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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澤 潛 龍
    擒賊擒王

                   【禍隱機伏】
    
      他站在獨秀山與分龍嶺之間的山脊上,仰天吸入一口長氣,閉上雙目,整個人 
    似乎僵化了,身上每一條肌肉,都靜止鬆弛像是失去了活力。久久,久久,方重新 
    開始呼吸,但仍然沒有「活」的跡象,像個死人,只是死人多口氣而已。 
     
      東方出現了朝霞,已可看清四周的景物了。 
     
      滿山都是新綠的樹林,野草一片鮮綠,野花一團團一簇簇。他呼吸著濃濃的、 
    清新的春的氣息。好一個難犁清明好天氣,與往年清明時節雨紛紛的惱人時節完全 
    不同。 
     
      這裡真是永遠安眠的好地方。背後,是挺然傑出的獨秀山,和石如層樓巖洞深 
    遂的桑山。前面,是氣魄渾雄的分龍嶺,向左右伸出兩條巨臂,東面是大龍諸峰, 
    西南是大雄、太平諸岸,站在高處,幾乎乎可以看到五十里外銀光如帶的大江。天 
    柱山南脈在此地分龍,形勢之雄自在意中。回望高入雲表、鬱鬱蒼蒼、連峰接岫的 
    天柱諸峰,更感造物主的神奇浩瀚。人能夠在此地安息,如果在天之靈有知,亦將 
    永無遺憾。 
     
      朝陽上升之前,他已練完每天必練的功課。 
     
      他抬起放在草中的佩劍,徐徐整衣。青袍的腰帶繫妥,結好原已披散的長髮, 
    草草挽了一個懶人髻。年青的面孔,開始回復正常的氣色,臉龐呈現健康的肉紅, 
    行道江湖將近八寒暑,但歲月並未曾在他臉上留下多少風霜的遺痕,依然顯得年輕 
    、健康、充滿活力。 
     
      八年,在他的感覺中,已經夠漫長了,過去的那一串刀光劍影的歲月,進出生 
    死之門的驚險歷程,目前,他連想都懶得去想。十八歲出道,他逐漸成熟了,成熟 
    才能使他瞭解人間冷暖,成熟才使他看破了生老病死的無常世情,那不是他的錯。 
     
      每年清明,他都會來到此地,祭掃他已仙逝十年的父母墳墓,和教養他成人, 
    飛升坐華的恩師成道遺蛻,那怕是身在萬里窮荒,他都要趕在清明的這一天到達, 
    十年如一日,從不間斷。 
     
      他的家就在前面的分龍嶺下,地名叫上溪口村,三四十戶人家,有一大半是種 
    山的殷實農戶。目前,他已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在江湖流連忘返;所以,他無牽 
    無掛。 
     
      這裡是他吳家四代祖先的墓園,共有九座大墳。右首,另以巨石堆起一座假山 
    ,裡面安放著他恩師的羽化遺蛻,修道人不需要黃土長埋。 
     
      祭過祖,祭過恩師,他的思路,隨著裊裊香煙,飄入雲天深處,飄入渺渺虛無 
    。他在想:人是多麼渺茫哪!生,短短的百十年;死,黃土一坯。不管是聖賢或不 
    肖,生是一樣的;死,也是一樣的,誰也逃不過宿命輪迴。 
     
      紅日已升上東山頭,山風帶來一陣陣涼意。他收拾好祭品,納入那兩尺寬的提 
    籃,走出墓園口,轉身深沉地注視冷清的墓園。 
     
      他知道,他得走了,走向他選擇的道路,走向不可測的茫茫天涯。明年清明, 
    他能否再回頭整修這寂寞的墓園?恐怕只有天曉得。也許,他自己的屍骨已不知化 
    在那一片黃土中,餵飽了那些蛆蟲。 
     
      他終於走了,隨之而來的無端感慨已抖落在墓園,堅定的步伐,代表了他向前 
    邁進的豪邁心情。到了嶺下,上溪口村在望。從散亂的起伏茅舍中,他已可清晰地 
    看到位於村東,傍著溪流,一連三進外有大院的土瓦室,那就是他的家。 
     
      相距三四里,他突然看到樹林映掩中,前院的防獸牆外有異物一閃而沒。 
     
      突然,他站住了,緩緩地放下了提籃,莊嚴地肅立,他臉上的神色變了,變得 
    冷森、威嚴,雙目冷電四射,常身散發出異樣的危險氣息。 
     
      他解下佩劍,改插在腰帶內,挽起袍袂掖在腰帶上,撈起衣袖,檢查左右兩具 
    護臂套。 
     
      每一具臂套外,各有六枚體型表面無異。但光線反射呈折向扭曲的四寸柳葉刀 
    ,不但可保護手臂,取出也十分容易靈活。這就是他江湖綽號的由來:邪劍幻刀。 
     
      邪劍幻刀吳玄,江湖上最剽悍、最莫測、最難纏的年輕高手。不論黑白道名人 
    ,皆對他存有三五分戒心;除非這人立身行事真的無怍無愧。 
     
      他出現在村口的大樹下,前面是一條跨越溪流的小木橋,站在橋頭,可看到半 
    里外他家的前院。 
     
      大樹下,坐著一位老態龍鐘,一條腿不良於行的白髮老人。這種年歲的人,可 
    說已入土大半,早晚會入土與泉下的親朋們聚會,不上山祭祖是可以原諒的,反正 
    不久就可以躺在那裡面永遠安息了。 
     
      「三伯公。」他提高嗓門,似乎認定老公公是聾子:「明年,小玄再回來向人 
    老人家請安。」 
     
      「哦!小玄。」老公公瞇著老眼笑說:「這就走了嗎?明年,也許你見不到我 
    了。」 
     
      「放心,三伯公,小玄可以保證,你老人家一定可以嘗到,小玄從南京帶回來 
    孝敬你老人家的美味點心。」 
     
      「呵呵呵!但願如此。」 
     
      「小玄走了,祝福你老人家壽比南山。」 
     
      「謝謝你。走吧!趁著年輕。像我,想走也走不動啦!好走。」 
     
      他走了,大踏步越過小橋,頭也不回地揚長去遠。 
     
      不久,八個男女老少沿小徑狂追。 
     
      領先的花甲老人生了一張三角臉,雷公嘴,鼠鬚稀疏,鷹目冷電閃爍。腰帶上 
    ,插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還吊著一捆天蠶絲混絞的九合蛟絲帶三爪鉤長索。 
     
      八個人,每人都有一捆這種刀砍不斷的怪索。 
     
      「這傢伙該死!」花甲老人一面急奔一面咒罵:「沒料到他祭完祖不返家逕自 
    走了,咱們白等了半天,失去了大好機會。該死的!」 
     
      「陳老。」後面的一個瘦長中年人說:「會不會是他發現了我們,所以逃走了 
    ?」。 
     
      「那是不可能的。」陳老肯定地說:「這種時候,誰也不會料到有人侵入屋中 
    布埋伏等他。」 
     
      「恐怕追不上了。」 
     
      「廢話!他走路,平常腳程能走多遠?我們是趕,至少比他快五倍。」 
     
      「陳老,追上他也沒有設伏狙擊的機會了。」 
     
      「只要咱們先看到他,就可以繞到前面找地方設伏佈陣,這就是老夫先派李家 
    兄弟加快趕去的緣故。」 
     
      「陳老,兄弟總覺得有點不妥,風險太大。」 
     
      「你少廢話好不好?要怕,你可以不必跟來。」陳老不悅地說。 
     
      小徑在叢山裡蜿蜒南行,通向安慶府城,沿途村落稀少,人煙罕見,飛禽走獸 
    滿山滿谷,見人不驚。 
     
      一陣好趕,小徑一折,樹林已盡,前面出現一處平坦的茅草山坡,小徑繞坡西 
    而過,逕西是清澈的水溪流。 
     
      「哎呀!」前面的陳老突然驚呼,身形倏止。 
     
      後面的七男女剎不住勢,幾乎撞成一團。 
     
      路有的小樹下,躺著兩個勁裝中年人,佩劍和百寶囊位置依舊,可知並不曾發 
    生鬥毆。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乾,雙目睜得大大地,瞳仁已散。 
     
      任何人也可以看出,這兩位仁兄已經死了,死去片刻而已,屍體尚溫。 
     
      「李家兄弟完了!」陳老抽口涼氣說。 
     
      前面,突然傳來了悅耳的歌聲:「十年湖海泛舟,幾多愁?白髮青燈今夜,不 
    宜秋……」 
     
      陳老發出一聲悲憤的怒吼,在歌聲中疾衝而出,到了平坡下。 
     
      草坡中間,鬼魅似的升起邪劍幻刀修長的身影,歌聲已止,人站在那兒不言不 
    動,陰森的煞氣充溢在天宇下,遠在百步外的八男女,依然感覺到煞氣的無邊壓力 
    。 
     
      陳老舉手一揮,咬牙切齒向他接近。 
     
      七男女左右一分,緩緩上圍,一面徐進,一面解下那捆有三爪鐵鉤的怪索。 
     
      他屹立如山,星目炯炯目迎圍來的八男女。 
     
      八男女腳上漸快,兩翼更是加緊伸張。終於,四面合圍,八個人形成一個四丈 
    方圓的圓陣。 
     
      八隻三爪鈞開始旋轉,索逐漸加長。 
     
      陳老站在正北,輕旋著三爪鉤,咬牙切齒地說:「吳小狗,你冷血地偷襲,殺 
    死了李家昆仲。」 
     
      他森然卓立,像個石人。 
     
      繩索破風聲漸緊,八隻鐵爪愈旋愈急。 
     
      只要一聲令下,八隻鐵爪便會八方齊聚,即使不被鐵爪抓中,八根怪索纏繞緊 
    勒之下,必可將他捆住、拖倒,萬難躲避。 
     
      「小狗,你知道咱們要來?」陳老咬牙問。 
     
      「你們不是來了嗎?」他淡淡一笑說。 
     
      「一定有人事先通風報信。」 
     
      「要有,一定是你們的人。」 
     
      「果然有內奸。」陳老切齒大恨:「你仍然落在老夫手上了。」 
     
      「你以為在下沒有把握殺死你們,會愚蠢得在此地等你們慢吞吞合圍嗎?」他 
    的臉色更陰森了:「狂劍雙李死前,已招出你閣下在舍下的院門外,佈下捆索大陣 
    偷襲,所以在下引你們來到空曠處,讓你們全力旋展,以免死不瞑目。如果你花了 
    三年工夫,向索仙潘萍姑訂制的九合天蠶索沒有用武之地,死了怎肯甘心?發動吧 
    ,在下等著你呢?」 
     
      陳老的確有點心中發毛,對方如果沒有把握,怎會愚蠢得等待強敵合圍?想發 
    令不無顧忌。主要的是,主動已失,心中發虛,信心一失便行事遲疑難決。 
     
      「有一件事,在下必須糾正你的錯誤。」他繼續說:「吳某一生中,行事光明 
    正大,卑視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行道江湖八載,江湖同道可為吳某作見證。狂劍 
    雙李是正大光明被殺死的,在下讓他倆從身後猝然發起偷襲,然後面對面用雙手殺 
    死他們。你們在舍下埋伏准備偷襲,在下有以牙還牙殺死你們的充分理由,可惜在 
    下對偷襲毫無興趣,不然這條路上,將會陸續出現你們的屍體,不可能有機會合作 
    你們的天羅大陣了。」 
     
      「這裡也必須擺平你的屍體。」陳老兇狠地說。 
     
      「我不是一個殘忍好殺的人,仍願給你一次機會。」他心平氣和地說:「大天 
    星砦主追魂一劍陳韜輩高位尊,名列黑道八豪的第三豪,而且坐三望二,所做的傷 
    天害理勾當數不勝數,滿手血腥天人共憤。可是,我邪劍幻刀與你無冤無仇,也沒 
    有機會目擊你的罪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你不該在吳某行徑貴地時,做賊 
    心虛派人暗算在下,暗算失敗再群起而攻,必欲將吳某置之死地而後甘心,吳某不 
    得不擊殺你兩位拜弟,劍斃貴砦八虎將,在公平決鬥下,殺死閣下的內兄。冤仇宜 
    解不宜結,在下三年來知道你志切復仇,召集友好圖謀日亟,派人遍佈天下偵查在 
    下的舉動,無時不在作暗襲謀殺的打算,但在下並不介意。今天,你追到舍下來了 
    ,按理我不會放你一條生路,可是我仍願給你一次機會。閣下,帶著你的好朋友走 
    吧,死的人已經夠多了,你們八個人想將吳某置之死地,老實說,絕對辦不到。」 
     
      「老夫花了三年工夫,才查出你的行蹤慣例,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何必呢?閣下,你已經失敗了一半,難道還分辯不出情勢對你不利嗎?」 
     
      「八比—……」 
     
      「閣下,在下在剎那間,保證可以用幻刀殺死你們一半人。如果你們幾根難以 
    控制如意的繩索,就可以將吳某置之死地,我邪劍幻刀那能活到現在?走吧,還來 
    得及。」 
     
      「今天不殺死你,老夫……」 
     
      「好吧,生死由命,誰強誰活。」他的臉色又變得陰森可怖:「你發動吧!在 
    劫者難逃。請小心在下的幻刀,對付群毆,在下是從不悲天憫人的,準備了。」 
     
      他雙手一錯,徐徐拉開馬步,神目炯炯冷電如炬,殺氣勃發,似乎整個人被濃 
    厚的殺氣所籠罩,目光所及處,殺氣強大的壓力隨之光臨。 
     
      沒有人能看到他的幻刀,只看到他一雙大手空無一物。 
     
      八隻鐵爪愈轉愈急,八個男女開始移位。 
     
      「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他沉聲說:「我不希望做你們的埋屍人。」 
     
      一聲沉叱,雙方同時發動。 
     
      八隻三爪鐵鉤從八方同時飛出,交織成網向中間集中,破空厲嘯令人聞之頭皮 
    發炸,配合得天衣無縫。 
     
      如果是猛虎,也會被纏住拖翻。 
     
      他不是猛虎,而是可怕的武林高手。 
     
      就在八隻鐵爪飛起的同時,他那淡淡的快速身影向北飛射,快得令人目眩,有 
    如鬼魅幻影。 
     
      而兩道幾乎肉眼難辨的小小電芒,分向左右前方一閃而逝。 
     
      鐵爪還沒有在中心匯合。青影已透圍而出,快得駭人聽聞。 
     
      「嗯……」悶叫聲先一剎那傳出。 
     
      八根怪索在中間相互纏成一團。 
     
      驚呼聲乍起乍隱,人影倏止。 
     
      「砰!砰!」兩個人丟掉收不回來的怪索,號叫著摔倒在草叢中掙命。 
     
      北面那位年約四十上下的藍衣婦人,被自己的怪索纏住身軀五六匝,連雙手都 
    被捆實,被吳玄抓住索鉤,踏住咽喉踩在腳下,雙目發出駭極驚怖的光芒,像是失 
    了魂,本來相當明亮的媚目,睜得大大地不再可愛了。 
     
      只要他用一分勁,一定可以踏破婦人的咽喉。 
     
      「我在想,該怎樣處死你們這些想殺我的人。」他盯著臉色灰敗,不知如何是 
    好的追魂一劍陳韜:「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已殘忍;我邪劍幻刀不是大慈大悲的 
    人。」 
     
      他臉上有憤怒和殘忍的表情。如果他事先不知道追魂一劍的惡毒陰謀,或者武 
    藝差勁功力不足,只要被一根怪索所纏住,後果不問可知,難怪他憤火中燒。 
     
      有人丟下索開溜,起初是一個,然後又是兩個,三個人先後丟索撒腿便跑,急 
    似漏網之魚。這些都是聰明人,看出兇兆便溜之大吉。 
     
      只剩下追魂一劍,和一個年約半百的虯鬚大漢。 
     
      「饒我!」他腳下的藍衣婦人失魂般狂叫。 
     
      他收回腳,冷然注視著腳下戰慄的女人。 
     
      「我……我退出江……江湖……」女人語不成聲,在他冷然的注視下魂飛魄散 
    。 
     
      他丟掉抓住的索和鉤,揮手示意要女人快走。藍衣婦人這才敢滾動身軀,松解 
    纏身的怪索,狼狽地爬起,連衫裙也無暇整理,失魂般撒腿便跑。 
     
      追魂一劍心向下沉,一咬牙,丟掉怪索,一步步向他接近。 
     
      「有種你就不用飛刀,與老夫劍上判生死。」追魂一劍淒厲地大叫:「我天星 
    砦被你一鬧,幾乎在江湖除名,老夫與你恨比天高,誓不兩立,你我兩人中,只許 
    一個人活在世間,你敢不敢公平決鬥?」 
     
      「在下也有同感。」他冷靜地說:「你不死,以後會搞出更卑鄙的陰謀來計算 
    我,不如早些了斷,一勞永逸,在下接受你的挑戰。」 
     
      「不用飛刀?」 
     
      「不用飛刀。在下言也如山。」 
     
      「錚!」追魂一劍拔劍出鞘。 
     
      虯鬚大漢急步上前,按住了追魂一劍的手。 
     
      「陳老哥。」虯鬚大漢誠懇地說:「五年前五虎嶺三星七宿大決鬥,一代劍豪 
    神劍許亮逞強排解,幾乎送年老命,身中三劍命在頃刻,這小子突然光臨,不但救 
    神劍許亮於生死須夷間,且在片刻間擊潰七宿劍陣,三招懾服三星,大決鬥無疾而 
    終煙消雲散。陳老哥,與他決鬥毫無希望,咱們走吧!咱們受傷的人必須及早救治 
    哪!」 
     
      「不!」追魂一劍發瘋似的狂叫。「我要和他拚命,不是他就是我,殺!」 
     
      號叫聲中,老傢伙突然疾衝擊上,劍發似奔雷,出其不意運全力以絕招搶攻。 
     
      「錚!」一聲暴響,但見電光一閃,吳玄以不可思議的快速手法拔劍出鞘,泰 
    然封出一劍。 
     
      火星飛濺中,劍鳴震耳,追魂一劍連人帶劍被震得側飄八尺,空門大開。 
     
      吳玄神奇地出現在一側,劍尖點在追魂一劍的右腮下,如果輕輕一送,鋒利的 
    劍尖便可深入頸喉。 
     
      「這叫公平決鬥嗎?」吳玄語氣奇冷:「你也算是一代高手名宿,難道只學到 
    猝然襲擊?我想,你追魂一劍的綽號,是這樣得來的。」 
     
      「老夫已……已經亮劍,你……你不拔劍不……不是我的錯……」 
     
      「無恥!」他咒罵:「丟劍!」 
     
      「老夫死時手中必須有劍。」追魂一劍頑強地說。 
     
      電芒疾閃,噗一聲響,劍拍中追魂一劍的右手腕脈,力道恰到好處。 
     
      追魂一劍握不住劍,噗一聲長劍脫手墮地。 
     
      他的劍尖,重新點在追魂一劍的右腮下。 
     
      「我有充足的理由殺你。」他陰森森地說:「對付你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江湖 
    梟雄,殺你是便宜了你。」 
     
