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雲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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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聲的嗒的嗒﹐打破了單純的風聲水聲﹐從兩岸群山轉
折回來的回聲﹐估計似乎有許多馬匹﹐在棧道上小馳﹐鐵蹄
踏在木板上的聲音頗為悅耳。
這里的一段棧道最為壯觀危險﹐地名就叫閻王碥。南面
一里﹐叫飛石崖﹐北面三里﹐叫架雲。
房閣型的棧道建在半山履﹐上面是飛崖﹐下面是百丈深
淵﹐往下望目為之眩﹐有懼高症的人﹐最好不要憑欄下望﹐以
免暈倒。
這條風翔府前往漢中府的棧道﹐叫連雲棧﹐也稱北棧道。
自從洪武二十五年全部整修之後﹐迄今已經歷了一百六
十年漫漫歲月﹐百余年來不斷整修﹐但有些地方的構木﹐已
經有點腐朽。
整段閣道走起來似乎搖搖晃晃﹐像是隨時皆可能向下崩
坍﹐格支支的怪響﹐令行走的旅客心驚膽跳﹐似乎隨時皆可
能隨棧道崩墜粉身碎骨。
連雲棧南北全長四百二十里﹐共有錢閣二干三百七十五
間。
棧閣絕大致是在半山腰﹐鑿孔用木樁打入崖壁﹐上舖木
板加建架閣﹐工程之艱巨偉大﹐無與倫比。
只有一位騎士﹐緩緩策馬南行。
在這里絕不可以策馬奔馳﹐木板如被踏破﹐很可能馬死
人傷﹐嚴重時很可能導致棧閣崩坍。
坐騎是不怎麼中看的小川馬﹐比驢大不了多少。
騎士卻身材修長﹐猿臂鳶肩﹐全身呈現柔和矯捷的線條﹐
並不顯得雄壯﹐但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氣勢流露﹐似乎像一頭
柔軟的爆發力驚人的金錢大豹﹐充滿了危險氣息。
尤其是他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似乎閃耀著令人難測的、
可透人肺腑的神秘光芒。當然﹐那是當他瞪視著對方.心里
正不高興的時候﹐才有那種神秘的光芒發出。
平時﹐卻是坦然平和﹐甚至帶有和藹的笑意﹐與他五官
頗為出色的臉型配合﹐顯得英氣勃勃卻又平易近人。
總之﹐這種人如果不惹火他﹐他是沒有危險性的﹐你入
眼就可以看出﹐他不會威協你的安全﹐甚至覺得他是一個可
以信賴的人。
他穿的是普通青布對襟騎裝﹐腰間有四寸寬的皮護腰﹐里
面還有布腰帶﹐佩劍沒有任何裝飾﹐劍把雲頭也沒懸有劍穗﹐
平平無奇毫不起眼。百寶囊改系在背上﹐活動不妨礙身軀的
靈活。
鞍後有卷成筒的馬包﹐那是走長途旅客的隨身行囊﹐必
要時可在山間林野露宿﹐途中有沒有旅舍不必介意。
七月初﹐任何地方皆可露宿。
這條路上旅客並不多﹐尤其罕見單身的旅客。
連雲棧的治安並不佳﹐各處都有小蟊賊出沒﹐旅客皆成
群結隊往來﹐以免被推入河底屍骨無存。
在這條路上行走﹐佩帶兵刃是絕對合法的﹐至少也得帶
一根木棒﹐事急可以對付虎豹豺狼。
川陝交界的漢中府﹐一直就是強盜的嘯聚場﹐綠林好漢
與造反英雄的根據地﹐亡命逃民的天堂。出動十萬大軍﹐也
捉不到三五個悍匪亡命的。
這位單身騎土佩了劍﹐穿章打松並不搶眼﹐不怕匪盜亡
命打主意﹐從容趕路意態悠閒﹐並不急於趕路。日正中天﹐時
光早著呢﹗
在這條路上行走﹐錯過宿頭是十分危險的事。
這一段棧道﹐長約兩里﹐約有一半建有棧閣﹐可擋風雨
與落石。
到達棧道中段﹐遠遠地便看到一個道裝老人﹐坐在閣欄
的長大條凳上﹐與一群猿猴嬉戲。蹄聲驚動了猴群﹐叫嘯著
向騎士注視﹐跳上跳下﹐顯得暴躁不安。
逐漸接近﹐猴群終於一哄而散﹐爬上閣頂﹐攀上高崖的
草木叢﹐仍然發出示威性的咆哮叫嘯﹐向騎士威嚇。
道裝老人安坐不動﹐陰森的目光盯牢了漸來漸近的年輕
騎士﹐隨騎士的接近﹐陰森的眼神也逐漸加強﹐流露出警戒
的神色。
年輕騎士毫無不友好的表示﹐蹄聲得得逐漸接近﹐平和
的目光﹐友好地落在道裝老人的身上。
“你像是認識我。”老道突然遠在十步外發話打招呼﹐嗓
音高亢尖銳﹐與花甲年齡不符。
“恕在下眼拙﹐不認識道長。”
年輕騎士敬老尊賢﹐扳鞍下馬牽著坐騎走近﹐臉上有友
好的笑容﹕“在下第一次走這條漢中道﹐一切陌生。在下姓黃﹐
從西安來。請問道長的仙號如何稱呼?”
盡管老道的臉上﹐流露出敵意的神色﹐年輕騎士毫不介
意﹐態度誠懇不亢不卑﹐頗有禮貌。
“你真不認識貧道?”老道沉聲問﹐徐徐整衣站起。
“真的、在下確是第一次行腳關中。”
“從何處來?”老道追問。
“很遠﹐江南。”
江南﹐大得很呢﹕年輕騎士說的是所謂京都官話﹐沒帶
有江南腔。
“江南?姓黃?大名呢?綽號呢?”
一連串問題﹐像在盤底。
“黃自然。”年輕騎士含笑通名﹕“在下浪跡天下將近五年﹐
第一次行腳關中漢中﹐用江湖口吻盤道﹐實在無此必要。萍
水相逢素不相識﹐盤根究底是相當犯忌的事﹐在下要趕路﹐後
會有期。”
年輕騎士正欲扳鞍上馬﹐掛上判官頭的韁繩突然飛起。手
急眼快﹐他一抬手便壓住了韁繩。
“好深厚的移山倒海神技。”年輕騎士黃自然臉色微變﹐脫
口稱贊﹕“鳳翔府金台觀老道們的仙術。武當的祖師爺張大仙﹐
道術絕學不傳武當山﹐北留手澤於關中﹐東傳浙江張松溪張
真人﹐僅武功留傳武當山。武當門人的道術就膚淺得很﹐內
家拳劍傳世卻大放異彩。我想﹐你是金台觀的有道全真﹐所
表現的風度﹐卻缺乏真正的道氣。好了﹐我不想招惹你。”
“唔﹗你似乎真的不認識貧道。”
老道也臉色一變﹐盯著黃自然按住緩繩的大手﹐似乎仍
不相信﹐那只大手能按住自行伸展欲飛的緩繩。
“沒有騙道長的必要。”黃自然伸腳踏鐙﹐准備上馬﹕“前
天在下落腳在寶雞﹐概略知道金台現的事﹐對張大仙當年在
金台觀假死逃世的神跡心向往之。我對朝廷公然支持少林武﹐
當的事毫無成見﹐對少林武當的門人子弟也毫不嫉護。人人
頭上有片天﹐我不會仗劍上武當山向名門挑戰以抬高身價﹐更
不會與金台觀的道術比高下﹐道長在中途施術示威我不計較﹐
但請不要進一步找麻煩。我可以走了嗎?”
語氣軟中帶硬﹐充分表現出年輕人缺乏修養﹐心里不高
興﹐就忍不住話中帶刺。
老道冷森地瞪著他﹐眼神變得相當復雜﹐已經從這番話
中﹐感覺出危險的氣息。
毫無成見﹐毫不嫉妒?
朝廷支持少林武當﹐是天下眾所周知的事。
少林自從少林十三憎﹐幫助大唐打江山﹐奠定武林北斗
地位之後﹐歷代皇朝皆對少林另眼相看﹐本朝定屬之後﹐少
林僧兵皆由朝廷撥專款度支﹐百余年來﹐多次調遣僧兵平定
內亂。
目下仍有三百余名僧兵﹐在東南沿海參與剿倭﹐表現相
當出色﹐比上次參與剿匪(山東響馬)表現好得太多了﹐正
所謂雪恥圖強﹐重振少林聲威。
把武當捧出來與少林分庭抗禮﹐也是朱家皇朝培植武林
第二勢力的政策﹐派六十萬丁夫﹐把武當山修建得比少林更
巍峨瑰麗﹐封為太和太岳﹐比中岳有過之而無不及。
武當的祖師張三豐﹐為了躲避永樂大帝的專使﹐在金台
觀假死﹐逃入四川潛隱峨嵋。但被專使拆穿了他的把戰﹐開
棺驗屍﹐棺內只有他的一雙草鞋。
總之﹐大明皇朝與武當祖師之間﹐雙方的關系非常復雜。
復雜到牽涉三保太監下西洋﹐牽涉到後元帝國撒馬兒汗的中
東皇朝。
但平民百姓所知道的是﹐百余年來﹐朝廷一直就不斷地
拔人撥款﹐不斷建築新的宮觀﹐迄今仍在長期興建﹐武當弟
子享有特權﹐發展如旭日初升。
沒有特權的人﹐能不羨慕嫉妒?少林武當的門人子弟﹐不
管是與任何人發生沖突﹐不論是公了私了﹐少林武當的人都
是有理的一方﹐除非罪証明確﹐不然幾乎可以斷定必定是勝
家。
年輕騎士黃自然的話﹐骨於里的不滿不需深入分析。金
台觀的老道中﹐有幾個是從武當山派來的名宿﹐負責維護祖
師爺的遺世仙跡﹐享有的特權是無可比擬的。
連鳳翔府的知府大人﹐也對這些老道優禮有加。所以﹐黃
自然不想與老道發生沖突。
“貧道虛塵。”老道一字一吐亮道號。
“抱歉﹐在下真的不認識道長。”黃自然扳鞍上馬。
在江湖闖道的人﹐姓名大多數靠不住.尤其是那些落了
案的好漢們﹐一天改幾次名平常得很。
但綽號通常是用血淚﹐甚至性命而博得的﹐得來不易﹐想
另創名號談何容易?除非萬不得已﹐絕不輕言放棄。
因此在江湖道中﹐綽號比姓名重要得多﹐姓甚名誰反而
無人注意。
黃自然通了姓名﹐老道就不知道他是老幾。
老道亮了道號﹐道號與綽號是兩碼子事。
道號有如俗家的姓名﹐並不重要﹐因此黃自然也不知道
老道是何許人也﹐以虔塵為道號的全真也不知凡幾。
道教的大多數道侶﹐與世俗人士打交道﹐皆使用俗家姓
名﹐僅在同道之間使用道號。
除了京師在京都或北地活動的全真教弟子之外﹐南方各
教派都不是所謂出世的人﹐有老婆兒女﹐在世俗有一大堆俗
務。
總理天下道教的龍虎山上清宮道士﹐已經升了天的“文
康榮清文泰真人”邵元節﹐與目下位極人臣、總理天下道教
兼領三孤(少師、少傅、少保)的“神霄保國弘烈宣教振法
通真忠孝秉一真人”陶仲文。
這兩位總領道教的教主﹐都是有妻有妾﹐有兒有女﹐而
且兒孫都封官領爵受祿的人。
“貧道不是金台觀的道侶。”虛塵老道取下背領所插的拂
塵﹐輕輕一拂傳出隱隱風雷聲。
“那又怎樣?”黃自然安坐馬上﹐馬鞭也徐徐拂動。
“施主說不會向金台觀的道術比高下。”
“沒錯﹐我說過。”
“也就是說﹐施主也會道術。”
“稍有涉獵。”黃自然口氣謙虛。
“貧道存疑。施主年紀輕輕……”
“二十四歲出頭啦﹗正是龍虎壯年。”這句話﹐就缺乏謙
虛了。
“施主在何處修真?”
“修真?沒胃口。”黃自然傲然地說﹕“在下入世並非積修
外功﹐而是任所欲為。”
“什麼?”虛塵大驚小怪﹕“簡直是邪魔外道。”
“你又是什麼衛道之士?”黃自然冷笑﹕“你攔路示威﹐向
陌生人賣弄挑舋﹐算什麼呀?連我這種邪魔外道﹐也不做這
種不上道犯忌的事呢!”
“貧道要知道﹐前天晚上你蒙面夜探金台觀的用意。”
“我說過﹐我對張大仙遺世的仙跡心向往之。哦﹗你仍然
是金台觀的道士。”
“貧道不是。”
“那又關你什麼事?”
“貧道是好奇的旁觀者﹐也不希望有人在金台觀生事。”
“理不直氣不壯。算了吧!老道﹐在下已遠離金台觀兩日
程﹐証明在下無意在金台觀生事﹐你先趕到前面來示威就不
上道了﹐各走各的路好不好?再見。”
拂塵猛一抖﹐罡風乍起﹐勁氣山湧﹐風雷聲突然增強了
一倍。
馬鞭一拂﹐刺耳的破風銳嘯驟發。
健馬一陣騷動﹐四蹄一亂即止﹐受到罡風所驚。
“去你的!”黃自然冷叱﹐跳下馬一鞭虛抽。
拂塵一抖﹐響起一聲怪異的氣爆。兩人相距僅丈余﹐兩
種奇異的勁流猛然進爆。
虛塵老道退了兩步﹐腳下沉重﹐勁氣迸湧中﹐棧閣搖搖﹐
發出咯吱吱怪響。
崖上的猴群﹐一陣騷動紛紛走避。
人影乍隱乍現﹐虞塵老道幻現在二十步外﹐快得目力難
及﹐像是同時幻沒與顯現﹐中間的二十步距離空間﹐似乎並
不存在。
“你這孽障練成了不可能練成的絕學神功﹐竟然以躋身邪
魔外道為榮。”老道臉色大變﹐破口大罵﹕“該死的混蛋﹐你
真可恥。”
“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少臭美了。”黃自然額上也現
汗影﹐聲范人化流光。
老道一聲長笑﹐也幻化逸電冉冉去遠。
黃自然幻現在老道先前歷立處﹐目送老道的身影逸走﹐哼
了一聲不再追逐﹐大攝知道追之不及了。
雙方並無仇恨﹐有一方示弱逸走﹐沒有死纏的必要﹐除
非有一方是睚眥必報的兇神惡煞。
黃自然回到坐騎旁﹐在西周察看片刻﹐想找出某些不尋
常事物﹐毫無所見。
“這個老道竟然可以和猴群玩在一起﹐可熊真有些神道。”
他喃喃自語﹕“看來﹐他不是金台觀的老道。”
不久﹐他向南動身走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倚雲棧﹐也叫響水灘﹐在閻王碥南面約二十里﹐有村舍
二十余間﹐也是一處歇腳站﹐南距雞頭關僅十余里﹐沿途最
為險峻。
村舍面臨龍江﹐水流湍急響聲震耳。左是石布灣﹐右是
盤龍塢。
沿盤龍塢小徑﹐進入一處山峽﹐前面的奇峰伸出一處台
地﹐建了一座規模不大﹐但格局頗為完整的佛寺﹕小雷音禪
寺。
這里﹐是深山中各處小村落的人﹐精神寄托的聖地﹐外
地人很少光臨﹐香煙不盛是意料中事。全部僧侶僅有十二個
人﹐名符其實在內苦修﹐自給自足﹐與外界幾乎斷絕了往來。
至於是否真與外界斷絕了往來﹐恐怕只有他們才心中明
白了。
漢中府附近的秦蜀山區﹐一直就是匪盜作亂的大本營﹐百
十年來幾乎難有寧日﹐此起被伏周而復始﹐每次一亂就是十
幾年﹐這條秦蜀通道﹐很少有長期暢通的時日。
北棧道連雲棧稍好些﹐波及的機會也少得多。至於在這
些窮山惡水中的居民﹐到底是些什麼來路﹐連本地的民眾﹐也
所知有限﹐官府鞭長莫及﹐也懶得理會。
這十幾個苦行僧的底細﹐連倚雲棧的居民也少有印象。
雞頭關是連雲棧的南口﹐駐有一隊民壯。關在褒城縣北
十里﹐往來方便。
所以倚雲棧只是一處歇腳站﹐旅客須在縣城或雞頭關投
宿﹐因此只有供應旅行用品的小店﹐沒有客棧供旅客投宿。
未牌時分﹐已經沒有北行的旅客﹐只有陸陸續續南下的
人﹐在這里略為歇息﹐便須動身趕往雞頭關或縣城投宿﹐不
能有所耽擱。
陌生旅客在這里逗留﹐小村的人一清二楚。
黃自然在一家小店歇息片刻﹐喝口水並且飲馬﹐向店伙
打聽南下旅途的情形﹐然後跨上坐騎向南動身﹐消失在南面
的崇山峻嶺里。
沒有旅客跟在他後面﹐旅客都是徒步趕路的﹐當然跟不
上坐騎、也沒有人會扮追馬匹的笨蛋。
虛塵老道躲在另一家小店歇息進食﹐目送他策馬泰然離
去。
半個時辰後﹐北面來了一位年約花甲的孤身旅客﹐背了
長形行囊﹐手中有一根尺八烏木鳩首杖﹐並沒在小村停留﹐出
村南揚長而去。
老道隨後跟出﹐不久便並肩而行。
天沒黑﹐整條錢道交通斷絕。
沿途的小村與驛站的居民﹐也不敢離開安全活動范圍﹐強
盜與猛獸皆在夜間活動﹐通常不會接近騷擾。
小雷音撣寺位於五里外的深山里﹐羊腸小徑大白天也罕
見有人行走﹐除了飛禽走獸之外﹐夜間絕不可能發現人蹤﹐平
時十天半月﹐才有三四位老僧﹐前來小村采購日常用品。
天終於黑了﹐羊腸小徑破天荒出現行走的人。
口口 口口 口口
七月鬼門開﹐地獄門整整開一個月。
佛門子弟心中有地獄﹐而且相信地獄有十八層。
道家門人心目中也有地獄﹐地獄有十殿。
佛教東傳﹐地獄混成一家。因此﹐中元節與孟蘭盆盛會
也混在一起大家歡喜﹐你拜地藏我拜閻王。
小雷音禪寺與外界少接觸﹐不舉行盂蘭盆盛會、但也未
能免俗﹐懸起幾盞鬼燈。平時天一黑﹐只有大殿有長明燈﹐其
他各處黑沉沉。
鬼燈在夜風中搖曳﹐梟啼獸吼此起彼落。深山中的夜是
相當恐怖的﹐難怪妖魔鬼怪的傳說長植人心﹐夜間行走﹐真
需有超人的勇氣。
按理﹐天一黑﹐這條羊腸小徑﹐不可能有人行走了。
可是﹐不但今晚有人行走﹐而且有不少人行走﹐但卻不
走在一起。
小雷音禪寺今晚也有異於往昔﹐後面的禪房居然可看到
燈火﹐香積廚也有火光﹐可知必定有和尚在弄食物。
和尚們按清規﹐午後是不可以進食的﹐香積廚照例不生
火﹐絕不可以煮食物。午後偷吃的食物﹐稱為鬼食。
靜室點起兩具燭台﹐光度似嫌不足。四位紅光滿面﹐雄
壯結實﹐年約半百的和尚﹐居然置酒待客﹐而且肉香撲鼻。
哪像是苦修的和尚?簡直就是四個臉團團富家翁﹐只要
留起頭發脫掉僧袍﹐就神似富翁大爺級的人物了。
客人有三個﹐卻有兩個是美如狐仙的妙齡女郎﹐甚至穿
了春衫長裙﹐宛若大家閨秀。
寺廟中夜間窩藏有女人﹐實在不像話。
那位男客年約二十五六﹐魁梧健壯劍眉虎目﹐英氣勃勃
人才一表﹐可惜臉色有點蒼白。
如果臉色可以估計健康狀態﹐這位年輕男客顯然不符﹐臉
色有病容﹐身材卻明顯地可以看出非常的健廢。
臉色有點蒼白﹐並不是缺點﹐反而顯得氣質清秀﹐英氣
中透露出溫文味。
坐在上首主位的那位大和尚﹐臉上有不悅的神情流露﹐已
有了三分酒意﹐臉色更紅潤了。
“明天你們必須走﹐你們在我這里逗留得太久了。”大和
尚吞下口中的大塊肉﹐叮著年輕男客下逐客令﹕“鮑施主﹐你
做了三天說客﹐也浪費了三天工夫﹐應該知難而退了。就算
你說破了嘴唇﹐也打動不了我的心.省些勁吧﹗你們最好明
天就離開。”
“智因大師﹐你不要固執好不好?”年輕男客鮑施主笑容
可掬﹐不介意逐客令﹕“你不松口﹐我如何向陳老先生交待?
他誠意請你前往共享富貴﹐我也誇海口可以促駕成行……”
“那是你和他的問題﹐不是我的。”大和尚智圓大師﹐是
小雷音禪寺的住持﹐說話具有主人的權威﹕“他魔爪喪門爬上
了高枝﹐你神劍秀士也由他帶攜攀龍附風﹐你們都是登上龍
門的新貴﹐命好運氣好日子過得好。我一個和尚﹐就算坐上
了鈞州王府的王座﹐對我一個和尚又有何好處?老實說﹐王
座還真不如我現在的蓮座快活逍遙呢﹗別說了﹐我是不會上
當的。”
“上當?大師未免說得太過份了吧?咱們誠心誠意請你有
福共享﹐你卻故意曲解咱們的心意﹐愈說愈難聽﹐真是狗咬
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神劍秀士仍然笑容滿面﹐說的話似乎
沒有多少秀士成份﹐江湖味卻重﹕“大家都是好朋友﹐有福同
享難道也錯了?”
“狗屁的有福同享﹐呵呵﹗”智圓和尚怪笑﹐怪眼在兩位
美麗的女客身上膘來膘去﹕“我四好如來在這窮山惡水里﹐快
快活活躲了幾年﹐每年外出兩三次﹐予取予求歡樂無限﹐你
居然要我丟棄享受﹐為了區區幾百兩銀子﹐聽任別人驅策賣
命﹐你是不是昏了頭?”
“沒有人要你接受驅策賣命﹐僅要求你跟在身邊防范意
外。”神劍秀士不死心﹐繼續說服﹕“一入王府身價百倍﹐名
利雙收同樣可以予取予求。和尚﹐你必須了解自己的處境﹐明
白為何要躲在窮山惡水中﹐只能暗中外出﹐過見不得天日的
日子。這十幾年來﹐要捉你剝皮抽筋的黑白道高手名宿﹐數
量愈來愈多﹐早晚會有人掘出你的根底﹐瀕臨小雷音禪寺。如
果你進了王府﹐局面將完全改觀﹐你那些仇家苦主﹐天膽也
不敢前往鈞州自尋死路﹐想通了沒有?”
“哈哈﹗你不要危言聳聽﹐這一套唬不了佛爺我。”智圓
和尚大笑﹕“我那些仇家不成氣候﹐根本威協不了我。我躲在
這里並非為了避仇﹐而是可以毫無顧忌﹐享受我所獲得的成
果﹐沒有人干擾我的享樂。不要說了﹐我不會放棄無邊的享
受﹐去替別人做打手保鏢。”
“和尚﹗”
“識相些好不好?別說了。”智圓和尚勝上重新湧現不悅
的神情﹕“你在白費工夫。”
“鮑兄﹐你就把真正的原因告訴他吧﹗”那位左頰有一顆、
美人痣的漂亮女人說﹕“不必為了有我姐妹在場而感到不便出
口。”
“他娘的﹗”智圓和尚有點冒火了﹕“你這混蛋秀士﹐瞞了
真正的原因?原因是什麼?”
“好吧﹗我說。”神劍秀士淡淡一笑﹐臉上表情暖昧﹕“忠
孝真人從陳老先生處﹐知道你的藥有功參造化的功能﹐所以
希望依……”
“原來如此。”智圓和尚怒意消失了﹕“我四好如來的四好
是酒色財氣.在色字方面的藥物是超一流的﹐藥引出於天山
雪蓮和烏斯藏紅花﹐真正的人間絕品。而你那位主子忠孝真
人。嘖嘖嘖嘖……可憐﹐所煉制的藥……老天爺﹗想起來就
惡心﹐那玩意居然有人敢吃﹐我算是心服口服。他那位堂叔
伏魔忠孝帝君﹐在皇宮征選五百童男童女﹐收集尿液煉秋石
服用﹐已經教人嘔吐了﹐他竟然更為惡心下流﹐竟然……”
“不許說﹗”神劍秀士臉紅耳赤沉叱。
“嘻嘻﹗連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不好意思?”漂亮女郎
笑嘻嘻地接口﹕“讓和尚說﹐這才能表示和尚的藥不同凡響呀﹗
同時也等於忠孝真人志在和尚的藥﹐和尚如果不應聘﹐可能
會有何種結果。”
語氣中暗含的威脅﹐是用不著猜的。
“貧僧不想說了。”四好如來智圓冷冷地說﹕“我的藥已所
剩不多﹐要留作己用。”
“和尚﹐你還不明白嗎?”神劍秀士也冷笑﹕“陳老先生綽
號稱魔爪喪門﹐是你的好友知交﹐為人險毒冷血。他在王爺
面前推薦你﹐你如果堅持不應聘﹐他臉上掛不住﹐說不定會
派三兩百名高手護衛前來強行促駕﹐屆時你去不去?你這座
小雷音禪寺能保全嗎?別蠢了﹐和尚﹐不要給臉不要臉﹐屆
時大家臉上難看﹐何苦來哉?”
“你威脅我嗎?”四好如來厲聲沉喝。
“我怎敢?畢竟我是在陳老先生手下辦事的人﹐奉命辦理
他交辦的任務﹐算起來你是前輩。”神劍秀士也劍眉一挑﹐說
的話有骨有刺﹕“如果在下是不相干的人.這不敢兩字不會出
於我口。”
“算了﹐算了﹐鮑兄。”女郎含笑打圓場﹐其實是以退為
進﹕“用不著傷了和氣。反正我們奉命前來請和尚出山﹐意思
已經表明﹐事成與否﹐我們無權強行決定﹐只須據實回報﹐我
們不負成敗的責任。我們明天就動身返報﹐陳老先生不會怪
我們的。”
“高唐神女﹐你不要牙尖嘴利賣弄小聰明。”四好如來怪
眼一翻﹕“我這里隨時都可以丟的﹐大不了佛爺到南棧道另辟
桃源﹐或者干脆深入大巴山﹐小小一個鈞州小藩王豈奈我何。
如果真把佛爺惹火了﹐佛爺會到鈞州向那個什麼忠孝真人討
公道﹐哼﹗”
“和尚﹐何不現在就去?”高唐神女媚笑﹔“真人必定倒履
相迎。”
“你以為佛爺不敢去?”
“徽王府的護衛……”
“不要說護衛﹐連侍衛也唬不了佛爺這種人。惱得佛爺火
起﹐干脆大鬧一場。十六年前﹐天斬邪刀在鈞州附近﹐就曾
經把忠孝帝君的侍衛們﹐殺得落花流水。佛爺的能耐﹐絕對
不比天斬邪刀差﹐哼!”
皇帝的禁軍稱侍衛﹐各地藩王稱護衛。
忠孝帝君﹐指當今皇帝嘉靖﹐自封為“靈霄上清統雷元
陽妙一飛元真君”﹐另加“九天宏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
思仁紫極仙翁”﹐以及“一陽真人虛玄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
一年後﹐又加“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三元証應
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簡直莫名其妙。
鈞州有一位藩王﹐徽王朱載�潰□羌尉傅鄣鬧抖□□峭□樣好色想當神仙的同道﹐狼狽為奸好得蜜里調油。嘉靖帝以
忠孝帝君的名義﹐封之為“靖徽翊教輔化忠孝真人”。一個帝
君﹐一個真人﹐叔侄倆是一雙絕配。
一年後(嘉靖三十五年)﹐叔侄倆為了爭春藥而反臉﹐忠
孝帝君把忠孝真人﹐打入地獄囚禁在鳳陽高牆(皇家監獄)里﹐
忠孝真人終於上吊自殺﹐結束了罪惡的一生。
鉤洲的徽王府因此而撤藩﹐子女皆遣送開封﹐交由周王
約束管教﹐鈞州的百姓大開筵席慶賀三天。
四好如來的四好是酒色財氣﹐對色的欣賞格調穎高﹐所
煉制的春藥﹐號稱江湖第一﹐確也是房中藥聖品。
徽王忠孝真人所煉的春藥﹐雖然也頗有名氣﹐但煉的材
料污穢骯臟﹐知道內情的人根本不敢領教﹐好處是材料不虞
匱乏。
而四好和尚的春藥﹐雪蓮來自後元帝國占據的天山﹐烏
斯藏紅花來自烏斯藏(西藏)。烏斯藏也產雪蓮﹐但品質比不
上天山所產。
忠孝真人派人找四好和尚﹐正所謂物以類聚。
所派的代表﹐是威震河南的神劍秀士﹐與號稱一代妖姬
的高唐神女高采英。另一位美女是江湖名女人﹐黑牡丹冷菊﹐
那一身黑衣裙﹐卻像一位俏寡婦。
這是說﹐四好如來假使不識相﹐將以武力做後盾﹐根本
不需千里迢迢﹐另派護衛來大動干戈。
有兩位妖艷的漂亮名女人同來﹐也有以色相誘的用意﹐表
示徽王府有的是天姿國色美人﹐同好蓋興乎來。
“我知道大師的金剛禪功﹐已修至十成火候。”神劍秀士
皮笑肉不笑﹐明捧暗損﹕“手中的無敵戒刀﹐可一刀砍斷大雄
寶殿的巨柱。天斬邪刀當年大鬧許州南陽﹐把皇帝趕得飛馬
奔回承天府老家。那時﹐我還是八歲的少年﹐不知道這個人
是不是蓋世霸王﹐也不知道他的刀到底如何厲害。大師的戒
刀﹐比那把傳說中的天斬邪刀﹐重量超出一至兩倍﹐那家伙
哪能比?大師如果真要到鈞州去鬧﹐在下真得小心提防呢﹗好
吧﹗在下明天就返回鈞州復命﹐陳老先生即使責怪我無能﹐我
也認了。你是他的老朋友﹐本想在接到他的手書之後﹐便會
爽快地答應的﹐用不著我催促。以我神劍秀士的聲望地位﹐也
不配催促大師應允。來﹐敬大師一杯﹐明天﹐就不再打擾大
師的享樂了。”
杯一舉﹐不等四好如來有所表示﹐一口便干了杯中酒﹐一
照杯大刺刺地抓過酒壺自行斟酒入杯。
“請代貧僧向老朋友陳施主致意﹐謝謝他提攜的好意。”四
好如來誠懇地說﹕“只是貧僧不願割舍現有的一切﹐對無利可
圖的事興趣缺缺。日後有暇行腳鈞州﹐再專誠面致謝意。”
和尚不可能知道遠在河南鈞州王宮那位老朋友的打算﹔
也就無法知道這位年輕使者的計划﹐更不知道這位使者的聲
譽武功根底。
年輕人志比天高﹐綽號稱神劍﹐言過其實虛有其表﹐狂
言狂語不值得計較。
小雷音禪寺有十二名和尚﹐都是武功超絕﹐在天下各地
做案﹐殺人擄掠皆可獨當一面的高手﹐專使的三名年輕男女﹐
哪配在這里撒野?所以全寺的和尚﹐皆對這三位男女專使毫
無戒心。
專使既然明白表示明早離去﹐承認說服的任務失敗﹐好
來好去﹐這件事應該告一段落了。
“話在下必定帶到。其實帶與不帶都是一樣﹐多此一舉而
已。”神劍秀士透露玄機。
“哦﹗什麼意思?”四好如來果然起疑。
“陳老先生算定你不會出山應聘。”
“咦﹗既然他知道貧僧不會出山應聘﹐為何仍然派你們來?
