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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魂血琵琶

    
    【第十四章 仇家情侶】
    
      冷魅猜得不錯,毒無常已經到了瑞桑莊附近。 
     
      毒無常人地生疏,逃的三個人地形熟,而且是分散逃走了,追來追去,老毒鬼 
    釘住了飛叉太保,其他兩個人追丟了。 
     
      飛又太保輕功不弱於老毒鬼,而且逃命的人,通常要比追的人快些,輕功相等 
    ,逃的人要占些少便宜。 
     
      追至湖濱,毒無常在四五丈後跟不上了,飛又太保往湖裡一跳,向浩瀚的湖心 
    泅水而適。 
     
      毒無常水性差勁,只好望湖興歎,最後乖乖走路,覓路奔回僳水城。 
     
      老毒鬼並不急於趕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地生疏,而逃掉的兩個人,必定比 
    他先到瑞桑莊。 
     
      讓絕筆生花有所準備雖然對他不利,但殺了三家村那許多黨羽,該可收到殺雞 
    儆猴之效,諒絕筆生花沒有膽量與他正面衝突,也沒有以暴露身份的危險與他公然 
    結算的勇氣,反正勝算在握,趕不趕路無關宏旨。 
     
      申牌左右,老毒鬼出現在瑞桑莊高大的院門外,在兩名壯漢的虎視眈敢下,大 
    刺刺地打量院門的情勢。 
     
      院門開處,紅光滿面但笑容已斂的桑三爺,大踏步迎上,神色不友好。身後, 
    門神似的賈、路兩位護院佩劍相隨。 
     
      那賈師父殺氣騰騰,咬牙切齒獰惡已極。 
     
      賈師父的相貌,與飛刀賈相差不遠,一看便知道必是飛刀賈的兄長,難怪殺氣 
    騰騰恨極怒極。 
     
      毒無常嘿嘿陰笑,一步步向後退,說:“桑三爺,咱們到城裡談談。” 
     
      桑三爺笑了,臉上湧現出和藹的笑容,說:“怎麼?大名鼎鼎的毒無常,竟然 
    示怯一步步後退,異數異數。在下是專門迎客,閣下為何過門而不人?請啦!瑞桑 
    莊的莊門,不是專為閣下而開嗎?” 
     
      毒無常人老成精,呵呵怪笑道:“老夫殺了閣下那麼多人,你以為老夫會蠢得 
    進莊去叨擾你一頓酒菜?” 
     
      “你不是已經來了嗎?” 
     
      “你那鬼莊子機關重重,因此老夫希望你那些弟兄,把你請出來談談,豈知你 
    那些弟兄真難說話,老夫被迫大開殺戒,這不能怪老夫。” 
     
      “哦!似乎倒是我那些弟兄的不是了。” 
     
      “當然,三爺,老夫要加快腳程了。” 
     
      桑三爺哼了一聲,止步說:“毒無常,咱們江湖上見。” 
     
      “你不來?”毒無常也止步問。 
     
      “在下請你人莊談,不然……” 
     
      “不然,老夫把消息傳出,不久之後,你這瑞桑莊就會易主了,是不是?” 
     
      桑三爺仰天狂笑,說:“毒無常,就憑你只口獨香在外面胡說八道,就會有人 
    相信保水縣的士紳桑三爺,是宇內三大神秘劇賊之一的絕筆生花商世傑?” 
     
      “只有白癡才不相信,當然,我毒無常自會設法令他們相信,你知道,江湖上 
    管閒事的人很多,即使是捕風捉影雞毛蒜皮的事,也會有人慎重其事查個水落石出 
    ,而閣下是經不起查的,雖則你自以為可以一手遮天,” 
     
      “那就去設法令他們相信吧!”桑三爺說,作勢轉身欲人。 
     
      毒無常桀桀怪笑說:“我敢保證你十天半月之內,便會有不少好奇的江湖豪傑 
    前來窺探打聽求證。然後是官府的鷹爪聞風而來,瑞桑莊將風聲鶴喚,草木皆兵。 
    尤其是江南第一名捕南京鬼見愁俞瑞,那位仁兄可真是精明幹練經驗豐富的高手名 
    家,豈止是鬼見愁?連神見了他都怕。” 
     
