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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澤 潛 龍
    一局殘棋

                     【殃及池魚、神秘陰神】 
    
      周十餘里的大明湖,佔了濟南府城面積的三分之一以上。這裡的風景可說有口 
    皆碑,清明時節,這裡的景緻,令人想起煙雨江南。夏天,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 
    山色半城湖。鎮江劉鐵雲寫了一本名著老殘遊記,把大明湖的影色描繪得花團錦簇 
    ,美不勝收。書上有一段:到了鐵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宮僧 
    樓,與那蒼松翠柏……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裡,看得明明白白……千佛山就是 
    歷山,在城南五六里。在大明湖不僅看不到千佛山的倒影,甚至看不清千佛山。出 
    北水門,在與濟水合流處,卻可以看到東北十五里外,虎牙傑立、孤峰兀拔、青崖 
    翠發,望同點黛的華不(音:花附)注山。 
     
      那時,湖西的歷下亭確是全湖風景最勝處,但楹聯中沒有狀元郎道州何紹基的 
    大手筆名聯,中間也沒有乾隆皇帝的御書碑,因為目下是雍正九年清朝節前後。 
     
      雍正大帝的文治武功,那是沒有話說的,是他,奠定了滿清皇朝三百年的大好 
    根基。同時,不論是對內或對外,他所殺的人,數量之多,也是數一數二的。他所 
    掀起的文字獄大風暴足以令那些懷念大明皇朝,心存漢室的讀書人沒齒難忘。他所 
    豢養的皇家特務血滴子,也令武林人聞名變色,今天下臣民膽顫心驚。 
     
      天剛破曉,寒風刺骨。湖面上,煙水朦朧。湖岸的垂柳抽出新技,湖面卻沒有 
    荷花。 
     
      北面第三根亭柱下,端坐一個年輕人。前額剃得光光亮亮,腦後吊著黑油光亮 
    的豬尾巴——發辮,長及背腰。穿一襲黑袍,外面加一件時髦的馬褂,那一排搶眼 
    的珠扣,很像是名貴的珊瑚珠。這說明了年輕人的身份地位,決不是普通的升斗小 
    民。當然,人是衣裝,佛是金裝;年輕俊秀的人,穿上好的衣著,可增加三五分英 
    華的氣質,至少可以抬高自己的身價。 
     
      這年輕人坐得端正,全身放鬆,雙手按在隱藏在袍內的雙膝上,雙目似閉非閉 
    ,呼吸深長不絕如縷。在這裡,經常有起得早的人,在附近活動筋骨。但這幾天細 
    雨霏霏,清晨已不見經常來散步活動的人,除了水禽的鳴聲,寂靜冷清不見人跡。 
     
      他已經坐了一個時辰,天沒亮就來了。 
     
      久久,輕微的腳步聲入耳。 
     
      他像個入定的老僧,更你一座沒有生命的石像。 
     
      終於,近旁的水香亭多了一個人,面向湖凝立。 
     
      西面不遠處的鐵公祠,也有人影移動。 
     
      出現在水香亭的人,是一位穿短襖的中年大漢,劍眉虎目,留了大八字鬍,面 
    向著湖心,突然以僅可讓對方聽得到的嗓音說:「風蕭蕭!」 
     
      「雨飄飄。」年輕人以同樣的聲韻回答,但坐式絲毫不變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 
    :「不要回頭看。」 
     
      「天祐明!」大漢又說。 
     
      「水波不興。」 
     
      「可以就教嗎?」 
     
      「不行。」年輕人斷然拒絕:「事情已經辦妥,信物留在雲莊的雪香林月階右 
    首小石獅後面,匣中有待驗的首級、龍紋匕、六指右掌。你們所要求的信物,都有 
    了。」 
     
      「謹代泉下眾父老,致哀誠謝忱。」大漢眼中有淚光。 
     
      「你會水性嗎?」年輕人問。 
     
      「這……會。」大漢遲疑地答。 
     
      「能潛泳多遠?」 
     
      「百尺左右。」 
     
      「很好。」 
     
      「這……」 
     
      「你已被人跟蹤,最少也有四個人在伺伏。現在,你悄悄下水,向南潛泳,潛 
    得愈遠愈好,從岸旁的蘆葦深處登岸脫身,你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不可能的……」 
     
      「世間沒有有可能的事。如果你居然小看了濟南三傑,那你活的時日必定有限 
    了,除非你不是匡山水社的漏網之魚。」 
     
      黃岡河旁有一座小鎮,叫匡山鎮,位於府城西郊五六里,鎮北的頗有名氣的黃 
    岡石橋。 
     
      橋本來叫匡山橋,百餘年前黃岡河於塞便成了廢橋,後來挖通貫通鹽河,才改 
    成石橋。五年前,匡山鎮的一位富紳王隆武,在自己的遊艇上成立吟詠小社團,取 
    名為水社,經常邀集一些騷人墨客聚會在遊艇上,吃紅燒蹄膀喝高梁吟詩永對。酒 
    酣耳熱之後,吟的詩作的賦難難免有點走樣變味,從風花雪月扯上了現實人生,少 
    不了懷念逝去的歲月,故國的河山。其實,這些年齡最大的,不超過花甲。可以糊 
    得很,所發的感慨牢騷,只是無謂的感情作用,缺少實質的痛苦經歷內涵。 
     
      好像王隆武在喝足了黃湯之後,吟了兩句詩,其中一句是什麼:「披髮左衽淚 
    相看。」 
     
      好像聖人也曾經讚譽過管仲尊王攘夷的不世功業:「微管仲,整頓其披髮左衽 
    矣!」意思是說,沒有管仲,我們都已成為野蠻人了。 
     
      滿清人並不是披髮左衽的野蠻人,而是留辮子穿胡服的遊牧民族,目下漢人的 
    主子。 
     
      士大夫們肚裡裝滿了酒和紅燒蹄膀,笑得流出眼淚卻是真的,至於是不是真的 
    為了披髮左衽而流淚相看,恐怕很難令人相信了。 
     
      濟南府的官府中人是相信的。城東城守營那位城防管帶葉赫不但相信,而且暴 
    跳如雷,親自帶了八旗兵勇健營精銳,會同府衙威震齊魯的巡捕濟南三傑,午夜包 
    圍匡山鎮,一口氣捉了大大小小一百五十六名老少男女。 
     
      大明皇朝覆滅後,唐王朱聿鍵在福州稱帝,年號就是「隆武」,繼續與滿清周 
    旋,鄭成功曾經率兵反攻至南京。 
     
      王隆武的名字,就是叛逆的確證。他那一句似通不通的歪詩,當然大逆不道, 
    該誅九族的反清鐵證。 
     
      就這樣,砍掉了一百五十六顆腦袋。 
     
      心驚膽跳的濟南人,都感到非常奇怪。那天的遊艇上酒足肉飽,隨口吟出的詩 
    ,是怎樣傳出來的?怎麼居然傳到不懂漢語的葉赫耳中的? 
     
      還有,葉赫出兵,不會同府街的知府、同知、糧捕通判、巡檢,那是滿兵的特 
    權,並不足怪,怪的是僅帶三位巡捕,巡捕算老幾?歲月如流,五年過去了,匡山 
    水社的血案已被人所淡忘,濟南城的太平盛世中日漸繁榮,人口日增,並不因少掉 
    百十顆腦袋而有所影響。 
     
      這件血案牽連並不廣,水社的成員為數有限,據說已被一網打盡。但在人們的 
    耳語中,聽說王家的幾個傭人,在大兵合圍的前片刻逃掉了,至今下落不明。 
     
      水香亭的中年大漢失了蹤,歷下亭的年輕人坐式絲毫不變。 
     
      久久,一位青衣大漢跨人歷下亭.而水香亭中,三位大漢分站在亭外發呆。 
     
      大漢終於站在年輕人面前,一雙鷹目凌厲地在年輕人全身上下搜索。 
     
      「你,站起來。」大漢用洪鐘似的大嗓門說。 
     
      年輕人雙目睜開了,瞥了大漢一眼,眼中有疑雲,也有令人莫測高深的笑意, 
    然後從容起立,極有風度地整衣。 
     
      「請教,尊駕有何見教?」年輕人泰然問。 
     
      「你貴姓?」大漢問。 
     
      「姓黃……」 
     
      「王什麼?」大漢搶著差問。 
     
      「姓黃,大肚黃而不是三劃王。」年輕人加以辯正。 
     
      「哦!你是……」 
     
      「區區必須回答嗎?」 
     
      「是的。」大漢斬釘截鐵地說:「在下在辦案,濟南南天浩。」 
     
      乾坤手南天浩,威鎮齊魯的名捕,濟南三傑的老大,一雙手不畏刀砍劍劈,擒 
    捉人犯很少動用兵刃,徒手擒人有如翁中捉鱉。 
     
      「區區黃升平,昨日落店悅來老店,從京師來,南下遊玩,三日後動身下江寧 
    。」年輕人有條不紊,從容不迫一一道來,氣度雍容,一看便知是頗有身份的地位 
    的人。「黃升平?」乾坤手粗眉深鎖,似是自言自語:「京都四公子之一的升平公 
    子?」 
     
      「這是區區的身份證明。」升平公子從懷中掏出順天府,與及學政衙門核發的 
    遊學文憑遞過:「京都四公子只是謔稱,幸勿見笑。」 
     
      京都四公子有兩位是滿人,兩位漢人,當然是大大有的豪門子弟、京師三大富 
    豪祝、查、盛三家。升平分子黃升平,就是查家的表親輩名門子弟,交結士大夫, 
    進出公侯將相家,膽識和豪氣,皆勝過其他三公子。」 
     
      乾坤手接過文憑,瞥了一眼雙手奉還。 
     
      「公子可曾看到對面水香亭的人?」乾坤手欠身問,態度近乎卑謙。 
     
      「好像有一個人走動,但沒注意是什麼人。」升平公子一面說,一面將文憑納 
    入懷中的秘藏荷包內。 
     
      「公子沒留意他是怎麼走的?」 
     
      「沒有。」 
     
      「打擾公子了,敝下告辭。」 
     
      「南爺公忙,不送。」 
     
      乾坤手繞至水香亭,與三名同伴在附近察看片刻,顯然已看出人是從水下走的 
    ,四人嘀嘀咕咕商量片刻,用心地打量兩側的湖岸,匆匆走了。 
     
      升平公子半個時辰之後,方踱著方步離開歷下亭走了。 
     
      乾坤手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向特權人物挑鬥,離開特權人物愈遠愈好。因此 
    ,他完全忽略了升平公子的可疑徵候,認為這是巧合而已,沒有深入調查的必要, 
    大名鼎鼎的京都貴公子,不可能遠到濟南來牽涉到罪犯事件;尤其是叛逆事件。 
     
      四個人回到鐵公祠,立即發出訊號。 
     
      鐵公祠是本人的俗稱,正式的名稱是七忠祠,祀的是建文時死難的七位忠臣, 
    以鐵鉉為首。七忠中,原來有把燕王殺得望影心驚的平安在內。後來在萬歷中葉, 
    皇帝老爺翻老帳,認為平安不配入祀,撤掉平安換上了名不在奸臣榜的丁志芳。 
     
      乾坤手打發走兩個同伴,領著一名手下,繞湖岸南行,踏著微風細雨繞入一條 
    小巷。 
     
      「南頭。」走在後面的人說:「這是第三次咱們跟到水香亭了,三次幾乎都是 
    同時間,同一地點。每次相隔三天。上兩次毫無動靜,這次突然從水中溜走,會不 
    會與那位什麼升平公子有關?上兩次兩座亭裡都沒有人。」 
     
      「不要胡思亂想。」乾坤手說:「如果把出現在正點子附近的人,都列為疑犯 
    ,保證會天下大亂,咱們出動上萬人手也不夠分配。京都四公子名動天下,京師的 
    公卿都與他們有交情,會牽涉到咱們濟南的小小叛逆策?」 
     
      「查一查他的底……」 
     
      「悅來老店有咱們的眼線。」乾坤手說:「升平公昨天是怎麼來的,查一查就 
    明白了。 
     
      照今天的情形看來,咱們跟蹤的計劃必定已經洩漏,放長線釣大魚的計劃算是 
    失敗了。」 
     
      「是的。水那麼冷,如非情況緊急,沒有人肯從水裡脫身。」 
     
      「所以,必須改變計劃。」 
     
      「那……」 
     
      「立即收網,準備逮捕。」 
     
      「南頭,不是屬下多話。」同伴笑笑說:「早就應該把那傢伙逮捕了,到了咱 
    們手中,那怕他不將首腦人物招出來?」 
     
      「不要輕估了他們。」乾坤手苦笑。「記住我的話,千萬不要用死來威脅一個 
    抱必死決心面對死境的人。因為對方知道一落在咱們手中,決無生理,招與不招都 
    是死,威脅不了他的,除非用另一種手段。」 
     
      「屬下不信邪。」同伴悻悻地說:「世間沒有不怕死的人,螻蟻尚且貪生。用 
    他的命來換口供,他會招的。」 
     
      「問題是他知道命不能換,更知道不招或許有一線生機。少廢話了,快走。我 
    可以向你保證,一定可以取得口供。」 
     
      天一黑,城門關閉,任何人也叫不開城門,城內城外完全斷絕往來。在城外活 
    動的夜不收,不怕城裡辦案的公人突然出來抓人。 
     
      出歷山門不遠,巍峨的正覺寺矗立在路旁。再往東不遠,是另一名寺華林寺, 
    兩寺之間,形成城外的一條小街,各色各樣的店應有盡有。來遊歷山千佛寺的人, 
    回程時順便在此地歇歇腳,替這兩座寺獻一些香油。 
     
      小街南首、高開客棧的門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要走近才能看清燈籠上的店 
    名。 
     
      二更天,小街寂靜得可怕。 
     
      高開客棧中,不再有旅客走動。城南郊沒有交通耍道,所以沒有夜市,天一黑 
    就很少有人出外活動了。 
     
      一個黑影從二進丁字號房,提了一個大包裹,貓似的閃入左鄰戊宇號房。 
     
      戊字號房是虛掩著的,人閃入,房門也就掩上了。 
     
      小窗上,突然出現燈光。 
     
      這是一間上房,設有內間。外間設有床帳,一桌一幾,四張條凳。 
     
      一位年約三十上下,五官倒還清秀,而大腹便便的婦人,挑亮了桌上的菜油燈 
    。 
     
      早上出現在永香亭的大漢,將大包裹放在桌上,在桌旁坐下,接過婦人送上的 
    一杯冷萊。 
     
      「官人,辦妥了嗎?」婦人在一旁坐下,神色有點不安,語氣也就不太穩定。 
     
      「辦妥了。」大漢指指桌上的包裹,臉上恨意甚濃:「都在包裹裡。」 
     
      「沒錯?」 
     
      「沒錯,我驗過匣裡的人頭柵手,確是六指老七的,他化成了灰,我也可以認 
    出他來。」 
     
      「哦!官人,你打算……」 
     
      「素娥。」大漢實然雙手抓住了婦人的右手,感情地輕撫:「聽我說,明天你 
    一早就走。」 
     
      「我走?官人……」 
     
      「是,你得走。」大漢神色凜然:「因為我發現有人釘梢,有點不妙。」 
     
      「可是……」 
     
      「我要獨跑一趟匡山鎮,血祭死難的弟兄。」大漢咬牙說:「五年,泉下的弟 
    兄等得太久了。」 
     
      「我一定要陪你去的,官人。」素娥臉上湧起一抹淒冷的笑:「你我是生死與 
    共的夫妻,我……」 
     
      「素娥,為了你腹中的一塊肉,我決不讓你和我同歷風險。」大漢堅決地說。 
     
      「那……官人,我們一起離開濟南吧。」素姚用充滿祈求的聲音說:「人死如 
    燈滅,血祭與否,已不是重要的事了,既然有危險,及早遠走高飛……」 
     
      「不,人無信不立,我寧可騙活在世上的人,決不失信於泉下的弟兄。」大漢 
    堅決地說:「你走了,我一個人辦事危險要少些,我會耐心地等候機會……」 
     
      小窗突然在砰然大震聲中崩落,乾坤手南天浩的面孔出現在窗外。 
     
      「等候機會再聚眾陰謀造反嗎?」乾坤手冷冷地說:「曾武,你已經沒有機會 
    了。」 
     
      曾武大吃一驚,虎跳而起,手一抄,從衣下撥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素娥,從後面脫身。」曾武大叫:「快!我掩護你,鷹犬來了。」 
     
      內間門悄然而開,五短身材鷹目炯炯的人影當門而立,手中的鐵尺烏光閃亮。 
     
      濟南三傑的老二,名捕量天一尺江志信。 
     
      「大肚子的女人,想爬內間的窗逃走真不容易,不必走了。」量天一尺獰笑說 
    :「街前街後皆已封鎖,就算能爬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曾武一咬牙,衝向房門,拔關作勢衝出。可是,門一拉開,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 
     
      三個公人堵在外面,兩根鈞鐮槍正等他衝出去,這種專用來捉人的兵刃真不容 
    易對付。 
     
      「衝出來呀!」那位手中有一根怪鐵鏈,高瘦乾癟的公人陰笑著說:「機會不 
    可錯過,這是唯一的出路。」 
     
      是三傑的老三,勾魂魔鍊杜俊良。鍊有一面零八環,全長三尺六,粗僅如拇指 
    ,平時可以一把握在掌,發時可遠及八尺外,可輕易勒斷一個人的脖子,比九節鞭 
    更具威力。 
     
      鉤和鍊,都是活擒人的犀利兵刃,此路不通。 
     
      曾武大喝一聲,當機立斷衝向破窗,匕首吐出一道電虹疾射窗口,赤手空拳的 
    乾坤手倉卒間必定躲閃的,必定可以衝出窗奪路逃生。 
     
      乾坤手哼了一聲,不閃不避屹立如山,直等到匕首行將及胸,方左手一拂,快 
    得有如電光一閃,奇準地扣住了曾武握匕的右手腕脈,將人向外一拖。 
     
      「來得好!」乾坤手冷叱,右手疾揚。 
     
      「劈拍劈拍!」四記陰陽耳光聲暴起。 
     
      曾武的右手,被扭轉壓在窗台上,匕首雖然握得死緊,但已成了廢物。四耳光 
    又快又重,曾武口中鮮血溢出,昏天黑地不知人間何世。 
     
      「噗!」頸根的一掌沉重無比,有如巨斧辟山。 
     
      曾武叫了一聲,渾身一軟,終於完全失去抵抗力,匕首也丟了。 
     
      乾坤手放手,一躍入窗。 
     
      素娥搶出,扶起曾武的上身,慘然泣叫:「官人,官……人……」 
     
      湧入的共有八名之多,一個挾起素娥拖至一旁,一個熟練地將已呈虛脫狀態的 
    曾武上綁。 
     
      乾坤手到了桌旁,打開大包裹。一個尺二見方的漆匣,包紮得牢牢地。一把精 
    緻美觀的尺二龍紋匕首,鞘外纏以五色絲線,編織成一條金龍圖案。 
     
      乾坤手大吃一驚,臉色大變。 
     
      「咦!」走近的量天一尺脫口驚呼:「六爪龍郝壽的神龍匕,他不是躲到嶗山 
    享福嗎?」 
     
      乾坤手急急打開漆匣的繩帶,打開匣蓋,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昧衝出,令人受不 
    了。連過見無數死人的量天一尺,也掩鼻而退。 
     