來看棧道的風景?”
“先論交情﹐禮不可廢呀﹗”
“你是說……”
“大師該知道先禮後兵吧﹗”
“知道﹐下一批專使來硬的﹐硬請?”
“猜對了一半。”
“哦﹗那一半?”
“在下離開貴禪寺一步﹐便是第二批專使。”
四好如來冷然瞪視對方片刻﹐冷冷一笑。
“好﹐我等你。”和尚沉聲說﹕“現在喝酒啦﹗明天的事明
天解決。”
“對﹐明天的事明天解決﹐敬你一杯﹐今晚不醉無休。”神
劍秀士笑吟吟地敬酒。
口口 口口 口口
小雷音禪寺的和尚﹐不會派來倚雲棧小村坐鎮、不但沒
有地方安頓﹐也怕引人注意。
替小雷音撣寺做眼線的人﹐就是小村的小食店主人﹐留
意注來棧道的岔眼人物﹐尤其注意在小村逗留的陌生人﹐一
看情形有異﹐便會俏悄派心腹店伙傳訊。
黃自然沒在小村活動﹐吃飽了便策馬南行。
虛塵老道也沒在村中逗留﹐沒引起眼線的注怠。
即使是普通的小豪小霸﹐也會收買一些爪牙﹐在巢穴與
勢力范圍內外﹐建立警戒網﹐以保護巢穴的安全﹐陌生人難
逃眼線的耳目。
夜間應該沒有任何活動的﹐整條棧道天沒黑就一切活動
停止了。小店的眼線十分精明負責﹐居然發現了警兆﹐看到
異樣的活動﹕有夜行人夜間入村。
警訊必須及時傳出﹐不分晝夜爭取時效。
一名中年店伙﹐帶了防獸的刀和手仗﹐悄然出村奔向四
五里外的小雷音禪寺﹐事先並不知道。這條羊腸小徑中﹐這
幾天晚上﹐都有神秘的人影出沒。
遠出兩里地﹐突然聽到前面不遠處﹐傳出輕微的枝葉擦
動聲﹐像有小動物竄走。
中年店伙相當機警。並不認為是小動物竄走﹐倏然止步﹐
雙手橫仗戒備留意動靜。
沒有後續聲音﹐只有遠處傳來的梟啼獸吼。
正想重行動身﹐頭頂的濃枝突然傳出一聲嘆息﹐令人聞
之汗毛直豎。
“去你娘的﹕”店伙破口大罵﹐杖向上一伸一抖﹐枝葉搖
搖﹕“大吉大利﹗”
飛起一頭大梟﹐仍可聽到隱約的羽毛破風聲。梟鳥的羽
毛柔軟﹐眾所公認它飛行無聲﹐不產生壓力﹐因此是獵殺蛇
鼠的能手。
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同樣有聲音發出﹐只不過聲音微
弱﹐下搏的速度太快﹐敏感的蛇鼠也不易發現它而已。
這是秦嶺巴山地區﹐數種大型梟鳥中的一種﹐比普通梟
鳥大十倍﹐翼展接近五六尺﹐十分驚人﹐可捉來守門﹐比狗
更管用。
這種大梟通常很少大聲啼叫﹐在某種時節﹐所發出的怪
異嘆息聲﹐真像鬼魂夜泣。
如果人恰好在樹下歇息﹐聽到這種嘆息聲﹐會嚇得魂飛
魄散﹐膽小朋友甚至會被嚇昏﹐倒霉三年。
中年店伙是本地人﹐知道大梟的習性﹐所以並沒受到驚
嚇﹐叫一聲大吉大利以沖掉霉氣。
剛要邁步﹐嘿嘿陰笑聲入耳﹐眼一花﹐黑影幻現在身前
不足八尺。
店伙並沒嚇得手腳發軟﹐本能地大喝一聲﹐木杖劈出﹐先
下手為強。
杖一震﹐收不回來了。
“你是傳信的人﹐嘿嘿嘿……”抓住杖的黑影﹐用刺耳的
嗓音說﹕“你該用嘯聲傳警的。”
店伙一張嘴﹐要用嘯聲傳警。
來不及了﹐耳門挨了沉重一擊。
原來身後另有一個黑影﹐無聲無息真像幽靈。
“要口供……”前面奪杖的黑影急叫。
“別費事了﹐還有什麼好問的?”將人擊倒的黑影將店伙
拖起﹕“反正他發現了我們的人﹐前往通風報信﹐就是這麼一
回事﹐有什麼值得重視的口供?這一掌偏了些少﹐可能已成
了大白癡。”
“你這家伙真差勁﹐任何口供都有用﹐你卻下重手……罷
了﹐你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你不要拿著雞毛當令箭好不好?這點小事也用得著鄭重
其事?”黑影將店伙拋入草木叢中﹕“我手底下﹐從來不留活
口。”
如果他們留下店伙問口供﹐將會發現警訊與他們無關﹐牽
涉到他們以外的動靜﹐影響大局至巨。
口口 口口 口口
唯一的羊腸小徑﹐往來非走小徑不可﹐兩側的山崖不能
攀越﹐扼守在小徑前後﹐有如一夫當關﹐來一個捉一個。可
以完全封鎖小雷音禪寺的出入﹐斷絕一切外援.有如甕中捉
鱉。
封鎖的人﹐卻忽略了和尚們的退路﹐寺後的深山大澤.是
封鎖不了的﹐出路被封鎖﹐退路卻廣﹐如想一網打盡﹐非白
晝動手不可。
主事人采用的手段就是白晝動手﹐夜間絕難一網打盡。
早膳畢﹐客人准備動身。
三男女僅攜有簡單的行囊﹐各自打成一個小包裹掛在脅
下。
三男女人才出眾﹐穿得體面﹐處處表現出是有身份地位
的人﹐沒帶有隨從委實令人起疑。
客院的知客僧迎入住持四好如來﹐要由住持親自送客。
四好如來居然穿上僧袍﹐而且披上袈裟有板有眼﹐點著
代表權威的撣杖﹐寶相莊嚴﹐偕同三位同樣盛裝的僧侶﹐正
經八百送貴賓動身。
客套一番﹐貴賓突然提出要求。
“智圓大師。”神劍秀士突然話鋒一轉﹐從感謝盛情招待
的客套話脫出﹕“陳老先生與大師是知交﹐在徽王府榮任三年
客卿﹐三年來一直就打聽大師的下落﹐希望好朋友有福同享﹐
一旦知道大師的下落﹐便派在下專程促駕﹐夠情義吧?”
四好如來顯然摸不清這番話的用意﹐呆了一呆。
“我知道他的心意﹐確也由衷感激。”大和尚皺著眉頭﹐用
怪怪的眼神﹐捕捉神劍秀士的神色變化﹕“他既然打聽出貧憎
的下落﹐應該知道貧僧的生活﹐比他逍遙愜意多多﹐貧僧不
得不拒絕他的邀請﹐他的好意﹐貧僧只好心領了。”
“陳老先生顯然有先見之明﹐知道大師必定會拒絕邀請﹐
所以……”
“年輕人﹐你到底想說些什麼?”大和尚油然心生警兆﹕
“他既然知道我必定拒絕﹐為何仍然不遠千里迢迢﹐派你們前
來徒勞往返?”
“他認為你拒絕是意料中事﹐但是……”
“但是什麼?”
“你會把珍逾拱壁的金剛龍虎霹雷丹﹐送給他三五百顆讓
我帶回去﹐進獻給徽王國主。”神劍秀士臉上笑容依舊﹐毫無
變臉的征兆。
“開玩笑!”大和尚獰笑﹕“貧僧派人冒萬險﹐到西番以重
金搜購藥材﹐每顆丹都是無價之寶……”
“任何東西都有價﹐大師。”神劍秀士搶著說﹕“最低賤的
價格是人命。以徽王國主的權力﹐至大漠或西番搜購藥材毫
無困難﹐西安的秦王國主就可以幫忙派人出境。徽王國主重
視的﹐是你煉藥的技術方法﹐所以派專使請你前往。你本人
並不值錢﹐你不去﹐退而求其次要你的金剛龍虎霹靂丹﹐對
你已經十分客氣禮遇了﹐他可以主宰你的生死﹐知道嗎?”
“可惡﹗”大和尚終於冒火了﹐神劍秀士這番話充滿恫嚇
威脅﹐一個兇殘惡毒的人怎受得了﹕“你回去告訴魔爪喪門姓
陳的﹐佛爺沒有他這位朋友﹐日後千萬不要再派人來……”
“人已經派來了。”神劍秀士臉色一沉﹐笑容消失無蹤﹕
“這是他計划中的第二步棋。”
知客僧首先急退﹐發出警訊。
四好如來怪眼中厲光暴射﹐臉色難看極了。
“原來如此﹐魔爪喪門真夠情義的。”大和尚強忍即將爆
發的怒火。僅語氣陰森凌厲﹕“叫他們來吧﹗小雷音禪寺自信
還可以接待一些人。你可以走了。我對你們三位客人頗有好
感﹐但願你們不是再派來的人中一份子﹐以免傷了三天和睦
相處的情誼﹐請吧!”
“那就告辭了。”神劍秀士淡淡一笑﹐不再多說。
雙方都心中有數﹐這種客套話毫無意義﹐既然另外派來
的人已經抵達﹐先來的神劍秀士豈能一走了之?更不可能置
身事外﹐兩批人本來就是一家人。
2
小雷音禪寺的規格﹐是頗為完整的小型寺院。
山門內是前殿(天王殿)﹐後面是大院﹐然後是正殿﹐供
的是一位主尊的說法相如來佛。
大院子兩側﹐有東西配殿。
接待貴賓施主的地方﹐在東配殿(伽藍殿)的知客堂
(荼堂)。接待外僧的地方是西配殿(祖師殿)的雲會堂(禪
堂)。
這是說﹐貴賓一出殿﹐便是兩殿中間﹐花木扶疏的大廣
院。
如果不走前殿﹐就必須繞東面的走道直趨山門﹐出了山
門才算離開寺院的范圍﹐這中間有好長的一段路要走。
剛降下配殿的台階﹐大雄寶殿突然傳出震耳的叱喝聲。前
殿的後廊﹐也傳出一陣狂笑。
對面西配殿前人影幻現﹐三名勁裝男女搶入大院。
毫無疑問地﹐全寺已被強敵包圍﹐深入了。
一聲怒吼。四好如來猛然一杖劈出﹐怒極出手勢如雷霆﹐
罡風發出隱隱殷雷聲。
神劍秀士一聲狂笑。飛躍出三丈外﹐身形一沾地﹐劍已
在手轉身狂笑不已.
猛烈的杖風﹐連衣袂沒沾上﹐似乎早已料定大和尚怒
攝出手﹐臆測的工夫十分精確到家﹐急襲全在意料之中。
高唐神女與黑社牡丹在前面﹐也同時左右一分﹐遠出三
四丈外﹐飄飄若仙姿態美妙﹐也是一沾地劍已出鞘﹐妖笑著
亮劍候敵。
“和尚投降﹗”神劍秀士笑完大叫。
“去你娘的混帳﹗”四好如來怒吼﹐跟上招發橫掃干軍﹐風
雷再次爆發。
另兩名和尚﹐兩把戒刀找上了高唐神女和黑牡丹。
全寺十二名和尚全出來了﹐立即陷入包圍﹐共有二十四
名勁裝男女湧出﹐圍住了大院子。
禪杖長八尺﹐神劍秀士的劍近不了身﹐虛攻了三二十劍﹐
反而被禪杖逼得八方潛走﹐不但攻不入禪杖的防衛網﹐卻被
幾記狠招逼得險象橫生。
劍氣也擋不住杖風﹐杖風有如堅韌強烈的波濤﹐劍氣一
觸﹐便發出異嘯四面進融﹐毫無威力可言。
兩個勁裝男女不知厲害﹐興奮地加入圍攻﹐一接觸便劍
折刀飛﹐人也飛震摔出幾乎丟命。
估錯了四好如來的實力﹐成了死纏的局面。
十一名僧人的武功﹐似乎比住持四好如來差不了多少﹐二
十四名勁裝男女﹐二比一也占不了便宜。
神劍秀士只能纏住四好如來﹐也只能纏住而已﹐氣功與
禪功火候相當﹐兵刃上就決定了誰勝誰負﹐一寸長一寸強﹐劍
不是與禪杖抗衡的兵刃。
片刻間﹐有四名勁裝男女丟了命。
兩個和尚盯牢了高唐神女和黑牡丹﹐兩把戒刀風雷俱發
銳不可當﹐左手扣有鐵鑄念珠﹐不時出聲警告兩女﹐如果洩
放下五門藥物﹐就用念珠下毒手。
其實兩女勉可應付戒刀的狂野攻擊﹐哪有余暇分心施放
藥物?
正殿前面的月台上﹐並肩站著三個穿得體面﹐長衫飄飄
有如仕紳的中年人﹐腰間有裝飾華麗的佩劍﹐卻在月台上觀
戰﹐無意現身加入。
“淫僧這些同伴﹐怎麼都如此高明?”中間那位鷹目高顴
的中年人﹐眉心緊鎖顯得神情不安﹕“咱們估錯了他的實力﹐
沒把真正的高手帶來。神劍秀士言過其實﹐嘴上無毛做事不
牢﹐他靠不住。”
“長上﹐咱們真的估錯了。”右首那人也顯得心神不寧﹕
“那些和尚有一半的人﹐頭上沒有戒疤﹐不但不是受戒僧﹐而
且是極有身份的魔道人物假扮的。看來。咱們是白來了。”
“兩位可否去幫助神劍秀士?”
“不﹐長上的安全重要。”左首那人堅決拒絕﹐不肯放棄
保鏢的責任﹕“必要時﹐長上請下令撤走﹐暫時放棄﹐下次再
來。”
“下次?淫僧們還敢在此地藏匿?往天涯海角或者深山大
澤一走﹐何時才能重新找到他的蹤跡?”
一聲厲叫﹐戒刀兇狠地將一名勁裝大漢的頭砍飛﹐砍人─
的和尚﹐也被另一名勁裝女人﹐一劍刺入左肋八寸以上﹐劍
離體和尚也倒了。
“再這樣拖下去﹐咱們所付的代價太大了。”右首那位保
鏢搖頭苦笑﹕“沒有人能活擒四好如來﹐神劍秀士需要有人聯
手制造近身的機會。”
祖師殿的殿門前﹐突然出現三個人﹐分別站在兩側﹐頗
饒興趣地作壁上觀。
左面﹐是黃自然﹐劍插在腰帶上﹐雙手支著一根作手杖
用的樹枝。
右側﹐是一個花甲老人﹐和自稱虛塵的老道。
老人手中﹐有一根表示敬老尊賢的尺八鳩首杖﹐把玩得
烏光閃亮﹐大概把玩的時日相當悠長了。
虔塵道人除了拂塵之外﹐另佩有一把松紋古定劍。
三人保持距離﹐隱可察覺出敵意。
祖師殿﹐通常供奉本寺的開山槽人﹐或者佛門該宗的宗
主。
比方說﹐建寺的僧人﹐如果屬於撣宗﹐那就供奉禪宗第
一祖迦葉﹐或者東土初祖菩提達摩(達摩是禪宗第二十八
祖)。
這表示從祖師殿出來的人﹐該是小雷音撣寺的人。
可是﹐這三個人並沒上前幫助四好如來。
目下雙方仍然實力相當﹐死傷已有三分之一﹐這三個人
如果加入和尚的一方﹐很可能立即取得優勢。
“去看看這三個作壁上觀的人是何來路。”長上一面說﹐一
面急向祖師殿急走。
兩保鏢一面跟上﹐一面提醒長上小心。
老人與虛塵沖來人陰陰一笑﹐笑得邪邪地﹐是那種屬於
不懷好意的邪笑﹐老眼中的懾人冷電令人心悸。
黃自然卻一團和氣﹐完全擺出局外人的無所謂神色。
他不但和氣﹐而且年輕。
年輕人好欺負﹐上了年紀的長者可以教訓年輕人﹐因此
這位長上﹐不敢找老人老道﹐找上了黃自然。
“昭﹕你是干什麼的?”長上走近至八尺內沉聲問﹐態度
相當托大惡劣。
人善被人欺﹐黃自然真不該擺出一團和氣的神情﹐憑他
的人才與身材氣勢﹐只要虎目一瞪﹐擺出強梁面孔.真沒有
人敢向他擺威風。
“本來要進香。”黃自然依然笑容可掬﹐瞥了對方三個人
一眼﹕“現在看熱鬧。奇怪﹐怎麼有人打上這處荒山古寺行兇?”
“進香?你帶了劍?”長上還真有點相信他是進香的人﹐如
果是四好如來的黨羽﹐早該上前相助了。
“這條川陝官道﹐南北兩棧道蟊賊多得很﹐不帶刀劍防身﹐
活不了多久的。”黃自然臉上的笑容依舊﹕“有人要倒霉了﹐那
個和尚真厲害。”
兩個要幫助神劍秀士﹐快速地切入圍攻的勁裝男女﹐突
然的攻擊打破了平衡局面﹐被四好如來采用以進為退的手段﹐
出其不意旋身反擊﹐兩禪杖把兩男女打飛出兩丈外﹐一碎胯
一斷腰﹐可能活不成了。
“年輕人﹐你一定武功不差。”長上大聲說。
“還不錯吧﹗”
“我要征用你。”長上一字一吐.嗓門特大。
“你說什麼?征用?”他笑問。
“對﹐征用﹐你知道西安的秦王府吧?”
“唔﹐聽說過。每個大都市﹐好像都有什麼王爺﹐或者鎮
國將軍﹐或者輔國將軍奉國將軍﹐或者什麼中尉。也有些女
的郡主﹐縣君……反正都是龍子龍孫龍女。哦﹗你不是什麼
郡王藩王吧?你像嗎?”
“我是秦王府的護衛﹐奉命捉拿欽犯。”
“哦﹗失敬失敬。就算你是什麼王府的護衛﹐關我什麼事?”
“我要征用你幫助捉拿欽犯﹐欽犯是那些和尚。”長上居
然沒聽出黃自然話中的嘲弄味。
“去你娘的狗王八﹗”黃自然笑罵﹕“你是昏了頭﹐忘了你
是什麼東西﹐這里距西安已經好幾百里﹐我也不是陝西人﹐配
征用我?看你穿的像個繡花枕頭﹐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就算
穿起護衛裝﹐也不像替王府看門的狗。去你娘的﹗滾到一旁
做夢去。”
長上怎受得了這一頓大罵?沖動地踏出兩步舉手要抽耳
光。
“劈啪劈啪……”耳光聲暴起。
出手要揍耳光的長上﹐急退三步仰面便倒。
“這種貨色也配做護衛?”黃自然的手仗﹐向正欲拔劍的
中年人一指﹕“你敢?試試看?上﹗”
另一中年人急急攙扶倒地的長上。劍已拔出一半的中年
人﹐劍竟然不敢拔出。
黃自然臉上的笑容已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威風凜凜﹐
虎目中神光炯炯﹐不怒而威極為懾人。
“你……你好大的膽子……”
不敢拔劍的中年人﹐卻敢用口示威。
“膽子不大敢來這里看生死大決斗嗎?哈哈哈﹗我想
……”
“你想什麼?你笑什麼?”中年保鏢色厲內茬。
“我想﹐你們作威作福神氣得很﹐想到如果把你的鼻子打
歪﹐打斷手腳﹐那怪樣子一定值得大笑。”
被扶起的長上﹐口鼻血流如注﹐鼻子的確被打歪變形﹐臉
孔扭曲的確可笑又可怖。
保鏢一聲怒吼﹐拔劍沖上招發笑指天南﹐拔劍進步發招
速度快極﹐招一發劍氣似風雷。
啪一聲爆響﹐黃自然不遲反進﹐手杖奇准地架偏了長劍﹐
左腿邁出左掌切入﹐一耳光把保鏢打得斜沖出丈外﹐果然鼻
子被打得歪在左頰上﹐口鼻血如泉湧。
“鮑老弟快來﹕”扶住長上後退的保鏢尖叫求援。
大院中雙方的人已死傷過半﹐仍在死纏不休。主人剩下
五個和尚﹐不想撤走﹐神劍秀士鮑全一的人﹐也只剩下九個
男女﹐不能撤。
主事人出了意外﹐神劍秀士沉不住氣了﹐發出一聲暫退
的信號﹐擺脫四好如來飛掠而至﹐正好看到保鏢被擊退﹐血
流鼻歪的慘狀。
這位秀士的修養差得很﹐不明情由便狂沖而上﹐一聲沉
叱﹐劍化激光長驅直入。
黃自然一征﹐一杖拂出。
啪一聲怪響﹐木杖前端碎如粉屑有如爆炸﹐似有金石聲﹐
劍氣排空直入﹐聲勢極為猛烈。
手動劍出鞘﹐黃自然拔劍了﹐錚一聲暴震﹐劍鳴如風雷
殷殷﹐人影飛退丈外。
是神劍秀士﹐硬碰硬顯然落在下風。
“咦!”似乎所有的人﹐皆發出驚訝的叫聲。
神劍秀士最感諒訝﹐對方被逼在倉卒間拔劍封架﹐必定
來不及注入真力﹐怎麼可能封住這一記雷霆萬鈞﹐志在必得
的猛烈攻擊?
主事人那位長上同樣驚駭﹐心目中的無敵神劍﹐居然被
人一劍震退出丈外﹐怎能不驚?
神劍秀士是主將﹐本來認為可以輕易對付四好如來的﹐豈
知不但對付不了存心拼命的四好如來﹐更在這位陌生年輕人.
劍下受搓﹐顯然這次行動﹐算是徹底失敗了。
黃自然也感到意外﹐這位神劍秀士久斗之後﹐劍勢依然
十分猛烈﹐要不是倉卒間劍上用了三成真力﹐很可能劍被擊
毀呢﹗
虛塵老道與花甲老人﹐也臉色一變﹐對兩位年輕人的劍
上修為﹐產生了新的評價。
虛塵老道與黃自然交過手﹐對黃自然的表現並不怎麼詫
異﹐驚訝的是久斗後的神劍秀士.那一劍的聲勢委實令人刮
目相看。
“好家伙﹗”黃自然揚劍徐徐逼進﹐虎目中神光似電狠盯
著神劍秀士﹔“突然向一個陌生人下毒手行雷霆一擊﹐你污辱
了手中的劍﹐污辱了練武人的風骨﹐你必須為了這可恥的一
擊受到懲罰。”
“混蛋﹗你難道不是淫僧的同黨?”神劍秀士立下門戶嚴
陣以待﹐氣大聲粗﹕“對付你們這些抗命的混蛋﹐最佳的手段
是劍劍誅絕。”
神劍秀士這番話不無道理﹐他根本不知道事故發生的經
過﹐所知道的是主事人求救﹐所看到的是主事人的保鏢受創﹐
對方當然是淫僧的同黨了。
“你他娘的混蛋加三級。”黃自然粗野地破口大罵﹕“有人
要征用我﹐有人指我抗命﹐似乎認定你們都是強者﹐吃定我
了。好﹐看誰是真正的強者。”
劍光破空﹐有如電光一閃﹐兩丈空間的距離似乎已經消
失﹐光一動便已迫近眉睫。
“錚錚錚……”暴震隨激光而起﹐神劍秀士的身形左右閃
動三次﹐每一次退出八尺﹐接了四劍。
其實只有一劍﹐平平凡凡走中宮直攻的一劍而已﹐本來
是十分容易封架閃避的。可是﹐震不偏直射的劍光﹐劍光如
影附形繼續跟蹤射出﹐封了四劍才脫出劍光的如影附形追逐。
“不錯﹐不錯。”黃自然保持丈二出劍的距離﹐劍光躍然
待發﹕“現在﹐你得准備接我的巧招了。剛才的一劍﹐是試你
的御劍真力﹐你很不錯﹐可以名列高手名家。接巧招﹐得靠
你的經驗了﹐巧招其實是致命的殺人技巧﹐通常三兩劍便解
決問題。准備了。”
不遠處.雙方已停止搏斗。﹐八名男女列陣﹐面對五個和
尚﹐隨時皆可能再次攻擊。
五個和尚有兩個受了傷﹐其中之一只能用左手操刀。包
括四好如來在內﹐五個和尚已到了山窮水盡境地﹐在人數上
仍然落在下風。
八男女的外表稍好些﹐精力仍在。
高唐神女和黑牡丹﹐雖然衣裙似乎可以絞出水來﹐渾身
曲線玲瓏引人遐思﹐但精力氣色依然充沛中看。
五個和尚不想走﹐也走不了﹐情勢並非真正惡劣﹐不能
舍了根基逃命。
“小施主。那小輩是大名鼎鼎的江湖新秀﹐三四年來沒逢
放手的神劍秀士鮑全一﹐那就是他。”四好如來以為來了同道﹐
在不遠處高叫﹕“最好盡快一劍便斃了他﹐定可名震江湖。”
“你就是什麼神劍秀士?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果然可以
稱高手名家。”黃自然虎目中的神光斂去﹕“據我所知﹐你這
混蛋人並不壞。只是心狠手辣﹐綽號太過誇大而已。好﹐你
的命保住了﹐我沒有殺掉你的興趣﹐殺掉你並不能增加我多
少聲威。我進招了。”
他說神劍秀士的綽號誇大﹐他所說的話更誇大。
“混蛋﹗你不是淫僧的人?”
神劍秀士可不想和他擠命﹐重要的任務未了呢?
“去你娘的﹗你看我像一個好色的人嗎?”
“你自己明白。”神劍秀士大聲說﹕“你如果是淫僧的黨羽﹐
那一定是淫賊。”
“你這混蛋幾句話﹐就把我扣牢了。”黃自然收劍入鞘﹕
“幸好我不是什麼淫僧的黨羽。你滾吧!去辦你的事。”
口氣大得很﹐一向目中無人﹐綽號叫神劍的神劍秀士﹐居
然能忍下了。
“以後我會找你。”神劍秀士咬牙說。
說話的神情是咬牙切齒。手中劍也躍然欲動。
相距僅一丈二﹐踏出一步劍出可及。
“你不要鬼眼亂轉﹐打惡毒的主意。”黃自然似笑非笑﹐雙
手叉腰毫無拔劍防備的意思﹕“你如果出劍﹐我不得不還以顏
色﹐不信你可以試試﹐最好不要試。”
“你是誰?”
“我叫黃自然﹐在江湖鬼混了四五年.好像還沒混到嚇死
人的響亮綽號。比起你差遠啦﹗也許……”
“也許什麼?”
“也許我該斃了你﹐取代你的綽號……不必了﹐神劍的綽
號實在不怎麼樣﹐我又不想成為眾矢之的。”黃自然笑吟吟向
後退﹕“閣下想憑自以為神奧的劍術﹐拼斗以金剛禪功御發的
撣杖﹐委實愚不可及。你的內功根本克制不了金剛禪功﹐再
神奧的劍術也無用武之地﹐真蠢。”
雖然是好意地面授機宜﹐但仍脫不了托大與嘲弄成份﹐心
高氣傲的人﹐委實難以接受。
神劍秀士當然受不了﹐冷哼一聲扭頭奔向斗場。
“淫僧看劍!”
神劍秀士的沉叱震耳欲聾。
“你什麼東西?”
四好如來也怒吼﹐禪杖硬向射來的眩目劍光吐出。
立即展開第二次混戰﹐五個和尚也瘋虎似的沖向對手。
這次。神劍秀士采用鑽隙的技巧周旋﹐劍光在禪杖前斜
走﹐一吞一吐﹐間不容發地鋒尖掠過和尚的左膝外側﹐把和
尚嚇了一跳﹐杖尾一沉﹐護住了左膝。
兩人的反應都快﹐短期間不可能見勝負。
長上與兩個保鏢﹐不敢再招惹黃自然﹐怨毒地狠瞪了黃
自然一眼﹐極不情願地移向斗場。
高唐神女本來一直留意這一面的動靜﹐對黃自然十分留
意﹐惡斗重起﹐她必須應付夾攻一名和尚﹐無法分心留意這
一面的動靜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黃自然毫不關心斗場的勝負﹐背著手不住觀察小雷音禪
寺的格局﹐像在看風景﹐勝負與他無關。
虛塵老道和花甲老人﹐也不在乎斗場的勝負。
“小子﹐你不是已經南下漢中了嗎?”虔塵老道找上了黃
自然﹕“原來你也是有所圖而來的。”
“呵呵﹗前輩﹐你也是偷偷摸摸折回來的﹐五十步笑百步。”
黃自然笑得輕松﹕“我還以為金台觀的老道﹐暗中與小雷音禪
寺有往來呢﹗佛道冰炭不同爐﹐我應該想得到謠言靠不住。”
“本來就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小於到底聽到些什麼謠言﹐
才夜探金台觀的?”
“這也難怪我呀﹗”
“為何不能怪你?”
“當初武當祖師張大仙﹐在金台觀裝死﹐以逃避朝廷的專
使﹐永樂大帝的專使撲了個空。他逃往峨嵋﹐就與伏虎寺的
和尚打成一片。”
“峨嵋山本來就是道教的道場﹐佛教東來﹐才被和尚門占
據﹐發展成為天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成為文殊菩薩的道場
“我不想探討這種無謂的爭論.只是就事論事。”黃自然
打斷老道的話﹕“張大仙與峨嵋的和尚交情深厚﹐是眾所周知
的事。金台觀與小雷音禪寺是近鄰﹐謠傳兩者之間有秘密往
來﹐難免引人起疑﹐瓜田李下有求証的必要。我這人辦事不
怎麼講理﹐但並不冒失。如果你真是金台觀的老道。恐怕已
經與四好如來聯手了﹐所以我很放心﹐但也不敢大意。”
“什麼意思?”