      桑三爺倏然轉身,沉聲問:“毒無常,你何不打開天窗說完話?你為何而來? 
    ” 
     
      “這才像話。”毒無常說。 
     
      “你說吧!看商某是否擔待得起。”桑三爺向前舉步。 
     
      “不要過來,我是很小心的。”毒無常舉起手杖:“你絕筆生花藝臻化境,論 
    真才實學,我毒無常甘拜下風,因為我不能毒死你,你死了我豈不是白忙了一場? 
    所以你最好不要近身死纏。” 
     
      “說了半天,你還沒說出所為何來,總不會是勒索吧?”桑三爺不得不止步: 
    “你毒無常不是一個勒索的人。” 
     
      “不錯,但偶或也勒索一二。” 
     
      “你也想勒索我!” 
     
      “不,老夫行囊已豐,無需勒索,早些天在太平府,向寧王府的水路急報站勒 
    索了一大筆金銀。” 
     
      “那你……” 
     
      “向閣下討一些消息。” 
     
      “你說說看。” 
     
      “你認識天台挹秀山莊姬家父子?” 
     
      桑三爺一怔,瞪視著陰笑著的毒無常,眼神完全變了,變得兇狠、陰森、怨毒 
    。 
     
      毒無常打一冷戰,驚然而驚,不由心中暗叫:“好懾人心魄的怨毒眼神! 
     
      “你說什麼?”桑三爺陰森森地問。 
     
      “老夫說的話清楚得很,” 
     
      “你不知道天台姬家是白道人士?” 
     
      毒無常哈哈狂笑,笑完說:“老夫只要知道你是否與他有交情?” 
     
      “胡說八道……” 
     
      “算了,桑三爺。”毒無常輕拂著手杖,鷹目捕捉對方的眼神變化:“上次魔 
    邪九華大會,姬家父子成為寧王府的奇兵,可惜不但沒有發生作用,姬家反而被李 
    天師逐出寧王府,內情你該比老夫清楚。” 
     
      “在下該清楚嗎?” 
     
      “當然,因為與閣下有切身的關連,娘家父子至九華,不走徽州而走南京,遠 
    繞了好幾百里,其中內情知者不多,但不多並不是無人知悉。” 
     
      “在下就不知道。” 
     
      “算了吧!閣下。姬家父子藉口護送學捨夫子畢夫子夫婦遊歷,所走的路線與 
    明暗中落腳的所在,老夫皆打聽得一清二楚。他們在溧陽耽了半天,在溧水逗留一 
    天兩夜,當夜就在貴莊出人,二更正來,四更未出,對不對?” 
     
      “你大概是見了鬼了。” 
     
      毒無常語氣極為肯定地說:“可是目擊的人說得有憑有據,當然老夫不能告訴 
    你他是什麼人。老夫不管你們之間,有些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只希望閣下坦 
    誠相告,那畢夫子夫婦是不是順天王。早些天和州出了一些怪事,結果是神龍浪子 
    被暗算中毒而死,畢夫子暴露了順天王的身份,最後傳出順天王與濁世狂客在烏江 
    鎮江濱午夜決鬥,屍沉江底的消息。” 
     
      “不錯,這些事在下聽說過,發生在鄰近的大事,在下不能說不知。”桑三爺 
    冷冷地說:“至於畢夫子是不是順天王,恐怕沒有人能答覆你。” 
     
      “你就能答覆,除非你要隱瞞什麼。桑三爺,華夫子與姬家父子,早些天是否 
    由貴地經過?希望誠告他們的去向,老夫務必要找到他們,證實一些事。” 
     
      “在下一概否認你所說的事,桑某既不認識畢夫子,更不認識什麼順天王,也 
    不認識姬家父子。” 
     
      “這就是你的全部答覆。” 
     