      乾坤手蓋回匣蓋,臉色泛灰。 
     
      「老大。」走近的勾魂魔鍊急問,已知道有點不妙。 
     
      「郝老兄的頭和有駢指的右掌,沒錯。」乾坤手悚然地說。「石灰粉醢制得得 
    好,出於行家之手。一看形狀,已有半月以上了。」 
     
      「哎呀!他……」 
     
      「他藏身的地方,連你我都不知道正確所在。」乾坤手的目光,兇狠地落在曾 
    武身上:「毫無疑問地,有親信的人出賣了他。」 
     
      「憑你這塊料,也不配殺他。」量天一尺一把抓住曾武抵在桌上:「曾武,你 
    這些東西從何處弄來的?」 
     
      「從天上掉下來的。」曾武咬牙說:「五年,好漫長的五年,一百五十六個鬼 
    魂在泉下哭泣,就要等這個無仁無義的畜生償命,他們等得太久了,五年……」 
     
      「我要口供。」量天一尺厲聲說。 
     
      「把郝老七弄活,他就可以告訴你們了。」曾武咬牙切齒說:「當初他幾乎凍 
    死在運河旁,是在下把他救活帶入王家的,王老爺對他不薄,聘請他做田莊管事, 
    兩年來對他信賴有加,沒想到他……」 
     
      「他是咱們著意安排的密探。」乾坤手打斷曾武的話:「王隆武聚從密謀,低 
    誨朝廷散播華夷不兩立的流毒;暗中收容你們這些無知亡命,妄圖不軌。衙門裡早 
    有風聞,苦於掌握不住確證,查不出你們那些亡命的底細,所以才放下釣餌,派六 
    爪龍混入王家,花了兩年工夫……」 
     
      「你們這些漢奸!」曾武聲嘶力竭地厲叫。 
     
      「拍!」量天一尺給了他一耳光。 
     
      「只要在下有一口氣在,在下也要說。」曾武切齒叫:「大兵合圍前片刻,郝 
    老七悄然溜走,行跡敗露,咱們五個人發現有異,隨後跟出,他才露出猙獰面目, 
    殺了咱們兩個人逃走,咱們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海賊六爪龍郝壽。你們這些漢奸 
    !竟然利用無惡不作的殘暴海賊臥底,你們到底是鷹犬呢,還是匪徒?做漢奸奴才 
    已經是人神共憤……呃……」 
     
      量天一尺的鐵尺,已經插入曾武的口中。 
     
      乾坤手抓過大肚子的素娥,按抵在桌上。 
     
      「把經過招出來,女人。」乾坤手冷酷地說:「不然,休怪在下得罪你了,你 
    已經有了六七個月身孕,熬刑對你來說,將是最危險的事,知道嗎?」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素娥勇敢地說:「兩月前,拙夫途經河南衛輝府,旅 
    途病倒山神廟,貧病交加,我束手無策,眼看要凍餒客途。幸而天不絕人,風雪交 
    加中,來了一位虯須騎士,也在山神廟躲透暴風雪。那人有靈丹妙藥,不但救了拙 
    夫,也賜給我一些安胎丹丸,保全了腹中的小生命。在山神廟中兩晝夜,拙夫將這 
    裡五年前發生的事說了。那人聽完拙夫所說的不幸遭遇,慨然要拙夫在清明前後, 
    逢單日破曉時分,在水香亭等候消息,所以……」 
     
      「那虯鬚騎士姓什名誰?」 
     
      「虯髯客。」 
     
      「廢話!他的姓名。」 
     
      「他沒通名,只說是風塵三俠之首。」素娥淒然一笑:「可惜他身邊沒有李靖 
    ,也沒有紅拂,只有我夫婦一雙亡命天涯逃避偵騎的可憐蟲。」 
     
      「今天在水香亭,你得到消息了?」量天一尺向曾武歷聲問。 
     
      「不錯,消息是一張信箋,放在亭柱下用石壓住。」曾武大聲說。 
     
      「信箋呢?」 
     
      「吞掉了。」曾武不假思索衝口而出:」箋上說,有物寄放在西門外……」 
     
      「難怪,你到西門躲了一整天。就是這些東西?」乾坤手指指漆匣。 
     
      「對,那就是化名為郝七的畜生,償還血債的東西。」 
     
      「你沒說一句話。」乾坤手陰森森地說:「你前後三次在水香亭逗留,在下要 
    知道的是:一,你和什麼人聯絡;二,聯絡的信號、暗記、密語;三,虯髯客的姓 
    名像貌特徵。希望你合作,讓在下滿意,不然,哼!」 
     
      「我立即可以答覆你,滿不滿意那是你的事。」曾武咬牙說。 
     
      「說!第一件事……」 
     
      「不知道。」曾武搶著答覆。 
     
      「你和什麼聯絡?」乾坤手扣住了素娥的左肩井。 
     
      「玉皇大帝。」 
     
      乾坤手的左手五指徐收,內勁徐發。 
     
      「哎……」素娥淒厲地狂叫。 
     
      「招!」量天一尺按住了要搶出的曾武,語氣奇冷。 
     
      「不知道!「曾武狂叫。 
     
      「啊……」素娥瘋狂地厲叫,在乾坤手的手下發狂般掙扎扭動。 
     
      「招!」量天一尺的右手食中二指,抵住了曾武的左胸最下端的肋骨縫。 
     
      「不知道……」 
     
      食中二指徐徐壓入,衣衫首先裂孔。 
     
      「招!」 
     
      「哎……不……不知道……啊……」曾武像瀕死的野獸。叫號著掙扎著。 
     
      「你這根肋骨,本來長在應該長的地方。」量天一尺獰笑著說:「現在,我替 
    你撥到對面不應該長的所在,當然骨會折斷,肌肉會撕裂。招不招?」 
     
      「啊……」曾武的狂叫聲驚心動魄。 
     
      「啊……呃……」素娥突然昏厥了,渾身在抽搐。 
     
      「放了……她……」曾武發狂般厲叫。 
     
      「你得招!」量天一尺毫無憐憫地說,錯骨的手指緩慢地,一分一毫地移動。 
     
      「我……我寧可死……」曾武狂叫。 
     
      有骨折聲傳出,肋骨斷了一根。 
     
      「啊……」曾武叫了一聲,昏厥了。 
     
      冰冷的水,把人潑醒了。 
     
      院子裡,有兩位旅客開門探身外出,想看個究竟。上刑的慘號聲,大概把全店 
    的旅客驚醒了。 
     
      「進去!」一名公人大叫:「辦案的,不許出來,所有的人,給我乖乖地呆在 
    房裡。」 
     
      沒有人再敢出來探看,辦案的三個字嚇壞了不少人。 
     
      房內,繼續在盤問。 
     
      「曾武。」量天一尺陰森森地說:「也許你真的光棍,熬得住分筋錯骨的酷刑 
    ,但你可曾想到你的妻子嗎?她能熬待了多久?你瞧,她已動了胎氣,結果如何, 
    你想到了沒有?」 
     
      「你們這……這些天殺的畜……畜牲!」曾武厲叫:「對一個孕婦用刑,你們 
    已……已經不……不是人了!已經……失失去人……人性了……」 
     
      「那該由你負責。」乾坤手語氣放和氣了些:「好漢做事好漢當,你必須為你 
    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你招供.在下保證替你開脫,給你們夫妻留一條生路.不以 
    叛逆罪移送,不然……你願招供嗎?」 
     
      「沒有口供。」曾武全力大叫,全身可怕地顫。 
     
      「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見了棺材,我曾武也決不掉淚,你這漢奸……奴才……啊……」 
     
      「砰!!!」外面院子突然傳出重物墮地聲。 
     
      勾魂魔鍊一怔,扭頭向門外注視。 
     
      把門的兩個持撓鉤戒備的人,突然直挺挺地相對倒下了。撓鉤墮地又發出暴響 
    。 
     
      勾魂魔鍊大吃一驚,一聲沉叱,鷹鍊抖出閃爍的弧光護身,以閃電似的奇速向 
    門外沖去。 
     
      掉在地下的一柄撓鉤,突然向上疾升。 
     
      「吱啾……」鬼嘯聲刺耳。 
     
      一團綠色的鬼火,突然飄入房中。 
     
      「砰!」勾魂魔鍊重重地摔倒,是被升起的撓鉤絆倒的,事出意外,這一跤摔 
    得不輕。 
     
      門外本來有六名公人戒備,六個人皆分躺在各處角落,像是死了。 
     
      勾魂魔鍊藝臻化境,竟然被絆倒,做夢也沒料到地上的撓鉤自行升起,衝勢太 
    快即使發現也無法閃避了。人摔出,神智仍是清明的,雙手一按地面,正想躍起, 
    突覺背心重壓猝然光臨,運起護身的內家氣功,竟然禁受不起這猝然光臨的沉重打 
    擊,似被萬斤巨錘敲在背心上,感到深身一震,眼前發黑,在痛楚君臨的同一瞬間 
    ,失去知覺一僕不起。 
     
      晚一步跟出支援的另一名公人,剛隨後衝出門外,眼中發現黑影迎面壓倒,單 
    刀還來不及揮出,胸前罡風及體,狂叫一聲,仰面躍回房內,滾了半匝驀爾昏厥。 
     
      房中還有六個人,以及只剩下半條命的曾武夫婦。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為期極暫,自外面院子裡傳出重物墮地聲,以及公人 
    跌回房內,似乎是剎那間所發生的事。 
     
      飄入鬼火大如鴨卵,這時突然爆散成無數綠色的火星,眨眼間先後幻滅無蹤。 
     
      「陰神!」乾坤手駭然驚叫,從衣下拔出他極少使用的如意。 
     
      這是一把紫金打造的搔背如意,長一尺二,粗有一寸,前端是手形抓把,但拇 
    指是向外成直角岔出的,所以可當鉤使用,更可當銎刺入人體。 
     
      量天一尺的鐵尺,已及時伸出立下門戶,佈下了防守的最佳功架。 
     
      另四名公人,分別看守著正在呻吟抽搐的曾武夫婦,單刀都撤在手中,隨時可 
    以應付意外的變化。陰神,一位最近三年突然出現江湖,最神秘最令人害怕的怪傑 
    ,亦正亦邪,亦俠亦魔,管閒事全憑當時的情緒好壞而決定,不先問是非黑白,更 
    不理會對方是何人物,出手相當狠。 
     
      三年來,沒聽說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也沒聽說有人曾經擊敗過他。出現 
    時,那會爆散的綠色鬼火,就是他的信記和活招牌,懲治人喜用令人殘廢的怪手法 
    。 
     
      灰影當門而立,冷氣森森,室內流動著腐草的霉味,大概是鬼火留下的氣息。 
     
      灰影中等身材,下擺拖地,大抽長及膝下,腰間拴著一根草繩。尖高頂頭罩, 
    畫著綠和紅的花臉,眼圈是血紅色的,形狀極為可怖。 
     
      正是傳說中的陰神形象,在菜油燈幽暗的光芒照映下,更顯得鬼氣沖天,更為 
    可怖,一點也沒有正直神明的氣概,令人望之毛骨悚然。 
     
      「那個女人好像要流產了。」陰神用陰森死板的官話說:「你們竟然向一個孕 
    婦用刑!」 
     
      素娥蜷曲在地下呻吟,抱腹掙扎,臉色灰敗,痛苦的神情令人測然心動。 
     
      「大清律例,叛逆者滿問抄斬,孕婦接律不赦。」乾坤手大聲說:「在下公命 
    在身,依法行事逼取口供。閣下,江湖上任何事你可以管,叛逆的事,千萬不可沾 
    手,江南八俠的結局,就是前車之見。」 
     
      「你威脅我嗎?」陰神問。 
     
      「事實如此。」 
     
      「在下沒看到什麼人造反,卻看到你們在客棧中向一個孕婦用刑。你是說,這 
    兩個男女造反?造誰的反?」 
     
      「在下正在問口供。」 
     
      「這裡是公堂嗎?」 
     
      「這……」 
     
      「你們給我滾!」陰神語氣轉厲:「這個女人如果有三長兩短,在下會去找你 
    們了斷的。」 
     
      「閣下,你已經惹下了滔天大禍。」乾坤手咬牙說:「在下要把你列為叛逆的 
    同謀犯加以逮捕法辦,我乾坤手還沒將你陰神看成最可怕的勁敵。呔!」 
     
      最後的一聲沉喝聲中,紫金如意發如電閃,身形暴進,如意緊令人目眩的奇速 
    ,攻向陰補的胸口。 
     
      同一瞬間,量天一尺人化狂風,衝進後身形突然下挫,鐵尺幻化貼地盤舞的怒 
    龍,控制住整個下盤空間,破空的罡風厲嘯聲刺耳。 
     
      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無縫,聯手搏擊術周密得無懈可擊,攻勢之凌厲無與倫 
    比。 
     
      唯一的一盞萊油燈向能是被勁風所震撼,火焰一跳,突然熄滅。 
     
      鬼嘯聲乍起,房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鬼嘯聲中,傳出量天一尺聲痛苦的驚呼。 
     
      罡風驟發,呼喝聲大作。 
     
      然後是綠火耀目和一聲彭然爆震,綠火倏沒,似香非香的氣味漫全室。 
     
      「毒香!」有人狂叫。 
     
      這又是同在剎那間發生的種種變故,為期極暫。 
     
      半躺在地上的曾武夫婦,就在毒香兩字人耳的後一剎那,昏迷不省人事。以後 
    所發生的變故,他們一無所知了。依常情估計,他們知道乾坤手那些人栽了,陰神 
    用毒香擊潰了濟南三傑。 
     
      曾武從昏昏沉沉中醒來,感到寒氣襲人,張開雙目,看到幽暗的燈光。 
     
      「咦!」他訝然輕呼,挺身坐起。 
     
      這是一間土瓦屋,窄小,潮濕,霉氣甚濃,一看便知是長久沒有人居住,用來 
    堆放雜物的空屋,四處堆放著一些破舊的傢俱和農具。 
     
      所睡處的壁角的一堆麥稻,他身側,妻子素娥睡得正香甜,臉色平靜,氣色也 
    佳,似乎並未受到折磨,挺起的腹部說明肚裡的孩子已渡過難關。 
     
      室中間有一張舊八仙桌,擱著一菜油燈。 
     
      他的目光,從關掩的窗門投入外面的黑暗裡,看到一個朦朧的黑衣人。 
     
      「是陰神!這位江湖上最神秘最難測的怪傑。」他替自己找出答案。 
     
      他挺身站起、向門外走去。 
     
      門外的黑影聽到他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緩緩向室門迎來。 
     
      「咦!」他訝然輕呼,大感意外。 
     
      當門而立的,是一位黑巾包頭的穿黑勁裝女郎,不但臉蛋白裡透紅,五官出奇 
    地靈秀美得令男人神往,曲線玲瓏的身材更是動人。外面披了敞開的披風,劍插在 
    腰帶上,好一位年輕美麗的武林英雌。 
     
      「你可以安心休息。」黑衣女郎微笑著說,左頰出現一個動人的笑渦:「風聲 
    很緊,賢夫婦恐怕仍得耐心地等幾天。」 
     
      「姑娘……」他囁嚅地說。 
     
      「你什麼都不要問,你要知道的事,是賢夫婦已經脫出魔掌,濟南三傑已經威 
    脅不了你們了。」 
     
      「是姑娘救了小可夫婦……」 
     
      「是家主人。」 
     
      他更感驚奇,看黑衣女郎的風華,怎麼看也不像一個下人,這位主人是何等人 
    物? 
     
      「貴主人……」 
     
      「陰神。」 
     
      「哦?小可明白了……」 
     
      「家主人與賢夫婦住在同一家店,路見不平伸手管閒事,你們已經安全了。」 
     
      「救命之恩比天高海深,可否讓小可拜謝貴主人……」 
     
      「他跟蹤鷹爪,偵查他們的動靜,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知道」 
     
      「哦!這裡是……」 
     
      「大明湖中的百花洲。」 
     
      「哎呀!是城裡?」他吃了一驚。 
     
      「四郊偵騎密佈,城裡反而最安全,所以家主人把你們帶進城來,躲幾天等候 
    風聲稍弛,再送你們遠走高飛。目下是四夏末,你好好休息,食宿的事不必擔心。 
    」 
     
      「謝謝姑娘再生之恩。」他長揖為禮:「貴主人當代赫赫風雲豪傑,降尊紓貴 
    救助小可一雙卑賤小人物,愚夫婦今生今世永銘心坎,願來生結草卸環以報……」 
     
      英雄有淚不輕彈,他流著淚屈身下拜。 
     
      黑衣女郎至一旁,舉步入室。 
     
      「壯士請勿多禮,妾身不敢生受。」女郎向桌旁走,拖出桌下的長合凳落坐: 
    「我叫寒梅。壯士的大名是……」 
     
      「小可曾武,那是拙荊唐素娥。」他在對面肅立欠身回答:「梅姑娘,請貴主 
    人尊姓大名……」 
     
      「他從不向任何人通名,曾壯士可以稱他為陰神;江湖朋友都稱他為陰神。濟 
    南三傑在客店向你們逼口供,我和家主人潛伏在院子的對面,無法聽到你們的談話 
    。曾壯士,濟南三傑威震齊魯,有名的鐵捕,口碑甚佳,但不知賢夫婦有何把柄落 
    在他們手中?三傑同時出動,這是極為罕見的事,你們……」 
     
      「那是五年前一宗文字獄血案。必他換聲長歎:「小可略諳武技,在區山鎮王 
    老爺隆武家中傭工,前後有五年之久。王老像其實是一位科場失敗的書生,既不是 
    前明遺老,更不是反清復明的在幫在會人士,他只是一個偶而發發牢騷,只能坐而 
    言不能起而言的憤世者。小可真不明白,當政的人為何要把他看成眼中釘,必欲除 
    之而後快?」 
     
      「憤世的人那張嘴,是相當可怕的。」黑衣姑娘苦笑:「尤其是稍有名望的人 
    ,每一句牢騷都是一粒火種、你明白的意思嗎?」 
     
      「也許濟南三傑公命在身,但他們不該利用海賊六爪龍前往王家臥底.」他咬 
    牙切齒:「三傑是漢人,他怎能利用罪該梟首示眾的海賊,來陷害自己的良善同胞 
    !以前我不知道三傑是主謀,他們在這件事上,必定得了許多許多血腥錢。只要我 
    有一口氣在,我會找人來清算這筆血債的。正如六爪龍一樣,自會有激於義憤的人 
    出來主持正義砍他的頭.」 
     
      「哦!你請什麼人殺了六爪龍的?」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是一位虯鬚偉丈夫。」 
     
      「他來了?」 
     
      「不知道。」他毫無機心地說:「兩月前在河南分手,他只告訴我在清明前後 
    ,到水香亭等信息。」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但沒看到他的臉,不知是不是他。」 
     
      「唔!昨天只有你一個人,之外是在歷下亭的升平公子。」 
     
      曾武大吃一驚,毛骨驚然。 
     
      「你這賤女人!」他淒厲地尖叫,奮身向前一撲,雙手越過桌面,要黑衣女人 
    的脖子。 
     
      黑衣女人冷笑一聲,倏然而起,左手扣住了他的右手向桌上一按,右手一掌劈 
    在他的左耳門上。 
     
      他應掌昏厥,僕伏在桌上形如死人。 
     
      門外踱入鬼氣沖天的陰神,冷厲的語音刺耳:「你就這樣沒有經驗嗎?」 
     
      「這……」黑衣女郎懊喪地說:「我……我把事情弄……弄砸了。」 
     
      「你就這樣沉不住氣?哼!」 
     
      「衝口而出,有什麼辦法呢?好在已經有線索,總算沒有失敗。」黑衣女郎苦 
    笑:「我們總算有所交待了。」 
     
      「我再也不放心讓你辦事了。」陰神不滿地說。 
     
      「這……」 
     
      「走吧,這時侯責備你已來不及了。這裡的事交給他們的人接管,我們去悅來 
    老店找升平公子。」 
     
      「事不宜遲,走。」黑衣女郎說,舉步便走。 
     
      陰神走後片刻,兩個公人推門而人。 
     
      「先把他們綁上。」稍高的公人向同伴說:「天亮後再把人帶走。」 
     
      兩人開始解藏在腰間的綁人繩。桌上的菜油燈本來放在桌角,曾武撲上桌時, 
    燈並未倒下,仍在發出幽光。這時火焰乍熄,室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咦!燈火……嗯……」黑暗中傳出稍高那位公人奇怪的語音。 
     
      悅來老店在百花橋的街口。百花洲由兩座橋貫通南北交通,北是鵲華橋,洲南 
    是百花橋。大明湖原來有七座橋,目前只剩下百花洲的兩座橋了。 
     
      五更天,店中一大亂。 
     
      大批公人包圍了悅來老店。可是,升平公子客房中鬼影俱無,何時失蹤的?沒 
    有人知道。 
     
      據從京師來的權威旅客說,升平公子固然不時到外地遊玩,但清明前後,決不 
    可能離開京師,大家族的子弟,清明怎能不在家祭祖掃墓? 
     
