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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澤 潛 龍
    煞女艷狐

                   【心狠手辣、虎口爭食】
    
      余姚縣的縣衙門外,男女老少圍了一大堆人。已經是午牌初,八月初的炎陽曬 
    得街道熱烘烘,人也在鬧哄哄。有些人在流汗,有些人在流眼淚。 
     
      今天真是個大日子,本縣的名捕頭量天一尺曹東海,被打拉了屁股撤職,幸好 
    並未查辦,原因是縣太爺開恩,念他服務公門十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著勞。 
     
      「出來了!出來了……」有人亮開嗓門大叫。 
     
      在香煙繚繞、爆竹聲與念佛聲中,曹東海由幾位親友與捕房的同事摻扶著,出 
    門跨過驅邪的香燭和燃燒著的錢紙,在人群歡呼聲中,坐上了涼轎,往東大街的曹 
    宅揚長而去。 
     
      曹宅的大門口,擁擠著更多的人,有些是來看熱鬧的,有些卻是專誠前來致意 
    的市民。 
     
      曹捕頭在本縣,口碑之佳是無可置疑的。 
     
      人聲嘈雜,親友們忙著舉行驅邪祭,幾位親友上前接轎,人們紛紛上前致問。 
     
      一位面色如古銅,猿臂梟肩頗為英俊健壯的青年人,掀開轎簾伸手挽住了曹東 
    海的腋背。 
     
      「曹頭,我抱你進去。」年青人笑笑說:「你這一天是早晚要來的,遲早而且 
    。還好,命還在。」 
     
      「是你?夏南輝?」曹東海的精神倒還不怎麼萎靡:「什麼時候回來的?喝! 
    四五年了,像貌成熟啦!只是說話仍然那麼刻薄銳利。好,很好,你沒死在外地, 
    也算你祖上有德。扶我進去就成,挨上百十板子,還要不了我的命。」 
     
      「這叫報應。」夏南輝扶起曹東海:「你量天一尺十幾年來天天揍人,自己可 
    也挨了揍,老天爺畢竟是公平的。」 
     
      在紹興杭州兩府,余姚名捕量天一尺曹東海,聲譽之隆,幾乎到了家喻戶曉程 
    度,人不但公正,輕財重義,而且武功高強,連橫行杭州灣玉盤洋的劇盜東海王, 
    也不敢在余姚一帶岸上作案。這並不代表這位大海盜怕他,而是尊敬他。一個大公 
    無私宅心仁厚的公門人,殘暴兇惡的歹徒們仍然尊敬這種惡賊的死對頭,說明量天 
    一尺的為人處世,確有過人的地方。 
     
      以這位夏南輝來說,他是城西龍泉山下夏家的不肖子弟,自幼父母雙亡,與山 
    頂祭忠台的香火道人陸道人鬼混。祭忠台是為紀念正統年間,翰林侍講劉球因彈劾 
    奸臣王振而死所建的祭臺,台旁大石碑上刻了祭忠台三個大字,出於一代大儒王陽 
    明先生手筆。台在龍泉山絕頂,附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祠,有兩個香火道人管理, 
    陸道人便是其中之一。這位老道不教夏南輝忠義,卻教他用拳頭小刀子解決世間的 
    難題。在城內城外,夏南輝真是個禍胎,打架管閒事總少不了他一份。五年前,他 
    糾合幾個不良少年,把黃山橋丁家的幾個地方豪少打得頭破血流。要不是量天一尺 
    念他少不更事網開一面,他必定要坐牢甚至徒流。從此,他失了蹤,晃限五載,已 
    經是二十四五歲的壯年人了。歲月令人成熟,環境可以令人變化氣質,但不可能把 
    一頭豹,變化成一頭羊。這五年中,他在外地幹些什麼勾當,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 
    。 
     
      量天一尺的臀部挨了板子,其實傷並不重,執刑的人都是他的部屬,那些傢伙 
    揍人有獨到的功夫,打人的技術高明得不可思議,一棍可能把人打死,千棍也不過 
    打傷一層表皮。他需要人扶,是裝給局外人看的。像他這種練了內家深厚氣功的人 
    ,不把他的腦袋砍下來他就死不了。 
     
      晚間,小廳裡幾個人在小酌,量天一尺、夏南輝、三位捕房的同胞、兩位好友 
    。 
     
      量天一尺平時就能喝,七個人已喝了一缸紹興酒。 
     
      「曹頭……哦!該稱你曹大爺。」夏南輝替主人添酒:「養老金落了空,但不 
    知是否有後患?」 
     
      「大概沒有。」量天一尺苦笑:「那個什麼鹽政四大總理鄢狗官,已經動身到 
    府城去了,沒有人留下追究,知縣大人總算有良心,法外施仁網開一面。其實他恨 
    那狗官恨得要死,被勒索了一千兩銀子程儀,他能不恨之入骨?所以才不理會狗官 
    的要脅追究。」 
     
      「說你蠢你還真蠢。」夏南輝搖頭:「過境大奸臣的事你居然去管,簡直是在 
    老虎嘴裡拔牙。」 
     
      「該管的事我當然要管。」量天一尺抗議:「他那些爪牙保鏢隨便當街打人殺 
    人,我能不管?」 
     
      「你管,結果是……你算了吧!你小小一個二等縣的捕頭,算那門子蔥?」夏 
    南輝不客氣地說。「他在淳安,把縣大爺海瑞弄丟了官,在慈溪,把縣大爺霍興瑕 
    當堂打掉冠帶趕出縣衙。他掌理天下鹽政,往來天下各地,每年光是孝敬大奸臣嚴 
    嵩父子的金銀,就不下三十萬兩之多,他如果不在沿途向各地官吏富豪勒索搜刮, 
    金銀那裡來?你膽敢阻止他的爪牙橫行不法,怎不倒楣?如果他再逗留三兩天,你 
    這條命算是丟定了。總算你運氣不差。」 
     
      「不談我的事,談談你。」量天一尺改變話題:「說吧,這幾年在外面混得不 
    錯吧?」 
     
      「當然不錯。不像你,一個月賺那麼幾斗米一二十兩銀子賣命錢,你又不貪污 
    枉法,窮得快沒褲子穿啦!」 
     
      「我在等你說呢!怎樣不錯?」 
     
      「到處打抽豐,金銀來去像流水。」 
     
      「什麼?你在闖蕩江湖?」量天一尺眉頭皺得深深地。 
     
      「談不上闖蕩,就那麼一回事,玩夠了,回家來看看,正好碰上你倒楣這檔子 
    狗屁事。」 
     
      「回來也好,找份工作……」 
     
      「鬼的工作!」他笑笑:「明天我就走,要不是等你出獄,我早就走了。」 
     
      「就走?急什麼?」 
     
      「急著賺錢呀!哈哈!來,敬你一杯。」 
     
      「唉!夏小哥……」 
     
      「哈哈!不要為我沒出息而惋惜。人生苦短,一樣米養百樣人,各人有各人活 
    命的方式和對人生的看法,勉強不來的。如果闖膩了,也許我會落葉歸根,因家鄉 
    養老過活,但現在不行,我還年青呢。」 
     
      「你……」 
     
      「你放心,雖然你已經不再執法,但我不會在家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知道, 
    我是尊敬你的,天下間像你這種正直守法的執法人,太少太少了。」 
     
      「誇獎誇獎。」 
     
      「我準備做一件讓你心安的事。」 
     
      「什麼事?」 
     
      「天機不可洩露。現在,唯一可做的事是喝酒。」 
     
      紹興府,杭州附近的第二大都會。浙江多山,府城裡就有幾座山,臥龍山就是 
    城中的望山,府衙就在山東麓。府衙以東,稱府東坊。這一帶是府城富豪人家的住 
    宅區,一座座顯赫的宅第園林頗為有名。 
     
      府東坊富豪朱老爺的麗寄園,目前成了鹽政總理大臣鄢懋卿的行館。這狗官其 
    實住在城南湖的鏡花園,那也是朱老太爺的城外別墅。他的隨從大小官吏執事,則 
    住在麗寄園,大小公務他懶得親自經手,他只經手要金銀。 
     
      這狗官行蹤遍天下,形同欽差,掌管天下四大鹽運司:兩浙、兩淮、長蘆、河 
    東。去年在淮安,一下子把兩淮每年鹽稅金,從六十萬兩加至一百萬兩。這次巡視 
    浙江,整掉了兩位膽敢摘奸發伏的知縣;淳安的海瑞;慈溪的霍興瑕。狗官的本職 
    是左副都御史,言官兼理天下鹽政,全是大奸臣嚴嵩父子提拔他的功勞。本來御史 
    出京不許帶家眷,這狗官卻帶了大群妻妾遨遊天下,光是他那雲龍大轎,就要十二 
    個美麗女郎充任橋夫,無法無天,天人共憤。 
     
      那時的湖稱鏡湖、太湖、長湖、慶湖……位於城南郊,大得地跨兩縣,湖周三 
    百五十餘裡,其中名勝古跡數不勝數,分為東湖和南湖,西起小西江,匯入七十里 
    外的曹娥江。 
     
      鏡花湖就在湖西端近常禧門的湖岸上,距城不足三里。那一帶全是花園別墅, 
    春日裡游客如雲,平時也有不少人來游湖,各式遊客都有。 
     
      園東端不遠處的漪瀾閣花木扶疏,東面可看到大能仁寺的殿堂樓閣,可看到湖 
    中的侯山勝跡小隱園,因此形成一連串的風景線。風和日麗,平時遊客甚多,小販 
    做買賣的人更不少。 
     
      午後不久,三艘遊艇靠上了湖岸,數十名男女個個身穿華服,男的綢袍緞褲, 
    女的一個比一個美,花枝招展幽香陣陣。 
     
      有些男女佩了刀劍,那是鄢家的保鏢爪牙。 
     
      爪牙打手們先登岸,將遊人趕散。原來是鄢狗官的三個妾侍游湖回來,要到漪 
    瀾閣走走。 
     
      兩名打手到一株大柳樹下,石凳上躺著一位像貌堂堂衣著穿得相當樸素的壯漢 
    。大白天居然在風景區睡大頭覺,顯然不是風雅之士,遊客有男有女,這樣睡真不 
    雅觀,定然是游手好閒的俗人。 
     
      「喂!起來。」一名打手踢動大漢的腳大叫:「快!起來!」 
     
      「咦!你怎麼啦?」大漢睜開虎目大驚小怪:「怎麼踢人?幹什麼?」 
     
      「趕快走開!」打手怪眼瞪得滾圓:「咱們夫人來遊玩,閒人迴避,起來,快 
    走開。」 
     
      「什麼?什麼夫人?羅剎夫人呢,抑或是皇后娘娘?」大漢挺身坐起火氣上沖 
    :「趕走了太爺的瞌睡蟲,賊三八你得賠。」 
     
      好傢伙!這位仁兄比豪門打手還要兇。 
     
      兩打手一怔,接著無名火起。 
     
      「混帳東西!」踢大漢的打手破口大罵,猛地右手一揚一耳光抽出。 
     
      大漢挺身站起,左手一抄,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奇準地扣住打手的右手脈門反 
    扭。 
     
      「哎……」打手狂叫,扭身半挫搖搖欲倒,痛得滋牙列嘴吃足了苦頭。 
     
      另一打手大吃一驚,本能地上前相助,伸手急抓大漢的肩井。 
     
      「劈拍!」耳光聲清脆悅耳。 
     
      相助的大漢手尚未接觸大漢的身軀,使挨了結結實實的兩耳光。毫無躲閃的機 
    會,被打得連退五六步,口角有血沁出。 
     
      「你罵誰混帳?」大漢給了受制的大漢兩耳光:「再罵一句我聽聽看」 
     
      「哎唷……」打手狂叫:「救命……」 
     
      兩名打手與一男一女兩名保鏢,奇快地聞聲飛奔而至,聚眾結黨的人,有一種 
    共同心理:一致對外,不問是非,男女兩保鏢就抱有這種心理而來,本能地上前幫 
    助同伴,不問是非,先動手再說。 
     
      大漢適時轉身,似乎不知強敵掩至,以背向敵,一聲冷叱,將擒住的打手猛地 
    一掀。有骨折聲傳出。斷了臂骨的打手在淒厲的狂叫聲中,飛跌出丈外。同一瞬間 
    ,男女兩保鏢雙掌齊出,拍向大漢的左右肩,壓力及體立即五指疾收,要扣肩井擒 
    人。 
     
      大漢似乎受了傷,拍在雙肩的兩隻手掌極為沉重,顯然存心要拍碎他的雙肩, 
    他仍能反擊,在驚叫聲中,兩保鏢各有一隻腳被大漢踹中,驚呼著踉蹌後退。 
     
      大漢前竄丈餘,一躍而起。 
     
      有五六個人狂奔而來,接應男女兩保鏢,擁著一群美女的其他保鏢和奴婢,站 
    在遠處訝然旁觀。 
     
      「你們人很多。」大漢咬牙切齒一面退一面說。「好,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 
    期,你們給我好好等著。」 
     
      聲落,在一群追逐者大聲喝罵中,扭頭飛掠而走、走勢有如星跳丸擲。 
     
      「退回來!追不上了,這傢伙腳下速度相當驚人。」一位鷹目炯炯的中年人喝 
    住了同伴,向臉色不在常的男女保鏢惑然問:「鄭老弟,你的大摔碑手與冷姑娘的 
    冷焰掌,居然沒將一個後生小輩留下,你們沒用勁,是不是有意縱放意圖不明的挑 
    鬥暴客?」 
     
      「盧兄,我和冷姑娘打算擒他,沒料到他竟然那麼高明。」男保鏢鄭老弟苦笑 
    :「兄弟竟然栽了!該死的傢伙,下次碰上他,我要剝他的皮。」 
     
      那位女保鏢冷姑娘,大概膝蓋脆弱的部位被踹得不輕,痛得粉臉泛青,煞氣湧 
    現在冷電四射的大眼中,破壞了原本的臉龐美感,美麗的女人動了殺機,是相當嚇 
    人的。 
     
      幾個人扶走了挨揍的兩個打手,一個雙頰育腫,一個右臂骨折。 
     
      「到底發生了什麼?盧管事。」匆匆趕到的一位荊釵布裙中年婦人沉聲問:「 
    三夫人在問話呢!」 
     
      「有個手腳高明的傢伙,打傷了咱們兩個人。」中年人盧管事欠身答:「神手 
    鄭福與冷倩倩姑娘,都沒能留下他,讓他給跑了。請轉稟三夫人,不必理會。」 
     
      「盧營事,趕快派人去查,恐怕是刺客。」中年婦人皺著眉頭說:「出了事就 
    得徹底追究,可不要抱著大事化小的態度處理意外事件,不要放過任何可疑徵候, 
    真要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 
     
      「宓管家,你請放心,在下理會得。」盧管事訕汕地說:「不會是刺客,還沒 
    有這麼大膽的歹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刺。即使是刺客,也不會行刺三夫人 
    。」 
     
      「但願如此,我這就向三夫人回話。」宓管家用權威的口吻說:「不要再耽誤 
    了,立即動身,三位夫人馬上要前往大能仁寺進香。」 
     
      「好的。先行的執事人員動身了。」 
     
      西大街的商業區,從運河來的貨主水客,皆在這一帶的商埠和旅店落腳,市面 
    相當繁榮。這一帶的治安,由山陰縣捕房負責。由於鹽政總理南巡返駕,預定在府 
    城逗留二十日,在本地處理鹽務公事,治安人員全部出動防範意外,因此,不安的 
    情勢,市民都可以感覺出風雨欲來的不吉之兆。 
     
      鄢狗官在淮安遇上兩次刺客,在河南地面碰上了七次之多,這就是狗官不惜花 
    費重金,招請大批保鏢的原因所在。他自己的貼身隨從中,有幾位男女隱去本來面 
    目,藏身在奴僕婢女中,連那些禮聘來的保鏢,也不只這些人的來歷身份。 
     
      憑幾個人的口述去追查一個年青歹徒,並非容易的事,進行得並不順利,必須 
    出動大批人手。掌握住本城的地頭蛇,與吃黑飯的狐鼠,進行圍網卷毯式的搜尋。 
     
      入暮時分,三名大漢跟在盧管事身後,在一條小巷口攔住三個潑皮打扮的漢子 
    。 
     
      「尊駕想必是九指城隍南振光南老兄了。」盧管事臉上湧起令人心悸的陰笑: 
    「在下姓盧,盧世昌。」 
     
      「不錯,十年前,在下被對頭切掉了一個指頭。」九指城隍毫不臉紅地說,臉 
    上雖有驚容,但口氣仍有自負與嘲弄的意味:「閣下是江湖上名震宇內的風雲人物 
    ,大名鼎鼎的勾魂客盧大老爺,鄢總理大人的紅人,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在下幸 
    會,三生有幸。」 
     
      「好說好說,但願尊駕真的有幸。」勾魂客笑得更陰更險:「不久前馬夫子派 
    人傳出口 
     
      信,南老兄想必聽說過了。」 
     
      「豈只是聽說過?巡檢大人幾乎揪著在下的衣領,耳提面命手指點在南某的鼻 
    尖上,聲色俱厲說得一清二楚。即使說得不清楚,南某也完全懂得其中的意思。」 
     
      「那就好,可有消息?」。 
     
      「抱歉,南某已調神遣鬼滿城竄,毫無線索。」 
     
      「真的?」 
     
      「南某為人陰狠毒辣,但說話一是一二是二,雖然有時候並不怎麼誠實。」九 
    指城隍大牛眼中有明顯的不滿:「皇帝不差餓兵。盧大老爺,鄢總理用大箱大櫃裝 
    金銀,差遣人卻一毛不拔。為了打發南某那些天不收地不留混混弟兄辦事,南某白 
    貼了近百兩銀子,鄢總理向天下各地官吏、稅吏、鹽商、權豪諸多需索,居然進一 
    步向南某這種下九流地老鼠打抽豐,盧老爺可能躍登龍門身價十倍,不再認為自己 
    是江湖出身的人了,不然為何不講幾句公道話?一口咬定本城有刺客,咱們這些人 
    可被整慘了,什麼事都幹不成啦!那個不是在吃老本光賠不嫌?」 
     
      「別向在下發牢騷。」勾魂客沉下臉:「盧某也是個聽命辦事的人,有什麼苦 
    水,為何不向馬夫子當面吐?」 
     
      「我的老天爺!」九指城隍放起潑來叫天:「江湖上二十年主宰別人生死的高 
    手名宿,馬夫子無常一刀馬若天,豈是像我們這些地方小鬼敢發牢騷吐苦水的主子 
    ……」 
     
      「你就敢在我勾魂客盧世昌面前桀驁不馴?」 
     
      「好漢怕賴漢。」九指城隍趕忙見好即收:「你盧大老爺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 
    ,畢竟是英雄人物,英雄有客人的雅量。馬夫子……我可不敢胡說八道了。」 
     
      「劈啪!」勾魂客突然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抽了九指城隍兩耳光。 
     
      「這可以證明你招子不夠亮。」勾魂客獰笑:「你只知道咱們需要貴地的人相 
    助,便自以為是斷定咱們勢必賣你三分帳,因此才敢對盧某冷嘲熱諷,其實你犯下 
    了知己不知彼的嚴重錯誤,算我勾魂客這次有容人的雅量,只給你小小的教訓。下 
    次如果被在下查出你並未盡力,隨便敷衍咱們交辦的事,哼!你去想想後果好了。 
    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趕快去盡力吧,再見了閣下。」 
     
      九指城隍三個潑皮,惶然目送勾魂客四個人大搖大擺走路。 
     
      小巷內踱出一位英俊瀟灑的青袍年輕人,笑笑說:「南振光,在老虎口裡拔牙 
    ,不會有好處的。趕快想辦法替他們捉刺客,免得大禍臨頭後悔嫌遲,哈哈哈…… 
    」 
     
      「捉他娘的狗屁刺客!」九指城隍粗野地咒罵:「他們故意惹事招非亂找人敲 
    詐勒索,替無辜的人栽上刺客的罪名,便可以獅子大開口,去他娘的混帳三八蛋! 
    」 
     