“要等四好如來的結局﹐才能決定是否該完全放心。要等
他到了山窮水盡絕境﹐你兩位仍是旁觀者﹐才能証明你們與
他全然無關。”
“和尚不可能陷入絕境﹐這些鈞州徽王府的人奈何不了
他。四好如來橫行天下采花行劫半甲子﹐迄今仍然淫毒天下
逍遙自在﹐連少林羅漢堂的幾位長老也無奈他何﹐來三二十
個一流高手休想占得了便宜。就算他的同伴死傷殆盡﹐也沒
有人能留下他﹐往深山密林中一鑽﹐有如龍游滄海虎嘯雲山。”
“唔﹗有此可能。”黃自然苦笑﹕“神劍秀士的劍術很不錯﹐
可惜毫無發揮的機會。賊和尚的金剛禪功利於久斗﹐拖下去
一定可以把神劍秀士的精力耗盡。”
“是不是該你上去收拾殘局?”老道笑問。
“沒胃口。你為何不上?”黃自然反問。
“沒胃口。”老道模仿他的口吻維妙維肖﹕“上了年紀﹐能
偷懶就偷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非必要就不要逞能﹐老骨
頭多動一下﹐就多酸痛一兩天﹐何苦來哉?”
“撿死魚?”
“你又如何?”
“也許吧﹗”黃自然的回答模糊不明。
“如果貧道不願意呢?”
“呵呵﹗反正我不會干預﹐你是否願意﹐我一點也不在乎。”
“你到底為何而來?”
老道套不出他的真意﹐有點不耐了。
“屆時自知。”
黃自然的口風又開始收緊。
“貧道有耐心等。”
“耐心是成功的要訣之一。”
斗場中﹐只剩下兩名和尚了﹐是四好如來和那位知容僧﹐
禪杖揮動時仍然風起雷發。
王府的人也只剩下四個﹕神劍秀士、高唐神女、黑牡丹﹐
一位使用判官筆的中年人。受傷的人﹐分兩方各自找同伴裹
傷。
那位長上一直沒有勇氣加入。主事的人﹐武功不一定是
最高的﹐這位長上的武功大概難登大雅之堂﹐有自知之明﹐不
敢揮劍加入。
兩個保鏢臉部被打得變了形﹐鼻梁骨大概被打碎了﹐五
官紅腫﹐鼻尖歪在一旁﹐哪能再和人拼命?連保護長上也無
法勝任了。
“貧僧要把你們的精力耗盡﹐丟到深山里喂野獸。”四好
如來一面逼攻﹐一面咬牙切齒怪叫﹕“再前往鈞州﹐找魔爪喪
門與昏王算帳﹐你們毀了佛爺的基業﹐佛爺也要以牙還牙掘
你們的根基﹐打﹗”
錚一聲狂震﹐禪杖擊中長劍﹐神劍秀士連人帶劍被震飄
兩丈。
高唐神女及時到了四好如來身後﹐劍迸發出眩目的驚電﹐
鋒尖距和尚的背心不足三寸。
“錚﹗”和尚的杖尾一旋﹐奇准地將鋒尖崩偏尺余。
“你得死﹗女人﹗”
和尚的杖頭﹐挾風雷猛掃。
高唐神女腳下已有點不穩﹐但一扭腰斜移丈外﹐恰好脫
出杖頭所及的威力圈﹐被罡風更震退三步﹐完全脫出險境﹐及
時阻止和尚向神劍秀士追擊。
“厲害﹗”高唐神女一面游走一面叫﹕“鮑兄﹐我策應你攻
他的側背。”
“去你的﹗”
四好如來一杖逼退了神劍秀士﹐一聲狂笑﹐一躍三丈。
知客僧也一聲怪叫﹐飛掠出三丈外。
“佛爺暫且認栽。”四好如來咬牙切齒﹐再一跳便到了大
殿前﹕“日後咱們鈞州王府見。”
神劍秀士正想追出﹐突然站住了。
大殿前﹐虛塵老道與花甲老人﹐出現在兩僧身後﹐輕咳
了一聲。
四好如來吃了一驚﹐大旋身一杖急掃。
相距遠在兩丈外﹐這一杖白費勁﹐聽覺出了差錯﹐誤以
為輕咳聲發自身後。
“咦﹗你……老道﹐你要干什麼?”四好如來急進兩步﹐把
虛塵老道控制在禪杖的威力圈內。
和尚早就發現老道與老人袖手旁觀﹐知道不是神劍秀士
的人﹐而現在兩人堵在身後﹐堵裁的意圖十分明顯﹐立即提
高警覺﹐乘機歇息爭取恢復元氣的時間。
“貧道花了將近一年歲月找你﹐穿破了兩三雙芒鞋。”虛
塵老道冷冷地說﹕“半月前﹐才從金台觀的道友口中﹐知道你
這孽障的下落。這一年中﹐貧道一直就在京師山東一帶尋蹤
覓跡﹐怎會想到你在秦蜀山區營巢?”
“牛鼻子老道﹐你為何找佛爺我?”
“你一直就在大河兩岸做案﹐奸殺搶劫天人共憤﹐橫行天
下半甲子﹐沒有人能克制你這天下第一惡毒淫槽。人人都以
為你的巢穴﹐可能在淮安山東一帶地面。天網恢恢﹐總算被
貧道找到你的巢穴了。可記得去年初夏。體在京師廣平府﹐屠
殺羅大善人一門老少的事吧?羅家的兩位閨女死得好慘。”
“去你娘的﹗關你什麼事?你是誰?”
“羅大善人是玄都觀的護法施主。貧道虛塵﹐是玄都觀的
觀主﹐俗家姓宋名旭升。”
“血手無常宋旭升?”四好如來臉色一變﹕“你收了殺人的
手﹐修起仙來了?”
“人總不能常年活在殺戮里﹐遁入玄門整整二十年﹐沒想
到仍難脫出人間是非外。你認識這位施主嗎?”虛塵指指花甲
老人。‘
“佛爺該認識他嗎?”
“老夫還算不了什麼人物﹐擒龍客方興。”花甲老人拍打
著手中的鳩首杖﹐神色冷然﹕“廣平府的八耳金剛孫華孫巡檢﹐
是老夫的師侄。老夫成名比你早幾年﹐你認不認識我﹐並不
損及我擒龍客的聲望﹐反正老夫認識你便可。老夫要帶你回
廣平府﹐不管你是否願意。”
四好如來臉色又變﹐暗中神功默運﹐向同伴知客僧﹐打
只有他們自己了解的眼色。
血手無常宋旭升﹐三十年前殺孽極重的魔道風雲人物。
擒龍客方興﹐三十年前就是京師振武膘局的名鏢師﹐是
白道英雄中﹐風頭甚健的高手中的高手。
四好如來不曾與這兩位同代的高手照面﹐但當然聽說過
他們的名號。
人的名樹的影﹐兩人都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宿﹐四好如來
也是天下級的魔中之魔﹐雙方都知道對方的來歷﹐只是不曾
見過面而已。
知客僧冷然四顧﹐發現神劍秀士的人失了蹤﹐受傷的人
也帶走了﹐心中大定。
“那些混蛋趁火打劫﹐去找我們的金剛龍虎霹雷丹。”
四好如來看出知客僧的心意﹐說出神劍秀士一群人的去
向﹐暗示沒有人堵截﹐脫身並非難事。
徽王府的貴賓﹐早已知道不可能把四好如來請走﹐所以
預先安排了強請的人手﹐也預計強請的成功率不大﹐因此主
要的目的﹐請不到人就要藥﹐兩者必須達成其一。
和尚們即將死傷殆盡。四好如來已被不期而至的仇家纏
住﹐正好有機會按出藥物.藥一定還留在和尚的禪房內﹐機
會大好。
“我去阻止他們。”知客僧該怒地叫﹐猛地一躍三丈﹐奔
向東配殿。
東配殿(伽藍殿)是寺內的活動中樞﹐殿後的建築包括
僧房、香積廚、齋堂、職事堂、荼堂等等。
僧房的各種院室有多種﹐有些地方只有住持可以使用﹐余
眾莫入的禁區﹐不論是搜人或搜物﹐前往東配殿錯不了。
人影連閃﹐四好如來也向東配殿如飛而去。
虛塵老道稍一遲疑﹐無法阻攔了﹐想阻攔也來不及﹐兩
個和尚走的速度太快。
“等他們殺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善後。”
擒龍客方興伸手虛攔﹐阻止虛塵老道追出﹕“這兩個妖孽
精力仍旺﹐咱們還真攔不住他們﹐等他們擠個兩敗俱傷﹐捉
他們的機會要大得多。”
“也好﹐跟去看﹐見機行事。”虛塵同意﹐舉目四顧﹕“咦﹗
那姓黃的小輩呢?”
黃自然突然從大院的一株大樹後奪出﹐背著手氣定神閒
像是游客。
“和尚已經乘機逃掉了﹐你倆老笨瓜眼巴巴地﹐引頸相望
妄想等候機會捉他們﹐你們兩個老江湖﹐怎麼如此蠢笨?”黃
自然朗聲說﹕“他們犯得著保護藥物?神劍秀士那些人﹐能把
寺院的地皮翻過來﹐搜尋盛藥的小瓶罐嗎?呵呵呵﹗你們都
是一群聰明的笨蛋。”
“去看看不就明白了?”虛塵老道說﹐一躍三四丈﹐宛若
電射星飛。
口口 口口 口口
僧房後面有一間煉丹室﹐架上放滿了瓶瓶罐罐﹐堆放了
許多處理過的草根樹皮﹐鼎爐停火已久﹐可知和尚們還不曾
著手煉制丹藥。
神劍秀士一群人﹐仔細地檢查各處。傷勢輕的幾個男女﹐
也動手逐罐檢查里面的丹藥。
“淫僧們呢?”僵在室門外的虛塵老道傻傻地問﹐也像是
自言自語。
發現受騙上當的人﹐就是這副尷尬相。
“咦﹗你兩位前輩﹐沒能將他們留下?”頭青臉腫鼻歪的
長上﹐也傻呼呼地反問。
雙方都以為把淫僧拖住了﹐現在卻都感到意外和失望。
“咱們真的都上當了。”擒龍客後悔不迭﹕“你們可知道淫
僧逃匿的去處嗎?”
“狡兔三窟﹐賊和尚當然還有藏匿的去處。”神劍秀士走
近﹕“問題是﹐他用不著在這時前往藏匿。這附近山深林密﹐
人跡罕至﹐任何一草一木皆可藏身﹐而咱們不可能在此地久
留﹐他在等咱們離開。”
“功敗垂成﹐真可惜。”虛塵老道沮喪地說﹕“就算他躲在
寺內的某一角落﹐也無法把他搜出來。”
“你們該在搏殺初期加入的。”神劍秀士悻悻地說。
“我們不便介入﹐以免引起誤會。”老道的目光。落在那
位狼狽的長上臉部﹕“你們是王府的人﹐天之驕子﹐任何人貿
然加入﹐不論結果是勝是負﹐都會成為你們指責問罪的代罪
羔羊。只有那位來歷不明的姓黃小子﹐才敢招惹你們這些大
廟神佛。正確的說﹐那小子還沒有任何舉動﹐你們就找上他
的。”
“現在責怪誰也無補於事了。”神劍秀士並不知道他的長
上與黃自然打交道的經過﹐只知道長上與保鏢挨了揍﹐誰是
誰非並無所知﹕“兩位前輩居然也對付不了賊和尚﹐可知你們
早知奈何不了他﹐那你們來干什麼?等候機會撿漏網的死魚?”
口氣責難的成份﹐對兩位前輩並無多少敬意。
“如果諸位不來﹐貧道兩人非找淫僧不可﹐是否奈何得了
他﹐咱們並不介意成功或失敗﹐只求盡了責以求心安。”
“如果賊和尚願意跟我們到王府做貴賓呢?”
“貧道與方施主﹐皆是有根有底﹐有身份地位的人﹐當然
不敢出面干預﹐日後自會請人到王府找他﹐他不可能永遠躲
在王府逍遙。貧道遲遲現身﹐原因是已經發現你們的布置﹐不
便早早現身﹐以免引起誤會。貧道的目的是要淫僧償命﹐你
們能殺掉他豈不省事?沒料到你們……”
“我們低估了賊和尚的武功修為。”神劍秀士悻悻地說﹕
“魔爪喪門陳老先生﹐是賊和尚早年的知交﹐居然拍胸膛保証﹐
說賊和尚的武功不如他﹐和尚在我神劍秀士劍下﹐支持不了
十招八招﹐所以派在下前來通融和尚就范﹐存心要在下負失
敗的責任﹐他真該死。”
“淫僧很少與江湖人士打交道﹐做案的對象是有美女的普
通人家﹐出沒無常案發就遠遁﹐極少以本來面目與人公然打
交道﹐誰也弄不清他的武功修為﹐到了何種境界。老實說﹐一
比一拼搏﹐貧道的勝算恐怕有限。施主的劍術確是神奧霸道﹐
但如想擊破他的火候精純金剛禪功﹐也不是易事﹐日後你們
還得小心﹐提防他前往鈞州府鬧事。此地已無事可為﹐貧道
得前往襯落打聽消息﹐希望能找出淫僧的去向﹐後會有期。”
“不要再搜了。”神劍秀士氣沖沖向眾人下令﹕“賊和尚的
金剛龍虎霹雷丹珍逾拱璧﹐哪會藏在這里?”
“咱們真得早些離開了。”長上顯得憂心仲仲﹕“有九具屍
體需要處理。輕重傷的人更須及早救治。天殺的﹐咱們失敗
得好慘。”
其實也不能算完全失敗﹐和尚們也死六傷四。
“咱們仍有希望。”神劍秀士召來一名手下﹐低聲吩咐要
辦的事﹐這才率領其他的人出室。
3
“道長請留步。”神劍秀士在大院子追上虛塵老道和擒龍
客﹐趕上大聲招呼。
“施主有何見教?”虛塵轉身問﹔“已有所獲了?”
“道長就此放棄了?”神劍秀士答非所問。
“貧道不得不承認失敗。”虛塵嘆了一口氣﹕“那淫僧一走﹐
今後很難查出他的下落了。”
“他不會走。”
“施主之意……”
“道長如果願意聯手﹐就可以斃了他。”
“施主知道他不走?”虛塵滿腹狐疑。
“道長是否願意聯手﹐就知道他是否走了。有兩位聯手合
擊﹐一定可以斃了他。”
“好﹐貧道願意聯手。施主的意思……”
“不久自知﹐你看。”
東配殿後面﹐突然升起濃煙。
“失火﹗”老道一驚。
“放火。”神劍秀士冷冷一笑﹕“火一起﹐賊和尚就會出來
了。”
“罪過罪過。”虛塵倒抽一口涼氣﹕“殺人放火﹐佛門清淨
地……”
“這是賊和尚的巢穴﹐已經不是清淨地。賊和尚也不是真
正的佛門弟子﹐是奸淫殺戮的一代淫魔。道長不必替荒山的
小寺惋惜﹐你不覺得﹐毀去魔窟是太快人心的事嗎?”神劍秀
士為自己的放火行為辯護﹕“而且﹐能把淫魔退出來為世除害。
道長請記住﹐要活的。”
“罷了﹗你們這些王府的鷹犬﹐殺人放火是家常便飯﹐誰
也阻止不了你們。”
放火﹐這一招真夠狠夠毒。
全寺只有十二名僧人﹐事發倉卒﹐匆匆應戰﹐身上沒攜
出任何物品。死傷殆盡之後﹐雖則明知這處巢穴必須放棄﹐但
重要的或心愛的物品﹐仍希望能攜走。
因此四好如來知客僧﹐以及受了傷的四個和尚﹐並不急
於遠走高飛﹐躲在寺外的山林內﹐等候暴客離去。
火一起﹐和尚們激怒得快要發瘋。
神劍秀士估料得十分正確﹐最先狂怒沖出的是四好如來﹐
像一頭受傷的猛獸﹐怒吼如雷掄杖沖入大院。
“你們這些混帳賊王八.比佛爺還要狠毒。”從大殿西側
出來的四好如來﹐一面沖出一面厲聲咒罵﹔“今天只許死剩的
一方活著離開。”
知客憎與另兩名裹傷仍可再拼搏的和尚﹐揮舞著戒刀隨
後沖出。
一聲狂笑﹐神劍秀士的人﹐也從東配殿湧出﹐迅速地列
陣相候。
仍可拼搏的有七個之多﹐加上虔塵老道和擒龍客﹐人數
超過一倍以上。
勢成騎虎﹐和尚已決定豁出去了。
虛塵老道也別無抉擇﹐必須站在神劍秀士的一邊。
“貧道要和這淫僧放手一決。”老道拔劍舉步迎上﹕“其他
的人請勿插手。”
神劍秀士要求聯手的用意﹐就是要老道對付四好﹐他的
劍對付不了禪杖﹐無法接近發揮神劍的威力﹐多一個功力悉
敵的人夾攻﹐定可穩操勝算。
“不能再拖。”神劍秀士不說地叫﹐快步跟上﹕“群策群力﹐
速戰速決。”
虛塵老道哼了一聲﹐有意無意地擋住去路。
雙方擁上﹐惡斗一觸即發。
“你們干什麼?住手﹗”
沉叱聲震耳欲聾﹐音波像巨錘打擊頭部﹐令人頭暈目眩﹐
甚至重心不穩搖搖欲因﹐震撼力驚世駭俗。
所有的人皆駭然止步﹐臉色大變。
前殿的後廊﹐放出三個男女﹐快步進入大院﹐沉叱聲顯
然發自領先行的中年人口中。
中年人雄偉高大﹐獅鼻海口﹐留了大八字胡﹐腰間佩有
一把華麗的匕首﹐左脅抉了一只沉重的錦緞長囊﹐穿了寬大
的藍蜀綢博袍﹐龍行虎步威風凜凜﹐氣勢極為懾人﹐巨限中
的精光令人發寒顫。
後面是一位僕婦打扮﹐五官相當秀美的中年婦女﹐佩了
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另一位是穿水湖綠春衫長裙﹐年華二八或二九的妙齡少
女﹐梳的是三丫髻﹐那是代表未嫁閨女的標志。
瓜子臉蛋明眸皓齒﹐美得令人屏息﹐健美的身材曲線玲
瓏。所佩的劍裝飾華麗﹐劍穗有一顆火紅的寶石﹐映著陽光﹐
閃爍著刺目的紅芒。
“昊天王﹐快來助我。”四好如來狂喜地大叫﹕“貧僧已到
了生死關頭﹐你真是救苦救難活菩薩。”
自秦嶺至巴山﹐東至漢江河谷﹐這一帶秦蜀交界的山區﹐
數百年來﹐一直就是化外之地﹐綠林好漢造反英雄的根據地﹐
落難者與罪犯流民的逃亡處。先後多次造反嘯聚的首領們﹐皆
以天王為號。
比方說順天王﹐前後到底有多少人打出順天王的旗號﹐誰
也無法統計﹐因為稱順天王的人﹐很少暴露真名實姓﹐此起
彼落﹐年年更替﹐甚至同一年中﹐各地同時有兩或三個順天
王出現。
反正在這方圓數千里的秦蜀山區﹐稱天王的人﹐一定是
擁有大群嘍羅的首領﹐有能力攻城掠地的好漢。如有強大的
官兵進剿﹐就往無盡的崇山峻嶺藏匿﹐官兵一走﹐又卷土重
來。
以漢中府來說﹐幾乎三年兩載就來一次兵禍。
老規矩是賊兵先圍攻府城州縣﹐然後是官兵進剿﹐殺幾
個倒霉的小歪賊﹐把賊兵趕入深山洪荒絕域。最後是官兵凱
旋﹐賊人又逐漸從深山里出來。
昊天王﹐一聽便知道是山大王。
天下各地都有人造反﹐各代皇朝都不斷有兵災發生﹐似
乎只有秦蜀山區的好漢們﹐喜歡以天王做旗號。
這很可能與民風強悍有關﹐歷代皇帝皆自稱天子﹐而秦
蜀山的好漢們﹐干脆自稱天王﹐比天子高一級。
“似乎不假。”昊天王的嗓音放輕了些﹐仍有震耳的余威﹐
怪眼掃過神劍秀士一群人﹐大踏步接近﹔“昨晚我在你村中的
接待站歇息﹐貴站曾派人返回通報﹐迄今沒看到有人前往接
待﹐原來發生了如此惡劣的變故。是怎麼一回事?這些雜碎
是什麼東西?”
叫吼聲中﹐取出錦褒中的兵刃﹐是一把外門兵刃金色沉
重的蜈蚣鉤﹐鋒刃的兩排尖刺令人心驚膽顫。
這玩意也叫鋸齒雙刃刀﹐可以鉤住對方的兵刃﹐尖刺能
鎖定對方的兵刃不至於滑脫﹐像鋸齒般分解人體。由於份量
沉重﹐重量足有十斤﹐沾及人體﹐便可以造成嚴重的傷害。
“是王府的護衛﹐別讓他們逃掉。”
“本天王不信誰能逃得掉。”昊天王怪叫﹐沖進幾步﹐蜈
蚣鉤急似雷霆﹐找上了虛塵老道道﹕“老道納命﹗”
老道的劍怎敢招架?閃身人化流光﹐劍光驚電射向吳天
王的左肋﹐避招反擊快得令人目眩。
老道的注意力放在昊天王身上﹐無暇留意僕婦和少女﹐其
實兩女的腳步慢﹐還遠在十余步外呢﹗
綠影一閃即至﹐香風撲鼻﹐眩目的劍光幻現﹐掙一聲暴
響﹐虛塵老道連人帶劍斜飛出兩丈外﹐凜冽的劍氣迸散﹐仍
有及體徹骨的余勁。
是那位穿水湖綠衣裙的美少女﹐手中劍異光閃爍寒氣森
森。
“月華劍!”高唐神女駭然驚呼。
天下十大寶劍級的兇劍之一﹐據說與十大名劍的短劍日
精相克。
“好詭異的陰煞大潛能。”虛塵老道也駭然驚呼﹕“女施主
淬然妄用絕學傷人﹐你會下地獄。”
老道的劍﹐已成了半弧形﹐劍脊相接觸﹐便能造成驚人
的損毀形狀﹐如果鋒刃相觸﹐必定劍折人傷。
“老道﹐你的身法速度有如遁術﹐禁受得起絕學猝襲﹐是
嗎?”少女毫無愧色。舉劍徐徐逼近﹕“你定非等閒人物﹐本
姑娘向你單桃。”
老道扔掉劍﹐取下插在背領上的拂塵。
“貧道已別無抉擇﹐是嗎?”虛塵咬牙說。
“是的﹐你已別無抉擇。”少女傲然地說。
西配殿的飛檐上﹐傳出一陣哈哈狂笑﹐黃自然在狂笑聲
中﹐手舞足蹈往下掉﹐像中箭的雁﹐翻翻滾滾自高空向下墜。
“老道﹐憑你那火候僅有三成﹐勁道僅可支持一剎那的翻
江倒海皮毛道術﹐絕對應付不了陰煞大潛能的爆發性攻擊﹐不
要逞能了好不好?”黃自然飄落便踉蹌奔來狀極可笑.一面奔
跑一面怪叫。
老道心中一寬﹐緊張的神情一掃而空。
“小友﹐你應付得了?”老道也高叫。
“不試怎知?”
黃自然的出現﹐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
昊天王橫跨兩大步.迎面堵住去路。
“瘦小子干什麼的……”昊天王又用上了以音制人絕學﹐
蜈蚣鉤支地毫無戒心。
踉蹌奔來有如奔牛的黃自然﹐速度突然增加了十倍﹐腳
一起人影倏隱﹐同時出現在昊天王身前。
“砰□……砰……”鐵拳著肉聲爆發。
四記重拳左右開弓﹐先落在昊天王的雙頰﹐最後一記短
沖拳稻在丹田小腹上﹐力道萬鈞如擊敗革。
似乎他喜歡揍對手的臉部。臉部通常不易擊中﹐擊中也
造不成致命的傷害。
那位長上與保鏢﹐就是臉部中拳掌打歪了鼻子。
昊天王完全失去自保的能力﹐打擊太快太沉重﹐尤其是
最後的一記丹田重擊﹐先天真氣凝聚處突然崩潰﹐內臟的痛
楚會令人直不起腰來。
呃一聲悶叫﹐昊天王狂亂急退﹐腳下一虛﹐仰面砰然跌
了個手腳朝天﹐蜈蚣鉤脫手。
誰也沒看清交手的經過﹐似乎人影一接觸便結束了。
“這種蠢蛋﹐也敢稱天王?呸﹗”黃自然一腳將娛蛆鉤挑
起﹐接住猛然單手一拂﹐風雷聲懾人心魄﹐向少女一指﹕“我
練的是乾元大真力﹐正好和你的陰煞大潛能相匹配。你貌美
如花﹐我雄壯英俊﹐而且孤男寡女﹐同樣是絕配﹐咱們來玩
玩。”
他的話缺乏教養﹐態度也流里流氣﹐鐵定可以把高貴驕
傲的女人﹐激怒得發瘋。
少女倏然怒火沖天﹐猛然身劍合一幻化為激光射到。
“來得好﹗”
蜈蚣鉤同時向前一探。這種雙手使用的重兵刃﹐在他手
中似乎重量比燈草差不多﹐而且他是單手使用﹐硬接射來的
激光。
他的手長﹐蜈蚣鉤也長有兩尺八寸。少女的手比他短了
三分之一﹐劍長也只有兩尺六寸。這是說﹐雙方走中宮直進﹐
少女的劍上勁道﹐如果無法將蜈蚣鉤錯偏八寸以上﹐先丟命
的一定是少女。
月華劍雖是吹毛可斷的神劍﹐固然堅硬鋒利﹐但也有最
大的缺點﹐鋒刃如出現缺口﹐就成了廢劍﹐得磨上十天半月﹐
所以少女用劍脊挑偏了老道的劍﹐不敢使用鋒刃。
任何堅硬鋒利的兵刃﹐絕不可能砍斷對方的兵刃而毫發
不傷﹐削鐵如泥畢竟是神話﹐不存在於人世間。
淡淡的綠影混合著激光﹐側射出丈外。少女果然不願冒
險﹐不得不閃避。
黃自然﹐一聲狂笑﹐蜈蚣鉤向後脫手飛扔﹐沉重的蜈蚣
鉤急劇地飛旋幻化為光環﹐發出懾人心魄的破風聲﹐向四好
如來飛去﹐勁道之猛烈極為驚人﹐風雷殷殷驚心動魄﹐已看
不清鉤的實體。
四好如來大駭﹐光環巨大﹐哪來得及閃避?大吼一聲﹐扭
身一杖向光環猛劈。
一聲狂震﹐火星飛濺﹐蜈蚣鉤變型斜飛﹐禪杖的劍冠頂
化為碎屑。
人影幻現﹐一指頭點在四好如來的胸中七坎大穴上﹐上
面也在左耳門加了一劈掌﹐一挫身﹐將昏厥了的四好如來扛
上肩﹐一掠四五丈去勢如電火流光﹐二五起落便消失在正殿
的左側樹影內。
”決追﹗”知客僧大叫﹐銜尾迫出。
驚怒交加的少女﹐更搶先一步如飛而去。
吳天王掙扎難起﹐由僕婦急急扶至遠處推拿。
虛塵老道向擒龍客打手式﹐搖搖頭苦笑並肩撤走。
那位長上更是心驚膽跳﹐大概知道昊天王是何人物﹐低
聲下令溜之大吉﹐背了九具屍體惶然而走。
口口 口口 口口
四好如來被擺放在河灘的大石上﹐手腳的關節全被錯開
了﹐即使不制住穴道﹐也沒有活動能力﹐躺得四仰八叉﹐任
由大太陽曝晒。
一個赤裸裸的和尚仰躺在石頭上噶太陽﹐任何一個正常
的女人也不敢走近。
少女似乎不屬於正常的女人﹐就敢站在一旁臉上毫不動
容。
“那人呢?”少女冷冷地問。
“就……就在這附……近……”四好如來虛脫地嘶叫﹕
“快……快先……先救我……”
少女渾身香汗﹐綢制的衣裙濕施隨地緊貼在身上﹐里面
的繡花胸圍子穩約可見﹐曲線玲瓏香艷絕倫﹐任何正常的大
男人﹐也會昏淘色授魂予﹐忘了生辰八字。
四好如來是色中狂魔﹐如在平時﹐保証會有所行動﹐但
現在卻無動於衷﹐生死關頭﹐哪有色心欣賞香艷動人的美麗
胴體?必須先保住命再說。
“你就是四好如來智圓?”少女無意立即救人。
“你……你是吳……吳天王的什……什麼人?”四好如來
警覺地問。
“朋友的長輩﹐他認識你﹐而且有交情﹐所以我請他帶我
來認識你。”
“你……你為何……你知道貧僧是……是色中餓鬼﹐競
……竟然要認識我?你……你是……”
“我姓江﹐江小蕙﹐出道僅一年﹐你不會認識我是誰﹐但
你認識山神宗政良﹐是嗎?”
“宗政良?山神?沒聽說過……”
“哦﹗徐州雲龍山朝陽別莊的主人宗政良宗政大爺﹐你該
記得呀?那是去年秋後的事﹐快一年了。好像那時你們去了
四位高僧。”
“哎呀﹗你……”
“我想﹐你記起來了。”
“你……你是朝陽別莊的人?你……”
“我要帶你去朝陽別莊﹐對証一些事。”江小蕙臉色毫無
變化﹐開始檢查和尚的左手關節。
肩關節由於手被強行扳扭翻轉大半匝﹐因此不但筋被拉
長扭轉幾乎折斷﹐手也換了面﹐成了一條死肉臂。她將扭轉
的手臂扳正﹐便知道手臂根本不可能復原了。肩臼骨膜已磨
擦損傷剝離。
面對一個赤裸的和尚﹐她竟然視若無睹。
身後的聲息卻令她動容﹐倏然轉身月華劍已經出鞘。
黃自然正飛掠而至﹐左肩上又有一個人﹐看到少女他並
沒感到意外﹐砰一聲將人摔落。是那位知客僧﹐已經七竅流
血昏迷不醒。
“你救不了這淫僧。”黃自然也拔劍出鞘﹐神色一反往昔﹐
變得陰森冷厲﹐像一頭潛躡獵物的危險金錢大豹﹕“就算你背
得動他﹐背回去仍是一個活死人。我已經破了他的金剛禪功﹐
震毀了幾條經脈。他已經不可能再給你快樂了﹐你得另找新
歡。”
他把少女看成和尚的相好﹐少女的確像在搶救四好如來。
主要的原因﹐是少女與吳天王前來找和尚的﹐是和尚的朋友
或同黨已無疑問﹐那會是好貨?