      「你……」 
     
      「廢了你比殺你妙多了。殺你污我之劍,讓別人找你討債……」 
     
      話未完,他信手將劍一丟,噗一聲響,追魂一劍右肋挨了一記重拳。 
     
      不等追魂一劍身形穩下,拳掌像狂風暴雨般光臨,最後一掌劈在脊柱上。追魂 
    一劍狂號一聲,倒在地上叫嚎。 
     
      虯鬚大漢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眼睜睜看著追魂一劍挨揍。 
     
      他的劍,就丟在虯鬚大漢的腳下,亮晶晶的劍身,映著陽光冷電四射,寒氣森 
    森。 
     
      虯鬚大漢就是不敢拾劍,雖則他的背部正暴露在大漢面前。 
     
      他站正身軀,瞥了躺在草中呻吟的追魂一劍一眼,緩緩轉身,向虯鬚大漢走去 
    。 
     
      虯鬚大漢徐徐後退,退出丈外。 
     
      他從容拾回劍歸鞘,目光冷森森落在大漢身上。 
     
      「在下不會上你的當。」虯鬚大漢沉著地說:「在下抬劍或者拔劍的手法,決 
    沒有你的幻刀快。」 
     
      他淡淡一笑,走向被幻刀擊倒的兩個人,取回飛刀,拾回自己盛祭品的提籃, 
    揚長而去。 
     
      回到分龍嶺下的家,他感到意興闌珊,無端的寂寞爬上心頭。偌大的宅院,只 
    有他孤零零一個人。 
     
      第三天,他帶了包裹,離開這四處積塵的家,重新踏入莽莽紅塵走天涯。 
     
      在府城逗留了三天,打聽出追魂一劍曾在府城的客店治脊傷,以後乘船走了, 
    同行的只有一個虯鬚大漢。江湖尋仇報復的事平常得很,因此,他對這件事並不怎 
    麼介意,事情過去了就算啦。 
     
      隨著追魂一劍乘船離城的人,並不止一個虯鬚大漢。船是臨時雇請的小客舟, 
    但上航一個時辰後,繞泊一處江灣,與一艘神秘小舟會合,小舟上有四個男女,接 
    過行動不便的追魂一劍與虯鬚大漢,立即上航。 
     
      第三天近午時分,舟泊九江府東南的女兒港大姑塘。 
     
      這是鄱陽湖口的有名漁港,不但是漁貨的集散地,也是土產的轉運站,卻甚少 
    旅客上下,進出的人,大多數是商賈與粗豪的吃水飯人物。 
     
      船靠上港南端的小山腳下,這一帶人跡稀少,四名大漢抬著一張大環椅,椅內 
    坐著腰挺不直的追魂一劍。虯鬚大漢獨自走在前面領路,沿小徑走向山腳下的一座 
    有亭園之勝的大宅。 
     
      大宅靜悄悄,冷清清不見人蹤。遠客到達,敲了好半天門,許久許久,大院門 
    方吱呀呀拉開,一位半死不活的老門子當門而立,有氣無力地瞇著老眼問:「誰呀 
    ?有事嗎?」 
     
      虯鬚大漢淡淡一笑,左手提至胸前,掌向外一翻,扣食中二指伸屈二次,放下 
    手說:「走累了,借貴宅歇歇腳,討碗水喝不知可否方便一二?」 
     
      老門子仍然堵在院門中間,仍是那要死不活的表情,有氣無力地說:「歇歇腳 
    無妨,要水嘛,自己來,院子裡有水井,至於吃食,你們自己張羅。」 
     
      「貴主人在嗎?」 
     
      「在不在不久便可分曉。」 
     
      虯鬚大漢從懷中掏出一封拜帖,遞過說。「相煩通報,具帖人專誠拜候」 
     
      帖上的具名是天星砦主陳韜。老門子一怔,老眉一軒,瞥了不遠處坐在大環椅 
    內的追魂一劍一眼,眼中有疑雲,說聲請稍候,匆匆入內走了。 
     
      天星砦主追魂一劍陳韜,江湖朋友耳熟能詳,武林地位高高在上,今天坐在椅 
    內讓人抬著走,的確令人莫測高深,難怪老門子眼中有疑雲。 
     
      不久,大廳中宅主人與來客會晤。主人是個年約半百出頭,一臉樸實像的青袍 
    中年人,先是客套一番,主人並未通名,僅同虯鬚大漢替主人引見追魂一劍,然後 
    與大漢告罪相偕進入內院,片刻方重行出廳。 
     
      主人回座後,乾咳了兩聲,向追魂一劍笑笑說:「陳砦主,田老兄已將砦主的 
    事概略地向在下解說了。在下與田老兄早年曾有生意上的往來,可說小有交情,即 
    然他老兄介紹砦主前來,在下只好為砦主盡力。砦主尋找邪劍幻刀三年之久,這件 
    事已經不算是秘密,在下早有風聞,沒料到會是如此結果,遺憾之至。在下用不著 
    說客套話,請教砦主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嗎?」 
     
      「老弟台何不明告?」追魂一劍說:「當然,如果沒有困難,陳某也不會接受 
    田兄弟的建議前來拜託老弟台。隔行如隔山,陳某不知此事的嚴重性是否對老弟台 
    的困難,或者老弟台是否無力接受陳某的委託。」 
     
      「這不是有否力量接受的問題。」宅主人似笑非笑地說:「而是嚴重影響到砦 
    主日後的處境,在下不能不預先提出警告。」 
     
      「老弟台的意思是……」 
     
      「這種買賣,通常是話不傳六耳。」宅主人瞥了四大漢一眼:「固然田兄可算 
    是當事人,但……好了,萬一有一絲風聲傳出,早晚會有人找上砦主的,邪劍幻刀 
    的朋友,都是了不起的老江湖,砦主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這點老弟請放心,陳某已成了一個廢人,返家之後,天星砦將不再存在,江 
    湖上將沒有我這號人物。而且,我這些弟兄……」追魂一劍指指身後的四大漢:「 
    都是忠心耿耿,永遠追隨在陳某身邊的心腹,決不可能有風聲傳出。假使真的傳出 
    了,決不是從陳某這一面傳出去的。」 
     
      「好吧,既然砦主深具自信,在下就不再顧忌了。」宅主人淡淡一笑:「在下 
    這一面,是決不會有風聲傳出的,三十年信譽保證。當然,在下不否認在這漫長的 
    三十年內,本會確也有幾次失敗的前例,但失敗儘管失敗,卻從來沒有因此而累及 
    委託人的不良紀錄,這點陳砦主想必心裡明白。所以,假使風聲外傳,絕對不是本 
    會的責任。」 
     
      「咱們雙方的意見並不相左。」 
     
      「對。」宅主人說:「該說是雙方已獲諒解。」 
     
      「那麼,何時可與貴會主事人……」 
     
      「不必了。」宅主人一口回絕:「在下可以作主。本會的主事人從不與顧客當 
    在打交道。砦主只要把七成訂金送到,咱們的買賣約定立即生效。」 
     
      「好。陳某半月內當派人送到……」 
     
      「這件事在下要與田兄協商。送到此地,砦主是找不到人的。本會辦事有極周 
    全的計劃準則,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了事的。」 
     
      「那就一切委由田老弟主事了。」 
     
      「有關期限方面,在下得事先申明。」宅主人說:「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操 
    之過急,急必壞事,必須妥善安排。因此,砦主須聽由敝方訂期限。」 
     
      「那是當然。」 
     
      「好,砦主可以走了,今後行動,砦主可由田兄處獲得一切消息。」 
     
      「兄弟是否留下?」虯鬚大漢田兄問。 
     
      「別說外行話了。」宅主人笑笑:「田兄必須留在砦主身邊,自有人與田兄連 
    絡。」 
     
      「但兄弟與陳老哥的行蹤……」 
     
      「從現在起,你們的行蹤全在敞方的耳目所及處。呵呵!別忘了與你們打交道 
    的人,是享譽江湖三十年的修羅會。田兄,你們走吧。」 
     
      船駛向九江,舟中,虯鬚大漢田兄向追魂一劍說:「陳老哥,你真打算封閉天 
    星砦?」 
     
      「是的。」追魂一劍肯定地說。 
     
      「有此必要嗎?」 
     
      「是的。田兄弟,難道你沒看出來?如果我不這樣說,我這四位弟兄恐怕出不 
    了那家鬼宅,那句話不傳六耳說來毫無兇兆不帶火氣,卻殺機熾盛令人心寒。田兄 
    弟,那位仁兄到底是何來路?」 
     
      「我也不知道,上次兄弟與他見面時,只知道他自稱姓嚴,其他一切如謎。」 
     
      「他在修羅會的地位……」 
     
      「不知道,好像是三流掮客,負責接買賣的外圍跑腿的人,恐怕他從來沒有見 
    過修羅會的當家人物。你老要求與主事人當面協商,犯了他們的忌諱,那是不可能 
    的。」 
     
      「你認為他們真能掌握咱們的行蹤?」 
     
      「陳老哥,兄弟深信不疑,恐怕咱們前後的船隻,最少有兩艘就是他們的。不 
    要妄想試試他們的實力,不會有好處的,咱們不信任他,他同樣不信任我們,誰敢 
    保證他們不將咱們看成探修羅會底細的人?只要他們一生疑,不但交易取消,說不 
    定咱們還有天大的麻煩呢。」田兄慎重地說,已看出追魂一劍存有試試修羅會實力 
    的念頭。 
     
      「你想他們會成功嗎?」 
     
      「一定會成功。據兄弟所知,三十來來,從沒聽說過有人知道修羅會的底細, 
    沒有人能見過修羅會重要的人物。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最隱密的刺客集團, 
    從沒聽說過有人捉到了該會的的刺客。江湖上有不少高手名宿神秘失蹤,恐怕都與 
    修羅會有關。」 
     
      「你猜,他們會獅子大開口嗎?」 
     
      「大概會的,吳小狗的身價的確太高了。」 
     
      「數目大概要多少?」 
     
      「恐怕不會少於五千兩。」 
     
      「哦!要三個人才能挑五千兩銀子,但我花得心甘。」追魂一劍咬牙切齒地說 
    :「十個人挑我也願意,我早該與修羅會打交道的。」 
     
      「陳老哥,沒有門路,你不可能找到他們的。」田兄說:「你老哥與吳小輩結 
    怨的事,江湖朋友耳熟能詳,他們不需多費工夫去查證,因此,成交之期不會太久 
    ,老哥你籌款的時間相當急迫,遲了須防有變。順便提醒你,他們只要金銀,不要 
    珍寶折價。」 
     
      「放心,不會有問題。」追魂一劍肯定地說,失神的怪眼中,閃爍著仇恨、怨 
    毒的光芒。 
     
      兩月後,太平府南面的蕪湖城。 
     
      十年前,山東響馬三度經過蕪湖,蕪湖幾乎成了一片焦土,將軍港內浮屍上萬 
    。但十年後的今天,已看不到往日烽火留下的遺痕,城南臨長河的河口市,比以往 
    更繁榮,更活躍,十里長街棧埠林立,河邊大小船隻密密麻麻,比城西的大江碼頭 
    更熱鬧。 
     
      大江碼頭北端的吳波亭內,吳玄與一位藍袍中年人並肩站在亭欄外,一面觀賞 
    江景,一面低聲談話。江風撲面振衣,江上帆影成群,上空水鳥陣陣,濁浪滔滔煙 
    波浩瀚,構成一幅極為壯觀的煙水圖,十分賞心悅目。 
     
      但他們的談話內容,卻不賞心悅目。 
     
      「吳老弟。」藍袍人眉心緊鎖,語氣不穩定:「那劊子手的確曾在五天前現身 
    於金馬門外的楊家,隨即發生通濟橋康家,江寧船行總管事,翻江鰲鄭啟隆神秘暴 
    斃的慘案,殺人的手法一如往昔,內腑盡裂沒有外傷。江寧船行與對岸無為州的獨 
    角蛟衛靖,宿怨仍在仇恨依然未能解決,所以那劊子手決不會以殺了翻江鰲為滿足 
    ,他不將江寧船行兩位東主殺死,決不會罷手,目前一定還躲在縣城附近伺機行事 
    。」 
     
      「江寧船行兩位東主已經躲起來了,他豈能久留伺機下殺手?」吳玄說出自己 
    的判斷:「屠賈曾傑不是傻瓜,既然他在金馬門外楊家現蹤,必定知道找他算血債 
    的人將聞風而至,還敢在此地逗留?」 
     
      「那劊子手隱身有術,藝臻化境,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找他索債,所以我認為 
    他一定還在本城潛伏,改向南京追蹤必定浪費精力。」 
     
      「當然,在未獲得確證之前,不能胡亂追蹤尋跡。」吳玄說:「而且,他不一 
    定逃向南京。他雖然從武昌來,誰也不敢說他必定不回武昌。這樣吧,你我分頭進 
    行,偵查他出沒的線索,如何?」 
     
      「老弟打算如何進行?」 
     
      「那傢伙的習性和所好,我略有風聞。如果他還在,我會找到他的。咱們就此 
    分手,保持連絡。」 
     
      「兄弟靜候老弟的佳音,走吧。」 
     
      兩人沿碼頭南行,水西門大街在望。 
     
      「老弟對蕪湖地面熟不熟?」藍袍人一面走一面問:「這是一處龍蛇混雜的大 
    埠頭,三教九流朋友的獵食場,河口市更是複雜,地頭蛇潛勢力龐大,弄得不好, 
    會在陰溝裡翻船,要不要兄弟召集一些朋友協助?」 
     
      「咦!」吳玄一怔:「安兄,如果你有朋友可用,何必十萬火急地派人把兄弟 
    從池州催來相助?」 
     
      「兄弟的朋友只配作眼線跑腿傳信。」藍袍人安兄苦笑:「對付屠賈這種神出 
    鬼沒,技藝深不可測的劊子手,我那些朋友不堪一擊,沒有人敢與那兇魔照面,派 
    不上用場。」 
     
      「你知道兄弟辦事,一向獨來獨往。」吳玄誠懇地說:「為免誤會,安兄,你 
    的人必須離開我遠一點,不然將有嚴重後果。你知道,我這人在生死關頭是六親不 
    認的。」 
     
      「好,我會小心的。」安兄沉靜地說:「其實,朋友們如果知道要對付的人是 
    屠賈,恐怕沒有幾個人敢冒險挺身相助,不聞風遠避已經是不錯了。」 
     
      「這也是實情。」吳玄點頭:「宇內五大兇梟,屠賈名列第三,天生的冷血, 
    怨殘惡毒名符其實的屠夫,武林一流高手也聞名喪膽,敢找他的人屈指可數。安兄 
    ,不是兄弟長他人志氣,萬一與兇魔照面,你還是及早僻開比較安全些,而且千萬 
    不要讓他查出你找我來對付他的實情,不然將有橫禍飛災。人漸多,咱們該分手了 
    ,再見。」 
     
      南門外,就是著名的河口市,也稱河南市,從河口與大江合流處的富民橋頭, 
    沿河直伸展至金馬門附近,長有十里地,所以也叫河南市十里長街。這條街,真是 
    名符其實的蛇神牛鬼獵食場,名種行業的根據地,米油布的集散場,南京民生必需 
    品的供應站。 
     
      東面的通濟橋,是通寧國府的大道,這一帶的客店,旅客幾乎全是貨主和小商 
    賈。西面富民橋附近客店的旅客,大都是大江上下的行商,品流比較複雜。至於水 
    西門碼頭,旅客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所以這三處地方,進出的人,無形中分出品 
    流與地位,有經驗的人不難分辯出他們的地位身份。 
     
      吳玄落店在富民橋東首的裕豐客棧,登記的身份是南京來採購綢紗布的小行商 
    。他的路引有江寧府的關防大印,如假包換。他那身鮮亮而不過份的打扮,足以表 
    明他是個腰纏多金,但不怎麼聰明的小商人。 
     
      當然,他曾經在通濟橋西的鴻泰布莊露過臉。鴻泰在寧國府有自己的機房,所 
    產制的綢紗在南京是有口皆碑的,小商號自購自運,皆與鴻泰直接打交道。 
     
      他以為,蕪湖只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身份,就是那位安兄,一個江湖上頗具時譽 
    ,專以獵捕官府有案,罪不可赦的萬惡兇犯的所謂獵賞人。江湖朋友提出果報神安 
    康寧其人,皆對他深懷戒心,說不定哪一天失手犯案,到頭來栽在他手上;江湖朋 
    友犯案的機會太多了。 
     
      屠賈曾傑所犯的殺人案,在官府在檔案中,沒有二十件也有十件之多,每一州 
    縣皆有這兇魔的搜捕文書存檔。 
     
      水西門碼頭臨江街與河南市交匯處,近城根的所謂後街,就是本地的是非地, 
    有脂粉巷,有半開門的煙花,有各式各樣的賭場,有聲色俱備的酒樓,有銷金窟, 
    也是是非場,蛇神牛鬼雞鳴狗盜的混跡處。 
     
      天黑不久,他出現在雙街的金陵酒肆的店門外。 
     
      不等他邁步入店,斜刺裡鑽出一個獐頭鼠目的潑皮,貼近他身側,鬼鬼祟崇在 
    他耳畔低聲說:「吳東主,借一步說話好不好?」 
     
      「哦!」他向對方邪笑:「你居然認識我,失敬失敬。」 
     
      「閣下住在裕豐客棧,曾在鴻泰談了半天買賣。」那漢子的語音放得更低:「 
    幹我這一行的人,消息不靈通,就只有喝西北風啦!」 
     
      「呵呵!你老兄到底幹的是那一行呀?」他一臉流氣:「拉皮條?打悶棍?背 
    娘舅?打抽豐……」 
     
      「胡說八道!在下是做買賣的……」 
     
      「哦!做買賣的人?同行嘛!失效失敬。呵呵!你老兄做哪一種買賣呀?」 
     
      「吳東主,你不是要採購綢紗嗎?」 
     
      「對,在下……」 
     
      「有批貨,上等的,急於脫手,比鴻泰的行情便宜四成,安排得妥妥當當,保 
    證沒有風險。」 
     
      「哦!我明白了。」他用行家的口吻說:「你在開玩笑。要買黑貨,我可以去 
    找癩龍趙十一,至少也便宜五成。你老兄這樣冒冒失失兜攬,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這一行我是第一把手,你老兄大概是初出道的嫩貨,小心癩龍打斷你的腿,你在 
    挖他的牆腳,偷他的飯碗,你知道嗎?算了吧!老兄。」 
     
      那傢伙一聽苗頭一對,老鼠般溜走了。 
     
      進入食廳,燈火輝煌人聲嘈雜,鬧酒的聲浪震耳欲聾,食客幾乎滿座,一連三 
    間的大食廳,近四十付座頭,食客之多可想而知,烏煙瘴氣自在其中。 
     
      總之,在這裡喝酒的人,決不是有身份的大漢。他在邊間的一副座頭落坐,吩 
    咐店伙送來幾味小菜三壺酒,自斟自酌留心食廳的動靜。這裡,可看清全食廳的每 
    一角落,可監視店門出入的景況。 
     
      憑他的江湖經驗,他看不出任何異狀。即使有跟蹤的人,這時已不可能找得到 
    食廳監視他。 
     
      剛喝了一杯酒,那位獐頭鼠目漢子又出現了,而且多了一個人,一個用青巾包 
    頭,粗眉暴眼滿身邪氣的四十左右大漢。 
     
      「這些傢伙在打我的主意。」他心中暗笑:「癩龍趙十一親自出馬了。」 
     
      兩個傢伙果然排開阻擋在走道中的醉客,邪笑著向他的食桌走來。 
     
      「呵呵!」他先發制人打招呼:「趙十一,你不該派一個生手來裝神弄鬼。看 
    樣子,你閣下真有貨。坐下啦!叫店伙加兩付杯筷,我請客。」 
     
      「哈哈!該兄弟請客,兄弟是地主。」癩龍趙十一拖出凳子坐下,用手示意同 
    伴也落坐,滿臉奸笑:「吳東主,你是第一次在敝地露臉,兄弟不得不防著點。說 
    實話,東主對兄弟的貨有興趣嗎?」 
     
      他召來店伙,加酒菜杯筷。 
     
      「如果來源不帶腥,在下當然有興趣。不然,你另找別人商量。」他率直地說 
    :「帶了腥,在下擔不起風險。貴地的捕頭鎮八方林五爺靈得很,手段夠辣。你是 
    地頭龍,知道風色可以趨吉避兇,在下可就成了代罪羔羊啦!」 
     
      「你放一千萬個心,在下的貨從不帶腥,不然就不可能混到今天的局面。」癩 
    龍不客氣自己斟酒:「鎮八方這些日子不好過,幾件無頭命案已了弄得焦頭爛額, 
    哪有閒工夫管這種小事?」 
     