      罵完,帶了兩位同伴,氣憤地向街尾走了,懶得理會年輕人是何來路。 
     
      年輕人是夏南輝。他的打扮,與在余姚完全不同。人是衣裝,儀表和風度與在 
    漪瀾閣湖岸,在石凳上睡覺那位大漢判若兩人。 
     
      目送三位潑皮去遠,他冷冷一笑向相反的方向走,那是勾魂客四個人的去向。 
     
      「得讓狗腿子們忙碌些,亂子鬧得愈大愈好。」他一面走,一面冷然自語:「 
    已經造成傷口,得設法讓創口擴大,以便多流些血,甚至生膿潰爛。」 
     
      天黑後不久,十餘名打手,圍住了臥龍山麓的孫家住宅。孫大爺孫桂庭是紹興 
    府十大富豪之一,是一位口碑不差的仕紳。但他的兩個兒子孫成孫立,是標準的紈 
    胯子弟,對酒色財氣四家難免有點放不開,招朋引類好壞朋友都有。 
     
      總管鹽政的總理大臣,按理無權過問地方官的政事。但鄢狗官的本職是御史, 
    御史掌管彈劾所有官吏的大權,又是當權的嚴嵩父子的狗黨,吃定了地方官。因此 
    ,在各地公然向地方官敲詐索賄,營私弄權,縱使爪牙胡作非為,地方官那敢過問 
    ?所以惡奴們包圍孫家。治安人員不但公然助惡,連知府大人也明白的表示支持。 
     
      打手們咬定孫家的兩個兒子,是在漪瀾閣湖岸行兇者之一,抓到人一例上綁帶 
    走,如狼似虎聲勢洶洶。 
     
      結果是,次日孫家花了不少銀子,把兩個被打得半死的兒子贖回來了事。 
     
      一連三天,府城有十幾戶人家,被打手們像強盜般光顧過,被詐去不少金銀。 
    其中幾家並不是富戶,只是家中有子弟相貌有點與行兇的年青人相似而已,遭了池 
    魚之災,親屬們無錢相贖,釋放之後,只剩下半條命。 
     
      風波徐息,府城的百姓鬆了一口氣。 
     
      打手們放棄追查的獵物,猜想行兇的人已經逃走離境了。出事的經過就像他們 
    所想像的那樣,那只是一個不知利害的年青氣盛武林小輩,忍不下惡氣憤而行兇, 
    事後發現情勢險惡,急急逃走避禍。這種偶發事件平常得很,毫無線索追查不易。 
     
      這只是歹徒們的看法,事實要比他們所想的要嚴重得多。 
     
      這天掌燈時分,西大街的會稽酒樓樓上的雅座食客如雲,人聲嘈雜,酒肉香與 
    汗臭充滿空間。 
     
      六名打手在靠窗的一桌暢飲,其中的勾魂客盧世昌。六人已喝了一小缸竹葉青 
    ,店伙正將剛啟封的第二缸送到。 
     
      走道中踱來不住陰笑的夏南輝,一把抓過十斤重的酒缸,推開了店伙。 
     
      「我來給這些大爺們倒酒。」他向店伙說。 
     
      六雙怪眼皆向他集中注視,感到有點奇怪。 
     
      勾魂客的鷹目射出警戒的光芒。 
     
      「你不要瞪著我,我認識你。」他向勾魂客陰笑。「你是江湖上最沒出息的三 
    流黑道殺手,勾魂客盧世昌,沒錯吧?我對你們這些人不算陌生.」 
     
      「咦!你閣下……」勾魂客反而一楞,聽出話中有兇兆,一面說一面推杯而起 
    。 
     
      「我姓夏,夏南輝。」他仍在陰笑:「一個江湖浪人,天不留地不收。雖然我 
    夏南輝只是一個江湖小人物,但我有我的自尊和性格,而且年輕自負,血氣方剛, 
    受不了撩撥,也忍不住怒火,行事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受了侮辱牙毗必報 
    。你們欠了我一筆帳,所以找機會與諸位算上一算。」	一名中年人手急眼快,一 
    把便扣住了他的手腕曲池,真力徐發,控制住主宰右半身感覺神經的曲池要穴。 
     
      「什麼帳?」勾魂客獰笑著問,右手有意無意地抬高,準備隨時發動攻擊,經 
    驗老到警覺心甚高。 
     
      「漪瀾閣湖岸的帳,夏某雙肩傷勢仍未完全痊癒,這奇恥大辱夏某無法忘懷: 
    不討回公道,實在心中不甘。姓盧的,那天出事趕來的人中有你,在下沒看錯吧。 
    」 
     
      「哦!原來那天是你。」勾魂客恍然。 
     
      「對,是我。你們會看錯人,在下不會。」 
     
      「很好,很好。」勾魂客向制住他右手曲池的同伴揮手示意:「這小狗進上門 
    來,大概是知道逃不掉而來自首的,咱們不能太虧待他,把他帶回去好了。」 
     
      中年人蓄勁驟發,右手一伸掌劈肩井,要先廢他的右臂。 
     
      他的右手抓著酒缸,右肘曲池雖被扣住,但酒缸仍在手中並未掉落。 
     
      旁觀的人只知道同作出手廢臂,豈知眼一花,一聲暴響。酒缸砸在同伴的左肩 
    上,缸破酒傾盆而下,酒香撲鼻,酒濺得勾魂客成了浴酒雞。 
     
      「哎……」同伴狂叫往下挫,右肩骨碎,跌坐在地渾身酒濕。 
     
      幾乎在同一瞬間,已經有所警惕的勾魂客,竟然沒封住劈面排空而至的大拳頭 
    ,幾乎不可能被人切人擊中的面孔,挨了一記不輕不重的拳頭.鼻尖內陷,鮮血湧 
    出,仰面便倒。 
     
      勾魂客其實是一流黑道殺手,而不是三流,竟然挨了一記迎面拳,幾乎令人難 
    以置信。 
     
      「你也想挨一下?」他伸手指著另一名搶來的大漢,陰笑著問:「你自信能比 
    勾魂客強多少?強一倍還是數倍?回座坐下!夏某不說第二遍!」 
     
      大漢吃了一驚,打一冷戰。六個人倒了兩個,其中有武功最強的勾魂客。 
     
      右肩已骨碎的中年人坐在酒液中,倚伏在凳上喘息. 
     
      「在下挑這種大庭廣眾的場所和你們打交道,用意就是表明在下的態度,公然 
    向你們采取報復行動,以便眾所周知,免得你們再籍機勒索搜刮。」他以震人耳膜 
    的嗓音大聲說:「從現在起,是報復行動開始的時刻。你們的人不必對夏某客氣, 
    夏某也不會輕易放過你們。見面就下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再見,諸位。」 
     
      這是公然的挑戰,消息片刻便傳遍府城、引起了極大震撼,治安人員莫不心中 
    叫苦連天。 
     
      高手齊出,全力捉拿夏南輝。。 
     
      當然,這些高手不再公然搜索。 
     
      在麗寄園中,負責安全的主事人無常一劍馬若天馬夫子召集了重要爪牙開了一 
    次秘密會議,策定了捉人的種種計謀。這位天下四劍之一的武林卓越名宿高手,論 
    智謀也是出類拔萃的,所以夠資格以夫子的身份,統率一群各式各樣的江湖大豪。 
     
      這天午後不久,勾魂客帶了四個人,出現在城郊陳音山的北麓,直赴一家農舍 
    ,砰一聲踢開了大門,一擁而入。 
     
      廳堂中六個人圍坐在八仙桌四周,門聲大震,六個人大吃一驚,駭然而起。 
     
      「你……盧大爺,你……」九指城隍驚呼:「你……怎麼找到此地的?」 
     
      「你們躲的地方,盧某了如掌指。」鼻部仍然紅腫地勾魂客直逼近至桌旁,臉 
    上的獰惡的神情:「上次在下已經警告過你,而你卻不在乎在下的警告。」 
     
      「我……我已經盡了力……」 
     
      「你撒謊!你遺走了所有的黨羽,自己躲到城外來安居納福,分明是有意拒絕 
    與咱們合作。」 
     
      「老天爺!」九指城隍叫起屈來:「我的人都派出去查姓夏的下落,城內城外 
    拚命查,我自己也全力搜尋,甚至連運河碼頭都親自出馬……」 
     
      「你的魂魄親自出馬,騙得了誰來?」 
     
      「你……」 
     
      「跟我走,馬夫子要見你。」 
     
      「把他們綁上,用繩子拴了他們的脖子拖回去。」勾魂客向四名同伴揮手下令 
    ,轉身向外走。 
     
      「不!你們……」九指城隍驚恐地叫,向後面急退:「你們不能這樣……」 
     
      四個傢伙不約而同飛掠而進,其中那位長了弔客眉的大漢猛撲九指城隍,速度 
    之快,無與倫比,但見人影一閃即至,大手伸出了。 
     
      九指城隍不甘就擒,大喝一聲,上盤手急撥伸出的大手,同時閃身移位躲避。 
     
      太慢了,掌剛上撥,耳門已挨了沉重一擊,接著頭被抓住往下按,身不由己的 
    向下爬伏,背心便被一腳踏住,完全失去掙扎的力道,一照面便倒了,弔客眉大漢 
    高明得出乎想像之外。 
     
      片刻間,四個人捉六個人,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六個人被反綁了雙手,脖子上 
    加了套索,牽狗似的牽出農舍外。六個人不敢掙扎著跟著走,脖子上的牽索不松不 
    緊,走慢了牽索崩緊,勒得脖子受不了。九指城隍最為狼狽,鼻部流血,小腹也挨 
    了兩拳,痛苦難當。 
     
      沿小徑走了百十步,前面是三岔路,其中一條通向府城。三岔口道旁的密林中 
    ,踱出兩男一女。 
     
      「盧管事。」一位年約半百,留了大八字鬍的人說:「附近毫無動靜,正點子 
    不在這裡。」 
     
      「在下早料定那小輩不會向地方蛇鼠求助,馬夫子卻持相反高見,事實上他錯 
    了。」勾魂客用自負的口吻說:「南振光其實也真的盡了力,自己掏腰包打發地棍 
    們四出明查暗訪,咱們不能太虧待他,就這麼釋放……」 
     
      「釋放?盧管事,似乎你的心腸變軟了。」 
     
      「房兄的意思……」 
     
      「不是兄弟的意思,而是馬夫子的意思。」 
     
      「這……」 
     
      「進行第二步計劃。」留八字鬍的房兄,眼中閃過令人心寒的光芒:「廢了他 
    們,殺雞儆猴,以警告其他不肯全心與咱們合作的人。同時,今後沒有人敢忽視咱 
    們的權威,必定為了自身的安全,而努力找出夏小輩的下落來,因為這樣他們才能 
    太平無事,夏小輩便無地容身了。」 
     
      「也好。」勾魂客點頭同意,冷然回顧。 
     
      九指城隍的大牛眼中,湧起絕望和驚恐的神情。 
     
      「請放我一馬!」九指城隍狂叫:「我將加請所有的販夫走卒,和一切可以動 
    用的人,來替你們搜出姓夏的……」 
     
      「動手!」勾魂客發出冷酷的命令。 
     
      四名大漢立即動手,將九指城隍六個人拖倒,弄斷他們的右手右腳大筋。最後 
    連繩索都不解。丟下他們走了,任由六個地根倒在地上狂叫狂嚎。 
     
      房兄發出兩聲短嘯,通知埋伏在農舍附近的人撤退。 
     
      空山寂寂,草木蕭蕭,附近不見有人活動。城郊的山林沒有猛獸,躺在地上候 
    救不至於有危險,唯一的危險是在近期沒有人經過,傷勢拖久了大為不妙。 
     
      「這些天殺的狗東西!」九指城隍蜷躺著切齒咒罵:「我對天發誓,只要我留 
    得命在,我會用一切卑劣殘忍的手段來回報他們,死而後已,他們做得太絕了。」 
     
      「老大,我們恐怕得死在這裡。」一位同伴慘然地說:「他們把我們留在這裡 
    ,顯然是陰謀的一部分,天知道他們到底在玩什麼陰謀詭計?」 
     
      「對呀!」九指城隍悚然地說:「他們都是一些殺人不眨眼的殺星,殺人不用 
    負責,為何把咱們廢了,丟在住處附近棄置不顧?這裡面……謝謝天!有人來了。 
    」 
     
      一個老太婆隨在一位美麗的衫裙小姑娘身後,正從府城方向緩緩而來,老太婆 
    青帕包頭,荊釵布裙老態龍鐘,枯瘦的老手點著一根山籐杖,步履維艱半死不活。 
    小姑娘正好相反。二九年華青春正當時,粉面桃腮,瓜子臉上嵌了一雙寶石似的秋 
    水明眸,窄袖薄花衫相當貼身,隆胸細腰胴體曲線玲瓏極為動人,櫻桃小口紅艷艷 
    地、形成美妙的菱形,令人想入非非。左手拈著花繡巾,走路時一扭一扭地有韻有 
    律,真美得令異性心蕩神搖。 
     
      「哎呀!薛婆婆。」小姑娘吃驚地嬌呼,聲若銀鈴:「前面有死人,好多個死 
    人,快轉回去。」 
     
      「那些人還沒死。」薛婆婆老臉上有笑容:「你大可不必裝腔作勢做給外行人 
    看,因為附近並沒有外行人。救這幾個倒楣鬼吧!他們真的需要幫助。」 
     
      「唔!薛婆婆,你料錯了。」小姑娘目光注視在南面的小徑:「我分明發覺有 
    人,你看,那不是來了?」 
     
      「一個遊山的書生。」薛婆婆果然看到了人影。是一位手搖褶扇的年青書生, 
    正施施然緩步從前面的樹叢折出,出現時相距仍在三四十步外。 
     
      待救的九指城隍倒地處正好向南,看到了書生。 
     
      「奇怪!這女子的目光可以轉彎?」他心中大感狐疑:「要不,就是功臻化境 
    ,已練成天耳通天眼通了。」 
     
      他當然明白,這倆老少女人不簡單,如果真是普通人,早就嚇得尖叫著逃跑。 
    怎敢救人? 
     
      兩女到了,替他們六個人解綁繩。 
     
      「你們怎麼啦?」美麗的少女一面替九指城隍解綁,一面皺著眉頭問:「人是 
    清醒的,手腳……唔!大筋被扭斷,下手人手法非常的高明,你們一定是落在仇家 
    的手中了。廢定啦!」 
     
      「姑娘,我們不是落在仇家手中,而是落在可以公然殺人的特權人物手中。」 
    九指城隍淒厲地說:「往西面走約百餘步,有一座農舍,轉過前那座松林就可以看 
    見了,勞駕兩位把我們送到農舍,感恩不盡。」 
     
      「好吧!本姑娘好人做到底,等那位書生過來之後,找他幫忙抬你們……咦! 
    ……」 
     
      原來遠在三四十步外的書生,竟然鬼魅似的出現在旁,難怪少女驚奇得脫口驚 
    呼。 
     
      薛婆婆更感不解,張口結舌忘了繼續救人。 
     
      九指城隍並未留心,因此並不感到驚訝。 
     
      「用不著在下幫忙抬。」書生英俊的面寵上有令異性生出好感的笑容:「姑娘 
    至少一手可以扶兩個人。」 
     
      「挾貨物嗎?」少女燦然微笑:「要不就是狹屍體。挾受傷的人,一手挾兩個 
    ,你辦得到嗎?」 
     
      「這個……」 
     
      「你看出我練了武功,我也知道你非常了不起,至少不比我和薛婆婆差……」 
     
      「薛婆婆!」書生一怔,搶著接口:「天靈婆薛老前輩?失敬失敬。」 
     
      「你知道老身?」薛婆婆站起冷冷地問。 
     
      「江西廬山九奇峰薛家,白道朋友公認的武林世家。」書生說:「聞名而已。 
    」 
     
      「這位公子爺的嘴好甜。薛婆婆,他在恭維你,江湖道上你天靈婆的聲譽不佳 
    倒是真的,薛家名列白道並不名實相符,」少女盯著書生笑容十分動人:「你貴姓 
    大名呀?我姓安,綽號有點嚇人,出道三年,有些人恨透了我,當然我並不真的那 
    麼可怕。」 
     
      「哦!紅花煞安花鳳。」書生又是一怔:「六煞之一。」 
     
      「如假包換。」安花鳳說,右手一伸,食中兩指拈著一枚飾了一朵小小紅緞花 
    的六寸金釵揚了揚。 
     
      「我,夏南輝。」 
     
      「好啊!我和薛婆婆正要找你。」紅花煞安花鳳嬌叫。 
     
      「找我?理由何在?」他頗感意外。 
     
      「我們正想向鹽政總理借一筆金珠珍玩,豈知被你一鬧,警衛增加了三倍,眼 
    睜睜無計可施。」紅花煞安花鳳說得理直氣壯:「除掉你之後、我和薛婆婆才有機 
    會.你知道嗎?你是個障礙。」 
     
      「哦!原來如此。」他恍然:「我問你,你們對付得了無常一劍嗎?」 
     
      「浪得虛名的梟雄,沒有什麼好怕的。」薛婆婆傲然地說:「論真才實學,老 
    身自信足以穩操勝算。」 
     
      「現在,先對付你。」紅花煞安花鳳拈著花釵的左手向前一伸。 
     
      夏南輝站在丈外屹立如山,褶扇輕搖,神色極為安詳從容,但一雙虎目異光閃 
    爍,緊吸住紅花煞的眼神。 
     
      「兩位都是成名人物,江湖上的大名鼎鼎武林高手。」他冷然發話:「如果你 
    們居然不珍惜羽毛,向我這種一無顯赫家世,二無聲望名位的小人物挑戰。不會有 
    好處的,勝之不武,敗了立即從江湖名人打入失敗者的末路永難翻身。你知道嗎? 
    在我來說,這正是夢寐以求的好事,成名立萬的終南捷徑。考慮考慮吧,值得嗎? 
    」 
     
      「本姑娘不是向你挑戰,而是要除去你,你準備了,本姑娘的手段……」 
     
      「你紅花煞殺人的手段,是無所不用其極的。」他接口:「過去幾年來,你比 
    任何人成名都快,以一個出道僅兩三年的年輕女人,即能躋身於江湖二十武林名人 
    之列,主要的原因是你殺人無所不用其極。其二,我也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其三 
    ,我沒有武林名人的浮名虛譽負擔。因此。你我將有一場並不精彩,但極為兇險的 
    生死搏鬥,我有把握把你打入地獄。」 
     
      他開始移動,臉上有自信的冷笑,緩慢地向左繞走,手中褶扇輕搖,以右半身 
    向敵,青袍下擺有節拍地輕飄,不像是一個面對生死搏擊的人。他全身的肌肉都是 
    鬆弛的,心意神溶鑄為一點,有經驗的人,必定可以從他冷靜的神情中,感到奇大 
    的壓力君臨,不擊則已,擊則心意神集中於突發的一點,威力必定石破天驚。 
     
      薛婆婆人老成精,見多識廣,臉色一變。 
     
      「安小妹,小心。」薛婆婆在旁出聲提示:「老身從來沒見過這麼冷靜的人, 
    他將是你極具威力的勁敵,切記斂聚心神,不可妄耗真力。」 
     
      紅花煞安花風一聲輕笑,突然閃電似的疾進,像只花蝴蝶,手腳齊來也像一隻 
    急攫入網獵物的蜘蛛,罡風乍起,異鳴入耳,一舉手一投足皆有奇異的勁流湧出, 
    似有徹骨裂肌的無窮怪異潛勁猝熱發出、匯聚、進爆。 
     
      夏南輝腳下突然加快,但並不慌忙,有如行雲流水,閃動皆能預先一剎那避開 
    對方變招的攻擊,不給對方有搶制機先的機會。在極短暫的片刻,他連換數十次方 
    位,滑溜如蛇,吸引對方的攻擊,卻又先一剎那擺脫糾纏。不容許對方放手全力進 
    攻,重新引誘對方變招。 
     
      事實上,他引誘對方攻了二十四招,並未回敬一招半式。 
     
      紅花煞終於突然停頓第一輪搶攻,不再愚蠢地浪費精力,美麗的面龐上,綻起 
    動人的媚笑,說:「唔!夏南輝,你的閃避身法很詭異,很古怪,是不是移影換形 
    絕技?」 
     
      「哈哈!當然我不會告訴你,也當然否認。」他輕搖褶扇大笑,又開始緩慢移 
    位:「你的十二散手攻勢有如狂風暴雨,其實真力未發,你等什麼?」 
     
      「等你露弱點,行致命一擊呀……」 
     
      「你等到了……」 
     
      聲落人突然深進、切入、攻擊,不用褶扇而僅用左手,五指似張似合,猛然拂 
    彈而出,他也突然進攻還以顏色。 
     
      紅花煞大吃一驚,覺得他那只拂來的手不僅快得不可思議,而且四個指頭竟然 
    籠罩了整個胸部與咽喉,著到指影便已探入似要及體,無法封架,想封也力不從心 
    ,在間不容髮的危境中,除了暴退之外,毫無封架的餘地。 
     