“你該死﹐你……”少女杏眼睜圓﹐憤怒得臉色由紅轉青。
“就算我該死﹐你也要不了我的命。小女人﹐你的月華劍
還奈何不了我。”
“你……”
“就算你師父魔女廖珠﹐或者陰神廖五姑﹐在我面前持用
月華劍﹐也用處不大。以十成火候的陰煞大潛能御劍﹐也占
不了多少便宜。”
“你知道我的底細?”江小惹沉聲問。
“我知道月華劍的來歷﹐那是魔女廖珠的寶劍。魔女在十
余年前﹐改綽號為陰神廖五姑﹐不久便失去蹤跡﹐大概躲起
來調教出你這個小魔女﹐藐視世俗﹐魔性更深﹐任何傷風敗
俗事都可以做出來﹐不怕世人唾罵。我與令師無仇無怨﹐素
不相識。對你這種女人﹐也沒有惡劣的成見﹐每個人都有選
擇生活方式的權利﹐只要所選擇的手段不損害到他人。這賊
和尚淫毒天下﹐雙手沾滿無辜女人的鮮血﹐他不但傷害而且
殘害了許多人。所以﹐他得死﹐你﹐最好趕快離開。”
“我要帶他走……”
“不行。”
“我……”
“那你就挺劍上吧?”他舉劍。
他一直就不讓少女把話說完﹐可見他口說對少女無成見﹐
並非他的本意﹐他本來就對與淫僧交往的人有成見。
一聲嬌叱﹐少女江小蕙用行動作答復﹐招發織女投梭﹐走
中宮豪勇地搶攻﹐噴出滿天雷電﹐光華連續進射﹐潛動山湧﹐
劍氣似爆發的寒濤。
他的劍是頗為名貴的鑄鋼劍﹐古樸簡單不起眼﹐沒加任
何裝飾﹐連劍穗也沒有﹐品質比月華劍差得太遠﹐在鋒尖八
寸開鋒﹐鋒後的一段劍身可以擋架。像這種半開鋒的劍﹐武
林朋友罕見使用。
他在滿天雷電中游走﹐飄忽如魅無從捉摸﹐僅避招而不
回敬﹐不時傳出輕微的錯劍尖鳴﹐劍身在小幅度的吞吐中快
速閃爍﹐偶或拂過少女的胸脅﹐逼少女移位變招﹐防守中雖﹐
則險象橫生﹐但有驚無險應付得並不怎麼吃力﹐慢慢把少女
的劍路摸清了。
任何自稱神奇絕學的劍術﹐其基本攻防技術皆相差不遠。
所謂絕招﹐本質上是如何造成好機﹐從空隙中行致命一擊﹐基
本手法並無不同﹐所以絕招進手機會的造成﹐與劍路有絕對
性的關連。
劍路﹐也就是所喜歡使用的手法﹐這與師承有關﹐有些
名家對攻擊十分熱衷﹐有些則對防御極有心得。
纏斗三四十招﹐他突然飛退出三丈外。
“你的玄女劍不怎麼純﹐太過倚賴陰煞大潛能﹐因此攻擊
精神旺盛﹐也因此而漏洞百出。”他神定氣閒﹐臉色不再冷森﹕
“對一個初出道沒多久的人來說﹐已經非常不錯了。見好即收﹐
以免受到挫折而失去信心。你走吧﹗去另找你的所愛。”
江小蕙氣息已有點亂﹐汗水流得更多﹐大概心高氣傲﹐不
肯認輸。黃自然最後一句話﹐重新激起她的恨意﹐一聲怒叱﹐
再次沖上劍發電耀霆擊。
這一招就不是玄女劍的招式了﹐而是憤怒中的一鼓作氣
強攻。
玄女劍也稱越女劍﹐或者玄天神女劍。至於是不是春秋
時代那位門袁公的越女所遺世的手澤﹐就無人能加以考証了。
由於適於女性使用﹐以詭奇靈巧為主﹐很少用強攻的手
法拼命﹐基本手法沖錯擋攔托﹐都是走偏鋒的巧招﹐避免硬
封硬架。據傳說﹐真正的越女劍﹐練劍時初步功夫是用柳枝
代劍的﹐柳枝哪能強攻?
虛影一晃﹐他的劍光閃爍了兩下﹐人影出現在右側兩丈
外﹐一沾即走恍若電光一閃。
江小蕙斜沖出丈外﹐倏然轉身臉色泛青﹐低頭瞥了右肋
一眼﹐泛青的臉色突湧紅潮。
右肋﹐是最容易受到攻擊的部位﹐除非一直采守勢﹐保
護住全身。如果攻擊﹐自己也同樣有受到攻擊的危險。
劍攻出﹐右肋也同時暴露在對方的攻擊下。
她的右肋衣﹐被劍開了一條近尺長的斜裂縫﹐可以看到
暴露的緋色胸圍子﹐快要肉帛相見啦﹗
黃自然收劍入鞘﹐向丟在亂石堆的知客憎走去。
江小蕙狠盯著黃自然的背影片刻﹐收了劍一躍三丈如飛
而去。
反擊一劍而已﹐這一劍神乎其神。鋒尖如果伸長半寸﹐結
果將……
口口 口口 口口
看清出現在身旁的黃自然﹐四好如來知道絕望了。
“小輩﹐你……你你……你為何如此對待佛爺?”和尚聲
嘶力竭厲叫﹕“為……何……”
“為了一文錢。”黃自然從荷包中掏出一枚洪武制錢﹐向
上一拋再接住﹕“一文錢的代價﹐要你的命。”
“什麼?一文錢?”
“是的﹐一文錢。”黃自然冷冷地解釋﹕“我這人唯利是圖﹐
不會平白無償地替人辦事。當然﹐如果是朋友﹐另當別論﹐為
朋友兩肋插刀﹐甚至可用性命無代價地巴結。有朋友介紹他
的朋友請我辦事﹐所以我要的代價是一文錢。你的命也只值
一文﹐我做的交易絕對公平﹐童叟無欺。”
“你混蛋﹗佛爺可以給你一萬兩銀子放我一馬……”
“我知道你有錢﹐你采花奸殺兼劫財。你的禪房下地底窟
藏﹐最少也值銀百萬。”
“我給你十萬……”
“去你娘的蛋……”黃自然笑駕﹕“那都是我的﹐你休想
慷他人之慨。”
“你到底……誰要你來殺我的?”
“今年二月天﹐你在山東東平府﹐奸殺了幾個女人?”
“混蛋﹗我哪記得那麼多?”四好如來明知必死﹐不再示
弱﹕“佛爺每年北上雲游幾次﹐反正被我看上的女人﹐從不打
聽她的來歷﹐采補之後滅口﹐管她是什麼人﹐事後就忘了﹐你
問也是白問。”
“那你又何必問誰要我來殺你?”
“這……”
“怕死不暝目?好﹐我就告訴你﹐是一家姓呂的人﹐一家
七口死了五個﹐其中有一位十六歲的閨女。鄰居共發現了三
個和尚飛擒走壁﹐看清你背上的戒刀﹐用發光念珠做吹風﹐這
是你四好如來的活招牌。你做案時並不隱瞞身份﹐有意吸引
仇家到此地查蹤﹐而你卻在做案之後﹐跑到遙遠的魔窟躲起
來﹐只有少數的知交朋友知道你的下落﹐其實你並不怕仇家
找來送死。現在﹐我要問那晚的三個和尚中﹐除了你還有哪
兩位﹐你願意招出他們嗎?我不殺與事無關的人?”
“去你娘的賊王八﹗”和尚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東西﹗你
不是苦主﹐你無權找我……”
“這就是我索價一文錢的原因﹐我是為了一文錢而殺人。”
黃自然打斷和尚的話﹕“你招不招無關宏旨﹐反正把你的黨羽
殺光就對了。那一文錢是殺你的代價﹐你是我主要的目標。”
“你……”
“你慢慢死吧﹗”
“放我一馬?”和尚仍然想活命﹕“我把窟藏全給你﹐今後
我洗心革面苦修……”
“不﹐你活得太久了﹐三十年來﹐天知道你奸殺了多少可
憐的女人?我佛無靈不報應你﹐我報。你那些窟藏都是我交
易中的利潤﹐已經不是你的了。你慢慢的死吧﹗野獸會替你
收屍﹐這是我把你弄出小雷音禪寺的原因﹐我不願村民替你
收屍。”
拉開和尚的牙關﹐消除唯一自盡的嚼舌方法。
找來一根漂木﹐插入和尚的下腹﹐漂木粗僅如手指。短
期間死不了﹐痛苦卻綿長猛烈﹐相當狠毒。
知客僧也被拖來﹐剝掉衣褲如法炮制。
“你們好好享受死前的快樂﹐可以限想奸殺女人的樂趣。”
黃自然向後退﹐臉上有獰猛的神情﹕“你們可以在閻王面前告
我一狀﹐告我為了一文錢而殺人﹐我不在乎世俗對我的評價.
當然不介意閻王對我的看法。”
“哎……唷……你……你”
“我姓黃﹐黃自然﹐記住了嗎?”
“哎唷……給我一……一劍﹐不……不怨你……”
黃自然已經不見了﹐河灘下游卻出現了狼蹤。
口口 口口 口口
小雷音禪寺的東配殿全毀﹐寺僧的重要居所被大火吞噬。
寺內本來就沒有幾個僧侶。劫後余生的人哪敢再逗留?寺
內其他建築沒受到波及﹐但已成了廢寺。淫僧四好如來的死
訊.當天便傳出江湖。
黃自然這個人﹐僅短暫地引起江湖朋友的注意和好奇﹐不
久便失去興趣﹐原因是他沒有綽號﹐姓名平凡無奇﹐誰知道
黃自然是老幾?又能代表什麼意義?
當然﹐有心人並沒把他淡忘。
口口 口口 口口
剛立秋﹐八月秋風涼﹐黃淮大平原白天還有些熱浪﹐天
一黑﹐可就感到有點涼意了。
健馬過了漕河(大運河)渡﹐蹄聲得得馳向十余里外的
邳州城。
田地里的作物早已收獲﹐秋糧已繳﹐田野一望無涯﹐僅
各處鄉村大小道路﹐可以看到一排排樹影﹐看不到任何青山。
從秦蜀山區返回徐淮平原﹐那簡直是兩處裁然不同的世
界。
黃自然是從徐州道返回的﹐渡過大河(黃河)仍是徐州
地境﹐渡過漕河﹐是淮安府轄地方。
邳州﹐就是淮安府最西北角的府屬州。
遠遠地﹐小小的邳州城在望﹐接近城郊﹐道上仍然行旅
稀少﹐村落零零星星﹐地廣人稀。
兩丈高的土城牆﹐四座小小的城門樓﹐南北東西四條大
街﹐皆長不足一里﹐繞城跑一圈也不到五里地﹐誰相信這里
是古代你打我殺﹐殺死干干萬萬人的中原名城古徐州?怎會
淪落成這副德行?
歷史無情﹐滄海也可變為桑田。
反正這座你爭我奪的古都徐州﹐目下的確沒有人再爭了﹐
地位已被彭城改的新徐州所取代﹐那過去的一段輝煌時代﹐一
去不再回來。
邳國、徐國、楚國……張良、韓信、楚霸王、吳大帝孫
堅父子、呂布……都已經埋葬在歷史的塵埃里﹐留待後人再
創造歷史。
黃自然的家在縣城的東大街.另在城東三里余的下邱村
有田產﹐祖上有地三百余畝﹐算是當地的小康農戶。
下邱村﹐據說是古邳國的都城所在地﹐共有二重城牆﹐西
南角另築小城﹐比目下的縣城大三四倍﹐現在已無跡可尋了。
在家鄉。他是出外謀生的子弟。在家庭﹐他排行三。老
三通常沒有田地繼承權﹐必須另闖自己的天下﹐賺了錢另買
田地。
縣城的人聽說過他這個子弟﹐但在家鄉他叫黃季豪﹐十
八歲便隨親友到府城謀生﹐據說在淮安清江浦的水陸船行﹐有
一份不錯的差事。
五六年來﹐每年返家三五次﹐歇息十天八天﹐又得回府
干活。
他從西面返鄉.並不會引人起疑。渭河距城西十余里﹐從
西面來是情理中事。
他仍然擁有坐騎。但不再穿騎裝﹐褐衫扎腳褲﹐樸樸實
實﹐劍藏在馬包內.沒有人知道他是江湖仗劍之雄﹐只是一
個平平凡凡的農家子弟。
進入東大街﹐碰上兩位認識他的人﹐還沒打招呼﹐他趕
忙跳下馬﹐乖乖靠在街邊牽著坐騎走。
碰上了哪能躲得掉?一男一女攔住了他。
男的二十歲出頭﹐像頭大牯牛般雄壯。
女的約二八芳華﹐漂亮的臉蛋逗人喜愛﹐靈活的明眸顯
得比實際的年齡成熟﹐穿得體面﹐碎花衫褲亮麗活潑。
一看便知是兄妹倆﹐男的看似粗壯結實﹐外表也流露出
霸氣﹐其實距成熟男人期還遠得很﹐魯莽毛躁還沒脫離少年
期。
“喝﹗黃老三﹐你回來了?蠻神氣的嘛﹗”小伙子劈面攔
住去路﹐流里流氣向他打招呼﹐沒大沒小﹕“你回來得正好。”
“你這小霸王如果說正好﹐那一定很不好。”他苦笑﹐向
盯著他流露不懷好意怪笑的小姑娘﹐點點頭表示打招呼﹕“在
外地混口食﹐餐風宿露挨凍受熱﹐哪能神氣?你們在家享福﹐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那才叫好享受。近來手氣不錯吧?聽說
你擲骰子的手法愈來愈神化了﹐贏了多少苦哈哈的錢?”
“少給我說話帶刺帶鉤﹐小心我打得你滿地爬。”小伙子
晃動著大拳頭﹕“你永遠學不乖﹐非要被揍得半死才肯尊敬我
小霸王徐元霸﹐哼﹗”
“好好好﹐我伯你。”黃自然打恭作揖﹐一臉苦相﹕“你徐
家是本地古徐國的後裔﹐我哪敢不尊敬你呀﹗你饒了我好不
好?我還沒到家你就動拳頭﹐太過份了吧﹗”
“沒出息。”少女狠盯著他﹕“你比我二哥高大﹐從來就沒
看過你和他好好打一架。”
“打一架?老天爺﹗”他故意裝得可憐兮兮相﹕“你們家是
本城的豪紳古貴族﹐四兄妹請了十二名武師﹐從小就被你們
打得抬不起頭來﹐想起來就覺得腰酸背痛了。小霸王﹐你這
位二妹﹐半年不見﹐愈長愈漂亮……”
“你胡說什麼?”少女沉叱﹐其實心花怒放。
“我是真心地贊美你呀﹕二小姐。”他當然知道小丫頭其
實心里高興﹕“我在外地南奔北跑。走過許多大埠頭﹐見過成
干上萬的姑娘們﹐總是覺得還是咱們縣里的小姐們美麗漂亮﹐
你二小姐尤其出色。小霸王去年娶了親﹐今年該你有婆家了
吧?哪一家的俏郎君……”
“你敢說?”
小丫頭踏進一步﹐伸腳相撥。
“好好﹐不說不說。”他急退一步陪笑﹕“你的小蠻靴仍然
裹了鐵尖﹐千萬請腳下留情。”
“混蛋﹕你還敢風言風語?”小霸王要冒火了﹕“明天到我
家來一趟﹗”
“咦﹗你……難怪你說我回來得正好﹐也表示我麻煩大了﹐
到底……”
“前天我買了三只鷹。”
“你家里有許多鷹……”
“不管用了﹐得訓練新的。我正為了請不到好的鷹把式而
發愁﹐你回來得正好﹐從小你就是最好的鷹把式﹐一直就是
第一把手馴鷹師。”
“哎呀﹗我哪有時間馴鷹?這……要不了幾天﹐我就得回
府城干活計……”
“你只要替我定性、理爪、馴飛﹐七八天就夠了﹐不許你
推三阻四。這三頭鷹真不錯﹐一頭二十八兩﹐兩頭二十兩﹐我
還真舍不得交給差勁的鷹把式調理呢﹗我家那三位鷹把式我
就不放心。”
訓練獵鷹真不簡單﹐那是一種完全違反鷹的天性﹐十分
嚴格的洲練﹐學問大得很﹐必須請專家調教﹐稍一走樣就成
了懶鷹笨鷹。
專門訓鷹的人叫鷹把式﹐一眼便可看出哪一只鷹可以馴
成獵鷹。
比方說鷹的重量。成鷹的重量如果少於二十四五兩﹐訓
練之後將失去體重四兩左右﹐本身就比野兔或大雁輕得多﹐說
不定反而會被免或雁纏傷。體重超過三十二兩﹐就表示好吃
癡肥﹐飛博的速度慢﹐靈活度不夠。
再說爪子。爪子短。燒掉爪大之後。握的拳不夠重﹐很
難把兔子一拳打翻。爪子太長﹐握拳不緊牢﹐常會露出本性﹐
用爪抓。由於爪尖已經燒平﹐很難抓牢兔子﹐三抓兩抓﹐如
果沒有獵狗相助﹐兔子早就跑了。
獵鷹絕不可用爪抓﹐一斤半的鷹﹐抓五六斤重的野兔﹐簡
直開玩笑﹐抓住兔子卻脫不了身﹐很可能和兔子同歸於盡。
必須用拳擊﹐每一擊可把兔子打得半死﹐三五次俯沖搏
擊﹐兔子就差不多了。獵人最快樂的時候﹐就是看獵鷹三番
五次俯沖攻擊取樂﹐娛樂性比獵獲物高。
鷹不負責把免或飛雁叼回﹐等主人去撿﹐或者讓獵犬銜
回。
通常養鷹來玩的子弟﹐必定養有獵狗﹐鷹和狗必須養成
協同技巧﹐所以稱大戶人家所豢養的打手爪牙為鷹犬。
養鷹犬並非專為狩獵謀生﹐而是為了取樂﹐以及代表身
份地位的象征。
一些農家子弟﹐年輕時偶或也養鷹﹐養一只兩只好玩﹐哪
能與豪門子弟比?
黃自然小時候也養鷹玩﹐而且成為馴鷹的專家。十八歲
之後﹐就不再養鷹了。
徐家是邱州的第一豪紳﹐小霸王四兄弟姐妹﹐一直就是
城內城外的不良子弟首領﹐誰敢不聽他們的?誰打了徐家的
孩子﹐保証有打手健僕打上門來問罪。
黃自然也不例外﹐徐家兄妹吃定了他。
在家鄉﹐他連普通的拳腳也不會﹐單刀花槍更是一無是
處﹐打起架來有輸無贏﹐好在他很少與同伴打架。所以﹐小
丫頭說他沒出息。
小霸王的話有如聖旨﹐霸道得很﹐不許推三阻四﹐那就
成了定局﹐黃家哪敢和徐家斗?
“好吧!明天我去找你。”
黃自然知道拒絕的後果﹐不希望徐家的人找他老爹的麻
煩。地方豪霸的可怕﹐天下各地情形完全一樣。
他急於擺脫小霸王這一雙難兄難妹﹐希望盡快回家。
“明天一早我等你。”小霸王讓出去路﹕“到我家吃早餐。”
“好﹐一定到。”他牽了坐騎便走。
憑良心說。小霸王一家還不算強梁。
四兄妹花錢爽快、本城的子弟也願意尊奉他們的地位﹐不
會做出絕事來﹐從來就沒有人向他們的權威挑戰。
黃自然從小便以弱者的身份周旋﹐倒也相安無事﹐當然
也挨了不少揍﹐好在皆不超出可容忍的程度。
口口 口口 口口
徐家的老太爺徐鴻飛﹐年輕時也是本地不良少年的首領。
徐家在城內有大宅﹐城外東南兩里的小徐莊﹐更有方形
的土圍子式田莊﹐那一帶一兩千畝地﹐都是徐家的產業﹐也
是這一屆派任的糧紳。
小徐莊的西面便是沂水橋﹐也就是張良遇圯上老人黃石
公﹐授予兵書的地方。
圯上老人﹐意思是橋上的老人。
書上載圯橋﹐其實本地人叫沂圯。
本地人稱橋為圯﹐如果說圯橋﹐那就成了“橋橋”啦﹗土
名上了書﹐外地人也看不值把是啥玩意。
徐家的鷹房犬舍規模不小﹐鷹架上共有十只鷹。
三位鷹房把式都在﹐陪同小主人兄妹﹐帶了黃自然先參
觀一番。馴鷹房在後面﹐三頭雄鷙的蒼鷹在架上亂蹦亂跳﹐發
出猛烈的示威性叫鳴。
天下各地對獵鷹的要求﹐各有千秋。
在大河以北至京師地面﹐要求大致差不多。
鷹的種類﹐也各有不同。專業的與玩票的﹐當然也不一
樣。
鷹房的十只鷹﹐與這三只新賣的鷹﹐幾乎完全不同﹐令
人很難相信是同一種屑的猛禽。
這就是養得最好的獵鷹?委實令人看了失望﹐那些養鷹
來玩的人看了﹐必定嗤之以真。
本來應該站在那兒威風凜凜﹐金睛如炬眈眈雄視﹐傲然
幾立猛鷙不群的老鷹﹐似乎完全走了樣﹐像是又老又病的病
鷹。
本來羽貼光亮曲線極佳的頭部﹐成了披頭散發的懶婦﹔眼
睛謎成一條縫﹐只露出綠豆似的小鼠眼﹔穿了一身蓑衣﹐雙
翅下搭像是不勝負荷﹐病體支離﹔一雙禿爪.也顯得有氣無
力。
這就是最好的獵鷹?說是病鷹還差不多。
但一到野外﹐一旦發現獵物﹐離開鷹膀(臂上的袖套)沖
天而起。它的鳥中之王雄姿就會恢復了。當然﹐吃得太飽他
是不會飛的﹐餓得肚子冒煙的饑鷹才能博免﹐搏到免必須給
它一塊肉填肚子。
黃自然的注意力﹐擺放在三只新鷹上。新鷹正接受鷹把
式的熬訓﹐已經進行了一天一夜。
特制的繩拴住一條腿﹐翅膀用青巾捆住﹐丟在地上任由
他跳蹦折騰。一旁﹐丟了一些泡得發白﹐沒有血色的條狀牛
羊肉。
它當然拒絕進食﹐該喂時再抓起來硬塞﹐直至它不得不
自行進食為止。肉類泡白了﹐據說可以消去野性和火氣﹐直
至鷹的排洩物﹐沒有綠色稀水為止。
在鷹架旁﹐每只鷹置有三座燈架。天一黑掌起燈﹐鷹便
得強迫上架。
鷹把式徹夜看守﹐用木棍禁止鷹閉眼睡覺﹐眼一閉就敲﹐
直至它疲勞過度﹐光炯炯的鷹目失去光采為止。鷹目失去光
采﹐肯自行進食﹐便表示野性將消了。
這是第一步馴鷹的磨性階段﹐通常要維持三五天﹐直至
它野性消失投降﹐接受人的擺布才算成功。以後﹐還有更艱
苦的飛行、用拳、聽信號、攻擊等等訓練.
初秋訓練的新鷹﹐冬天便可狩獵了。鷹把式所建的心血
極為可觀﹐一頭好的獵鷹﹐價值超過五頭牛。
“兩歲鷹。”
黃自然觀察後向小霸王說﹕“獵食的經驗不足﹐不易訓練﹐
養來玩還不錯﹐別浪費我的時間。中看不中用﹐何不放了它
還它自由?”
“你少說洩氣話好不好?”小霸王暴躁地說﹕“替我料理十
天半月﹐以後再說。”
“這……”
“你不願意?”小霸王要冒火了。
“我只有八日假期。”黃自然無可奈何地說﹕“八天﹐我負
責訓飛階段﹐如何?”
“干脆你辭工﹐回來幫我。”
“那怎麼可能?與東主訂了契約﹐違約……”
“我到府城找你的東主解約。”
“不要去﹐二少爺。”黃自然鄭重地說﹕“咱們邳州的人﹐
在淮安沒有份量。那可是臥虎藏龍的大埠頭﹐英雄好漢的勢
力范圍﹐處事稍有差錯﹐很可能流血丟命的。你們家有幾位
武師在府城混過﹐該知道咱們小州縣的仕紳名流﹐在哪種地
方能有些什麼作為﹐聲望能不能影響各方人士。”
邳州是淮安府的府屬州﹐其實距淮安還在數百里外﹐附
近州縣的人﹐絕大多數不知道府城到底在何處。所以後來滿
人入關﹐升徐州為府之後﹐才改歸徐州府。
邳州的豪紳﹐哪敢遠跑到府城稱大爺?人離鄉賤﹔站在
府城的大街上﹐誰知道小霸王徐元霸是老幾?小霸王根本不
曾到過府城﹐他老爹徐鴻飛﹐大概三年兩載前往走上一趟﹐如
此而已。所以黃自然在淮安工作﹐邳州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
一切情形。
“好吧﹗八天就八天。”小霸王總算還講理﹐不再煎迫﹕
“今天你不要回去了﹐就在客院安頓。”
“好吧﹗”
他怎能拒絕?他必須扮什麼就像什麼。在家鄉﹐他是一
個平凡的弱者﹐除非他有意改變﹐不然就得像一個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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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劍驚龍 作者﹕雲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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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健僕帶他進入客院的客房﹐交代洗漱應注意的事項﹐
替他沏上一壺茶﹐便告辭走了。
他正在整理床帳和洗漱用具﹐房門被推開﹐淡淡的幽香
入鼻﹐進來了徐二小姐。
徐二小姐是不該前來這種地方的﹐這里是安頓男客的居
室。
“黃季豪。”徐二小姐坐在桌旁自己斟茶﹐從小就呼名道
姓習慣難改﹕“我還沒去過府城﹐把府城的事告訴我好不好?
有一天﹐我會去好好玩幾天。”
“二小姐﹐你真該外出見見世面的。”他走近在對面落坐﹐
臉上似笑非笑﹔“你們家有錢﹐兄妹們都練了出色的武功﹐即
使遠到南京或京師游玩﹐也不會出意外﹐一旦有了婆家﹐想
出外游玩就難了。”
“你胡說些什麼?”二小姐臉一紅﹐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我還小呢﹗”
“小?你大姐十四歲就有婆家了﹐目下已有了一雙兒女。
如果我記性不差﹐你已經芳齡二八了吧?”
“啐﹗你……”
“二八姑娘一朵花﹐干萬要珍惜好年華。”他正經八百信
口胡謅﹕“你是咱們邳州第一小美人﹐這兩年上門討八字的人﹐
恐怕門限為穿了吧?”
“不關你的事﹐油嘴。你這幾年﹐到底在干些什麼?每年
返家三兩次﹐來去匆匆﹐把家鄉的人全忘了吧?你們家雖然
算不上大戶.畢競是小康之家﹐犯得著在外面辛苦地工作?你
到底為了什麼?”
“男兒志在四方呀﹗這點道理你都不懂?笨哦﹗”他笑吟
吟替二小姐添茶﹕“像你二哥﹐除了帶了一些人到處招搖﹐縱
鷹放犬走馬之外﹐他能做些什麼?老實說﹐一旦家鄉發生什
麼大災禍﹐比方說刀兵旱澇﹐田舍為墟﹐家破人亡﹐非流亡
在外謀生不可﹐你老哥的存活率是不大的﹐除非他能放下公
子少爺的身段﹐替人……算了﹐這些事你們是不懂的。你們
眼中﹐只有家鄉這一片天地﹐而這片天地是你們控制的﹐一
旦失去控制……不說我的事﹐二小姐﹐你們家今年收成好吧﹖”
他說的是由衷之言﹐小城鄉的人﹐一輩於甚至十輩子﹐守
住生於斯葬於斯的田地﹐而生齒日繁﹐田地卻又不可能增加﹐
結果是閒人過多﹐愈吃愈窮。
有多數人一輩子沒到本鄉本土以外的地方﹐府城在何處
只能靠估猜﹐根本不知道外界的天地。
他除了和二小姐談家鄉的瑣事﹐談田地的收成以外﹐能
有些什麼話題好談?二小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足跡不出州
城內外﹐普通人家的姑娘們所知道的瑣事﹐也比她豐富些。
“所以我要你說些外面的見聞呀﹕我真的希望到外地走
走。聽說淮安是大埠﹐那里的情形怎樣?是不是很好玩?”
小姐凝視著他﹐明亮的鳳目流露出向往的熱切神情﹕“那是韓
信的故鄉﹐對不對?’
“好玩﹐那是指男人說的。”他有感而發﹕“那是商賈往來
的大埠.形形色色什麼都有﹐每個人都為生活而奔忙﹐為自
己的野心與希望﹐將生命投入無怨無悔。不管你把這些人的
野心與希望﹐用好的或歪曲的態度看他們﹐他們同樣活同樣
死﹐總比在窮鄉僻野.像草木或蟲蟻般活得多彩多姿。”
“我知道﹐所以說男兒志在四方。”二小組喃喃地說。
“這是實情。”他淡淡一笑﹕“我覺得﹐與其在家鄉﹐耕種
三五十畝地.活上幾十年。圖個溫飽然後等著進墳墓﹐對我
或者對這世間﹐都毫無好處﹐我實在不必生到這世間來。世
間少一個我這種人﹐世間不會變好也不會變壞﹐何必多此一
舉?所以﹐我想活得有意義些﹐躲在家鄉生老病死﹐毫無意
義。”
“你會帶我到外地見見世面吧?”二小姐突然伸手﹐握住
他拈起茶杯的大手緊按在桌上。
他嚇了一跳﹐搖頭苦笑。
“老天爺﹗你爹會把我黃家整得煙消火滅。”他輕撫這可
愛的小手﹐心中湧起波瀾﹕“你知道你在提些什麼兒戲的要求
嗎?我們都長大了。”
“我會先請爹答應……”
“你千萬不要提﹐你一提﹐我的日子就難過了。你爹寵你﹐
他不會對你怎樣﹐他會把氣出在我頭上﹐甚至防患於未然﹐先
拔除惹起麻煩的根苗。”他離座﹕“你做做好事﹐快打消了這
有災禍的念頭。我只是一個干粗活的小伙計﹐身不由己的拿
錢辦事做跑腿的人﹐自身難保﹐哪能帶一位小姐逍遙自在?我
到鷹房走走。你看﹐我連陪你聊天的時間都不能自主呢﹗”
他出房走了﹐留下二小姐在房中發怔。
在家鄉﹐他就是一個聽天由命的弱者。
這位徐家的二小姐﹐對他還算不錯。在本城的子弟中﹐他
也的確人才出眾﹐而且在外地見過世面﹐二小姐對他另眼相
看﹐是十分自然的事。
他不想在家鄉沾惹任何麻煩﹐表現得愈平凡愈容易讓人
忽略他的存在﹐這表示他在忍字上﹐下了很深的工夫。
兔子不吃窩邊草﹐他避免發生任何糾紛。這位二小姐很
可愛﹐顯然對他甚有好感﹐甚至對他有情﹐可惜與他的意念
和打算有沖突﹐必須避免陷入太深。
他一點也不介意小黃毛丫頭的倩﹐不論是內心的世界﹐或
者現實人生﹐徐二小姐都沒有地位。
天底下﹐另有屬於他的世界﹐他的世界不在邳州故鄉。
口口 口口 口口
獵鷹已開始訓飛﹐用一根長長的繩索﹐捆住獵鷹的一條
腿﹐訓練它兜圈子飛﹐用各種聲音和手式﹐限制它飛的范圍﹐
與聽從聲音和手式指揮。如果訓練出了差錯﹐以後解掉繩子﹐
鷹一飛沖天不再回來了。
再就是限制它飛的范圍﹐以免出獵時﹐看到遠處范圍外
的獵物﹐一飛三二十里﹐獵人豈不光瞪眼?獵鷹通常不負責
將獵物抓回﹐獵人怎能找得到獵物撿拾?