      精明幹練的濟南三傑,竟然走了眼上了大當。 
     
      辦案的人全部動員,能用得上的線民全用上了,全力查緝假冒升平公子的人, 
    水陸碼頭眼線密佈,交通要道處處有盤查的關卡,離城的車馬受到徹底的盤查。 
     
      但案子的內情,並未向外公佈。 
     
      濟南三傑本來都有自己的家,除了因公必須在外奔走,平時必須天未明即起, 
    趕早到衙門應卯,公畢返家與妻兒相聚。但當天,三人不約而同留在府衙住宿,不 
    再返家與家人相聚了。忙得暫且把家放開,公務要緊。 
     
      一連三天,三人仍然留在府衙住宿。 
     
      查緝的行動,仍在加緊進行,不但不見鬆弛,反面緊鑼密鼓地請來外地的江湖 
    朋友參予查緝。 
     
      這天傍晚,乾坤手穿了便服,神色悠閒地踏上鐵佛巷張家的院門階。 
     
      鐵佛巷張家,是名震北地,譽滿北五省的名武師,濟南武林朋友的精神領袖人 
    物,生死判張貴堂的老宅子。生死判曾是京師鎮遠鏢局的名鏢頭,早幾年得罪了京 
    都的權貴,辭職返家養老納福,發誓不再替達官權貴保鏢。在濟南,生死判的聲譽 
    地位,決不是濟南三傑這種吃公門飯的人所能望及的。 
     
      多年來,生死判從來就沒有主動找過乾坤手攀交情,乾坤手心中有數,這位老 
    前輩驕傲得很。 
     
      昨天,他接到口信,生死判請他到張家走走。 
     
      他臉上湧起肉食獸燈滿足的微笑,生死判終於有主動請他登門的一天,雖然不 
    是正式邀請。 
     
      濟南三傑的名號,在山東是頗有份量的,但在其他各省,就不怎麼叫得響了, 
    連那些過境的二三流江湖人,也不怎麼賣三傑的帳,大事不犯,小過依然不斷。相 
    反地,只要生死判出面交代一聲,那些江湖浪人就得乖乖把腳洗乾淨。在三傑來說 
    ,這種情勢是相當令他們不快的。 
     
      這種情勢要改變了,聰明的人會設法改變情勢的,只有愚蠢的人,才眼巴巴坐 
    等情勢改變。改變需要工夫和手段,濟南三傑在這方面下了不少心血。 
     
      開門迎接他的,是張家的門子和老駝。這位姓和的老駝子眼花耳背,老態龍鐘 
    ,按理,決不可能勝任門子的重任,生死判卻用這種人來做門子,不知用意何在? 
     
      和老駝領他往大廳走,一面用慣常的沙嘎嗓音說:「家主人知道南爺的象棋下 
    得很好,尤其精於殘局。所以在大廳佈局相候,請便,小的要照顧門戶。」 
     
      原來是找他來下棋,很有意思。 
     
      當然,生死判決不是存心邀他來下棋。 
     
      進人大廳,僕人們蹤跡不見,只有一個人坐在桌旁相候。是年已花甲,但精神 
    旺健神目炯炯的生死判張貴堂。 
     
      「貴老萬安。」他含笑抱拳施禮。 
     
      「請坐,南頭。」生死判站起向客位伸手肅客:「這有一局棋譜沒有的殘局, 
    等你前來收拾。」 
     
      他告罪落坐,目光澆在棋局上。 
     
      「海底炮破馬前卒,梅花譜好像有相似的殘局。」他說:「這是殘棋馬勝炮說 
    法並不可靠的證明。可是,貴老,雙方真正棋鼓相當,不可能出現這種情勢有佈局 
    。」 
     
      「是嗎?」生死判似笑非笑地問。 
     
      「應該是。」他答得十分肯定。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那一個可能?」他微笑問。 
     
      「有一方不小心,或者太過自信,終於造成這種情勢的殘局。問題是,誰是最 
    後的勝家?」 
     
      「炮去掉卒,黑方如果不去炮,第七步就可以將軍。」 
     
      「能有七步以上的機會嗎?」 
     
      「這……」他竄慎地措詞:「似乎是注定的敗局。」 
     
      「所以,紅方必勝了。」 
     
      「紅方以車當馬口,就可以爭取阻馬完成第七步的掛角,贏定了。」他點頭同 
    意:「勝利是需耍付出代價的。」 
     
      「捨車?」 
     
      「是的。」他肯定地說:「值得的,怕犧牲成不了事。」 
     
      「誰是馬前卒?誰又那一輛車?」 
     
      他抬頭注視著生死判,神色懍然。 
     
      生死判也冷冷地注視著他,眼神陰森而冷漠。 
     
      「貴老要幫誰?」他終於發話了。 
     
      「胳膊往裡彎。」生死判冷靜地說:「問題是,老朽能不能幫得上忙。」 
     
      「貴老的意思……」 
     
      「馬前卒吃掉了,車應該下一步塞馬口,是不是?」 
     
      「貴老在何處得到的消息?這是非常危險的事。」他的聲調變了,變得不帶絲 
    毫感情。 
     
      「老朽不是不知道危險,而是有人故意把秘密函告老朽不能不看。你也有一封 
    信。」 
     
      「這……」 
     
      「無頭信,指名要老朽轉交。」生死判從袖底取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如果 
    你能將內情相告,不管你是對是錯,老朽都會全力幫助你,畢竟你是本城掌生殺大 
    權的人。而且有八旗兵替你撐腰。」 
     
      信是普通的信封,簡要地寫著三行字:「相煩生死判張老前輩轉交:乾坤手南 
    捕頭公啟。 
     
      名不具。」 
     
      三行,不吉之兆。通常給朋友寫信,封面最好不要寫三行,三兇四吉五平安; 
    平安家書通常是寫五行的。 
     
      他拆信,取出信箋在桌上攤開,箋上寫了潦潦數行:「假公濟私,買盜栽贓; 
    公門作孽,天地不容。三月十五,刀頭舔血。」 
     
      「貴老有另一封信?」他沉著地問,將信放回桌面。 
     
      「是的。」生死判點頭:「逼老朽上梁山,很毒。」 
     
      「寫些什麼?」 
     
      「你希望上面寫些什麼?」生死判狡獪地反問。 
     
      「可否讓晚輩看看?」 
     
      「抱歉,燒掉了。」生死判斷然拒絕。 
     
      「信上的內容……」 
     
      「語焉不詳,恕難奉告。」 
     
      「與馬前卒和捨車有關?這局殘棋是信上提起的?」 
     
      「南頭,你是聰明人。」生死判聰明地迴避正題。 
     
      「貴老,希望貴老也聰明。」他收信站起離座,眼中有令人心悸的冷芒閃爍: 
    「貴老如果記起信上的內容,而願意告訴晚輩的話,請派人知會一聲,以便赴府聆 
    教。晚輩在府衙趕辦要公,日夜都在。如果不在,那一定是到撫署聽差,告辭。」 
     
      撫署原是前明的齊王府,簡稱巡撫衙門或撫督公署,是山東的最高文官衙門, 
    巡撫兼提督當然是滿人。這是說,乾坤手與巡撫衙門有特殊的關係。 
     
      距三月十五還有九天,九天可以從容辦很多事。 
     
      當夜,巡撫衙門的秘密公文發出了。一早,信差背了快報公文袋,上面貼了一 
    根雞毛,即所謂雞毛報。沿途的軍民人等聽到了鐸鈴,看到了雞毛報,最好趕快避 
    遠些,緊免惹上阻礙快傳的天大麻煩。 
     
      快馬馳上德州道,一程驛馬約四十里左右。可是,信差過了大清河不久,從此 
    就音訊杏然,似是平空消失了。 
     
      己牌初正之間,老二量天一尺江志信,踏上張家的院門石階。 
     
      院門自開,和老駝出現在門內,笑笑說:「算算江爺也該來了,江爺請進。」 
     
      「不必了。」量天一尺站在門外淡淡一笑:「在下是來傳話的。請轉告貴老, 
    天黑以前,貴老必須離城,走得愈遠愈好,走了就不要回來,不然,一切後果自行 
    負責。時間不多……」 
     
      「家主已經走了。」和老駝臉早仍掛著怪怪的笑:「家主人留下話給南爺。」 
     
      「哦!走了?」量天一尺似乎感意外:「什麼話?」 
     
      「是的。」和老駝點頭:「家主人留下話說:馬前卒是六爪龍,車是陰神。江 
    爺,家主人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小的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也好。」量天一尺扭頭就走。 
     
      簽押房內,三傑一面喝茶,一面鄭重地低聲交談。 
     
      「能猜出下書人的來歷嗎?」乾坤手盾心紫鎖,語氣不穩定:「會不會是我們 
    手下的人吃裡扒外?」 
     
      「不會是我們自己的人。」量天一尺說:「知道此事的人可以數得出來,他們 
    都是咱們的心腹。再就是這人如果真的知道這件事的底細,就不會把車比作陰神。 
    」 
     
      「老大,看來,寫無頭信的人,並不完全知道內情,僅知道六爪龍所牽涉的事 
    。」勾魂魔鄭重地說:「但他把車比作陰神,卻是問題所在。」 
     
      「老三,你是的意思……」乾坤手問。 
     
      「捨車。」勾魂魔陰森森地說:「走掉了假升平公子,情勢顯然已難以收拾, 
    當時咱們就該當機立斷捨車,以免走漏風聲。老大,咱們已經捨晚了三天。消息如 
    果走漏,恐怕咱們永無寧日。」 
     
      「怕那傢伙聞風趕來?」乾坤手不安地說。 
     
      「不錯,閻王不怕,小鬼難纏;要被他查出內情,後果相當可怕,咱們在明裡 
    ,很難對付一個神出鬼沒的人,把線掐斷,就沒有地方好查了。」 
     
      「這個……」乾坤手語氣不穩定。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勾鬼魔眼中殺機怒湧:「生死判走不了多遠, 
    一起解決,免得他在江湖胡說八道。 
     
      「老三,這都是容易了結的事。」量天一尺苦笑:「我只擔心那位假升平公子 
    。」 
     
      「老二,你仍然認為曾武夫婦的事是他所為?」勾魂魔練問。 
     
      「是的。已經三天了,失蹤的人音訊全無,離奇得超出情理之外,決非巧合, 
    是不是?」量天一尺顯得沉著老練:「老大這步棋,很可能反而下錯了。我懷疑生 
    死判恐怕真的巧合,牽涉到這件事。」 
     
      「可能嗎?」乾坤手意似不信。 
     
      「另外那一封信,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這麼巧?會不會是他確曾牽涉匡山這 
    件案子,將計就計乘機對付我們?」 
     
      「哈!有道理。」乾坤手猛拍桌子:「咱們不能等三月十五了。」 
     
      「這……」 
     
      「得立即改變計劃,咱們也將計就計,」乾坤手眼中有陰狠的光芒閃動:「咱 
    們下的不是殘棋,更不是先走好的佈局,必須隨機應變,任何一步棋都可能令局面 
    改觀,結果完全兩樣。」 
     
      「老大,你打算……」 
     
      「另布棋局。」乾坤手拍拍老三的勾魂魔練的肩膀:「老三,火速準備,提前 
    撒網。 
     
      走,我告訴你應該怎麼辦。」 
     
      生死判是老江湖,老江湖最會看風色趨吉避兇,兩封無頭信來得兇險,用意十 
    分明顯,他成了雙方的焦點,如不脫出焦點外,必將後果可悲。因此,他急急離城 
    避禍。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誰能躲得過暗中計算你的人?更躲不過公問中擁有 
    生殺大權,與有龐大實力的人精明設下的圈套。 
     
      「張貴堂!」六名公人的首腦追上了策馬東奔的生死判:「勒住坐騎,在下奉 
    命請閣下回城。」 
     
      「楊巡捕,有何貴幹?」生死判滿腹疑雲勒住坐騎:「是南捕頭的意思嗎?老 
    朽逃避他,他……」 
     
      「是衙門裡的意思。」楊巡捕從懷中取出勾鍊揚了揚:「張老前輩是明白人, 
    請不要讓在下為難。」 
     
      「你們做得過份了。」生死判臉色大變:「好吧!大概乾坤手認為可以從老夫 
    口中,得到他想要的消息,但他枉費心機了。」 
     
      他兜了馬頭。兩位健僕還沒決定行動,兩面靠來兩個公人,冷冷地一笑神色極 
    不友好。 
     
      兩名公人策馬在前領路,四名公人斷後,中間是生死判主僕三人三騎,馳向二 
    十里外的府城。 
     
      走了四五里,府城方向出現一人一騎,正以相當快的腳程,迎面快速地馳來, 
    雙方對進,迅速地接近。 
     
      已接近至百步內,領先的兩名公人,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對面的騎士身上。 
     
      是一位穿青衣,風帽放下掩耳的騎士。不易看清面貌,要來至切近方可看清。 
     
      官道寬闊,這裡是通向登萊的主要大道,各靠道右通行,除非是碰上了大官要 
    員,不然就不必避至道右讓路,對方快馬加鞭趕路十公人們無權干涉。 
     
      片刻間,來至切近,對面的騎士抬起了頭。 
     
      最前面的公人,總算看清了對方的面貌。 
     
      「死囚曾武!」公人大叫:「好傢伙……」 
     
      健馬狂衝而至,電虹破空而飛。 
     
      蹄聲如雷,人喊馬嘶。 
     
      「啊……」有人狂嚎,健馬大亂,有人墮馬。 
     
      變生倉卒,而對方卻是有備而來,雙手發射飛刀,人如虎馬如龍,眨眼間便衝 
    過馬群,遠出三二十步外去了。 
     
      六名公人倒了四個,另兩名不敢追趕,救人要緊。 
     
      曾武勒住坐騎,扭頭大叫:「張老前輩,回去死路一條,再不遠走高飛,後悔 
    就來不及了。」 
     
      說完,向東飛馳而去。 
     
      四名公人皆被飛刀擊中,但都幸運地未擊中要害,傷勢甚至比墮馬的摔傷還要 
    輕。四把飛刀都是既不鋒利,也不是特製的殺人利器,而是用普通鐵片打造的刀形 
    鐵器而已,甚至還不配稱為刀。 
     
      生死判不能夠逃走,他的家需要照料,乖乖隨公人們返城。像他這種有身份地 
    位的人,拒捕逃亡是最愚蠢的辦法,只有正正當當與對方周旋或許有活路。 
     
      大批人手陸續出城,追捕在逃叛逆犯曾武。 
     
      曾武夫婦脫逃的消息,首次外傳。 
     
      夜來了,出城追捕的人可能仍在百外無法趕回,顯然逃犯已經躲起來了。 
     
      百花洲的東首,有十餘處大戶人家的園林,平時門禁甚嚴,遊客皆不敢擅入, 
    裡面建有雅緻的亭台樓閣,花園水榭散佈其間。 
     
      天剛黑。洲上遊人早就歸去,橋上間或可以看到三五個遊客。湖中,不時可聽 
    到游湖船上傳出的笙歌聲,船燈在蕭冷的夜風中閃爍不定。 
     
      一名侍女手提著一盞照路的燈籠,正緩緩地走向明園的幽雅園門。後面,一位 
    明艷照人的姑娘,傍著一位書生打扮的少年公子,一面談笑一面舉步並肩而行。 
     
      「余姑娘,前面就是明園了,這地方我記得。」少年書生聲調軟軟地帶有吸引 
    異性的磁力:「去年中秋,學捨的生員前來賞月清吟,曾經在百花洲遊玩了一整天 
    。可惜!」 
     
      「方公子,我記起來了。」余姑娘的俏甜嗓音悅耳已極:「那次你們有幾位生 
    員,曾經在……」 
     
      「在北首的香芸閣,與宋閣的幾個人起了衝突。」方公子搶著接口。 
     
      「對啊!人家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余姑娘有教養地用手掩住櫻口輕笑。「 
    而你們書院的讀書相公,卻擄衣袖動拳頭打人,一點也不君子。」 
     
      「這不能怪我們那些學長。」他為同窗辯護:「是香芸閣的人先動手打人的。 
    雖說我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被逼急了同佯會還手打人的。」 
     
      「那次有你嗎?方公子。」 
     
      「沒有,我在天心水面亭,沒趕上。」 
     
      「我聽到你剛才說可惜什麼?」余姑娘笑問。 
     
      「可惜那時不知道姑娘住在明園,不然……」他的語聲拖得長長地,扭頭注視 
    著余姑娘微笑,笑得邪邪地。 
     
      「不然又怎樣?」余姑娘不以為逆,問得又軟又膩。 
     
      「來跳粉牆呀!」他輕佻地說。 
     
      「貧嘴!」余姑娘白了他一眼。大概臉也紅了:「你熟讀的是聖賢書呢,抑或 
    西廂記? 
     