      “你為何要找他們?你不是在和州與他們合作嗎?”桑三爺不直接答覆,轉變 
    話鋒反問。 
     
      “老夫為人殘忍陰毒,睚眥必報。不是甘心受人利用的人。”毒無常大聲說, 
    神情激奮:“不錯,老夫曾經與他們合作,沒料到反而被他們利用了。那天老夫替 
    他們辦事,不幸落在對頭手中,好不容易逃得性命,他們卻丟下老夫溜之大吉。” 
     
      “你要報殺徒之恨,神龍浪子死了,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你怎知老夫要報殺徒之恨?嗯!只有一個可能,閣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這說明畢夫子已經來過了。” 
     
      “胡說八道。” 
     
      “這證明神龍浪子已中毒而死的消息,很可能是順天王的另一條詭計,利用老 
    夫作為證人,老夫如不查個水落石出,絕不罷手。”毒無常咬牙說:“現在,我再 
    問你一聲,你知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毒無常,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桑三爺仍然避免回答正題:“你既然知 
    道我絕筆生花的底細,竟然沒將商某看在眼下,先殺了在下隱身石臼湖的弟兄二十 
    餘人之多,復登門威脅在下強討江湖隱秘,你未必太狂妄得令人發指,把商某看成 
    可任意宰割的可憐蟲。毒無常,你知三爺我的打算嗎?” 
     
      “你能有什麼打算?”毒無常問。 
     
      “三爺這份家業,算得了什麼?商某年方半百,再花十年工夫,重建基業並非 
    難事,因此,你必須償我那些弟兄的命,你明白嗎?” 
     
      “哈哈!少吹大氣了,你們誰近得了我毒無常?”毒無常怪笑,狀極得意:“ 
    老夫如果沒有把握,豈可前來脅迫你供給消息?好,你不肯合作,咱們走著瞧,老 
    夫暫且告辭,後會有期。” 
     
      “哈哈!你走得了?”桑三爺也怪笑著問。 
     
      “老夫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你走走看。” 
     
      毒無常警覺地轉首回顧,吃了一驚,猛地一聲怪叫,向斜後方飛躍三丈,輕功 
    之佳,令人驚然驚心。 
     
      原來他發現身後四五丈,幽靈似的出現三名大漢,每人右手有一支標槍,左手 
    有四枚之多。 
     
      後右側方脫身,該是安全地帶,二十餘步外路旁的竹林,正是隱身遁走的好地 
    方,但身形一著地,他駭然止步。 
     
      竹林內,踱出兩個男女,男的英俊魁偉,女的貌美如花。男的彤弓已經拉滿, 
    狼牙箭在弦即將發射。 
     
      女的年約十七八,隆胸細腰,一身黛綠勁裝,襯得胴體凹凸分明,美得令人屏 
    息,魁一的缺憾是鳳眼太過冷厲,眼神如利劍,令人不敢逼視,女孩子這種眼神, 
    足以令男孩子退避三捨,在她眼下抬不起頭來。 
     
      她手中,握了一根唬人的長傢伙,丈八鞭。 
     
      鞭烏光閃閃,在她手中繞了四團,尖端細如小指,帶了三根兩寸長的黑絲穗, 
    兩丈外足以將人抽倒。 
     
      “你來吧!我在等你。”英俊的年輕人陰森森地說,矢尖指向毒無常的胸腹: 
    “我不信你能閃得比箭還快,我這把三石弓在百步內,箭跑得比聲音快,你能快得 
    過聲音嗎?試試啦!” 
     
      毒無常心中一寒,知道已落人重圍,估計錯誤,今天大事不妙,扭轉身形以身 
    右向敵,右手的手杖護住身軀,沉聲問:“你是誰?你……” 
     
      “區區商偉,目下的姓名是桑世偉。由於名中有一世字,因此沒有人懷疑家父 
    的真姓名。” 
     
      “令尊的真姓名是商世傑,難怪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世間豈有父子同輩之理 
    ?這種手段果然高明。” 
     
      毒無常有意拖延時間,希望等天黑脫身。 
     
      “把你的外衣脫掉丟下,棄掉百寶囊,手杖先丟過來。”商世偉說。 
     
      “你想要老夫投降?” 
     