好的獵鷹﹐必定知道以獵人為中心﹐知道獰獵的范圍﹐延
伸的極限。
他訓練的期限也到了﹐是離開的時候啦!
這次回家歇息﹐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等於是免費做了
徐家八天鷹把式﹐憋了一肚子怨火。
午後不久。把三只獵鷹安頓妥當﹐回到客院把客房稍加
整理﹐准備向主人告辭返家﹐明天動身前往府城﹐干他的話
計。
徐元霸與徐二小姐﹐出現在他房內。
“徐二少爺﹐我正打算向你辭行。”池感到一身輕松﹐八
天來的委屈一掃而空﹕“三位鷹把式可以接手﹐我已經把應注
意的事和技巧﹐全盤告訴他們了﹐你可以放心﹐三只鷹都不
會令你失望的。”
“黃季豪﹐你不能走。”徐元霸臉一沉.一字一吐﹕“你一
定替我完成放飛階段﹐我不想功敗垂成﹐把鷹訓練好﹐你也
感到光彩呀﹗”
“徐二少爺﹐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臉色也變了﹕“我有我
的工作活計﹐訂了約有如簽了賣身契﹐遲回去三兩天﹐我一
年的工資泡湯了。”
“你給我聽清了。”徐二少爺聲色俱厲!“我不管﹐我的要
求不容違抗﹐你……”
他實在受不了﹐一股怨氣直沖天靈蓋。
“不要為難我﹐徐二少爺。”他搶著說﹐盡量強抑心中的
不滿怒火﹕“在外面混口食的人﹐講的是誠信二字﹐一言九鼎﹐
不輕於言諾﹐何況簽約訂契?你答應我八天﹐我實踐你承諾
……”
“閉嘴﹗你……”徐二少爺暴跳如雷。
“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他忍下一口惡氣﹕“我要回家。”
“我沒允許走﹐我不相信有人敢走。”
“是嗎?徐二少爺.我沒欠你什麼﹐你聽說過富貴不出三
代的俗諺嗎?”
“什麼意思?”
“你徐家大量買地﹐成為一州的富豪﹐那是你曾祖父初發
的時期﹐已經傳了你祖父你父親兩代﹐算他自己﹐該是三代
了。你這一代如果不能好好保持家業﹐後果……”
“該死的東西﹗你……”
怒罵聲中﹐徐二少爺重施往昔的故技﹐一把揪住他的領
口﹐右掌舉起了。
他忍無可忍﹐右手一伸﹔扣住了徐二少爺的嚥喉﹐像鷹
爪般指尖扣入喉側﹐左手也扣住徐二少爺的右手脈門﹐牢牢
地控制住了。
“呃……呃……”徐二少爺哪敢掙扎﹐動一動就無法呼吸﹐
痛得冒冷汗。
徐二小姐大吃一驚﹐目定口呆怔住了。
“不要招惹我這種在外面闖蕩混世的人﹐知道嗎?”他放
手、將小霸王推出丈外﹕“你實在很蠢﹐應該聰明地得意濃時
便好休。”
“你……你好大的膽子。”小霸王還沒學乖﹐揉揉嚥喉提
起大拳頭要撒野了﹕“我……我要……”
‘你什麼都別想要。”他冷冷一笑﹐一點也不怕對方撒野﹔
“你應該放明白些﹐對我這種人保持五七分戒意﹐最好保持恐
想﹐避免招惹我這種人。我如果懷恨你﹐把你們家搞個煙消
火滅﹐雞犬不留﹐正好應了富貴三代的俗諺。現在﹐你還要
威嚇我嗎?”
小霸王打一冷顫﹐總算學聰明了。徐家養了一些打手惡
僕﹐但擺擺威風﹐嚇唬本鄉本土的人﹐的確有大用﹐對付外
來的江洋大盜﹐哪派得上用場?
剛才被制痛苦難當﹐也讓小霸王聰明了﹐如果黃自然的
手下不留情﹐嚥喉很可能成了一個大血洞﹐手指扣住氣喉猛
然往外拉﹐結果將令人不寒而栗。
“黃……季豪﹐你……你不會做……做這種絕事吧?”徐
二少爺心虛地說﹕“我們小時候……小時候雖然打打鬧鬧
……”
“我不會記恨﹐也不介意積怨。”他打斷二少爺的話﹕“只
希望你們不要做得太過份﹐以免引起舊恨新仇。我走了﹐希
望日後不要讓我的朋友來找你們。”
拉開門他大踏步離去﹐留下小霸王兄妹倆發怔。
口口 口口 口口
淮安府清江浦鎮﹐地屬清河縣﹐是漕河的大埠頭﹐距縣
城僅里余﹐距府城卻有五十里左右。
在這里﹐必須辦渡河的驗証手續﹐船在通濟閘北關辦理
稅務﹐駛出清口﹐便可放舟渡過大河(黃河)北上﹐所以北
上的船只客貨﹐必須在這里停泊。
自鎮西碼頭直至清口水驛這兩三里碼頭區﹐棧埠林立﹐市
肆繁榮﹐水陸交通十分繁忙﹐一次停泊上百艘平底大型漕舟﹐
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茂源棧﹐位於北關大街的南端碼頭大街。
這是一家有如報關行的棧號﹐承攬清河縣、桃源縣、宿
遷地區的客貨報關﹐上下打點﹐覓船承載等等業務﹐本身沒
有船只﹐主要業務是中介和客貨報關﹐人脈足﹐信譽不差﹐有
五六十名伙計﹐屬於中小型的棧號。
有必要時﹐派人隨船護衛送過河﹐負責與大河北岸的關
卡打點﹐甚至可以遠送至出東濟寧州﹐保証客貨不會沿途出
紕漏。
黃自然就是茂源棧的十位主事之一﹐經常需往河北岸奔
波。
在茂源棧﹐他不是出色的伙計﹐只能算是中等人才﹐工
作也不怎麼繁重。所有的伙計包括東主在內﹐誰也不知道他
是身懷絕技的神秘人物。
銷假報到的第三天﹐便有一位青衣小帽的中年人﹐在他
經常小飲的酒肆淮陰老店﹐笑吟吟地邀他小飲。
來幾味下酒萊﹐兩壺高粱燒﹐雙方既不通名﹐也不寒喧
話家常.三杯酒下肚﹐盡說些個旅途風花雪月閒話。
傍晚時分﹐正是進膳時光﹐食廳二十余副座頭滿座﹐人
聲嘈雜﹐粗豪的漢子們百無禁忌。
一張疊成方勝的紙角﹐悄悄地塞入他手中。
“三更正﹐等你。”
中年人麓低聲音﹕“我把消息詳情奉告﹐是否肯幫忙﹐你
可以完全作主.我只能說﹕兄弟﹐我們全靠你了。”
“好﹐三更正。”他一口應允﹐接著提高嗓音﹕“老哥﹐談
談你在滄州的艷遇好不好?滄州獅子應州塔﹐一鐵一木是天
下奇觀。你老哥當然沒有興趣去看鐵獅子﹐該打發旅途寂寞
……”
“你算了吧﹗小兄弟。”中年人笑得邪邪地﹕“在滄州哪能
有艷遇?滄州的鄉親們不論男女﹐性格與他們的鐵獅子一樣
又兇猛又狠﹐好像不論男女﹐都從小就練武功﹐腿上功夫尤
其了得﹐得罪了哪家的閨女﹐挨上一記窩心腿哪有命在?”
“也難怪辣﹗”他一口喝干了一碗酒﹐自行斟酒﹕“京都四
大鏢局名鏢師﹐七八成來自滄守﹐那是白道英雄的大本營。你
不要不服氣﹐老哥﹐像你我這種見了刀槍就害怕的人﹐哪有
膽子到滄州討野火?”
兩人談談說說﹐似乎沒引起旁人的注意。
口口 口口 口口
鎮上沒有夜禁﹐天一黑碼頭區燈火通明﹐市街上人群來
來往往。旅客與水夫滿街滿巷。
中年人離開淮陰老店﹐一搖三擺走向街中段的高升客棧。
這是稍像樣的客店﹐有供攜眷旅客投宿的上房﹐但仍以
供應大統舖為主﹐旅客形形色色﹐真正有身份地位的大爺們﹐
不願在這種旅舍投宿﹐好處是﹐不會引起歹徒惡棍的覬覦。
中年人卻不知道﹐有人注意到他﹐可知淮陰老店並不安
全﹐同樣會受人注意。
兩名大漢突然攔住了他﹐前面淮陰老店在望。
“你想干什麼?”那位粗眉大眼的大漢。劈面攔住去路﹐質
問的口吻。滿含不測的威脅。
另一名大漢﹐靠近他的身左。怪眼炯炯光芒懾人﹐那股
躍然欲動隨時皆可能出手撲上的氣勢﹐也令人心中凜凜如受
束縛。
淮陰老店的店門.正有一群衣著華麗的男女進入。這兩
名大漢的裝束﹐與那群男女相差不遠﹐寬大的外衣內﹐暗藏
有匕首一類短兵刃。
“我?我晚膳後返回旅店呀﹕”中年人一看兩大漢的氣勢﹐
便知道逞強不得﹐示弱地指指前面的客店﹕“我住在淮陰老店。
哦﹗兩位有何指教?”
兩大漢用懷疑的目光﹐不住地打量他﹐眼中有疑雲﹐也
似乎猶豫不決。
他的外表﹐完完全全是一個老實的小商人﹐不折不扣的
所謂小四方賈。這種人天下各地多得不可勝數﹐而且都是官
府核准的正當行業身份﹐持有可以合法穿州過縣的路引証明﹐
規規矩矩的小生意人。從外表看﹐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在江湖
闖道的好漢.也沒有任何可疑的化裝易容痕跡﹐是一個無害
的人。
兩大漢互相打手式﹐轉身走了。
中年人楞在當地﹐大感困惑。
身後被人輕拍了一掌﹐有人超越他身右。
“放心大膽正常地活動。”超越的人是黃自然﹐用只有他
才能聽到的語音說﹕“沒有人跟蹤你﹐這兩個家伙﹐是前面住
店的男女中﹐派在後面警戒的人﹐以為你可疑﹐所以現身盤
問。進店後好好歇息﹐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小心了。”
他心中一寬﹐原來黃自然一直就尾隨著他﹐保護他返店﹐
當然主要是留意是否有人跟蹤。
真不巧﹐這一進客院本來沒有幾個旅客﹐現在卻客滿了﹐
那群男女就在這進客院住宿﹐院子里就派有一個人警戒﹐另
有一名僕婦指揮店伙。
“今晚真得小心了。”他尾隨在店伙身後暗付﹐店伙替他
啟鎖﹔“這些人來路可疑﹐相當霸道﹐稍一大意﹐可能有是非。”
“客官請稍侯﹐茶水即將送來。”店伙收了鎖門的鎖退出﹕
“今晚旅客甚多﹐客官請自小心門戶。”
“謝謝關照﹐好在我沒攜有財物.”他向店伙笑笑﹐關上
房門挑亮了燈火。
警覺地檢查行李﹐幸好沒有任何異狀。
警覺性與好奇性﹐是出門人的通病﹐他也不例外﹐留心
外面的動靜。
可以隱約聽到外面的人聲﹐似乎那些人一個個沉穩老練﹐
沒有人大聲說話﹐行動輕靈矯捷﹐與其他亂糟糟人聲嗜雜的
客院完全不同﹐頗不尋常﹐似乎可以感覺出﹐有一種令人難
安的氣氛﹐籠罩了這座客院。
“這些人是何來路?一定不是好路數。”他自言自語﹕“似
乎人數不少﹐可不要道了池魚之災。”
與大批不是好路數的人﹐住在同一座客院里﹐出了事很
可能被波及﹐真得要十分小心免出意外。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口口 口口 口口
旅客不斷湧入投宿﹐但這座客院卻顯得靜悄悄。
原來是客院已經客滿﹐幾間上房大半被那批神秘男女所
住下﹐不再接納其他的旅客。這些人很少出房走動。沒有人
高聲說話﹐連店伙也心中有數。走動時腳下也盡量放輕。
天黑後不久﹐屋頂上突然傳出聲息﹐似乎有貓在瓦面行
走、只有細心的人才能聽到聲息。
院子只張掛有三盞照明燈籠。各處走道不見有人走動﹐唯
一的人影﹐是一個擔任警戒的中年大漢。
中年大漢非常警覺﹐發現了屋頂的動靜。
“朋友﹐何不下來賜教﹖”警衛沉聲叫﹕“咱們辦事相當講
理﹐遵守江湖道義﹐所以也希望對方也講理守規矩。不要躲
在暗處令人莫測高深﹐引起誤會就有所不便了。”
“嘿嘿嘿……”一陣刺耳的陰笑發自屋頂。
沒有人跳落﹐陰笑聲也停止了。
一座客房有啟門聲傳出﹐踱出三個人﹐泰然繞出走廊﹐到
了院子的中央。
是一位青衫飄飄﹐面如冠玉特別俊秀的小書生.身材似
乎還沒發育成熟﹐像是十三四歲的美少年﹐居然幅了劍。幸
好用的是儒士技劍式。如果佩在腰間﹐鞘尖可能觸地﹐雖則
只是二十八寸的劍﹐比三尺劍要短兩寸。
另─位是道裝打扮﹐胡子已經花白的老道﹐手中有拂塵﹐
腰尖有劍。
另一位身材高壯﹐虯須戟立﹐年約半百壯得像一座山﹐佩
的卻是稍輕的狹鋒單刀。
“嘿嘿嘿……”陰笑聲又起。
這次﹐笑聲尖題了些﹐直傳耳膜﹐已具有以音傷人的威
力.
“呵呵阿……”老道大笑﹐笑聲恰好中和陰笑的音波﹐消
去傷人的威力。
雙方的笑聲支持了半刻﹐勢均力敵只好罷手。
五個黑影飄落﹐全用青巾蒙面﹐刀劍系在背上﹐穿的也
是緊身衣﹐外面披了青色風氅﹐可以藉衣改變形態﹐夜間像
是黑色﹐一看便知是有備而來。
照明燈籠光線朦朧﹐即使不蒙面。也不易看清五官﹐分
辮不出相貌。
“你們放出風聲﹐要找妙手靈官黃升平。”為首的蒙面人
陰森森地說﹐一聽便知是發明笑示威的人﹕“老夫要知道為
何?”
“本公子要拜會這位神秘的大俠客。”少年書生用悅耳的
怪嗓音說﹕“妙手靈官享譽江湖十余年﹐迄今見過他廬山真面
目的人不多.也沒聽說他那些知交好友﹐俠蹤在江湖出沒如
神龍。本公子打聽出一些相當可靠的線索﹐據說他的老家在
淮安附近。找他沒有門路﹐所以本公子放出風聲﹐希望知情
的人﹐能供給消息。”
“為何要找他?”
“一方面是專誠拜會﹐另一方面是想求証一些事。”
“可惡!你是這樣找人的?不但打草驚蛇﹐反而使他深懷
戒心躲得更穩。”
“本公子是善意而來的……”
“去你的混蛋善意﹐你是誰?”
“咦﹗你諾大年紀自稱老夫﹐為何如此缺乏修養出口傷人?
豈有此理。本公子姓江。”
“綽號。”
“沒有綽號。”
“江什麼?”
“你知道本公子姓江就夠了。”
“給我趕快滾離淮安。”
“你配起我走?你又是哪座寺廟的大神佛?可惡﹗”江姓
少年也冒火了﹐年輕人修養有限。
“你知道我叫老夫便可。”蒙面人也不願亮名號﹕“你們在
這里招搖﹐誤了老夫的大事。老夫不是寺廟里的大神佛﹐而
是殺人如屠狗的狂魔。你這小狗再三在老夫面前無禮﹐罪該
萬死。但老夫不想因此而引起仇家的注意﹐大發慈悲放你一
馬﹐你必須在明早破曉之前﹐乖乖給我遠走高飛逃命﹐本然
……”
“你少做春秋大夢。”江姓少年大聲說﹕“本公子的事還沒
有著落﹐是不會離開的。你們走吧﹗不要再來騷擾。”
“三娘子﹐把他們全斃了﹗”蒙面人狂怒地叫吼。
一聲鬼嘯發自左側房舍的屋頂﹐隨即飄下一朵灰雲﹐陰
風乍起﹐灰雲裊裊而散﹐接著綠色的芒影流動﹐黑霧隨即湧
發。
“百毒桃花瘴﹗”老道驚叫﹕“退﹗速離險境﹐快﹗搶上風﹐
妖婦該死﹗”
江公子一聲冷叱﹐雙手齊揚﹐倍同伴向客房飛退﹐發出
緊急的信號﹐破窗從房後撤走。
蒙面人正向另一側急退﹐其中退得慢的兩個人﹐發出怪
聲向前一栽﹐掙扎著爬行。
老道的身形倏逝﹐一道白虹破空飛升。
屋上四面都有人現身。有人發出可怖的慘叫﹐在升起的
白虹前猛然蹦跳﹐摔倒﹐骨碌碌向下滾。
蒙面人的兩個同伴﹐是被江公子所發的暗器擊倒的﹐被
擊中處不是要害﹐人倒下掙扎死不了。
屋上的人﹐並沒有往下跳的打算。
五個蒙面人的三個﹐包括自稱老夫的人﹐也從另一面房
舍﹐躍登瓦面不敢在下面逗留﹐可知所有的人﹐都不敢冒中
瘴的危險跳到下面挑戰。
最後終於有人往下跳﹐這才發現江公子男女十六人﹐已
經不在客店。顯然知道百毒桃花瘴可怕﹐像老鼠般悄然溜之
大吉
蒙面人也來了十二個人﹐竟然損失了三個。
口口 口口 口口
中年人在房中留意外面的動靜﹐雙方打交道的經過全部
了然。
就在蒙面人自稱殺人如屠狗的狂魔時﹐突然覺得身後有
人彈指發聲﹐駭然回顧﹐燈光下看得真切﹐來人是黃自然﹐似
乎是鑽窗而入的﹐竟然毫無聲息發出。
黃自然低聲說﹕“來了許多人﹐即將有所舉動。跟我來。”
兩人跳窗溜走﹐脫離是非場。
口口 口口 口口
九個男女蒙面人﹐背走了一具屍體﹐兩個被暗器擊傷的
同伴﹐飛槽走壁向鎮外撤走。示威成功﹐但損失也可觀。
鎮南有一條大道﹐與縣城的北門銜接﹐相距僅里余﹐沿
途不許建房屋﹐便於與縣城隔離﹐縣城的市民﹐不希望清江
浦鎮的人帶來雜亂。
九個人折入東面的小徑﹐向兩里外的一處農舍飛奔。也
許是急於脫離現場﹐或者心中有所恐懼﹐因此全力飛趕﹐忽
略了有人尾隨。
即使他們留意﹐派有高手斷後警戒﹐也無法發現尾隨的
飄忽如魅﹐動時一閃即逝﹐伏時形影俱消﹐難以看到形影的
人。
幾間農舍黑沉沉﹐最南端的一家終於出現燈光。
尾隨的人無意緊逼追蹤﹐從容不迫消失在農舍附近的草
木叢中。
口口 口口 口口
五個人聚集在廳堂中商議﹐三男兩女。
“老天爺﹗咱們到底碰上什麼人了?”上首那位面目陰沉﹐
留了花白山羊胡的人﹐語氣中有恐懼﹕“竟然會以氣御劍﹐倉
卒間競然把咱們在屋頂的人擊斃。”
“都是你誤事啦﹗事先不盤問清楚﹐冒冒失失就下令動手﹐
栽得真冤。”那位又嬌又媚﹐隆胸細腰身材噴火﹐臉蛋又美又
艷的年輕少婦型女人﹐用埋怨的口吻說﹕“那雜毛老道的飛劍﹐
是以我為目標的﹐如果不是我機警﹐死的將不是夜梟魯老兄
而是我了。孫兄﹐你真夠精明老練呢﹗糊糊塗塗就斷送了一
位朋友﹐最後連對方是何來路也毫無所知。”
下首的粗眉大眼中年人﹐將兩枚打造得並不怎麼精致﹐份
量也不重的三棱針﹐往桌上一放。
“也許可從暗器中﹐查出一些線索。”中年人將針向左右
的人分遞﹕“黑夜中倉卒間﹐居然能射中右環跳穴﹐用意是活
擒﹐不然咱們將多死兩個人。”
針長僅四寸﹐粗如竹筷﹐一頭重一頭輕﹐前後開鋒對角
開三棱﹐這表示定向非常穩定﹐不須用絲穗定向﹐構造簡單﹐
打磨容易﹐不屬於精巧的暗器﹐通常使用人須戴手套護革﹐因
為是兩頭開鋒﹐而且鋒開對角﹐發射時極易割傷掌指。
“屁的線索。”另一位中年人瞥了手中針一跟﹐順手遞給
身旁的另一位妖媚女人﹕“既無特殊外型﹐也無任何標記﹐品
質差﹐本來就是隨用隨丟的便宜貨﹐任何鐵器店皆可打造﹐怎
麼查?向天下數十萬家大小鐵器店查?那有用嗎?”
“明天白晝去盤道。”妖媚女人將針遞交給美麗的女同伴﹔
“我離魂姥女只要用些心機﹐一定可以把他們的根底挖掘出
來。”
“算了吧﹗可別誤了正事。”粗眉大眼中年人斷然反對﹕
“再鬧下去﹐咱們就白來了﹐妙手靈官那混蛋一定在這附近建
有秘窟﹐一走了之﹐咱們今後再找他另建的秘窟﹐可就難似
大海里撈針了。”
“你們只知道擺出強盜面孔﹐稍不順意就打打殺殺﹐正事
沒有著落﹐倒霉的事卻層出不窮﹐難道就不想改變策略?孫
老﹐你得拿定主意﹐你是主事人。”美麗的女人的口氣仍有埋
怨﹕“那牛鼻子老道﹐既然一眼便看出百毒桃花瘴的底細﹐我
連對手是誰也不知道﹐如何防范?我要倒霉了﹐真霉氣。”
“三娘子﹐你不要一股勁埋怨好不好?”孫老急躁地拍桌
子﹕“咱們暗中踩查﹐那姓江的小狗卻公然大張旗鼓放風聲﹐
把他們趕走﹐咱們哪有找出妙手靈官那混蛋的希望?”
“你必須改變策略。”桃花三娘子堅決地說。
“你又有何妙策?”
“盯牢姓江的小狗﹐准備渾水摸魚撿便宜。”
“這……”
“看氣勢﹐江小狗對妙手靈官﹐並沒有多少敵意﹐說不定
真可以把妙手靈官誘出來﹐屆時﹐咱們……”
“說不定他們雙方聯手﹐結果咱們兩面受敵。”
“孫老﹐你又有何良策?”桃花三娘子冷笑。
“這……”
“也許只有這條路好走﹐孫老。當機立斷﹐以免失去機會
後悔無及﹐咱們對付不了以氣御劍的高手﹐想趕他們走毫無
希望。”另一個女人替桃花三娘子助勢﹔“躲在他們後面等機
會﹐成功的希望甚濃﹐值得一試﹐不要三心兩意了。”
“好吧﹗恐怕只有這條路好走了。”孫老只好讓步采納﹕
“那姓江的小狗﹐一定要查出他們的根底來﹐絕不饒他﹐哼﹗”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也不會饒了我們。”一直不曾開口
的年輕大漢冷冷一笑﹕“我們向他們挑舋﹐以為吃定他們了。
他們有十幾個人﹐一個老道就把我們嚇跑了。三娘於在客店
用桃花瘴﹐被老道看出底細﹐如果誤殺了旅客﹐他們很可能
協助官府追兇。我敢打賭﹐他們圖謀我們的心念更切﹐孫老
不饒他們﹐他們來必肯放過我們呢!大家留神防備吧﹗而後
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你在潑冷水嗎?”
“你想聽好聽的﹐是嗎?好﹐那就說些好聽的﹐讓你高興
高興。放心啦!他們其實心中害怕﹐除了哪位老道之外﹐都
怕桃花瘴﹐所以我們有時間撤走。下次一見面﹐三娘子就施
放……”
“你給我閉嘴。”桃花三娘子臉一沉﹐杏眼睜圓﹕“你的意
思﹐是要我面對妖道的飛劍?”
“我的意思﹐是請你分一些桃花瘴給咱們使用﹐每個人都
可用桃花瘴攻擊……”
“你在癡人說夢。”三娘子打斷對方的話﹕“你以為百毒桃
花瘴是用水制造的?可以任意取用?真沒知識﹐找挨罵。”
一聲厲叫划空而至﹐所有的人驚得跳起來。
那是警衛被殺的厲叫聲﹐強敵已到了農舍外圍。
口口 口口 口口
四家農舍都是獨立的﹐很容易被孤立起來。但如想登堂
入室﹐天知道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農舍有不少房屋﹐有些零星房舍散處屋前屋後﹐夜間容
易藏匿﹐似乎處處有不測。
警衛雖然被殺﹐但已盡了責任﹐入侵的人無法悄然登堂
入室﹐不敢強行進入。
外面的人不敢進﹐里面的人不敢出。
雙方都概略知道對方的能耐﹐確也不敢妄動。
里面的人會用毒﹐屋內使用桃花瘴毒威力倍增。
外面的人善用暗器﹐夜間暗器的威力也倍增。
雙方也沒有不惜代價的決心﹐所以形成僵局﹐等候天亮
對自己有利﹐才會發動攻擊。
天亮﹐對里面的人不利﹐必須在天亮之前打破僵局﹐以
免失去地利被困死在內。
口口 口口 口口
十幾個人﹐包圍一家有六七座房舍的農宅﹐事實上有困
難﹐人分得太散也沒有作用。
因此人分為四方伺伏﹐每一方僅三至四人﹐不敢分散﹐監
視著一方﹐用信號聯絡﹐隨時可將人手集中應付情況。
西面的一組有四個人﹐兩男兩女﹐藏身在數株桃樹下﹐二
十步外是農宅的牲口欄。
午夜屆臨﹐欄內的兩頭小驢大吼大叫﹐引起刺耳的噪音﹐
打破午夜的沉寂﹐聽覺受到擾亂﹐而夜間警戒﹐最可靠的卻
是聽覺。
黑影俏然到達四人身後﹐無聲無息像幽靈﹐即使沒有驢
子的大吼大叫﹐四人也無法察覺有人接近。
有心計算無心﹐結局已經決定了。
打擊之快﹐有如迅雷疾風﹐掩近身後雙手齊動﹐耳門輕
輕一擊﹐便陷入昏迷境界。
四個人幾乎在同一剎那倒下﹐根本不知道自已是如何倒
下的。
將一個人扛上肩﹐黑影循原路悄然退走。
口口 口口 口口
佩了長劍的中年人﹐被擺平在一株大樹下﹐頂門有一只
“大手輕撫﹐頭部的幾條經脈也受到不同程度的禁制﹐耳中同
時聽到低沉怪異的聲浪侵襲。
片刻﹐這人口中發出伊伊晤晤的聲音﹐表示已脫離昏迷
的境界﹐至少可以發出聲音﹐不是死人。
“你們為何要找妙手靈官黃升平。”問口供的黑影是黃自
然﹐問話的口音死板板地。
“我……我也不清楚。”中年人也用死板板的嗓音回答﹕
“只知道少爺要找這個江湖最神秘的游俠﹐希望証明一些事。
我們放出的話是求見﹐我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都感到好奇﹐
誰也不想招惹這個俠名動江湖的游俠。”
“你們少爺找他﹐一定有找他的原因理由。”
“我真的不知道原因理由﹐少爺也沒向我們說明﹐而且告
誡我們所有的人﹐遇上這個人絕不可冒失得罪他。”
中年人有問必答﹐不知道的事也據實回復。
“晤?很怪。你們少爺的身份﹐說來聽聽﹐姓江﹐江什麼?”
“四少爺叫江雷﹐最近才在江湖走動﹐聽說武功拳劍十分
了得。”
“他是你們的四少爺﹐怎麼聽說他的武功拳劍十分了得?
怎麼聽說的?”
“大爺到底有幾個少爺﹐知道的人並不多。我的衣食場在
淮安徐州一帶﹐甚至很少與大爺見面﹐奉大爺派來信使的面
渝﹐協助少爺尋找妙手靈官的下落。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
道這位四少爺的事﹐只是聽說而已。”
“哦?原來你是淮泗城隍朱世標﹐本地區江湖朋友的仁
義大爺。你尊奉尚義門的旗號。你口中所稱的大爺﹐是往昔
的尚義門門主﹐江湖朋友稱之為江湖之王﹐但以號令黑道朋
友為主﹐名震大江大河的四海狂鷹江萬里。”
“對﹐就是他。”
“你一個老江湖﹐本地區的地頭神﹐居然帶著四少爺亂搞。
妙手靈官黃升平根本不在淮安﹐你應該知道呀﹗你是愈混愈
回去了。”
“那有什麼辦法?少爺只聽他幾個親信的話﹐一口咬定得
到正確的消息﹐硬指妙手靈官藏匿在淮安。我費盡口舌指証
妙手靈官不在本地區﹐少爺就是不信.逼著我作徒勞的搜尋﹐
我又能怎樣?妙手靈官在江湖行俠十余年﹐聲譽口碑都不錯﹐
就算他在本地區隱身﹐我也不會留意他﹐他對咱們守規矩的
江湖朋友沒有威脅。”
“去你的﹗你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其實你並不怎麼守
規矩。你睡吧﹗做個好夢﹐你根本不知道你遭遇了些什麼事。
我彈指兩聲﹐你就渾然入夢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在預定的時間內不發出平安的信號﹐便引起主事人的疑
心。
前來查看的是江少爺﹐帶了三名同伴。
“你們怎麼全睡著了?不像話。”把四個人弄醒﹐江少爺
冒火地責備﹕“四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不要責備他們﹐少爺。”救醒淮泗城隍的中年人﹐神色
緊張不安﹕“他們受到襲擊﹐不可能睡著了﹐怪的是人都完整
無缺﹐襲擊的人手下留情。少爺﹐咱們碰上超凡入聖的高手﹐
受到戲弄了。”
“是里面的人?”江少爺訝然指指農舍﹔
“不可能。”中年人肯定地說﹕“如果是﹐他們四人早就死
了。朱世標﹐你們是怎麼一回事?”
“我……我不知道呀﹗”淮泅城隍一頭霧水﹕“我……我們
怎麼啦?”
“你們全躺在這里睡著了。”
“哎呀﹗”淮泅城隍跳起來﹕“這……這怎麼可能?我……
唔﹗我確是睡著了﹐夢見……”
“夢見你平生得意事。”
“是呀﹗我……”
“別說了。”中年人制止淮泗城隍說夢﹕“少爺﹐這可能是
警告﹐不許咱們生事﹐很可能……可能……”
“可能什麼?”