      嗯?」 
     
      「都讀,所以我方中平才不是書獃子。」他毫不臉紅地說:「才會在街上看到 
    那兩個潑皮對你們存心不良。出頭當面斥訴他們,要把他們用名帖送交衙門法辦, 
    才會把他們斥走。 
     
      姑娘,名士風流,你說是不是呀?」 
     
      「唷!你是不是要我專誠向你臻謝呀?」 
     
      「豈敢豈敢。」他腳下一慢:「到了尊府,我該回去了,改日也許再來造訪, 
    今晚諸多不便……!」 
     
      「原來公子也是俗人。」余姑娘笑笑說。 
     
      「我俗?姑娘的意思……」 
     
      「你在潑皮手下救了我,是不是該送佛送到西天呢?」余!」娘大方地說:「 
    我家的人回家鄉祭祖掃墓,要過幾天才能回來,這裡僅有一位老僕,一位園丁。我 
    和小潔至少也該向你道謝,我真怕那些潑皮跟來行兇騷擾,有你在,是不是安全些 
    ?」 
     
      「這……」 
     
      已經到達園門口,園門緊閉。裡面數十步有一座雅緻的小樓,但看不見任何燈 
    火。 
     
      余姑娘突然警覺地止步,明亮的眸子裡,突然煥射出稀有的特殊光芒,像發現 
    獵物的獵犬。 
     
      「我替你上前叫門。」方公子平靜地說,舉步上前向園門走去。 
     
      「小心!」余姑娘突然尖叫。 
     
      方公子只感到香噴噴的胴體,重重在從後面抱住了他,兇猛地沖倒。被壓在地 
    上動彈不得。 
     
      同一瞬間,侍女小清丟掉燈籠,向地下一僕。 
     
      黑暗君臨,銳物破風聲乍起乍沒。 
     
      「小姐,我……」小潔咬牙低喚。 
     
      兩個黑影從左面的矮樹下撲出,一閃即至。 
     
      一聲嬌叱,壓住方公子的余姑娘左手先揚,人也飛躍而起,迎向兩個飛撲而來 
    的黑影。 
     
      「砰砰!」兩個黑影分向兩側飛跌,重重地摔倒。 
     
      余姑娘遠出兩丈外,立即轉過身形,雙手一分,凝神戒備。 
     
      「呃……唉……」一個黑影呻吟幾聲,最後有氣出沒氣人了。 
     
      另一個黑影在地上可怕地抽搐,蜷縮著掙扎。 
     
      方公子狠壩地爬起,暈頭轉向。 
     
      「怎麼一回事?」他一手摸腦袋,一手拍青袍的塵埃:「誰……誰把我沖…… 
    沖倒的?」 
     
      「躲到門房蹲下!」余姑娘低喝。 
     
      「這……」 
     
      「有人行兇,快!」余姑娘的叫聲低沉而鋟迫。 
     
      他奔向門右,向下一蹲。 
     
      「小潔!」余姑娘焦灼地低呼。 
     
      「我的左……左肋被……被割裂,不嚴重。」小潔忍痛低聲說。 
     
      「留在原地。」余姑娘聲音更低:「強敵即將出現,千萬不要移動亂我的心神 
    。」 
     
      「是……是什麼人?」 
     
      「不知道。噤聲,來了。」 
     
      人影急掠而來。兩個。 
     
      余姑娘退至矮樹下,隱去身形。 
     
      「咦!」先到的黑影倏然止步訝然輕呼。 
     
      「他們死了。」余姑娘踱出樹下陰森森說:「他們貪功心切,失敗了。閣下, 
    為何?」 
     
      「不必問原因。」先到的黑影用刺耳的嗓音說:「他們估錯你的實力,應該怨 
    自己。現在……來得好!」 
     
      余姑娘突然發起搶攻,雙手齊揚,看不見的針形暗器先發射,人亦隨針撲上。 
     
      針分射兩個人。她太貪心了。 
     
      兩黑影早有提防,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兩面一分,險之又險地脫出飛針的威力圈 
    。 
     
      余姑娘身形倏止,一撲落空。 
     
      這瞬間,兩黑影同時出掌遙攻,左右夾擊。用的是劈空掌力,左面的人用陽罡 
    內勁,右面的以陰柔的掌力配合,兩股可怕的掌力一合,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風雷 
    震鳴、強烈的震撼力突然向外迸發。 
     
      余姑娘機警地突然止住撲勢,恰好位於掌力震撼的威力圈外。 
     
      「好歹毒的白骨陰陽掌!」余姑娘駭然驚叫:「你們是……呃……」 
     
      一聲冷哼,發陰掌的人一擊落空,怒火驟發,左手一拂,五顆指大的稜形暗器 
    破空而飛。相距僅丈餘,即使是大白天,也難以看到這種細小而速度驚人的暗器, 
    更不要說躲避了。余!」娘仰面便倒挨了三顆之多。 
     
      遠處黑影來勢奇疾,有如御氣飛行。 
     
      「先把人弄進去。」發陰掌的人說。 
     
      兩人檢查倒地的兩個同伴,發覺他們停止了呼吸,四寸長的三分寬扁飛針,奇 
    準地貫入心坎要害。 
     
      受傷的小潔被發現了,想反抗力不從心。 
     
      不久,黑影到達,看到門外的兩具屍體,略一檢查,便悄然繞園而走。 
     
      小樓上點起了銀燈,花廳中,兩個面目陰沉的中年黑袍人分坐在兩只錦墩上。 
    中間的光潔樓板上,躺著已喪失抵抗力的余姑娘小潔主婢倆。 
     
      「我與你們陰陽雙怪素不相識,更無恩怨過節。」余姑娘咬牙說:「兩位為何 
    找上門來,可否見告?」 
     
      「為了兩件奇珍。」陰怪獰笑著說:「江湖道上,陰陽雙怪以喜愛收藏珍寶著 
    稱。之外,另有一種嗜好……」 
     
      「你……」 
     
      陰陽雙怪、是一雙孿生兄弟,陰怪田昆,陽怪田仲。在江湖道上,這兩個傢伙 
    可說是壞事做盡,不但白道朋友恨之切骨,連黑道梟雄也將他倆看成毒蛇猛獸,與 
    為伍。 
     
      「寡人之疾。」陽怪田仲陰笑:「這種嗜好並不足怪,天下間一百個男人中, 
    最少有九十九個有這種正常的嗜好。咱們兄弟此來,並不完全是為了珍寶,另一半 
    原因是為了美女。 
     
      果然不錯,出價的人並沒扯謊,你主婢兩人,真可稱得上國色天香,妙得很。 
    」 
     
      「誰出的價?」余姑娘硬著頭皮問。 
     
      「你外行。」陰怪田昆撇撇嘴:「你可以到閻王爺面前打聽。」 
     
      「在下指引你條明路。」陽怪田仲說:「事前,在下沒想到你生得這麼美。現 
    在,在下想改變主意。你也許知道,咱們陰陽雙怪的口碑差得很。信譽也不見佳, 
    改變主意乃是常事。」 
     
      「答應死心困地做咱們的情婦,咱們就帶你們主婢倆遠走高飛。」陰怪扮演好 
    人:「咱們要你們的人,也要你們的心,你們要不甘心情願。咯們玩過了之後,就 
    一了百了,你明白的意思嗎?」 
     
      「嘻嘻嘻……」余姑娘突然放肆地大笑。 
     
      「你笑什麼?:陰怪不悅地問。 
     
      「你們知道本姑娘是誰?」余姑娘問。 
     
      「用不著知道。」 
     
      「難怪。」余姑娘媚笑:「陰陽雙怪不是善男,本姑娘也不是信女。你們的條 
    件最簡單不過了,不單是為了活命,為了你兄弟的人才和武功,本姑娘也肯無條件 
    答應你們。解了本姑娘的穴道吧。尊駕的白骨打穴珠真是武林一絕,黑夜中擊中本 
    姑娘的鳩尾和雙期門,委實令人難以置信,佩服佩服。」 
     
      「你……」陰怪田昆反而楞住了。 
     
      「快解呀!你不是要我做你的情婦嗎?不準備要了?」余!」娘媚笑著催促: 
    「你們阻陽雙怪有數不清的情婦,多我和小潔兩個又有何不可?」 
     
      「你是當真的?」 
     
      「當然是真的。」余姑娘說:「總不會要我發誓吧?你有足夠的能耐控制我, 
    對不對?」 
     
      「那是當然,你想跑也跑不了。」陰怪離座,俯身替她解穴:「如果你想逃走 
    ,我將用最殘忍的手段來對付你,你最好放聰明些。」 
     
      小潔的左肋,被暗器劃裂了一條縫,流了不少血,穴道雖解,短期間站不起來 
    。 
     
      「我是很聰明的,聰明得知道如何保全自己。」余姑娘一面活動雙手,一面向 
    回座落坐的陰怪走去,裊裊娜娜流露出萬種風情。臉上有令男人心跳的媚笑。「我 
    在想,到底誰能請得動大名鼎鼎的陰陽雙怪,來費神要我的命。」 
     
      「現在已用不著想了。」陰怪得意地說:「因為沒有人再能要你的命,你主婢 
    兩人,已經在陰陽雙怪的絕對安全保護下。」 
     
      「這我倒是相信。」余姑娘說,纖手一挽陰怪的肩勁,香噴噴的人胴體,放蕩 
    地擠入對方懷中,坐在對方的膝上了:「江湖上數高手,一妖二魔,三鬼四怪,都 
    是頂尖兒風雲人物,兩位正是四怪中的兩怪,天下間能與兩位論高低的人,屈指可 
    數。」 
     
      她的放蕩大膽,出乎陰陽雙怪意料之外。陰怪先是一怔,然後興奮得渾身發熱 
    ,眼中欲火上沖,一把將小蠻腰摟實,另一手不客氣地摸上了她高聳的酥胸,大施 
    祿山之爪,鼻息開始粗濁了。 
     
      「姑娘,你貴姓芳名呀?小寶貝,你真熱。」陰怪淫笑著說,爪上的力道漸增 
    。 
     
      「唷!你不是說過用不著知道嗎?」投懷送抱的余姑娘在對方耳畔說,吐氣如 
    蘭,對胸前蠢動的祿山之爪毫不介意,甚至故意讓對方更加深入:「姓名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經得到了我,我在你的懷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我現在姓余,明 
    天說不定姓趙姓錢。你又不想娶我做妻子,輪不到我改姓田,是不是?」 
     
      「對,完全對……哦!你的香閨……」 
     
      「後房就是。哦!要不要我治酒……」 
     
      「不必了。」陰怪親她的香腮:「寶貝,咱們的時辰不多。」 
     
      「什麼,你是說……」 
     
      「還有一個更次.」陰怪說:「等會兒咱們必須離開,離開濟南再說。現在, 
    先到你的香閨……」 
     
      「嗯……」正在纏小潔的陽怪,突然向後翻倒,一聲裂帛響,撕破了小潔的外 
    裳。 
     
      「你這……」小潔驚叫,伸手急掩裸露的酥胸。 
     
      同一剎那,陰怪將余姑娘推倒,右手一抄,抓住了電射而來的一道冷電。 
     
      余姑娘驟不及防,彼推倒在一旁。 
     
      廳門口,站著一個黑衣幪面人,正是曾經在園門口檢查死屍的黑影。 
     
      陰怪倏然站起,面對著廳口的幪面人.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幪面人用刺耳的嗓音說:「你兩個傢伙不守規矩信 
    用盡人皆知,在下知道你們靠不住,所以跟來查看,果然被在下料中了,真是死有 
    餘辜,你們該死!」 
     
      陰怪渾身在戰,身形一幌,右手抖索著伸出,手一張,掌心有一枚淡青色的錐 
    形暗器,錐尖刺入掌心的大拇指骨縫,□著不住抖動。原來不是錐尖貫入掌內,而 
    是錐尖吐出的一釘貫入肉中,所以像是懸吊在掌下。 
     
      「百……百毒無……無常錐,你……你是……陰怪用走了樣的語音戰著說。 
     
      「砰!」陰怪話未完,向前一栽。 
     
      余姑娘大駭,百毒無常錐五個字,像一個霹靂打在她心上,打得她臉無人色, 
    駭極往後退。 
     
      小潔更是驚駭,忘了裸露的誘人酥胸,扭頭向後房狂奔,如見鬼魅。 
     
      幪面人左手一揮,電芒一閃,又一枚百毒無常錐,釘在小潔的赤裸的背脅間。 
     
      「砰!」小潔摔倒在通向內房的走道上。 
     
      「你敢走?」幪面人冷叱。 
     
      本想逃走得余姑娘一冷一戰,悚然止步,用駭極的目光,絕望地注視著幪面人 
    。 
     
      「你這妖婦!」幪面人恨聲說:「你的狐媚手段果然厲害,三方兩語,便把大 
    名鼎鼎的陰陽雙怪迷住了,果然名不虛傳。」 
     
      「他……他們本……本來是好色之徒……」她幾乎語不成聲。 
     
      「該是你的手段比他們高明。」幪面人冷酷地說:「現在,我要看你在我面前 
    ,媚功是如何了得。哼!把你的衣裙脫光。」 
     
      「這……」 
     
      「脫!」幪面人冷叱,聲不大,但直薄耳膜。 
     
      余姑娘渾身一震,似乎感到耳朵受不了,雙手急急忙忙解羅帶,雙手顫抖,臉 
    色灰敗。 
     
      片刻間,她身上只剩下胸圍子,手腳赤裸,飽滿的酥胸□露,燈光下,令人心 
    動神搖。 
     
      她正在解胸圍子的系帶,驀地,她的手僵住了。幪面人身後,出現丰神絕世的 
    方姓書生,右手扣住了幪面人的後頸,指尖像鋼爪,深深扣入頸圍內。 
     
      幪面人一雙手,死扳扣在後頸上的大手,勞而無功,手上的力道漸減,口張得 
    大大地,拚命吸氣,眼卻瞪得大大地,眼珠子似要突出眶外,舌頭也伸出口外。 
     
      顯然,喉管已被指尖扣扁了,堵死了呼吸。 
     
      「小心!他的手有百毒!」余姑娘叫。 
     
      「我知道。」方公子微笑著說:「百毒人妖歸天成,宇內人見人怕的歹毒老妖 
    。他的手不但有奇毒,而且可抓石成粉,運起功來可以化鐵溶金,百毒無常錐百發 
    百中,中者必死。 
     
      身上還有不少零碎,都是致命的歹毒殺人利器。今晚,他得把姓名的最後一個 
    字去掉,正式歸天。」 
     
      百毒人妖歸天成腦袋一歪,崩潰了。 
     
      方公子手一鬆,百毒人妖像死狗般癱軟在腳下,頸骨已經碎折,但皮肉仍是完 
    整的。 
     
      「你把衣裙穿起來。」方公子背著手走近。「百毒人妖不男不女,心理不正常 
    。你知道他要怎樣對付你嗎?」 
     
      「這……」 
     
      「他要折磨你慢慢地死。」方公子坐下:「你這模樣可以迷死人,還不快穿上 
    衣裙?」 
     
      「你……你不……不是府……府學的秀才。」余姑娘期期艾艾地說,趕忙穿衣 
    裙:「你……你一出手,殺……殺死了宇內第……第一個兇……兇妖。」 
     
      「偷襲而已。」公子笑笑:「他的注意為全放在你的身上,你那顛倒眾生的誘 
    人胴體,連人妖也不克自持,所以他不知死之將至。」 
     
      「我可以請教你的真姓名嗎?」 
     
      「不可以。」方公子不假思索地說。 
     
      「那麼,你是為我而來的了。」余姑娘穿好衣裙向他走近,明亮的眼睛湧起奇 
    異的光彩:「那麼你注意我很久了。」 
     
      「是的,」方公子指指先前陽怪所坐的錦墩,墩後躺著屍體快冷了的陽怪:「 
    你坐,不要坐在我身上,我不是魯男子。」 
     
      「方公子,你既然為我而來,我投懷送抱不是正好嗎?」余姑娘媚笑著問眉依 
    言在錦墩落坐。 
     
      「現在,我沒有這種心情。」方公子泰然地說。 
     
      「那以後……」 
     
      「以後再說。」 
     
      「恕我追問。」余姑娘情意綿綿地凝視著他:「那幾個鬧事的潑皮,是你的人 
    ?」 
     
      「每人三兩銀子雇來的。」方公子笑吟吟地說。 
     
      「其實,你用不著花這麼多心機。」余姑娘苦笑:「我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 
    人,而是一個壞姑娘。你不但一表人才,有如臨風玉樹,書卷氣與英氣兼而有之, 
    只要你肯給我半分暗示,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你真肯為我做任何事嗎?」 
     
      「是的,但有一件事除外,唯一的一件事。」 
     
      「那一件?」 
     
      「除卻巫山不是雲。」余姑娘羞紅著臉說。 
     
      「是怕樓下即將上來的人吃醋嗎?」方公子笑問。 
     
      「樓下的人?」余姑娘變色問。 
     
      「是呀!」 
     
      「我的人全死了,園丁和僕人早被他們先殺掉了,所以我才發現有警,因為樓 
    角的平安燈號不見掛出……」 
     
      「真的嗎?」方公子問。 
     
      樓下傳來乒乓兩聲怪響。 
     
      「花瓶打破了。」方公子接著說:「樓下沒有燈,來人雖然知道有變故,十分 
    小心,卻沒料到架上的花瓶已經移位。唔!上樓來了。」 
     
      余姑娘凝神傾聽,目光注視著樓口。沒有任何聲息,但她已經感覺出什麼來了 
    。 
     
      「快上來,有劇賊!」余姑娘突然大叫:「升平公子!」 
     
      黑影衝上樓門,衝入花廳。 
     
      余姑娘在大叫大嚷聲中,滾倒在地滾回壁角,順勢一腳疾飛,一隻錦礅被踢得 
    向方公子飛砸,去勢相當兇猛。按理,安坐著的方公子勢難避開這沉重一擊。 
     
      燈火倏滅,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聲息頓止,似乎,時光突然停頓了。久久,壁根下傳出男人的語音:「人呢? 
    真是升平公子?」 
     
      「沒聽到窗戶開啟聲,人一定還在廳內,小心。」余姑娘說。 
     
      「人不在了。」男人肯定地說。 
     
      燈點起了,方公子已經失蹤。 
     
      余姑娘坐在壁角的茶几旁。那盞燈出現得十分奇怪,是從壁間一座小暗門中推 
    出來的,位於余姑娘的頭頂上方三尺左右,燈後安裝了一隻半孤形的不透明琉璃罩 
    ,產生聚光作用,照亮了花廳的大部份,而余姑娘卻坐在光線外,僅露出模糊的形 
    像而已。 
     
      衝上來的人,卻在聚光的中心映照下,無所遁形。 
     
      「咦!你何時設制了這種巧妙的弧光燈?」那人顯然大感驚訝:「我想,你暗 
    中改變了不少地方。」 
     
      那是一個黑衣幪面人,穿的是灰黑色的夜行衣。 
     
      「我沒料到你會來,但卻知道是你。」余姑娘答非所問:「因為你上樓時,習 
    慣是觸摸梯角的花瓶,花瓶被人動了手腳,你把瓶碰倒了。」 
     
      「你……」 
     
      「你是不該來的。站住!不要過來。」余姑娘喝止對方接近:「只有你知道我 
    的底細。 
     
      現在,你看到百毒人妖的死屍了?另兩個是陰陽雙怪,不信你可以仔細看看。 
    」 
     
      「咦!這人是百毒人妖?這……」 
     
      「不要裝作不知道他們。」余姑娘語氣充滿恨意:「這三個魔頭,只有你才請 
    得動他們……」 
     
      「咦!你怎麼胡言亂語?你……」 
     
      「假升平公子之所以找到我,定然是你洩露的口風。你的出現,證實了我最擔 
    心、最可慮、最可怕的事,終於發生了。」 
     
      「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不懂的該是我。」 
     
      「你……」 
     
      「你走吧!請記住,千萬不要再做蠢事。」余姑娘咬牙說,弧光燈突然熄滅。 
     
      明園從此關閉,不再有人出入。 
     
      生死判張貴堂被押在大牢裡,地方上有地位的武林人物人人自危。 
     
      大牢的秘密訊問室中,濟南三傑與兩名獄卒,把生死判安放在老虎凳上。 
     
      生死判的雙腳後跟下,已加至第三塊薄磚。如果再加上兩塊,他的雙膝便將成 
    為碎膝,這輩子廢定了。 
     
      「張貴堂!」乾坤手語氣冷酷無比:「你不會是鐵打的人。急報該已傳到京師 
    ,等大內的人趕到,把你交出去,他們取供的手段,就不會像在下樣一樣斯文了。 
    」 
     
      生死判渾身在抽搐,口角有血沁出。 
     
      「你狠,南天浩。」生死判吃力地說:「好,老夫認栽,你問吧。」 
     
      「第一,那封無頭信上說了些什麼?」乾坤手開始問:「希望你說得一字不漏 
    。」 
     
      「提了三件事。」生死判完全屈服了:「一,五年前匡山冤獄,是你暗中策劃 
    陷害主隆武的,抄家時,貴重的珍寶部被你吞沒了。二,你派了三個人到五家臥底 
    ,海賊六爪龍便是其中之一。三,你利用陰神誘擒曾武夫婦,將設法脅迫曹武咬出 
    濟南的武林人士,以便一網打盡武林人,今後你們濟南三傑便可為所欲為。」 
     
      「卒和車的事,怎麼說?」 
     
      「卒和車利用過以後,不滅口還行嗎?曾武是卒,陰神是車。」 
     
      「這些事你告訴那些人了?」 
     
      「還沒有……」 
     
      「住口!」乾坤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在生死判面前展開:「現在,你把名單 
    上的人名記清了,我要你在堂上把這些人招出來。好好看,背下來。」 
     