      退出丈外,他如影附形跟到,改拂為抓。 
     
      這次紅花煞有了準備,大喝一聲,連撥四拳,一面急退一面封架。纖掌運足了 
    真力,每一拿皆與抓來的大手接觸,但像是撥中了鋼鐵,反震力反而將身形迫得左 
    右急幌。 
     
      退向經過薛婆婆身旁,老太婆突然一杖點出。 
     
      成名人物,不可能突然乘機偷襲,但薛婆婆竟然出手攻擊,山籐杖捷逾電閃, 
    攻向夏南輝的右脅要害。這位天靈婆的輩份與聲望,比後起之秀的紅花煞安花風高 
    ,乘虛出手辛辣可知。 
     
      夏南輝抓出的左手本能地停頓,啪一聲褶扇一拂,險之又險地拍中點來的山籐 
    杖,勁氣激盪。 
     
      天靈婆的山籐杖一偏,一點落空,感到握杖的手虎口猛震,火辣辣地身形也隨 
    之移動,馬步一亂。接著,打擊像一連串雷霆光臨肩臂,褶扇像是沉重堅硬的鐵棍 
    ,著肉時勁道直透筋骨。 
     
      「嗯……」天靈婆痛得含糊地叫,驚駭地飛退。 
     
      夏南輝跟進丈餘,給了老大婆一連串五記敲擊。 
     
      「砰!」天靈婆終於摔倒在地,痛得蜷縮成團呻吟。 
     
      這瞬間,三枚紅花釵魚貫飛到。 
     
      夏南輝不用扇擋釵,側倒斜飛而起,間不容髮地躲過了三枚紅花釵的襲擊。 
     
      不等他停下還擊撲上,紅花煞安花風已經發出格格一陣嬌笑,站在兩丈外說: 
    「好身手!難怪你敢向無常一劍叫陣,果然武功深不可測,大名鼎鼎的天靈婆偷襲 
    無功,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夏南輝,你天下大可去得。」 
     
      「好像你我並未了結這場搏鬥……」 
     
      「喲!你好小氣。」紅花煞扭著小腰肢,媚笑如花向他接近,「男人嘛!該有 
    讓女人一步的雅量,對不對?」 
     
      「哼!」 
     
      「你哼什麼呢?我知道你很不滿,但誰教你是男人呢?我的朋友很多。如果你 
    再不離開府城,仍留下礙事,我會召請朋友全力圖謀你。你說吧!你何時可以離開 
    紹興府?你不會口 
     
      是心非撒謊騙人吧?」 
     
      「免談,我不會離開。」 
     
      「你……你到底想怎樣?」 
     
      「向狗官討公道。」他用堅定的口吻說:「狗官不能先欺負我夏南輝,再派人 
    把我當刺客捉拿而不受懲罰。」 
     
      「這……夏南輝,我們其實是有志一同。」紅花煞用上了柔功:「如果能衷誠 
    合作,各盡其力各取所需,是不是成功的希望要濃得多?你報復,我和薛婆婆要金 
    珠,把紹興府鬧個天翻地覆,但不知夏兄意下如何?」 
     
      從呼名喚姓改為稱兄,很有意思。合作要求的提出,合情合理合乎雙方的利益 
    ,站在夏南輝的立場來說,由紅花煞提出,可說給足了面子,深感光彩.他如果拒 
    絕,顯然不近人情,別有用心。 
     
      「我能信任你們嗎?」他臉上有欣然而又疑惑的神色。 
     
      「你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怎能在江湖上稱雄道霸?」紅花煞不作正面答覆. 
     
      「我們還不信任你呢。」薛婆婆加上一句。 
     
      「似乎,在下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他鬆了戒意點頭:「很好,咱們合作, 
    實力增加了三倍,我願意合作。」 
     
      「夏兄,那就一言為定羅?」紅花煞笑得更甜更媚了,美麗的少女快樂的笑, 
    是極為迷人的。紅花煞其實不是少女,而是成熟了的美女郎,雖則打扮像個少女, 
    少女的青春氣息,加上成熟女人的風情,連躺在地上痛得直冒冷汗的九指城隍,也 
    看得心中一蕩。 
     
      這種神韻,一個在下九流鬼混的地棍看得太多了,太熟悉啦!那些心中沒有痛 
    苦的風少女人,臉上就可以看得到這種神韻,故意裝出來的誘人風情。 
     
      「對,一言為定……」夏南輝不假思索地說。 
     
      語音未落,突變已生。 
     
      紅花煞右手驟吐,一掌登出,一股陰柔而力逼內腑可隔紙溶金的勁道,湧向八 
    尺外的夏南輝。右腳邁進一步手伸掌吐,便逼近了五尺以上。這表示紅花煞安花鳳 
    的霸道內勁掌力,已修至可離體傷人於三尺外的奇奧境界了。 
     
      夏南輝反應奇快,本能的右閃。 
     
      金芒破空疾射,快得令人肉眼難辨,是一枝紅花釵,恰好射向夏南輝的閃避方 
    向,任何反應迅疾的人,也不可能避免紅花釵閃電似的致命一擊。 
     
      可是,紅花煞吃了一驚,掌力無功,紅花釵也落了空。 
     
      夏南輝右閃的身形,竟然在閃動的剎那間回到原位.以不可思議的神速疾退五 
    尺,恰好停在陰柔掌力消失的距離外。 
     
      「很失望是不是?」夏南輝毫不激動微笑發話:「在下已從你那勾魂攝魄的如 
    花笑靨中,看到濃濃的殺機;你不擇手段殺人的特殊性格,也提醒在下時刻警惕防 
    意如繩,你無法如意的。」 
     
      「了不起,你是本姑娘最頑強可怕的勁敵。」紅花煞鄭重的說:「現在,本姑 
    娘保證不會再有同樣情形發生,誠心誠意與你合作。獲得一個強力的幫手,比樹立 
    一個強敵有利百倍,你同意嗎?」 
     
      「在下深有同感。」他說:「但在下有條件。」 
     
      「條件?」 
     
      「對。條件是:一切行動由在下作主.如果姑娘認為無法履行,合作之議取消 
    ,各行其是,互不干涉。」 
     
      「這個……」 
     
      「姑娘的消息絕對沒有在下靈通,因此在下必須取得行動作主權。姑娘如不同 
    意,就沒有商量的必要了,咱們就此分手。」 
     
      「夏兄,你聽我說……」 
     
      「安姑娘,沒有說的必要。在下要對付的人是活的、行動飄忽不易掌握。姑娘 
    所要的金珠是死的,始終在狗官的身邊,姑娘沒有擔心金珠跑走的顧慮,所以在下 
    要……」 
     
      「好,我答應你,請教。第一步計劃是……」 
     
      「目下說計劃,言之過早。第一件該做的事,是救九指城隍一群人,就借他們 
    的住處安頓,隨時準備出動打擊,動手吧!」 
     
      手腳的關節大筋被拉斷,沒有妙藥續筋膏救治,廢定了夏南輝沒有這種藥,紅 
    花煞和天靈婆也沒有。九指城隍六個廢人弄回農舍,躺在床上認命。 
     
      九指城隍懊喪地向夏南輝說:「可知你老兄的舉動,被他們料得相當準確。說 
    實話,你老兄不是湊巧出現在這附近的吧?」 
     
      「不是。」他笑笑:「我發現他們派人監視跟蹤你,猜想他們可能疑心你暗中 
    與我通聲氣,我也希望在他們的行動中,瞭解他們的進一步動向,真抱歉,南兄, 
    因為我的事而連累了你們……」 
     
      「用不著抱歉,夏老兄。」九指城隍咬牙說:「這種倒楣事不能怨誰,只怪時 
    運不佳硬是碰上了強龍,小地頭蛇被他們吃定了。」 
     
      「現在唯一可做的是,把你們弟兄找來照顧……」 
     
      「這倒不用擔心,不久之後,我的人會來查看的。」 
     
      「我要借你這裡辦事,小作勾留,南兄不介意吧?」 
     
      「哎呀!太危險。兄弟我反正注定了惡運當頭,這半條命要不要無所謂,但你 
    ……他們會再來的,你……」 
     
      「他們不會來了,至少短期間不會來。」夏南輝說得很肯定:「當網和釣餌放 
    下之後,需要一段時間等待的,他們知道放網放鉤的技巧和經驗。」 
     
      「我也贊成在這裡暫時隱身。」紅花煞說:「夏兄,我和薛婆婆落腳在大能仁 
    寺附近,得去把行囊取來。走江湖女人比男人顧忌多麻煩多,不能沒有行囊便是麻 
    煩……」 
     
      「安姑娘,這時千萬不要在外面走動,避免落在眼線的監視下。」夏南輝斷然 
    拒絕:「晚膳後再說,目下咱們唯一可做的事是好好休息。大能仁寺在城外,活動 
    不受限制,不必急於去取行囊,而且我不打算在此地勾留太久,太久了會出毛病的 
    。」 
     
      這是合作後的第一個要求,紅花煞和薛婆婆當然不好反對。紅花煞是避免失信 
    ,薛婆婆是不敢反對。自從被夏南輝狠揍了一頓之後,這乖戾老太婆真怕定了夏南 
    輝。 
     
      在天色入黑之前,九指城隍的朋友並來了三批,共有七人,都是前來探問下落 
    的地棍。 
     
      夏南輝把來的人全部留下,以免走漏風聲。 
     
      天黑之後,小地棍們將食物準備停當,分兩處進食。夏南輝三個男女在前面堂 
    屋用膳,桌上點起了菜油燈。菜有雞鴨魚肉和菜蔬,還有兩壺酒. 
     
      食間,紅花煞對夏南輝意態悠閒的心情大感不解,大群強敵隨時可到,他怎麼 
    毫不在意? 
     
      「夏兄,你好像在度假。飛紅花煞忍不住向他說:「在這裡待了半天,你似乎 
    料定了不會有人前來襲擊,也沒有其他的打算,為什麼?」」 
     
      「安姑娘,知己知彼,臨機應變,處事冷靜,這是應付強敵的金科玉律。」他 
    喝乾了杯中酒意態飛揚:「無常一劍自稱夫子,自以為老漠深算,他並沒將我一個 
    無名小輩放在勁敵的地位,認為我威脅不了他,所以並不急於積極對付我。同時, 
    他的事多得很,保護狗官與積極斂財,已經夠他忙的了,那有閒工夫大舉前來襲擊 
    打草驚蛇?所派來專門對付我的人仍在各地奔忙,摸不清我的動向,不願貿然下手 
    ,所以我樂得清閒。」 
     
      「哦!看來你真有料敵如神的智慧。請教,咱們下一步的行動……」 
     
      「下一步的行動,現在可以說出來了。」他自己斟酒。「酒足飯飽之後,時間 
    也就差不多了.安姑娘,你和天靈婆的目標,不是金珠寶玩嗎?」 
     
      「是呀。」 
     
      「你知道狗官的金珠放在何處?」ˍ。 
     
      「這個……應該放在麗寄園。」紅花煞說:「狗官這次是從南京經徽州湖州道 
    而來的,沿途向各地官吏勒索程儀珍玩寶物,數量很多……」 
     
      「是很多,但決不會放在麗寄園。」他信心十足地說。「而是在他真正的住處 
    鏡花園,他要每受著一遍所獲的財物珍寶才放心。」 
     
      「你的意思……」 
     
      「等時辰一到,我們就到鏡花園。」 
     
      「什麼?往保鏢如雲的地方硬闖?」紅花煞吃了一驚. 
     
      「咦!不往重要的地方闖,能得到什麼?替狗官的跟班隨從收拾破衣舊鞋嗎? 
    」他用帶有嘲弄意味的口吻說:「你如果害怕,就不用去了。我真不明白.你們既 
    然不敢往重要的地方闖,那麼,來幹什麼呢?珍寶去送給你們嗎?會嗎?」 
     
      「你真的敢去?」紅花煞顯然被激怒了。 
     
      「我當然敢。」他冷冷—笑。 
     
      「好!我們就去。」紅花煞膽氣一壯。。 
     
      「這就對了。」他欣然說:「不用急,時間充裕得很,好好填飽五臟廟,再去 
    仍不算遲。安姑娘,能喝嗎?」 
     
      「我不需要籍酒壯膽。」紅花煞瞥了他一眼,眼神十分複雜。 
     
      「你膽氣極壯。」天靈婆也盯著他:「是真有把握呢,抑或是活得不耐煩?」 
     
      「也許兩者都有。」他笑笑:「江湖亡命應該有這份豪氣,對不對?入世太深 
    的人,難免顧忌太多……」 
     
      「你諷刺老身嗎?」天靈婆冒火得幾乎要跳起來。 
     
      「生氣會老得更快的。」他皮笑肉不笑半真半假地說:「你不覺得像你這種上 
    了年紀的人,為了搶奪珍寶所付的代價太大嗎?就算把後宮內庫的天下珍寶全給你 
    ,你能享受得了多久呢?天靈婆,聽在下的忠告,離開名利物慾吧!還來得及。」 
     
      「奇怪!」紅花煞說:「你……你到底是那一類人?白道襟懷,黑道作風…… 
    」 
     
      「我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不甘受辱受迫害的血氣方剛浪人。」他推杯盛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活著,活得心安理得;受到不平待遇,我會毫不留情地以 
    牙還牙反擊,如此而已。」 
     
      「如果無情劍承認錯誤,誠心向你道謙,你就放棄報復嗎?」 
     
      「哦!你在說不可能的事。再說,為了我的事,有太多的人受到無可彌補的傷 
    害,你認為我能就此罷了不成?不必說這些無謂的話了,趕快進食。今晚有事忙得 
    很呢!」 
     
      鏡花園,好一座鏡湖旁的華麗別墅。不必追究朱老太爺取這座園名為鏡花的心 
    理狀態,也不必認為這位紹興富豪不懂鏡花水月的典故。有些人取名為大拙大愚, 
    或者阿貓阿狗,自嘲也好,嘲世也罷,不值得計較。 
     
      數十座亭台樓閣,夜間處處燈火輝煌。朱老爺一夜的燈燭錢,可供窮民一家八 
    口半年生活費。 
     
      三個黑影從園西兩丈高的山牆飛越。像梟鳥般無聲無息。 
     
      嘉賓閣,是一棟位於西院的美侖美奐二層高樓,廣闊的院子裡花木扶疏,假山 
    魚池佈局雅緻。這裡是朱老太爺招待佳賓的地方,派有奴婢照料,貴賓可以不受拘 
    束地活動;比住在正宅清靜方便多多。 
     
      七級雕花石階的上方,是一排四根大往的門廊;裡面還有玄關。中門大開,裡 
    面燈火通明。門廊外,也掛了一排八盞氣死風大紗燈籠,照耀得院前有如白晝,兩 
    名青勁裝大漢站在階上,所佩的刀劍裝飾得相當華麗醒目。 
     
      黑影從花木叢中飛掠而出。突然出現在階下。 
     
      兩名大漢吃了一驚。一刀一劍迅疾地出鞘。 
     
      「仍然估計錯誤。」黑影之一的是夏南輝向兩同伴說:「狗官今天好像不在, 
    不知在何處應酬去了,很可能在城裡。不過,珍寶一定還在樓上,兩位進去搬吧! 
    在下在前面開道。」 
     
      「可是,狗官不在……」紅花煞腳下遲疑。 
     
      「咦!狗官在不在,並不妨礙諸位搶珠寶;他不在反而對諸位大大的有利,對 
    不對?相反地,我夏南輝算是白來了,姑娘竟然不滿意,只有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 
     
      「姑娘志不在珍寶。」 
     
      階上那位佩劍的人已撤劍在手,哈哈狂笑說:「哈哈哈哈……原來你閣下就是 
    夏南輝,並沒有三頭六臂哪,升階!廳中有人專誠等候閣下光臨。」 
     
      「在下既然來了,就算你們在裡面藏了十萬天兵天將,在下仍然要往裡闖。」 
    夏南輝大踏步上階。「哈哈!但願等候在下的人,不至於令在下失望。」 
     
      到了階上,一刀一劍與他形成三角犄立。鋒利的刀尖劍尖以他為中心點,奇異 
    的刀風劍氣,以空前猛烈的無形氣勢向他集中匯聚,兩人所發的無邊殺氣,也浪濤 
    般向他洶湧。 
     
      「首先,你得通過在下這一關。」劍向他遙指的大漢傲然地說。 
     
      「有何不可?」他毫無顧忌地說,一拉馬步,雙掌一提,吸口氣眼神驟變,兩 
    大漢可看出他雙掌是空的。 
     
      身後,紅花煞和天靈婆仍向上走,向他身後接近。 
     
      一聲狂笑,他向下一搓,身形突然猛地向前魚躍而進,雙掌在穿越兩大漢中間 
    時左右連拍四掌,以快得令人目眩的奇速,平飛射入敞開的中堂門。 
     
      「嗯……」兩大漢悶聲叫,刀與劍皆來不及攻出阻攔,奇異的掌勁先震散匯聚 
    的刀風劍氣,然後劈空掌力及體,兩大漢渾身一震,搖搖欲倒。 
     
      「鏘……」刀劍失手墮地,兩大漢的右手頹然下垂,人也向側一栽。 
     
      登上階的紅花煞大吃一驚。竟然沒有看到兩大漢是為何會倒地的。當然也沒看 
    到夏南輝是如何攻擊的,反正只看到夏南輝身影向下一沉,便穿躍入堂去了。從兩 
    人的刀劍指向中穿越,刀劍竟然來不及攻出,速度之快,已到不可能的體能極限而 
    且,兩大漢相距丈餘,怎麼可能同時被擊中?三方面分明並未沾身呀!」 
     
      天靈婆瞥了兩大漢一眼,悚然向紅花煞說:「是指力,天罡指毀了肩關節。如 
    果我所料不差,他的指力已可傷人於八尺外的通玄境界了,可怕。」 
     
      「指力擊中肩關節,能將人擊倒委頓不起嗎?」紅花煞持相反意見:「是一種 
    沒聽說過的神奇掌力,你聽到罡風勁氣的嘯聲嗎?」 
     
      寬廣的大廳中燈火通明,朱墀中六名男女成半圓形列陣面對著屹立的夏南輝, 
    六雙怪眼厲光凌厲驚人。 
     
      「崤山六怪。」夏南輝語音略感驚訝:「中州來的殺手。狗官果然不惜工本。 
    網羅到一流殺手替他賣命。有錢可使鬼推磨,半點不假。」 
     
      崤山六怪是四男兩女,年歲皆已半百出頭,是江湖上有名的春秋社集團創始人 
    ,春秋社這個集團專向天下有名的俠義名門施暴,兇名昭著,白道人士畏之如虎。 
    但請他們出頭的代價極高,只有肯一擲萬金的人,才有資格請他們出頭辦事。 
     
      六怪一個個面目陰沉,六種兵刃同時舉起了。兩長:鴨舌槍和虯龍拐。兩中: 
    護手鉤和狹鋒刀。兩短,判官筆和鏡盾藏匕。 
     
      夏南輝扭頭回顧,紅花煞與天靈婆剛好進入廳門。 
     
      「我敢保證。這幾位一流殺手,是狗官請來保護珍寶的。」他凜然地說:「你 
    們既然是志在珍寶,對付得了他們崤山六怪嗎?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毫無希望。 
    」 
     
      「加上你,也沒有希望嗎?」紅花煞的神色反而輕鬆:「本姑娘名列六煞之一 
    ,難道……」 
     
      「一比一,六怪任何一怪,也勝不了姑娘你。但崤山六怪從不與人單打獨鬥, 
    姑娘……」 
     
      「你好像有什麼主意呢。」 
     
      「對,主意很好。」他回過頭注視著正逐漸逼近的六怪:「設法把他們分散, 
    分而殲之。」 
     
      「如何才能讓他們分散?」 
     
      「一擊即走,分頭辦事。你和天靈婆登樓搬珍寶,我四面奔竄收拾狗腿子。這 
    一來,他們六個人便會發瘋似的分頭追逐,大事定矣!準備動手……」 
     
      他心中一懍,大事不妙。 
     
      手一抄一拂,他從衣下撥出一把匕首,神意一動,力貫刃身。 
     
      他直覺地意識到,紅花煞與天靈婆並不聽從他的意見,不但不肯分頭辦事,反 
    而向前衝來。 
     
      也許,紅花煞兩人誤解了他的意思,要三個人合力一擊即走,所以衝上來了, 
    擋住了他的退向啦。 
     
      他不能後退,後退必定與紅花煞天靈婆撞成一團,大事休矣! 
     