“可能是妙手靈官來了。”中年人打一冷顫﹕“沒弄清咱們
的來意﹐他手下留情﹐如果處理不當﹐激怒了他可就麻煩了。
咱們走吧﹗在他的隱身處打打殺殺﹐天知道他能忍耐多久?咱
們回客店去等﹔他很可能到客店找我們。”
“可是……”
“這些妖孽既然也來找妙手靈官。”中年人指指農舍﹕“就
讓他們去找吧﹗我幾乎可以肯定﹐妙手靈官已經注意他們了。
妖孽們找妙手靈官﹐那會有好事﹖咱們暫且袖手旁觀﹐盡量
不要介入。”
“好吧﹗我們走。”少爺從善如流﹐留在這里也的確有危
險。
老實說﹐他們還真沒有鏟除妖孽的把握﹐雙方人數相差
無幾﹐他們沒有幾個人能避免受到桃花瘴的傷害﹐所付出的
代價將相當慘重、與對方決戰確是不智﹐對任務的達成有百
害而無一利。
不久﹐四野已無人蹤。
5
四更時分﹐黃自然出現在青衣小帽中年人的客房內。
約定期是三更正﹐但天一黑便出了狀況﹐黃自然悄然出
現在房中﹐帶走了中年人﹐暫時脫離是非場﹐幸運地避開桃
花瘴的傷害。
洩入客房的淡薄瘴毒﹐早已逸散毒性消失了。
中年人將幾個桑皮紙﹐有如官方卷宗的封袋﹐一面解說
一面遞給黃自然。
“這是抄自六府二州刑房的檔案﹐共是八宗十七屍命案的
偵查記錄。”中年人逐一解說﹕“這是本門分別調查的資料﹔共
有三十二名苦主的身家調查﹐僅有三宗是江湖人﹐其他全是
中等殷實的一般百姓。至於到底犯了多少血案﹐各地官府找
不到線索﹐本門無法據以調查。”
“六府二州的公人……”
“名單全在檔案內﹐都是甚有名氣的精干名捕。”中年人
又遞過另一桑皮封袋﹐特別厚﹕“這是本門有關的進行查底報
告﹐計耗時百日﹐頗為詳盡﹐經証實無誤。老弟有三天時間
查閱考量﹐我等你的佳音。”
“好﹐我會詳細查問的。”
“老弟﹐你知道﹐本門只有調查的人才﹐全是默默無聞﹐
不計名利﹐大部份有正式行業的小民百姓﹐沒有制裁的人才
力量﹐只有仰賴老弟台鼎力相助﹐鐵肩擔道義﹐替本門暗中
聘請有能力的人﹐替蒼生秉公義﹐補天理國法的不足。本門
已向有心人﹐募集了一千兩銀子……”
“你知道我所請的人﹐從不計較酬勞。”黃自然打斷對方
的話﹕“那些人自己也有調查的人手﹐貴門所供給的檔案資料﹐
那些人即使過目﹐也只能作為參考﹐是否接受﹐他們有自己
的宗旨和主見。三天後我給你回音。”
“老弟﹐咱們全靠你了。這幾年來﹐如果沒有你從中引介﹐
本門的工作根本無從展開﹐所有的制裁決定﹐都是空中樓閣。
由於有你的支持﹐本門人人振奮﹐工作得特別賣力愉快﹐公
義得以伸張﹐全拜老弟之賜﹐感激不盡。”
“我只是一個穿針引線人﹐不敢居功。”黃自然用腰帶包
起所有的封袋﹕“三天後必有回音。這二天中﹐請不要到處亂
走免生是非﹐再見。”
他跳窗走了﹐中年人熄燈睡覺。
江少爺那些人的客房中﹐有些房間仍有燈火。大院子里﹐
仍派有一個人警戒。
口口 口口 口口
孫老與桃花三娘子一群人﹐暗中等候江少爺發動尋找妙
手靈官黃升平的行動。
江少爺一群人﹐也在等候妖孽們發動。他們只知道妖□
們有十幾個人﹐唯一知道身份的人是桃花三娘子﹐其他的人
是何來路﹐正進行調查。
雙方都是在靜觀其變﹐不再引發公然的沖突。
黃自然是茂源棧的伙計﹐正在辦理至外地辦事的手續。在
茂源棧中﹐他是十位執事之一﹐也是工作最輕松最自由的一
個﹐至外埠辦的事也不怎麼重要。
當然﹐他的安排都是有計划的﹐全錢的人﹐誰也不知道
他的底細。每個人都必須有正當行業掩護﹐才不會引人注意。
他不是江湖浪人﹐從不在名利上浪擲生命。他不再留意江少
爺那些人﹐也不怎麼介意桃花三娘子一群妖孽。
江湖上有十大神秘人物﹐妙手靈官黃升平便是其中之一﹐
是聲譽口碑皆不錯的江湖游俠﹐以神明(靈官)自居﹐懲貪
官誅惡霸神出鬼沒。
俠﹐必須仗劍行道。手中沒有劍﹐哪能成為俠?
江少爺江雷的老爹﹐四海狂鷹江萬里﹐是尚義門的門主﹐
號稱江湖之王﹐是江湖朋友心目中的仁義大爺﹐接觸的群雄
以黑道人士為主﹐為人頗為正派﹐當然也算是江湖豪霸級的
頂尖人物﹐但絕不是俠。
自從四十余年前﹐少林僧兵受創於白衣軍山東響馬(於
亳州)之後﹐改弦易撤發奮圖強﹐正式暗中調教俗家年輕門
人子弟﹐半公開地打出少林旗號﹐自然而然地被人冠以少林
派的稱呼﹐少林弟子不承認也不否認﹐結果反而愈傳愈廣。
武當早已調教俗家門人﹐武當也就被人冠以派的名稱。
結果﹐流風所及﹐江湖上門派紛紛崛起﹐三個人稱門﹐五
個人稱派﹐各爭雄長﹐門戶林立。
本來各地正當行業的工商人士﹐凡是遠在外地謀生的人﹐
通常沒有會館﹐各行業的人分門別類通稱為幫。
比方說在南京﹐經營船運業的人﹐有蘇州幫、揚州幫、上
江幫、江西幫。
上江幫又分湖廣幫、漢陽幫、四川幫……
總之﹐那時的幫非常單純﹐只是某一地的人﹐在精神上
組織的極普通稱呼。
連教坊的粉頭﹐也分稱揚州幫、杭州幫、河南幫、京師
幫﹐一聽便知是秦楚南北煙粉。
由於門派崛起﹐武朋友招朋引類。結果﹐武朋友大多數。
走上不安份的邪路﹐空有一身武技﹐根本不可能到沙場效命﹐
也不想上沙場立功異域。軍民分籍﹐他們只能在家鄉當義務
的丁勇。
終於﹐幫就走了樣﹐成了有組織﹐有武力、有閒人﹐需
要爭名奪利以壯大的組合。
直至明末清初﹐門派幫會林立﹐天下大亂。
把大明皇朝中葉﹐看成門派幫會的發韌期﹐大概不會太
離譜。有人把歷史扯至漢代的黃巾﹐或者東晉的白蓮會﹐似
乎有根有據﹐只有留待史家去查証了。
有些江湖朋友﹐聽說過一個叫冥鑒門的極神秘組織。
鑒﹐意指鏡子﹔冥鑒﹐意指陰司的孽鏡。
這個冥鑒門﹐到底是哪一類的組織﹐誰也不知道﹐也沒
發現該門的人公開活動﹐只知是傳聞中的組織﹐似乎對任何
人也沒造成威脅﹐也就甚少引人注意。
四海狂鷹的尚義門﹐可就是旗幟鮮明宗旨響亮的組合﹐尚
義兩字﹐就具有據奮人心的魅力。至於是否真的名實相符﹐見
仁見智認定上難免有所爭議了。
天下各處通都大邑﹐水陸交通中樞大埠﹐鐵定會有門、派、
幫、會﹐建立各種明的暗的山門堂號。尚義門在淮安並沒建
正式的山門﹐但卻有尊奉尚義門旗號的地方性大爺。
淮安正是水陸交通中樞大埠。淮泗城隍朱世標﹐就是淮
安泅州一帶的地方性大爺級人物。在家叫字號﹐出外叫旗號﹔
有了字號旗號﹐才能在牛鬼蛇神中擁有自己爭名奪利的地位
和聲望。
淮泗城隍替尚義門門主的兒子跑腿﹐理所當然﹐淮安地
區的龍蛇﹐毫無疑問全力協助。黃自然是清江浦鎮茂源棧的
伙計﹐算是大半個本地人﹐對本地的龍蛇﹐當然有深入的了
解。
一頭猛獸﹐必定熟悉勢力范圍的狀況。
他就是一頭猛獸﹐熟悉獵區的一切﹐因此一看到本鎮的
風頭人物﹐綽號稱大河蛟的曹大蛟曹三爺﹐便知道這位仁兄
將有所行動了。
大河蛟並不認識他﹐一個棧號小伙計平常得很﹐他在清
江浦鎮露面的時日並不多﹐大多數時日在外地奔忙﹐曹三爺
那知道他是老幾?
大河蛟是繞縣城向南走的﹐那是到甘羅故城的大道﹐經
淮陰故城與至府城的大官道會合﹐大道就在漕河西岸大堤下﹐
陸路的商旅絡繹於途。
甘羅故城與淮陰故城﹐位於清河縣城東南四里與五里﹐早
已滄海桑田成為廢墟麥地﹐目下是一處小小的歇腳站﹐僅有
三四十戶人家﹐建有一座頗為美觀的五里亭。
他不動聲色﹐遠遠地盯著大河蛟的背影。
必須跟遠些﹐因為大河蛟後面﹐有兩個扮成鄉民的同伴﹐
負責跟在五六十步外策應。
他已經知道江四少爺的底細﹐對桃花三娘子一群人的底
細還沒摸清。知己知彼﹐有摸清的必要。
江四少爺那些人在客店落腳﹐不用查也不難摸清概況。桃
花三娘子一群妖孽躲在暗處﹐必須加以留意。
歇腳亭就在村口﹐亭內有一位劍眉虎目﹐英俊高大的年
輕書生﹐頭上居然戴了儒巾﹐青衫寬大頗合身份氣質﹐佩了
一把古色斑瀾的長劍﹐坐在亭中的排凳上歇息。
一旁是一位挑了行囊箱籠的老僕﹐年近花甲老眼朦朧﹐偌
大年紀挑了箱籠走長途﹐這位書生委實不體恤老人﹐在這一
帶乘船﹐又方便又省事。
南面的村子里﹐迎有兩位旅客向外走﹐是兩位姑娘﹐各
乘了一頭小草驢。
走在前面的梳三丫髻少女﹐眉目如畫年約二八芳華﹐穿
了兩截花衫褲﹐一雙靈活俏皮的大眼亮晶晶﹐驢墊後有一只
大包裹﹐顯然也是旅客。
後一騎的小姑娘約小一兩歲﹐梳雙丫髻﹐那是代表侍女
奴婢的發式﹐同樣清秀﹐稚容未褪﹐也長了一雙靈活的明眸。
也攜有馬包﹐是少女的侍女﹐錯不了。
姑娘們騎草驢而沒有驢夫照料﹐十分危險﹐要是恰好碰
上路旁田野中﹐有放野的叫驢(公驢)﹐那就麻煩大了﹐保証
會是一場大災難﹐連叫帶咬加上霸王硬上弓﹐草驢(母驢)背
上的姑娘們能不出危險?
這兩位小姑娘一定不在乎危險﹐她們的行李卷都附系著
長劍﹐腰間有精制的百寶囊、荷包﹐誰家的叫驢敢撒野﹐很
可能被她們拔劍宰了﹐做神仙肉大快朵頤。
北面的大河蛟﹐也到了相等的距離﹐不約而同向歇腳亭
接近。
他前面的兩個人一男一女﹐已經到了亭前。男的粗壯雄
偉﹐女的春衫長裙一身寶藍﹐極為耀眼亮麗﹐美麗的臉龐紅
馥白嫩﹐水汪汪的媚目綻放著青春的活力神采﹐有意無意中
流露出動人的妖氣媚態。
女的是桃花三娘子的同伴﹐綽號叫離魂□女。
兩人扭頭瞥了不遠處跟來的大河蛟一眼﹐目光轉入涼亭﹐
落在年輕英俊的書生身上。
書生也在打量他們﹐注意力先放在他們的佩劍﹐然後目
光投注在離魂□女胡蜂似的誇張胴體上﹐炯炯目光湧現激賞
的神采﹐自得其樂自我陶醉地微笑頷首﹐像在向離魂□女眉
目傳倩。
離魂姥女確是向書生眉目傳情﹐水汪汪的媚目在書生的
渾身上下轉﹐臉上的笑意極為動人﹐毫不掩飾欣賞英俊雄壯
大男人的心態。
有些女人即使扮成公主﹐也沒有一分半分高貴矜持的氣
質。離魂□女穿了淑女衣裙﹐就是不像淑女。
兩人不走了﹐似乎覺得書生在向他們暗示些什麼訊息﹐很
可能是敵意﹐預先在這里等候他們。
離魂□女向男同伴一打眼色﹐向亭中走。
“奇怪﹗你怎麼可能知道﹐我們把你們誘到這條路上來。”
精壯大漢往事拄下一站﹐向書生冷冷地說﹕“而能先在前途攔
裁﹐可能嗎?你們真有未卜先知的神仙﹐替你們護法?”
“咦﹗你這家伙胡說些什麼?”書生劍眉一挑﹐有點不說﹔
“你是什麼人?我認識你嗎?”
“在下無憂劍客關威……”
“哦﹗原來閣下是名動天下﹐在江湖風雲了十年﹐目下仍
是江湖十大劍客之一﹐據說劍術超群的無憂劍客關老兄。很
好﹐很好﹐幸會。”書生欣然站起﹐臉上有怪怪的笑意﹐目光
落在離魂□女的高聳酥胞上﹐再沿中線往下瞄﹕“這位美如天
仙的俏佳人﹐也定然是江湖上有名氣的女英雌了﹐請問芳名。”
話說得帶邪味﹐流露的神色也帶邪味。口氣不對﹐不像
是預先等候在此的仇家。
“你說很好很好是什麼意思﹖”無憂劍客心中有氣﹐居然
不醒悟﹕“你又是什麼驚世的人物。”
“哈哈﹗在下不是什麼人物﹐仗劍聞道揚名立萬僅兩年左
右﹐總算闖出一點點局面。我﹐無情劍客周天豪。你無憂我
無情﹐總算碰在一起了﹐看看誰的劍利﹐對我很好﹐對你恐
怕不太好。”
“咦﹗你……”
“哈哈哈……”無情劍客用狂笑打斷對方的話﹕“江山代
有才人出﹐世上新人換舊人﹐他娘的2你們這些高手名宿﹐有
名有利風光了十幾二十年﹐仍不想見好即收﹐不願放棄既得
的名利﹐不讓年輕人出頭。所以像我這種年輕人﹐如想出人
頭地﹐唯一的辦法是替你們在江湖除名﹐後生晚輩才能取而
代之。我要向你單跳﹐不管你是否願意﹐看無憂無情哪一把
劍利﹐你不會貪生怕死拒絕?咱們亭外見﹐在下領教高明。”
“且慢﹗”離魂□女擋在亭口﹐不讓無情劍客出亭﹕“無情
劍客﹐這是犯忌的事。老實說﹐憑聲望地位﹐你還沒有資格
向無憂劍客要求單挑。大劍客﹐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打倒他﹐以抬高我的身價﹐簡單明了。姑娘貴姓?芳名
尚請見告。”
“這……”
“在下是第二次請教芳名了。呵呵﹗姑娘大概不是名家高
手﹐在武林沒有地位﹐在江湖也混不開﹐所以心虛不敢亮名
號。放心啦﹗我不會對我喜歡的女人無禮。而且就算把老、中、
新三代江湖四女傑打倒﹐也不會增加我的聲望。你羞於後齒
通名號﹐很可能是新一代的江湖四女傑之一。我允許你和你
的同伴聯手﹐希望無憂劍客不是浪得虛名的膽小鬼。”
這位劍客的話句句傷人﹐誰也受不了。
“我是離魂□女羅惠英﹐既不是新一代的女傑﹐更不配稱
風雲人物﹐但也不至於怕通名﹐怕失敗了臉上無光。”離魂□
女用諷刺的口吻說﹕“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知道你一定很了不
起﹐你的野心不妨先收斂。我並不反對年輕人打倒高手名宿
揚名立萬﹐畢竟老的不去﹐新的不來﹐這種事故平凡得很。周
天豪﹐你也想把我從江湖除名?”
“江湖沒有長青樹。”無情劍客傲然地說﹕“玩命是年輕人
的特權。羅姑娘﹐你還年輕﹐離魂□女成名迄今還不到五年﹐
你不是我打倒的對象﹔而且﹐我喜歡你。退到一邊去﹐好嗎?”
“唷﹗你說的話暖昧﹐可是毫無情趣。你聽我說……”離
魂□女的嗓音嗲嗲地﹐笑得媚媚柔柔﹐但明亮水汪的媚目﹐卻
湧發一種詭異的光芒。
人影近身﹐快逾電光一閃。
“劈啪﹗”耳光聲清脆﹐離魂□女的話被打斷了。
接著雙肩尖同時挨了兩劈掌﹐卸除了雙手的活動能力﹐截
斷了力源。一把揪住離魂□女的胸領﹐將人拉近、挫壓。
“女人﹐你好好記住﹐不要在我面前用迷魂的伎倆班門弄
斧﹐這種玩意對我這種人無效。你一定要放乖些﹐免得我興
越來了﹐整得你像剝了皮的小羔羊﹐記住了沒有?”無情劍客
冷笑﹐陰森森的語音令人發寒栗﹕“我喜歡女人﹐但整起不自
愛的女人﹐是相當狠絕的。千萬不要激怒我﹐我的好□女。”
離魂□女被撤壓得半跪在他腳前﹐狼狽萬分欲哭無淚﹐毫
無反抗的能力﹐一雙手根本抬不起來。
“你……你你……”離魂□女本想咒罵﹐觸到他殺機懾
人的目光﹐嚇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無憂劍客倒抽了一口涼氣﹐僵住了﹐兩人相對而立幾乎
伸手可及﹐不但來不及制止無情劍客向離魂□女施暴﹐甚至
沒看清無情劍客是如何離開﹐如何出手狠整離魂□女的?身
形之快﹐像是分身術﹐一個人的形影﹐同時出現在兩處地方﹐
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亭外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旅客﹐其中包括大河蛟三
個人﹐以及南面來的一雙騎驢小姑娘﹐牽著小草驢在旁駐足
觀看﹐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些羨慕﹐有些害怕﹐有些
不以為然。
黃自然也在旁觀﹐他感到好笑﹐這位自稱喜歡女人的劍
客﹐對待漂亮女人用的是雷霆手段﹐個性倔強與驕傲自負的
女人﹐肯定會道殃的﹐不是一個肯憐香惜玉的男人﹐英俊的
外表卻有唯我獨尊﹐各方必須壓服的內涵。
手一松﹐離魂□女坐倒在地驚恐地向後挪退。
“你居然不出頭護花。”無情劍客找上了無憂劍客﹕“他娘
的2你是哪一種懦夫?呢?你應該在女人面前﹐表現出英雄
氣概﹐拔劍替女伴討公道﹐是嗎?我在亭外等你拔劍﹐你這
浪得虛名的九流懦夫。”
每一句話﹐都會把心高氣做的人逼得氣炸了肺﹐一步步、
逼對方拔劍而斗﹐為了護花不惜流血五步。
亭外地方廣闊﹐足以供十幾個人群毆。看熱鬧的人紛紛
讓開﹐極感興趣地讓無情劍客往中間一站。
一聲劍鳴﹐無情劍客拔劍相候﹐目光落在牽小驢的少女
身上﹐突然欣然地擺擺左手打招呼﹐眼中湧現異光﹐喜悅的
笑意表示心中十分愉快。
論美艷嬌媚﹐少女哪能與離魂□女比?
一個留了鼠須的人﹐出現在無情劍客身後的人叢中﹐悄
然將左手從人縫中抬起、伸出。
身後出現無情劍客的老僕﹐本來昏花的老眼中﹐突然暴
射出森森冷電﹐右手一伸便扣住那人的後頸﹐五指如鉤﹐指
尖扣入肉中有如抓住小雞的鷹爪。
“乖﹐快去找郎中。”老僕冷森的語音﹐具有懾人心魄的
魔力﹕“我老了﹐不想再殺人勞累筋骨﹐走。”
背心挨了一指頭﹐這人乖乖向後轉﹐左手掉落一枚五虎
斷魂釘﹐擠出人叢渾身虛軟﹐流著冷汗踉蹌而走﹐像要崩潰
了。
“你想要我幫你?”少女婿然一笑﹐顯然對無情劍客甚有
好感﹕“你應付得了﹐是嗎?”
“對付這種浪得虛名的貨色﹐並不比殺豬更困難。”無情
劍客的話﹐是沖著無憂劍客說的﹕“哪用得著姑娘的鼎力相助﹐
謝啦﹗”
無憂劍客出亭﹐神色立即變得懶散、漠然﹐先前被激怒
與忍耐的神倩一掃而空﹐像是進入另一種無牽無掛﹐無憂無
慮﹐一切皆虛無的狀態﹐連拔劍也顯得毫不在意﹐不像是面
臨生死搏斗的人。
劍一起﹐臉上甚至有喜悅的表情﹐舉劍的手似乎乏力﹐毫
無一代名家高手的氣勢。
無情劍客的神情正好相反﹐威風凜凜﹐氣勢磅礡﹐真有
舉劍君臨天下﹐人人皆必須在他面前戰栗俯伏﹐順我者生逆
我者死的霸氣。
兩人一亮劍﹐似乎在氣勢上便決定了誰是贏家﹐那根本
就不能比﹐一個是意氣風發的霸王﹐一個是被踩在腳下的潰
兵。
“我是挑戰的人﹐我上啦﹗”無情劍客傲然地說﹐移近至
出手的距離﹐劍勢已將對方圍在勢力范圍內﹐強烈的劍氣發
出隱隱風雷聲。
“你隨時可以上﹐我是前輩。”無憂劍客輕描淡寫徐徐移
位﹐不像是意在爭取進手的空門﹐反而像在溫無目標地游蕩。
激光暴射﹐雷電破空發亂洒星羅﹐像是進發出滿天流星。
無憂劍客像在刀山劍雨中萎縮﹐在滿天流星的空隙中游
走﹐忽隱忽現吸引劍光追逐﹐驚險萬狀卻變化劇烈﹐不但有
效地脫出劍勢的籠罩﹐而且能不時的切入回敬一兩劍﹐爭取
到移位的機會。
應付二十余招﹐險象橫生﹐立即采取游斗的策略﹐放棄
切入回敬的念頭﹐八方游走制造攻例背的機會﹐有效地避免
被禁制在某一死角﹐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沉著地消耗無情劍
客的銳氣﹐險象便逐漸減少了。
無情劍客攻勢極為猛烈﹐氣吞河岳銳不可當。可是﹐再
高明的劍術﹐再猛烈的氣勢﹐也奈何不了招發即走的對手﹐像
在渾濁的池塘里﹐徒手摸撈滑溜的泥鰍﹐即使觸及﹐也無法
抓牢。
狂攻了五六十招﹐劍光乍分。
“你這是算什麼?”無情劍客盯著逸出丈外的對手沉聲問﹕
“頑童捉述藏?呸﹗去你娘的﹐你是什麼狗屁高手名宿?誰把
你捧上江湖十大劍客之位的?混蛋﹗你不感到可恥嗎?”
無憂劍客大汗徹體﹐呼吸不平穩﹐但神色依然輕松﹐不
受侮辱性的話影響情緒變化。
“呵呵呵……”無憂劍客的強笑聲毫不悅耳﹕“你也可以
找一些人捧你呀!我有我的聲譽地位﹐不想和你這種後生晚
輩計較。你想打倒我以便取代我的地位﹐必須能打倒我才算
數﹐只要我不倒﹐你吹牛沒有用。無仇無怨﹐我犯得著和你
拼命?我不急﹐呵呵﹗我陪你玩三天三夜。閣下﹐花三天三
夜工夫成名﹐值得的﹐不要放棄機會﹐趕快揮劍上。呵呵呵
“我可憐你﹐你根本就是一個爛貨潑皮﹐根本沒有勇氣﹐
為你的名頭聲譽而斗。”
“呵呵﹗我為什麼要在你們這種嘴上無毛的人面前﹐在維
護名頭聲譽上浪費時間?你根本就撼動不了我的江湖名望地
位。老實說﹐你不配爭我的名頭地位。並不是每一個阿貓阿
狗﹐拿一把菜刀﹐闖進某一個有名望的人家中﹐砍他兩菜刀
就可以取代的。比方說你想取代朱皇帝﹐你舉起手中劍闖入
皇宮紫禁城﹐辦得到嗎?至少你得有百萬兵馬﹐有本事殺入
京師才能有希望。年輕人﹐少廢話了﹐你上吧﹗站在這里斗
嘴皮子﹐斗到頭發變白﹐你也取代不了我江湖十大劍客之一
的地位。”
真可以算是一棍子打在要害上﹐這些話對付心高氣傲的
人﹐幾乎可以保証是萬靈丹﹐能把對方激得暴跳如雷萬試萬
靈。
果然人群中傳出嘩笑聲﹐不啻火上加油。
無情劍客激怒得火冒三千丈﹐閃電似的沖進揮劍。
一聲怪笑﹐無憂劍客的身形扭曲了兩下﹐出現在右側兩
丈余﹐輕易地擺脫了正面的狂野攻擊。
劍光疾轉﹐折向追到。
又一聲怪笑﹐無憂劍客飛越人叢﹐從左一繞﹐重新躍入
亭前的斗場。
“加把勁﹐年輕人﹐呵呵……”無憂劍客快速閃動﹐向出
了人叢又迫入的無情劍客怪笑﹕“等你累得像老牛﹐我再給你
一劍無憂﹐勾消你的稱雄道霸壯志﹐掃除你打倒高手名宿取
而代之的狂妄念頭﹐呵呵……”
再一次飛退出人叢﹐又一次繞道折回。
必須有速度高出一倍﹐估計對方脫身方向絕對正確的能
耐無誤﹐才能對付這種精明的游斗老手﹐而無情劍客卻缺乏
一倍的速度﹐追擊方向正確的能耐也不夠精確﹐只能作無望
的追逐。
旁觀的大河蛟三個人﹐突然發現臉上仍然有點紅腫的離
魂□女﹐鬼似的出現在身後﹐一扭頭便接觸到離魂□女陰厲
的目光﹐打一冷顫向同伴打手式﹐急急向側擠開人叢﹐撒腿
便跑﹐放棄追躡的念頭﹐知道跟蹤的計划被發現﹐再不走可
能就走不了啦﹗
看了無憂劍客應付無倩劍客的武功技巧﹐他們三個人感
覺到應付不了無憂劍客的撥弄。大河蛟只算是一方之雄﹐與
無憂劍客離魂姥女這種江湖之雄比較﹐勝算實在有限。
好在由於無情劍客的介入﹐總算知道所跟蹤的兩男女是
何來路﹐目的已經達到﹐沒有繼續跟蹤查底的必要了﹐乘亂
溜之大吉﹐以免反而落在對方手中。
離魂□女不便追趕﹐也不能丟下同伴無憂劍客獨自追逐。
所有的變化﹐一直就落在躲在亭柱後﹐冷眼旁觀的黃自
然觀察下﹐他是唯一冷靜的旁觀者。
對於無情劍客所表現的豪勇氣勢﹐他心中暗笑﹐這位年
輕劍客實在魯莽沖動﹐哪能用躁急的心情﹐對付一個江湖老
狐狸?以動制靜根本就犯了錯誤﹐無憂劍客的潑賴打法﹐真
可以纏上三天三夜。
他正打算離開﹐沒有什麼可看的啦2好在已經有了收獲﹐
知道無憂劍客離魂□女的名號身份。
這兩個男女都不是好東西﹐難怪與使用百毒桃花瘴的桃
花三娘子﹐夜襲客店行兇﹐用不著進一步打聽查底了﹐那與
他無關。
凡是要找妙手靈官尋仇報復的人﹐九成九不是好東西。
看熱鬧的旅客逐漸散去﹐哪有閒工夫看纏斗﹐好奇性一
消失﹐沒有什麼看頭了﹐大河蛟那些人一走﹐旅客也就掃興
地陸續離去﹐片刻間便走掉了一半。
正打算動身﹐場中有了變化。
少女將小驢的韁繩交給侍女﹐舉步向場中走。
“這種藉游斗術拖延.以保持自己名頭身份的高手名宿﹐
既可惡又可憐﹐而且可厭可恥。”少女挾劍堵在西首﹐向無情
劍客婿然一笑舉手示意打招呼﹕“我幫你逼他和你決戰﹐我一
定可以堵住這一面的活動區。”
“這家伙確是滑溜得很。”無情劍客欣然道謝﹕“先謝謝你﹐
你一定可以堵住他東藏西躲。”
站在亭口方向的離魂□女﹐氣得心中冒煙﹐大概想起被
無倩劍客狠揍的恥辱﹐一直就盼望無情劍客出乖露丑。先前
她被無情劍客快速地制住羞辱﹐後來才發現並非她太差勁﹐而
是一時大意﹐被出其不意制住了而已。
以同伴無憂劍客的表現看來﹐如果她不是大意被制﹐無
情劍客不見得奈何得了她﹐她的輕功和閃避身法﹐甚至武功
拳劍﹐都比無憂劍客高明三分兩分﹐對游斗的技巧與經驗﹐也
更為豐富。女人心思細密﹐游斗學有專精﹐所修習的搏斗技
擊術﹐本來就避免強攻與貼身力搏。
“你更不知羞恥﹐更不要臉。”離魂□女挑上了少女罵得
難聽﹕“他們的名位之爭﹐關你什麼事?你是看了英俊的男人
動了春心﹐為了討英俊男人的歡心而幫他﹐老天爺!你多大
年紀了?胸部還是一塊未耕的田﹐就急急找牛來犁了?”
“潑婦你……”少女氣得滿腔飛紅﹐憤怒地撥劍。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與一個江湖蕩婦斗口﹐先天上教
落在下風﹐能回罵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不要被她激怒了。”無情劍客不著痕跡地﹐乘機拉住了
她的肩膀﹐也乘機不輕不重地揉動了幾下﹕“我來整治她﹐替
你出口氣﹐你是高貴的千金淑女﹐理睬她豈不拾高了她的身
份?”
少女的身軀僵了一下﹐卻又無意擺脫搭在肩上揉動的大
手。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離魂姥女攻擊的矛頭轉向無情
劍客﹕“你那雙色迷迷的限勾引無知少女……啊……”
她的話被堵塞住了﹐身後伸來的一只於枯如鳥爪的手﹐扣
住了她的嚥喉﹐另一手扣住了她的右肩﹐食中二指尖深抵著
右肩井穴﹐右半身麻木不仁。
是無情劍客的老僕﹐踢近她身後的身法快得令人難以看
清﹐無聲無息有若鬼魅幻形﹐出於更是奇准無比﹐制得牢牢
地﹐手法極為熟練。
“廢了她。”無情劍客怒叫﹕“震毀督脈……”
可是﹐怒叫聲突然中止。
少女反應超人﹐一閃即至﹐但投鼠忌器﹐不敢太過接近。
無情劍客也到了﹐也不敢沖進發威。
老僕背後﹐是扮成水客的黃自然﹐左手扣住了老僕的頸
背﹐手指尖直逼氣喉的兩側軟弱部位。右手也扣住老僕的右
肩﹐食中兩指尖也扣牢了肩井穴。
“老人家﹐你偌大年紀﹐也學那些一心想成名立萬的年輕
人一樣﹐偷襲暗算無所不用其極﹐未免太不像話吧?這個什
麼無情劍客﹐一定是你調教出來的混球。”黃自然確是有點生
氣﹐但說的話嘲弄味十足﹕“我也要毀你的督脈﹐你反對嗎?”