      「你這卑鄙的狗!」生死判切齒咒罵:「你把全山東稍有地位的武林高手名宿 
    ,幾乎全列上了黑各單,你……」 
     
      「劈拍!」乾坤手抽了生死判兩耳光。 
     
      「沒有你們這些亡命,雖然不至於就此天下太平,至少山東地面不會再有蛇神 
    牛鬼惹事招非。」乾坤手兇狠地說:「第二件事,曾武夫婦藏在什麼地方?」 
     
      「老夫根本不認識他們。」生死判大聲說:「那個在路上故意現身的人,難道 
    不是你派出來陷害老夫的!」 
     
      「你不願招?老二,加磚!」 
     
      量天一尺取過一塊磚,冷笑一聲。 
     
      「你逼死老夫也是枉然。」生死判怒叫:「老夫總算明白了,兩封無頭信,定 
    然也是出於你們之手,是你們剷除山東高手名宿的陰謀一部份,何必裝腔作勢折磨 
    老夫?」 
     
      「等一等,老二。」乾坤手伸手阻止量天一尺加磚:「張貴堂,我再問你。那 
    假升平公子,到底是何來路?」 
     
      「如果不是你們捏造出來的。那他就是諸天救苦救難降魔誅妖大神佛。」生死 
    判悲憤地厲叫:「我希望真有這麼一個人,仗正義俠士之劍,來誅殺你們這些屠殺 
    自己同胞的走狗漢奸……」 
     
      「加磚!」乾坤手怒極大吼。 
     
      塞入一塊磚,生死判痛得渾身發抖。 
     
      「老夫受得了!」生死判狂叫:「可氣的是,世間沒有鬼神,因果報應的事都 
    是騙人的。世間也沒有正義俠士,只有為虎作倀的妖魔鬼怪,連眾所公認的江湖怪 
    傑陰神,也助紂為虐替漢奸走狗賣命。我好恨!我為什麼不年輕四十歲?天哪!」 
     
      「加磚!」乾坤手再次怒吼。 
     
      人心似鐵,官法如爐;那些末了天良的執法人,就是爐裡面的烈火。 
     
      乾坤手無法令生死判招出不知道的事,假升平公子其實只有乾坤手幾個人見過 
    。
    
                     【郎心狼心、弄假成真】 
    
      生死判是重嫌犯,按例禁止家屬探望,他的遭遇外人無法知悉。但他畢竟是武 
    林名流,當然有各式各樣的朋友。第二天,便傳出生死判熬刑傷重的消息。這消息 
    激起武朋友的公憤,正好落入濟南三傑的圈套,乾坤手就希望這些冒失鬼們動公憤 
    。 
     
      一連三天,因牢裡時來了二十餘名新客,絕大多數是與生死判有交情的武林名 
    人。 
     
      搜捕假升平公子與曾武夫婦的工作,進行得如火如荼,所有的潑皮地棍皆耀武 
    揚威大舉出動。旅店酒樓房坊,都有眼線潛伏其間,來歷不明的人,皆受到嚴密的 
    監視。 
     
      西關外遞運所右側的一條小巷內,有一家民宅點起了附近唯一的一盞門燈,不 
    時可看到有人出入。這一晚,門口赫然出現兩個把門的黑衣大漢。 
     
      小廳內燈火明亮,內院裡隱隱傳出飲泣聲。 
     
      坐在上首的勾魂魔鍊盾心緊鎖,顯得心事重重。他的四名得力手下,皆穿了便 
    衣打橫相陪。下首也坐了兩個人愁容滿面,其中一人桌面放擱著藥箱,是個郎中。 
     
      「周郎中,真的一點起色都沒有?」勾魂魔鍊苦笑著問:「難道真沒有可讓馮 
    巡捕清醒片刻的藥?」 
     
      「杜爺,小可十分抱歉。」周郎中不佳搖頭;「真的,無能為力,就算換一百 
    個郎中,也是任然。馮爺根本不是病,是傷。頭部一定受到某種奇怪的東西所撞擊 
    ,腦部受損嚴重,藥力……杜爺,請另找高明。」 
     
      「真的無能為力?」 
     
      「小可能為力。」周郎中以權威的職業口吻說:「除非發生不可能發生的奇跡 
    ,馮巡捕即使清醒,也不可能恢復神智。」 
     
      「這是說……」 
     
      「這是說,他已經成了白癡。」周郎中說得毫不婉轉;「杜爺,他清醒的希望 
    微乎其微,即使醒了,他也不會告訴你任何事。」 
     
      「真糟!」勾魂魔鍊極端失望;「他兩人不清醒。曾武夫婦被救走的事就毫無 
    眉目。」 
     
      「哦!杜爺。曾武不是曾經出現幫助生死判嗎?」周郎中信口說:「只要抓住 
    曾武,還怕他不招出那晚被救的經過嗎?」 
     
      「哼!曾武只是一個練了幾手花拳繡腿的釜底遊魂,他連請的刺客是什麼人, 
    也毫無所知。」勾魂魔鍊眉心又鎖很緊緊地:「奇怪,那假升平公子到底是何來路 
    ?委實令人莫測高深。按曾武的口供,他所碰上的虯鬚人並未向他索取報酬,天下 
    問到底有些什麼人,肯毫無代價地不惜花費如許工夫去搜殺六爪龍?當然他們的人 
    手不會少,至少可知的就有虯鬚人和假升平公子。如果他們都到了濟南,為何咱們 
    沒得到絲毫風聲?」 
     
      「會不會是天地會的人?」周郎中問。 
     
      「不可能的,天地會的重要活動,以及他們的大小首腦人物,皆在軍機處的掌 
    握中。」 
     
      「你們派人到嶗山查六爪龍被殺現場嗎?該可以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派去了,人還沒有回來。」 
     
      「會不會是陰神在弄鬼?」周郎中信口問。 
     
      「陰神是幫我們的人。」勾魂魔鍊笑笑:「如果沒有他幫忙,咱們還不知道假 
    升平公子,是與曾武連絡的人。」 
     
      「去請陰神查吧。」周郎中站起提起藥箱準備走:「據說,他是神,神是無所 
    不能的。不過,據小可所知,陰神似乎不可能來濟南幫助你們濟南三傑。」 
     
      「周郎中,何以見得?」勾魂魔鍊正色問。 
     
      「去年小可在關中走方。」周郎中泰然自若:「曾經聽說過不少有關他的傳聞 
    ,似乎他從來沒和官方合作過,與官府搗蛋的例子卻是不少。杜爺,天色不早,小 
    可告辭了。貴屬下的病,小可無能為力,十分抱歉。趕快另找高明吧,也許還有希 
    望。」 
     
      「你走吧!」勾魂魔鍊心神不屬地揮手送客。 
     
      周郎中出了小巷,繞過速運所前忙碌的街口,突覺人叢中出現一個灰影,從他 
    身前斜移,似乎有意讓路。他毫無戒心地超越,感到左膀一緊,被人挾住了,只覺 
    渾身一麻,喉間發緊,想掙扎,休想;想叫救命,叫不出聲音。 
     
      「借一步說話,郎中。」耳畔響起清晰的陌生語音。「你的安全與否完全取決 
    予你自己的。在下要知道你與勾魂魔鍊所說的每一句話,以使證實一些可疑的事。 
    」 
     
      周郎中當然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何況他與勾魂魔鍊所說的話,沒有任何秘密 
    ,也沒做了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沒有什麼好怕的。 
     
      三更快到了,街上行人漸稀,燈火輝煌的夜市將散,更柝聲時起時落。 
     
      勾魂魔鍊一群人,仍然留在馮家不走。這是極為反常的事,反常得令人起疑。 
    馮巡捕與另一名巡捕,早些天在捕拿曾武夫婦時得了失去知覺的怪症,迄今仍未清 
    醒。 
     
      勾魂魔鍊帶人前來探望屬下的病情,按理決不可能逗留過久,搜捕疑犯的事忙 
    得很呢。 
     
      三更初,一個黑衣人匆匆奔入廳口,急急地說:「杜頭,信號來了。」 
     
      「走!」勾魂魔鍊向手下吐出簡單的一個字。 
     
      右鄰街中段的來福客棧店門半掩,旅客們已陸續從夜市返回客店,因此店堂中 
    冷冷清清。 
     
      西院一間上房中,兩位年輕英俊的旅客,剛從外面返店片刻,還不想就寢,吩 
    咐店伙替他們沏來一壺好茶,在房中品茗清談。 
     
      兩人是客房相鄰的旅客,一姓夏,一姓樊;姓樊的客房在右鄰。 
     
      「樊兄,這件事實在令人迷惑。」姓夏的喝了一口茶:「有關生死判張老前輩 
    的事,似乎他真的介入了五年前匡山王家的叛逆案,如果消息不假……」 
     
      「咱們查了兩天。」姓樊的接口:「不管真像如何,至少有一件事已可肯定。 
    」 
     
      「這個……」 
     
      「濟南的有聲望武林朋友,已被一網打盡。濟南三傑正利用這件事,向主子邀 
    賞,樹立自己的威望,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兄弟同意……」 
     
      「這是事實。」姓樊的怒形於色:「下一步棋,顯然是擴大聲威,鋒刃指向外 
    地府州的武林朋友身上。咱們明天設法與張老前輩接觸,聽聽他的口氣,再決定對 
    策。 
     
      如果不及時防範,咱們山東這些武林人……」 
     
      「你們都不會有好下場。」房外傳來人聲,門悄然而開,量天一尺與勾魂魔鍊 
    冷然入室,發話的人是勾魂魔鍊:「霸劍樊武雄,咱們濟南三傑不想在山東稱雄道 
    霸,而志在控制北五省的武林群豪,再花三五年工夫,北五省決不許可有與濟南三 
    傑分庭抗禮的人。本來,我們已獲得京都的權威人士保證,五年前就該發動了,利 
    用匡山王家的大案鋤除異己。可是,咱們故意放走的幾個人,包括曾武在內,希望 
    他們能投奔各地的武林成名人物,進行哭師或求庇,沒料到他們一哄而散,遠走高 
    飛走得無影無蹤,以至耽誤了五年。現在曾武回來了,發動尚未為晚,這五年並非 
    全無成就,咱們的心腹已在各府州生了根,時機已至,等京都的權威人士一到,各 
    地名列黑名單的人,全得進網入羅;你們得到生死判入獄的消息,為朋友兩肋插刀 
    ,糊里糊塗從沂州趕來進網,你們將是引魯南群雄入羅網的引線,完全在咱們的計 
    算中,睜著眼睛闖入鬼門關來。現在,你們是拒捕呢?抑或是自首投案?生死判已 
    招認是匡山逆案的水社漏網逆賊,也招出你霸劍樊武雄,與斷魂刀夏永盛是同黨。 
    你們已經明白自己的處境了,投案與咱們合作,是唯一的生路。」 
     
      「我明白了,好惡毒的陰謀。」霸劍咬牙說:「杜俊良,你所說的京都權威人 
    士,利用你們這些敗類,來剷除我大漢子孫的文武精英,消除反抗的潛力。到頭來 
    鳥盡弓藏,免死狗烹,你們也將是他們消滅的鷹犬。姓杜的,非我族類……」 
     
      「住口!」量天一尺大喝:「小輩牙尖嘴利,就憑你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就是 
    以判你抄家滅門……」 
     
      「姓江的,你嚇不倒我樊武雄。」霸劍厲聲說:「樊某不是有家累的生死判, 
    你抄不了我的家,滅不了我的門,你神氣什麼?走狗一個,沒有什麼好光彩的。來 
    吧! 
     
      不是你就是我。夏兄,取兵刃。」 
     
      砰一聲大震,霸劍將八仙桌踢飛,桌以雷霆萬鈞之威,向量天一尺兩人砸去。 
     
      斷魂刀乘機奔向床頭,要取放在枕下的寶刀。 
     
      「刀已抄走了。」勾魂魔鍊雙手接住了砸來的八仙桌:「赤手空拳拒捕,你們 
    好可憐。」 
     
      霸劍又飛起一腳,將長凳踢飛,砸向丈外的壁燈座架,想擊滅燈火。 
     
      但晚了一步。量無一尺已先一步閃到,擋在燈下大手一伸,抓住了長凳。 
     
      勾魂魔鍊一聲長笑,隱藏在袖內的魔鍊破空疾飛,奇準地纏住了霸劍的右腳一 
    拉,霸劍重重地被拖倒。 
     
      「你如此而已!」勾魂魔鍊興奮地說,將倒地的霸劍拖近,扭身一腳猛踢霸劍 
    的左肋。 
     
      得意忘形的人,會碰大釘子的。霸劍的褲管內,加穿了革制的護甲,特製的魔 
    鍊固然可怕,可以輕易勒斷脖子,但想纏傷特製的雙重革護,可就不容易了。霸劍 
    的右腳並未受傷,只是驟失重心被拖倒而已,本身的武功極了得,身臨危境並不慌 
    張,驀地大喝一聲,百忙中一掌劈在勾魂魔鍊的右腳迎面骨上,腳也抖開了魔鍊。 
     
      「吵一」勾魂魔鍊厲叫,幾乎摔倒,單足後跳。 
     
      同一期間,斷魂刀抓起了另一張長凳,瘋虎似的猛撲量天一尺,四條凳腳威風 
    八面,銳不可當。 
     
      量無一尺的鐵尺也開始發成,點打挑劈勢如狂風暴雨,劈劈拍拍一降暴響,先 
    後擊斷了兩根凳腳,但也被逼得返抵門口。 
     
      「收拾一個算一個。」霸劍大叫,掌劈腳飛猛攻丟掉魔鍊的勾魂魔鍊,想招呼 
    霸劍回身先聯手收拾勾魂魔鍊,先不要理會量天一尺。 
     
      但霸劍無法回身聯手。長凳如果沒有凳腳,威為大打折扣,甚至推動攻擊能力 
    ,防身亦是不易,已無法再將量天一尺逼退,就在房門口雙方纏住了。 
     
      勾魂魔鍊一時大意丟掉魔鍊,定下神雙掌佈下嚴密的防衛網,暫采守勢封鎖住 
    斷魂刀的首輪狂攻打擊,短期間難分勝負。 
     
      房內空間有限,施展不開,彼此功力相當,短期間誰也搶不到絕對優勢。惡鬥 
    百十招,外面傳來一陣刺耳的怪笑,有人用老公鴨似的沙嘎嗓音說:「退出來,讓 
    老夫收拾他們。」 
     
      量天一尺嘿嘿笑,收尺退出門外。 
     
      出房才有活路,不能被困在房中等死,因此霸劍毫不遲疑地跟出。 
     
      勾魂魔鍊捨了斷魂刀,飛掠出房。 
     
      院子本來黑沉沉,突然有火把出現。 
     
      霸劍倒抽了一口涼氣,知道大事去矣!火光照耀下,可看到八名公人守住院子 
    ,對面的屋頂,也可以看到引弓待發的兩名公人。 
     
      量天一尺與勾魂魔鍊分立在一名灰袍人的左右,臉上有點訕訕地掛不住,大概 
    是捉不到人臉上無光。 
     
      灰袍人年已花甲出頭,身材高瘦,三角眼厲光四射,鼠鬚已呈灰白,頭上盤的 
    辮子也快全白了。右手握了一柄金色的芝如意,長有一尺八寸,輕拍著左掌心,狀 
    極悠閒,也流露出極為自負的神情。 
     
      「小輩,你們過來。」灰袍人沙嘎的嗓音極為刺耳:「老夫要帶你們進大牢。 
    」 
     
      「你是……」霸劍用不穩定的嗓音問。 
     
      「老夫汪洋。」 
     
      「神魔江……汪洋……」霸劍語不成聲,駭極變色,似乎人平空矮了半截。 
     
      「將白泰官夫婦追得上天無路的江老前輩。」量夭一尺接口:「大內侍衛一劍 
    擎天呼延永壽的師父,宇內九大高人的神魔江老前輩。」 
     
      人的名,樹的影;霸劍和斷魂刀快崩潰了。 
     
      「過來!」神魔汪洋再次催促。 
     
      斷魂刀一咬牙,扭斷手中缺了兩根凳腳的長凳另外兩根凳腳,綽在手中踏出屋 
    外:「生有時死有地。樊兄,除死無大難。拚死這無恥的老豬狗。」 
     
      房內本來沒有人,這時突然傳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踱出一個可怖的怪 
    人。 
     
      灰黑色的拖地長袍,大袖下垂至膝下,腰栓草繩,尖高頂的頭罩,以紅綠兩色 
    繪出大花臉。血紅色的眼圈閃閃生光,鬼氣沖天。 
     
      「陰神!」有人駭然驚呼。 
     
      陰神幫助濟南三傑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濟南城。 
     
      霸劍和斷魂刀大駭,猛地轉身戒備。 
     
      晚了,兩人同被長長的大袖搭住肩膀,渾身如中雷殛,動彈不得。 
     
      「從房後脫身,」陰神低聲說。「後壁己倒,把守上下的人已經清除,快!」 
     
      兩人如受催眠。不由自主向房內一鑽。 
     
      「咦!你好大的膽子!」量天一尺驚呼。 
     
      神魔身形疾進,一幌即至。 
     
      一團綠色鬼火,飛向衝來的神魔。 
     
      「鼠輩大膽!」神魔怒叱,左手大袖一拂,罡風乍起,聲如隱雷。 
     
      鬼火被袖風拂得四散而飛,順袖風往外飄。但中間一團黑影,突破強勁的袖風 
    。 
     
      「拍!」黑影擊中神魔的胸口,太近了,任何高明的閃避身法也閃不開這意外 
    一擊。 
     
      是一隻陶制的小香爐,裡面盛滿了香灰,爐被拍碎,灰四面爆散,神魔一頭一 
    臉全是灰,成了真正的灰頭土臉,驚叫一聲,發狂似的掩面暴退兩丈。 
     
      「毒煙!」有人脫口驚呼。 
     
      反正煙霧滾滾,誰也不知道是啥玩意,看到功臻化境的神魔竟然狼狽後退,當 
    然是毒煙啦!這一叫,嚇壞了不少怕毒的人,個個掩住口鼻驚恐地後退。 
     
      量天一尺和勾魂魔鍊當然怕毒,兩面一分。屏住呼吸逃遠些再說,先保持距離 
    以策安全。 
     
      這一來,沒有人敢妄自逞能入室追趕,客房黑沉沉,人影已沓。等狂怒撲入的 
    神魔衝出後壁的坍孔,要捉的人已經鴻飛杳杳了。 
     
      關西南角的一處荒野裡,形狀恐怖的陰神席地而坐,霸劍與斷魂刀坐在對面。 
     
      「閣下幫助濟南三傑的事,已是盡人皆知的事實。」霸劍語氣不穩定:「在下 
    非常懷疑閣下救咱們兩人的動機和目的。」 
     
      「你們到高昇客棧查了嗎?」陰神問。 
     
      「曾經問過店伙。」霸劍說:「雖然他們眾口一詞,說是閣下救了曾武夫婦。 
    但在下有正確的消息來源,衙門裡有生死判張老前輩的心腹好友,證實閣下確是乾 
    坤手暗中請來相助的人,假救曾武的用意,是要從曾武口中套取口供,所以那些走 
    狗才知道假升平公子,是將六爪龍的腦袋信物,送交曾武的連絡人。」 
     
      「在下怎麼解釋,兩位都不肯採信的了。」 
     
      「是的。」霸劍肯定地說:「另一個原因,是曾武的死活誰也不知道,而那位 
    向張老前輩示警的曾武,確是乾坤手的好友飛刀王一飛假扮的,目的是希望張老前 
    輩反抗或逃亡。」 
     