      “是的,家父要從你口中,證實一些事。” 
     
      “你少作夢……”毒無常沉喝,突然向下一伏。 
     
      老天爺保佑,身側恰好有一個土坑,方圓約丈餘,深有兩尺,好像是天雨後積 
    水的地方。 
     
      箭從他上空呼嘯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他像一頭怒豹一般,貼地飛撲而上。不能讓商偉搭上第二枝箭,他得拚老命撲 
    上拉近距離。 
     
      糟了! 
     
      烏光疾閃,嘯風聲驚心動魄,叭一聲響,背部左琵琶骨挨了一鞭,令他氣血翻 
    騰,沉重的打擊力道,把他斜沖的身軀打得向下一沉,胸腹著地。 
     
      他反應超人,忍痛手腳一拍一撥,人向前貼地竄出。 
     
      “叭叭!”又挨了兩鞭,一中腰背一中左膀。 
     
      他強忍痛楚,奮身急退。 
     
      對方的確怕他的奇毒,不敢再發招,因為雙方已拉近至一丈五六了,兩人疾退 
    進竹林,一閃不見。 
     
      身旁是幾株灌木,高有丈餘,他疾滾而入,到了樹叢下,老鼠般向內一鑽。 
     
      “哈哈哈哈……”桑三爺的狂笑聲入耳。 
     
      他到了樹叢後,心中暗暗叫苦。 
     
      後面是一片三四畝大的草坪,坪前面就是大路,向兩邊瞧,莊門前茂盛的桑林 
    ,遠在百余步外,絕難逃至桑林,利用桑林脫身。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心中狂叫:“一時大意輕敵,天絕我也!” 
     
      他後悔已來不及了,估計錯誤,自陷死境。 
     
      他以為絕筆生花必定因黨羽死傷淨盡而心中害怕,毒無常的威名也足以令絕筆 
    生花喪膽,為了保全基業,絕筆生花不敢不委曲求全,在脅迫下低頭就範。可是, 
    他完全料錯了,他以為絕筆生花的真才實學並無驚人之處,絕不敢在奇毒之下冒險 
    反抗。其實,絕筆生花的武功比他高明得多,而且事先得到逃回人的示警,並不畏 
    懼他的奇毒。 
     
      他毒無常的名號,也唬不住絕筆生花。 
     
      更糟的是,他不該一時激忿,殺了絕筆生花二十餘名弟兄。 
     
      原來以為絕筆生花絕不肯放棄此地的基業,必定和他妥協屈眼。卻沒料到絕筆 
    生花根本不在乎基業,發了狠佈下了天羅地網等他前來送死。 
     
      “刷!”一聲響,枝葉搖動,一支標槍破空射到,插入他身右的樹幹下,距體 
    不足半尺。 
     
      “毒無常,你希望被釘死在樹下嗎?”絕筆生花的叫聲傳到:“你也算是江湖 
    名人之一,死也要死得光榮些,出來吧!在下給你一次光榮而死的機會。” 
     
      嗤一聲銳嘯,然後是弦聲震耳,一根狼牙箭透樹叢而過,距他的頂門不過三寸 
    飛越,嚇了他一大跳。 
     
      高大如門神的賈師父,出現在草坪邊緣,大踏步接近,厲聲怒叫:“你殺了我 
    的二弟,你我不共戴天,你出來。” 
     
      他一咬牙,舉杖護身而出,大叫:“姓商的,你說過給老夫一次光榮而死的機 
    會,老夫信任你。” 
     
      絕筆生花出現在另一邊,沉聲說:“不錯,商某言出必踐。”“好,叫令郎放 
    下弓。” 
     
      商偉出現在另一角,弓已經不在手,說:“你可以放心,用箭未免便宜了你。 
    ” 
     
      他向賈師父走去,沉聲問:“誰是你的兄弟,你為何不帶兵刃?” 
     