離魂□女脫出束縛﹐退在一旁拔劍戒備﹐媚目在黃自然
身上定住了﹐臉上有狂喜的神情。
“在下反對。”無情劍客厲聲說﹕“你也是偷襲暗算。計算
我的老僕人﹐你算哪門子人物?不怕有失身份?沖我來﹐看
你有沒有種。”
“沖你來就沖你來﹐免得你日後在江湖到處發狂﹐到處向
高手名宿挑戰﹐早晚會掀起軒然大波。”黃自然信手將老僕擲
出兩丈外﹐向離魂□女伸手﹕‘喂﹗大美人﹐借劍一用。”
離魂□女笑吟吟雙手將劍奉上﹐綿綿的目光﹐遞送脈脈
情意。
“這人的劍術狂野絕倫.武林罕見。”她將劍遞入黃自然
的雙手﹐明媚的笑容消失了﹕“御劍的內功﹐也神奧莫測。請
你小心﹐我不要你受傷﹐不要你冒險……”
“不要替男人東打算西也打算﹐那是笨女人的作法。”黃
自然調侃她﹐將劍輕拂了兩次﹐劍垂身側向無情劍客走去﹐毫
無名家的氣勢。
無情劍客正相反﹐虎目睜圓殺氣騰騰。
“小子﹐你上﹗”無情劍客火爆地大叫﹐劍一升.森森劍
氣如怒濤湧發。
“你不要擺出要吃人的鬼樣子唬人﹐死老虎咬不了人﹐樣
子難看而已。”黃自然嘲弄地說﹕“我敢打賭﹐你無情劍客的
綽號﹐一定是自封的﹐憑你這鬼樣子﹐哪配被人尊稱劍客?你
只配替劍客撿鞋撈毛……”
電光破空﹐無情劍客爆發了﹐一招七星聯珠無畏地走中
富長驅直入﹐一劍連一劍進射出滿天雷電﹐劍氣徹骨壓力無
窮。
黃自然的身形閃動了一下﹐手中劍上升﹐吐出﹐光芒一
閃即止﹔身形僅離開原地一步。
無情劍客斜沖出丈外﹐駭然轉身。
“咦﹗”老僕驚叫。
“這……這是什麼劍法?”少女也驚呼。
離魂□女與無憂劍客﹐張口結舌發呆。
無情劍客的左脅﹐青衫裂了一條五寸長的裂縫。
出手攻擊右半身在前﹐左半身受到對方反擊的機會幾乎
等於零。
“他娘的邪門。”無情劍客訝然叫﹕“你的劍會拐彎折向﹐
但絕不是龍泉軟劍。我不信邪﹐哼﹗”
雷電再發﹐劍山怒湧。
黃自然的劍光又是一閃即沒﹐在湧到的劍山幾微空隙中
閃了一下﹐人已換了位﹐劍仍垂在身側泰然自若﹐似乎剛才
他並沒與人交手。
無情劍客又沖出丈外﹐一幅青衫下擺飛舞出兩丈﹐是被
對方爆發的劍氣震飄的﹐衣擺足有尺余寬大。
“下一劍﹐我要在你身上留一個洞孔。”黃自然這次升劍
了﹕“我進招主攻了……”
激光眩目﹐人劍俱至。
錚一聲劍鳴。激光半途折向﹐接住了從斜刺里射來的一
支劍﹐是那位美麗的少女。
無情劍客剛揮劍接招﹐慢了一步﹐但心中明白﹐這一招
不易接﹐很難封架﹐太快太玄﹐看不清劍勢﹐不易分辨射來
的激光從何處近身﹐根本看不清實體﹐勢必采取躲閃的行動﹐
封架很可能失手﹐少女這一劍﹐還真收到圍魏救趙的功效。
少女斜震出兩丈外﹐單足一沾地﹐一聲嬌叱﹐劍幻化為
長虹﹐身劍台一行雷霆攻擊﹐其猛烈的聲勢﹐似乎並不下於
無情劍客。
黃自然一撤劍﹐傳出一聲劍鳴﹐兩人錯身閃電似的移位﹐
其中經過﹐旁觀的人難以看清。
“啐﹗你要死了你。”少女轉身怒叫。左手拉住了左頰﹐一
臉通紅。
臉蛋被摸了一把﹐幸好不是挨耳光。
“下一次﹐一定要在我喜歡的部位摸一把。”黃自然邪笑﹐
伸左手怪模怪樣向手掌吹口氣﹕“你要注意﹐我不是什麼俠義
道英雄﹐所以有權任意整治向我下殺手的對手。你已經兩招
致命﹐摸你幾把也是應該的。”
“你如果不想要她﹐最好把她的鼻子扭下來。”離魂□女
抓機會落井下石﹕“沒有鼻子的女人﹐就不能向英俊的男人施
展狐媚手段了。”
“賤女人……”無情劍客咒罵著﹐向離魂□女飛躍而進。
人影一閃即至﹐速度快三倍。
噗一擊悶響﹐顧前不顧後的無情劍客﹐身在空中以背向
敵﹐臀部挨了一腳﹐砰一聲大震﹐斜摔出兩丈外﹐滾了一身
塵埃﹐灰頭土臉。
黃自然一掠而過﹐沒加追擊。
“快走﹐他們要四人聯手了。”他將劍交還給離魂□女﹕
“那會出人命﹐毫無意義。走也。”
無情劍客有兩個人﹐少女也有侍女﹐四人顯然有意聯手﹐
躍然若動。
“我們也有三個……”離魂□女不想罷手﹐但急起尾隨飛
奔。
“你們禁不起他們痛擊﹐死的人一定是你們。走也﹗”
這次﹐他越野而走﹐去勢如電射星飛﹐三兩起落﹐便消
失在遠處的樹林內。
“這……這是什麼人?”跟來的無憂劍客大駭﹕“是流光遁
影絕世輕功﹐可能嗎?他……他有多大年紀了?也……也許
他是化了裝易了容的妙手靈官……”
“老頭子才能修至如此境界?沒知識。”離魂姥女用諷刺
的口吻說﹕“看他的旺盛精力﹐與劍法神乎其神﹐速度之快無
與倫比﹐老頭子能辦得到嗎?妙手靈富有多大年紀了?”
“這……”
“可惜﹐沒問他姓甚名誰﹐但絕不是妙手靈官。”
“你想勾引他﹖”無憂劍客邪笑。
“有何不可?”離魂姥女說﹐接著嘆了一口氣﹕“我想﹐日
後也許仍有機會碰上他。”
口口 口口 口口
下一個目的地﹕青州府的莒州﹐山東最窮山區中﹐最古
老的歷史名城。
他應該重返故鄉﹐乘船走漕河由故鄉邳州登岸﹐再北上
走陸路﹐經兗州府的沂州進入山區。他不想走故鄉﹐走沐陽
郯城道。這是淮北魯南的平原地帶﹐他相當熟悉。
常年在外奔波﹐在刀光劍影中游戲人間﹐單人獨影在天
下各地以客店為家﹐在他來說﹐已經習慣了﹐不以為苦﹐而
且自得其樂﹐四五年來﹐了無倦意﹐樂此不疲﹐雖則有時也
感到寂寞孤單。
寂寞孤單算不了什麼﹐這是一個江湖行道者﹐必須付出
的代價﹐他們本來就是有異於常人的族類。
他們也有強烈的七情六欲﹐這點與常人並無不同。如何
克制七情六欲﹐便決定這位行道者的邪惡或良善本質﹐所以
才有正邪黑白的分別﹐每個人對善惡是非的認同﹐所選擇的
標准都不同。
他根本不介意自己江湖定位﹐是正是邪是黑是白﹐他根
本不放在心上﹐行事但求於心無愧。如果一開始就把自己定
位在某一類牛鬼蛇神上﹐日子是很難過的。
他當然有七情六欲﹐只是不容易表現在外而已。
飲食男女﹐是正常的人﹐活在天底下﹐最基本的精神與
肉體所需。問題是﹕需要的強弱程度﹐不論過強或過弱﹐都
會損害到他人或自己。
幸好他的需要是采取中庸之道﹐不想損害自己傷害他人。
行腳天下期間﹐盡管他人才出眾﹐有用不完的金銀﹐但
他一直以平庸的面目出現﹐避免引人注意﹐穿著隨便﹐甚至
有點懶散不修邊幅﹐也就對異性缺乏吸引力。
人是衣裝﹐佛是金裝﹐財勢尤其重要﹐不焙耀哪能引人
注意?因此他與很多出色的女人打過交道﹐都沒留下多少印
象﹐有如船過水無痕。今天相遇﹐明日天涯﹐即使後會有期﹐
友誼也不一定能保持﹐情也生根無由。
上次在倚雲棧小雷音禪寺﹐所遇上那位四好如來的情婦﹐
留下的印象頗為鮮明﹐那麼美好靈秀的女人﹐為何會與惡名
昭彰的淫僧在一起?他真為那女人惋惜叫屈。
印象雖鮮明﹐他卻不知道那女人姓甚名誰。他對打過交
道的女人﹐很少放在心上﹐不論是敵是友﹐因為他與人相處
的時日無多。
距五里亭沖突已有兩天﹐他已經不再留意這件事。
各方面的人光臨清河縣﹐尋找妙手靈官黃升平的蹤跡﹐那
與他無關﹐對他沒構成威脅。雖然他也姓黃﹐但此黃非彼黃﹐
他也不認識這位神秘游俠﹐聞名而已。
一早﹐他乘船渡過了黃河﹐在河北岸的王家營鎮備行裝﹐
預定有半天逗留。
王家營鎮是河北岸的水陸中樞﹐往京師如果不乘船走漕
河﹐就得從這里起旱﹐買馬置車或者步行﹐皆從這里啟站﹐陸
路至京都約兩干里左右﹐徒步得花兩旬至一月時間﹐但比乘
船要快些。
市面的繁榮程度﹐並不下於河南岸的清江浦鎮﹐這河北
河南岸兩座大鎮﹐都比所屬的清河縣城繁榮﹐治安的情況﹐則
比縣城壞幾倍。
他對王家營鎮十分熟悉﹐兩鎮本來就隔河相望﹐棧號同
行之間﹐皆有業務生意上的往來。
他的坐騎寄養在鎮北郊的朋友家﹐這次又用得著坐騎了﹐
黃河在這里形成天然的南北分界線﹐車與馬在河南岸無用武
之地﹐只是有錢人的裝門面飾物。有些地方的河流渡船﹐根
本不能載運車馬。
但漕河以西﹐車與馬又成為主要的交通工具。
這條大河﹐也是貧瘠與繁榮的分界線。蘇北魯南的生活
程度﹐比淮安以南相差遠甚。往北再進入山區﹐大半縣城沒
有河南岸的村鎮大。
近午時分﹐一切准備停當﹐匆匆午膳畢﹐跨上坐騎直出
鎮北。
左是至京師的官道﹐右是至沈陽、海州的大道。
他走的是右面大道﹐坐騎輕快地小馳。
鎮口有一名中年旅客﹐看到他臉色一變。
“這小子原來不是這一帶的人﹐看樣子像是長途旅客呢﹗”
中年人喃喃自語﹐轉身匆匆入鎮。
中年人是無憂劍客﹐化裝易容扮成旅客十分神似。
半個時辰之後﹐十二名男女騎士向北趕﹐其中有無憂劍
客﹐有離魂□女。
後面兩里地﹐八名男女騎士遠遠地躡在後面。領隊的人﹐
就是江四少爺。其中沒有淮安的地頭神大河蛟﹐也少了幾個
人。遠離疆界﹐不用地頭神隨行。
6
鎮北柵門附近﹐街左的一家欽食店內﹐無情劍客與老僕﹐
和少女主婢同桌午後﹐對街上來來往往的旅客留意地觀察﹐旅
客卻看不到他們。
“那些人都往北走了。”老僕用肯定的口吻說。
“往北可到何處?”無情劍客問。
“海州。”
“我們跟去。”無情劍客堅決地說。
“少爺﹗去京師該走左面的大官道。”
“我要找他們算帳。”無情劍客一字一吐。
“何必呢?少爺。”老僕不願再發生事故﹕“行走天下的人﹐
小仇小怨放不下﹐日於是很難過的。你不是答應與許小姐結
伴進京嗎?海州……”
“條條大路通京師﹐海州也有路至京師呀﹗”
“可是海州沿海一帶﹐仍有使寇和海盜劫掠﹐兵荒馬亂
……”
“周忠﹐你去買坐騎。”無情劍客厲聲說﹔“許小姐﹐你乘
船先到京師﹐我到京都再找你同游。”
“周兄﹐游京都的事並不急。”少女許小姐微笑著說﹕“本
來就志在邀游天下﹐哪能按預定時地趕?周老伯﹐勞駕也替
我們多買兩匹坐騎好不好?”
“你們這些年輕人……”老僕周忠搖頭苦笑﹐出店去買坐
騎。
口口 口口 口口
黃自然根本就沒想到會有人跟蹤﹐還以為找妙手靈官的
人都在河南岸。
五里亭的小沖突﹐他並非同情無憂劍客﹐而出面相助那
些妖孽﹐乃是看不順眼而出面打抱不平。他並沒傷人﹐不能
算是仇恨﹐那些人應該不會糾纏不休。在本地﹐他沒有仇人。
他應該知道﹐世間有不少睚眥必報的人。
他並不急於趕路﹐午間天氣炎熱﹐也不適於虐待坐騎﹐他
也沒有按站投宿的打算﹐優哉游哉隨遇而安﹐帶有馬包必要
時可以露宿。
到沐陽是兩程﹕一百八十余里。今天﹐他只能走半程﹐可
知他本來就沒打算按站投宿﹐走多遠算多遠﹐這條大道旅客
不多﹐大半是附近鎮集的村民﹐稍特殊的旅客頗受注目﹐更
難逃過有心人的監視。
經過一座小村口﹐幾株大槐樹下﹐一個孤零零﹐年約半
百的村夫﹐坐在樹下歇涼假寐。另一株老槐下﹐放置著供旅
客解渴的大茶桶。
直至蹄聲接近﹐村夫才睜開雙目﹐湛湛精光一閃即沒﹐這
一閃便看清一切﹐隨即恢復懶散的神情。
“喂﹗年輕人﹐大太陽下趕路﹐你受得了﹐牲口會抗議的。
歇息一刻半刻﹐喝口水﹐人畜都有好處﹐不是嗎?”村夫口中
在說﹐人仍倚躺在樹下懶得移動。
“有道理。”他邊說邊勒住坐騎下馬﹐將坐騎牽至樹旁的
小溪﹐掛上韁卸了馬銜﹐任由健馬自由活動﹐這才到了茶桶
旁﹐一面用水勺舀茶喝﹐目光落在村夫身上﹕“大叔不是村里
的人。”
口氣是肯定的﹐臉上有信心十足的溫和微笑。
“你怎知道?”村夫懶洋洋地反問。
“就是知道。”他平靜地回答﹕“大叔心中有狐疑﹐但不懷
敵意。”
“哦﹗你是看相望氣色的?”村夫的話有調侃味。
“也許吧!”他放妥茶勺﹐在一旁席地坐下﹕“不要小看了
三教九流的混口食伎倆。在生活體驗與人生百態中﹐人的內
心精神狀態會形之於外的﹐生活環境貧富與健康狀況﹐外表
也有脈絡可尋﹐說起來玄之又玄﹐陰陽五行令人難以捉摸﹐說
穿了其實並不怎麼神秘。”
“是嗎?”
“也許吧!”他淡淡一笑﹕“比方說﹐你是一個身懷絕技的
“人﹐心如鐵石﹐心目中有你是非黑白的主見與標准。一旦你
認為對方犯了你天理國法的規范﹐你注視對方的眼神﹐那股
凌厲的殺氣﹐有經驗的人﹐即使背向著你﹐也會感覺出殺氣
的壓力及體。”
“你就是那種有經驗的人?”
“也許吧﹗”他一直避免正面答復﹕“好在我不是一個為非
作歹的人﹐平平庸庸無財無勢﹐不至於引人注意﹐不會有人
平白無故打破我的腦袋……”
“呵呵﹗老弟台﹐你這是違心之論﹐也是借題發揮。”村
夫大笑﹕“掩飾得不夠高明。”
“我無意掩飾﹐這是事實﹐至少這期間是事實﹐而後變得
如何﹐我自己也不知道﹐以目下來說﹐你對我沒有惡意是錯
不了的。”
“變是人的本性﹐變好變壞誰也不敢預期下定論。你說不
至於引人注意﹐那麼﹐五六里後面那些跟蹤的人﹐不會是看
上你的平庸吧?”
“咦﹗有人跟蹤我?”他一怔。
“而且人數不少。”
“大叔不會練成天眼通天耳通吧?”他不相信的神情寫在
臉上﹕“這條路並不平坦筆直﹐我僅能看兩里左右的景物。”
“三里。”村夫說﹕“官道折向轉彎處那座桃林﹐是這座村
李姓人家的產業。我有朋友傳遞消息﹐你不相信我?”
“哦﹗難怪。按理﹐不可能有人跟蹤我。跟蹤應該保持目
力所及的距離……”
“到沐陽路只有一條﹐還怕你飛上天去?何況他們的坐騎
並不比你的差﹐隨時都可以趕上來。你在這里歇息﹐不久就
可看到他們出現了。”
“這……”
“要來的終須會來﹐早些解決豈不少些牽掛?所以﹐我邀
你歇息。”
“好吧﹗我相信你的話不假﹐值得一等﹐看到底是不是跟
蹤我的。小姓黃﹐黃自然。請教大叔尊姓大名?”
“黃自然?”村夫粗眉攢在一起﹐半閉著眼沉思。
“在外行走﹐多少得警覺些。”他解釋﹕“經常換名﹐也是
減少麻煩之一。”
“難怪。”
“難怪什麼?”
“他們在找一個姓黃的人。”村夫苦笑﹕“你姓黃﹐難怪他
們跟蹤你了。”
“哦﹗原來如此。”他恍然。
“什麼原來如此?”
“他們在尋找妙手靈官黃升乎。”他也苦笑﹕“很可能是尋
仇報復。找我﹐簡直錯把馮京當馬涼﹐那位神秘游俠﹐享譽
江湖十余年﹐我有那麼老嗎?他們身上哪條筋不對了?”
“捕風捉影﹐是正常的手段呀﹗”村夫一直避免通名。技
巧地利用其他話題回避﹕“你怎麼知道他們的目標是妙手靈
官?”
“他們在清江浦鎮客店鬧事﹐鬧得滿城風雨呢﹗消息早就
傳出江湖了。”
“他們找不出線索﹐從姓黃的人追查……”
“真是見了鬼啦﹗府城、清河縣城、清江浦鎮、王家營鎮﹐
姓黃的沒有一萬也有五千﹐怎麼查呀﹗我是調查線索的專家﹐
知道調查是怎麼一回事﹐人手、時間、地緣、人脈……哪一
樣是容易的?幾個人憑風聞靠諾言在天下各地窮摸索﹐找錯
人平常得很。”
“你既然不是妙手靈官﹐有澄清的必要。”
“對﹐有澄清的必要﹐以免日後牽纏。”
“應付得了嗎?”村夫笑問。
“有你在﹐是嗎?”
“呵呵﹗你可不要寄望在我身上。”
“風聲不對﹐我可以躲在村子里避災。”
他指指有四五十戶人家的小村﹐小村中有幾家頗為醒目
的大宅﹐其中一家居然豎有旗桿﹐那表示宅主人曾經做過官﹐
至少也是進士第。
“干萬別跑進去。”村夫語氣一變。
“為何?不許外人進入的一姓村?”
“那里面的大爺不好惹﹐也姓黃。”
“哦﹗原來是東河村﹐我聽說過這位黃大爺﹐大河北岸的
地頭神﹐拔山舉鼎黃天中﹐前南京錦衣衛武學舍﹐拳劍號稱
無敵的第一名教頭﹐性如烈火受不了撩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讓那些人闖進村里去。”他向來路一指﹕“能平安出來的
人就沒有幾個了﹐當然啦﹗這是你的估計。”
南面三里外官道轉彎處﹐已出現人馬的形影。
“你只要繞著村外走﹐就有好戲上場啦﹗你會聽元曲嗎?”
“清江浦鎮就有兩家唱元曲的場子﹐這兩天好像在演十粒
金丹。”他弄不清對方為何轉變不相關的話題。
“村子里面﹐有一位調元曲的名家﹐鐵笛玉郎盧七郎。現
在﹐當然不能稱玉郎了。”
“對﹐歲月無情。”他接口﹕“目下他已是花甲老翁﹐他的
鐵笛更是出神入化了﹐好像愈老心腸愈硬﹐大概看透了人世
的滄桑。妙極了﹐可以冷眼旁觀一場龍爭虎斗。”
“會有嗎?”
“有﹐真的有。”他正色說﹕“據我所知﹐那些人中無一庸
手。拔山舉鼎黃大爺﹐與鐵笛老翁雖然非常了得﹐那些人也
不弱﹐可觀性極高。快到了﹐我得好好准備。大叔﹐我希望
你的估計正確。”
“你的意思……”
“誘他們進去﹐出來的人就沒有幾個啦﹗這是你的估計呀﹗
所以你在這里等候機會……不﹐該說在這里制造機會。我﹐也
成了計划中的一部份誘因。呵呵﹗我很佩跟你的估計﹐算定
我願意配合你的計划﹐陪你下預定布局的一盤棋。”他去整備
坐騎一面說﹕“我不明白你為了什麼?但我保証你可以如願以
償。”
這一段官道筆直﹐十二名男女騎士已到了里外﹐速度漸
減﹐顯然已發現他了。
不緊躡追蹤﹐就會出現這種意外﹕跟丟了﹐或者跟上了。
如果被跟蹤者不認識跟蹤者﹐意外地跟上了並無大礙﹐可
以假裝歇息﹐或者繼續走到前面去等候。但如果雙方是認識
的﹐那就相當尷尬了﹐勢將立即發生沖突﹐被逼提前解決雙
方的糾紛。
他也分辨出十二名男女騎士的身份﹐並沒感到意外。
在甘羅故城歇腳亭沖突﹐他出面幫助離魂□女無憂劍客﹐
替他們解危﹐跟蹤他的人﹐不該是這一群妖孽﹐但他們卻跟
來了﹐這表示這些人﹐已將他誤判為妙手靈官﹐要跟來求証。
人多人強﹐這些妖孽要全力找他求証﹐行動的心態十分
正常﹐這些人本來就在捕風捉影﹐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任何線
索﹐跟來追查求証﹐是正常的反應。
既然有人在計算這些妖孽﹐他樂觀其成。
他知道東河村拔山舉鼎其人﹐也聽說過鐵笛玉郎這號人
物﹐總之﹐這兩個頗有名氣的名宿﹐也不是好東西。
拔山舉鼎名義上可算是白道名宿﹐憑武技在軍衛的學舍
任教頭﹐卻仗勢欺人﹐脾氣火爆﹐不但行如惡霸﹐在家鄉也
是武斷鄉曲的豪強。
鐵笛玉郎則是名實相符的混世邪魔﹐與倡優人物混得水
乳交融﹐好色如命﹐專門利用梨園子弟勾引良家婦女﹐對音
律有精深的造詣。
據說﹐這家伙大有來歷。三十九年前﹐江西南昌的藩王
寧王宸濠造反﹐排名第二的密諜首腦千面玉郎威賢﹐便是這
家伙的師兄。
千面玉郎訓練了一大群倡優﹐替正德皇帝供應美麗的女
樂﹐安頓在皇店街的梨園大院﹐是正德皇帝身邊的紅人﹐與
排名第一的密諜首腦百變金剛林華﹐在京師廣布諜網﹐搞得
有聲有色﹐幾乎把正德皇帝的一些忠臣義士殺光。
鐵笛玉郎好像並沒參加江西寧府的造反行列﹐在天下各
地征逐聲色快樂逍遙。那時﹐演唱元曲的梨園倡優﹐全是男
人﹐男扮女裝不知迷醉了多少癡男蕩女。
這些優伶﹐既可扮兔二爺龍陽君﹐也可扮俊男與蕩婦浪
女周旋﹐風氣之敗壞無以復加。晚明社會貪黷淫侈全面崩潰﹐
這些人多少要負些責任。
反映社會病態的兩部腐蝕人心的皇皇巨著﹐《水游傳》與
《金瓶梅》﹐就是這一時間問世的。
目下水許傳仍在山西武定侯府﹐正由武定侯郭勛﹐請一
群食客廣羅資料﹐仍在撰寫尚未刊行。《金瓶梅》問世﹐則是
十余年後的事了。
驅狼斗虎﹐可觀性極高。
他上了坐騎﹐繞左面村北的小徑飛馳。
南面里外官道上的騎士﹐也就認為他向村里逃避﹐也誤
認他是這座村的人﹐或者至村中辦事。
十二騎士重新加快﹐向村口急馳。
口口 口口 口口
槐樹林距村口約百十步﹐在官道里外﹐僅能看到那黃自
然策馬入林﹐消失在小村的方向﹐人馬是否入村﹐是無法看
到的﹐槐林擋住了視線。
那叫孫老的主事人﹐健馬最先馳到﹐先瞥了仍在樹下假
寐的村夫一眼﹐留心地向村口張望。
“喂﹗你是村里面的人?”孫老扳鞍下馬﹐牽著坐騎向村
夫問。
“哦﹗有什麼事嗎?”村夫睜開雙目﹐慢吞吞地整衣而起
問。
“你這里是……”
“東河村﹐距王家營鎮二十五里。哦﹗客官們是過河來的?
晚上不易趕上宿頭呢﹗”
“剛才那位年輕人﹐是你們村里的?”
“是呀﹗客官找他有何貴干?”
“他貴姓?”
“我們這里不是一姓村﹐村正姓黃﹐大肚黃。有什麼事﹐
客宮可以進村去找黃大爺理論﹐可不要倚仗人多勢眾﹐會惹
出大是非的。所謂山高皇帝遠﹐窮鄉僻壤的人﹐不會辛辛苦
苦到縣城打官司﹐村正里正就有權評論是非。如果公正﹐那
就有王法﹔如果不﹐那就是暴民。客官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孫老冷冷一笑﹐向同伴打眼色﹕“貴村正黃大爺﹐
是不是叫黃升平?”
“大爺就是大爺﹐平時誰敢呼名道姓呀?久而久之﹐大家
只知道他是黃大爺了。”村夫不再停留﹐向側方的樹林走﹕
“客官如果沒有重要的大事﹐最好不要進去﹐黃大爺不好說話
相當護短﹐小事也會變成大事。”
孫老冷哼一聲﹐扳鞍上馬﹐一打手式﹐十二匹健馬向村
口馳去。
村夫沖他們的背影冷冷一笑﹐入林匆匆走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江四少爺八騎士已到了里外﹐也往東河村闖。
無情劍客四人四騎﹐跟在江四少爺八騎的後面百十步﹐也
毫不遲疑往村落里跟。
東河村不是一姓村﹐平時毫無防險的准備﹐一旦有外人
入侵﹐任何時候皆可長驅直入。
十二匹健馬馳入村中﹐立即引起騷動﹐家犬狂吠﹐家畜
家禽驚竄﹐村童大叫大嚷﹐男女老少驚惶失措﹐也大感憤怒﹐
這簡直像強盜攻村嘛。
健馬沖入村中心的廣場﹐對面大宅里搶出三名大漢﹐憤
怒地挺齊眉棍迎面一堵﹐再沖便會用棍向馬蹄招呼。
“該死的﹗你們干什麼驅馬亂闖?”一名大漢怒吼﹐齊眉
棍作勢揮出。
門樓前背手站著兩個中年人﹐眼神一變。
十二個男女騎士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所佩帶的兵刃便
說明了身份﹐流露在外的驃悍凌厲氣勢﹐也表明來意不善﹐毫
無顧忌地長驅直入氣勢洶洶﹐當然不是前來套交情的江湖同
道。
眾人下馬﹐由兩個人看管坐騎。
“咱們來拜會村正黃大爺。”孫老總算收起了狂態﹕“在那
一家?”
“你認識咱們大爺嗎?”大漢沉聲問。
“見面就認識了。”
“備有名帖嗎?”
“沒有。說﹕他住在哪一家?”孫老聲色俱厲。
“咱們大爺不接見不懂規矩的人﹐你們走﹐本村不歡迎你
們。”大漢揚棍下逐客令。
“他會見咱們的。”孫老陰陰一笑﹐目光落在門口兩個中
年人身上﹕“已經進了村﹐如果我是他﹐就不會冒險把村子變
成屠宰場。快要打上門﹐他能躲在屋內不出來嗎?今後他還
有臉在江湖偷雞摸狗丟人現眼?快了﹐他要出來了。”
門內接二連三踱出七個男女﹐領先那人身材如鐵塔﹐獅
鼻海口留了泛黃色的大八字胡﹐一雙怪眼似銅鈴﹐還真有幾
分神似廟里的鎮殿鬼王。
“太爺這幾年在家安居納福﹐很少過問外事﹐然連阿貓阿
狗﹐也不知死活找上門來挑舋了。人真不能失勢﹐失勢就完
了。”這人逼近至丈外﹐聲如洪鐘字字震耳﹐怪眼彪圓殺氣直
透華蓋﹕“他娘的混帳王八蛋﹗你們居然打上門來了﹐黃某雖
然少過問外事﹐接待上門的牛鬼蛇神仍然有幾分擔當。亮名
號﹐黃某要知道你們是些什麼東西﹐報名上來。”
孫老一楞﹐報名兩字可不是江湖口吻呢﹗
拔山舉鼎榮任軍衛學舍教頭﹐江湖朋友不用報名二字要
求對方通名。
扭頭用目光向身後的同伴詢問﹐無憂劍客第一個搖頭示
意不知道。
“咱們從沒見過他的本來面目﹐見面也不認識呀﹗”最後﹐
一個年約半百的人說﹕“他不是沒有擔當的人﹐既然咱們能找
到他﹐他哪能厚顏無恥否認身份?要他承認罪行之後﹐咱們
把他的根掘掉﹐替咱們死去的親朋好友報仇﹐不死不休。”
“混蛋﹗你們在說些什麼?”黃大爺火爆地大叫。
“說你。”孫老的鷹目中冷電森森﹕“老夫飛天豹孫堅﹐你
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
“你是什麼東西?太爺該聽說過你這混蛋嗎?”黃大爺正
在火頭上﹐嘴上不饒人。
“滿天星許雄﹐你不要說不知道他。我是他的師兄﹐所以
找你。”
“滿天星許雄﹐你是說那個搶劫殺人遍天下的劇盜許麻
子?他那種人不死﹐大亂不止。他娘的﹗你是他的師兄﹐一
定也不是好東西﹐你也是盜賊?”