      「你癩龍的口碑是不錯的。」他舉杯奉承:「有你這些話,在下就放心了。這 
    樣好,等看過貨,咱們再談其他細節,怎樣?」 
     
      「一句話,依你。」 
     
      「好,一言為定,其他的事,你去安排,如何?」 
     
      「好,一言為定,這就說定了,吳東主明天晚上有沒有空?」癩龍欣然問。 
     
      「有。」 
     
      「掌燈時分,咱們在金馬門孝烈橋頭見面。」 
     
      「好。現在,我敬你,為明晚的交易於杯。」 
     
      三人舉杯。那位獐頭鼠目的仁兄,始終一言不發,癩龍也不為雙方引見,似乎 
    把他看成跟班僕人。 
     
      但吳玄留了心,他發覺這個其貌不揚的人,內涵比外表豐富得多,那雙鷹爪似 
    的手指與常人不同。 
     
      「這是一個危險人物。」他心中暗忖。 
     
      正事談妥,雙方皆按規矩隱起話題,也依慣例不探問對方的底細,避免套口風 
    。酒至半酣,三個男人不久就談上了女人。這方面癩龍材料豐富,地頭龍當然清楚 
    本地每一處風月場的花魁月首,說起來如數家珍。 
     
      正談得起勁,突然間,人聲漸止,猜拳鬥酒聲徐消,所有的食客,皆將頭轉向 
    廳右的明窗前。 
     
      一位老蒼頭,領著一位明眸皓齒的十七八歲少女,隨著一位店伙到了窗台下, 
    店伙拖過一張條凳,請老蒼頭落坐,低聲交低了幾句話,逕自離去。 
     
      原來是少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這位少女的確長得十分出色,一雙秋水明眸充滿靈氣,粉頰泛著健康的淡紅色 
    光彩,瓜子臉,遠山眉,小櫻唇紅艷艷地。穿俏麗的窄袖子黛綠短春衫,同式八褶 
    裙。黑油油的秀髮梳了雙丫髻像個丫環,手中的輕羅帕很長。說美真美,所有的食 
    客都看呆了,燈下看美人,她那耀目的清麗像乍現的光華,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 
    。 
     
      老蒼頭年約花甲出頭,一雙老眼毫無神彩,一舉一動慢吞吞有氣無力,似乎人 
    世間任何事也引不起他的激動。 
     
      老蒼頭將木托籃放在腳下,慢慢地取出腰繫著的簫囊裡那管斑竹簫。 
     
      吳玄也被少女所吸引,放下了酒杯。 
     
      「那是月前來敝地賣唱的劉十老祖孫,小丫頭叫小秀姑娘。」癩龍低聲說:「 
    她也賺纏頭錢,只是脾氣不好,看不上眼的人,再多錢也打不動不了她。才藝雙絕 
    嘛!使性子脾氣壞並不足奇。」 
     
      「我看得出她不是規矩的人。」吳玄也低聲說:「她那雙眼睛太活,氣質是裝 
    出來的。」
    
                   【暖玉溫香】
    
      「呵呵!想不到吳東主會相人術,而且可以論斷人的氣質。」癩龍邪笑著說: 
    「憑良心說,如果我癩龍不知道她的底細,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她是個賣春的。」 
     
      人聲終於完全靜止,因為裊裊簫聲已君臨全廳。 
     
      好高明的技巧,沒有人敢相信是出於一個半死老蒼頭之口,中氣之渾厚,手法 
    之熟練,揉音之控制……無不臻於極致,似乎天底下,除了這動人心弦的簫聲外, 
    別無其他存在了。 
     
      那是一曲晝夜樂的過脈,已令聽眾屏息以賞了。晝夜樂,屬於慢詞長調。 
     
      終於,蕩氣迴腸的珠圓玉潤歌聲;與出神入化的簫聲相應和:「洞房記得初相 
    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離情別緒……」 
     
      長調艷詞一代宗師,煙花神女的守護神,號稱柳七郎(騷壇墨客稱之為柳絮田 
    ,或稱其名柳永)的「晝夜樂」,從煙花女史口中唱出,不艷也艷,豈僅是蕩氣迴 
    腸而已?那簡直是勾魂攝魄的綿綿情話,心動神搖的情慾之媒,向遠離嬌妻的他鄉 
    客作強而有力的挑戰。 
     
      簫聲殘,歌聲歇,全廳食答雞鳴狗叫喝起采來。 
     
      「吳東主,怎樣,有意思嗎?」癩龍邪笑著問:「以你的人才,嘻嘻!包在我 
    身上。」 
     
      「算了,像她這種人,必定接應不暇,哪能輪到我?」他欲擒放縱:「我不想 
    打破頭,爭她的人必定不少,我不是有權有勢的人。」 
     
      「這也是實情。」癩龍陰笑:「早些天,的確有幾個人被人扔死狗似的,從她 
    的門內扔出門外摔得半死。」 
     
      「是有人霸住了她?」 
     
      「是的。」 
     
      「是何來路?」 
     
      「不清楚,這人霸住她三天……不,四天,來路不明,好像是一個四十來歲, 
    膀寬腹大,滿臉肥肉的人,抓一個人吊起來像是抓小雞般容易。」 
     
      「這人呢?」他不動聲色信口問。 
     
      「前天神秘地失了蹤。」 
     
      「小秀姑怎麼說?」 
     
      「她什麼都沒有說,一口否認有這麼一個恩客。」 
     
      「你沒查?這處地面該算是你的地盤。」 
     
      「查個屁,人平空消失了,小秀姑堅決否認,怎麼查?」癩龍聳聳肩,作出無 
    可奈何的表情:「而且,沒鬧出大事,我也沒有工夫去多管妓女與嫖客的濫帳。」 
     
      「呵呵!我如果對她有意,會不會出毛病被人打破頭?」他邪笑著問。 
     
      「哈哈!你如果被打破頭,咱們的買賣豈不吹了?」癩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啦!一切有我,至少,我癩龍趙十一還吃得住兜得轉,交給我啦!」 
     
      這時,小秀姑已拎起小木籃用纖纖玉手托住,裊裊娜娜逐桌收錢,正沿走道向 
    他們這一桌接近。 
     
      「吳東主,你打發她一些銀子,出手大方些。」癩龍低聲叮嚀:「這樣就會引 
    起她的注意,以後的事由我來安排,不用你費心。」 
     
      「你要直接與她打交道?」 
     
      「廢話!她又不認識我。」癩龍說:「通常接待拜碼頭的人,由我那位拜弟黑 
    飛魚接待。兄弟對女色看得很淡,她不合我這種人的胃口。」 
     
      「哈哈!你的胃口是又麻又黑又糟的?」 
     
      「吳東主笑話了,哈哈哈……」 
     
      小秀姑出現在桌旁,那雙會說話的媚目,僅在吳玄臉上輕瞥一眼,在看到吳玄 
    放入托盤的一錠十兩紋銀時,也僅含情默默嫣然輕笑,並無特殊表情流露。 
     
      「好像她並不怎麼重視金銀。」小秀姑走後吳玄向癩龍低聲說:「是一個頗為 
    自負的姑娘。按理,她收入甚豐,似乎沒有另結恩客的理由,她的歌喉足以賺錢糊 
    口。」 
     
      「吳東主,哈哈!」癩龍的笑聲相當刺耳:「財不嫌多,能賺,早些賺豈不聰 
    明?等到青春永逝,門前冷落車馬稀,再想賺就嫌晚了,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不 
    是嗎?哈哈!不再反對在下替你安排了吧?」 
     
      「只有白癡才會反對。」他盯著在鄰桌討賞錢的小秀姑背影說:「不錯,是個 
    可人兒。」 
     
      「那我就著手安排,看樣子,不會有問題,我看到她向你含情一笑,有意思啦 
    !」癩龍說完轉頭,向那位獐頭鼠目仁兄附耳嘀咕了幾句。 
     
      獐頭鼠目漢子不住點頭,然後悄然離座,輕手輕腳到了老蒼頭身旁,在老蒼頭 
    耳畔咕噥了片刻。 
     
      吳玄一直就在暗中留心四周的變化,可是,看不出任何異象。 
     
      鬧哄哄的酒肆、粗獷不夠上流的食客、陰險污穢的潑皮地棍、愛錢的風塵歌女 
    ……一切是那麼平常,一切是那麼自然。這種場合,走遍天下,每一個通都大邑或 
    稍像樣的城鎮,都有這種久已存在的地方,委實看不出有何不妥的反常現象。 
     
      在他來說,癩龍口中所說,有關那位霸住小秀姑的神秘嫖客,才是不平常的事 
    。 
     
      四十來歲,膀寬腹大,滿臉肥肉,抓一個人吊起來像是抓小雞般容易;這是屠 
    賈曾傑的像貌特徵。他要我的人,就是屠賈曾傑,天下五大兇梟排行第三的屠賈。 
     
      屠賈是個冷血的屠夫,神出鬼沒藝臻化境,唯一的嗜好是女色,而且特好懂情 
    趣床第工夫過人的風塵女人,對那些楚楚可憐不懂風情的小姑娘毫無胃口。 
     
      這就是他想從小秀姑身上找線索的原因。屠賈如果未曾離開蕪湖,必定會重返 
    小秀姑的香巢。如果他能在小秀姑的香巢逗留一些時日,早晚會碰上屠賈把他丟出 
    門外的,他希望等到這一天到來。 
     
      他以為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更沒想到有人要計算他。他之所以留心四周的動 
    靜,完全是出乎江湖人警覺本能,具有這種本能,就會活得長久些。 
     
      沒有任何岔眼事物,嗅不到任何危險氣息。連那位獐頭鼠目的漢子,也看不出 
    有什麼異樣的舉動。這傢伙只是一隻陰險、貪婪、精明、善於掩藏自己慾望的地老 
    鼠;一隻在黑暗中活動週身有刺的刺蝟而已,用不著他耽心。 
     
      食廳內又恢復喧鬧的雜亂現況,小秀姑已回到原處,等候另一次大展歌喉的機 
    會,連續唱會破壞食客的酒興。 
     
      獐頭鼠目漢子回來了。吳玄看到小秀姑遠遠地向他這一面注視,臉上沒帶有任 
    何特殊表情。 
     
      「我想,你沒辦成功。」他向就坐的獐頭鼠目漢子說。 
     
      「只成功了一半。」獐頭鼠目漢子第一次開口說話,土腔甚濃:「其一,小秀 
    姑今晚本來與人有約,須等她辭掉約會方能答應,是否能辭掉,現在很難說。其二 
    ,如果辭掉了,要你午夜過後方可前往會晤,她賣唱通常在亥時正左右結束,你去 
    早了她和她老爺爺不在家,去也是任然,她希望你在此聽她唱到終局。」 
     
      「我是有耐心的。」他說。 
     
      「那就好,她已經請人去安排。」獐頭鼠目漢子說話不帶表情:「先給你一些 
    消息,她的夜度資很高,你得先有所準備。再就是她是否願意留你過夜,她有權決 
    定,如果她請你走,你可不能賴在那兒鬧事。」 
     
      要求很合理,他當然毫不起疑。 
     
      「你放心,我會知趣的。」他說,話鋒一轉:「老兄,貴姓大名呀?來了許久 
    。酒也喝了不少,而且你老兄也替我辦事,迄今尚未請教,真是失禮。」 
     
      「我這種人姓名是多餘的,你就叫我地老鼠好了。」獐頭鼠目漢子居然毫無表 
    情自嘲:「我跟隨趙老大五六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幹得勝任愉快,張三 
    李四王二麻子隨人叫,叫什麼我都不會怪你的。」 
     
      「哦!地老鼠老兄,你的修養真不差。」他嘲弄地說:「你說你幹得勝任愉快 
    ,也不見得,至少剛才在酒肆外面,你對我耍那一招就拙劣得很,不但不靈光,而 
    且幾乎引起天大的誤會。」 
     
      「你終於與趙老大談成了交易,對不對?」地老鼠說:「這就是在下成功的地 
    方,失敗的該是你。」 
     
      「不要多廢話了,聽,小秀姑又在唱啦!」癩龍亮開大嗓門叫嚷。 
     
      小秀姑的確又開始唱了,動人的簫聲應和著。那雙動人的媚目向其他的食客大 
    拋媚眼,邊唱邊拈著羅巾扭著水蛇腰,媚眼如酥風情萬種,但卻從不向吳玄這一面 
    瞧,似乎有所顧忌,道是無情卻有情,也許她已經忘了這件事。 
     
      這是最正常的反應,吳玄真佩服這位風塵女人的老練,和善於掩飾的獨到工夫 
    。 
     
      河南市由於在城外,所以不實施夜禁,也不好禁,船隻晝夜往來不絕,隨時都 
    有船到埠或發航,如何禁? 
     
      戌牌末,食客漸散,一些灌飽黃湯的酒鬼,是被同伴挾持出去的。 
     
      小秀姑與老蒼頭終於走了。臨行,總算遠遠地向吳玄嫣然一笑,眉目傳情令人 
    心蕩神搖。 
     
      癩龍與地老鼠一直就組成聯合陣線向吳玄灌酒,可是,兩人反被灌得醉眼模糊 
    ,幾乎躺下啦!而吳玄喝了百十杯酒,似乎除了出一身汗之外,最多只有三分酒意 
    。 
     
      地老鼠比癩龍清醒些,小秀姑一走,立即放下杯筷,雙手撐住食桌,短著舌頭 
    含含糊糊向吳玄說:「吳……吳東主,該……該走了,要……要不要我……我帶你 
    去……去秀姑的……的香閨?」,「地老鼠,你能走嗎?」吳玄問。 
     
      「當……當然能。老大,你……你先走好了。」 
     
      癩龍已爬伏在桌上了,自己走不了啦! 
     
      「唔……嗯……嗯……呃……」癩龍直打酒呃,看樣子要吐。 
     
      「他快爬下了。」吳玄說。 
     
      「等……等會兒自……自有弟兄來……來接他。」地老鼠撐桌搖搖晃晃站起: 
    「吳東主,走……走吧,遠……遠得很呢。那……那小妖精,唔……那一天我…… 
    我也去……去找她快……快活,快活。走,我……我領路。」 
     
      「不必了,我知道怎麼我。」吳玄掏出兩錠銀子遞給旁照料的店伙:「在街尾 
    的城根下,並不遠。」 
     
      「哦!原……原來你……你早就對小……小秀姑留……留了心。」 
     
      「河口市的人,誰不知道那地方?你白說了。」吳玄說,推椅而起:「秀姑好 
    像沒派人來回話,不知她是否已把約會取消了?」 
     
      「還用派人來回話?她早就打手式表示啦!」 
     
      「哦!怎麼我沒留意?」吳玄頗感意外。 
     
      他一直就在留意小秀姑的舉動,按理他應該看到小秀姑打手式,但他的確不曾 
    看到。 
     
      「她在等你。」地老鼠說:「我……我羨慕你。走吧!我……我領路,說不定 
    在……在她那兒可……可以吃她所做的醒……醒酒湯,鯽……鯽魚酸……酸辣湯… 
    …」 
     
      「你走不動的,我自己走好了,謝啦!」吳玄說,整衣舉步。 
     
      癩龍開始嘔吐,酒臭薰人。來了兩名挑夫打扮的人,挾了就走,店伙們沒有人 
    敢出面過問。 
     
      地老鼠搖搖晃晃出店。街上行人寥寥,店舖的門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幾個醉 
    鬼像幽靈般地街角踉蹌而行,夜深了。而街西一帶河邊,仍然有船隻移動,有人在 
    忙碌。 
     
      吳玄已經不見了,往街尾走啦! 
     
      前面一處屋角的暗影中,傳出一聲低低的忽哨。 
     
      踉蹌向西面相反方向走了十餘間店面的地老鼠。腳下突然加快,醉態全消,在 
    街角一閃不見,隱入小巷的茫茫暗影中。 
     
      街東是街尾,房舍漸稀,已沒有店舖,所以也沒有門燈,顯得暗沉沉,一些無 
    主貓犬在暗影中巡逡,不時發出幾聲吠叫。河畔蘆葦高有丈餘,江風吹來沙沙有聲 
    。如果再往前走,往北一折,便可以到達金馬門,那一帶更是荒僻,晚上決無行人 
    走動。 
     
      近城根處,一排五間上瓦屋,高高矮矮參差不齊,街道已窄了兩倍,只能算是 
    小徑了。 
     
      五間屋,只有第二間窗口有燈光洩出。前面有院子,兩側是空地,雜草荊棘叢 
    生。 
     
      吳玄赤手空拳,泰然到達有燈光洩出的院子外。首先,他打量四周的形勢,這 
    是江湖人的信條:永遠要留心你的處境。 
     
      平平常常的土瓦屋,簡簡單單一目瞭然。白天他已經偵查過,這時只須小立看 
    看動靜便可。 
     
      如果屠賈今晚先來了,屋中決不會如此平靜安祥。 
     
      他上前叩門三下,片刻,應門的是老蒼頭,默默地拉開門等他跨入再默默掩門 
    上閂,再默默轉身領路越過小院子往大門走,老態龍鐘,像個又瘦又小的幽靈。 
     
      廳堂很小,佈置得倒還清爽。兩側沒有廂房。走道在右側進去就是光線有限的 
    房間,然後是個小天井,最後面才是內室。這種市街附近的房屋,平平實實毫無特 
    色。 
     
      迎接他的,是已更衣換裝的小秀姑。一襲松寬的羅衫,水湖綠百褶裙,隱約可 
    見胴體的曲線,平添三分秀麗。 
     
      老蒼頭已到裡面去了,大概廳後的房間就是老蒼頭的居所。 
     
      小秀姑挑亮油燈,輕盈地奉上一杯茶,粉頰上居然有一抹羞態,妖柔而毫不造 
    作地說:「吳爺請用茶。賤妾寄居不便,家中還沒雇使女,執行不周,休嫌簡慢。 
    」 
     
      「秀姑娘客氣。」他並未用茶,將茶杯擱在桌上:「不要把我當作客人。」 
     
      「吳爺請小坐片刻。」秀姑並未坐下。「我在廚下準備點心;要不了多少工夫 
    。要不,請到內間小歇,不然爺一個人獨坐,反而不便,請啦!」 
     
      談吐不俗,也沒有裝腔作勢的風塵女人打情罵俏惡像,吳玄心中一寬,至少不 
    至於有尷尬場面出現。 
     
      「秀姑娘請便。」他說:「能不能請那位老伯出來坐坐?聽人說,那是姑娘的 
    祖父。」 
     
      「他有點重聽,人老了懶得說話。」秀姑娘笑笑說:「他老人家歇息了,我們 
    到內間去吧,請隨我來。」 
     
      秀姑一面說,一面放茶具,想想卻又重新放下,裊裊娜娜往裡走。 
     
      吳玄跟在後面,一陣頗為清雅的脂粉幽香淡淡地往鼻中鑽。 
     
      驀地,他似乎想起了些什麼,腳下一慢,雙眉深鎖低頭沉思。 
     
      走道後端掛了一盞紗燈,光線幽幽地。突然,秀姑轉身來,十分自然地伸手挽 
    住了他的手臂。 
     
      「天井沒點燈,吳爺腳下留神些。」秀姑臉上有動人的笑意:「有一天,我會 
    買一間寬大的,有庭有院宜於居住的家。」 
     
      「你會達成心願的。」他說,思路被打斷了:「我覺得,這小小的希望恐怕滿 
    足不了你。」 
     
      一進內堂,像是進了另一處天地。堂不大,但卻像大戶人家千金小姐的妝樓, 
    只不過缺少一張床而已,那通向內房的門簾,是雙鳳朝陽圖案的精製蘇繡,恐怕至 
    少也值一二百兩銀子,其他就不要說了。沒有凳,卻有精緻的繡墩。陣陣幽香中人 
    欲醉,幾上一對燭古色古香。內堂已經如此華麗,內房就更不用說了。 
     