      崤山六怪乘他說話的空隙,正在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六件長中短兵刀,在快 
    速合圍的挺進中向他集中匯合,徹骨裂肌的兇猛暗勁,以他為中心先兵刃湧到及體 
    。 
     
      匕首出鞘的瞬間,他突然不退反進,身形倏動,有如電光一閃,身匕合一衝進 
    ,匕首突然幻發熠熠光華,吐出數道電虹,驀地劍氣迸發。風吼雷鳴,在迸發的數 
    聲急劇兵刃交鳴下,從對面中間的一男一女兩怪中間透圍而出,直衝至堂上,變化 
    之快,令人幾乎肉眼難辨,只看到兵刃如電火流光,人影如虛如幻,眨眼間,兇險 
    結束。 
     
      男怪斷了右手,女的斷了左手,痛得搖搖欲倒,在朱墀中心打旋掙扎。六怪全 
    力一擊,反而廢了兩怪。 
     
      其餘四怪已回過身來,厲吼著在堂上急搶。 
     
      紅花煞與天靈婆並未交手,退到廳口去了。 
     
      「崤山六怪如此而已。」他轉身向敵沉聲說,左肩背衣裂血出,顯然剛才他也 
    受了傷:「安姑娘,分頭辦事,登樓……哈哈哈……」 
     
      他身形疾射,退向左後方的堂口。 
     
      四怪憤怒地急追,亂了陣腳。 
     
      「滾!」他向挺劍從後堂衝出來的一名保鏢沉叱,匕架住錯開來劍,一腳踢中 
    保鏢的右膝,膝骨應腳爆裂。 
     
      同一瞬間,他扭頭揚左手大喝:「打!」 
     
      追近身後僅丈餘的一怪,毫無閃躲的機會,一枚制錢切入右肩井,切斷了右臂 
    筋嵌在肩窩內。太快了,目力最佳的人,也不可能看到飛行迅速的飛錢,必須憑本 
    能躲閃,本能直覺比目力要有效些。 
     
      「哎……」中飛錢的男怪驚叫,腳下一頓,反而擋住了後隨的三名同伴。 
     
      夏南輝一閃即逝,進入後堂失了蹤。 
     
      整座鏡花園人聲鼎沸,亂了一個更次,等從府城飛越城頭趕回聲援的高手到達 
    ,入侵的人早已鴻飛杳杳了。 
     
      城內的麗寄園雅室中,由於城外鏡花園傳來警訊,重要的保鏢人物皆已聞警赴 
    援,此地便沒有幾個能加強各處的警備了。 
     
      華麗的內廳中,腦滿腸肥禿眉凸眼的鄢懋卿穿了綠綢寬便袍,像座山般坐在巨 
    大的太師虎皮交椅內。他左右和後面,共有九名千嬌百媚,穿著蟬紗雲裳的女郎、 
    形成一座香噴噴的肉屏風,把他捧菩薩似的擁簇在中間。這位天下四大奸惡敬陪末 
    惡的狗官。平生最嗜好的兩樣東西是:金珠與美女。而且,他是全國最負盛名的金 
    珠美女收藏家之一。僅替他抬轎的絕色美女,就有二十四名之多,一次用十二名。 
     
      堂下,兩側肅立著十餘名貼身人員和隨從。 
     
      夫子馬若天帶了四名隨從,站在堂下神色有點不安。這位名列四劍之一的無常 
    一劍,身材高瘦手長腳長,三角臉再加上三角眼弔客眉,任何人見了他的尊容,也 
    會心懍懍,再一接觸他那陰森冷厲的目光,膽小的朋友真會嚇得魂飛魄散;這是個 
    天生就令害怕的人,煞氣太重了。 
     
      「到底城外發生了些什麼事?」狗官用帶了江西土腔的官話詢問,暴眼中表露 
    出不耐的神情。 
     
      「屬下正在查。」無常一劍馬夫子久身說:「有人入侵鏡花園。由於用信號傳 
    訊,無法獲知詳情。屬下已將人派出城策應。料亦無妨。鏡花園有崤山六怪坐鎮, 
    天下一等一的好漢也逃不出他們的掌心,請大人寬心。」 
     
      「我寬心?」狗官豬眼連翻:「要是今晚我沒留在城裡赴東海公的宴會,豈不 
    飽受驚嚇……」 
     
      「哎呀……」堂下的馬夫子突然驚叫,飛掠而上。 
     
      狗官身後,不知何時來了不速之客,他的後面本來並站著三位美人,這時,三 
    位美人都呆呆地向左右讓開。 
     
      出現在椅後的人是夏南輝,一把挾住狗官往上提,飛起一腳,沉重的虎皮交椅 
    向堂下飛砸,砸向衝上來的馬夫子。 
     
      「哎呀……啊……」狗官掙扎著尖叫。 
     
      九名美女燕掠鶯飛,登時大亂。 
     
      「哈哈哈哈……」 
     
      夏南輝仰天狂笑,笑完說:「馬夫子,制止你那些打手走狗妄動,不然你們將 
    樹倒猢猻散,沒有什麼好混啦!任何人妄想搶救狗官,必須負狗官生死的重責。」 
     
      「大家退!」接交椅在手的馬夫子沉叱,將騷動的人群制壓住.放下交椅:「 
    閣下,有話好說,你是……」 
     
      「夏南輝。」他將狗宮按跪在腳前:「冤有頭債有主,夏某是來討公道的,是 
    誰的主意,把在下列為刺客四處緝拿的?」 
     
      「我……本官……」狗官根本沒聽清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本能地叫嚷。 
     
      「劈拍!」他兇狠地抽了狗官兩耳光。 
     
      「哎……」狗官被打得清醒了,駭然驚叫仰面便倒。 
     
      「我就找你。」他陰森森地說,一腳踏住狗官的小腹。 
     
      「救命……」狗官喪膽地狂叫。 
     
      「夏老弟,請不要誤會。」馬夫子強抑心頭的怨毒,低聲下氣請求:「那是勾 
    魂客盧老兄的主意。他負責保護三夫人的安全。出了事他羞憤難當,所以橫定了心 
    ……」 
     
      「至少,狗官須負大半責任。」他搶著說。 
     
      「不要殺……我,請……請請……」狗官瘋了似的狂叫,在他的腳下扭動掙扎 
    ,大概腹部被踏得相當難受,這輩子那曾受過這種驚嚇和痛苦? 
     
      「辟啪辟啪!」他俯身連抽狗官四記陰陽正反耳光,乾淨利落,勁道不輕不重 
    ,恰好可拍松大牙,狗官口中立即有血流出口角。 
     
      「你少臭美!」他獰笑:「像你這種貨色,值得夏某殺你污我之手?」 
     
      「好漢饒……饒命……」 
     
      「我夏南輝不是好漢,所以不屑系你。」 
     
      「夏老弟。既然你不自命為俠義英雄,大可商量,你開出條件,怎樣?」馬夫 
    子大聲說,心中略寬。 
     
      「為了在下的事,你們勒索了府城人士多少金根,傷害了多少人?」 
     
      「這些事老弟犯不著管,是嗎?」馬夫子盡量壓抑語氣中的怒氣。「如果老弟 
    打著行俠仗義的旗號,馬某就用不著饒舌了。夏老弟,我明白你的來意。其一,馬 
    某向你道歉。其二,賠償老弟的損失。」。 
     
      「你明白就好,但夏某的要求,與閣下所想的有些少不同。」 
     
      「不同是可以商量的。可否請老弟提出高見?」 
     
      「其一,夏某要求狗官公開道歉,公開向紹興府的人士道歉,而不是你馬夫子 
    個人私底下的道歉。其二,你們勒索八大戶的十六件古玩奇珍,與一千八百兩黃金 
    ,加三分利算給我。」 
     
      「混賬!你……」馬夫子憤怒地咒罵。 
     
      狗官聽得一清二楚,大聲急叫:「我給,我給。馬夫子,答……答應他……」 
     
      「馬夫子,你是打算反抗狗官的命令了。」他陰笑著說:「你準備擺脫奴才身 
    份,好現象,想不到你還真有點骨氣呢!」 
     
      馬夫子的手,閃電似的抓住了劍靶,顯然激動到了極點,忍無可忍。 
     
      「啊……」狗官凌厲地狂叫,在夏南輝的腳下痛苦的扭動。 
     
      夏南輝的手中,也出現匕首。 
     
      「如果我被你無常一劍的名頭唬住,受了侮辱就該遠遠地逃開以保全性命。」 
    他神色莊嚴地說:「我夏南輝敢前來報復,就沒將你無常一劍的威脅放在心上。姓 
    馬的,有種你就拔劍衝上來。」 
     
      「在目前的情勢下,你是勝家。」馬夫子的手離開劍靶,臉色突然變得出奇地 
    平靜:「古玩奇珍與金銀,都放在鏡花園。你是等天亮後馬某派人送給你呢,抑或 
    是現在就跟在下出城去搬?兩千兩黃金有一百多斤,你個人搬得動嗎?」 
     
      「最笨的傻瓜也不會聽你的。」他冷笑:「明天午正,金珠珍玩黃金,必須用 
    一隻瓜皮艇.送至湖中小隱園南岸,過期不候。記住:你們的人必須遠離小隱園。 
    」 
     
      「好,老夫答應你。」 
     
      夏南輝挪開腳,在狗官身上連下七指頭,制了七處經穴,手法似乎並不怎麼詭 
    奇。 
     
      「在下收到之後,三天之內回來替狗官解穴疏經。」他收手揪起狗昏:「狗官 
    你聽清了,你的性命如果比古玩金珠賤,那就保留那些搜刮來的贓物吧!你死後可 
    以放在棺材裡陪葬,帶到陰司地獄裡享受好了。」 
     
      他將狗官向堂下—推,人化狂風掠向後堂口。 
     
      這瞬間,他眼角餘光瞥見另一堂口珠簾微動,出現一隻晶瑩的小手。 
     
      他本能地心生警兆,急掠的身軀突然向前一僕,然後側滾。 
     
      這剎那間,有高速飛行的細小物體貼背而過。擦衣所發的灼熱傳抵肌膚,似乎 
    背部並未受損,體內的護體先天氣功陡然波動,似難抗拒那種可怕的磨擦怪勁。 
     
      他一滾而起,斜竄入堂口。 
     
      好險!他想。 
     
      那只晶瑩小手一定是女人的,所發射的是可破內家氣功霸道暗器。可怕,他已 
    沒有時間求證,大批高手包括馬夫子在內,正怒吼如雷飛縱而至,他必須及早退走 
    。 
     
      次日午正,小隱園陷入大包圍,五六十名高手分乘六艘華麗的游湖船,在瓜皮 
    小艇靠岸的後片刻,六艘船分六方飛快地駛到登上侯山湖岸,徹底搜索整座小洲。 
     
      侯山小隱園沒有夏南輝的蹤跡。瓜皮小艇上,也沒載有古玩珍寶和黃金。 
     
      小隱園的山牆近園門處,貼了一張白紙,上面寫著:「留下狗官巡游天下所搜 
    刮的珍寶與金銀,以為失約者戒。知名不具。」 
     
      未碑初,九指城隍養傷的農舍。 
     
      昨晚大鬧鏡花園之後,夏南輝便在撤出時與紅花煞天靈婆分手,約定未牌正在 
    此地會合,他自己入城大鬧麗寄園。他是午牌初先到小隱園的,早知馬夫子不會踐 
    約,更知道狗官不願交出珍寶黃金,留了字悄然撤走,遠在兩里外一艘遊艇上藏身 
    ,遠眺一眾走狗狂搜侯山,不等走狗們搜畢,便離開返回農舍。 
     
      身在危境的江湖人,決不在原地逗留過久,他與紅花煞約定在原地會面,犯了 
    江湖大忌。走狗們早知道九指城隍的藏匿處所,決不可能就此不再過問的。 
     
      午牌正末之間,四面八方就有人悄然潛伏。 
     
      九指城隍六個人的傷勢好不了的,右手右腳的大筋被弄斷,那能好?屋中有六 
    位地棍照料,還有兩位郎中駐留醫治六位傷者。 
     
      未牌初,六位地棍正在堂屋中,與兩位郎中商量治傷的事,後堂突然踱出三個 
    穿青罩袍的中年人。 
     
      「咦!你們是……」一名地棍大驚急問。 
     
      「不要問咱們的來歷。」為首的虯鬚中年人說:「告訴我,夏南輝預定何時返 
    回?」 
     
      「這……回前輩的話。」地棍鎮定下來了:「小的們委實不知他的活動情形。 
    他是昨晚天黑之後走的,沒交代是否回來,也沒留下任何物品,更沒說過要回來。 
    」 
     
      「唔,這小子機警精明,不會在你們前露口風。」 
     
      「小的……」 
     
      「別說了。」中年人搖手示意:「你們照常活動,照常辦你們的事,只當咱們 
    沒在此地。不管夏南輝來不來,你們都不必介意,十萬不要外出,不然……你們該 
    明白利害。」 
     
      三個中年人在門口向外眺望片刻,然後入內去了,六個地棍與兩名郎中,心中 
    暗暗叫苦不迭。 
     
      通向府城的小徑出現了人影,是紅花煞與天靈婆,兩人有說有笑趕路,距農舍 
    還有裡余,小徑通過一座楓林,人林之後暑氣全消。 
     
      林右草本叢中傳出一聲怪叫,崤山六怪中的兩男一女三怪,神情極為獰惡地撲 
    出,有如三頭髮瘋的牛。後面,勾魂客盧世昌帶了五名打手跟出,一面大叫:「請 
    三位不要衝動,要活的!」 
     
      人多勢眾,來勢洶洶,紅花煞一聲嬌笑。向林左飛掠而走,天靈婆更快,一躍 
    三丈,去勢如電射星飛。 
     
      崤山六怪果然有過人之能。挾鴨舌槍的大怪御尾狂追,穿林撥枝奇快絕倫,三 
    五起落便到了紅花煞身後不足一丈了。 
     
      「你死吧!」大怪身形突然加快,獰惡地一槍扎出,單手運槍可遠及丈外,這 
    一槍眼看要貫穿紅花煞的背胸。 
     
      側方—株大樹後,突然幻現一個人影,錚一聲清鳴,一根短兵刃上挑,奇準地 
    將鴨舌槍排得向上揚,不但失去準頭,槍尖間不容髮地離開紅花煞的背心,而且上 
    震的勁道相當兇猛,槍尖向天,大怪的衝勢卻無法及時止住,仍向前急衝。 
     
      崩起鴨舌槍的短兵刃是一枝尺八簫,用的雖是巧勁四兩撥千斤,但其中仍然具 
    有無窮潛勁,但見簫影再閃,噗一聲敲破了大怪的前額。 
     
      「砰!」大怪摔出丈外,撲地仍向前滑出八尺、壓倒了不少0小草。 
     
      另兩怪正飛掠而來,來晚了。 
     
      尺八簫的主人,是位美得出奇的穿綠衣裙女郎,裙袂飄飄有如御風而行,跟在 
    紅花煞後面嬌呼:「安大姐,天靈婆,不要逃啦!我斃了大怪,還有兩怪不成氣候 
    ,何不收拾他們永除後患。」 
     
      紅花煞在急速竄走中大旋身,居然靈巧地停住了。 
     
      「張小妹嗎?好!坯葬了他們。」紅花煞欣然叫,一聲龍吟,撤下佩劍,今天 
    她不但佩了劍,且佩了百家囊,與昨天的村姑裝扮完全不同。 
     
      男女兩怪到了,天靈婆也回身奔近。 
     
      大怪腦袋被敲破,這兩怪眼都紅了,那有好修養先打交道問名道姓?女怪瘋狂 
    地撲上,左手鐵鏡盾右手握匕,盾前推匕吐出,猛攻張小妹,聲勢極雄。 
     
      「來得好!」張小妹嬌笑著叫。綠影一閃,盾匕走空,簫卻神乎其神地向側方 
    反點,就在雙方相錯而過的剎那間,簫無情地貫入女怪的左肋下。 
     
      綠影似流光,遠出兩丈外去了。 
     
      「嗯……」女怪驚叫,踉蹌煞住腳步,左肋鮮血泉湧,剎那間便染紅了衣裙, 
    盾首先脫手墜地。 
     
      同一期間,天靈婆的山籐杖發似奔雷,一記莊家打狗俗招敲向男怪的中盤腰跨 
    。 
     
      男怪的護子鉤毫不客氣地硬接山籐杖,反應奇快絕倫。可是,側方的紅花煞卻 
    乘機下毒手,不揮劍衝上配合天靈婆攻擊,卻左手一揚,既不出聲示警,也不知會 
    天靈婆,一枚紅花釵乘虛而入,快得令人無法看清釵影。出其不意貫入男怪的右肋 
    。 
     
      「啪!」護手鉤與山籐杖接觸,杖應釣中斷,鉤順勢一揮,血光崩現。 
     
      「哎呀……」天靈婆厲叫著飛退丈外,右肩外側被鉤掉一條肌肉,男怪止步, 
    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丟掉鉤雙手抱住右肋幌了兩幌,蜷曲著栽倒。 
     
      男女兩怪倒地,其間相差極為短暫。 
     
      「謝謝你,張小妹。」紅花煞欣然上前招呼:「後面還有六個強敵,再幫我一 
    次。」。」 
     
      「沒有人追來了,那六個人早已知難而退啦!」張小妹將簫插人腰懸的蕭囊、 
    :「你和天靈婆怎麼出現在紹興?早些日子,不是聽說你在九華附近遊蕩嗎?」 
     
      「為了追蹤鄢狗官,所以跟來浙江,想發一筆財。」 
     
      右側方四五大外的大樹後面,踱出書生打扮的夏南輝。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夏南輝輕搖褶扇接近。「安姑娘,你已經死了一次 
    了。崤山六怪曾經發了財,但現在他們已經無法好好享受了……」 
     
      「這人說話又無禮又刻薄。」張小妹突然搶著說,聲到人動,但見綠影如虛似 
    幻,突然貼身玉手疾伸,五指半伸半屈,到了夏南輝的胸前。 
     
      「蘭花巧手!」夏南輝也掏出了真才實學,虛影一幌便脫出五指的籠罩威力圈 
    ,閃在丈外的一株大樹後。 
     
      「是個識貨的行家。」紅花煞笑吟吟地說:「張小妹,打不得。」 
     
      張小妹收了追擊的衝勢,明亮的媚目中有驚訝的表情。 
     
      「能逃過本姑娘貼身猝然一擊的人,很了不起。」張小妹轉向紅花煞:「他是 
    誰?你的朋友?」 
     
      「目前是朋友,以後,就難說了。」紅花煞說:「我替你們引見,他姓夏,夏 
    南輝。夏兄,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張秋月,一位遊戲風塵的怪姑娘。」 
     
      「呵呵!幸會幸會。」夏南輝收了褶扇上前抱拳含笑行禮:「張姑娘確是怪, 
    見面禮是蘭花巧手隔空取穴。呵呵!姑娘是不是把天下的男人都看成死仇大敵?」 
     
      「你說呢?」張秋月美麗的面龐綻起動人的微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 
    心不可無;把每個陌生人看成仇敵,活得要長久些,這就是江湖人的處世金科玉律 
    。夏兄,你是不是要我對你有幾分溫情?」 
     
      說得又大膽又坦率,笑得又美又動人,夏南輝不由心中一動,這才真正留心打 
    量這位可愛的姑娘。看外表,張秋月比紅花煞年輕三四歲,臉上沒加脂粉,天然國 
    色,因此反而顯得年輕天真,那雙秋水明眸中,就沒有紅花煞那種令人心悸的煞氣 
    和陰森內涵。 
     
      「我不需要溫情。」他笑笑說:「需要強而有力的幫手來對付無常一劍身側所 
    隱藏的不測人物。崤山六怪昨天在我肩背留下一道小創口,昨晚一枚怪釵幾乎要了 
    我的命。諸位。這裡處處兇險,我帶你們找安全地方藏身。」 
     