      「你們查得很仔細。」 
     
      「咱們在濟南,還有一些朋友。」 
     
      「好吧!」陰神不得不自承失敗:「兩位既然不肯合作,在下只好獨自進行打 
    擊走狗的計劃了。今晚在下救了你們,其實收穫甚豐。」 
     
      「閣下是說……」 
     
      「在下已從量天一尺的口中,證實了在下不敢肯定的一件事。」陰神的語氣相 
    當愉快。 
     
      「那是……」 
     
      「負責接走曾武夫婦的兩個人,事先根本不知道奉命接回的人是曾武夫婦,一 
    問三不知,在下得不到任何口供,所以只好把他們弄成白癡。量天一尺替在下證實 
    了在下的猜想正確,等在下了結這件事之後,便是正式打擊走狗的時候了。兩位如 
    果有膽量、願意為武林大劫盡一分心力,那麼,請找些不怕死的人,在各處不斷製 
    造糾紛,以分散走狗們的注意力和人手,在下便可從中取利了,請試圖以待,後會 
    有期。」 
     
      兩人只看到陰神長身而起,黑影一閃,便冉冉消失在西面的茫茫夜色中,有如 
    鬼魂般消失了。 
     
      「夏兄,你相信他的話嗎?」霸劍駭然問。 
     
      「兄弟……兄弟相信。」斷魂刀審慎地說。 
     
      「有根據嗎?」 
     
      「咱們現在是自由的,這就是根據。」斷魂提高聲音:「我相信他如果要我們 
    的命,將不費吹灰之力。」 
     
      「夏兄,你認為救曾武的事是真的了。」 
     
      「對!那些說陰神是走狗們請來的消息,一定是乾坤手故意放出的謠言,張老 
    前輩中了他們的圈套,相信走狗們的謠言。」 
     
      「你認為這人是陰神?」 
     
      「是的。」斷魂刀語氣肯定:「如果不是傳說中的陰神,豈敢在武林朋友聞名 
    喪膽的神魔手中救人?而且成功地將咱們救出魔爪。」 
     
      「那……咱們該怎辦?」 
     
      「兄弟認為,該為武林大劫盡一分心力。濟南三傑奉主子的命令,要籍曾武的 
    事一網打盡山東的武林人,下一步必定是牽連外省各地的高手名宿,徹底消滅具有 
    反抗性不願做奴才順民的武林人。早些年火燒南少林,並未能達到他們消滅我大漢 
    武林根基的目的,這一次咱們也不讓他們陰謀得逞……」斷魂刀整衣而起,豪壯地 
    說。「沒收了我的刀,我會另舉另一把刀。命,只有一條;人只能死一次,活三十 
    六歲死與活三百六十歲死並無多少不同。樊兄,兄弟已決定了,你呢?」 
     
      「兄弟也會舉另一把劍。」霸劍一蹦而起;「咱們分頭找朋友,與他們周旋到 
    底,不死不休,走!」 
     
      次日傍晚時分,歷山門外的華林寺小街,顯得有點反常地忙碌,因為今天遊歷 
    山的遊客比往日多,附近的客店幾乎全部客滿。早些天發生陰神救走曾武夫婦的高 
    昇客棧。像往常一樣住滿了外地來的遊山客,店伙們都把上次的兇案忘了,能忘才 
    能活得愉快。 
     
      一個衣衫襤褸的窮漢子,坐在客棧旁的小巷側門廊下,攤開用荷葉包著的殘羹 
    ,握著盛酒的葫蘆,寫意地進食,一看就知是在歷山附近,向遊客行乞的乞兒。令 
    人起疑的是,荷葉中不是殘羹,而是一些燒鹵,香噴噴地,正是上等的下酒菜、當 
    花子的人吃得這麼好,難怪歷山花子之多,幾乎可與泰山的花子媲美;泰山花子之 
    多,是頗為有名的,香客們也捨得打發。 
     
      正吃得高興,旁邊突然多了一位青衣大漢。 
     
      「唔!好香,不是花子雞吧?」大漢蹲下伸手抓了一塊肉往口裡塞;「看樣子 
    ,你今天發了財。」 
     
      「真是發了財。」窮花子得意地說:「我趙老三今天破天荒,碰上了大方的施 
    主,討得了一錠三兩重的碎銀,可以快活地過十天八天。」 
     
      那年頭,天下太平,物價便宜,三兩銀子真可以買百八十斤肉。 
     
      「真的?」青衣大漢又抓起一塊肉:「碰上財神爺了?或者是家財億萬的女菩 
    薩?」 
     
      「真是女的,是不是女菩薩就不知道了,不過,誰賞銀子誰就是菩薩。」 
     
      「女的?外地的女香客?」 
     
      「不是香客。」 
     
      「咦!不是香客……」 
     
      「是山後一家人家的老大娘。」 
     
      山後,是指歷山的南麓。 
     
      「山後的人家有這樣大方的老大娘?」青衣大漢一怔,眼神一動:「那一家? 
    」 
     
      「就是從歷山堂繞山前面過去的小路,靠近鋤嘴口逸廬南首的那一家。」窮花 
    子喝了兩口酒:「當然,三兩銀可不是白給的。」 
     
      「有條件?」 
     
      「是啊,替老大娘到城裡濟安堂。撿了五服藥。」窮花子拍拍腰袋:「哈哈! 
    藥錢也落了三百一十文,今天真發了一筆財。」 
     
      「撿藥?什麼藥?」 
     
      「我怎知道,我又看不懂單方,我斗大的字認識不了一籮筐。掌櫃的交代說: 
    這種安胎藥份理太重,一天只能熬一帖,不能多服。」 
     
      「哦!原來是安胎藥。那大娘怎麼說?」 
     
      「老大娘一雙眼睛明亮得很,她說早就知道了。」 
     
      「見鬼!老大娘的眼睛不老花已經不錯了,還明亮得很?」青衣大漢不屑地說 
    :「大姑娘的眼睛才會明亮。」 
     
      「我發誓,我從來就沒看見過這種亮晶晶的眼睛,決不會是老花眼,你老兄敢 
    給我打賭嗎?」 
     
      「不和你賭,我從不賭。」大漢拍拍花子的肩膀站起:「好好享受吧,吃飽喝 
    足該找地方挺屍啦!哈哈!」 
     
      大漢急急走了。不久,窮花子也失了蹤。 
     
      山西麓有一條小徑向山南繞,北面是宋朝曾建造的歷山三堂。繞過山巒不遠, 
    便是本地富豪孫八爺的別墅逸廬。南首百十步楓林的西南角;有一家小農舍。半個 
    時辰後,農舍陷入大包圍。 
     
      農舍的窗口本來有燈光,這時突然熄滅了。 
     
      乾坤手出現在屋前的曬麥場,背手踱至屋前止步。 
     
      「秀霞,你知道我來了。」乾坤手沉靜地說。輕咳了一聲:「不要讓我的人進 
    去,黑暗中會發生不幸的結果,出來吧。平心靜氣談談好不好?」 
     
      大門拉開,村婦打扮,但佩劍掛囊的余姑娘出現在門口,緩緩地踏入曬麥場。 
     
      「你能查出我藏身此地,真了不起。」余姑娘說:「天浩,真不念絲毫情義, 
    不肯放過我嗎?」 
     
      「不要怪我,秀霞,是你把事情搞複雜了。」乾坤手沉靜的說:「曾武夫婦呢 
    ? 
     
      把他們叫出來吧。」 
     
      「你胡說些什麼?」余姑娘訝然問。 
     
      「不要再作弄我了,秀霞。」乾坤手語氣一冷:「你打昏了我派去接人的兩位 
    心腹弟兄。把他們製成白癡,將人藏起,再騙我去捉假升平公子。其實,那時我已 
    經開始懷疑你了。昨晚,你把霸劍和斷魂刀救走,讓他們糾合一些亡命,四出騷擾 
    和我作對,是不是太過份了?」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余姑娘說:「你開始懷疑我,所以才先後派陰陽雙 
    怪和百毒人妖,來殺我滅口!你這無情無義的人,好毒的心腸。」 
     
      「我只想查出你是否真的在暗助曾武夫婦……」 
     
      「住口!你知道我所受的屈辱嗎?」 
     
      「秀霞,這有什麼關係呢?你本來就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 
     
      「哼!你這……」 
     
      「我很大方,是嗎?」乾坤手狩笑:「你知道,我不可能娶你為妾,你陰魅余 
    秀霞的名聲太差,那會影響我的前程和聲譽地位,所以……」 
     
      「所以,你派那三個該死的淫魔來侮辱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暗中安頓了許多 
    妖魔鬼怪,利用他們來對付山東的武林高手名宿。你以我不知道你故意向假升平公 
    子透露我的秘密,引誘他來找我報誘擒曾武夫婦套口風之仇。」。 
     
      「唔!好像你我都在各說各話。」 
     
      「因為你要製造殺我的藉口。」陰魅余秀霞語音提高了三倍,用意是說給潛伏 
    在四周的人聽:「南天浩,為了你的前程,為了你未來領袖武林的名位,為了博得 
    滿人主子的信任;你不但要除盡威脅你未來地位的高手名宿,不惜興大獄除異己, 
    更不惜虐殺與你同衾共枕三年的愛你的情婦,你……你已經不是人了,郎心狼心, 
    我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有一件事,我希望告訴你。」 
     
      「什麼事?」 
     
      「那假升平公子。我已查出不是你派人假扮的。你派人假扮的人很多,包括假 
    曾武在內。」 
     
      「你的消息不假。」 
     
      「扮陰神是你授意的。」 
     
      「你……」 
     
      「你派陰陽雙怪和百毒人妖殺我。並不是希望查出我是否救了曾武夫婦。」 
     
      「廢話!」 
     
      「而是怕消息外洩,怕真的陰神來找你算帳。」 
     
      「笑話!我還沒將陰神放在眼下。」乾坤手傲然地說。 
     
      「沒將陰神放在眼下的人,早晚會遭殃的。」陰魅的語音提得更高:「你對他 
    一無所知,天下間知道他的底細的人,恐怕沒有幾個,吃過苦頭的人可真不少。你 
    想籍官府的力量對付他,也無從下手,你明他暗,你除了知道陰神兩字之外,其他 
    毫無所知。因此,事後你愈想愈害怕,所以橫了心殺我滅口。我想要告訴你的是, 
    假升平公子可能就是陰神,百毒人妖藝臻化境,渾身是毒沾者必死,刀槍不入氣功 
    蓋世,卻被假升平公子抓小雞似的捏死了。南天浩,不要在我身上浪費工夫,雖然 
    你對我恩斷情絕,但我不怨你,我不會對你構成威脅。趕快集中全力,來對付那不 
    可知不可見的陰神吧。」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乾坤手得意地說:「要你扮陰神,的確有意震懾 
    人心。如果他真的來了,我也不怕他,我身邊已經有了許多超塵拔俗的高手,過兩 
    天京都有大內高手趕到,更是如虎添翼,我將是掌握武林人物生死大權的司令人, 
    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人活著,追求的只有兩個字,名和利。我相信陰神也不例外, 
    他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只要他一出面,我會以最高的名位和大量的金珠,給他作 
    為合作的條件。」 
     
      「你把天下間的人,都看成和你一類的狼心狗肺之輩。」 
     
      「不是嗎?哦!我忘了你是女人,女人追求的除了名利之外,還有一種慾望… 
    …」 
     
      「你是畜牲!」陰魅破口大罵,突然拔劍飛撲而上。 
     
      乾坤手側飄兩丈,反應奇快。 
     
      「我不想親手殺你。」乾坤手一面閃避一面說,在劍影漫天中游走自如;「你 
    很不錯,不久就有人來照顧你的,畢竟你我曾經是同床三年的風流伴侶。」 
     
      陰魅連攻百十劍,勞而無功,兩人身法之快。委實令人目眩,陰魅攻勢之猛, 
    也令人大歎觀止。 
     
      門內掠出三個黑影,一個大聲說:「天浩兄,裡面鬼影俱無,連地窖也是空的 
    ,沒有曾武夫婦在內。」 
     
      「真的?不可能的。」乾坤手止步反問。 
     
      這瞬間,陰魅抓住好機,一間即至,劍發絕招亂灑星羅,劍氣突然加倍迸發, 
    虹影連續飛射,手下絕情,恨極之下,似想刺乾坤手千百劍發洩心頭之恨。 
     
      乾坤手扭身信手疾揮,手中不知何時已撤出紫金如意,錚錚錚一陣暴響,火星 
    飛濺,連接五六劍,最後一聲冷叱,陰魅的劍向上崩,空門大開,快速狂野的劍招 
    崩散,身陷死境。 
     
      乾坤手欺進搶入,左手一伸,扣住了陰魅的右肩井,五指疾收。 
     
      「嗯……」陰魅叫,噹一聲長劍脫手墮地。 
     
      「我說過的,我不想親手殺死你。」乾坤手冷酷地說,尺二紫金如意四隻鋒利 
    的爪尖,托住陰魅的咽喉向上徐抬:「我承認我是無情無義的人,像你這種淫婦, 
    也不值得我付給你情義,天下間比你美比你蕩的女人多的是,我要多少就有多少。 
    去你的!」 
     
      乾坤手手一鬆,向外一推。陰魅仰面跌出丈外,再也起不來了。 
     
      「把她帶進去問口供。」乾坤手向遠處屋角舉手一揮,再向門口的三個人說: 
    「再進去搜,人一定在裡面。」 
     
      屋角搶出兩個人,架住了渾身發軟的陰魅。 
     
      「畜牲!殺了我,不怨你。」陰魅厲聲狂叫。 
     
      但乾坤手已經進屋去了。 
     
      跟入點起燈的堂屋,量天一尺突然說:「老大,有點不對。」 
     
      「二弟,有何不對?」在桌旁止步的乾坤手扭頭問。 
     
      「昨晚救霸劍的人不是陰魅,不但身材有異,而且身手之高明,無與倫比,連 
    神魔江老前輩也被戲弄得七竅冒煙,灰頭土臉。剛才小弟看清了陰魅的身法劍術, 
    不客氣地說,他還不配在你我面前撒野。再說,陰陽雙怪與百毒人妖的暴死,陰魅 
    說是假升平公子殺的,她沒說謊,她沒有這份能耐,三個老色魔也不會被她的美色 
    所迷,不可能在慾火迷失靈智下被殺,可能真死在假升平公子的手中。」 
     
      「哦!你的意思……」 
     
      「有另一個人或更多的人,假扮陰神出沒在咱們身邊,那假升平公子恐怕也是 
    其中之一。」 
     
      「這……」乾坤手向黑暗的屋外大叫:「把賤女人帶進來,我要好好問她。」 
     
      跟進來的人已有十二名,但卻不見挾持陰魅的兩個人在內,當然也沒有陰魅。 
     
      「傑傑傑……」外面突然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聲。 
     
      「有鬼!」門外衝入一人,發瘋似的狂叫,臉色灰敗,真像是見了鬼的人。 
     
      乾坤手閃電似的驚出門外,星光下,他看到昏倒在門外的兩個同伴,正是奉命 
    挾持陰魅的兩個人。怪笑聲已落,原野寂寂,山林蕭蕭,那有半個鬼影? 
     
      陰魅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處身在一間雅室的牙床上,房中有柔和的燈光,妝台 
    上放著她的劍和百寶囊。房中的圓桌旁坐著英俊的方姓書生,正在看書,似乎真在 
    攻讀科場經典。 
     
      她掀衾而起活動手腳,發覺自己是完好的,她像貓一樣輕巧,無聲無息地取過 
    劍和囊佩上。 
     
      「茶剛沏好,來,喝兩杯醒醒神。」方書生平靜地說,眼睛並未離開書本:「 
    乾坤手用陰毒的手法,制你的右肩井,幸好我能解。精神恢復了吧?余姑娘,對一 
    個同衾共枕恩愛三年的床頭美女,居然能下這種毒手,即使不是喪心病狂,至少也 
    是狼心狗肺,你的夢醒了吧?」 
     
      「早就醒了。」她走近倚在方書生身旁坐下,取走方書生手上的書,語氣淒楚 
    ,黯然幽幽一歎:「就算是上天懲罰我吧!但這樣結局,上蒼可說對我太仁慈了。 
    」 
     
      「老天爺有時也怪可愛的,會仁慈地對待一些受到不平待遇的可憐蟲。」 
     
      「如果要謝謝上蒼,首先必須先謝謝你。」她淒然垂淚,軟弱地將粉頰偎在方 
    書生的肩膀上:「方公子,你……你真是為我而來的?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和底細 
    ,是不是依然……」 
     
      「我是為陰神而來的。」方書生溫柔地拍拍那沾滿淚水的粉頰:「為了求證, 
    真花了不少心機……」 
     
      「哦!」她吃驚了:「你……你與陰神……」 
     
      「不要問為什麼,姑娘。」方書生笑笑:「總算我偵查的方向正確。你扮陰神 
    向曾武套取口供的手段,確是高明。但乾坤手更高明,他派兩個絲毫不知內情的人 
    去接曾武夫婦,出了意外,立即派高手殺你滅口,百密一疏,被我看出了破綻,他 
    終於失敗了。」 
     
      「你……你怎知我假扮陰神?」 
     
      「是從高昇客棧的旅客口中猜出的。」方書生開始倒茶:「目擊的人說,陰神 
    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女的。你知道嗎?陰神也許是女的,但他現身時,決不會 
    帶女伴出現。差不多。因此,我從濟南的武功高強女人身上著手清查,查出你陰魅 
    偕侍女隱身在明園,又查出明園的故主,已在五年前將物業賣給乾坤手,我這才釘 
    上了你。」 
     
      「哦!你找陰神……」 
     
      「我說過不要問為什麼。你知道,冒充別人的名號做傷天害理的事,是江湖大 
    忌……」 
     
      「你不是也冒充升平公子嗎?」陰魅提出反駁; 
     
      「咦!我冒充了嗎?」方書生笑問:「那可是乾坤手自己說的。江湖朋友假名 
    甚多,我目前叫方中平,早些天叫黃升平。天下間姓黃名升平的人,沒有一千也有 
    一百,總不能因為京都四公子之一的升平公子叫黃升平,就不許天下人叫黃升平, 
    對不對? 
     