      「吳爺請坐。」秀姑放下他的手臂,媚笑如花:「我去沏壺好茶來、」 
     
      「先不必管茶。」他寬心地一笑,順勢將秀姑一拉,一挽小蠻腰,秀姑不由自 
    主坐在他懷裡了,這種錦墩本來就是便於男女疊坐的:「你這裡,比南京秦淮名姬 
    的香閨還要富貴些。」 
     
      「嗯……吳爺。」秀姑半推半就倚在他懷中,誘人的小櫻唇一撅:「算了吧, 
    別挖苦人了,你是南京的小財主,見過的場面多,誰又能比得上秦淮的艷姬名花呀 
    !是不是你每天都往秦淮八樓跑?」 
     
      「商場應酬嘛!少不了的,但每天跑卻又未必,我可不是家有金山銀山的財神 
    爺。」他提起秀姑的玉手放在掌中欣賞:「以你的才藝來說,絕對稱得上才貌雙絕 
    的名花,秦淮那些花國艷姬,比起你來差遠了。 
     
      秀姑是側身坐在他腿上的,右手被他握住,小蠻腰又被他的右手挽實,想起身 
    勢不可能。 
     
      「你像個花叢老手。」秀姑想把手抽回,嬌媚的神情迷人極了,左手纖纖玉指 
    點在他的印堂上:「我說過我要買屋,你如果信得過我,借我幾百兩銀子周轉,不 
    知道你捨不捨得?」 
     
      妓女與嫖客,談的不是財就是色,事極平常,吳玄沒有任何懷疑的理由,雖則 
    他進室就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對。至少,一個半開門的風塵女人,把租來的房子佈 
    置得華麗無匹有悖常情。 
     
      「不是我捨不捨得,問題在你身上。」他說。 
     
      「我?你的意思是。你想金屬藏嬌,怕我不答應。」 
     
      「這個……」 
     
      「你有什麼不放心的?」秀姑的粉頰貼上他的臉,他無法看到秀姑臉上的神色 
    變化,只感到粉頰膩潤無比,耳鬢廝磨吐氣如蘭。 
     
      「我的意思是……」 
     
      「吳爺,你要明白。」秀姑親親他的臉,情意綿綿地說:「跑遍河南市,就找 
    不出幾個能有你這般英偉超群的人,而且位尊而多金。我跟定了你,是我的福氣, 
    也是我的希望,除非你對我無意無情。 
     
      「你又在說奉承話了……」 
     
      「不是我在說奉承話,而是說我心裡要說的話。」秀姑挺身欲起:「你我初識 
    ,在我是落花有意,一見鍾情傾心,你這一面我就不知道了,就算你是逢場作戲吧 
    ,我也不會怪你的。別毛手毛腳,我的點心還沒弄妥呢,你自己坐坐,我就來陪你 
    。內房已清理過,要不可以進去躺躺。」 
     
      「在酒肆灌足了黃湯,肚子裡填滿了草料,還吃得下點心?」他抱住不放,嬉 
    皮笑臉,抱在小蠻腰的手不老實,揉來撫去把秀姑揉得渾身發燥:「不忙不忙,且 
    ……」 
     
      「你們男人呀!」秀姑媚眼水汪汪,春意上眉梢:「像是饞嘴的貓,進了廳就 
    想進堂,進了堂就想進房……」 
     
      「進了房就想上床。」他邪笑著接口:「我有點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秀姑膩聲問,右手抽回,挽住了他的頸脖,整個胴體倚在他 
    懷中,飽 
     
      滿的酥胸壓在他的廣闊胸膛上。 
     
      吳玄不是坐懷不亂的魯男子,他也不想做魯男子,親了秀姑的粉頰,色迷迷地 
    邪笑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因為目前我還沒想到床,也沒想到床上的美嬌娘。 
    上了床,玉環飛燕都是一樣的,西子無鹽並無多少差別,差別的是上床前的氣氛和 
    情調,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懂得多,你這內堂佈置得有如閨房,可見你定是這方面的 
    能人高手,任何人進了堂,不色授魂予者幾稀。但今晚我的心情不一樣,我要和你 
    秉燭清談。」 
     
      「什麼?你……」秀姑扭著小腰肢掙扎。 
     
      「不要起來,就坐在我懷中閒聊。」他抱緊不放:「我不會放你走,因為…… 
    」 
     
      「哦!你總該讓我寬寬衣……」 
     
      「該寬衣時,我會替你寬。」他抱得更緊:「不管你的身世如何,那一定是古 
    往今來,千篇一律的陳舊老故事,我不必提,我要提的是你的現在,和將來。」 
     
      「現在?你決定金屬藏嬌了?你……」 
     
      「那是將來的事,現在要談你的處境。聽癩龍說,早幾天有人在你這裡爭風打 
    架,有人被丟出門外,被打得頭破血流。」 
     
      「有這麼一回事。」 
     
      「那是一些什麼人?把人打了丟出門外的人是……」;-「哎呀!你揉痛了我 
    的腰。」秀姑突然嬌笑著叫:「放開我,我要站起來喘口氣……」 
     
      「我又沒呵你的癢。」他到底仍是放了手:「爭風吃醋事情雖然平常,但處理 
    不好,可能會出人命……」 
     
      「你想知道那人是誰,對不對?」秀姑用手掠著鬢腳,信口問。 
     
      「我是不放心你……」 
     
      「替你自己耽心吧。」 
     
      「你的意思……」 
     
      「要你死!」 
     
      死字聲出,秀姑的玉手下移,電芒一閃,三枚原先藏在發內的牛毛針,奇快地 
    射向吳玄的胸口。貼身而立,一站一坐,手一伸便可觸及身軀,一個無心一個有意 
    ,大羅金仙也難逃此劫。 
     
      吳玄的右手,這時剛抬起輕撫下頷,他首先發現秀姑的衣袖出現不正常的波動 
    ,等看到幾乎肉眼難辨的芒影;已無法閃避了。 
     
      「哎……」他驚叫,仰面便倒。 
     
      牛毛針長有三寸,如果全部貫人胸膛,那還了得?不可能當堂斃命,但決難走 
    動,一動便痛入肺腑,可以把人痛得全身發軟。失去活動意志。 
     
      秀姑隨發針的退勢,輕靈地飛返丈外,飄落在內房門,飛快地掀簾而入,出來 
    時左手有一把精巧華麗的尺二匕首,站在通向廚房的通道口,冷然注視著在地上掙 
    扎,被痛苦所折磨的吳玄。美艷的面龐變得又冷又僵硬,那雙勾魂攝魂的媚目冷電 
    森森淚不轉瞬地注視著吳玄,像一頭已吃飽了金錢豹,冷然漠視著死僵了的小鹿, 
    眼中雖有殺機,但已經沒有胃口; 
     
      豹通常不吃殘剩的隔宿獵物,因為它獵食太容易了。 
     
      吳玄蜷曲著身軀,強忍痛楚慢慢地、一寸寸地掙扎著坐起,片刻,他成功了, 
    左手按住胸口,右手抱著錦礅支撐,屈右腿半坐,總算坐穩了。他臉色冷灰,臉上 
    每一條肌肉皆崩緊得變了形,臉型扭曲相當怕人,牙關咬得死緊,可知他所受的痛 
    苦是如何可怕了。 
     
      他的目光極為怕人,焦點向秀姑集中,燃燒著怨毒之火,黑得怕人,冷得怕人 
    。 
     
      遠遠地,傳來了三更三點的更柝聲。 
     
      「毫……芒喪……門……針……」他渾身顫抖著說:「你……你……你是…… 
    」 
     
      秀姑眼神一動,似乎對他還能掙扎著坐起頗感意外,更被他還能說話所驚。 
     
      匕首無聲地出鞘,冷電四射,鋒刃之利不言可喻。 
     
      「你是……是那神……神出鬼沒的針……針魔……」 
     
      秀姑邁步輕移,一步步走近,步度極為緩慢,眼中有極度警戒的光芒。 
     
      吳玄身形一晃,幾乎伏倒,但終於以手支地撐住了,顫抖著一寸寸向後挪動沉 
    重的身軀,以臀挪動雙腳吃力地後撐,每一撐動,臉上痛苦的線條即加深一層。 
     
      身後不遠處便是堂門,外面是黑沉沉的天井。 
     
      秀姑接近的速度,比他挪動的速度快。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身軀的顫抖愈來愈激烈。 
     
      電虹飛射而至,人影冉冉壓到,秀姑已迫不及待用匕首進擊了,勁風壓體,香 
    氣襲人,森森刃氣直指胸口,快逾電光石火。 
     
      他坐在地上,秀姑的匕首指向他的胸口,身形必定前傾,而且必須貼至切近。 
     
      一聲低叱,他在鋒刃及體的前一剎那,向後躺倒雙足行迅雷的一擊,劇痛令他 
    失去應發的力道,但攻勢依然猛烈。 
     
      「哎……」秀姑驚呼,右足挨了一腳,斜撞出丈外,砰一聲大震,撞得牆壁窗 
    戶撼動不已,人亦摔倒在壁根下。 
     
      他仰起上身,但堂中一暗,一對銀燭已被秀姑擊倒,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顯然,秀姑知道他的幻刀可怕,很可能有餘勁發射幻刀,熄燈是最好的防護。 
     
      黑暗中,傳出秀姑一聲怪嘯。 
     
      前面有了響動,老蒼頭鬼魅似的衝出天井,手中有那枝斑竹簫,但比用來演奏 
    的簫要長四寸,兩尺二。 
     
      「他在門下!」秀姑急促地叫。 
     
      門內下方有物移動,藉天井的星光隱約可見。 
     
      「擊中他的胸口,但他竟然挺得住。」仍是秀站的聲音,但換了方位:「他踢 
    中我的右腳,短期間無法活動自如,快斃了他!」 
     
      老蒼頭舉簫就唇,一道冷芒從簫中噴出,奇準地擊中丈外在門內下方移動的物 
    體,在異聲發出。 
     
      「不是人。」老蒼頭訝然叫:「他真在裡面嗎?」 
     
      「應該在。」 
     
      「你真擊中他了?」 
     
      「三枚全中胸口。」 
     
      「你沒補他一刀?」 
     
      「晚了一剎那……」 
     
      「糟!快出來。」 
     
      「按理他支持不了啦……」 
     
      「快走!」老蒼頭惶然叫。 
     
      整座住宅暗沉沉,聲息全無。 
     
      吳玄隱身在後門的草叢中,身後是兩丈高的城牆,人隱伏在草中,真不容易發 
    現。他是從後門走的,劇痛擊不倒他。 
     
      他不能走,那老蒼頭的話靠不住,對方既然設下天衣無縫的妙計殺他,決不會 
    不見死屍便匆匆撤走。 
     
      他心中明白,對方在附近最少也埋伏了五個人,等他衝出去送死,或者等他斷 
    氣再來找屍體。 
     
      「我真該死!」他心中暗暗咒罵自己:「那麼多可疑的徵候,我卻昏了頭一一 
    忽略了。 
     
      老天爺!是誰安排下這無懈可擊的毒計來暗算我?我與針魔無冤無仇,她沒有 
    暗算我的理由,為什麼?為什麼?」 
     
      他只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一個善用針殺人的女人,天下間見過針魔真面目的人 
    還沒聽說過,雙方從未朝過像,怨從何結起?針魔其人姓什名誰是美是醜,誰都不 
    知道。 
     
      毫芒喪門針,那真是江湖朋友心驚膽跳的歹毒玩意,在大庭廣眾間施用暗殺, 
    真可說神不知鬼不覺,得心應手,百發百中。針太過鋒利,勁道驚人,不中則已, 
    中則必定沒人體內直貫五臟六腑,不將人體剖開,決難將針取出,片刻間內腑必將 
    充血而死,因為針細,創口不易被發覺,所以死了的人連死因也無法查出,江湖朋
    友提起毫芒喪門針,真是談虎色變,畏如蛇蠍,不論是黑白道朋友,無不恨之切骨
    ,這幾年來,莫名其妙死在這種針下的人,沒有五十也有三四十之多,全是些江湖
    上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明不白地被殺,死後才發現體內的致命怪針。至於未發現遺
    針的受害者,到底有多少實難統計。 
     
      他被這惡毒的女人打了三針,針入體他便知道所中暗器的特性了。 
     
      他緩慢地小心地拔出袖套上的一把飛刀,緩緩拉開衣襟。他是那麼小心,毫無 
    聲息發出。 
     
      敢設下毒計暗算他的人,決非無名小卒,這些人潛伏在附近等候證實他的生死 
    ,任何輕微的聲息,也難逃這些高手的靈敏聽覺,生死關頭,任何微小的錯誤,皆 
    可以決定生死大局。 
     
      他不是一個愚笨的人,但這一次他犯了事後方知可疑徵候的嚴重錯誤。 
     
      首先,他想到了果報神安康寧。他與果報神是有數面之緣的朋友,沒有深交, 
    只有道上的同道感情。論藝業,果報神與屠賈相去有限,而屠賈很少與人結伴,只 
    要多加上一兩個助拳的人,對付屠賈應該勝任愉快。果報神派人從池州把他催來, 
    他以為果報神身邊必定缺乏人手。但與果報神分手時,果報神居然說可以找朋友來 
    助他,這件事怎不令他生疑? 
     
      其次是癩龍,在酒肆長久逗留,那些碼頭痞棍竟然蹤跡不見,癩龍那群狐群狗 
    黨躲在何處去了?豈能任由他們的老大與陌生人獨自出頭談交易?顯然癩龍如不是 
    同謀犯,必定是被兇手控制住了。 
     
      再就是那吹簫的老蒼頭,如果是人士大半的普通老人,哪能吹出中氣充足出神 
    入化的簫聲? 
     
      最不可原諒的是,他曾經嗅到秀姑身上散發出來,那品流極高,似蘭非蘭似麝 
    非麝的幽香,竟然未生警兆。行道江湖八春秋,他接觸過不少各色各樣的異性朋友 
    和陌生人。那些清白人家與名門閨秀,所用的脂粉香或黛衣香,品質絕對與風塵女 
    人不同,一嗅便知,即使是秦淮花國名姬,自抬身價也使用高品質的胭粉,但皆不 
    能免俗用量著重濃艷,一方面表示身價高,一方面可以沖淡生張熟魏身上的男性臭 
    味,尤其是酒臭汗臭口臭,沒有濃香怎受得了? 
     
      秀姑是風塵艷姬,她憑什麼肯用淡淡的芝蘭幽香?當時他確曾生疑,卻被秀姑 
    挽臂表示親熱而打斷了他的思路,突然興起的疑雲悄然消散。 
     
      他愈想愈毛骨悚然,也對秀姑那種精細手段和設計暗暗佩服。如果喝了外廳的 
    茶;如果他不施手段纏住秀姑;如果他不是步步進迫談上了屠賈而進入香閨……又 
    假使他不是坐著受到襲擊;不先一剎那看到了秀姑眼中的殺機……他死過一次了, 
    而現在危機並未消退。 
     
      他割開了左胸肌,咬牙忍痛拔出斜貫在胸肌肉的一枚毫芒喪門針。 
     
      但時對方針飛出掌心時他是仰面倒地的,而且右手放在下頷撫摸,本能地用手 
    臂擋暗器,所以針是斜貫人肉的,並未貫人胸腔,真是危機間不容髮,生死須臾。 
     
      用百寶囊中的藥散敷上創口,再割袍袂裹傷,一切皆在靜悄悄中進行。他是那 
    麼沉靜、有耐心、能忍受痛楚,這是他闖道八年依然活著的憑籍。 
     
      城牆上方,女牆的一處垛口,徐徐移出一個人的半個腦袋,全神貫注用目光向 
    下面搜索。 
     
      他看到了,不加理會。 
     
      最外側的一棟房屋瓦脊上,有一個蠕動著的黑影。 
     
      大概那些人等得不耐煩,準備入屋搜索尋覓他的屍體了,這些人都是些膽小鬼 
    。 
     
      天太黑,邪劍幻刀聲威四播,黑夜中幻刀的威力增加十倍,誰又敢充好漢呢? 
     
      他慢慢地撈起右袖,謝謝天!不,該謝謝他自己的皮護手臂套,兩枚毫芒喪門 
    針,斜貫入皮套的刀插內,被飛刀的刀身所阻擋而折向,貫穿力消失大半,所以仍 
    留在套上,又硬又冷彈性極佳。按部位,這兩枚針正射心房要害,另一枚射稍上方 
    取左胸,認位之準,令人心驚膽跳。 
     
      「這賤女人好狠毒!」他心中暗暗咒罵。 
     
      前面傳出輕微的聲息,有人登上瓦面潛降天井。 
     
      「今晚外面接應的人,絕對不少於八個人。」他心中暗暗嘀咕,定下神留心附 
    近的聲息。 
     
      他不能出去,割開的胸肌一動就會創口迸裂,就會大量流血,怎能與高手拚死 
    ? 
     
      而且,他身上沒帶有劍。 
     
      他躲的地方很不錯,屋後至城根還有三十餘步距離,蔓生著雜草荊棘,他蹲伏 
    在草中,野草往內掩,即使光度再亮些,從城上往下看也難以發現他的形影。 
     
      最重要的是。任何輕功已臻化境的高手,也不可能突然從十餘步外像閃電般。 
    快速縱近向他突襲。前來撥草尋蹤的人,在兩丈外便可被他的幻刀擊中。他目前的 
    景況,咬牙忍痛運可用的勁道發射幻刀,僅可及兩丈左右了。 
     
      如非必要,他不準備用幻刀,以免創口迸裂被人纏住送掉老命。他唯一可做的 
    事,是躲得穩穩地,老天他保佑不要讓這些人把他搜出來。 
     
      只要天一亮,這些傢伙一定會溜之大吉的。屋內找不到他的屍體,必定引起一 
    陣慌亂,說不定主事的人以為他已經逃掉,不早早逃離現場才是怪事。 
     
      終於,他聽到屋內的聲響,甚至可看到牆縫洩出的燈光,這些傢伙已在屋內明 
    目張膽亮燈搜索了。 
     
      接著,有人搜城根,有人搜對街的河岸,有人匆匆從他隱伏處的左方經過奔向 
    城根,相距不足一丈,對方竟然忽略了他隱伏的短草區,卻去搜城根附近高與人齊 
    的叢草雜樹。 
     
      來人全是穿了夜行衣,以黑巾幪面的人,不但看不出面貌,也看不清身材輪廓 
    ,天大黑,而這些人的行動又太快速了。 
     
      久久,城根方向有人往回搜,開始以房屋為中心匯聚。兩個黑影一左一右,小 
    心翼翼一步步探索而行,不時以劍拔動可疑的叢草。 
     
      看方向路線,他的潛伏處,正位於右面那人的進路上,毫無疑問他一定難逃被 
    發現的惡運了。 
     
      他一咬牙,雙手各拔了一把飛刀。 
     
      黑影漸來漸近,生死關頭將到。 
     
      他感到心跳加速,手心開始冒汗。 
     
      兩丈、丈五……他的雙手不再冒汗,恢復了往昔的沉著穩定,將行生死立判的 
    雷霆一擊。 
     
      這是他能在江湖出人頭地的本錢。當他決定與人交手後,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冷 
    靜,冷靜得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幾乎連天掉下來也撼動不了他,他面對死亡的勇 
    氣,比任何自詡亡命的人都強烈旺盛。快接近至丈內了,那位黑影的目光,正從右 
    方徐徐移掃過來。 
     