      “少廢話,你上!”賈師父沉喝。 
     
      他反而心虛,腳下一慢,對方雙手空空,腰帶上連一把匕首也沒有,怎敢冒失 
    地向他挑戰? 
     
      賈師父雙手自然下垂,怎麼也看不出兵刃藏在何處。 
     
      “你貴姓?”他硬著頭皮問。 
     
      賈師父不加理會,銅鈴眼死死地瞪視著他,頰肉因咬緊牙關而出現抽搐,站在 
    那兒像石人。 
     
      他低頭沉思,希望能想起這個人的來歷。 
     
      他闖蕩半甲子,博聞強記熟悉武林秘辛,希望能從記憶中想起對方的底細,以 
    便知已知彼擬定對策。 
     
      他想起了飛刀賈,欣然脫口叫:“你是……你……” 
     
      他只說出兩個字,一道淡淡的虹影已以駭人聽聞的奇速,越過了三丈餘空間, 
    快得令人肉眼難辨,看到了淡淡虹影,虹影已到了身前。 
     
      他反應超人,奇快絕倫,可是仍然不夠快,本能地向側一閃,舉杖招架。 
     
      毒無常畢竟上了年紀,行動有點用不上意念,就在他身形始動的瞬間,小飛刀 
    已閃電似的貫胸而入。 
     
      他身軀一震,連退三步,舉手杖向前一指,嘎聲叫:“穿心刀賈二……賈昌… 
    …煥……嚥……” 
     
      他一晃,再晃,但終於穩住了,支撐著不倒,“你這兇殘惡毒的老豬狗!”穿 
    心刀賈昌煥切齒咒罵:“血債血償,不能便宜了你這老毒鬼!” 
     
      “你……我沒看到你………你出刀………” 
     
      “看到了你也躲不了。” 
     
      “你……你為何要……要射偏兩寸?” 
     
      “因為你不能就這樣死掉,我不能因二弟的仇恨,誤了莊主的大事。” 
     
      砰一聲響,毒無常終於支持不住倒下了。 
     
      穿心刀扭頭便走,鋼鈴眼中滿是淚水。 
     
      夜來了,晚霞漸消。 
     
      瑞桑在安靜如恆,雞犬不驚,似乎並未發生任何事;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除 
    了瑜王莊的人,誰也不知道毒無常的下落,就這樣,這位江湖朋友恨之切骨的三殘 
    之一本無常,突然失去蹤跡。 
     
      暮色蒼茫,永旭與冷魅泰然經過莊前的三忿路口,遙望百步之外的莊門,看不 
    出任何異狀。 
     
      門外兩側的桑林內有兒童嘻戲,從田間運莊的長工們,荷鋤而行,唱著荒腔走 
    板的俚曲,一切皆顯得和平安詳。 
     
      大開的莊門並無警衛把守,這座莊與其他的大農戶農莊並無不同。 
     
      兩人不在附近停留,以免弓起莊中人的注意,沿大路泰然奔向縣城。 
     
      永旭一面走,一面訝然向冷魅說:“怪事!難道毒無常還沒來?” 
     
      “他總不會比我們後到,那老毒鬼天不怕地不怕,倚仗一身毒物,從不將別人 
    放在眼下,他如果來了,莊內怎會毫無動靜?”冷魅也大惑不解:“也許,他準備 
    夜間前來也有可能。” 
     
      他兩人卻不知,毒無常身上的毒物,皆被蛇郎君搜光了,僅在太平府臨時配了 
    一些毒粉應急。 
     
      毒無常最霸道的無常誰打造不易,打造一枚最少也得花十天半月工夫,牛毛毒 
    針也極難打磨,比繡花針還要細小,要打磨一枚,也得要三五天工夫,至於配製其 
    他的毒物,絕不是十天半月便可弄得到材料的。 
     
      由於蛇郎君返回詹二爺的祖宅時,毒無話已經逃掉了,因此蛇郎君並未將擒毒 
    無常的事告訴永旭和冷魅,所以兩人皆不知毒無常被擒之事。 
     
      “那麼,我們也晚上來。”永旭說。 
     
      “不先警告絕筆生花?” 
     