      那時的鏡湖好大好大,匯聚三十六條小河的水。南湖還未被圈為田,東湖也不 
    是小池塘般的湖,而是廣三百餘里,東西直抵曹娥江的大湖,到處都有漁村港灣, 
    藏身極為容易。從陳音山北麓的大道,直抵二十七里外的蘭亭勝境,更是有山有水 
    有林有竹,風景如畫美不勝收,形容「山陰道上」這句話言,就是指這條路上的風 
    景線,任何角落都可以藏匿,任何地方都可以獲得方便的舒適食住。 
     
      因此,無常一劍即使想積極搜尋夏南輝的下落,也力不從心。在這裡,狗官一 
    群人算是異鄉客,人地生疏,無能為力。再加上地棍們因九指城隍的不幸遭遇而激 
    起公憤,不但拒絕合作,更明暗中群起懷葛,走狗們沒有耳目可用,除了寄望夏南 
    輝自投羅網之外,毫無窮搜城內外的力量。 
     
      無常一劍並不焦急,沉著應變,料定夏南輝既然為了珍寶金銀而來,不達目的 
    便不會遠走高飛,只須安排下天羅地網,靜靜等候便成。 
     
      夏南輝藏身的地方,前一段時期在鏡湖北岸。現在,他選擇山陰道上,距蘭亭 
    剛好是一半路程,不遠也不近,走狗們沒有足夠的人手至城外十餘里搜尋。 
     
      這裡是小山頂上一座沒有住持的小古剎,前一進是殿堂供著一尊像是大肚阿彌 
    陀佛。兩廡供了幾尊羅漢,後一進原是僧房靜室,門窗零落聊可躲避風雨。山下里 
    餘便是大道,從樹隙中可遙望路前後各三里左右,有可疑人物往來,在山上看的一 
    清二楚,可說相當安全。夏南輝選擇古剎藏身,雖然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是犯忌的 
    事,可他卻持相反的意見,認為這裡面安全。山後是村落,但生人入村,古利可以 
    清晰地聽到犬的騷動吠叫聲,可早作打算。 
     
      他藏有可口的食物,準備在這裡等一兩天,讓安網張羅的人等的七竅生煙亂了 
    章法,再出現給予走狗們致命的打擊。
    
                   【所向無敵、神聖一諾】
    
      古剎外的山坡草木蔥籠,如茵綠草旁有大樹遮蔭。四個人寫意地斜躺在樹下的 
    綠草斜坡上,可看到山下大道上往來的行人,不時可看到四五乘轎子,那是從蘭亭 
    玩夠了趕回府城的闊遊客。 
     
      「你打算在這裡躲多久?」他右面倚靠在樹桿上小憩的張秋月問:「你認為他 
    們不會搜到此地來?」 
     
      「我留下足夠的線索在鏡湖,他們沒有更多的人手搜其他的地方。馬夫子是很 
    聰明的,他知道能獨當一面對付我的人沒有幾個,分開搜毫無機會。」他先回答姑 
    娘第二個疑問:「不能躲太久,必須保持飄忽不定,出沒無常、這是保命的金科玉 
    律。一旦你讓別人摸清的活動規律,也就是你該正式向人間告別的時候了。」 
     
      「你制了狗官什麼經穴,用什麼手法?陰毒嗎?」 
     
      「不陰毒,但很令人頭疼。」他笑笑:「胸腹共有七條經脈經過,我制了他任 
    、胃、心、腎四經十六穴,三天之後,每個時辰發作一次,發作對頭痛心痛肚痛, 
    屎尿不禁。那滋味真令人受不了,死不了,拖上三五天,狗官那一身肥肉最少消掉 
    一半,他用不著吃藥成肥了。」 
     
      「這……馬夫子功臻化境,內外交修,他……」 
     
      「他解不了我制的經穴,連點穴術始祖武當門下弟子,也解不了我的巧妙手法 
    。」 
     
      「哦!你宰了狗官,算是為世除害……」 
     
      「張姑娘,你可不要誤會了。」他正色說:「我為何要宰了狗官為世除害?你 
    以為我是什麼人?俠義英雄還是主管世間善惡的天神?別開玩笑!殺官等於造反, 
    你明白嗎?狗官替嚴家父子斂財;嚴家父子替皇帝斂財;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高 
    興怎麼辦就怎麼辦。我才懶得去管這些狗屁事,我只要我活得安逸過得快樂。狗官 
    他能斂聚,我當然能勒索他……不,要他賠償侮辱我的損失,哼,他要是不留下在 
    浙江各地所搜刮得來的財寶,我決不讓他快快樂樂離開浙江。早晚要病死他這賊王 
    八。」 
     
      「你要替浙江的人主持公道?」 
     
      「不!我是為自己而活,不是為浙江人的公道而活,這樣活得要愉快些,為別 
    人而活太苦了。張姑娘,你要不斷的提這些不愉快的事嗎?你是不是俠義道門人? 
    」 
     
      「我什麼都不是,和你一樣,一個為自已而活的人。」張秋月注視著他欣然說 
    :「你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你是否有相逢恨晚的感覺?嗯?」 
     
      兩人人坐得很近,可相互嗅到對方的氣息,可清晰地看到對方每一神情的變化 
    。 
     
      他覺得心底湧起一種奇妙的,難以言宣的怪感覺,不由自主地用心凝視著這個 
    見解與眾不同的美麗女郎。 
     
      張秋月熱烈的目光也凝注著他,臉上綻開歡欣的笑容。那是一種讓人看了叫人 
    心裡暖暖的,由心底發出深深的喜悅笑容,具有讓異性怦然心動的笑容。沒有羞怯 
    ,沒有矜持,只是坦率的喜悅,和單純的喜愛,不帶情慾的內涵,純純地、坦蕩地 
    、率真地……多可愛的天真無邪小姑娘! 
     
      可是,他卻機伶伶打一冷戰。 
     
      從那雙無邪的秋水明眸中,他看到了旁人無法看到的一些怪異神情,一種從對 
    方內心深處流露出來的詭秘神采。 
     
      張秋月不知道他內心的變化。微笑著向他伸出晶瑩的、溫潤可愛的小手,不管 
    他是否願意,忘形地握了他粗糙而巨大的虎掌,緊緊一握,傳達心中的意念。 
     
      在莽莽江湖,要找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談何容易?尤其是異性的朋友。 
     
      他笑了,笑得邪邪地。 
     
      「呵呵!豈只是相逢恨晚?」他拖過那只可愛的小手放在一雙大手內輕撫:「 
    而是我在我,找了一生一世。哦!可愛的姑娘。」 
     
      一旁的紅花煞看著他,格格嬌笑,笑完說:「好哇!夏兄,你是說,我並不可 
    愛?」 
     
      「你眼中的煞氣太重,會令男人害怕。」他毫無心機地說:「男人都不喜歡太 
    過精明強悍的女人。免得找罪受。」 
     
      夏南輝毫無機心地說。「我忠告你,安姑娘,你這紅花煞這輩子如果不恢復女 
    性的柔婉,你將與美滿的婚姻絕緣,你只能用刀劍逼著一個男人服從你。」 
     
      「哼!別拿肉麻當有趣了。」天靈婆沒好氣地說,老怪眼兇光暴射:「你們男 
    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女人柔婉,才可以踩在腳底下,對不對?」 
     
      「老太婆,我不和你抬桿。」他放了張秋月的手:「這種事的看法見仁見智, 
    各人的看法都不同,抬起槓來投完沒了,無趣之至,反正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紅花煞的笑容消失了,低下頭沉思,臉上神情不斷在變,最後閉上媚目深深呼 
    吸。 
     
      張秋月沒留意紅花煞的舉動,挨近夏南輝並肩斜躺在草地上,兩人喁喁傾談。 
     
      天靈婆自覺無趣,也閉上眼養神。 
     
      閉目假寐的紅花煞呼吸深長,似乎對外界的變化毫不在意,其實她正集中心神 
    ,運用銳敏的聽覺,留心夏南輝與張秋月交談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夏兄,好像你有充份的信心,認為可以對付得了無常一劍。」張秋月的語音 
    低低柔柔地,但所提的問題卻不柔:「你當真對付得了他?」 
     
      「人往高走,水往低流;我沒有怕他的理由,因為我是理直氣壯的一方。」夏 
    南輝以手當枕躺得十分舒適:「如果我怕他,沒有對付他的信心,又何必甘冒被他 
    宰割的兇險?他目前唯一可恃的是人多,如此而已。」 
     
      「奇怪,我在江湖闖蕩了五六年,怎麼從來沒聽人提起過你夏南輝這號人物? 
    你仙鄉何處,藝出何人門下呀?」 
     
      「天下大得很呢!張姑娘,我也在江湖上闖蕩了好幾年,似乎也沒聽說過你張 
    秋月這位武林女高手,反而對紅花煞安姑娘略有所知,她名列六煞之一,名頭事實 
    上與無常一劍相等,至少也很差無幾。而你,簫招神乎其神,詭異辛辣又狠又準, 
    事實上論真才實事,你比安姑娘要高明,為何她的名頭……」 
     
      「我從不計較虛名浮譽。」張秋月打斷了他的話:「夏兄,你很機警,巧妙地 
    迴避我的問題……」 
     
      「呵呵!張姑娘,不是迴避是拒絕答覆。」他大笑:「我也是一個不計較浮名 
    虛譽的人,家世師門用不著抬出來招搖。相信姑娘同樣不願意回答這種問題,能多 
    保留一分秘密,你就可以在與人勾心鬥角時,少一分失算的機會。」 
     
      「這個……」 
     
      「你肯毫無虛假地將家世師門告訴我嗎?即使你肯,我也不見得肯相信,所以 
    彼此心照不宣。恕我冒昧,請問姑娘青春幾何?」 
     
      「喲!你問這幹嗎呀?」張秋月半羞半嗔,嫵媚地白了他一眼,那神情好動人 
    。 
     
      「當然存了壞心眼啦!」他心中怦然,但神情顯得灑脫不羈:「如果年歲相吉 
    ,而你又名花無主。我好預作準備哪!我本有心邀明月……」 
     
      「輕狂!」張秋月笑嗔,倒轉身面對著他:「再往下說,就要愈說下流了,是 
    嗎?」 
     
      「你可以放一千萬個心,我這人不敢說不好色。但可以保證風流而不下流。」 
    他半真半假地笑笑:「俗語說。有女懷春,吉士誘之;這是說,窈窕淑女如果不給 
    對方有誘的機會,就不會有風流公案發生。又說:暗室虧心。而現在,光天化日之 
    下,一旁又有安姑娘,和仇恨世間男人的天靈婆,我夏南輝即使色膽包天,也不會 
    說出下流的話來討人恥笑。」 
     
      「你呀……」 
     
      「我是很君子的。」他挺身坐起看著日色:「按天色估計勁敵的行動,無常一 
    劍的眼線,很可能逛到這一帶了,諸位有興趣去逗他們玩玩嗎?」 
     
      「你是說……」張秋月也坐起。頗感意外:「你不是說他們不會搜到此地來嗎 
    ?」 
     
      「是不會搜來,但不能禁止他們經過。」他說。「我們下去在路上等,打發他 
    們滾蛋,那麼,至少在明天十二個時辰之內,不會再有人來打擾咱們養精蓄銳。」 
     
      「打草驚蛇,我不去。」張秋月又躺下了。 
     
      「那我一個人去,你們好好歇息。」他挺身站起。 
     
      「我跟你去。」紅花煞一躍而起。 
     
      「走啊!」他欣然說,舉步便走。 
     
      「安大姐去,我怎能不去?」張秋月也挺身而起:「這鬼破寺廟冷冷清清,留 
    在這裡不如四處走走。天靈婆,你不去?」 
     
      「老身當然去。」天靈婆陰沉沉地說。 
     
      當他們覓路下山時,由於草木蔥籠,已無法看到山下的景物更看不到下面所發 
    生的變化。 
     
      前面是下山小徑與大道會合的三岔路口,兩旁生長著茂密的竹林。遠遠地,便 
    看到小徑距大道十餘步處,並躺著兩個村夫打扮的人。「領先而行的夏南輝腳下一 
    慢,心中疑雲大起。 
     
      「且慢!那兩個人十分可疑。」他警覺地說:「如果是死人怎會死在一起的? 
    」 
     
      張秋月急搶而出,不理會他的警告。他不便拉扯,只好隨即跟上。 
     
      兩村夫是僕伏在路中的,張秋月俯身將一個村夫扳轉,看到被壓在身下的一把 
    匕首。 
     
      「是陰豹萬斌!」紅花煞脫口驚呼:「他怎麼被……」 
     
      「被人折斷了脖子。」夏南輝搖頭。「他是鄢狗官的保鏢,偽裝為村夫在這附 
    近潛伏,奇怪!走狗們怎知道我們在這附近藏身?可能嗎?我們的行動秘密神速… 
    …咦!」竹林裡籟籟而動,從左右側竹林深處,出來三個陰沉沉的人,年約花甲左 
    右,穿了青袍佩了劍。 
     
      「東海三君!」天靈婆訝然驚呼,悚然向後退。 
     
      東海三君,大君馮君亮,二君陳君豪,三君許君山,是東海門的開山三祖師, 
    山門設在洛伽山,目下已傳了三代門人子弟,在江湖極具聲威,武林地位不遜於中 
    原五大門派,每個門人皆劍術驚人,驕傲自負目無餘子。 
     
      「這一位是夏南輝吧?」馮君亮指指夏南輝:「你最好是承認。」 
     
      「對,正是區區在下。」夏南輝坦然地說,他當然認識東海三君,近鄰嘛!怎 
    會陌生:「前輩定然是大君馮前輩了,幸會幸會,是前輩殺了這兩個走狗的?」 
     
      「不錯。」馮君亮點頭:「無常一劍出了三千兩銀子賞格,要活捉你。老夫發 
    現他們暗中派人趕來這一帶活動,料定他們已發現你的行蹤、因此跟蹤這兩個小輩 
    ,要向他們討消息,豈知他們不識抬舉,堅決不招,但最後仍然招了,招出你躲在 
    上面的慈光古剎。老夫來本打算上去的,沒想到你卻自己下來了。」 
     
      「謝謝前輩相助盛情。奇怪!他們怎麼可能知道晚輩在上面古剎藏身的?晚輩 
    來此不過一個多時辰……」 
     
      「先不要謝老夫,老夫也不是來幫助你的。」 
     
      「前輩的意思……」 
     
      「老夫要那三千兩銀子。」 
     
      夏南輝氣往上沖,也不勝感慨,堂堂一代宗師,居然為了三千兩銀子重賞,不 
    惜殺人取供,武林道義何存? 
     
      「你已經忘了你是東海們的宗師,東海門的氣數有限得很。」他忿然挖苦這位 
    一門之主:「為了三千兩銀子,你甚至會拿起鋤頭去按你家的祖墳,可恥!」ˍ「 
    小畜生該死!」馮君亮厲吼,衝進兩步一掌拍出,挾忿出手真力迸發,無所憚忌地 
    走中宮強攻,用的是劈空掌力。 
     
      同瞬間,二君拔劍攻擊張秋月,三君猛撲紅花煞,同時劍下絕情,驀地劍氣漫 
    天,風吼雷鳴。 
     
      夏南輝知道大君內力渾雄,不願硬接,閃身避過一掌,反從左側切入,右掌發 
    似奔雷,反劈大君的右脅,一沾即走,第二掌接著搶制機先進攻。 
     
      兩人在片刻間各攻了十招以上,以快打快各展所學搶攻,變招奇快絕倫,雙方 
    的招式皆無法用老,三照面五盤旋,逐漸貼身拉近,即將行致命的雷霆一擊。 
     
      「噗!」兩人的右肘終於按實,如山力道迸發,兩人同向右後方急退。 
     
      這瞬間,夏南輝的左掌從右肘下排出,四個指頭拂在大君的右脅下。他退了三 
    步,穩住了身形。 
     
      大君卻退了六步,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踉蹌止住退勢,左手掩住右脅,鷹目中 
    厲光乍斂,抖索著的右手,抓住了佩劍的劍靶。 
     
      夏南輝的目光,落向右側方竹林前的張秋月身上,臉色一變。右手一抄,撥出 
    藏在衣內的尺二短匕首。 
     
      二君的劍勢有如狂龍鬧海,把來不及拔簫的張秋月逼得手忙腳亂,只能仗快速 
    的身法閃避,不時冒險用蘭花巧手吸引劍招,以解除身軀中劍的威脅,被逼至竹林 
    前,再退三步便被竹林擋住了退路,已到了生死關頭。 
     
      他飛掠而進,向二君衝去。 
     
      大君抓住了好機,大喝一聲,斜撞而出長劍疾揮。 
     
      他無法快速穿越,劍閃電似的到了他胸腹交界處。 
     
      「錚!」他匕立胸前,身形倏止,硬接長劍的沉重一擊,匕首準確地與劍接觸 
    ,火星飛濺。 
     
      匕輕劍重,劍攻匕守,結果將有兩種可能:一是匕折人傷,一是匕安全人被震 
    退。 
     
      兩種結果都不曾發生,劍反而被反展而退。 
     
      他斜身切入,左拿疾揮,劈啪兩聲暴響,抽了大君兩記正反陰陽耳光。 
     
      「砰!」大君仰面摔倒,被打得暈頭轉向,口中血溢,眼前發黑不見景物。 
     
      二君將張秋月逼入竹林死角,一劍刺中張秋月的右大腿外側,裙破褲裂肌傷, 
    第二劍跟著指向右脅,鋒尖及體。 
     
      「我完了……」張秋月絕望地叫,已無法躲閃。 
     
      夏南輝一閃即至,匕首一伸,叮一聲匕將長劍推向一側,左手則扣住了二君的 
    脖子,五指如鉤,似要扣入頸骨,要扣裂咽喉。 
     
      「丟劍!一不然你將是一具死屍。」他沉聲說。 
     
      張秋月失足挫倒,驚得粉面泛青。 
     
      二君大駭,鬆手丟劍。 
     
      另一面,三君一支劍威風八面,把紅花煞和天靈婆兩個人逼得八方奔竄,毫無 
    還手之力。 
     
      夏南輝將二君向不遠處踉蹌走來的大君方面一推,匕首指著對方冷笑一聲說: 
    「你三個武林敗類,趕快給我滾得遠遠的,這輩子,你們最好別讓我再碰上你們, 
    滾!」 
     
      「偷襲不算英雄、咱們公平相決。」二君厲叫。 
     
      「你給張姑娘多少公平機會?你不算偷襲?無恥!你這老狗!」 
     
      「老二,咱們走。」大君抹掉口角的血跡嘎聲叫。 
     
      二君扭頭一看,看到了大君的狼狽像,只感到心向下沉。知道大事去矣!發出 
    一聲短嘯知會三君,扶了太君急步狼狽而遁。 
     
      夏南輝扶起了張秋月,關切地急問:「張姑娘,何處受傷?你……」 
     
      「右腿外側。」張秋月腳下一軟要往下挫:「這……這老狗偌大年紀,位高輩 
    尊,怎麼不講武林規矩,出其不意拔劍行兇?老狗該死!」 
     
      「為了三千兩銀子,武林規矩又算得了什麼?到竹林裡去,我先替你裹傷,你 
    在流血……」 
     
      不管姑娘肯不肯,將姑娘抱入林中,撕自己的儒衫下擺做傷巾,包紮那裂了一 
    條三寸長創口的玉腿。 
     
      回到慈光古剎,四人立即撤走。夏南輝帶走了小包裹和食物,向南走另覓地方 
    藏匿。張秋月行走不便,不能趕路,情勢極為不利;受傷的野獸,不易逃脫獵犬的 
    追蹤。 
     
      天快黑了。他仍在山林田陌間走動。 
     
      「夏兄,你還打算停下來了嗎?」在他強勁有力臂膀扶著的張秋月愁眉苦臉發 
    問:「創口發脹,我有點支持不住了,走了許多路,他們無法追蹤的,找地方…… 
    」 
     
      「還不是時候,張姑娘。」他溫言安慰:「忍著點,創口已上了最好的金創藥 
    ,保證不至於惡化。只要你認為支持得住,就一定能支持。他們的追蹤術高明得不 
    可思議,必須天黑後才能擺脫他們。他們怎麼可能查出我們藏身在慈光古剎,至今 
    我仍然百思莫解。這是一場智慧與耐力的嚴格考驗,我們決不能輸,知道嗎?他們 
    就希望我們能有人支持不住停下來。」 
     