      他的幻刀,勁道已凝聚於鋒尖。 
     
      驀地,瓦面升起一個黑影,發出一聲短促的銳嘯,然後一閃不見。 
     
      將舉步接近的黑影,扭頭向左方的同伴吹出一聲口哨,舉手向後一揮,兩人扭 
    身奔向城根,一鶴沖天扶搖直上,登上兩丈高的牆頭,一閃即逝。 
     
      他又開始心跳了,手心也重新開始冒汗,危險已過的鬆懈感覺,令他感到十分 
    疲倦,而且創口又感到痛楚了。 
     
      「我會找到你們的。」他心中暗叫。 
     
      他確曾查證過屠賈的行蹤,也從衙門的仵作處,證實江寧船行總管事,翻江鰲 
    鄭啟隆的死,確是被摧枯掌震毀內腑而死的,摧枯掌是屠賈殺人的慣用手法。 
     
      屠賈是否真是曾在蕪湖現蹤?如果在,今晚布陷阱暗殺的陰謀,可能有屠賈一 
    份。 
     
      線索很多,他只要抽緊一根線,就不怕對方不暴露出原形來,只要他留得命在 
    ,這件事早晚會了斷的。 
     
      天終於亮了,他悄然進入秀姑的家,仔細地搜查每一角落,希望能找出一些線 
    索來。可是,他失望了,除了傢俱,什麼東西也沒留下,連一件衫裙也無法覓得。 
     
      在他曾經用來引誘老蒼頭的茶几上,留下一隻暗器擊中的小洞孔,暗器已經失 
    蹤。那是一個豆大的洞孔,已透穿半寸厚的幾面,貫入處有突然擴大的痕跡,孔周 
    圍有一圈難以分辨的暗青色遺痕。 
     
      他不住輕嗅小孔,最後解開百寶囊,用飛刀挑出一隻小陶瓷大肚瓶中一些粉末 
    ,蘸口水輕塗在小孔的一邊,再凝神察看變化,不住輕嗅。 
     
      不久,沾了粉末的一邊,隱隱泛起蒼白色的漬痕。 
     
      他又換用另一隻瓷瓶的藥未,另塗在小孔的另一邊。 
     
      連試了四種藥未,最後一種泛現灰綠色的痕跡,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魚腥味。 
     
      他滿意地笑了,拾掇妥百寶囊緩緩站起。 
     
      「奪魂簫,化血吹針,我知道你是誰了。」他喃喃地說,眼中陰森的冷電突然 
    熾盛,嘴角出現冷酷的笑容,一雙手呈現反射性的抽動。 
     
      第三天,他出現在鱉洲的東岸。吩咐舟子在原地等候,獨自進入洲西。 
     
      這是橫展在江口的一座沙洲,南北長東西窄,是縣河與大江兩水回湧所形成的 
    沙洲,與大江對岸的老蛟遙遙相對,洲上長了密密麻麻的蘆葦,搭了幾座漁夫歇息 
    的草棚,平時沒有人居住。 
     
      當他突然鑽入一座草棚現身時,把在棚內睡大頭覺的三個大漢驚醒了。 
     
      「咦!你……」一個大漢跳起來驚叫。 
     
      「誰是浪裡鰍江秋山?」他背著手含笑問。 
     
      「你是……」 
     
      另一大漢警覺地問。 
     
      「我姓吳,找江秋山。」 
     
      「他不在,過對岸無為州去了。」 
     
      「你老兄是……」 
     
      「小姓高,你找江三哥……」 
     
      「向他討你們老大癩龍趙十一的消息。」 
     
      「這……」大漢臉色變了。 
     
      「在下是善意的,三天前,你們老大與在下曾在金陵酒肆稱兄道弟,喝了百十 
    杯酒。」 
     
      「哦!你就是那位姓吳的布商,南京來的。」大漢恍然地說,臉色大變。 
     
      「對,南京來的布商。」他笑笑:「這表示癩龍暗中已有防險的安排。你們的 
    江三哥大概知道這件事。」 
     
      「知道又有什麼用?」大漢苦笑:「趙老大當晚就死了,仍未能逃得性命。」 
     
      「哦!癩龍真的死了?」他問,並不感到意外。 
     
      「半點不假,咱們幾們弟兄,根本攔不住那兩個挑夫打扮的人,而且賠上兩位 
    弟兄的命。」 
     
      「所以你們的江三哥躲到洲上避禍了。」 
     
      「對,咱們這些人鬥不過強龍。」 
     
      「在下特地來向江老三討消息。」 
     
      「這個……」 
     
      「你們不希望報仇?」 
     
      「這個……」 
     
      「把所知道的消息告訴我,我去找他們。比喻說,那些人的去向,那些人的真 
    正面貌等等,我相信他們再神秘,也逃不過地頭蛇的耳目,因為癩龍已暗中將情勢 
    告訴你們,你們應該有所準備,所以我來找江老三。」 
     
      「江三哥的確到無為州去了,你所要的消息在下無條件奉告,希望對彼此都有 
    好處。」
    
                   【鍥而不捨】
    
      「高兄,在下先行謝過。」 
     
      「那些人一個月前就悄然抵達,分散在各處小客棧,沒引起咱們弟兄的注意。 
    那位小秀姑祖孫來自南京,她是搭上趙老大的拜弟黑飛魚,才租到房屋落腳。趙老 
    大是在出事的前三天被人所挾持肋迫,對方身手之高明駭人聽聞,老大不敢不和他 
    們合作。」 
     
      「那位自稱地老鼠的人……」 
     
      「他就是扶持老大的主事人,底細如謎。」 
     
      「他們的去向……」 
     
      「秀姑是獨自走的,化裝為小伙計,過富民橋走魯港,我們的弟兄不敢攔截她 
    。其他的人分批走,有些搭下行的船,有些往上走。那該死的元兇地老鼠,是乘一 
    艘神秘快舟往上駛的。」大漢一一相告,極為合作。 
     
      「謝謝高兄的合作,再見。」他抱拳施禮道謝,循原路回到泊舟處。 
     
      舟橫渡大江,靠上了老蛟磯。 
     
      他到了水心樓旁的小亭,將佩劍解下,往亭心的桌面一放,剪著手目光灼灼盯 
    著不遠處的靈澤宮不言不動。 
     
      不久,一個香火道人出了宮門,遲疑地向水心樓走來,眼中有警戒的神情,距 
    小亭三四丈便悚然止步。 
     
      他那冷森森的目光,兇狠地目迎漸來漸近的老道,嘴角噙著怕人的冷笑。 
     
      老道終於硬著頭皮入亭,畏畏縮縮地稽首行禮問:「施主萬安!貧道稽首。請 
    問施主……」 
     
      「在下不多費唇舌。」他陰森森地說:「在下知道獨角蛟衛靖,龜縮在貴宮逃 
    災避禍。 
     
      道長去叫他出來,在下有話問他。他如果不出來,我邪劍幻刀姓吳的自然會揪 
    住他的耳朵拖出來。他該往州城躲,這裡怎藏得住?」 
     
      「貧……貧道遵命。」老道惶然退走,幾乎腿軟摔倒。 
     
      不久,頂門凸起不生毛髮,身材雄偉的無為州之霸,獨角蛟衛靖出現在宮門外 
    ,手中挾了一把分水刺,蒼白著臉,流著冷汗,戰抖著向水心樓接近。 
     
      「你……你是邪……邪劍幻……幻刀吳……吳大俠?」獨角蛟在亭外驚恐地問 
    :「找……找在下……有……有何貴……貴幹?」 
     
      「是誰與屠賈曾傑接頭的?」他沉聲問:「你花了多少銀子。請屠賈暗殺翻江 
    鰲鄭啟隆?」 
     
      「真是天大的冤枉!」獨角蛟焦灼地急叫:「在下與江寧船行,過去的確有仇 
    恨,但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犯不著殺人流血報復。憑在下一個地棍,三步一拜五步 
    一叩,也不配請屠賈去殺人,鬼才知道屠賈像神還是像鬼。翻江鰲一死,鎮八方林 
    捕頭便過江來查問,一口咬定在下買兇手殺人,幸好他沒有證據,無法行文押在下 
    過江法辦,可把在下嚇得六神無主,不得不躲起來……」 
     
      「你認識果報神安康寧?」他另起話題追問。 
     
      「聞名而已,從未謀面。」 
     
      「你的確沒參與其事?」 
     
      「我可以對天發誓,如果我參與了,天教我雷打火燒絕子絕孫。」獨角蛟發誓 
    發得怪流利的:「早些日子,江寧船行的船在老洲擱淺,還是我派人把船拖出來的 
    ,並不因為私人恩怨,而把江湖道義擱在一邊。」 
     
      「我相信你。」他臉上的神色不再冷:「你繼續躲吧!記住,今天你我會面的 
    事,洩漏一絲口風,將有殺身之禍。你從來沒見過我,知道嗎?」 
     
      「知道,知道。在下本來就不認識你。老實說,你是不是邪劍幻刀吳大俠,現 
    在我還存疑。」 
     
      「很好,很好,你繼續存疑吧,後會有期。」 
     
      一連兩天,他跑了不少地方,每一次返回裕豐客棧,他臉上的氣色就差一兩分 
    。當這天午後不久他進入客店的店堂時,臉色已是青中帶灰,無神的雙目,艱難的 
    步伐,與及渾身散發出來的藥味和腐敗味,皆說明他已是一個與閻王爺攀上親的人 
    。他腰佩的長劍,似乎快要將他壓垮啦! 
     
      「客官,你……你怎麼啦?」扶住他的店伙關切地問:「你的神色真不好,是 
    不是傷口 
     
      又發作了?」 
     
      他受傷店伙是知道的,每天都由店伙請郎中來診治,上藥服藥愈治癒糟。 
     
      「我真有點支持不住了。」他喘息著說。 
     
      「客官,支持不住就該好好歇息呀。」店伙扶住他往裡走,走向他的客房。 
     
      「我不能歇息。」他說:「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未死之前,我要查出暗殺我 
    的人,不手刃他們死不瞑目。」 
     
      「客官……」 
     
      「我興許死在你店裡。」他痛苦地喘息:「勞駕叫人去請羅郎中來,他的草藥 
    涼涼的,對傷口比較適宜。還有那位莊郎中,勞駕派人一起請來。」 
     
      「好,我這就吩咐小伙計去請郎中。」 
     
      羅郎中的店在裕豐客棧東西半里地,在本地是頗有名氣的草頭郎中,對治跌打 
    損傷學有專精。 
     
      羅郎中離開客棧返家時,已經是申牌左右了,前腳進店,後腳便跟入一位高高 
    瘦瘦的中年人。 
     
      「羅郎中嗎?」中年人入店便出聲叫喚:「辛苦辛苦,剛從裕豐客棧回來?」 
     
      「是的。」羅郎中轉身,將藥囊信手交給照料店面的伙計:「兄台有何見教? 
    請裡面坐,請。」 
     
      店堂右側是診病的小廳,擺滿了一捆捆乾草藥,架上一排排瓶瓶罐罐,藥味極 
    濃。 
     
      主客雙方客套一番落坐,小伙計奉上茶退去。來客自稱姓孫,來自南京。 
     
      「羅郎中,在下是從客棧跟來的。」姓孫的開門見山道出來意:「你那位病患 
    與在下不但是同行,而且同是一條街開店的鄰居。他這人性情乖僻,好勇鬥狠不易 
    親近。但看在同行,我不能擱下他不管,所以打算私底下雇艘小船,請幾個人強迫 
    他回南京,如果不用強,他是不肯走的,報仇的念頭太強烈,他不會聽從任何人的 
    勸告。」 
     
      「是的,他不會走。」羅郎中說:「有時候昏迷,仍然口口聲聲說什麼土姑土 
    !」的,土姑是人名嗎?」 
     
      「不知道。」姓孫的說:「在下拜晤的目的,是希望知道他的病況,以便有所 
    準備。如果帶他走,他在船上的兩天中,會不會有危險?」 
     
      「這個……很難說。」羅郎中沉吟著慎重地說:「他的胸口共割開了三條大縫 
    ,深抵胸骨,上了幾天藥,就是合不了口,毛病出在他不肯躺下來,天天往外跑說 
    是找什麼線索。吃下的藥,還不夠他消耗,高燒不退渾身如火,怪的是他仍然能支 
    撐得住,但……在船上如果他肯休息,大概無妨。」 
     
      「他死不了嗎?」 
     
      「也許,問題是他能否定得下心,放棄瘋狂的報復念頭,靜下來好好醫治,死 
    不了的。」 
     
      「哦!這我就放心了。」 
     
      「孫兄,你要知道,藥治不好不想活的人。按他的傷勢看來,早兩天恐怕他就 
    得躺下了,他所以能支撐到現在,也可以說是他強烈的求生慾望與報仇意志超人一 
    等,才能支撐著不倒下。南京有的是好郎中,帶他走吧!他會活下去的。」 
     
      「謝謝你的忠告,我這就回去設法把他帶回南京。」 
     
      不久,姓孫的告辭出店走了。 
     
      兩個水夫夾雜在行人中,遠遠地緊躡在姓孫的後面。 
     
      夜來了,但裕豐客棧人進進出出,直到凌晨子牌末,方人聲漸止。 
     
      吳玄住的是後院第三進最後一間客房,這一進的旅客大多數是下江來的商賈。 
     
      四更天,負責照料吳玄的兩名店伙出房,帶上了房門,沿走廊返回宿處。廊下 
    的氣死風月白色燈籠光度有限,旅客們皆夢入黃梁,不見有人走動。 
     
      兩個黑影從西面飄落在院中,一個掩身在廊口的轉角處,一個悄然到了吳玄的 
    客房外,無聲無息地推開房門,一閃而入。 
     
      房內黑沉沉,店伙居然沒有留下燈火。 
     
      「我……我要水……」床舖方向,傳來了微弱的叫聲,有氣無力有如呻吟。 
     
      孤零零的旅客,沒有朋友照顧景況必定淒涼。 
     
      「我給你水喝。」黑影說,向聲音傳來處走去。 
     
      噗一聲響,黑影向下一挫,被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所抓住,無法倒地。 
     
      在廊口負責把風接應的黑影,貼在牆角戒備,目不轉瞬地離開隱身處準備離開 
    ,身後突然傳來低沉的語音:「閣下,在等人嗎?」 
     
      黑影吃了一驚,倏然轉身,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匕,不假思索地欺進,一匕急攻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只要發現有人,殺人滅口勢在必行。 
     
      廊口轉角處燈光照不到,黑影根本不理會來人是何來路,反正看到的是一個人 
    影,哪有閒工夫辨明身份?這一匕捷逾電閃,反應之快,委實無可倫比,按理決無 
    落空之理,這種高明身手的人,做刺客必定勝任愉快。 
     
      匕取心房要害,奇準無比。 
     
      可是,這快速的致命一擊竟然落了空,眼前黑影一晃,匕首紮了個空,接著丹 
    田小腹一震,挨了重重一腳,嗯了一聲,砰一聲大震,背部撞在牆壁上,立即昏厥 
    反彈倒地,被人一腳踏住了。 
     
      北門外的赭山,距城約五里,是本城的名勝區,有一座頗有名氣的廣濟院。在 
    大江航行的船隻,在十里外便可看到院側的玲瓏寶塔。 
     
      塔旁有一座滴翠軒,那是本城名士縉紳郊遊的駐行處所,平時不收留遊客住宿 
    ,經常門戶深鎖不見人蹤。 
     
      五更初,軒內的一間雅室燈光朦朧。兩個人據案而坐,一旁臨時擺了一隻小炭 
    爐,炭火熊熊,那男的道袍寬又大,頗具仙風道骨的氣概。 
     
      女的村姑打扮,年約三十上下,荊釵布裙,打扮得十分樸素,頭面清爽,雖則 
    姿色平庸,但確像一位勤於治家,相夫教子四德具備的中等人家主婦。 
     
      桌上有茶壺茶杯,宜興的紫砂壺,四隻同套的小杯放在茶盤上。那只盛茶的茶 
    盒相當精致名貴,裡面盛的茶葉決非凡品。 
     
      水開了,光頭老道開始沖茶。 
     
      「五更了。」中年婦人喃喃地說:「如果順利,他們應該快回來了。」 
     
      「一個半條命的人,身邊沒有半個朋友照顧,連那些地棍潑皮也避得遠遠地, 
    應該順利。」光頭老道替中年婦人斟茶:「補他一刀,可說易如反掌。哦!你是不 
    是不放心?」 
     
      「我擔心那小輩臨死反噬。」中年婦人說:「虎死不倒,那小輩頑強得很呢! 
    」 
     
      「你在長他人志氣。」 
     
      「事實如此。」中年婦人說:「針魔殺人,從來沒有一次使用三枚毫芒喪門針 
    的前例,這次用了三枚,依然未能將他當場擊倒,拖了五六天仍可行走。你如果認 
    為容易對付,你就大錯特錯了。」 
     
      「放心啦!蘆家兄弟身手超塵拔俗而且機警精明,這次必可成功的。哦!你真 
    要帶只耳朵回去呈報?」 
     
      「是的,客戶堅持多花一千兩銀子,要一件證物。」 
     
      「你明早就可以持證物動身返報了。」光頭老道再次斟茶:「大概他們快回來 
    了,我到外面招呼曾老兄一聲,也許請他進來喝杯茶提提神……咦!」 
     
      虛掩的室門,不知何時已經大開,一個修長的黑影當門而立,佩劍插在腰帶上 
    ,袍袂飄飄,寶像莊嚴。 
     
      「曾老兄不會進來了。」不速之客說:「不請在下進去喝杯茶?好香,好像是 
    頂名貴的雲霧茶。」 
     
      一男一女驚得一蹦而起,幾乎掀翻了沉重的八仙桌。 
     
      「你……」光頭老道駭然驚呼。 
     
      不速之客徐徐舉步入室,信手掩上室門並上閂,手一反,噗一聲輕響,一隻蒼 
    白的人耳掉落在桌上。 
     
      「你可以收起這只耳朵回去返報。」不速之客是吳玄,向中年婦人和氣地說: 
    「邪劍吳玄的死訊,明早就會從客棧傳出。」 
     
      光頭老道雙手一合,將有所舉動。 
     
      「不要用你的推山掌獻寶,我知道你是嗜茶如命的武夷丹士清虛,目前在廣濟 
    院落腳。」吳玄兩丈外止步:「你的推山掌可傷人於八尺內,八尺外便無能為力了 
    ,用來向在下招呼,不會有好處的。」 
     
      「你好像沒受傷。」武夷丹士駭然叫:「貧道的人上了你的大當。」 
     
      「針魔的針沒落空,但在下受得了。」 
     
      「但那些郎中……」 
     
      「傷口是很容易偽裝的,貼上一大塊爛牛肉,不許郎中親自察看上藥,容易得 
    很。」 
     
      中年婦人悄然往窗口移,移動相當輕靈。 
     
      「大嫂,你千萬不要妄想破窗溜走,只要你身形一起。」吳玄大聲向中年婦人 
    說:「乖乖!我保證最少有三把幻刀,貫入你誘人的豐盈嬌軀內,你絕對沒有在下 
    的幻刀快。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你……你殺了蘆家兄弟?」武夷丹士屏息著問。 
     
      「殺了他們,在下豈不要打人命官司?當然,這只耳朵是他們的。」 
     
      「他……他們招……招了供?」 
     
      「不招供他們能活嗎?」 
     
      「老天爺!你怎麼知道我們在計算你?」 
     
      「很簡單,我不死,你們的主事人怎肯甘心?針魔那以前布埋伏暗殺在下的人 
    ,決不敢逗留,可能已遠出數百里外了,我哪有工夫花一年半載去追尋?因此,在 
    下只好等你們收拾殘局的人來找我了。我今天在外奔波聲稱找屠賈的線索,你們一 
    定以為在下找借了方向,便可以放心大膽下手啦!你們的計劃和手段真了不起,可 
    惜碰上在下棋高一著。現在,你兩位誰肯將你們主事人的底細見告?」。 
     