      “等一等再說,我要設法找一個村農去傳信。” 
     
      “瞧!前面路右的田野中有一個人。” 
     
      “你先躲一躲,我去找他。” 
     
      永旭說著將包裹交給冷魅,一拉發結,成了一個披頭散髮的怪人,往路旁一閃 
    ,真像個妖怪。 
     
      不久,他回到原地,天已黑了。 
     
      兩人一面趕路,永旭一面說:“我給了那村夫一百文錢,要他到瑞桑莊報信, 
    說毒無常要來鬧事,我出現時,那村夫嚇得半死,他以為我是鬼,夜色茫茫,這份 
    扮相真也嚇壞人。” 
     
      “我綽號叫冷魅,裝神弄鬼的事應該交給我辦。絕筆生花是宇內最神秘的三劇 
    賊之一,來去如風神山鬼沒,他的輕功必定驚世駭俗,我想和他較量較量。” 
     
      “據我所知,他的判官筆短而細,稱為生花妙筆,長僅一尺二寸,不知藏在什 
    麼地方。” 
     
      “按常情,應該是藏在衣袖內。” 
     
      “不一定,還沒聽說過有誰曾經擊敗過他。” 
     
      “你能嗎?” 
     
      “可能。”永旭微笑著說。 
     
      “你怎知道?你從來沒見過他。” 
     
      “你知道性空大師?” 
     
      “三菩薩的苦行頭陀?這位怪僧出身少林,般若大真力修至無堅不摧境界,在 
    江湖十五風雲人物中,他該是功力最高的一個。聽說,魁一能與他的般若大真力相 
    抗的絕學,僅有字內三仙的乾元大真力。” 
     
      “性空大師從未擊敗過任何人,也從未聽說有人勝得了他。” 
     
      “這……這倒是真的,只要發生糾紛的現場有他出現,雙方的當事人不敢不知 
    難而退,所以尊稱三菩薩之一,你是說他“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地點是南京下游第 
    一大埠鎮江,南郊回龍山八公巖,當地首富尹大爺的菊廬精捨。尹大爺是在家修行 
    的居士,也是金山寺的護法檀越。那天晚上剛好在精捨招待金山寺名僧監院大師宏 
    光,與宏光同蒞精捨的就是苦行頭陀性空。” 
     
      “我好像隱約聽說過這件事。”冷魅說。 
     
      “那晚侵人菊廬精捨的人,就是絕筆生花商世傑,一群黨羽被兩僧擋住了,絕 
    筆生花連攻三筆,皆擊中苦行頭陀的左肩並,但皆中而未傷,絕筆生花乖乖見機率 
    眾退走,事後,苦行頭陀的右手,有一句之久不能提重物。” 
     
      “你的意思是說……” 
     
      “苦行頭陀不但沒還手,而且是任由對方施展的,絕筆生花的生花妙筆,是九 
    合鋼母所煉製,鋒尖銳利無堅不摧,可破任何內家氣功,但在全力施為下,依然攻 
    不破苦行頭陀的護體禪功。頭陀在不抗拒不反震之下,僅穴道略受震傷而已,可知 
    絕筆生花的內功火候,仍未達到爐火純青境界,所以我估計可以勝得了他。” 
     
      “哦!你的內功火候,比苦行頭陀的般苦大真力更精純。” 
     
      “至少不會比他差。”永旭泰然說。 
     
      “我該打!我怎麼忘了你在九華擊敗順大王的事,順天王的太乙玄功天下無敵 
    ,但你擊敗了他,這就是他一直不敢和你面對面拚搏的原因。” 
     
      “在九華我並未擊敗他,九華精捨淬然相搏,可說是勢均力敵兩敗俱傷,日後 
    生死相拆,還不知鹿死誰手。”冷魅幽幽一歎,緊緊地挽住他的手臂,將臉頰緊偎 
    在他的手臂上,遲疑地低聲說:“永旭,能不能免去這一拚,可否得放手時且放手 
    ?” 
     