      「他們預先在各地布了眼線。所以知道我們藏身的地方。」紅花煞在後面接口 
    :「用手式信號傳訊,快得很。」 
     
      「那是不可能的。」他堅決地說。「除非他們有上萬人手,東海三君跟蹤陰豹 
    厲斌兩個人,是從府城開始跟來的,這表示陰豹直接從府城趕來,誰指派他們來的 
    ?指派的人從何處獲得我們的行蹤消息?奇怪!」 
     
      「你到底今晚打算在何處住宿?」張秋月似要生氣了,截斷了他的猜測。 
     
      「隨遇而安,姑娘。」他毫不重視住的問題:「目前我們有驚無險,仍須小心 
    。無常一劍以為他已解了我對狗官所下的禁制,並不相信狗官會有危險,所以能冷 
    靜地從容布網張羅對付我。等狗官的經脈開始有變,疼痛發作,無常一劍就會被狗 
    官逼得走投無路,他就會瘋狂地派出所有的人來找我,情勢相反,我冷靜他瘋狂, 
    他輸定啦!他出重賞引誘一些貪心鬼對付我,表示他並沒有必勝我的信心。目前我 
    唯一關心的是你們的安全。」 
     
      「夏兄,你不在意我們分你的贓?」紅花煞接口問:「你真擔心我們的安全? 
    」 
     
      「分金同利,獨食不肥,安姑娘。」他拍拍胸膛:「千金散盡還復來;我要那 
    麼多金珠做什麼?我夏南輝是江湖人,不是守財奴,你明白嗎?天黑了,前面有犬 
    吠聲,歇宿地地方到了。」 
     
      農舍主人姓朱,一家人口住了一棟三進大茅屋。把他們四男女安頓在二進院的 
    兩座簡陋廂房內。 
     
      主人殺雞捉池塘裡的魚,拔園裡的菜蔬,熱誠地替他們準備晚餐。 
     
      食間,他向三女宣佈:「身在險境,安全第一。我晚上必須在附近警戒防險, 
    你們可以安心歇息。如果我不回來就寢,你們不要大驚小怪。張姑娘換藥的事,安 
    姑娘多費些心。」 
     
      他表現得很細心,張秋月僅默默地瞥了他一眼。紅花煞卻目不轉瞬地隔桌注視 
    著他。煞氣懾人的明眸中,眼神顯然沒有以往凌厲懾人了。 
     
      二更初,他失了蹤。 
     
      距小村三四里,田角的小徑旁長了一株大樹。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這種路 
    旁的樹,不足為奇,奇在這種黑夜遠離村落,白天也很少人跡的地方,樹下居然坐 
    了一個人。 
     
      三個腳下甚快的人,出現在小徑的另一端,袍袂飄飄,正默默地急急而來。 
     
      「前面樹下有一個人。」走在前面的黑影向同伴招呼,腳下一慢。 
     
      「對,是人。」 
     
      三個青袍人到了,面面相對,黑夜中不易看清像貌,但可以看到他們的花白及 
    胸長鬚相當茂盛,三雙眼睛似乎像野獸般反映著星光。 
     
      「你知道老夫要找什麼人?」為首的人問。 
     
      「夏南輝。沒錯吧?」 
     
      「是你?」 
     
      「不錯,你們來得好快,追蹤之準確,令人大歎觀止,佩服佩服。」 
     
      「是你就好。」為首的人點頭:「老夫並非追蹤能手,更缺少黑夜追蹤的特技 
    ,而是有人指示,說在這條路可能追得上你。」 
     
      「哦!原來你們不是無常一劍的黨羽,而是與東海三君同類的貪心鬼。那指示 
    你們的人,才是無常一劍的眼線,這傢伙的確高人一等。」 
     
      「你知道老夫三人是誰?」 
     
      「恕在下孤陋寡聞。」 
     
      「天目三老,老夫……」 
     
      「哦!前輩定然是天龍八劍卓龍驤,失敬失敬。怪事,前輩一代奇俠。三老譽 
    滿江湖,竟然替無常一劍作幫兇,委實令在下百思莫解。」 
     
      「老夫與無常一劍從未謀面,昨天從杭州來,要往普陀與南海一僧曾安大師盤 
    桓,今午才聽說此地有人脅迫朝庭欽差勒索重金,因此留下來偵查此事。」 
     
      「哦!前輩可曾查出事情發生的經過始末嗎?」 
     
      「查過了,這件事與姓鄢的總理無關,只是江湖敗類無常一劍作威作福而闖下 
    的禍,因此希望找到你……」 
     
      「因此有人替諸位帶路,結果找到此地來了。」 
     
      「是的,江湖朋友皆知道咱們天目三老是嫉惡如仇的人,不但帶路指引,而且 
    知道你的一切動靜。」 
     
      「但前輩似乎不知道在下等在此地。請問前輩,找到夏某之後,有何指教?」 
     
      「老夫禁止你敲詐勒索朝庭命官,帶你往南海暫時囚禁一段時日,免得你日後 
    闖出更難以收拾的滔天大禍。」 
     
      「哦!無常一劍真了不起,他善於利用你們這種所謂白道高人名宿。」夏南輝 
    由衷地說:「假以時日,他籌措了大筆財富,必定財勢兩足,一定可以創出一番驚 
    天動地的局面來。卓前輩,在下反對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年青人,你是說……」 
     
      「我說,你們趕快動身赴南海之約,不必管這裡所發生的狗屁事。你們已經上 
    了年紀,老不以筋骨為能,犯不著管你們能力所不及的閒事。」 
     
      「什麼?你……」 
     
      「稍安毋躁,卓前輩。」他鄭重地說:「如果你自命是白道英雄豪傑,就該去 
    管貪官與黑道巨擘公然敲詐索賄的事。管我這個因受侮辱迫害而挺身報復的小浪人 
    ,不但本末倒置,而且有助惡之嫌,忠言逆耳,但願前輩聽得入耳。」 
     
      「官吏貪黷,那是有關朝廷法紀的事,任何人也不能違法私自干涉,你怎麼不 
    明大義胡說八道?你,身邊跟著以嗜殺見稱的紅花煞安妖女、和以淫蕩為武林所不 
    齒的黑妖狐尚春萱,還有以孤僻憤世神憎鬼厭的天靈婆……」 
     
      「且慢!前輩認識黑妖狐尚春萱?」他急問。 
     
      「有認識她,你身邊的三個女人中就有她。」 
     
      「哦!難怪,我從她矜持與開朗無邪的外表中。曾經看出某些地方不對;更從 
    她坦蕩天真的秋水明眸中,看到某些隱藏著的不吉神采。」他自言自語:「原來她 
    在騙我,我幾乎把蕩婦看成了無邪的美女郎。不過不要緊,她並不防礙我的事。」 
     
      他曾一度懷疑張秋月的身份。如果張秋月是蕩婦黑妖狐,他反而放了心,只要 
    不是無常一劍的爪牙,就不會妨礙他的事。黑妖狐是江湖上獵取英俊健壯男人的妖 
    女,從不接受財勢人士的驅策,無常一劍的尊容和年歲,休想博得妖女的青睞,更 
    不可能令妖女俯首聽命。 
     
      「你在說什麼?」天龍八劍卓龍驤問,真沒聽清他自言自語到底說了些什麼。 
     
      「我說。」他大聲說。「嗜殺的,加上淫蕩的和孤僻憤世的三個人,現在,又 
    加入一個敲詐勒索的浪人,組成了足以翻天覆敵地的小集團,你們這種假俠義之名 
    ,行違心之事的所謂白道高手名宿,今後的處境將十分艱難。現在,在下要走了, 
    你如果膽敢知法犯法妄想囚禁我,你將永遠後悔今晚的愚蠢舉動。我警告你,我夏 
    南輝並沒在官府落案,鄢狗官管他的鹽監,管不了地方治安,他也沒向紹興府報案 
    。所以,即使你是紹興府的捕役。也不配管夏某的事。你如果膽敢恃強武斷是非, 
    你與強梁並沒有什麼不同,在下有權以牙還牙。世間少了你這種人,天下雖不至於 
    就此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 
     
      這番話重得像座山,泥菩薩也受不了山的重壓。 
     
      天目三老如果真的是明理的人,就不會強出頭管這種不該管的事。不客氣地說 
    ,天下間所謂俠義英雄,百份之九十是以武犯禁的貨色,目無王法武斷是非的匹夫 
    ,刀劍拳頭就是他們的法理依據。在官府的心中目中,這些人本來就是無法無天的 
    不肖之徒,比真正的歹徒惡棍還要令人討厭。 
     
      天龍八劍氣得幾乎要斷氣,受不了就怒火焚心,憤怒中本能地一耳光抽出。 
     
      「啪!」掌被夏南輝抓住了。 
     
      雙掌互相扣實,同時沉馬步發勁。 
     
      「咦!」另兩老訝然輕呼,兩面一分,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怎麼兩人的功力 
    似乎勢均力敵,可能嗎? 
     
      雙掌互握較勁,有兩種主要的結果:一、功力差的一方掌骨被握碎;二、功力 
    差的一方被拖過壓下就擒。 
     
      天龍八劍以劍術享譽武林,但內家氣功也十分精純,四十載辛勤苦修豈同小可 
    ?發勁的技巧和經驗也高人一等。 
     
      可是夏南輝已決定執行自己的警告。 
     
      一聲冷哼,他手上真力迸發,心意神集中於一點,意志力催動無窮大的神奇真 
    力。五指一緊,勁向下沉。 
     
      天龍八劍感到手掌所發的動道,突然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溶化,而對方的手,卻 
    成了火紅灼熱的強力巨鉗,渾雄無匹的奇勁循臂而上,直撼心脈,劇痛突然光臨, 
    體內的先天真氣以很快的速度消散。 
     
      「拍!」天龍八劍的左手,搭上了夏南輝的右掌背,雙手對單手。 
     
      另兩老大吃一驚,顯然看出不妙。 
     
      兩隻手仍然挽不回劣勢,天龍八劍上體被拉得向前傾,渾身因用勁而顫動,雙 
    腳漸漸沉入堅硬的地面。 
     
      一聲龍吟,夏南輝左手撥出匕首,因為另兩老的手,早一剎那握住劍靶要將劍 
    撥出。 
     
      「要動劍,在下奉陪。」他陰森森地說:「但得等天龍八劍掌碎臂斷之後,在 
    下再陪你們兩老用兵刃拚死,誰膽敢插手,在下必定先送天龍八劍去見閻王。」 
     
      兩老僵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天龍八劍重心前移,使被拖倒了。 
     
      噗一聲響,夏南輝起右腳,踢中天龍八劍的胸口,立即鬆手。 
     
      「砰!」天龍八劍倒摔出丈外,發出痛苦的呻吟,掙扎難起。 
     
      「誰強誰有理。」夏南輝匕交右手,拉開馬步語音冷酷無比:「你兩老可以並 
    肩上,今晚夏某替你們天目三老除名。你們死也死得不清不白,江湖朋友一定會把 
    你們看成狗官的爪牙,無常一劍的走狗。」 
     
      龍吟震耳,雙劍出鞘。 
     
      「兩位賢弟,退!」天龍八劍掙扎而起嘎聲急叫:「道消魔長,江湖大劫當興 
    ,你我無能為力,咱們走!」 
     
      夏南輝目送天目三老的背影消失,這才收匕退走。 
     
      天目三老的功力,並不比崤山六怪深厚多少。他在崤山六怪全力一擊之下,僅 
    受了些少皮肉之傷。所以他敢以匕首向劍術名家天目三老叫陣。 
     
      回到茅舍,已經是三更天。 
     
      點起菜油燈,他坐在床前沉思。鄰房住著三女,聽不到任何聲息。 
     
      「奇怪!」他劍眉深鎖自言自語:「他們怎麼可能跟蹤找來的?沒有在後面跟 
    蹤的人呀?除非有人故意沿途留下線索,不然說不通猜不透哪!會是誰?天靈婆? 
    」 
     
      他聽到了些什麼聲息,眼神一變。 
     
      片刻,叩門聲二響。 
     
      「你回來啦?」門外傳來張秋月的動聽語音。 
     
      他起身開了房門,心中一寬,警戒的神色立即消退。 
     
      「還沒睡?」他閃在一旁:「傷口痛不痛?」。 
     
      「謝謝你,還好。」張秋月入室,在唯一的木凳坐下,笑意十分動人:「你去 
    偵查動靜?」 
     
      「是的。我有些話要問你。」他在床上坐下:「你能不能據實回答?」 
     
      「你……你客氣,我當然會據實回答你,問啦!」 
     
      「你到底是推?真姓張?」 
     
      「哦!原來……」 
     
      「請回答我的話。」 
     
      「我姓尚。你滿意了嗎?尚與張差不多嘛!」張秋月笑了,笑容一變,不再有 
    矜持,不再有坦率的喜悅,而是另一種充滿魅力的媚笑,一種迷人的情慾昇華笑容 
    。 
     
      「黑妖狐?」他並不感到意外。 
     
      「你知道了?」 
     
      「知道。」 
     
      「誰告訴你的?紅花煞?」 
     
      「你知道不是她。哦!聽說你對錢財毫不在意,揮金如土,怎麼會前來打狗官 
    的主意……」 
     
      「我是為你而來的,笨蟲!」黑妖狐走向他,笑得更媚更甜,放肆地和他並肩 
    坐在床口:「我黑妖狐聲譽不佳,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決不像外傳那麼不堪。當然 
    ,我不會嫁給你,我是個不受拘束的反叛女人。」 
     
      「我也不會娶你。」他率直地說:「我還沒厭倦江湖生涯。」 
     
      「那麼,你不反對我和你並肩闖蕩羅?」黑妖狐笑迷迷地倚在他肩上,耳鬢廝 
    磨吐氣如蘭,高聳的酥胸緊抵著他的手臂,那柔軟、那火熱、那撩人的幽香,威力 
    大極了。 
     
      他感到渾身一熱,心中一蕩,對方火熱的胴體和幽香,有極大的催情作用。斗 
    室中一燈如豆,孤男寡女並肩坐在床口。女的又嬌又媚,主動投懷送抱春情漾溢, 
    對一個血氣方剛的江湖浪人來說,那是魔鬼的誘惑,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我得考慮考慮。」他有點意亂情迷,舉手拍拍肩上那火熱的膩滑面龐:「我 
    曾經有結合幾個人的力量,在江猢創一番局面的念頭……」 
     
      「這不是很好嗎?我將是你最親密最得力的助手。」 
     
      「可是,你……」 
     
      「我怎麼啦?我配不上你?」黑妖狐在他頰上親了一吻,捉住他的手按上自己 
    飽滿的酥胸,大膽得反而令他發窘。「我又不嫁給你,你怕什麼呢?怕我玷辱了你 
    的名聲?這種事,該抱怨的應該是我,男人在這方面永遠佔便宜。南輝,看著我。 
    」 
     
      那一聲嬌喚,癡癡迷迷情意綿綿,悅耳極了,動人極了。他果然心中狂跳,情 
    不自禁地轉首向那美麗的面龐注目,他那雙手也用了勁,掌心在冒汗,心跳加快了 
    三倍。 
     
      「美麗女人應該具備的條件,我都有了。」黑妖狐坐在他懷裡,嬌軀技巧地扭 
    動,一手挽住他的肩頭,抬起面龐在他頷下媚笑:「南輝,你還要求些什麼?」 
     
      「我……」他激情地抱住了那火熱的醉人胴體。 
     
      他感到身軀被壓倒在床上,熱血沸騰中,突然感到七坎大穴一麻,接著是左期 
    門、丹田、右肩井,有物刺入。 
     
      火熱的胴體離開了他,他也癱瘓在床上。 
     
      不久,火媒一幌,火苗跳躍,點燃了菜油燈。 
     
      黑妖狐站在床前,美麗的面龐,仍綻現著令他心動的醉人微笑,用依然迷人的 
    甜美語音說:「我黑妖狐從來就沒失敗過。你,還嫩得很呢!南暉,我不得不承認 
    你是我平生最強勁、最難纏、最可怕的高明勁敵。」 
     
      「你……你是無常一劍的人?」他絕望地說:「金針過穴,你好狠!」 
     
      「不要問我是什麼人。」黑妖狐格格嬌笑,又俏又媚中隱無窮殺機:「我很欣 
    賞你,所以狠不起來,制你的穴而不毀你的穴。現在,我指給你條明路,也你唯一 
    自救之路。」 
     
      「有路可走,好現象。」他定下心神:「我在聽。」 
     
      「論人才。」黑妖狐在床口坐下,伸手輕撫他的面龐、手傳達綿綿情意:「我 
    黑妖狐閱人多矣!你,是第一流的。我不喜歡小白臉文弱書生,也不要野獸似的男 
    人。南輝,你很令我迷惑。」 
     
      「怎麼說?」 
     
      「初見面對,你對我這種絕色美人並無興奮激情的表示,不久卻又突然在臉上 
    出現情慾 
     
      之火,可看出動了邪念。接著又變成強烈的警戒神情。你這麼年輕,為何情緒 
    那麼多變,那麼複雜?」 
     
      「哦!你果然厲害,把我當時心情看得那麼透徹。」他由衷地對這妖婦產生敬 
    意:「你表現得太好了,偽裝得太高明了。起初,我以為你是個天真無邪,只不過 
    任性些的女郎,接著,我發現你眼神中隱藏著相反的貪慾的光芒,我認為你並不是 
    不可褻讀的無邪聖女。後來,我懷疑你是對我有所圖謀的人,無常一劍的爪牙,直 
    到你挨了東海三君一劍,我才對你消去戒心。」 
     
      「我殺了崤山六怪的兩怪。你居然對我還有戒心?你這人真難纏,難怪你一直 
    就暗中提防著我,我不敢貿然下手。」 
     
      「高手襲擊,一照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生死生判。那管對方是敵是友?誤殺 
    自見人的事平常得很。哦!你還沒指示我的活路呢。」 
     
      「答應和我合作。」 
     
      「你這不是多此一舉嗎?我本來就已經成為你情慾的俘虜,情願和你並肩…… 
    」 
     
      「我所要的不止並肩,闖蕩江湖,而是要你絕對聽命於我,絕對服從我,死心 
    塌地對我效忠。」 
     
      「包括上床?」他居然笑了,笑得邪邪地。 
     
      「對,包括上床,天下間千千萬萬男女;每個人都要上床,人幾乎有一半時光 
    活在床上,平常得很。」 
     
      「你知道我什麼都會答應你的,你是個令男人無法拒絕的天生尤物。」 
     
      「不見得,至少在你我相處這段期間,你並未真正對我生出無法自持的情慾, 
    連替我裸腿裹傷時也心神把持得住,所以我不信任你。」黑妖狐擊掌三下,繼續說 
    :「我找證人來,要你鄭重地對天發下洪誓。」 
     
      「房門開處,紅花煞與天靈婆魚貫入室。 
     
      「我的天!我何其愚蠢!」他苦笑著大叫。 
     
      紅花煞臉色凝重,天靈婆仍然是債主面孔。 
     
      「她們都是我的人。」黑妖狐得意地說:「不錯,你的確愚蠢,但也不要太過 
    自責,人難免會犯錯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想得開,你將快樂,想不開,你將 
    痛苦。人生苦短。 
     
      沒有理由苛待自己。你可愛之處,就是你不自命俠義英雄,敢作敢當,是真正 
    的風塵硬漢,不是偽君子假俠義之名噬人自肥。現在,你願發誓嗎?」 
     
      「天殺的,你制了我胸腹四處重穴,渾身發僵,怎樣起來發誓?」 
     
      「我不會先替你解穴……」 
     
      「好像你還沒準備香燭,鬼神會來監誓嗎?原來你並不信鬼神,卻要求我起誓 
    ,是騙我呢,抑或是騙你自己?好,我這就發誓……」 
     
      「且慢!」紅花煞脫口叫「三……張大姐,這樣信口發誓的男人,你能相信? 
    」 
     
      「好啊!安姑娘。你是她的姐妹還是下屬?」意圖分散她們的注意力。 
     
      「你閉嘴!」紅花煞沉下臉叫。 
     
      「趁我還有一口氣在,多說幾句心裡也痛快些,不然……」 
     
      「以後我會帶你到神前發誓。」黑妖狐聽信紅花煞的建議。「現在,我們來解 
    決第一件事,你得從實吐露。」 
     
      黑妖狐是信鬼神的人,可能這是她的弱點之一。要求一個人死心場地效忠,豈 
    能不在神前鄭重舉行誓禮? 
     