      「不要妄想。」中年婦人說:「本姑娘與武夷丹士與閣下將有一場生死惡鬥, 
    還不知道誰能活著看到朝陽初升,你邪劍幻刀的名頭嚇不倒人,不要大過自信了。 
     
      「閣下,你敢與咱們公平決鬥嗎?」武夷丹士沉聲問。 
     
      「不能。」他斬釘截鐵地說:「在你們一而再暗殺下,在下沒有任何理由讓你 
    們公平決鬥。」 
     
      「你……」 
     
      「最重要的是,你兩個決不能有一個脫逃。」他沉靜地說:「公平決鬥,在下 
    無法照顧兩個人。」 
     
      「你是江湖上……」 
     
      「我什麼也不是。」他淡淡一笑:「只是一個不甘心被人無緣無故暗殺的人。 
    一個要刨出根底的人。現在,你兩位可以發動了,小心在下的幻刀。」 
     
      他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有如石人,似乎四周的變化,與他毫不相關。 
     
      武夷丹士開始移位,從道袍內撥出一把亮晶晶的尺八匕,是標準尺寸的鋒利短 
    劍。 
     
      中年婦人則向相方面移位,右手中匕首,左手暗藏了三枚梭形暗器。 
     
      武夷丹士到了桌旁,想掀倒八仙桌障身,藏身桌後就不怕幻刀襲擊了。 
     
      身動手動,迅疾絕倫。 
     
      可是,仍然晚了一步。 
     
      桌是被抓住了,也掀起了,但未能及時擋在身前,電芒一間即至,肉眼難以看 
    清。 
     
      「嗯……」武夷丹士悶聲叫。 
     
      「砰!」八仙桌倒了。 
     
      「乒乒乓乓!」茶壺茶杯跌得粉碎。茶水滿地。 
     
      中年婦人本來已右移一步,本想將梭鏢打出,利用機會撞窗逃走。 
     
      「只剩下你一個了。」吳玄冷冷地說。 
     
      中年婦人心膽俱寒,臉色大變。 
     
      武夷丹士在地上抱腹掙扎,蜷縮成團像個刺蝟,痛苦的呻吟聲動人心魄,右肋 
    下鮮血染紅了道袍的一大片。 
     
      「刀沒開血槽。」吳玄漠然地說:「老道想速死,所以扳動留在體外的半寸刀 
    鋒。讓氣灌入創口,所以出了那麼多血。」 
     
      與人拚命,必須抱有敵無我的決心,勇往直前,如果鬥志一失,什麼都完了。 
     
      武夷丹士一倒,中年婦人被死亡的威脅擊潰了,臉色泛灰,嘎聲說:「不要逼 
    我,老道可以告訴你誰是主事人。」 
     
      「你不知道?」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你不是要蘆家兄弟,割下在下的耳朵帶走回報嗎?」 
     
      「我……」 
     
      「你奉誰之命來取耳回報的?」 
     
      「這……屠賈曾傑。」中年婦人不得已吐實。 
     
      「胡說八道!」 
     
      「在外面負責警戒的曾群,就是屠賈的族侄。」 
     
      「大嫂,你把我邪劍幻刀看了扁了。」吳玄陰森森地說:「屠賈自命不凡,藝 
    業深不可測,兇殘而自負,肆虐江湖二十餘載,從不與人結伴,所以能保持神出鬼 
    沒的自由行動。他確是在本城逗留過,但卻是被人引來的,引他來的人決不是對江 
    的獨角蛟,而是你們的人。 
     
      屠賈上了當,追蹤屠賈的果報神也上了當,那位招在下趕來的果報神是假的, 
    恐怕你們已把真的果報神埋葬掉了。你如果認為我邪劍幻刀真的如此不濟,今晚所 
    發生的事足以糾正你的錯誤。說吧!你真的不願招供?」 
     
      「該說的本姑娘已經說了。」 
     
      「可惜在下不相信你的話。」 
     
      「你……」 
     
      「你是自己把匕首丟下呢,抑或是等在下先用幻刀擊傷你活擒逼供?你是個女 
    人,被男人逼供的結果你應該可以想像的。」 
     
      「你不會得到口供……」 
     
      「其實,在下已經得到想知道的口供了,只想由你的口中證實一些疑團而已。 
    大概你想不得已時自殺。你死好了。有你不多,沒你不少,在下會抽絲剝繭,把你 
    們的主事人一個個揪出來,把匕首丟下!」 
     
      最後一聲沉喝,把中年婦人嚇了一跳,也許是心中太過緊張,也許是驚嚇過度 
    ,也許是本能的反應,渾身一震之下,左手猛地全力向外一拂,三道電虹破空而飛 
    ,三把兩頭鋒利的飛梭以全速連續向吳玄飛去。 
     
      吳玄神動體動,從容向右邁出一步。 
     
      第一把飛梭落空,第二把掠過吳玄的左臂外出,第三把被他的左手輕輕托住了 
    。 
     
      「我知道你是誰了。」他欣然說:「我真以為你是個大嫂.原來是二十餘歲的 
    大閨女,你的易容術頗不等閒,難怪見過織女丘珠的人,對你的像貌人言人殊,各 
    有各的說法,在下已經向貴主人接近了一大步;還給你織布吧,接著!」 
     
      飛梭拋起,不徐不疾向織女丘珠飛去。 
     
      織女丘珠不假思索地伸手接拋來的飛梭,梭一入手,嬌叱聲震耳,電虹反飛, 
    將接回的飛梭重行射出,人亦隨在梭後,挺匕疾衝而上,眨眼間使近身了,匕首行 
    雷霆一擊,是拚命的時候了。 
     
      小飛梭閃電似的到了吳玄胸口,他右手一抄,再次抓住了小飛梭,信手向前一 
    拋。 
     
      「錚!」清鳴震耳,織女丘珠不敢不用匕首撥打折回的飛梭,太快了,反應出 
    乎本能。 
     
      那飛梭被匕首震飛,而握匕首的手已被吳玄扣住了脈門,向下一按。 
     
      「哎……」織女在無窮兇猛的壓力帶動下,被壓得向下挫。右膝著地,整條右 
    臂已不聽指揮,而且痛入心脾,小臂似乎骨頭全碎了,匕首墜地。 
     
      接著,咽喉被吳玄的大手扣住了,像抓住鵝的脖子,徐徐發力往上提拉——手 
    被往下壓,頸被往上提,這滋味真不好受,想嚼舌自殺也沒有機會了。 
     
      「我不要你死。」吳玄陰森森地說:「我要破你氣血二門,制你的手腳經脈, 
    再交給癩龍的手下弟兄,他們的老大被殺,滿懷怨毒,想想看,他們會如何向你報 
    復?」 
     
      「饒……饒我……」織女嘎聲叫,語不成聲。 
     
      「你饒過我嗎?」吳玄扣喉的手略鬆:「誰是你的主事人?」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知道指示我的人,是……是逍遙客朱……朱永 
    琛。」 
     
      「我不能饒你,因為你今晚已第二次說謊了。」 
     
      「我……我沒說謊……」 
     
      「你與武夷丹士所說的話,在下已經聽到一大半,好像你說過客戶堅持多花銀 
    子一千兩,要一件證物。」 
     
      「這……」 
     
      「你既然知道客戶、當然知道逍遙客以外的重要人物。哼哼!我要把你們的根 
    刨出來; 
     
      方能一勞永逸。」 
     
      「我……」 
     
      「我不會與你多費唇舌……」 
     
      「你贏了,我……我招!」 
     
      「你保住了你自己的命,我帶你到安全的地方好好詳談。」吳玄說,一掌將織 
    女拍昏,先安頓武夷丹士的死屍。 
     
      上游繁昌縣西北大江中流,有一連串沙洲,有一座最大,上起銅陵,稱鵲頭; 
    下迄三山,稱鵲尾,總稱鵲洲,所以這段江面土著們稱為鵲江。鵲洲連綿數十里, 
    把江水分為三四股分流河道。洲上有幾座小村,蘆葦間雜樹叢生,各種水禽種類繁 
    多,不僅可看到鵲群,有時可捉到十餘斤重的天鵝,七八斤重像大雁一樣的鴇。 
     
      洲西北的那座三家村全是獵戶,以豬水禽為生。最北面的一家門前有一座廣場 
    ,四周栽了不少柳樹。 
     
      這天破曉時分,宅中人尚未起床,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長嘯,聲震九霄,把在天 
    空盤旋的大群水禽,驚得急鳴四散而飛。 
     
      沉重的木門開處,閃出一個手挾連鞘長劍的中年人,展目四顧,眼中有驚訝的 
    神色,用目光搜索四周的動靜。 
     
      左側不遠處的柳樹後,踱出藍袍飄飄的吳玄,臉上湧起令人莫測高深的笑容, 
    背著手從容不迫,一步步向大門接近,那雍容的氣概,真像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 
     
      「什麼人?」中年人驚問。 
     
      「老相好。」吳玄笑答:「在下是小秀姑的老相好。說難聽些。是她的恩客或 
    者嫖客。 
     
      老兄,相煩通報一聲、她不會拒絕接見在下的。」 
     
      「咦!你……你是……」 
     
      「你應該知道在下的來歷與來意。」 
     
      門內湧出四個人,其中就有改了男裝的小秀姑,和扮老蒼頭的人,手中赫然握 
    著那根兩尺二寸的假簫,另兩人皆年約半百,長像兇猛極為健壯,所有的人皆帶了 
    兵刃。 
     
      「真是你!」扮男裝的小秀姑駭然驚呼:「咱們在蕪湖的人全部神秘失蹤,必 
    定是栽在你手下了。」 
     
      「在下能找到此地來。」他笑吟吟地逐漸接近:「在下人來了,當然耳朵也來 
    啦!小秀姑,你也未免太無情無義了,你一走了之,找得我好苦。你們一哄而散, 
    故意喬裝打扮分道各奔東西,在下真不知該往何處追才好,幾乎打消再與你共度良 
    宵的念頭。現在好了,在下總算找到你了,你願跟我走嗎?」 
     
      五個人兩面一分,一言不發便佈成半弧陣勢。 
     
      錚一聲劍鳴,小秀姑第一個撤劍。 
     
      老蒼頭的假簫舉起了,老眼不再昏花。 
     
      最左側那位兇猛中年人,手中的盤龍護手鉤冷電四射。最右側的雙股叉鋒利又 
    沉重。 
     
      吳玄站在三丈外,神色漸冷。 
     
      一聲龍吟,他拔劍出鞘。 
     
      「針魔,你好毒;可惜太聰明了,聰明過度的人常會做出笨事的。」他左手一 
    揚。丟出三枚毫芒喪門針:「還給你,你有什麼廢話好說嗎?」 
     
      針魔以行動作答覆,挺劍碎步欺進。 
     
      五比一,五個人無一庸手,暗器更是歹毒霸道。他一聲長笑,身形暴起,魚龍 
    反躍遠退出三丈,三兩起落便沒入蘆葦深處。 
     
      在這種人跡罕至,鬼打死人草高丈餘的地方追逐一個人,不僅是白費工夫,而 
    且隨時受到襲擊的危險。 
     
      搜遍了四周半里方圓隱蔽角落,五個人一直就不敢分開搜索,五個人心事重重 
    ,憂心忡忡地向不遠處自己的茅屋走去。 
     
      其他幾座茅屋的人,早已關門避禍,靜悄悄地聲息全無,門窗緊閉不見人蹤。 
     
      五男女魚貫而行,老蒼頭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說:「那傢伙決不會一走了之 
    的,在這裡等他明攻暗襲,絕對討不了好,咱們必須立即離開。」 
     
      挾雙股叉的人走在最後,哼了一聲反對說:「不要被他的名頭嚇住了,咱們五 
    個人足以埋葬了他,在此地與他決戰,總比離開後被他跟蹤搏殺好得多。」 
     
      握著護手鉤的人也反對撤走,大聲說:「對,那傢伙久走江湖,是追蹤的能手 
    ,咱們一走,必須分開覓地藏身,那就……」 
     
      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吳玄冷酷的語音:「那就在黃泉路上沒有伴了,打!」 
     
      「哎唷……」挾雙股叉的人狂叫著向前一栽。 
     
      「嗯……」握護手鉤的上身一挺,吃力地止步,艱難地轉身。 
     
      吳玄出現在後面兩丈左右,劍並未出鞘。 
     
      「你……」握護手鉤的人嘎聲叫,全力將鉤扔出,身軀也隨之向前仆倒。 
     
      變化好快。人影冉冉而至。 
     
      針魔大喝一聲,三枚毫芒喪門針向急速撲來的吳玄射去,針出手人往側方伏倒 
    ,滾入草叢。 
     
      吳玄從擲來的護手鉤下方穿越,恰好接住仆下的護手鉤主人,再長身而起向側 
    扭移,三枚毫芒喪門針,全射入護手主人的背心。 
     
      他丟掉挨針的人,一聲冷哼,長劍出鞘,但見電芒一閃,那位揮劍撲來的人一 
    劍走空,自己的胸口卻被電芒剖開了一條尺長大縫。 
     
      同一瞬間,假竹簫吹出一枚化血吹針,射向他的小腹,速度驚人。 
     
      一連串驚險的變化;幾乎在剎那間連續發生,所有的反應皆出於本能,各自出 
    手攻擊忘卻生死禍福,每一舉動皆生死立判。 
     
      吳玄剖開了揮劍人的胸膛,餘勢未盡,扭身出劍猛撲剛吹出化血針的老苦頭。 
    就在那一扭之下,未能完全躲開吹針的襲擊,吹針貫入他的左跨外側,總算避開小 
    腹要害被貫入的危險。 
     
      劍芒如匹練排空而至,勢著電耀霆擊。ˍ老苦頭已沒有機會重裝吹針,簫離開 
    嘴唇,本能地大喝一聲,簫出雲封霧鎖絕招自保,迎向瘋狂湧到的劍山,功貫簫尖 
    潛勁山湧,內力修為十分驚人。 
     
      劍簫的虹影在剎那間接觸,可是,並未傳出兵刃交擊的接觸碰撞聲,假簫是特 
    製的紫銅合金所製,注入神功內勁,擋刀劍足有餘裕。 
     
      簫擋不住劍,就在電光石火似的乍合間,劍虹突現扭曲的光影,硬從簫影的空 
    隙中突入,人影乍分。 
     
      瞬間的接觸,生死已判。 
     
      彭一聲響,吳玄撲倒在地,已遠出兩丈外,再奮身一滾,便消失在蘆葦草叢中 
    。 
     
      老蒼頭向前衝出八尺外,猛然丟簫止步消去衝勢,雙手抱住左胸下方心坎部位 
    ,慢慢身軀前俯,想叫叫不出聲,大量的鮮血從手掩處滲出,有如湧泉。 
     
      終於,搖搖晃晃向前一栽,手腳開始抽搐。心房已被貫穿,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靜止了,似乎時光也靜止了。 
     
      血腥觸鼻,陽光毫無感情地照射在四具屍體上。 
     
      沉寂中,最後傳出幾聲瀕死者的痛苦呻吟,然後重歸寂靜。 
     
      這就是人的最後歸宿。人活著,真不容易,用盡心機傷害別人,不擇手段使自 
    己活下去,活得安逸幸福,活得有權有勢有名有利。一旦死了,什麼都不存在了, 
    而人總是要死的。 
     
      死亡的打擊兇狠而殘忍,四個人死亡在片刻中完成。 
     
      針魔是個最聰明的人,而且走在中間,為人機警,身法也快速絕倫,發針之後 
    便脫離斗場,逃得性命極為幸運,不敢留下來察看結果。 
     
      洲長數十里,任何地方皆可藏身。想離開卻有困難,沒有船就插翅難飛,除非 
    她諳水性從水裡走。 
     
      吳玄對針魔有所顧忌,不然就不至於躲入蘆葦隱身,因為吹針貫入左膀外側、 
    針毒見血即化,隨血液的流動而流向心脈,血液起了特殊的變化。如果他再猛烈地 
    活動,針毒的流動必定加速進入心脈,所以他不得不斷然脫離現場,先求自保。 
     
      這就短暫的片刻,僅離開現場不足二十步,他已經感到不支了,頭腦昏眩,手 
    足發麻。 
     
      幸好他已經知道吹針的毒性,早已備妥解藥。 
     
      在密不透風的蘆葦深處,他藏好身軀,強提真力從百囊中取出解藥吞服,片刻 
    方有餘力取針。 
     
      他的估計完全正確,確是江湖上令人聞之色變的化血吹針,暗殺的霸道利器。 
    外長三寸,後面有斜漏斗形的柔軟尾翼,吹射的有效威力距離,可達簫長的二十至 
    三十倍。老蒼頭的真名號是奪魂簫簫勁,內功火候極為精純,以內力吹針,在百尺 
    外行刺百發百中。江湖上見過奪魂蕭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不論黑白道朋友,皆恨 
    之切骨。針上的化血奇毒雖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但毒入心室便注定非死不可,而 
    不管擊中何處,毒抵心室僅片刻工夫,即使射中下肢,死亡的時刻差別也有限。 
     
      吳玄雖備有解藥,但也感到萎靡不振,手足無力,短期間難以復元。 
     
      直至未牌初,他終於恢復活力,饑渴交加,是離去的時候了。 
     
      回到現場,四具屍體已經僵了,而且血腥引來了大批蒼蠅,血腥令人作嘔。 
     
      沙上容易埋人,他用雙股叉挖坑,流了一身汗,方將四具屍體掩埋妥當。 
     
      這是江湖好勇鬥狠的人,最後的歸宿,溝死溝埋,路死插牌,不需要墓碑,也 
    不需要憑吊。 
     
      他到了另一座漁村,飽餐一頓開始追蹤。 
     
      他不需向村民打聽,算定針魔決不敢露面與村民打交道。 
     
      再次回到現場,沿然魔逃走的蹤跡追蹤。他是追晚的能手,在這種荒僻的沙洲 
    上,不難分辨不久前遺留下來的人蹤獸跡一個時辰後,他看到裡外的天空中,水禽 
    一群群向四面八方驚飛。而在他腳下,有火雞和野鴨的羽毛,雖則經過細心的掩埋 
    ,仍難逃過他的神目。 
     
      「你吃飽了。」他向水禽驚飛的方向喃喃自語,嘴角噙著令人心悸的冷笑:「 
    你一個大姑娘,大白天豈敢在水裡跳?你太聰明了,聰明過度常會犯下錯誤做笨事 
    ,你該盡早搶一艘船遠走高飛的。也許,你以為我被化血吹針要掉老命,不需急急 
    離開吧!」 
     
      晚霞滿天,暮色四起。 
     
      洲上水禽的數量大得驚人,似乎滿天皆飛翔著各色各樣的水鳥、大如鴻雁,小 
    如水鳧,皆成群結隊在天宇下翱翔,尋覓可棲身的臨時窩巢。 
     
      在洲西的一處小河灘上,岸上擱了兩艘竹筏,那是捕鳥人運送獵物的輸送工具 
    ,一旁還擱著五六隻方形的大鳥籠,相當紮實,分為兩處堆放,籠內沒有鳥。 
     
      針魔像幽靈般從蘆葦深處鑽出,興奮奔入河灘,奔向兩具竹筏。 
     
      剛拖起竹筏,正想拖至二十步外的水濱。只要推入水中,就不怕有人追來了。 
     
      堆放鳥籠的地方,突然站起吳玄的身影。 
     
      「你才來呀?」吳玄含笑接近:「想往無為州走?不錯,無為州很偏僻,容易 
    避人耳目,宜於藏匿。但北面水道比南面水道兇險得多,你一個人操縱得了這艘竹 
    筏嗎?要不要在下助一臂之力?」 
     
      針魔臉色大變,那嬌艷動人的面龐突然失血,變得蒼白冷灰。那一身男裝沾滿 
    草屑沙土,真像個窮苦的獵鳥人,如不是佩了劍,真不像個武林高手。 
     
      「你……你躲在此地?」她吃驚地問。 
     
      沒有退路,她必需住水際逃命。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二十餘步距離有如萬 
    里之遙,她決難快得過天下聞名的幻刀。 
     
      「是呀!在等你哪!」吳玄笑吟吟地站在兩丈外說。 
     
      她心向下沉,吳玄那種笑本來很和善,雖則令人感到莫測高深。但在她眼中看 
    來,這種笑毫無和善的親切感,相反地可怕極了,那是貓兒對放在爪前的老鼠的笑 
    ,豺狼對爪牙前小羔羊的笑。 
     