      乾坤手自作聰明,把我認定是升平公子,我總不能禁止他認定,對不對?」 
     
      「那……你……你是……」 
     
      「為了你的安全,你必須幫助我。」方書生鄭重說。 
     
      ☆☆☆☆☆☆☆ 
     
      沒有真正不想活的人。尤其是懷有強烈仇恨的人,希望活下去報復的念頭,會 
    增強活下去的強烈意志。陰魅就是這種人,她要活下去,她在殺人與被殺的選擇中 
    ,選擇殺人的正確目標,因為她知道乾坤手早晚會找到她的,而且會非常快的把她 
    找出來殺掉。因此,她欣然應允與方書生合作。 
     
      「方公子,我應該怎樣幫助你?」她苦笑:「我知道那畜生很了得,鐵手功已 
    有八九成火候,但卻沒料到他比我想像中的更高明,他隱藏實力的功夫真到家,連 
    我這與他做了三年露水鴛鴦的人,也被他瞞過了,我十個陰魁,恐怕也傷不了他一 
    根汗毛。 
     
      要我赴湯蹈火與他拼骨,你找錯人了。」 
     
      「用不著你和他拼骨,羊是鬥不過猛虎的,一百頭羊也擋不住利爪銳牙。你知 
    道他陷害良善無辜,多年來積金百萬,不錯吧?」 
     
      「這……匡山王家的珍藏,恐怕就不止百萬。」陰魅毫不保留地說。 
     
      「你是他的情婦,他要殺你滅口。」 
     
      「對!那畜生不是人。」 
     
      「所以,你有權到他家裡去裝神弄鬼,鬧他個雞犬不寧,為了家中積聚窖藏的 
    珍寶,與妻子兒女的安全,他肯定精神分散,不至於整天整夜在府衙全力指揮他的 
    爪牙了,對不對?」 
     
      「哎呀!對!這等於……」 
     
      「等於是縛住他的一隻手。同時,也讓他嘗嘗害怕家破人亡的滋味,對其他的 
    走狗來說,也是最有效的警告。」 
     
      「對,我可以辦得到。」陰魅欣然四顧:「哦!方公子,這是什麼地方?」 
     
      「布政司前街的街東,再往前走就是滿城。」方書生信手向側方一指:「右鄰 
    就是右營兼中軍參將海蘭的公館。這傢伙是正黃旗貴族,驍勇絕倫,脾氣火暴,但 
    相當講理。我要釜底抽薪,在他身上下工夫。」 
     
      「哦!回到城中來了?你在海蘭參將身上下工夫,有用嗎?」陰魅問。 
     
      「可能有用。」方書生語氣中深具自信:「我已經調查過了,他與城守營的同 
    僚相處不太融洽,在提督衙門有強大的影響力,正黃正紅兩旗的官兵極為尊敬他。 
    重要的是,他對大肆逮捕株連無辜的手段深有反感,他怕激起民變,妨礙他過太平 
    日子,他對目前的生活環境十分滿意,他希望能與漢人和平共存。」 
     
      「我聽說過這個人……」 
     
      「這件事不要你管。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就展開行動,多管齊下,乾坤手有麻 
    煩了。」方書生起身向房門走:「如果你不跑出去亂闖,這裡是安全的,已經是四 
    更天,好好睡一覺吧,姑娘。」 
     
      他出門掩上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自始至終,他一直就沒有提防陰魅從後面 
    偷襲。 
     
      這一天,是濟南三傑最難過的一天。 
     
      預計京師來的貴賓定可抵達,派在城外接官亭迎接的量天一尺,眼巴巴地望穿 
    秋水,仍不見貴賓的蹤影。 
     
      城內城外,打架鬧事的事件層出不窮,巡捕們疲於奔命,有些巡捕被打得頭破 
    血流,兇手卻無法抓到。 
     
      更令人頭痛的是,市面出現不少賣陰神頭罩玩具的人,連小孩都買來戴上滿街 
    跑嚇唬人,大人也好奇地戴上亮相,謠言滿天飛,乾坤手被鬧得亂了章法,查不勝 
    查,禁不勝禁,一天這內,沒收了八九十件這種紙繪的頭罩,五文十文就可買一件 
    戴來玩,便宜得很。 
     
      貴賓不來,審判與大逮捕的工作無法展開,歷城縣衙與濟南府衙情勢緊張,未 
    有京師來的密令,誰敢負責? 
     
      風雨欲來,乾坤手知道,情勢有點失去控制了。天黑後不久,城內城外陰神出 
    現的報告不斷傳來,利用頭罩進行敲詐勒索的工具。 
     
      乾坤手狼狽與憤怒的情形,是可想而知的。他知道這是有人暗中策動的陰謀, 
    用來反擊他的惡毒手段。 
     
      二更未,他不再作無謂的追捕,匆匆返回府衙,押回兩個戴陰神頭罩做案的蛇 
    鼠,想從蛇鼠口中,追出主使戴這種頭罩鬧事的人。 
     
      剛回到班房,外面奔入一個氣色敗壞的人。 
     
      「南……南頭,大……大事不……不好……」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什麼大事不好?」乾坤手冒火地問:「天掉下來了嗎?你個兒矮,自有高個 
    兒去頂,壓不到你的。」 
     
      「府……府上來……來了一個陰……陰神,打……打死了幾……幾個人,打… 
    …打倒了……一間廂……廂房,幸……幸好沒……沒放火……」 
     
      乾坤手大驚,一把抓住報訊的人。 
     
      「東院的客人呢?他們擋不住?」乾坤手急問:「家裡人手也夠……」 
     
      「沒有用,南頭。」那人慢慢穩定下來了:「陰神打了就跑,神出鬼沒,這邊 
    去又從那邊來,揭屋瓦亂打。東院的幾位老爺又不好住內院裡鑽,陰神卻專在內院 
    搗亂,恐怕尊夫人也……也也……」 
     
      乾坤手的家,在大西門鹽運使衙門南面不遠處,是一間四進連廂的大四合院建 
    築,房舍多,院子大,人也不少,出了事誰都別想安逸。 
     
      街上靜悄悄,人心惶惶,沒有人敢在二更後再外出走動,以免惹火燒身。他帶 
    了五個人,展開腳程沿街飛奔。 
     
      急驟的腳步聲,加上從街兩側折回的回聲,亂了聽覺是正常的事,誰也懶得理 
    會其他的異聲。 
     
      剛從大街折入通向南宅的小街,後面腳步聲愈來愈稀少了。 
     
      他心懸家中變故,心無二用。蛇行折向之後,職業上的警覺性,使他感覺出不 
    吉之兆,發現腳步聲不對了。 
     
      毛骨悚然的感覺,浪濤般衝擊著他。 
     
      他倏然轉身,本能地拉開馬步戒備。 
     
      一個黑影站在他身前不足八尺,只有一個人。本來應該有五個的,五個都是他 
    身手高明的心腹。 
     
      他真的吃驚了,一陣寒流從尾閭向上升,直升上泥丸宮,令他感到渾身發冷。 
     
      半點不假,陰神! 
     
      「秀霞!」他不自禁地驚呼:「你……你不可能無聲無息地,弄掉了我五位朋 
    友,他們都是第一流的高手,每一位都比你高明百倍。」 
     
      陰神不言不動,下垂的雙大袖徐徐輕輕地款擺。天太黑,附近沒有門燈,陰神 
    不言不動,比又言又動更可怕,鬼氣沖天,膽小朋友真可能被嚇掉三魂。 
     
      「秀霞!」他又叫,感到喉間發乾:「你不該到我家中鬧事,當初我們已說好 
    了的,我給你另外一個家;這邊的家你決不過問……」 
     
      陰神的身側,飄出一團碗大的鬼火。 
     
      「呔!」他乘說話令對方分神的機會,突然疾衝而上,在暴叱聲中,一掌吐出 
    ,猛拍陰神的胸口。這一掌如果落空,或者對方閃避,那麼,後續的打擊將更為沉 
    重,更為兇猛。 
     
      「啪!」掌拍在對方的胸膛正中,力道千鈞,內家掌力發如山洪。一擊奏功。 
     
      可是,他感到拍中的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無知覺的皮鼓。掌力先前壓,然 
    後被反彈而出,反彈力似比發掌的力道更強勁,更兇猛。他感到手掌一震,身不由 
    已,反彈力從膀子傳入身軀,身軀暴退丈外,千斤墜不生效用,幾乎摔倒。 
     
      陰神仍在原地,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 
     
      他大吃一驚,手向前一引,紫金如意吐出。 
     
      陰神的身軀突然一幌,搖搖欲倒。 
     
      他驚恐全消,接著興奮欲狂,原來那一掌已生作用,對方表面似乎無事,其實 
    已受到嚴重的創傷。余秀霞的武功本來就比他差得太遠,那一掌應該把對方震飛才 
    對,為何自己反而被反彈震退?他已無暇多想其中道理,只知道對方已經受到創傷 
    了。 
     
      一聲興奮的歡呼傳出,他揮如意疾衝而上。 
     
      陰神身形再次急幌,幾乎立腳不牢,然後扭頭踉蹌奔逃,居然腳下甚快,雖然 
    凌亂不穩,但速度仍然驚人,逃出百十步外,突然消失在一條黑暗小巷內,一閃不 
    見。 
     
      「賤人!你跑得了?納命!」他銜尾追入小巷內,一面出聲呼喝咒罵。 
     
      小巷曲折,陰森幽暗。追了不多遠,他知道憑個人的力量,無法在這種地方追 
    上一個機警如魅的高手,儘管這高手可能已經受傷,因此站在一處可監視下面兩端 
    小巷的屋角,用目光搜索活動的獵物。 
     
      片刻,有回嘯聲傳到。 
     
      他用間歇的嘯聲,引導趕來追逐的人前來。三個黑影循聲飛走壁而至,縱高躍 
    低如履平地。 
     
      「南老弟嗎?」到得快的黑影掠近問。 
     
      「陳兄昆仲嗎?陰魅躲藏在下面的巷子裡。」他急急地說:「請從北面巷口折 
    向處下去,往南搜過來。」 
     
      「陰魅?」陳兄惑然問。 
     
      「哦!兄……兄弟是說陰神。」他趕忙改正。 
     
      「陰神在這裡?」 
     
      「是呀!他挨了我一掌……」 
     
      「南兄,可能嗎?」陳兄截住他的話頭。 
     
      「什麼可能?」 
     
      「陰神在兄弟聽到嘯聲時,還躲在南兄的內院秘室,把嫂夫人堵在套間內。」 
     
      「哎呀……」 
     
      「快走吧,鄭老兄康老兄幾位,還在等你回來,以便領他們攻進秘室去呢。」 
     
      「那……這裡……」 
     
      「這裡比你家裡重要嗎?」 
     
      他打一冷戰,喝聲走!領先飛掠。老天爺!怎麼家裡面還有一個陰神? 
     
      夜空中,西面百十步外的屋頂上,突然傳出幾個人的同聲高呼;「殺走狗!殺 
    走狗!除漢奸!除漢奸……」 
     
      四人不加理睬,如飛而去。 
     
      那是五個幪面人,高踞屋脊同聲大叫。 
     
      下面黑影悠然躍上,輕靈飄逸像是無重量的人。 
     
      「諸位可以到別處鬧事了。」是陰神,剛才挨了一掌,引乾坤手捉迷藏的陰神 
    :「千萬記住,不可被他們任何人追及,他們全是些可怕的殺手,再見。」 
     
      乾坤手趕回住宅,偕同伴衝入秘室,但搜遍了全宅,也沒發現陰神的蹤跡。 
     
      要對付不知其數聲東擊西,打了就跑,四處騷擾的人,真不是易事。尤其是折 
    損了幾個武功高強的人以後,對方又公然向主事人的家屬發動騷擾,情勢更不容易 
    控制了。乾坤手知道事情棘手,自己的人已經有人抱怨,有人恐懼,有人擔心家屬 
    的安全,情勢顯然從大好逆轉為惡劣,不由心中焦灼,也憤怒如狂。他出動了所有 
    的人手,發誓要找出暗中策劃反抗的人,更頒下緊急追緝令,全力緝拿罪魁禍首陰 
    魅。 
     
      京都的貴賓遲遲未至,他希望動用兵勇的計劃落空,想調動八旗兵更是渺茫, 
    這不是他一個小小舖頭所能辦得到的事,在未確實緝獲匡山逆謀案餘孽曾武之前, 
    頂頭上司知府大人不會支持他動用兵勇的。 
     
      次日,那些死心塌地追隨乾坤手的公人們,有一大半不再賣力搜索,一有機會 
    就往家裡跑,以便保護自己家小的安全,因為府城來了不少來歷不明的人,到處惹 
    事生非,公然放出謠言,說要不擇手段殺光那些為虎作倀的走狗漢奸,連根剷除他 
    們的親朋好友。三兩個公人,連街都不敢行走,隨時都有被人從背後捅一刀的危險 
    。 
     
      霸劍和斷魂刀與生死判的朋友,聲勢愈來愈壯大,甚至本城的仕紳,也開始受 
    到威脅,不得不向知府大人施壓力,公然指責知府大人縱容所屬攀誣良善,藉故興 
    大獄意圖激起民變。 
     
      孤立濟南三傑的策略十分成功,乾坤手輸了這步棋。但他仍然深具自信,只要 
    京都的靠山趕到,局面將全部改觀,他有把握贏回整局棋。 
     
      天一黑,全城都可感覺出緊張的氣氛,果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那些與三 
    傑合作的痞棍,全都躲起來了。 
     
      二更初,猙獰可怖的陰神,出現在南宅對街的屋頂上,不言不動注視著戒備森 
    嚴的南宅,所立處不時飄出一朵朵慘綠色的鬼火,告訴南宅的人陰神已經現身了。 
     
      等了約一刻時辰,南宅有了動靜。一個黑袍人從南宅的大院門踱出,到了街心 
    背手而立,抬頭向對面屋脊上的陰神,用中氣充沛的嗓音說:「閣下來了許久,何 
    不移玉入宅?老夫潔樽以待,請閣下喝兩杯,可否賞臉?老夫希望交你這位朋友。 
    」 
     
      「再等片刻,乾坤手就會回來,屆時在下再叨尊駕兩杯。」陰神用刺耳的怪嗓 
    音說:「他帶了人被騙到百花洲捉曾武,當然撲空。看天色,目下他該發覺上當, 
    帶著爪牙垂頭喪氣往家裡走啦!也許他會加快,因為他知道上當,家裡面一定出了 
    意外,心急如焚往回趕……」 
     
      身後,突然傳來乾坤手恨極的語音:「在下回來得比你想像中的要快。秀霞, 
    你不該如此對待我,你將後悔八輩子……」 
     
      陰神向前一滑,到了簷口飛躍而下。 
     
      街心的黑袍人等個正著,一聲狂笑,從上伸手便抓。 
     
      南宅的院門內,黑影連續躍出。 
     
      陰神雙腳尚未沾地,黑袍人的右手已先一剎那抓到,五指半伸半屈,弄不清是 
    抓是彈,或者用爪用指,反正一沾身軀,必定是空前可怕的制人秘術。 
     
      陰神的雙腳,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瞬間反向上收,整個人縮成一團。 
     
      「噗!」掌一擊使中。 
     
      陰神突然手腳齊伸,一腳奇準地端在黑袍人的臉正中,接著身形墜地,以快速 
    的滾翻遠出兩丈外,恰好避過從南宅躍出策應的人,所打出的數種霸道暗器,危機 
    間不容發,暗器全部落空。 
     
      黑袍人倒摔出丈外,發出可怕的呻吟叫號。 
     
      陰神躍起發腿狂奔,從屋頂跟下的乾坤手與五名同伴,偕同從南宅出來暗器落 
    空的四個人,銜尾窮追志在必得,十個人各展輕功爭先恐後狂追。 
     
      這一連串變化為期極暫,誰也無暇察看黑袍人的景況,所有的人,皆不曾看到 
    黑袍人被踹中臉部的情形;卻聽到陰神被拳擊中的響聲,和看到陰神中掌倒地翻滾 
    的情景,更看到陰神逃走時凌亂的腳步和不穩的身形。 
     
      「他已被朱老前輩的大力金剛掌擊中。」有人興奮地叫:「趕上去活捉他,不 
    要讓他跌死了。……」 
     
      一陣好追,陰神最後居然能躍登屋頂逃走。 
     
      乾坤手橫定了心,咬牙切齒狂追不捨。 
     
      不久,已追了個首尾相連,追得最快的人,已距陰神不足三丈了。 
     
      陰神突然跳下一處黑暗的院子,一閃不見。 
     
      十位仁兄先後追到,毫不遲疑地一一往下跳。 
     
      「他往月洞門那邊鑽走了,追!」最先跟蹤跳下的人大聲叫。 
     
      月洞門那一邊,是有亭台假山的小花園,一看格局,便知是內奼女眷活動的地 
    方。 
     
      「有賊!」有高叫聲傳出。 
     
      接著,人聲鼎沸,燈火先後亮起,有男女的驚叫,有嘰哩咕嚕聽不懂的呼叫聲 
    傳出。 
     
      「諸位且慢!」乾坤手驚惶地叱喝。他聽得懂滿語,不由大吃一驚。 
     
      那時,滿人的住處限於滿城,滿人只在大都市定居,大都市必須劃出滿城讓他 
    們居住,不與漢人雜居,以避免被漢人同化。滿清入關,連在東北早期招納的出關 
    墾荒逃亡的人全算上(這些人被編成漢軍旗,也有八旗的編製,稱漢軍八旗),也 
    不過三十萬人。這三十萬人,分開佔領一千五百萬平方公里(西疆已劃入版圖)的 
    廣大土地,每一個大都市又能分幾個人?這些分至各地的人,皆由地方官吏無條件 
    地供養,不需工作謀生,以征服者的面目,在滿城掌握地方的軍政大權。而夠資格 
    居住在滿城外的人,必定是權勢極大的滿清貴族大員。 
     
      乾坤手一聽到滿語,知道大事不妙,鑽入主子的府第提刀仗劍撒野,那還了得 
    ? 
     
      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不等他弄清是什麼地方,也不等他有發令撤退的 
    機會,火把乍現,十餘名滿人的長隨已經湧到。火光下,海蘭參將衣衫不整,發辮 
    盤頭,上身穿了一件掩心馬甲,手綽鋒利沉重的雁翎刀,怒容滿面,發眉箕張,威 
    風凜凜地大踏步而來。 
     
      「什麼人?你們好大的膽子。」海蘭參將用純熟的漢語怒吼,接著看到了乾坤 
    手,怒火更旺:「南捕頭,你,你想造反?你……」 
     
      乾坤手只感到渾身發冷,丟掉手中的如意,與三名心腹巡捕爬下了,跪伏如羊 
    ,先行崩角禮。 
     
      其他六個人冷然屹立,臉上神色不安。他們都是乾坤手請來共圖富貴的江湖兇 
    梟,沒有向滿人磕頭稱奴才的習慣,分站在四周,不知該如何是好。 
     
      「將爺明鑒。」磕完頭仍然手腳爬伏在地的乾坤手嗓音全變了:「奴才是追趕 
    逆黨來的……」 
     
      「我這裡有逆黨?混帳!」海蘭參將的雁翎刀,不客氣地擱在乾坤手的頂門上 
    :「你該死!你是來搶劫的……」 
     
      「奴才冤枉!」乾坤手快崩潰了:「奴才不久前在百花洲捉逆黨,追到將爺這 
    一帶,人確是逃入將爺的府第。奴才追得太急,天又太黑,奴才該死,不顧一切追 
    進來,奴才事先如果知道是將爺的府第,天膽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奴才知錯,求將 
    爺開恩,求將爺開恩……」 
     
      他一面叫開恩,叫一聲磕一個頭,真慘,前額已開始紅腫,崩角禮可不是好受 
    的。 
     
      「抬頭!」海蘭參將收回雁翎刀,虎目落在其他六個不跪的人身上,用手向他 
    們一指:「這些是你的手下嗎?他們好大的狗膽,竟然不放下刀劍不下跪,該死! 
    」 
     
      「諸位老友。」乾坤手可憐兮兮地哀懇:「請收了兵刃,拜見海蘭將軍……」 
     
      他不說倒好,這一說卻得了相反的效果。這些江湖兇梟,全都是目無餘子桀驁 
    不馴的歹徒,他們是沖名利二字前來相助乾坤手的,希望發一筆財再分派到各地做 
    濟南三傑的心腹,各劃地盤稱雄道霸。現在,看到乾坤手奴顏婢膝的可憐像,心中 
    早感到不是滋味,再一聽乾坤平居然請求他們丟刀劍下拜,更是感到無比的屈辱和 
    憤怒。 
     
      「去你娘的!」一位大馬臉中年人脫口大罵,突然急掠兩丈,一鶴沖霄躍登一 
    處瓦面,一閃不見。另五個也不約而同,溜之大吉。 
     
      「他們不是你的手下?」海蘭參將厲聲問。 
     
      「他……他他們是奴才請……請來捉拿逆黨的朋……朋友……」 
     
      「混帳!」海蘭參將怒吼,一腳將乾坤手踢翻,雁翎刀一指:「我知道你的事 
    ,你給我滾!你給我小心腦袋,以後我再給你算帳,滾!」 
     
      乾坤手被踢得口鼻流血,爬起來帶著三名手下,急如喪家之犬,上屋飛遁。 
     
      不久,海蘭參帶了兩名從人,巡視全宅各處後,返回書房歇口氣。他這間書房 
    本來就是原屋主的書房,不但寬廣,而且藏書甚多。他認識漢文,所以沒將藏書丟 
    棄,僅將一些禁書燒燬,公余也經常到書房來坐坐看看書。 
     