      現在,她等不及在神前要夏南輝起誓,急欲解決第一件重要的事。 
     
      夏南輝知道自己已身臨絕境,必須定下心神集中智慧設法自救。 
     
      「我想不到目前除了上床之外,還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解決。」他嘲弄地說:「 
    難道說,你想把紅花煞和天靈婆一起拉上床?」 
     
      「你這廝下流!」天靈婆暴怒地厲叫,急衝而上。 
     
      「退回去!」黑妖孤急叱,口氣具有無窮權威。 
     
      天靈婆急急停步,身軀抽搐了一下,垂下頭低應了一聲,順從地後退。 
     
      這些變化,纖細無遺落在夏南輝眼中。他以潑皮賴漢的態度應付兇險,以便引 
    起意外交化的目的,有了些少收穫,天靈婆的地位相當卑下,這三個女人之間的關 
    係不尋常,黑妖狐是發令人已可確定。 
     
      「黑妖狐,你喜歡天下的男人。」他繼續扇風撥火:「而無靈婆討厭天下的男 
    人。我真不明白,你們居然會搞在一起結伙的?怪事年年有,今年似乎特別多。」 
     
      「我知道你在用詭計。」黑妖狐格格嬌笑,抓住他的髮結拖起他的頭部:「你 
    智勇雙全,機警絕倫城府甚深,我不會上當的,且先給你一些小警告……」 
     
      「劈拍劈拍!」黑妖狐先給了他四耳光,打得他口角溢血,然後一拳緊抵在他 
    的胸下頂住心口,一連三次急壓,有如連環撞擊。 
     
      他連打幾個呃,臉色變青,渾身先抽搐後發抖,肌肉可怕地收縮跳動,要嘔吐 
    卻嘔不出,真是痛在心裡,身上的痙抽抖動完全不由自主,想強忍也無能為力。 
     
      「啊!啊……啊……」發出幾聲短促的痛苦叫聲。痛得冷汗直冒,四角血液也 
    緩緩流出口腔。 
     
      「這只是小小警告。」黑妖狐媚笑如花,絲毫不帶火氣:「爾後的刑罰,一次 
    比一次重。我總認為,男人骨頭生得輕又賤,只能給他們吃足了苦頭再給甜頭,他 
    們就會服服貼貼唯命是從了。告訴我你的師承。」 
     
      「師承?哦!我想想看。」他鬆弛下來了,痛苦已經消退,冷汗仍在冒,但臉 
    上已有牽強的笑容:「浪跡江湖期間,我偷學了幾門絕技,點穴術得自武當門下三 
    絕劍客孫源;內家練氣術得自青城練氣士吳光道長……」 
     
      「你又在骨頭發癢大撒其謊了:像你這種身手。豈是偷學所能獲致如此超人成 
    就的?我不信你是鐵打的人。」 
     
      又一次苦難光臨,黑妖狐先拍擊他全身肌肉。讓肌肉先鬆弛,再在胸腹連點十 
    處要穴,包括背後的筋縮。 
     
      鬆弛的肌肉突然開始抽緊,每個條肌肉兩端的筋健猛烈收縮、蜷曲、肌肉虯結 
    成團形如活物……手腳抽過筋的人,當可體會出痛苦猛烈的程度。 
     
      他自己不能控制身軀的活動,完全讓筋肉的抽縮主宰了身軀的反應,片刻間, 
    他陷入崩潰的邊緣。衣褲已被大汗所濕透,肌肉收縮將體內的水分大量排出體外。 
     
      黑妖狐仍在欣然微笑,對他的掙扎和呻吟毫不在意。 
     
      天靈婆退至房門口,遠遠地觀望。 
     
      紅花煞轉首注視著燈火,頗肉不住抽動。 
     
      不久,穴道解開了。 
     
      許久,他才鬆弛下來,臉上已失去血色,眼中神光已斂,喘息聲房外可聞。 
     
      「現在,我們繼續來問。」黑妖狐輕撫他汗水淋漓的面頰:「我要知道你的師 
    門。」 
     
      「我懶得再和你沉官兵捉強盜遊戲,或者打情罵俏扮家家酒啦!」他有氣無力 
    地說,臉上出現扭曲的怪笑:「我終於知道你的用意和身份了」」 
     
      「你答非所問……」 
     
      「我根本不打算回答你。你並不準備要我的命,也不想要我死心塌地向你效忠 
    以謀取狗官的金珠贓款,因為你的確是無常一劍的爪牙,這一連串不可思議的緊迫 
    追蹤。完全是你三人弄的玄虛。告訴你,我不怕你,你問我的師承,用意是想知道 
    我制狗官的手法。我如果死了,狗官也活不成。騷狐狸,把你最殘忍最毒辣的治人 
    手法掏出來讓夏某見識吧,看我夏南輝肯不肯向你屈服。」 
     
      「你……」 
     
      「騷狐狸,你錯過機會了。」 
     
      「你是說……」 
     
      「你不該操之過急,你應該上床之後在被底用媚功探問的。英雄難過美人關, 
    你應該知道男人在何時最脆弱的。」 
     
      「以為我不敢要你的命?」黑妖狐不笑了。 
     
      」你不敢。」 
     
      「我將糾正你的錯誤判斷。無常一劍已解開你的禁制,你那些虛聲恫嚇的話騙 
    不了人。」黑妖狐拔出發上的金釵揚了揚:「我要用金針過脈穿經術來治你。讓你 
    自己把身上的零碎肢體和筋肉撕下來寸裂而死……哎呀……」 
     
      金釵脫手掉落,黑妖狐原來握釵下扎的右掌,貫穿著一枚紅花釵。 
     
      一聲劍嘯,紅花煞拔劍出鞘。 
     
      「安花鳳,你幹什麼?」房門口的天靈婆驚喝。 
     
      右掌貫穿著一枚紅花釵,黑妖狐等於是廢了最得力的右手,大驚之下,求生的 
    本能驅使她飛躍而起,砰一聲大震,撞碎了唯一的小窗,出房逃生去了。 
     
      紅花煞追之不及,劍指向天靈婆。 
     
      「薛婆婆,你走,不要逼我殺死你。」紅花煞眼中殺機湧騰:「好來好去,我 
    留一分情義。」 
     
      「你……」天靈婆的山籐杖無力地下垂:「你想到反叛的後果嗎?你……」 
     
      「合則留不合則去,我對任何人沒有承諾,無所謂反叛,沒有什麼好怕的,我 
    厭倦了做你們的劊子手。」 
     
      「你冷靜三思……」 
     
      「我不止三思。天靈婆,天下間的男人,並不全是壞坯子,至少這位夏南輝, 
    骨氣和風標都像個人樣,我不讓妖婦毀了他。」 
     
      「我有點同意你的見解。好吧!我走,珍重。」 
     
      「各自珍重,天靈婆……該死的!」 
     
      原來天靈婆在說珍重轉身出房的剎那間,山籐杖脫手向後破空擲擊,杖化長虹 
    筆直地飛射,有如鏢槍橫空。 
     
      紅花煞命不該絕,恰好在道別時舉步向床口走,想察看床上的夏南輝,邁出一 
    步,恰好避過山籐杖貫體的大劫,杖擦脅而過,生死間不容髮。 
     
      她的劍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擲出反擊,劍翻騰一匝,奇準地在劍尖翻前時 
    貫人天靈婆的胸口,因為天靈婆在將杖擲出時轉身察看結果,劍到已來不及躲閃了 
    。 
     
      「砰……」天靈婆仰面摔倒,手摸到透背的劍嘎聲掙扎。 
     
      「不要怨我,是你先想要我的命。」紅花煞走近黯然地說。俯身一掌拍在天靈 
    婆的腦門上。以減少天靈婆死前的痛苦。 
     
      拔回劍,她到了床前。 
     
      「謝謝你,安姑娘。」夏南輝說:「強敵不久將至,請先帶我離開危境再說。 
    」 
     
      紅花煞施起了他。突然紅霞上臉。 
     
      「你是個鐵打的人,汗濕透了衣褲。」紅花煞迴避他的目光:「我……我背你 
    走,你……你的手不要不規矩……」 
     
      「我的手根本不能動彈,想不規矩成嗎?快撕被作帶,得趕快離開。我會告訴 
    你該怎麼走,該怎樣避開村落犬吠。只要你不留下信記讓他們追蹤,他們絕對找不 
    到蹤跡的,呵呵……」 
     
      「你還笑得出來?你……」 
     
      「姑娘,在最危險的生死關頭,如果你能真的寬心而笑,那不但表示你有強烈 
    的信心,也表示你有超人的冷靜;勝利永遠屬於冷靜的人。」 
     
      破曉時分,他們處身在小山腳下的密林深處。 
     
      紅花煞將夏南輝解下,安頓在林下的草叢中,曉色朦朧,視界有限。 
     
      「這是什麼地方?」紅花煞將草編束成捆,塞在他頭下作枕,信口問。 
     
      「陳音山。向西繞往北約兩里,上面就是九指城隍藏身的農舍。」他笑笑說。 
     
      「什麼?反而回來了?」紅花煞幾乎跳起來。 
     
      「這裡最安全,高手們都追向蘭亭一帶去了。」 
     
      「你……你是賭徒嗎?從生死賭注……」 
     
      「你放心,我一定會贏。」 
     
      「你……」 
     
      「我需要兩個時辰行功自解穴道。」他深吸入一口長氣:「妖婦不信我制住了 
    狗官,故意賣弄絕學金針過穴術,我必須多費不少精力。」 
     
      「你能自解穴道?真了不起。」紅花煞由衷地說:「我替你護法。」 
     
      「謝謝你。哦!安姑娘,你眼中的煞氣快消失淨盡了,是不是覺得心境與以前 
    不同了?」 
     
      「也許是的。」紅花煞不自覺地微笑。「也許是我已經消失了殺你的興趣吧。 
    」 
     
      「好現象。安姑娘,你真的在笑了,你知道你的笑的確很美很動人嗎?」 
     
      「你……你胡說什麼?」紅花煞板起面孔白了他一眼,其實在強忍笑意。 
     
      「我從不胡說。」 
     
      「我想起你的忠告。你說:你這紅花煞如果不恢復女性的柔婉,你將與美滿的 
    婚姻絕緣,你只能用刀劍逼著一個男人服從你。你的話很有道理,我思索了許久許 
    久。」紅花煞低頭歎息一聲:「我明白自我懂事以來,從來就沒有一個男人敢接近 
    我的原因所在了。我想,我要結束江湖闖蕩生涯,找一個可托終身愛我的伴侶,快 
    快樂樂過一輩子,何必在江湖操劍殺人糟蹋自己?」 
     
      「我陪你返鄉,歡迎嗎?」他笑問:「我警告你,你可得防著我一點,我可不 
    是什麼柳下惠呢!」 
     
      「你……你這壞東西!」紅花煞羞笑拍了他一掌:「我真該讓黑妖狐好好整治 
    你。」 
     
      「我被她整治得還不夠慘?」 
     
      「活該!」 
     
      「哦!你和她……」 
     
      「我只知道她是無常一劍的情婦,要我在狗官附近暗中保護,派天靈婆與我做 
    伴,從淮安一直跟到浙江來。為保持秘密,我從來沒和無常一劍見過面,也不接近 
    狗官。我不收她的常例錢,僅按殺人的代價收受禮金。」 
     
      「奇怪!你們為何殺崤山六怪?」 
     
      「笨蟲!你知道打發因公成殘的走狗禮金有多重?你廢了三怪,把其他幾怪也 
    殺了,可省下多少金銀?」ˍˍ「哦!好毒!好絕!」他苦笑:「難怪我會上當, 
    果然被我不幸而料中了。」 
     
      「你是後知後覺。」紅花煞打趣他。 
     
      「恕我無禮,你為何救我?」 
     
      「這……也許,你玩世的豪氣讓我佩服,也許是你的話一直在我心中引起了波 
    瀾……」 
     
      「也許,我這人倒還蠻可愛的……」 
     
      「啐!你……你少臭美,你……」紅花煞又要打他,但手舉起卻落不下來,美 
    麗的面龐紅似一樹石榴花,貝齒咬著櫻唇半喜半嗔,這才是真正的女人! 
     
      「我在準備行動,你好意思打?」他笑嘻嘻地說。 
     
      「你……你這……」 
     
      「這可惡又可愛的冤家,是不是?」 
     
      紅花煞終於拍了他一掌;跳起來抓劍悄然至四周巡視。 
     
      好難熬的兩個時辰!她必須躲躲藏藏地在四周巡視警戒,不讓任何人有接近的 
    機會,自然無法留在夏南輝身邊注意變化,心懸兩地,令她心亂如麻。 
     
      一個心理不健全而個性堅強的女人。一旦心中的恨念消除而有了改變,埋藏已 
    久的愛念必定強烈地迸發出來,紅花煞就是這種人。 
     
      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關心過別人,從來沒有愛過別人。今天,她開始感受到 
    關切別人和愛別人,滋味並不好受。但那種莫名的衝動和期待,卻深深地震撼著她 
    ,這種她從來沒體會過的震撼,讓她在不好受中,滋生出另一種令她振奮,令他心 
    弦顫動的特殊感覺,這種感覺神秘而美妙,她感到似乎在陰暗的地獄中,突然看到 
    瑰麗的天堂,讓她有勇氣忍受那種焦灼與不安的滋味。 
     
      巳牌將盡,炎陽將近中天,林中依然涼風習習。鳥雀爭鳴。她回到夏南輝靜臥 
    的地方,看不出任何變化,夏南輝呼吸深長,幾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雙目緊閉, 
    臉色蒼白,躺在那兒簡直就像具死屍。 
     
      她俯身用耳貼在夏南輝壯實胸膛上,不錯,聽到了緩慢的心跳聲,心中略寬, 
    抓了劍重新往外走。 
     
      她是相當焦灼的,不知道夏南輝是否真能自解穴道?何時可解?是否有危險? 
    自解穴道是具有危險性的,走火人魔就是危險之一,那可是致命的危險,非同小可 
    。 
     
      最可怕的當然是仇敵接近。她不敢相信夏南輝的估計,因為她知道無常一劍的 
    部署,陳音山是走狗們佈置的重點之一,始終有人監視著九指城隍一群地棍的動靜 
    。夏南輝說這裡安全,她不以為然。 
     
      她聽到了異樣的聲息,心生警兆。 
     
      西面林木深處,一群鳥雀噪鳴著向天空散飛。 
     
      將劍插回佩扣,她向林西悄然移動。 
     
      這座樹林頗為濃密,不曾加以整修,林下由於陽光不夠,因此野草籐蔓並不怎 
    麼茂盛,人在林中可以行走。 
     
      六個青衣人正穿林排草而來,其中兩個熟面孔:首次與夏南輝衝突的冷面倩女 
    冷倩倩,與大摔碑手有相當火候的神手鄭福。領先的中年手握尺八長的鐵如意,神 
    情相當高傲。 
     
      「你們連幾個地棍都看不牢,真是豈有此理。」中年人走在前面不悅地說。「 
    連九指城隍幾個廢人都被帶走了,你們居然也不知道。你們說他們走了沒多久,可 
    能逃匿在這附近的山林裡?」 
     
      「稟長上,真的走了沒多久,半個時辰前,了望的人還看到農舍有人活動。」 
    神手鄭福愁眉苦臉地說:「這一帶山林最茂密,藏在裡面真不容易搜出來。」 
     
      「那就分開來搜,一定要把他們搜出來斃了。」中年人兇狠地說:「以為不合 
    作者戒。」 
     
      「咱們分為三路,至山顛會合。」一名虯鬚大漢下令:「發現之後以嘯聲傳訊 
    ,見一個斃一個,決不留情。」 
     
      紅花煞藏身在左前方的一株大樹下,相距僅十餘步,不由心中叫苦。她不能不 
    出面阻擋,但一比六,出去必定兇多吉少。 
     
      她心亂如麻,只感到渾身發寒顫,手在顫抖,掌心汗出。 
     
      六個人分為三級,已分配停當,即將動身搜索。 
     
      她一咬牙,心中狂叫:「天祐我!夏南輝,我必須阻止他們,必須阻止他們! 
    請給我勇氣,我不能讓他們分開搜。」 
     
      如果不是為了夏南輝,她那有勇氣挺身而鬥?也許,這是她唯一的一次,為了 
    關心他人而甘冒兇險與人擠命,她深體會到關心別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在起步衝出之前,她突然想夏南輝的話:勝利永遠屬於冷靜的人。 
     
      這句話像春雷般震撼著她,她忍下衝出去的衝動,深深吸入一口氣,靈智漸清 
    ,心跳的頻率隨即減慢。 
     
      手不再抖,掌心不再冒汗。 
     
      「我用不著急急出去阻擋,只要先斃了一兩個人,便可以把他們全部吸引在一 
    起了。她開始冷靜地思索對策,估量情勢。 
     
      她估計得不惜,就算他們分開了,只要一有動靜,這些分開的人便會匆匆趕回 
    來的,用不著預先出面相阻。 
     
      她屏息以待,殺機湧現在眉梢眼角。 
     
      冷面倩女和神手鄭福向右移,穿林而走從目光四面搜索,腳下漸快。 
     
      中年人帶了虯鬚大漢向左排草叢急走。中間一路兩個青衣大漢,相互一打手式 
    ,一前一後向前急進。 
     
      她等兩個青衣大漢超過藏身處五六步,方鬼魅似的閃出跟進,向前一竄,雙手 
    齊揚,兩枚紅花釵發如奔電。 
     
      釵出手人仍健進,一聲劍嘯,急進中長劍出鞘,發出一聲嬌叱,身劍合一掠進 
    ,準備釵落空便用劍取敵。 
     
      她不是一個講武林規矩的女煞星,釵先出手後發嘯聲。如果不是為了要吸引其 
    他四個人回來,她根本不會發出嘯聲示警。 
     
      兩大漢背心中釵,身形一頓。 
     
      她飛掠而至,劍下絕情,無情地貫入後面那位大漢的背肋。 
     
      「啊……」前那位大漢慘叫著向前一栽。 
     
      左右方遠處枝葉急搖,人影急竄而來。 
     
      中年人最先到達,鐵如意擋在胸口護體,鷹目炯炯,看到了兩位同伴在草叢中 
    掙命,吃了一驚。 
     
      「偷襲的人躲在附近,大家小心。」中年人向後到的虯鬚大漢說:「嘯聲尖銳 
    高亢,可能是女的,先不必急於搜她出來,她逃不掉的。」 
     
      說完,小心地走近屍體,終於看到了死者的創口。 
     
      背心左琵琶骨下方正對心房的部位。衣上有一圈仍在擴大的血漬。中間有擠開 
    線紗的孔形痕跡。 
     
      「是被大型針型暗器,從後面暗殺的。」中年人沉聲宣佈。 
     
      冷面倩女和神手鄭福飛掠而至,四個人果然會合了。 
     
      「兇手是女的。就藏匿在這附近。」中年人繼續宣佈:「你們等樹監視,我把 
    她搜出來。」 
     
      紅花煞所遺留下來的行動痕跡,逃不過行家的法眼;任何人經過草高及腰的地 
    段,決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一次成功的襲擊,可使人產生勇氣與信心。紅花煞也不例外,不但情緒已經穩 
    定下來,而且勇氣百倍。 
     
      中年人命同伴登樹監視,辦法雖然不見得聰明,但卻可以表示自己武功高強, 
    足以應付目下的情勢。 
     
      中年人觀察片刻,冷笑一聲,身形倏動,一躍三丈餘,穿越樹隙有如游蜂戲蕊 
    ,但見青影急劇地飄掠,盤折間靈活萬分,三五直落乍隱乍現,便到了兩株並生的 
    大樹前,鐵如意當胸戒備,先發出一陣陰森森的冷笑,笑完說:「出來吧!要在下 
    趕你出來嗎?」 
     
      一聲輕笑從樹後的草叢傳出,接著青芒如暴雨般射出,人影卻從相反方向竄走 
    。 
     
      中年人左手大袖一揮,罡風乍起,勁氣如潮,射來的十餘段小樹枝如被罡風所 
    刮,斜飛而散。 
     
      青影疾閃,有如電射星飛。 
     
      紅花煞正折向誘敵遠走,突然看到中年人正貼草梢飛掠而來,截住了她的走向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就像是穿林的飛燕般,無聲無息疾射而至。她大吃一驚,本 
    能地揚左手發射紅花釵,煞住衝勢扭身著地急滾,同時揮劍。 
     