      「錚」一聲劍鳴,她拔劍出鞘,擺出了暴虎憑河姿態,她確是憑河,身後就是 
    大江濁流滾滾的北河道。 
     
      「你一定還有不少毫芒喪門針。」吳玄的神色似乎更友善了:「也許你仍有殺 
    死我的希望。我想,你不會把殺死我的理由和盤托出,是不是?」 
     
      她的劍向前一引,鋒尖升至進擊部位,臉色壯嚴,左手五指半屈半伸,呈現反 
    射性的顫動。 
     
      「你不說話,但你會說的。」吳玄的手在身側自然地下垂,無意拔劍:「你並 
    沒有與在下拼劍的打算,因為你的劍術造詣不登大雅之堂。你主要的殺人手段是行 
    刺和謀殺,你幹的是武林中最卑鄙最可憎的行業。所以,我也要用幻刀殺你。」 
     
      她懶得回答,雙目緊吸住吳玄的眼神。 
     
      「我所站的地方,是你的毫芒喪門針最具威力的有效射程。」吳玄仍然微笑: 
    「機會不可錯過了。」 
     
      兩丈,固然是毫芒喪門針最具威力的有效射程,更是幻刀的致命距離。幻刀比 
    針沉重,勁道更兇猛百倍。因此,雙方皆懷有戒心。 
     
      雙方的神意,已在作震懾對方心神的兇險糾纏。雙方的勁道和神意,皆達到登 
    峰造極的爆發邊緣,任何極微的變化,皆可能誘發突然的、可怕的、無以倫比的狂 
    野襲擊,不發則已,發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在下已獲得不少重要線索。」吳玄繼續發話,不在乎因為說話而分神:「已 
    經不需要太多的口供,留不留活口已經無關宏旨,織女丘珠已經說得太多。她不說 
    不行,因為比死更淒慘的遭遇,令她心神意志完全崩潰了。你呢?你的遭遇曾經估 
    計過嗎?」 
     
      針魔眼神一動。劍慢慢發出龍吟。 
     
      「你的內力修為火候很純。」吳玄徐徐向左移動半步:「不然決難用細小的針 
    殺人於三丈內。這五六年來,你從未失敗過,死在你冷血謀殺下的人太多太多了。 
    我想,如果在下把你公開拍賣,你猜,有多少人會來競買?價錢高到何種程度?如 
    果將你……好!利害。」 
     
      就在他說話分神的瞬間,一枚毫芒喪門針已一閃即至,他恰好斜移一步,針擦 
    右肩而過,險之又險。 
     
      「你很不錯,深得暗器三昧。」他神色保持輕鬆:「有些暗器名家十分自負, 
    自命不凡,指名攻穴或專射致命要害,認為這是了不起的絕技。可是,這種人失手 
    的時候也多,甚至因此而送了自己的老命。你與我真是臭味相投,棋逢對手半斤八 
    兩。暗器發出,只要能擊中,不管是不是要害,中了就成功了一半。只要能貫入人 
    體,貫人何處並不重要。所以這些年來。你我都活得好好地。但今天,你我之間必 
    須有一個人從江湖除名。」 
     
      針魔開始移位了,因吳玄的移位而不得不移動採取有利位置應付逆勢。 
     
      「你最好把劍丟掉,身法定可靈活些。」吳玄徐徐移動發話:「妄想用劍拍擊 
    暗器的人,定是天下間最可笑最可憐自作聰明的蠢牛笨瓜,這道理你應該懂。我給 
    你收劍的機會,保證不會乘機給你一刀。」 
     
      針魔引誘吳玄拼劍的計謀落空,只好乖乖地收劍入鞘,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受 
    控制,掌心沁出汗水,這是不吉之兆。證明她心中已有激動,手有汗,一定會影響 
    發射飛針的力道與技巧。 
     
      當然她志不在與吳玄拼劍,只想借交手而造成發射飛針的機會。吳玄綽號稱邪 
    劍,與天下間名門大派的正宗劍術有異,還沒聽說過有擊敗邪劍的名人高士,與這 
    種人拼劍,簡直在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不要逼我。」針魔收劍入鞘,乾脆將劍解下丟掉,已經沒有用劍的任何機會 
    了:「放過我,從今以後,決不會有人暗殺你,除非你自己結下的死仇大敵不放過 
    你。」 
     
      「是你在逼我。」吳玄說:「易地而處,你會不會追根究底?咱們都是玩命的 
    人,不弄清楚怎能安心?天天擔心有人暗殺,不發瘋才是怪事。我是不到黃河心不 
    死。」 
     
      「呔!」針魔沉叱,雙手連揮,用的是滿天花雨手法,針雨控制了兩丈餘正面 
    空間,勢如狂風暴雨。 
     
      人影冉冉而退,在針雨到達之前飄退,沉重的人體,卻輕如落花飛絮,退勢似 
    乎並不快,但其實比針的速度要快些。 
     
      飄出三丈外,針雨也紛紛勢盡勁消墜地,雖則仍有些向前飛行,但已經無法傷 
    人了。雙方的距離已拉遠至五丈以上。 
     
      針魔轉身撒腿便跑,以全速向水邊飛躍。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逐漸到了身後。 
     
      「你死吧!」針魔突然轉身怒叱,第二批針雨再發,數量比第一次更多,勁道 
    更驚人。 
     
      可是,當雙手的飛針破空飛出時,她心中一跳,臉色驟變,知道完了,心向下 
    一沉,渾身發僵。 
     
      已追至身後三丈餘的吳玄,猛地向前一僕。就在身軀貼地的剎那間,電虹已經 
    以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到達針魔的胸口了。雙方行動皆預有準備,似乎配合得天 
    衣無縫。 
     
      神魔已無法閃避,僅本能地勉強扭動身軀,幻刀長驅直入,貫入右胸下方,渾 
    身一震,如中電殛。 
     
      針雨從吳玄的背部上空呼嘯而過,全部落空,有幾枚幾乎貼枕骨而過,危機間 
    不容髮。 
     
      他是在對方飛針出手後再向前仆倒發刀的、幻刀竟比飛針,決了一剎那,計算 
    之精,妙到毫巔,發後先至,難怪針魔連閃避的機會也未能抓住,僅來得及扭動身 
    躲過胸心要害被刀貫入的兇險,生死間不容髮。 
     
      他一躍而起,大踏步上前。 
     
      針魔雙手捧胸,轉身踉蹌奔向江邊。 
     
      他徐徐跟進,大聲說。「你想死在水裡,辦不到。」 
     
      針魔腳下大亂,但仍向前奔,快到達水邊了。 
     
      「事關在下的生死,在下不能憐憫你。」吳玄的語音逐漸沉重了。 
     
      針魔痛得渾身顫抖,腳下漸慢搖搖晃晃。 
     
      「在下如果找不出你們的主事人,你們的主事人將不斷派人暗殺在下,在任何 
    地方都得防備有人偷襲暗算,喝口水也有可能中毒死亡。因此,在下不會甘休。」 
     
      針魔快到達水邊了,跌倒又重新掙扎著爬起。 
     
      「敢於暗殺在下,而又能派出大量手下,設下周密的陷阱,這人定是了不起的 
    梟雄。在下與他之間,只許一個人活著,死而後己。」吳玄的語音堅定有力,震耳 
    欲聾,充滿自信:「擒賊擒王,不擒殺主腦,在下睡不安枕。」 
     
      針魔終於距水際僅一丈左右了,猛地向前一僕。吳玄急步上前,一把抓住針魔 
    的右臂猛地一拖一帶。針魔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扔倒在灘岸上,身軀一陣抽搐, 
    仰面朝天手腳漸松。 
     
      「在下不能對你仁慈。」他站得筆直:「告訴我你的根底,我才會救你。」 
     
      針魔忍住痛,張開失神的雙目,死死地盯著他。 
     
      「我不能告……告訴你。」針魔終於說話了:「我……我痛得受……受不了, 
    補……補我一劍,我……我不怨……怨你。」 
     
      「不!」他語氣堅決:「我要知道真像。江湖上有四大暗殺集團,黑龍幫、修 
    羅會、荊輒壇、魚藏社。告訴我,你是屬於那個集團的高手刺客?」 
     
      「我……我不……不能……」 
     
      「在下好不容易獲得你這位重要人物,你不說我決不會罷手。」他兇狠地說: 
    「即使你死了,我也會把你的屍體公諸天下,把江湖人士請來驗看。必定會有人認 
    出你的本來面目; 
     
      找出你的根底來。」 
     
      針魔欲言又止,最後大叫一聲,昏厥了。 
     
      醒來時,星斗滿天。她發覺自己躺在一座獵鳥人歇息的草棚內,一旁點著一根 
    松明,身側坐著吳玄。 
     
      她也發覺自己身上僅穿了褻衣,胸口被用衣帶做的傷巾包得緊緊地。 
     
      「我不會感謝你救我。」她虛弱地說:「幹我這種行業的人,守秘是最基本的 
    條件。我是此中高手中的高手,你不可能在我口中到得什麼。」 
     
      「我知道你很勇敢。」吳玄陰森森地說:「心腸也夠狠毒,人總會有弱點,在 
    狠毒的反面,必定隱藏著軟弱的缺憾。黑道魔星無常尚錦堂,天不怕地不怕,殺人 
    如屠狗,但見了一條小小的草花蛇,便會嚇得魂不附體渾身發僵,這就是他的弱點 
    。我不會用殘酷的手段向你迫供,但我在找你的弱點。」 
     
      「我……我不會……怕蛇。」 
     
      「還有別的辦法呢。」 
     
      「你在白……白費工夫。」 
     
      「咱們走著瞧。」他笑笑說:「這附近隱蔽得很,我有的是時間。」 
     
      午夜時分,針魔開始發高燒。 
     
      天亮了,她已陷入昏迷境界。 
     
      當他神智清醒時,看到棚外的吳玄,正悠哉游哉哼著小調,得意洋洋在烤野鴨 
    。 
     
      「給……給我水……」她虛脫般低叫。 
     
      「好,水來了。「吳玄欣然說,將已半熟的野鴨移至火旁,穿鴨的樹枝在三腳 
    架上放好,捧過棚側由村中買來的陶水罐,另有一隻碗。 
     
      「喝吧!」吳玄扶起她的上身讓她喝水:「水沒煮開,喝壞了肚子概不負責。 
    」 
     
      她不能不喝,喝了一大碗水。吳玄放下她,重回火旁烤野鴨。 
     
      她渾身火燙,臉紅如火,嘴唇已出現乾裂現象。 
     
      「請……請給我找……找郎……郎中……」她用懇求的聲調說。 
     
      「老天爺!郎中肯來嗎?你在妙想天開。」吳玄若無其事地答。 
     
      「那……那就帶……帶我到……到縣城醫……醫治……」 
     
      「你這鬼樣子我敢帶你走?準備打官司嗎?」 
     
      她的情形真夠狼狽的,只穿了褻衣褲,中衣下面一塌糊塗,臭味沖人欲嘔,大 
    男人當然不會不避嫌照顧她,像這樣抬入縣城,官司必然打定了。 
     
      「我……我快死了……」 
     
      「你本來早就該死了,不用埋怨啦!」 
     
      這時的針魔,已經不是含笑殺人的女魔了,而是一個被高燒折磨得意志快崩潰 
    的平常婦人;高燒少不了昏迷,昏迷少不了惡夢,惡夢少不了囈語,囈語難免會洩 
    露久蘊於心底的秘密。 
     
      武朋友刀劍在手,一言不合殺機怒湧,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死不皺眉,動起手來 
    生死皆置於度外。但這並不能證明他不怕死,不怕死又何必活著?英雄就怕病來磨 
    ,被病一拖,勇敢的人很可能就會變成懦夫。 
     
      病,就是針魔的弱點;世間大多數的人皆有這種弱點,平常得很。 
     
      「救我……」她崩潰似的叫。 
     
      「我已經在救你,可惜我的金創藥不太靈光。」 
     
      「我……」 
     
      「你不要緊,大概還可以拖三天,我會等你斷氣,我會把你埋葬在沙土下。」 
     
      她大叫一聲,昏厥了。清醒時,已是黃昏降臨。 
     
      這一夜。她受夠了。 
     
      除了水,吳玄根本不理睬她。 
     
      天亮了,她只剩下一口氣,人已經完全走了樣。 
     
      「你……你沒……沒替我換……換藥、」她用模糊的語音說。 
     
      「我的藥用完了。」吳玄泰然地說,在棚外伸展手腳,一旁擱著夜間獵獲的兩 
    隻大雁。 
     
      「我……我……把我殺了吧!」 
     
      「我對做兇手毫無興趣,我只等著你斷氣,埋了你好拍拍手走路。你知道,男 
    人照料女病人麻煩得很呢。」 
     
      「我……」 
     
      「告訴我,你貴姓芳名呀?也許,我會替你立一塊墓碑,刻上你的芳名。呵呵 
    !人死留名,應該的。」 
     
      「救我!」 
     
      「還沒到時候。喂!你不是姓針吧?」 
     
      「我……我姓詹……詹小貞。」她終於崩潰了。 
     
      「黑龍幫的?」 
     
      「修……修羅會……」她的神智已陷入恍惚境界。 
     
      「貴會主是……」 
     
      「龔大員外龔仁義。」這次她答得最清晰。 
     
      「哦!我帶你去找他,怎麼找?」 
     
      「在……蘆山杏林東的小……小谷莊。」 
     
      「誰出錢殺邪劍幻刀?」 
     
      「不……不知道。」 
     
      「織女怎麼知道的?」 
     
      「她……她不可能知……知道,她只接……接受我的差……差遣。」 
     
      「好,我帶你去就醫。」 
     
      她呻吟一聲,昏迷不醒。 
     
      吳玄把針魔安頓在荻港的客棧內,留下足夠的錢,匆匆踏上南下的旅程。 
     
      杏林在蘆山雙劍峰下,太乙觀四周全是杏樹,當然不是千餘年前董大仙所遺的 
    手澤。杏林佔地甚廣,每年由九江官府派人來巡視,太乙觀的老道坐收其成。 
     
      林的東面三四里,小山谷下就是小有名氣的小谷莊。在這一帶以莊為名的地方 
    很少,南方各地極少將村鎮取莊。 
     
      莊其實僅有十餘座房屋,莊主龔大員外龔仁義,在九江小有名氣,名列地方名 
    流,樂善好施頗有人緣。誰也不知道他是個偽善者。更沒有人知道他是修羅會的會 
    主,職業兇手的首領。 
     
      兵貴神速,吳玄星夜趕赴九江,立即展開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擊行動,如果等修 
    羅會聞警召集高手趕回戒備,或者龔會主聞風逃匿,天下之大,到何處去找這個不 
    為世人所知的可怕人物? 
     
      小谷莊南面約里餘,有一處百十畝的平坦山坡,長滿了及.膝茅草,綠油油地 
    像一塊綠色的大地毯。莊中人進出,皆需經過這處山坡。通向府城的小徑穿過山坡 
    ,站在山坡上,可看清莊門的景物。 
     
      已牌初,吳玄便出現在山坡中段,在小徑旁坐在草中,攤開帶來的食物和一葫 
    蘆酒,悠閒地享受。 
     
      他在野餐,不合情理,因為頭上烈日炎炎,這不是享受,簡直是受罪。半里外 
    樹林連綿,古木參天,任何一處都是風景優美的遊覽勝地,居然會有人在短草中, 
    頂著烈日野宴,有悖常情。 
     
      不合情理的事。便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酒至半酣,小谷莊出來了三個人,沉靜地向下走,逐漸接近了草坪。 
     
      從這三個人離開莊門開始,一舉一動皆在吳玄的監視下。當然他的一切舉動也 
    在莊中人的監視中。相距里餘,雙方皆可看清對方的身材概略輪廓,應該可以從身 
    形舉動中,分辨出對方的身份來,一個職業兇手,這種能力是必備的。 
     
      他想:莊中應該有人認出我的身份了。 
     
      近了,都是三四十歲的和氣像貌平庸的莊稼漢,長工打扮,看不出任何練武人 
    的氣概。 
     
      「嗨!」最先到達的人含笑打招呼:「你老兄雅興不淺,在野餐?」 
     
      「呵呵!頭上大太陽像大火爐,哪有心情雅興野餐?」他站起大笑:「在下是 
    等人的。」 
     
      「等人?有約會?」 
     
      「還沒約呢,要約就是死約會。」他拍拍插在腰帶上的劍:「該帶的傢伙,在 
    下全帶來了。」 
     
      「約誰呀?」 
     
      「老朋友。」他笑笑,取出大食籃中藏著的一枝線香,用指甲在香頭下方一寸 
    處,挑出一段香,香便出現一處半寸長的缺口:「老兄,認識這種香嗎?」 
     
      「不認識。」壯漢搖頭說。 
     
      「呵呵!你老兄該認識,這是江湖人常用的計時香。」他將香插在地上:「燃 
    的速度,因風力大小、濕熱度等等來決定,通常是在室內放在灰盤內計時。在這裡 
    ,很難準確,但差誤多少,用不著斤斤計較。」 
     
      「你老兄的意思是……」 
     
      「這是在下的約會面期限,一寸香。」他說:「風並不大,又熱又乾燥,這一 
    寸香,大概可燃一刻時辰;一個時辰的八分之工,差誤不會超過二十分。」 
     
      「你老兄約會的是……」 
     
      「就是這位。」他在懷中掏出一張拜帖:「小谷莊龔大員外龔大爺仁義,是不 
    你們的莊主?勞駕,請老兄替在下呈奉,謝謝。」 
     
      「什麼?」三個壯漢同時臉色一變。 
     
      「在下沒找借地方吧?」他笑笑問。 
     
      「他老兄貴姓大名呀?」仍是最先打交道的壯漢發話,接過了拜帖:「好像你 
    忘了具名。」 
     
      「用不著具名,龔莊主知道。還有。」他又在會籃內掏:「這些東西,請一併 
    送呈。」 
     
      三壯漢臉色大變,倒抽一口涼氣。 
     
      共有三件物品:老蒼頭的化血吹針、織女的梭形鏢、針魔的毫芒喪門針。 
     
      「拿去吧!」他將三件暗器遞到壯漢手中:「本來,在下有充分的理由,在昨 
    晚先刺殺一些人,再大舉公然襲擊的,請知訴貴莊主,寸香一盡他如果不來,在下 
    拍拍腿走路。後果他必須完全負責。哦!還有,他不能帶太多的人來,最多只能帶 
    三個作見證。在下也僅帶了三個,其他的人,可站在坡上旁觀,免滋誤會。」 
     
      「閣下的三個見證人……」 
     
      「在那邊。」他向半里外西面的樹林一指:「貴莊主一來,他們就會現身的。 
    」 
     
      「這……」 
     
      「在下所說的話,希望你老兄不要忘了些什麼重要的事。呵呵!在下要點香了 
    。」 
     
      三壯漢左右一分,將有所舉動。 
     
      「你們都是聰明人,千萬不要做出可怕的笨事來。」他泰然地說:「在下年輕 
    ,修養有限,而且在下不是大仁大義的英雄豪傑,諸位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三壯漢互相一打眼色,徐徐後退。 
     
      他取出火褶子,火刀一擊,火星引燃火媒,輕輕一晃,火煤火焰乍升,點燃了 
    油布管。 
     
      「一寸香時辰足夠了。」他點然香吹熄火焰說:「你們慢一步,等於損失了貴 
    主主多一步準備的機會。」 
     
      三壯漢撒腿飛奔,好快。 
     
      他重新坐下來,重新喝他的酒。 
     
      半寸香化為灰燼,莊門外仍毫無動靜。 
     
      他開始喝乾葫蘆中最後一口酒,將食具和殘餚全放入大食籃,起身拍拍身上的 
    塵土,整衣,劍挪至順手處。所有的舉動,皆在沉著穩定中進行,似乎他真是一個 
    悠閒的遊山客,而非前來與高手決鬥的人。 
     