      “這……我不能答覆你,必須等雙方見面之後,按情勢才能決定。”永旭慎重 
    地說:“以這次九華之會來說,他是投奔寧王府而去的,而寧王正準備興兵造反, 
    在這種情勢之下,我必須除去他永絕後患,兔得他再茶毒天下。” 
     
      “永旭,我想,他蹂躪四川,害人萬千,固然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但也許造反 
    是不得已……” 
     
      “什麼不得已?他本來就是一群山寇的首領。”永旭憤憤地說。 
     
      “永旭,你也走了許多年江湖,難道你沒發現,有些地方的人,很難活下去嗎 
    ?尤其是那些安份守己的人,活下去真艱難。” 
     
      “這……” 
     
      “以我家來說,算起來也是地方小有身份的人家,十家人聯保,任何一家有子 
    弟出了亂子,十家的戶長皆受到刑罰,不受刑杖也得罰錢。任何人離家遠出百里外 
    ,便得取保申請路引,不然寸步難行,任何事出人衙門,見了官就得爬伏下來跪伏 
    如羊,欠了百十文稅,打了不算還得枷號示眾。我曾在江西逗留過一段時日,在武 
    昌府也見過世面,朝廷封在各地的龍子龍孫,似乎沒有一個是像人像樣的,江西寧 
    王府陰養死士刺客,網羅山寇湖賊,公然打家劫捨,各地遍設稅廠敲骨搾髓,甚至 
    擄人勒索,搶劫州縣府庫,任意在大街殺人。永旭,你認為朝廷真不知道這些事? 
    ” 
     
      “小梅,我們不談這些。”永旭不勝煩惱地說。 
     
      “順天工造反,誰敢說他不是被逼反的?早些年的白衣軍蹂躪七省,三過南京 
    ,三十六天罡賊首中,誰沒有一把辛酸淚?” 
     
      “小梅,你似乎很同情他們?” 
     
      “不是同情,而是就事論事。”冷魅幽幽一歎:“我敢說,江湖人至少有十之 
    八九是亡命之徒,是官府所不容的不法刁民。老實說,所行所事,比那些成則為王 
    敗則為寇的造反叛賊,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江湖人一旦財足了,勢大了,也難 
    免做出進一步的愚蠢事來,大邪就是這種人。” 
     
      “我想,我會考慮你的話。”永旭喃喃地說。 
     
      “永旭,毀家之恨刻骨銘心,你饒不了順天王,我恨死了荊紹正,事雖不同, 
    仇恨卻是一樣的。但順天王是朝廷的欽犯,他必須盡一切手段掩護自己,虛虛實實 
    真真假假,你犯不著為了他浪費多年的大好光陰在江湖流浪,是嗎?” 
     
      “小梅……” 
     
      “經過這次的大風浪,我真害怕,要不是有你在,恐怕我已經披髮入山遁世了 
    。” 
     
      “小梅,人活著,本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要活得自在,是要付出代價的,隱世 
    求禪潔身自求多福,並不是什麼好德性。一個人為了活命而活,也未免自私了些, 
    也沒有多少義意。 
     
      小梅,我並不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心願,那就是阻止 
    順天王再荼毒生靈。這次九華盛會,要不是我及時揭破他們的陰謀,順天王必已投 
    入寧王府,寧王將如虎添翼,為禍更烈。” 
     
      “我願幫助你完成心願。”冷魅說。 
     
      永旭輕拍她的掌背,感慨地低語:“真的,要不是為了順天王,我是不會在江 
    湖浪費自己的生命。小梅,你能不能等我兩年?” 
     