      踏入書房,他吃了一驚。紅木書案後他經常坐的織錦蒲團上,安坐著猙獰可怖 
    的陰神,燈光下似乎特別恐怖。 
     
      「找地方坐,這是你的書房。」陰神用流利的滿語說:「我不是雅賊,不會來 
    偷搶你的書。」 
     
      海蘭參將毫無所懼地逼進,雁翎刀伸出了。 
     
      「砰砰!」身後傳出重物墜地聲。 
     
      他吃了一驚,扭頭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書房門內,站著另一個同樣打扮的 
    陰神,不過身材要矮小些。地下,他的兩名隨從已僕伏僵臥,已經昏厥了。 
     
      他剛動念想揮刀衝上,突覺右肩一麻,被一隻大鐵鉗似的大手,從後面牢牢地 
    扣住了。身後,耳畔傳來陰神清晰震耳的嗓音:「我特地來警告你。」身後的陰神 
    語氣冷奇厲;「再縱容南天浩這種人胡作非為,我一定殺你,殺滿城的每一個滿人 
    。如果你認為我是虛聲恫嚇,我將用雷霆的手段來糾正你的錯誤。日後反抗你們的 
    人,決不會是生死判張貴堂那些散沙似的有勇無謀武林浪人,也不是那些重視名利 
    勇於私鬥的匹夫,而是默默忍辱負重的大多數大漢子孫。這一天會來的,也許我們 
    這一代看不到這一天,但下一代或者再下一代,終會看到這一天到來。記住,下一 
    次見面,我一定殺死你,你最好除去你我再見的理由。」 
     
      他感到腦門一震,便喪失知覺。 
     
      除去與陰神再見的理由並不難,只要向布政司衙門的漢人官吏施壓力,就成功 
    了一大半。再由巡撫署出面,促使按察司衙門出動,來一次突擊檢查,和行文要求 
    會審的行動就夠了。 
     
      勾捕二三十名疑犯很容易,釋放了一兩個,其他的仍然還押。一天審問三兩個 
    人,要拖多久就可以拖多久,一切按規矩辦理,讓上面施加壓力的人挑不出毛病, 
    一定可以拖到京都的權威人士到達。 
     
      另一方面,搜索陰魅的工作全力加緊進行。 
     
      百花洲的明園是乾坤手的產業,他的情婦陰魅的心腹人手死亡殆盡,陰魅逃走 
    ,明園使封閉了,僅派了一個人住在園內看守。這些日子,明園已被人所遺忘,本 
    來就是適於幽居冷冷清清的明園,落葉滿地野草侵階,已呈現荒涼破敗景象。 
     
      這是海蘭參將受到騷擾後的第三天傍晚,南宅中食廳內燈火明亮,濟南三傑全 
    部在場,正與二十餘名心腹好友進食,全宅戒備森嚴,等候可能前來騷擾的陰魅。 
     
      一個中年人匆匆奔入,到了坐在下首主位陪客的乾坤手身旁,神色鄭重低聲說 
    :「薄暮時分,鵲華橋的眼線,發現化裝為僕人的陰魅,攜帶食盒到了百花洲。」 
     
      「什麼?沒看錯?」乾坤手急問。 
     
      「絕對錯不了,五官的神韻,瞞不了神眼曹兄弟的神目,他曾經見過陰魅多次 
    ,雖則那時他並不知道那鬼女人的底細。」 
     
      「可有下一步消息?」 
     
      「曹兄弟跟到荷香水榭附近,突然失去妖婦的蹤跡,剛將消息傳出,要求加派 
    人手支援搜索,封鎖百花洲……」 
     
      「不必了。」乾坤手恨恨地推椅而起:「荷香水榭有采菱人放置的小舟,她是 
    乘小舟走的。明園有幾間秘室,已被妖婦暗中改建了,她一定躲在明園,出入改從 
    荷香水榭以小舟乘夜暗中往來。咱們以為她不敢回去,所以忽略了明園,難怪一直 
    就查不出她的藏匿處。哼!這賤婦。」 
     
      明園佔地甚廣,裡面有幾棟雅緻的樓閣,向東那座小樓叫迎月軒,平時,迎月 
    軒是封閉了的。夏夜在東廊下設宴,看月華升上灑落滿湖銀輝,嗅到沁人心脾的荷 
    花幽香,確是人生一大樂事。由於乾坤手暗中買下明園之後,為免蜚語流長,不敢 
    公然居住,以致乏人照料。陰魅住入之後,為了保守秘密,自然不敢多派奴僕,所 
    以迎月軒一直就保持封閉狀態。 
     
      今夜,迎月軒的小樓上,窗縫竟然洩出隱隱燈光,大概是年久失修,窗有了裂 
    縫所致。 
     
      三更初,迎月軒陷入包圍。 
     
      樓上的小花廳裡,桌上點了兩盆銀燈,五味下酒菜。陰魅余秀霞親自執壺,替 
    坐在上首的方公子斟酒。 
     
      「你真要我走嗎?」陰魅收回酒壺幽幽地問。 
     
      「是的,畢竟你們曾經有過三年的露水情分。」方公子說:「做人,寬厚些是 
    應該的,寧可教他無情,你不可無義。我不希望你看到他受報。」 
     
      「你既然說做人要寬厚些,那麼,你為何不寬恕他?」 
     
      「因為我已經多次給他機會,他不領情。生死判三十餘位囚犯,沒有一個人不 
    曾受到酷刑虐待,時至今日,他仍不肯釋放他們。我如果再寬恕他,生死判那些人 
    出來,就沒有幾個是完整的了。」 
     
      「唉!沒想到他這麼狠。」陰魅黯然歎息:「以往,我知道他坑害了不少人, 
    收受賄賂玩法勒索貪得無厭,如今更是變本加厲,開始迫害武林人,他到底了什麼 
    ?」 
     
      「為了名和利,就因為他的不義之財太多了。人有了用不完的錢,什麼怪事情 
    都可能發生,興趣一定轉向權勢發展,所以才會天下大亂。時辰不多了,姑娘,你 
    該走啦!不然就走不了哪!他們就快要發動了。」 
     
      「那……我走了,一切謝謝。」陰魅站起退遠些斂衽行禮,向廳外走,在廳門 
    止步轉身:「方公子,能將你的真名見示嗎?」 
     
      「不能。」他微笑搖頭拒絕:「方公子不是很好嗎?」 
     
      「是陰神?」 
     
      「我像陰神嗎?」他反問。 
     
      「我沒見過陰神。」 
     
      「但你冒充陰神。」 
     
      「是他授意的,根據傳說裝扮,到底扮得像不像……」 
     
      「有一點有像,你玩鬼火的技術不夠,你該向茅山道士多學學。由於你的冒充 
    ,濟南出現了上百個陰神,日後傳到陰神耳中,恐怕會把他氣死。」 
     
      「你生氣嗎?」 
     
      「沒有生氣的必要。」他笑笑:「陰神不是氣量小的人。走吧!不能再拖了, 
    後會有期。」 
     
      「但原後會有期。」陰魅依依地說,轉身走了。不久,他將兩盞銀燈放上兩壁 
    的燈架,再點亮了懸在承塵下的四盞琉璃燈,花廳大放光明。 
     
      東外廊微風倏然,緊閉的長窗突然被推開,黑影連續飛入。 
     
      「咦!是你?」領先入窗的乾坤手訝然叫。 
     
      共進來了八個人,濟南三傑全來了。 
     
      「聽說你一直就在找我?」方公子放下酒杯笑笑說:「在下即將離開濟南,所 
    以在臨行前和你當面談談。」 
     
      「你為何冒充升平公子?」乾坤手厲聲問。 
     
      「咦!我說過我是升平公子嗎?你是執法人,說話應該有憑有據,可不能亂入 
    人罪,是不是?」 
     
      「好,就算你沒冒充。那麼,你是殺六爪龍的人了?」 
     
      「不錯,他該殺,本來應該由你殺的。」 
     
      「你是曾武請來的刺客……」 
     
      「不是刺客,是打抱不平。我在河南碰上落難的曾武夫婦,知道匡山王家遭難 
    冤死的內情。我並不是同情王家而多管閒事,而是覺得你一個執法的人,利用盜賊 
    來殘害善良的人天地不容,我的修養不夠,還沒修至又聾又瞎的境界,所以伸手管 
    了這檔子閒事。有件事順便告訴你,你的信使並未到達京師,丟掉了公文,神經錯 
    亂流浪到他方去了,你的靠山還在京師吃喝玩樂,在女人懷裡等候你的信息,他們 
    不會來了。 
     
      你用來引誘生死判的無頭信上說,三月十五,刀頭舔血,今天不是三月十五嗎 
    ?也就是你預定大逮捕的一天,可惜,計謀落空失敗了,是嗎?」 
     
      「而另一封信,定是閣下的了。」乾坤手獰笑:「閣下的消息靈通得很呢,很 
    了不起,請將真名號見告。」 
     
      「何必呢?你就把我看成黃升平好了,反正你這一輩子,不會再有機會和我打 
    交道了。我反對殺人,殺死你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所以今晚我要用別的手段對付 
    你。」 
     
      一名年約半百的灰袍人,將劍挪至趁手處,陰森森地向方公子迫近,三角眼冷 
    電四射,冷厲地死盯著他。 
     
      「小輩,你大話說得太多了。」灰袍人語音奇冷:「老夫聽不順耳,老夫要你 
    永遠永遠後悔。」 
     
      方公子神色安祥,安坐不動,含笑舉起酒杯就唇。 
     
      灰袍人到了他身左,哼了一聲伸手便抓他的頂門,五指像巨大的鷹爪,堅硬、 
    有力、銳利、迅疾。他在爪行將接觸頭顱的剎那間,扭頭噴出一口酒,酒像巨錘般 
    撞擊在灰袍人的五官上,有如金石撞擊。 
     
      「啊……」灰袍人掩面急退,砰然倒地叫嚎掙扎,血和酒已滲和在一起,酒香 
    與血腥同沖鼻端。另一名穿黑袍的人一閃即至,一腳疾飛,想先將桌子踢飛以免礙 
    手得腳,也藉此擾亂他的心神,同時拔劍。 
     
      他左手按住桌面,右手一揮,一支牙箸半分不差,貫入黑袍人的右肩窩,貫出 
    背後的琵琶骨兩寸,太快了,而且打擊力空前猛烈,牙箸比箭還要可怕。 
     
      「嗯……」黑袍人悶聲叫,上身急仰,踢桌的一腳落空,身形被慣性帶動,仰 
    面翻跌像是倒了一座山。 
     
      「憑這兩下子功夫想闖筵,真是不識相。」他執壺斟酒,神色安詳:「冒犯了 
    在下的人,在下必定將他整治得半死不活,決不寬貸,這是在下的規矩,從不破例 
    。」 
     
      灰袍人雙手摀住臉掙扎爬起,踉蹌走向樓門,手上全是血,可能雙目也受到可 
    怕的創傷。兩剎那間裡先後受到重創,把其他自命不凡的人嚇楞了。 
     
      本已踏出一步的乾坤手,無比震驚地駭然收勢。 
     
      「這傢伙用妖術,大家小心。」一名穿青道袍的中年人訝然叫,一聲龍吟,撤 
    劍在手:「諸位退後,貧道來對付他。」 
     
      劍光打閃,劍氣迸發,有如風吼雷鳴,老道開始走天罡步降神舞,口中唸唸有 
    詞行法興妖,舞步漸急,劍尖的揮舞逐漸接近桌前,異象出現了。 
     
      「你要玩掌心雷,施展妖術五雷天心正法。」他放下酒杯說:「不跟你玩,無 
    趣之極。」 
     
      桌子突然飛掀而起,老道驟不及防,即使有防備也應付不了,在轟然大震聲中 
    ,劍刺進寸半厚的桌面,桌子將老道撞翻壓在下面,酒菜杯盤一團糟。這一撞大概 
    重得令人受不了,老道在下面手癱腳軟地狂叫:「救我!我……」 
     
      方公子站起,背著手向吃驚的五個人接近。 
     
      廂房門一掀,咬牙切齒的曾武夫婦搶出房外。 
     
      「南天浩,你這公門作孽,天地不容的畜牲!」曾武切齒怒吼:「你坑害了一 
    百五十六條人命還嫌不夠?如今又要籍機剷除山東的武林群雄,以使你稱雄道霸, 
    你到底想要害死多少人才甘心滿足?……」 
     
      「慾海難填,他永遠不會滿足。」方公子冷冷地說:「他仗執法人身份玩法, 
    酷刑之下,何求不得?得來太容易,他的慾望也愈高。我不怪他做走狗漢奸,他不 
    做同樣會有別人做,但執法玩法肆意謀財殺人,我不能原諒他,對那些枉死的人, 
    應該公平些,所以我要向他討公道。」 
     
      站得最遠臉有驚容的兩個青袍人,突然慢騰騰地舉步接近,右面那有一雙山羊 
    眼的人說:「你能在舉手投足間,化解清虛煉氣士的劍與玄功天心大法,決非無名 
    小輩,亮名號。」 
     
      「在下對名利毫無興趣,只是一個好管閒事的江湖浪人,沒有什麼嚇死人的名 
    號好亮的。」方公子冷冷地說:「濟南三傑已經沒有什麼好給你們了,你門還不走 
    ?」 
     
      一聲沉叱,兩人同時猝然出手襲擊,四掌齊出,可怖的凌厲內力如崩山般集中 
    匯聚於一點。這瞬間,六盞明燈火焰搖搖,松濤聲似的異嘯人耳。 
     
      方公子像是站在狂風中,袍袂飛揚獵獵有聲。似乎,他整個人在掌力的重壓下 
    突然縮小了許多,然後縮小至極限,驀地身軀暴漲,雙手向上一拂,異嘯更發銳鳴 
    。 
     
      「啪啪!」頭頂兩盆吊燈突然炸裂成碎片。 
     
      人如電光一閃,方公子已切入貼身了。 
     
      「砰膨!」兩個青袍人身形破空倒飛,背部撞毀了長窗,跌出樓外去了。 
     
      同一瞬間,三傑同時撲向不遠處的曾武夫婦。 
     
      方公子搶出反擊的衝勢並未停頓。有如電火流光,恰好拊在三傑身後,雙手虛 
    抓兩次。 
     
      「砰砰!」三傑倒了兩個,倒下就爬不起來了。 
     
      撲得最快的乾坤手剛到了曾武身前,手爪已伸至曾武的肩頸前面,但曾武屹立 
    如山,絲紋不動,指尖剛沾身,突然僵住了。 
     
      「我不殺你。」扣住乾坤手頸脖的方公子陰森森地說:「我對殺人毫無興趣, 
    留你在世間做活見證,比殺死你好多了。南天浩,我可憐你,你輸了這局殘棋。」 
     
      說完,在乾坤手的脊背拍了三掌,點了三指,手一鬆,乾坤手跌倒在樓板上狂 
    號:「殺了我!告……告訴我你……你是誰?」 
     
      「你知道我有不少化身,告訴你有何用處……」 
     
      「我要知道……」乾坤手發狂般厲叫。 
     
      「陰神。」方公子接口:「你死心了吧?」 
     
      「你……」乾坤手崩潰了:「我不信有這種巧事,你……」 
     
      「不要叫了,他已經走了。」曾武踢了乾坤手一腳說:「天作孽,不可違,自 
    作孽,不可活。南天浩,你沒想到有這樣巧吧?曾某無意中洪福齊天,請來陰神收 
    拾六爪龍,你卻有意命陰魅冒充陰神來騙我的口供,豈不是你活該遭報?」 
     
      「他……他真……真是陰……陰神?」乾坤手慘然問。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說是,你最好是相信。他不殺你,對你已經夠仁慈 
    了。」曾武掃了另兩傑一眼:「我本來發誓要殺你們的,可是,我已經沒有殺你們 
    的興趣了。王家一門親朋老少屍骨已寒,報了仇,曾某的責任已了,你來找我吧, 
    我在天底下人間世等你。」 
     
      「殺了我吧!不怨你……」乾坤手嘶聲叫嚎。曾武搖搖頭,挽了大腹偏偏的妻 
    子下樓走了。 
     
      「快殺了我……」乾坤手淒厲地大叫。 
     
      陰魅突然出現在一旁,發出一聲深長的歎息。 
     
      乾坤手身軀發僵,但頭部仍可轉動,眼中燃起希望之火。 
     
      「秀霞,救我……」他看到陰魅,重生的慾望恢復了:「帶我到泰山,去找泰 
    山樵隱徐逸鴻老前輩,他解經脈禁制的絕技舉世無雙,定可解我被制的督脈經穴, 
    不然我……」 
     
      「不然你廢定了。南天浩,我為何要救你?」陰魅哀傷地說:「僅僅是為了你 
    未能捉獲曾武,便要殺我滅口,將三載恩義輕易地斷送掉……」 
     
      「我以為你背叛我。」乾坤手急急分辨:「我沒料到會真有一個陰神在作弄我 
    。 
     
      我錯了,秀霞,求求你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干不念萬不念,念在……」 
     
      「南天浩,還有什麼好念的?唉!」陰魅哀傷地長歎:「當你先後派出陰陽雙 
    怪與百毒人妖前來殺我時,已是恩斷情絕了。要不是恰好碰上陰神來偵查找的底細 
    ,我的下場你想得到的,是嗎?」 
     
      「秀霞,我該死,我……」 
     
      「那你怎麼不死?」陌生的語音入耳,樓中多了兩個人,是霸劍和斷魂刀,發 
    話的人是霸劍:「你可以嚼舌自殺,讓血流盡而死,你應該可以辦得到,嚼舌吧, 
    閣下。」 
     
      「即使余姑娘肯大發慈悲,將你帶到泰山樵隱處,也枉勞心力。」斷魂刀接口 
    :「陰神要求咱們不殺你,他保證說天下間沒有人能解他所制的經穴,他的話咱們 
    絕對相信,泰山樵隱救不了你,他也不會救你這走狗漢奸。」 
     
      「南天浩,我不向你報復,已經是情至義盡了。」陰魅轉身舉步:「今晚一別 
    ,後會無期,好好保重。」 
     
      「秀霞……」乾坤手絕望地叫喚。 
     
      陰魅在樓門略一停頓,最後頭也不回急步而去。 
     
      「天一亮,在下通知你的爪牙來救你。」霸劍咬牙說:「三天之內,被你非法 
    勾押的人如果不全部放出,咱們走著瞧。」 
     
      「你是最幸運的人」斷魂刀冷冷地說;「蒼天對你這種心腸惡毒的人,的確太 
    仁慈了,罪魁禍首反而獲得善終,天理何存?要不是陰神表示不開殺戒,哼!在下 
    就一刀砍下你的腦袋來。」 
     
      天亮後不久,齊魯車行赴德州的長程客車,輕快地向北飛馳。車上有十二名乘 
    客,其中就有文質彬彬的方公子方中平。他的右鄰是一位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向他 
    說:「公子爺,濟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像是戒嚴。這兩天住在客店裡,無時無 
    刻不是在心驚膽跳中捱過的,真不是滋味,再不見機離開,嚇都要嚇死了。」 
     
      「即使不被嚇死.也會得胃氣痛.甚至中風。」他笑笑說:「那些韃虜兵如果 
    出動封城,倒楣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了。聽說是有人要造反,捉了不少人。」 
     
      「造反?造什麼反?」行商有點憤懣:「天下太平,太平飯吃多了嫌無聊,造 
    反來玩嗎?這些叛逆真不知死活,活該,最好砍他們的頭。」 
     
      「你真是大清朝的好百姓好順民。」他拍拍行商的肩膀笑笑:「只為了賺錢而 
    活,凡事不管,只要自己活得平安富足,吃得飽睡得著穿得暖,心滿意足死在床上 
    就夠了。呵呵!像小生一樣,考上皇榜弄個一官半職就滿足啦!其他的事,管他娘
    !」 
     
      車聲轔轔,濟南逐漸消失在車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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