      終於,人群開始湧出莊門。 
     
      山坡上方,二十餘各男女緊張地屏息以待,相距在百步外,仍可感覺出緊張的 
    氣氛。 
     
      四個人到達,香火恰好燃盡。 
     
      「龔會主,幸會幸會。」他含笑抱拳施禮:「來得魯莽。會主海涵,在下吳玄 
    。」 
     
      龔會主年約半百,氣度雍容,身材修偉,方面大耳滿臉紅光,留了三綹鬢,神 
    色安詳笑容可親。穿一襲翠藍底白雲雷邊紋長袍,不管在任何地方出現,誰也不得 
    不承認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名流縉紳。 
     
      後隨的三個人年齡都不相上下,全穿了青袍,全都神朗清秀,氣慨不凡,樸實 
    和藹的臉孔,五官勻稱,很難令人相信他們是練武的人。三個人帶了四把劍,顯然 
    另一把定是龔會主的了。 
     
      「久仰久仰。」龔會主含笑回禮,笑容可親:「老弟威震江湖,龍中之龍,今 
    日得見,足慰平生。」 
     
      客套一番,龔會主替同伴引見。他們是趙忠、錢孝、孫仁,天知道他們的姓名 
    是真是假?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 
     
      吳玄高舉右手,連揮三次。不久,樹林深處踱出三位中年人。腳下從容,片刻 
    便來至切近。 
     
      龔會主臉色略變,但笑容依舊。 
     
      「龔會主,在下的三位朋友,會主大概不至於陌生,他們是來作在下的見證的 
    。」吳玄替雙方引見:「九江府天下四大名捕之,伏魔劍客游堅游捕頭;江南八傑 
    之一,南京流水行雲范長江;江湖怪傑呼風喚雨劉永安。他們是在下目前所能請得 
    到的武林名人。至於游捕頭地方職責所在,他有權知道地方上所發生一切事故經緯 
    。」 
     
      「應該應該。」龔會主笑笑說。「老弟已有充分準備,手段確也高明。」 
     
      「好說好說。」吳玄客氣地說:「三件證物,會主已經收到了,如果需要人證 
    ,在下會請人把他們帶來,不知會主有何疑問和指示?」 
     
      「不必了。」龔會主神色一冷:「龔某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更不是輸不起 
    的人。」 
     
      「佩服佩服。那麼,閣下承認是修羅會的會主了。」吳玄也神色一冷:「在下 
    沒有找錯?」 
     
      「不錯,龔某就是修羅會的會主。」龔會主一口承認:「本會享譽江湖三十年 
    ,所接的買賣不下千件,雖則失手了幾次,但從來沒有失敗過。十分遺憾,這次居 
    然失敗得很慘。有游捕頭在,修羅會算是根基蕩然本末俱毀了,老弟果然名不虛傳 
    。」 
     
      「龔大員外在此地落業二十餘年,德高望重名動九江。」伏魔劍客游捕頭訕訕 
    地說:「游某真是有眼無珠,十分慚愧。從現在起,在下給員外十二個時辰,明日 
    此刻,兵勇將圍困尊府,得罪之處,尚請海涵。」 
     
      「游捕頭已是情至義盡了。」呼風喚雨劉永安冷冷地說:「修羅會不曾在本地 
    作案,游捕頭一時真無法及時獲得罪證。請教,明日此刻,游兄能以何種罪名,率 
    人前來圍困小谷莊?你的情義無法奉送了。」 
     
      「這……」游捕頭語塞。 
     
      「所以,這件事還是讓江湖朋友私了吧!」呼風喚雨大聲說:「當然,吳老弟 
    的事得優先解決,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對,吳老弟的事先解決了再說。」行雲流水范長江笑笑說:「如果龔兄安然 
    度過這一關,游兄即使想提前帶人查案,也將徒勞往返。過不了關。也查不出什麼 
    罪證,狡免三窟,修羅會的人不會留下來等死。」 
     
      「所以不管龔某與吳老弟的事結果如何,修羅會已注定了失敗的命運。」龔會 
    主泰然道:「強中自有強中手,龔某估低了吳老弟能耐,三十年基業毀於一旦,不 
    無遺憾,也理所當然。吳老弟,可否明示解決之道?」 
     
      「兩件事。」吳玄鄭重地說:「其一,請將客戶的底細見告。」 
     
      「呵呵!吳老弟,恕龔某不能答應你的要求。」龔會主一口拒絕:「修羅會之 
    所以能屹立江湖三十年,就是憑信譽二字作保證,你在要求不可能的事。」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龔會主斬釘截鐵地凜然答。 
     
      「即使在下放棄其他的要求也無商量餘地?」 
     
      「不錯。」 
     
      「好,那就說在下的第二件要求。」 
     
      「龔某洗耳恭聽。」 
     
      「解散修羅會,將貴莊及莊中所有錢財,捐給城惠民藥局與卑田院,由游捕頭 
    去安排。」 
     
      惠民藥局是官營的,設各科郎中,郎中都是經考試及格的醫士,施醫施藥可說 
    是朝庭的德政。可惜各府州財政的支援有限,所以除了少數大城之外,其他州縣的 
    惠民藥局普遍鬧窮。卑田院也是官營的,專收容窮苦的寡婦孤獨,也就是救濟院, 
    經費也有限得很。 
     
      「龔某得考慮考慮。」龔會主頗感意外,未料到他會提出這種冠冕堂皇的要求 
    。 
     
      「在下要決定性的答覆,而且要就地解決。」吳玄的態度相當強硬:「決定之 
    後,你我的恩怨一筆勾銷,我不再過問你的事。」 
     
      「日後呢?」 
     
      「日後?只要在下抓住你的罪證,在下會找到你的,希望你永遠永遠不再干暗 
    殺的行業。」 
     
      「其他江湖同道呢?龔某需要保證。」 
     
      「龔會主。你在作過份的要求。」吳玄不客氣地說:「吳某與你個人的恩怨; 
    只能由你我私底下了斷,與其他的人無關。你與江湖朋友有過節,吳某也不配過問 
    ,所以你必須與他們自行解決。你一離開小谷莊,安全自己負責,在移交財產期間 
    ,你是安全的,這就是在下唯一的保證。」 
     
      「那就不用多說了,龔某拒絕你的要求。」 
     
      「在下的兩件要求都被拒絕了?」 
     
      「對。」 
     
      「那麼,咱們只好作一了斷了。」 
     
      「恐怕是的。」 
     
      「好,在下鄭重向閣下提出公平決鬥的要求,閣下接受嗎?」吳玄一字一吐地 
    說。 
     
      「接受如何,不接受又如何。」 
     
      「接受,咱們在此了斷,你我雙方各帶了三位見證,這將是一場有見證的、絕 
    對公平的決鬥,只許一個人活著,至死方休。不接受,在下立即偕見證走路,以後 
    各行其事,報復之慘,將空前絕後。」 
     
      「尊駕嚇龔某嗎?」 
     
      「你錯了,龔會主。」吳玄陰森森地說。「我邪劍幻刀吳玄從不嚇唬人。吳某 
    已在貴莊附近逗留了兩天,進出貴莊三次之多,如果不是游捕頭悲天憫人恐怕傷及 
    婦孺,替貴莊的不明內情親友請命,吳某早就以牙還牙大開殺戒了,那會和你舉行 
    公平決鬥?你並沒有給在下公平的機會,吳某是瞧得起你,你知道嗎?說吧,吳某 
    等候閣下的答覆,答不答應悉聽尊便。」 
     
      「老弟,你已逼得龔某無路可走。」龔會主沉聲說。 
     
      「如果在下死在蕪湖,就沒有人能揭發你的滔天罪行了。」吳玄冷笑著說:「 
    龔會主,你要與在下說道理嗎?」 
     
      「不必了,龔某答應你。」龔會主搶著說。「老弟,你就劃下道來吧」 
     
      「會主主持暗殺集團,殺手全是些暗器能手,會主對暗器必定學有專精。在下 
    不才……」 
     
      「龔某不希望以暗器決生死。」龔會主搶著說。大概知道吳玄的幻刀可怕。 
     
      「那就憑手中兵刃為主,以暗器為輔各展所學吧。在下曾經傷在毫芒喪門針與 
    化血吹針下,有權使用暗器相輔,這比貴會暗殺的手段光明正大些,是嗎?」吳玄 
    不願放棄己之所長:「在吳某來說,閣下佔了優勢,至少吳某絲毫不知閣下的底細 
    ,而吳某的邪劍幻刀閣下知之甚詳,不然閣下決不會派十餘名精英對付吳某。」。 
     
      「好吧,依你。」龔會主無法反駁,只好答應:「咱們兵刃暗器盡量施展,至 
    死方休。」 
     
      「會主快人快語,吳某先行謝過。」 
     
      這一來,雙方的見證減少了檢查武器的麻煩。如果僅拼兵刃,雙方的證人必須 
    檢查對方的當事人,是否暗藏了致命的小玩意。」 
     
      經過雙方的證人簡要地商議片刻,檢查場地有否埋伏,然後讓人將當事人帶至 
    山坡的平行高度處,雙方相距十五步。雙方證人一打手式,當中一站。 
     
      「你們還有什麼話好說嗎?」伏魔劍客游捕頭大聲問。 
     
      沒有人回答,氣氛一緊。 
     
      兩人拔劍,丟掉劍鞘立下門戶,遙遙相對。 
     
      炎陽當頂,但在場的人並沒感到炎熱。相反地,似乎森森寒意從四面八方洶湧 
    而來。 
     
      游捕頭的身份特殊,所以成為公舉的發令人。六個證人再沒有異議提出,游捕 
    頭高舉右手,瞥了兩位當事人一眼,然後左手示意證人後退; 
     
      五位公證人分左右退出二十步外,各佔方位,嚴防旁人介入,任何人也不許接 
    近至鬥場外圍二十步以內、「我伏魔劍客游堅,鄭重宣佈決鬥開始,雙方可以任意 
    施為,至死方體。決鬥開始!」 
     
      游捕頭叫聲震耳欲聾,隨著叫聲右手向下一揮,急步後退。 
     
      吳玄神色莊嚴行獻劍禮。龔會主橫行江湖三十年,不論是年歲、閱歷、身份, 
    他都相去甚遠,行獻劍禮是他謙虛的表現。 
     
      龔會主不敢托大,同時持劍敬禮。 
     
      禮畢,同時舉步邁進,在兩丈外腳下一頓,劍一引,立下門戶,各自完成進攻 
    準備。 
     
      吳玄的門戶怪怪地,與傳統的正宗劍術不同。正宗的劍術是劍訣徐引,劍向前 
    伸,靶齊肩尖齊眉,這種劍式攻防皆相當靈活,攻時排空而出,防時只消稍為移動 
    劍尖,便可將對方攻來一的兵刃錯出偏門,而他的劍式,卻是沒有劍訣;左手斜垂 
    身側,劍身也斜置胸前,鋒尖微吐左前方,這是說,他的劍式有弱點,右方有空隙 
    ,進擊時身法必定不夠靈活,毛病百出,難怪被人稱作邪劍。 
     
      雙方一動,無邊殺氣突然爆發,雙方的神意皆形於體外,吞噬對方的氣勢形成 
    看不見的無形壓力,一陣陣向對方湧去,四周寒氣更濃了。 
     
      龔會主的劍在烈日下光華四射,傳出隱隱嘯吟,劍氣開始進發,剽悍的神情令 
    人心驚。 
     
      相反地,吳玄的劍顯得毫無力道,他像是握了一根趕鴨子的木棒,而非殺人的 
    利劍,既沒有劍吟聲傳出,也沒有懾人的劍氣迸發。似乎,他整個人在對方強烈兇 
    猛的氣勢下萎縮,被壓迫得無精打彩,松垮垮地不像個劍術名家。 
     
      但在行家眼中,卻可看出他內在的威力。他每一條肌肉都是鬆懈的,正是精力 
    突然爆發預兆,如果爆發,那將是空前猛烈空前可怕的雷霆一擊。 
     
      要練至這種境界,說難真難,精力內聚,不為外界的一切變化所撼動,即所謂 
    靜如處子;一旦爆發,勁道突然迅速聚於一點發出,有如迅雷疾風,裂石崩雲,即 
    是動如脫兔,擊似雷霆。 
     
      時光像是停住了,寂靜中,僅可聽到的聲音,就是龔會主劍上所傳出的隱隱劍 
    吟。緊張的氣氛,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片刻,又片刻……驀地沉叱迸發,令人陡然一驚,劍虹人影閃電似的接觸,打 
    破了僵持的局面。石破天驚。生死須臾。 
     
      沒聽到兵刃接觸聲,只看到龔會主那光華眩目的劍虹突然排空迸發,壓力萬鈞 
    銳不可當,向吳玄狂野地射去,有如萬道金蛇突然匯合。而吳玄的劍卻從一點點隙 
    中鍥人、迸爆、閃掠、逸出,身劍合一側射丈外,身形著地狂風似的轉過身,但站 
    立不牢,屈右膝挫跪在草中,然後慢慢挺身站起,呼吸像是停止了,臉上有疲倦的 
    神情。 
     
      雙方移位,相距仍在兩丈外。 
     
      龔會主也飄出丈外,用千斤墜穩下身形,緩慢地、艱難地轉過身來。右肋下, 
    翠藍色的袍腋裂了一條大縫,腰帶半斷,鮮血染衣,血跡在逐漸擴大。臉色相當可 
    怕,血色迅速消退,牙關咬得緊緊地,頰肉一陣抽搐。 
     
      「噗!」劍突然失手墜地,右手劇烈地發抖。 
     
      「龔某二十歲出道。先後橫行天下四十年。」龔會主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說 
    :「今天,竟然一招失手,我……我不相信,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脅下的鮮血,地下的寶劍,卻是真真實實的。 
     
      「告訴我,事主是誰?」吳玄沉聲問。 
     
      「吠!」龔會主沉叱,左手疾揚,電虹飛射。 
     
      吳玄扭身倒地、急滾兩匝一躍而起。 
     
      三支小飛叉與兩枚星形鏢,成扇形掠吳玄的背部上空而過,生死間不容髮,在 
    丈五六正面活動的人,決難逃過五枚暗器的襲擊。暗器遠及七八丈外力道方消。可 
    怕極了。 
     
      但吳玄躲過了致命的襲擊,他用上了高手不屑用的伏地斜滾術脫出危境。 
     
      龔會主左手一探腰帶下方的暗袋,有物入手。 
     
      吳玄將劍丟出三丈外,移位繞走。他的掌心內隱,旁人無法看到他手中有些什 
    麼玩意。 
     
      龔會主也徐徐移位,不理會右肋的傷勢。 
     
      兩個暗器絕頂高手,即將有一位在世間消失,也許兩個同歸於盡。 
     
      繞了大半圈,吳玄首先發難,雙手齊揚,身形隨之向左倒。 
     
      馬步本來是拉開的,要倒下輕而易舉。 
     
      可是,他的身形並未仆倒,僅晃了那麼一下而已,身形重現已回復原狀。 
     
      他雙手齊揚,但僅打出左手的一把幻刀。 
     
      龔會主是稍晚一剎那發射暗器的,三把柳葉刀全射入吳玄左方的草叢中。如果 
    吳玄真的仆倒躲避,這時該已被射死在地上了。 
     
      暗器太快,肉眼即使看到也無法躲避,所以只能憑經驗和正確的判斷髮射與迴 
    避。可以說,暗器出手,便已決定了生死存亡。犯了錯誤的人、就是要踏入墳墓。 
     
      龔會主發射柳葉刀,由於用的是左手,依慣性必定向右移位,但卻一反慣性, 
    是向左移位的,豈知卻落入吳玄的算計中,恰好迎住了幻刀,想躲己來不及了。 
     
      「嗯……」龔會主又叫了一聲,身形一晃一震,幻刀貫入左腹側,不由自主退 
    了兩步。 
     
      電芒一閃,第二把幻刀排空而至,捷逾電閃。 
     
      「哎……」龔會主又叫了一聲,又退了兩步。幻刀已貫入左肩井,鍥入鎖骨縫 
    中。 
     
      「告訴我,誰是事主!」吳玄沉叱。 
     
      「我……我不會告訴你,這是道……道義……」龔地主嘎聲頑強地叫,一步步 
    向吳玄接近。 
     
      吳玄左手一拂,第三把幻刀一閃即逝,沒入龔會主的右肩井。 
     
      龔會主如受雷殛,仰面欲倒,但勉強穩住了,獰惡地重新向前邁步。 
     
      「我只好殺你、」吳玄咬牙說。 
     
      龔會主已接近至丈內,本已麻木的右手猛地揮出,一聲呻吟,向前一栽。 
     
      吳玄左手一伸,接住了射來的一枚五寸扁針,本想順手回敬,卻將扁針向側方 
    一拋,向僕伏在草中掙扎的龔會主走去。 
     
      他有權殺死龔會主,站在龔會主身側,右手徐拾,小小的幻刀尖露出指尖前。 
     
      「住手!」遠處任公證的趙忠急叫。 
     
      伏魔劍客游捕頭一閃而至,伸手虛攔沉聲說:「趙兄,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 
     
      「我知道。」趙忠凜然說:「我不會阻止吳玄取龔會主的性命,只想與吳玄談 
    談。」 
     
      「那你要談什麼?」 
     
      「我希望與吳玄談條件。在下不是會中的人。」 
     
      「讓他過來談。」吳玄揚聲叫:「游捕頭,兄弟應付得了。」 
     
      趙忠急步走近,歎口氣說:「去找近日與你結仇的人,你的身價是六千紋銀。 
    」 
     
      吳玄恍然大悟,也歎口氣說:「能出得起六千兩紋銀的人,沒有幾個。」 
     
      「夠了嗎?」趙忠問。 
     
      「謝謝、在下要取回飛刀。」 
     
      「信得過我。我來。」 
     
      「在下信得過你。」吳玄說,退在一旁。 
     
      趙忠解下百寶囊先取出應用的藥物,翻過已陷入昏迷的龔會主身軀,雙手齊動 
    ,先止血灌送丹丸藥散,再逐一取出三把幻刀,撕衣袂熟練地裹傷。 
     
      「原物奉還。」趙忠站起將幻刀遞過:「你不怕在下乘機襲擊?」 
     
      「你很小心。」吳玄泰然接過幻刀說:「因為在下手中的幻刀,任何時候皆可 
    射入你的要害,你不會冒險和我拚命。」 
     
      「你贏了。」 
     
      「六千兩紋銀,入黑前必須到惠民藥局。」 
     
      「一定送到。」 
     
      吳玄轉身便走,步伐堅定有力。 
     
      半月後,黃山百丈峰天星砦,大火熊熊烈焰飛騰。一群男女帶了箱箱行囊,正 
    沿小徑魚貫下山。 
     
      路旁踱出吳玄,攔住去路含笑問:「諸位,在下有事請教,天星砦發生了些什 
    麼變故?」 
     
      一個挾了開山大斧,剽悍魁梧的中年人迎上訝然問:「閣下貴姓?是故砦主的 
    朋友嗎?」 
     
      「故砦主?你是什麼意思?」吳玄一驚。 
     
      「陳巖主是半月前逝世的。是死在他的好朋友、虯鬚虎田坤手中的。」 
     
      「虯鬚虎田坤?哦!是不是與砦主同往安慶,向邪劍幻刀尋仇的虯鬚大漢?」 
     
      「是呀!砦主共交給他八千兩銀子辦事,事沒有下文,兩人起了衝突,把砦主 
    氣死了。」 
     
      「虯鬚虎呢?」 
     
      「咱們分了他的屍。」大漢一咬牙說:「砦主本來準備等消息再決定行止的, 
    他死了,咱們必須離開,以免往昔的仇家登門尋仇。三年前邪劍幻刀把本砦鬧了個 
    血流成河,如果他再來,咱們死定了。」 
     
      「三年前你們不在此地?」 
     
      「在下這些人是這兩年投奔砦主的。」 
     
      「難怪你們不認識我。」 
     
      「你是……」 
     
      「區區邪劍幻刀吳玄。」他笑笑揮手:「你們好走,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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