      “你……” 
     
      “這兩年中,如果再無訊息,我便放手不管了,”永旭喃喃地說:“那時,我 
    會向你……向你……” 
     
      “我會等你一輩子。”冷魅激情地說。 
     
      永旭停步,緊緊地擁住了她。 
     
      夜黑如墨,四野蟲聲卿卿,大道上空蕩蕩,只有兩人在路中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兩顆心猛烈地跳動,誰也不想開口說話,此時無聲勝有聲。 
     
      久久,永旭鬆開擁抱,溫情地說:“走吧!得先找地方安頓。” 
     
      溧水只是一座約有千餘戶人家的縣城,城周不足五里,丈餘高的土城牆連小偷 
    都擋不住,卻有六座城門,城門其實也是街口。 
     
      兩人越城而入,在西大街的高昇客棧落店,要了一間有內外間的上房安頓。 
     
      高昇客棧規模不小,三店面四進院,客人似乎並不多。 
     
      溧水縣城不是商埠,商埠在城南十五里的洪藍市,那是新糧倉的所在地,運糧 
    船通常發自洪藍市,泊靠城西十里的胭脂岡,商賈在縣城辦妥一切手續之後,方下 
    放秦淮河直達南京。因此,城內很少看到役夫一類閒雜人等,住店的大部是商行的 
    有頭面人物。 
     
      地近南畿,住店的手續相當麻煩,在這種小地方落腳,想逃過有心人的耳目, 
    事實是不太容易的事。 
     
      安頓畢,冷魅在內間洗漱畢,出到外間一看,看到永旭正在各處角落察看。 
     
      “你在找什麼?”她問,頗感詫異。 
     
      永旭低頭沉思,久久方低聲說:“絕筆生花在此隱居,不但對江湖消息靈通, 
    對臥榻之旁的一切動靜,該有妥善的安排,小梅,你不覺得這間客棧有點可疑嗎? 
    ” 
     
      “牆是雙層牆,門窗堅實,上面有承塵躲不住人,但預先藏身在內卻無慮被人 
    發現,你看過一般一流客棧,是否有如此札實的房舍?的確可疑。”冷魅也提出意 
    見。 
     
      一個大閨女走江湖,如不處處留心謹慎,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她進房的片刻, 
    便已看清一切,女人到底細心些。 
     
      “還有,那位賬房夫子……” 
     
      “不錯,沉靜穩健,一舉一動從容不迫氣概不凡,他的姓名是……” 
     
      “劉十二,以排行為名。”永旭說:“目朗須豐,外表樸實,胸藏珠現,不是 
    等閒人物,我們得小心。” 
     
      “你認為他是……” 
     
      “可能是絕筆生花的眼線,我去叫些食物來,順道看看形勢,小心了。” 
     
      他出店而去,不久獨自回房,接著店伙將晚餐送入。 
     
      冷魅暗自留心,兩人一面進食,她一面說:“店伙似乎老實得很,並沒有四處 
    察看問東問西。” 
     
      “這就是他們高明的地方,恐怕他們已對我們生疑了,今晚我必須留在房中照 
    應。” 
     
      冷魅不好反對,說:“進出的路可有著落?” 
     
      “不容易,這店房的格局,沒有可供夜行人出人的地方,設計得有章有法,整 
    座客店,可以最少的人手,監視最廣的空間,但我已計算妥當了。” 
     
      “這表示設計的人是行家,無意中暴露了身份。” 
     
      “對,絕筆生花出人富豪巨宦府第,知道各式建築的優缺點,當然知道為自己 
    建造安全的居處,瑞桑莊的房屋格局,必定比這裡更安全,這提醒我要多用心機, 
    等於是幫了我一次大忙,不然冒冒失失地闖進去,很可能陷死在內,” 
     
      “你猜想裡面有機關利器。” 
     
      “對,一定有。” 
     
      “你……” 
     
      “放心吧!論機關埋伏,香海富可說首屈一指,但我仍然來去自如,瑞桑莊絕 
    不比香梅直兇險,” 
     
      “千萬小心,急不在一時,切記不可深人,我不放心,我一定要跟去,至少可 
    以在外回桂應,你認為我在此地能安心?” 
     
      “你……” 
     
      “我一定要去。” 
     
      “這……好吧!那就晚一點前往。但你得記住,除非萬不得已,不可逞強,一 
    擊即走,絕不可被人纏住。” 
     
      “我會小心的。”冷魅欣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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