      中年人左手一抄,電射近身的紅花釵落入掌心,身形毫不改變疾射而來,落點 
    正是紅花煞僕地的地方。 
     
      「該死的東西!」中年人咒罵,腳沾地身前俯。錢如意有如天雷下擊。 
     
      「錚!」鐵如意與劍接觸,火星飛濺中,劍崩向一側,鐵如意再閃,叮一聲震 
    碎了另一枝紅花釵。 
     
      紅花煞紅總算用釵爭取到剎那的間隙,貼地急竄,幸而讓過鐵如意毀釵後的第 
    三記攻擊,情勢不妙。 
     
      對方比她強得太多,紅花釵貼身發射也毫無用處,她除了逃走,別無他途。 
     
      幸而樹林甚密,竄逃時可以獲得庇護。在樹上三名爪牙的大呼小叫中,她左竄 
    右掠全力飛逃,好幾次幾乎被中年人追及,險象橫生。 
     
      追逐片刻,中年人已摸清了他竄逃的身法和習慣。 
     
      正繞過一株大樹,對面另一株大村後,中年人突然閃出,迎面截住了。 
     
      「原來是你這煞星。」中年人在八尺外伸出鐵如意,語氣奇冷:「馬夫子帶了 
    人到蘭亭附近搜捕你,你竟然膽大包天躲到此地來了,你這反叛的賤母狗!姓夏的 
    小輩呢?從實招來。」 
     
      逃不掉只好拚命,她揚劍戒備,沉著地說:「他回府城去了。去找狗官算賬, 
    你……」 
     
      「哈哈哈……」中年人狂笑:「金針過穴術已要了他半條命,天下間沒有人能 
    救得了他,從此他將永遠纏綿床席等死,你用不著管他隱瞞了。趕快帶在下去把他 
    帶回城,這是他唯一活命的機會。說!他在何處?」 
     
      三個爪牙堵住了退路,她陷入絕境。 
     
      「我已經告訴過你,他回府城去了。」身陷絕境,她反而冷靜下來了,存心拚 
    死的人是無畏的。「黑妖狐的金針過穴術沒有什麼了不起,本姑娘就可以破她的禁 
    制。」 
     
      「你?你還不配!冷姑娘,鄭福。」中年人發令。 
     
      「屬下在。」冷面倩女與神手鄭福同聲答。 
     
      「人一定藏在附近不遠處,你們給我搜!」 
     
      「屬下遵命……」 
     
      這一著,不啻擊中紅花煞的要害,她一聲怒叱,右手的紅花釵一發三枚,同時 
    劍發似奔電,拚命向中年人狂撲。 
     
      「大膽!」中年人冷叱,左手大袖一揮,三枚花釵被猛烈的袖風刮走了。「鏘 
    」一聲震嗚。鐵如意搭住了長劍,劍突然飛擲出三丈外,在枝葉折斷聲中下墮。 
     
      同一瞬間,中年人的左手伸出袖口,一掌拍出。 
     
      「嗯……」衝勢未止的紅花煞悶聲叫,上身猛地後仰,連退三步,口中鮮血突 
    然湧出,臉色死灰,身軀扭曲著向後摔倒。 
     
      虯鬚大漢到了伸手擒人。 
     
      「她快死了。去,把那小輩搜出來。」中年人冷冷地下令。 
     
      「屬下這就走。」虯鬚大漢欠身回答,扭頭便走。 
     
      中年人背著手,鐵如意握在身後,走近蜷曲著猛烈喘息忍痛抽搐的紅花煞,伸 
    腳將紅花煞的身軀拔得仰躺在地。 
     
      「在這裡殺死你,是你的幸運。」中年人冷冷地說:「到蘭亭一帶負責搜捕你 
    的人,奉的嚴令是活捉。你出其不意射穿了三……尚春萱的右掌,她發誓要將你化 
    骨揚灰剔肉刮骨,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我不……不怨你……」紅花煞虛脫地說:「我……我欠你一份情,補 
    ……我……一掌,讓……讓我早……早些走……」 
     
      「姓夏的在何處?」 
     
      「我不……不會告……告訴你,我……」 
     
      「你不說,我也可以猜得出,從你意圖將我誘離的方向估計,必定就在附近, 
    是嗎?」 
     
      紅花煞開始抽搐,猛烈地喘息,神智漸失。 
     
      「好吧!我是很慈悲的,補你一掌,你可以少受痛苦的折磨……哎呀!是誰… 
    …」 
     
      「是我,夏南輝。」身後的人冷冷地說:「你閣下一定是五毒殃神靳一元,七 
    殃之首。 
     
      把五毒掌的解藥給我,我放你一馬。」 
     
      五毒殃神的腦袋瓜,被夏南輝的巨手兜頭扣住,五指如鷹爪扣得牢牢地,隨時 
    都可能把腦骨抓裂扣碎。 
     
      「我給我給……」五毒殃神心膽俱寒,慌亂地從腰囊中掏出一隻小大肚子瓷瓶 
    伸至肩後:「一……一顆靈丸就……就夠了。請……請不要用勁……」 
     
      「謝謝。」夏南輝取過瓷瓶:「現在,你走,走了就不要回來。替我傳口信給 
    馬夫子,叫他不要在外面亂跑,他明我暗。我要摘他的腦袋,是很容易的。走!」 
     
      五毒殃神撒腿狂奔,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逃到九指城隍藏匿的農舍 
    附近,才敢停下來喘息,這才發覺自己腦袋四周腫起五個大包。包上的頭髮都脫落 
    了,此後,包雖然經醫治後消了腫,但從此不生頭髮,五個指頭大的光疤難看已極 
    。 
     
      紅花煞從昏天黑地中神智漸清,張開了無神的雙目,視線一清,看到了夏南輝 
    的面孔,隔得那麼近。看得十分真切。 
     
      「哦!南輝,我們在泉下重聚的機會恐怕不多呢!我好高興。」 
     
      「你不要死死地盯著我的臉不放,怎麼不看看別的地方?」夏南輝盯著她微笑 
    :「我抱著你在密林中行走,不久你就可以看到陽光了。」 
     
      「什麼?陽光?」她的目光終於離開夏南輝的面孔:「陰間也有陽光……哎呀 
    !我……我我……」 
     
      「你沒死,我也沒死。這裡不是陰間而是陽世,是陳音山的東麓樹林。我正抱 
    著你去找地方歇息調養,一兩天你就會完全復元了。」 
     
      一道從枝葉空隙灑澆下來的陽光,掠過她的眼情,她本能地眨眼躲避那刺目的 
    光華、終於完全清醒了。 
     
      「哎呀!真是陽世。南輝!南輝……」興高過度,叫聲中她又昏厥了。 
     
      「她已經不是一個堅強的女殺手了。」夏南輝注視著懷中似乎毫無生氣的紅花 
    煞喃喃自語:「她是一個好女孩。」 
     
      夏南輝在山腳找到一座看山人所遺下的小茅屋,架木為巢式的小屋可以防潮, 
    距地面約有兩尺,舖上乾草可以擠得了三五個人。將姑娘安頓妥當,他放心地到下 
    面村落中走了趟。 
     
      姑娘元氣大傷,正該好好睡一覺,這種興奮後的昏厥並不損傷元氣。 
     
      第二天,他倆又換了地方藏身。 
     
      府城鬧翻了天,鹽政總理患了重病的消息滿天飛,走狗保鏢滿城走,一個個倉 
    卒焦灼狼狽萬分,動員了城內城外的地方人士,窮搜夏南輝的蹤跡,鬧了個滿城風 
    雨。 
     
      鬧了三天,走狗們一個個精疲力盡,怨聲載道,驚恐的氣氛籠罩了麗寄園和鏡 
    花園,保鏢們像足了喪家之犬。 
     
      這天一早,治安人員佈滿城內外,知府大人親自帶了屬員,恭送鹽政總理離城 
    赴杭州就醫。西門外十里接官亭排了丁勇衙役,先聽到鳴鑼開道聲,然後大隊人轎 
    緩緩而來,尾隨的是百餘擔箱籠行李。 
     
      第五乘大轎金碧輝煌。這乘大轎名叫雲龍,曾經抬經大半壁江山,可說天下聞 
    名。轎前,八名保鏢開道,橋中,八名心腹扶轎;轎後,八名棉衣男女隨從隨駕。 
    抬轎的是十二名美女,年紀約在十八至二十歲之間。梳宮髻,珠翠滿頭,巧施鉛華 
    ,窄袖子花衫外加珠線流蘇小坎肩,碧羅長裙下鏤花小蠻靴時隱時現,一個個美如 
    天仙,抬轎時裊娜娜,臀波乳浪律動美妙,讓那些看熱鬧的市民,看得嘖嘖稱羨, 
    也大罵「妖孽!」 
     
      不算知府、知縣的官轎,狗官本身的大小轎超過五十乘。三位如夫人,就擁有 
    九乘輕轎之多。有些轎內沒坐人,轎內有狗官的冠帶、袍服、珍寶的贓物……閒人 
    不許接近,鄉民皆遠遠地站在北面的樹林前看熱鬧。隊伍並未停止,開道的人員繼 
    續前行。本地官吏先一步到達,知府大人率領大小官吏與當地仕紳,在亭前列隊, 
    十餘名捧著漆金托盤的人,侯命斟餞別酒奉上。 
     
      無常一劍領著四名狗官的心腹隨從,在雲龍轎到達前到了亭前,向送行的眾官 
    吏朗聲說:「總理大人已在轎中入睡,不宜打擾,請諸位大人不必按常例餞行了。 
    」 
     
      一名捧托盤在知府大人身側伺候的大漢,突然高聲叫:「有人向馬夫子敬奉程 
    儀,不知馬夫子肯不肯收?」 
     
      「你過來。」馬夫子向那人招手。 
     
      那人端了托盤上前,盤中有酒壺酒杯,壺旁擱了一封書信。 
     
      「請馬夫子笑納。」那人說,將盤送上。 
     
      馬夫子狠狠地盯了那人一眼,取過書信。書信未封口,抽出裡面的八行,上面 
    寫著龍飛鳳舞的五行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轎藏高手,四周網羅。狗在寄園 
    ,命在旦夕。如不殘約;埋骨紹興。陳音候駕,知名不具。」又及:「限來十人, 
    多一不候。」 
     
      馬夫子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 
     
      「你們先走。」馬夫子將書信納入懷中,向隨從洩氣地說:「咱們必須走險作 
    最壞的打算了。」 
     
      「夫子,會不會有詐?他如果在前面等候……」一名隨從憂形於色說。 
     
      「他既然知道大人仍留在麗寄園,知道這裡是誘他出面的陷阱,換了你,你如 
    何處理?」 
     
      「這……」 
     
      「你們走,我帶人回去找他。」 
     
      馬夫子帶了九名隨從,在眾目睽睽下轉回府城。轎隊繼續登程,地方官吏等轎 
    隊去遠,也就陸續打道回城。 
     
      雲鳳轎換了男轎夫,那些抬轎的美女不勝任趕長途。五十餘乘轎,加上幾十擔 
    箱籠,全隊人數超過三百五,浩浩蕩蕩西行。三里,五里……速度漸增。 
     
      至蕭山全程一百十一里,當然要加快腳程。 
     
      官道上旅客絡繹於途,但在前面開道的十餘名打旗事情舉牌執事人員,非常稱 
    職地將旅客預先趕至路兩邊迴避,這是當官的人可享的特權。 
     
      七里、八里、十里……已是巳牌初正之間,距府城整整二十里,走了一個多時 
    辰,主事人竟然不下令休息,而且一再催促加快。 
     
      官道在田野間向西北伸展,五里外是柯橋鎮,大概要在柯橋鎮歇息片刻。 
     
      前面出現一座有四座橋孔的石墩木橋,河寬僅五六丈,但深不可測,混濁的河 
    水向西南流。大概是漲潮,洶湧而來的河水散發出濃濃的海腥味,退潮時水向東北 
    流的。 
     
      走在前面里餘的十六名開道執事人員,接近橋頭還沒發現橋頭有人,等接近至 
    十餘步外,橋右的河岸竹林中踱出兩個人,悠閒地先一步到了橋頭,並肩一站,含 
    笑相迎。 
     
      「哎呀……」領隊的人驚惶地大叫:「快鳴警鑼……」 
     
      「噹噹噹……」四面大鑼狂亂地震鳴,十六個人誰也不敢上前,而且慌亂地後 
    退。 
     
      夏南輝一身藍勁裝,腰佩匕首手握連鞘長劍,紅花煞一身翠藍勁裝,渾身曲線 
    玲瓏極為惹火,美麗的面龐綻放著漾溢青春氣息的笑容。那雙秋水明眸中煞氣已消 
    失無蹤,煥發出動人的異樣神采。 
     
      轎隊在後面停下了,三十餘名男女保鏢急趕而至。 
     
      兩人攜手向橋中段退,並肩一站親熱地談笑自若。 
     
      最先湧到橋頭的人,赫然是已轉回府城的無常一劍馬夫子,帶了八名中年男女 
    ,然後是黑妖狐與四名勁裝女郎。馬夫子與八男女湧上橋頭。來勢洶洶。 
     
      一聲劍鳴,夏南輝長劍出鞘,劍向前一指,冷然候敵,虎目中冷電四射,伸出 
    的長劍傳出隱隱龍吟。 
     
      「衝上來!」他用春雷似的嗓門吼喝。 
     
      馬夫子在三丈外上步,衝勢倏止。 
     
      「你不在陳音山。」馬夫子咬牙說。 
     
      「你也沒有回府城到陳吉山赴約。」他陰森森說:「你虞我詐,各顯神通;誰 
    的計算精,誰就是勝家。你以為把狗官帶到杭州,到靈隱找神僧普化大師便可解在 
    下的禁制,你少做清秋大夢。你把一個假狗官留在麗寄園引誘我上當,用藥迷昏狗 
    官藏在小轎中避免他發作叫號,這種老把戲騙不了人啦!閣下。」 
     
      「你想怎樣?」 
     
      「把所有的箱籠留下。」 
     
      「你膽敢光天化日公然搶劫朝庭命官?」 
     
      「不錯,就是打劫。」 
     
      「你知道罪名嗎?」 
     
      「知道,叛逆。你放心,天下間沒有人能找得到一個叫夏南輝的人。我可以向 
    你保證,我用這批金銀珠寶在江湖活動,不出三五年,江湖將出現一位梟雄霸主。 
    目下該做的第一件事,是替你們這些見利忘義,助紂為虐的武林敗類江湖蟊賊除名 
    。」 
     
      「你好大的野心,好狂的口氣……」 
     
      「哈哈哈哈……」他狂笑:「這就是江湖未來霸主的嘴臉,殺!」 
     
      最後一個殺字是壓音發聲的,像是破音字,尾音不帶嘎聲,而是收壓平目,因 
    此高亢、有力、震耳。 
     
      隨著殺聲,他狂野地衝出,劍發狂龍鬧海,以雷霆萬鈞的聲勢,無畏地衝向九 
    名列陣以待的強敵。 
     
      無常一劍大吼一聲,首先接鬥,劍氣迸發,猛地揮劍硬封,以便讓同伴及時從 
    兩側乘隙攻擊,只要搭住夏南輝的劍貼身纏住,大事定矣!以老傢伙的功力來說, 
    應該可以辦得到的。 
     
      可是,希望落了空。 
     
      「錚!」雙劍接觸,封住了。 
     
      夏南輝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撥出了匕首。這種短劍長僅一尺二,比傳統的匕首 
    短了六寸,六寸靶六寸鋒,專用來走險貼身攻擊,更是行刺的利器,魚腸劍就是這 
    種尺寸。 
     
      匕首疾探而入,鋒芒乍現乍隱。 
     
      「砰!」無常一劍連人帶劍側摔出丈外,反而擋住了從左方搶進的同伴,風吼 
    雷鳴,劍影飛騰,擲進時如濁浪排空,擴張時已是暴風雨光臨。眨眼間,劍影如流 
    光般退回橋中段。 
     
      無常一劍右肩井血如泉湧,右半身發僵,吃力地搖搖幌幌站起,似乎一下子蒼 
    老了十年。 
     
      八名男女中,只有兩個人能保持站立,其他六人皆掙扎難起,有兩個幾乎跌落 
    河中,幸而被橋欄擋住了。 
     
      夏南輝在原處舉劍持敵,臉上有一層濃逍的寒霜。 
     
      「這裡是毀屍滅跡的好地方。」聲震數里外:「屍漂人大海有魚蝦善後。為了 
    日後的江湖霸業,我要開殺戒了,江湖霸主必須有殺人如屠狗的襟懷。不想送命的 
    人,退!」 
     
      沒有人敢懷疑或誤解他話中的意義,他的神勇已把眾走狗的膽氣嚇散了一大半 
    。 
     
      能保持站立的兩個人是脅下中劍,但傷了皮肉不嚴重,恐懼地倒退而走。 
     
      「砰!」站起的無常一劍再次跌倒,大概脾臟內出血創口惡化,出血太多難以 
    支持了。 
     
      黑妖狐臉色蒼白如紙,帶了四女郎向前舉步。 
     
      「三夫人,不……不要……去……」無常一劍崩潰似的狂叫:「沒有人能…… 
    能接……接得下他一……一擊……」 
     
      黑妖狐腳下一頓,但吸口氣繼續前進。 
     
      「原來你是狗官的第三妾。」夏南輝獰笑。「那晚在簾內用針形暗器偷襲幾乎 
    得手的人是你。好!你用飛針,我用飛錢,看誰去見閻王。你小心了,我的飛錢… 
    …」 
     
      「你的飛錢可殺人於五丈外。」黑妖狐接口:「我要和安小妹說話,我要過去 
    ……」 
     
      「免談!誰也休想通過這條橋。」他斷然拒絕:「花鳳答應嫁給我,我是一家 
    之主,我不許她和你照面,也禁止你接近她。」 
     
      「你……你到底想怎樣?」 
     
      「搶劫朝庭命官,造反。」他聲如沉雷:「至少,我比你們率獸食人光明正大 
    得多,你們這些人比強盜兇殘百倍千倍。」 
     
      轎隊方向,三個人快步奔來。 
     
      「我給你十擔金銀珍寶,你解除我夫君的禁制。」黑妖狐沮喪地說:「留一分 
    情義,彼此日後也好見面。」 
     
      「不可以!」他說得斬釘截鐵:「留下所有的箱籠,轎子抬過河,人退回紹興 
    ,再談其他。」 
     
      「夏兄……」 
     
      「你可不要再叫我夏兄,我害怕,害怕甜言密語中所藏的陰謀詭計。而且,我 
    還怕花鳳吃醋。」 
     
      「南輝,你胡說些什麼?」遠處的紅花煞嬌滴滴地叫,臉上的笑容可愛極了。 
     
      「不要逼我們走極端,夏兄。」黑妖狐絕望地說。 
     
      「是你們在逼我走極端,不是嗎?咦!」 
     
      奔到的三個人上了橋,腳下漸慢。 
     
      「南輝!你要幹什麼?」最前面的人大叫。 
     
      「這……這這……」他像是中了邪。 
     
      「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在家鄉做對不起我的事……」 
     
      「曹大叔,我……我在替你出口怨氣……」 
     
      「南輝,我認了。但你……我不接受你這籍口。」 
     
      「倒楣!」他懊惱地說:「你為什麼要來?」 
     
      「我不得不來,天目三老找到了我,要我為江湖大劫盡分心力。南輝,你不會 
    讓我失望吧?」 
     
      他低下頭沉思,默然片刻。 
     
      「南輝!」 
     
      「好,我到杭州去等狗官。」他用肯定的口吻說:「或者到杭州路上去等。」 
    他轉向黑妖狐:「狗官的禁制不必解,十天後經脈自會復原,讓他再痛叫幾天,他 
    活該。」 
     
      「我留一擔金珠給安小妹做嫁妝。」黑妖狐嫣然一笑:「等你成了家,你就不 
    想做江湖霸主了。祝福你們。」 
     
      他陪伴著三位客人向紅花煞走去,欣然叫:「花鳳,過來給倒楣的革職捕頭, 
    量天一尺曹東海曹大叔請安。」 
     
      紅花煞像小鳥般歡呼叫了聲,向他伸出纖手飛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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