“去你娘的﹗兩年半之前﹐你在山西潞安府殺了我師弟。
我找了你兩年﹐總算被我找到了。同宋的人﹐都是有親朋好
友被你殺害﹐跑遍天下發誓要將你化骨楊灰的人。血債血償﹐
你……”
“你這狗娘養的雜種﹐到底在胡說些什麼?”黃大爺以更
大一倍的嗓門﹐打斷飛天豹孫堅的話﹕“我就是聽不懂你這雜
種的話。”
“你……你否認……”
“去你娘的﹗我否認什麼?太爺我一直就在南京得意﹐五
年前退休後﹐就很少在外走動。我既不認識什麼滿天星許麻
於﹐也一輩子沒到過山西任何一府州﹐最遠只到過河甫開封
府公干。許麻子做劇盜殺人放火搶劫﹐與我何干?他劫殺的
苦主不是我的親朋好友﹐我為何要殺他?那不關我的事﹐雖
則他該死。”
“咦﹗你……”飛天豹一征﹕“你……你否認……”
“我當然否認﹐我拔山舉鼎黃天中﹐在南京錦衣衛武學舍﹐
榮任一等一級教頭十二年﹐不但在南京有我的地位﹐在江湖
道也是赫赫名人﹐有錢有勢﹐日子過得比五品知府更如意﹐我
犯得著與江湖朋友結怨?我拔山舉鼎無所不為﹐就是不做損
人不利己的什麼主持正義狗屁事。你這混蛋不給我交代清楚﹐
我要剝你的皮。”
所有的人﹐包括已到了廣場入口的江四少爺八騎士﹐全
都怔住了。
無情劍客四男女也到了﹐是唯一無動於衷的人﹐江湖人
尋仇報復是常事﹐事不關已不勞心。
“你……你是拔山舉鼎黃……黃天中?”飛天豹傻傻地問。
“不是太爺又是誰?”
“這……”
“你以為太爺是誰?”
“妙手靈官黃升平。”
“去你娘的胡搞。”拔山舉鼎大罵﹕“那混蛋在人間世做主
持正義的塞事﹐神秘游俠的名號紅透半邊天﹐十余年盛譽不
衰﹐迄今為止﹐見過他本來面目的人屈指可數。你竟然昏了
頭﹐跑到我東河村內﹐把我大名鼎鼎的拔山舉鼎﹐當成妙手
靈官﹐打上門來尋仇報復﹐你他娘的簡直比大白癡更白癡﹐你
必須付出代價﹐你……”
拔山舉鼎愈說愈冒火﹐手向後一伸。
一名壯年人上前﹐奉上一根重有六七斤的霸王鞭。這玩
意雙手運勁﹐一鞭下去﹐干斤巨石也可能一擊即碎﹐會把人
打成腐屍。
跑錯了廟燒錯香﹐這笑話鬧大了。
“他娘的﹗”飛天豹臉紅脖子粗﹕“消息上說﹐妙手靈官黃
升平的秘窟在淮安附近﹐偏偏你姓黃……”
“你是條豬﹗太爺姓黃也姓錯了?”
“你的人偏偏招惹了我的人……不﹐幫助了我的人﹐武功
驚世駭俗﹐我以為他有意戲弄我們……”
“你又在胡說八道了﹐我的人招惹了又幫助了你的人?怎
麼說?”
“叫他出來說好了﹐我們以為他是妙手靈官﹐他躲入村里
了﹐叫他出來豈不明白了?找錯了人﹐我道歉﹐但也不能全
怪我……”
“你這混蛋滿口柴胡﹐怎麼可能是惡名昭彰﹐號稱黑道高
手的飛天豹?你他娘的一定是冒牌貨﹐莫名其妙的潑賴。我
黃家的人不會幫助你﹐只會宰了你這頭豹。我﹐就要砸碎你
的豹腦袋。”
“不要逼我把你東河村作為屠場。”飛天豹也冒火了﹕“我
飛天豹是黑道之雄﹐六親不認的冷血屠夫﹐惹火了我﹐一把
火燒了你這鳥村。”
“太爺不信邪。”拔山舉鼎霸王鞭一擺﹐作勢撲上。
四面八方共有三十余名村中子弟﹐單刀花槍齊眉棍加上
獵叉﹐全是長兵刃﹐一個個躍然欲動。
“姓黃的﹐你的人能阻止我的人殺入村內放火嗎?”飛天
豹也拔劍在手﹕“憑你幾斤蠻力﹐絕對堵不住我飛天豹。我的
人中﹐有桃花三娘子﹐她的桃花瘴毒﹐毒死全村毫無困難﹐你
敢用全村的人冒險嗎?接受我的道歉﹐大家不傷和氣﹐和我
這種人結怨﹐對你毫無好處。”
這番話具有強烈的震撼力﹐以及實質上的威脅﹐對一個
膽小伯事的人﹐會收到宏大的威脅效果。但對一個驕傲自負、
性如烈火的人﹐反而成了引發暴烈行動的禍媒﹐引發無窮的
殺機﹐一發不可收拾。
拔山舉鼎身旁﹐到了一個留了兩撇花白小胡子的人﹐有
皺紋的臉略呈蒼白﹐反而顯得老而神清﹐比實際的年齡要輕
些﹐那雙老眼依然銳利深邃。
這人在拔山舉鼎耳畔低語片刻﹐神情顯得悠閒﹐與拔山
舉鼎那快要爆炸的神情完全不同﹐沒流露暴戾的氣息﹐似乎
對劍拔弩張﹐惡斗一觸即發的情勢視若無睹﹐殺伐與他無關。
拔山舉鼎不住點頭﹐最後拔了霸王鞭哼了一聲轉身﹐舉
手一揮﹐率領所有的人退入大宅
飛天豹還以為威嚇收效﹐本來心中暗喜﹐但對方毫無交
代默然退走﹐大感驚訝有點失措。
“黃老兄……”飛天豹急叫。
沒有人理睬他﹐拔山舉鼎頭也不回進入大宅。
每一家村舍的門窗﹐早已悄悄地關上了。
村中的幾條小路﹐看不到任何人影﹐似乎在拔山舉鼎舉
手一揮打出手式信號之後﹐這里便成了空村﹐好在還有些家
禽活動﹐犬吠聲也此起被落﹐不然真會令人產生錯覺﹐認為
是一座死村。
“孫老﹐有點不妙。”無憂劍客警覺地說﹕“趕快退出村子。”
“是有點不對﹐走。”飛天豹已發覺氣氛不尋常﹐依然下
令退走。
江四少爺那些人﹐也警覺地牽了坐騎外撤。
這一帶的村落﹐除非是三家村或獨立的農舍﹐不然皆建
有厚實的護村牆﹐柵門窄小﹐主要的作用並非防賊防險﹐而
是防水。
一般說來﹐黃河匯流至淮安下游﹐河床概略已經穩定﹐奔
騰入海急瀉而下。
而上游一帶﹐河床極不穩定﹐兩三年必定來一次大水災﹐
像一條沒有管束的孽龍﹐今年奪淮明年奪泗﹐扭來擺去大水
漫天﹐千里沃地盡成澤國﹐誰也不知道主水道下一年落在何
處。因此所有的城鎮村落﹐防水的堤與牆皆擠命築厚﹐築高。
比方說上游的徐州城﹐近百年來﹐一直就時而在河北﹐時
而在河南。
有些小城可能今年重建﹐明年又消失無蹤﹐經常在毀滅
與重建中嬗遞﹐位置變來變去﹐很可能相差數十里﹐至外地
謀生的人返鄉﹐甚至不知新城建在何處﹐舊日的家園﹐很可
能浸在河底無跡可尋了。
人馬如果被因在這種村落中﹐想出去可就難了﹐兩座柵
門一堵﹐三丈高的護牆如何讓人馬飛渡?
村中的小路窄小﹐彎彎曲曲﹐房屋都是土築的實實泥牆﹐
門窄窗小﹐想破門而入並非易事。他們唯一的退路﹐是趕快
循小路退出南柵口。
距柵口還有百十步﹐砰一聲響﹐第一名女騎士失足摔倒﹐
倒下便失去知覺。
“小心……迷藥……”桃花三娘子警覺地大叫﹐聲末落人
已向下僕。
叫晚了﹐人紛紛摔倒。沒有人控韁的健馬﹐仍然魚貫向
前走。
馬匹沒經過嚴格訓練﹐沒有人控制便會自行走動﹐不會
停下等候主人。
沒有一個人能出村﹐村柵已經關閉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為了防水﹐一般住宅通常地基高出地面﹐因此門階有三
級、五級、七級的分別﹐反正必須高出地面﹐甚至高出九級
之多。
水澇地區﹐通常沒有地窟的設計。
在拔山舉鼎的大宅中﹐就有地窟深藏地底﹐地窟的作用﹐
只有他家中的親信了解明白。其他的人﹐甚至不知道有地窟
的存在。
這是一座十字型的大型地窟﹐四室各有兩丈長丈六寬﹐中
間作為廳堂﹐設有簡單的案桌椅幾﹐四周有掛燈籠的壁座﹐另
備有大小燭台而不用菜油燈。
二十四名男女﹐分為三室囚禁﹐壁與上面的橫梁木﹐皆
設有高或低的懸吊環﹐一看便知是專為吊人的設備。柵門是
雞卵粗的鐵格條﹐萬斤神力也撼動不了。
主人相當仁慈﹐囚犯並沒使用懸吊。懸吊通常分兩種﹐正
面垂直懸吊﹐與雙臂反剪懸吊﹐前者倒還仁慈﹐後者稍久些
便毀掉雙臂。
所有的男女﹐皆被捆了手腕﹐緊吊在壁環上﹐雙腳也並
捆足底恰好及地﹐稍一掙扎便會懸空。
燈火通明﹐廳堂中﹐拔山舉鼎與那臉色略蒼白的老人﹐臉
蛋不失美感的半老徐娘﹐據坐案後像是三司大審﹐興高采烈
進行審囚。
共有九名大漢伺候﹐逐一將人犯押出審問。
飛天豹的手腳已縛皆沒解除﹐牛筋索捆得死死地﹐被兩
名大漢按跪在案前﹐稍有反抗便受到拳打腳踢﹐打得他口鼻
流血渾身虛脫﹐失去反抗的意志和行動。
“我不管你與妙手靈官結仇的事﹐那與我無關。”拔山舉
鼎神氣極了﹐真有幾分大老爺問案的氣概﹕“你得把到達淮安
前後的經過、遭遇、見聞等等﹐巨細無遺詳盡地招出。我有
的是時間﹐但沒有耐性﹐體最好從實招供﹐以免我拆散你一
身賤骨頭。”
“黃……黃大爺﹐請……請不要做得太絕。”飛天豹虛脫
地哀叫﹔“算起來你我都是當代之雄﹐沒有利害沖突的同道。
我消息不靈通﹐聽信一些混蛋的假消息.以為妙手靈官真的
在淮安附近建了秘窟﹐無意中得罪了你這位……”
“我不要聽這些廢話。”拔山舉鼎沉聲喝止﹕“你既然知道
你我都是當代之雄﹐該知道當代之雄對影響威望的利害沖突﹐
所采取的處理手段是怎麼一回事。俗語說﹐打蛇不死﹐報怨
三生﹔又道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為避免後患﹐我必
須知道你往來的經過情形。我會逐一向你的人反復盤話﹐誰
敢撤謊﹐一定不會痛快﹐我那些執刑的人都是整人的專家﹐現
在﹐你說。”
“我……”
“你得小心﹐避免前言不對後語。說﹐把到達淮安的經過
從實招來。”
“罷了﹐我飛天豹英雄一世﹐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夫﹐有什
麼刀山油鍋妙手段﹐你就加在我身上好了﹐我不會告訴你任
何事﹐看你的了。”
“上刑﹗”拔山舉鼎怒吼。
“遵命。”兩大漢同聲說。
又上來了兩個人﹐壓棍壓住了腿彎。
原來的兩大漢輪番拳打掌劈﹐在胸、腹、脅、肋、頭、臉
上招呼﹐記記兇狠但力道恰到好處。
片刻間﹐飛天豹五官血出﹐第一次昏廄。
冷水一潑﹐第一次蘇醒。
然後﹐第二次被打昏。
然後﹐第三次……
口口 口口 口口
村東北兩里左右﹐榆樹林濃蔭蔽日。
其實已是申牌初﹐炎陽的威力已經減弱。
黃自然的坐騎﹐安靜地在林外的草地上吃草。他倚坐在
一株榆樹下﹐喝水葫蘆中的酒﹐啃手中的大烙餅﹐悠閒而愜
意自得其樂。
身旁多了一個人﹐那位指引他誘敵的中年村夫。
“你沒進村﹐幸運得很。”村夫在不遠處坐下﹕“好像一個
人也沒逃出來。”
“你早知道結果﹐是嗎?”他問。
“說實話﹐不知道。”村夫苦笑﹕“只聽到有人說﹐兩個壞
蛋沆瀣一氣﹐住在一起狼狽為奸﹐已經有好些年了﹐暗中不
時在外地﹐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只是﹐沒料到這地方實力
如此驚人﹐進去二十幾個高手中的高手﹐竟然沒有一個人逃
出。天殺的﹐這兩個魔鬼﹐到底具有多大的神通﹐養有多少
可怕的高手做黨羽?”
“據我所知﹐沒發生打斗.也許﹐他們受到主人.盛意款待
呢﹗住上一天兩天﹐主人招待得起。”
“你相信嗎?”
“……”他其實不相信。
“你心中存疑。”
“有一點。”
“你為何不走?”
“有點放心不下。”
“為何?”
“我並不認識這些人﹐聞名而已﹐其中確有些該死的妖孽﹐
但我並沒目擊他們的罪行﹐我辦事從不以耳代目。”他正色說。
“我也是。”村夫說﹕“所以樂得驅虎吞狼﹐置身事外看結
果。”’
“事故是我引起的﹐我也要看結果﹐我知道其中有些人並
不壞﹐有些人可能沒有惡行。”
“於心難安?”
“確是如此。”他點頭﹐眉心緊鎖。
“有何打算?”
“查個水落石出。”
“需要我一雙手嗎?”
“有大叔相助﹐成功的希望倍增。”他提出邀請。
“好﹐算我一份。”
“大叔尊姓?”
“這……”
“妙手靈官黃前輩?”他笑問﹕“呵呵﹗他們真找出你的隱
身處了?”
“是我故意派人供給消息的﹐我根本不在淮安。我騙得他
們團團轉﹐兩年來跑遍了大半壁江山﹐忙得不可開交勤快得
很﹐就沒有余暇作惡害人了。”
“為何?”
“你說的﹐其中一些人並不太壞。替親朋好友復仇是人之
常情﹐我沒有親手除去他們的興趣。你真叫黃自然?可有綽
號?”
“沒有﹐名當然經常更換﹐姓卻不假﹐敘本家說不定我高
你好幾輩呢﹗我還不想有綽號﹐對名利毫不熱衷﹐沒有名利
的壓力﹐比你這個靈官逍遙自在多多。”
“唔﹗看得開的人有福了。有何打算﹐該有計划是不是?”
“晚上進去﹐臨機應變。畢競還是﹐救人第一。大叔﹐你
是前輩﹐始作俑者是你﹐你該有打算有計划呀﹗怎麼問我?”
“好吧﹗我們來計划計划。”
口口 口口 口口
傍晚時分﹐村中出來了四批高手﹐分向四方搜尋可疑的
人﹐搜尋從河對岸過來的神秘騎士﹐如臨大敵。
飛天豹寧死不招供﹐但另有人受不了酷刑﹐招出與黃自
然相遇的經過﹐懷疑他是真的妙手靈官﹐所以過河發現蹤跡
便北上追蹤。
拔山舉鼎當然知道妙手靈官的底細。這位以神靈自居﹐以
去暴除奸為己任的游俠﹐是心懷鬼胎的人最可怕的公敵﹐除
之而後快的災禍根源﹐因此心中緊張﹐派出大量人手四處搜
尋蹤跡﹐必須殺掉這個可能是妙手靈官的人﹐才可以放心安
枕。
天黑之後﹐搜索的人紛紛失望地回來了。
警衛加強了兩倍﹐全村籠罩在不可測的氣氛中。
7
每一名男女囚犯﹐都經過初步經查詢問﹐費了不少時間﹐
天黑之後才完成初步盤查。
無情劍客主僕﹐只聽說過妙手靈官其人﹐與飛天豹那群
妖孽無仇無怨﹐他是出道聞名號的江湖新秀﹐憑一股傲氣要
闖出一番局面來的後生晚輩﹐甚至沒聽說過拔山舉鼎鐵笛玉
郎的名號。
每年都有許多年輕子弟進入江湖﹐每年都有不少高手名
宿上了天堂或者下地獄。年輕的與老一輩的﹐永遠是利害攸
關的競爭者。
拔山舉鼎不是善男信女﹐一點也沒有提攜後進的前輩襟
懷﹐並不因為無情劍客是無關的人﹐而網開一面寬恕闖村的
犯行。
少女主婢更是出道沒幾天﹐抱好奇心態進游天下﹐不知
天高地厚的任性女孩﹐與任何人無關﹐無意中介入無情劍客
與無憂劍客的名頭之爭﹐與無情劍客相識﹐而結伴至京師游
玩的人。
但拔山舉鼎沒有放人的雅量﹐倩勢也不允許他寬洪大量
放人﹐怎能將人放掉﹐洩露他東河村黃家之秘?
江四少爺八個男女﹐也是妙手靈官的仇家﹐利用飛天豹
群妖孽招引妙手靈官﹐不幸與飛天豹同時落入地窟﹐道了
池魚之災。
最後受審的侍女小秀﹐她是美麗少女瀕如玉的貼身婢女﹐
一問三不知﹐她也的確一無所知﹐一個十四五歲的黃毛小丫
頭﹐對江湖事能知道些什麼?
拔山舉鼎由於心懸外面授索的情勢﹐因此對盤問的事愈
來愈不感興趣﹐對不相關的無情劍客與顏如玉主婢﹐略一盤
詰便不再深入追究。
眾人全部囚入囚室﹐拔山舉鼎兩個人仍在堂中商議。
“不能草草將人處置掉。”臉色略瑰蒼白的老人低聲說﹕
“如果是妙手靈官故意將這些人引來的﹐那表示這混蛋必定在
外面守候﹐咱們不一定能對付得了他。假使他前來索人﹐而
咱們又無奈他何﹐咱們已經把人處決了﹐那可是相當棘手的
事呢﹗”
“哼﹗只要他進村﹐不怕他能飛天遁地逃出空靈大陣﹐他
一定死。”拔山舉鼎信心十足地說。
“是嗎?老弟﹐你知道在這十余年中﹐有多少超絕的各路
高手名宿﹐想要他的命而徒勞無功?”
“盧老哥……”
“你知道空靈大陣﹐每使用一次﹐需用多少勾魂散?半個
時辰耗掉十斤以上﹐所值的銀子需要一個人挑。”盧老哥冷冷
地說﹕“你能不論晝夜使用嗎?何況對方如果夠機警﹐事先服
用辟香的藥物﹐勾魂散的功效特大打折扣﹐甚至毫無用處。妙
手靈官是絕頂機警的人精﹐他難道笨得不事先服藥防險?結
果如何﹐你知道?”
“咱們倆就對付不了他?”
“很難說﹐老弟。”盧老哥可不是目中無人的老朽﹐話說
得相當有所保留﹕“總之﹐在斃了他之前﹐這些人最好留著﹐
耗不了多少糧食。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女的我都留下。”盧老哥說﹕“老夫已經年屆古稀﹐白發
蒼蒼仍然擁有少年心。”
其實﹐兩個家伙都是好色如命的老山羊﹐所以說起少年
心﹐誰也不會臉紅。
“你不能全要。”撥山舉鼎大聲抗議﹕“我要那個假貨﹐當
仁不讓。”
“不﹐咱們抓鬮。”盧老哥也大聲拒絕﹐真所謂見色不讓﹕
“六個女人﹐誰抓中就是誰的。”
兩人大聲爭吵﹐可把囚室的人聽得毛骨悚然﹐所有的女
人﹐皆心中叫苦。
無情劍客挨了不少揍﹐氣色甚差﹐心中又急又恨﹐幾乎
咬碎了鋼牙。
“你兩個老狗真無恥。”他掙扎著怒叫。
“你罵吧﹗老夫將親自把你大分八塊。”拔山舉鼎火爆地
說﹕“你這種一心想成名﹐專向高手名宿挑戰的小雜種留在世
間將是一大禍害﹐斃了你將少生不少是非。你再撒野﹐一定
先割掉你的舌頭﹐哼!”
識時務者為俊傑﹐無情劍客乖乖閉上嘴。舌頭一割掉﹐這
輩子算是完了。
人都上去了﹐地窟僅留下四盞照明的燈籠﹐留下一個看
守﹐可以一目了然監視三間囚室﹐吊著的二十四名男女﹐一
舉一動皆在看守的有效監視下。
“天不佑我﹗”無情劍客絕望地叫。
“周兄﹐不要失去信心。”少女顏如玉在對面的囚室鼓勵
他﹕“我覺得﹐妙手靈官會來救我們。”
“你們真碰上妙手靈官了?”吊在右首的江四少爺問﹕“告
訴我詳情好不好?”
原來這位少爺是女扮男裝的假貨﹐所以引起兩個者家伙
爭奪﹐回復女裝必定極為出色﹐難怪有優先選擇權身為主人
的拔山舉鼎﹐首先要爭取當仁不讓。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顏如玉長嘆一聲﹕“我根本不知道
妙手靈官是神是鬼……”
“都給我閉嘴。”看守在柵外怒叱﹕“小心我剝光你飽眼福﹐
剝光了﹐我不信你們還有勇氣說話﹐不信你們再說說看?”
兩女嚇了一跳﹐乖乖閉嘴。
口口 口口 口口
天黑後不久﹐兩人以極為技巧的潛行術﹐避過護村牆頭
的警哨﹐越牆而入接近村東南角。
進了村便安全了﹐到處都可以藏身.
由於派遣了不少人手走動﹐警哨、巡邏、伏樁等等﹐村
內的狗已失去警覺性﹐走動的人甚多﹐活動頻繁﹐狗便習以
為常﹐不可能分辨敵我。有些人家干脆把犬關入屋內﹐以免
不斷吠叫不勝其煩。
逐漸深入﹐抵達一座農舍的屋角。
黃自然半蹲在牆根下﹐目光透過黑暗的小路﹐全神貫注
留意各處的動靜﹕偶而發現三兩人走動。
“怎麼不走?”一旁的妙手靈官低聲問。
“不能急。”他低聲回答。
“發現什麼不對嗎?”
“前輩﹐你相信無情劍客飛天豹一類高手名宿﹐二十余名
男女無一庸手﹐會無聲無息進去便形影懼消嗎?”
“這……應該不合常理。”
“那就對了。你有辟香辟毒的藥物嗎?”
“當然有﹐我是闖過無數刀山劍海﹐見識過千奇百怪﹐與
超絕的牛鬼蛇神周旋﹐很少吃虧上當的人﹐當然有防身制敵
的本錢﹐防迷香防毒甚至辟香解毒的藥﹐搜集自各門各道名
家。”
“趕快服下防險。”他簡要地說。
“開玩笑﹐你認為他們會普施迷藥毒藥?誰能辦得到?那
需要多少份量?”
“你最好相信我的直覺。”他並沒進一步解釋﹕“等發覺有
異時﹐便後悔無及了。先找最大的房舍偵查﹐我先走。”
他向前一審﹐消失在右前方的屋角、
妙手靈官直待他形影消失﹐這才向前急審。兩人的身法
又快﹐體積縮小﹐一動一靜交替浴行﹐真有如鬼魅幻形難辯
形影。
兩人的武功與經驗﹐皆相互配合得相當圓熟﹐第一次合
作行動﹐居然有完滿的默契﹐十分難得。
憑經驗略加辨識﹐再從警哨的派置估計﹐不難找出主要
人物的宅第。
拔山舉鼎的宅院﹐就是全村員醒目的一家﹐宅後的麥倉
牲口房廄﹐也比其他簡樸的農宅高大。
黃自然似乎有幾分未卜先知的神通﹐能及早發現警哨與
伏樁的位置﹐當然經驗十分重要﹐他一看便知何處可能有警
哨或伏樁。
連越七處警哨﹐神不知鬼不覺接近了拔山舉鼎的大宅東
南角。
天色尚早﹐有充裕的偵查時間。
不久﹐兩人藏身在一棟三連進的房舍暗影中。
“看格局﹐這里該是第三進的東院。”黃自然向伏在身側
的妙手靈官說﹕“不是主人的正房﹐透著邪門﹐十分古怪﹐居
然不見警衛﹐其中必有玄虛。”
“是有點不對。”妙手靈官也感到可疑﹕“留意那兩座通向
主宅的屏門﹐這里面也看不見警衛﹐這里像是空宅﹐那怎麼
可能?院子里有花壇盆景﹐荷池金魚缸﹐分明是主人內眷活
動的地方﹐絕不比後花園的設備差。”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必要時找人問口供。”
“好﹐就從東院查起。”妙手靈官完全同意他的行動。
兩人計議一番﹐仍由黃自然領先潛入。
妙手靈官是成了精的老江湖﹐按理該是行動的主將﹐但
滲入外圍時﹐便發現黃自然的經驗與行動技巧﹐幾乎精練得
令人難以置信﹐心中暗驚大感佩服﹐因此自然而然地﹐黃自
然反而成了主事人。
口口 口口 口口
即使是大白天﹐也難以估計這座五進十院的大宅﹐到底
有多少房舍﹐人進入其中﹐真有侯門深如海﹐不知東南西北
的感覺。說撥山舉鼎的黃家大宅占了半座村﹐絕非誇張而是
事實。
拔山舉鼎只是錦衣衛武學舍禮聘的一級一等教頭﹐就算
他是世襲軍職的將校級世家﹐也不可能擁有偌大的家業﹐如
非是祖上余蔭﹐錢從哪里來?”
即使他十輩子任教頭﹐三兩百年不花一文錢﹐也不可能
建置偌大的家業。
但如果他與錦衣衛的將爺們勾結﹐又當別論。
錦衣衛是皇家至高無上的特務組織﹐對抄沒大官小官富
賈豪紳的家最感興趣﹐一次抄獲百萬金珠是平常的事﹐私底
下你分我割﹐上下其手吞沒五成﹐該是最公平的估計了﹐吞
沒七八成並非奇事。
要養活這一家人﹐打手奴婢長工的開銷﹐每年十萬八萬
銀子不算多﹐天知道這位黃大爺到底有多少財產?如果憑良
心努力賺錢﹐這位大爺絕不會有今天。
今晚﹐這位大爺准備接受挑戰。
他並不真的怕妙手靈官﹐而且信心十足﹐有把握除掉這
個最可怕的主持正義的神秘游俠﹐除非對方不來騷擾他。不
除掉這個游俠﹐他就不能任意處決飛天豹這些男女。
他絕不能讓飛天豹這些男女活著離去﹐必須盡全力對付
可能前來騷擾的妙手靈官﹐因此能用的人全派上了用場﹐他
自己也在秘室坐鎮指揮。
除了他的親信之外﹐沒有人知道他今晚到底在哪一座房
舍內。
黃自然與妙手靈官﹐怎麼可能知道主人在何處住宿?只
能像瞎貓一樣﹐賭運氣能捉到死老鼠﹐所以提早前來以便深
入﹐多些時間搜尋目標。
主宅不是四人的地方﹐所以他們沒把主宅作為目標。
兩人白天曾經看到﹐村內派出大隊人馬﹐大搜附近各處﹐
搜人的行動一目了然﹐便知道飛天豹那些人招了供﹐招出黃
自然幫助無憂劍客的經過﹐卻不知道他們把黃自然當成妙手
靈官。白天大隊人馬搜索沒有結果﹐晚上嚴加警戒提防理所
當然﹐不派人警戒﹐必然是反常。
這座東院沒派有警戒﹐引起兩人的疑心﹐提高警覺小心
翼翼探索而入﹐瞎貓居然真的碰上死老鼠。
所有的門窗皆是閉妥的﹐內廊與各處走道﹐皆沒有燈火﹐
讓入侵者寸步難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堂奧深處探索﹐是極
為耗費時間的事。
每一道門都有鎖﹐廊門走道的門鎖皆有專人管制。入侵
的人深入的捷徑﹐是從屋頂飛檐走壁直趨中樞﹐內部根本不
能通行﹐成了封閉式的城堡。
兩人有備而來﹐不從屋頂接近﹐黃自然的特制百靈鑰﹐開
啟半月形長方形小鎖十分靈光﹐甚至可以對付大將軍鎖。
連越兩座堂奧﹐共開啟五道門鎖﹐一無所見﹐似乎真的
沒有人居住。
好黑好黑﹐全憑感覺摸索﹐沒有任何聲息﹐沒有任何燈
火﹐不但靜得可怕﹐而且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令人心悸不安﹐似
乎天地死寂﹐處身在不測的非人間世。
黃自然突然止步﹐向後伸手抓住妙手靈官的手膀。
這是停步的信號﹐兩人保持伸手可及的距離移動﹐沒有
信號很可能走失﹐發聲必定會驚動警衛或伏樁。
“有點不對。”他低聲說﹕“我們已進入中樞。”
“進入中樞了?”妙手靈官意似不信﹕“空無所有呀﹗人呢?”
“這附近沒有人﹐再進就有人了。”
“你的意思……”
“你沒感到氣機有異?”
“唔﹗是有點不對。”
“我們已進入由一種可令人神智昏迷藥物所完全封鎖的
絕地﹐再往里探﹐就闖入有人控制的機關埋伏區了。”黃自然
用肯定的口吻說。
“這附近沒有人控制嗎?”
“沒有。”
“你怎麼知道?”妙手靈官存疑﹕“視界不及寸﹐什麼都看
不見。這里好像是廂房外的小堂屋……”
“我就是知道﹐請相信我的感覺。這里是通向某一處廳堂
的南道。不信你可以左右移動﹐伸手摸摸看﹐你會摸到一面
是牆﹐一面是木板壁﹐甚至可以摸到懸燈的壁座﹐可以摸到
沒點燃的照明燈籠。”
“咦﹗你……你怎麼可能看得見?”妙手靈官意似不信﹐左
右移動摸索求証﹐果然不出黃自然所料﹔“你練了夜眼?”
“我年輕﹐目力當然銳利啦﹗”
“鬼話﹗貓在這種地方也看不見十斤重的大鼠。”
“貓在真正全黑的地方﹐也許同樣看不見﹐但卻又可憑感
覺、嗅覺、本能﹐發現老鼠的存在。”黃自然信口胡扯﹕“前
面丙道向左折﹐可能有一座門﹐門一啟﹐很可能就是有人控
制的翻板與活動鐵柵﹐咱們就有進無退了。”
“你小子說得像真的一樣﹐是編故事的天才。”妙手靈官
嘲弄地說﹕“要不﹐就是你替他們設計的機關削器﹐或者是六
識已修至化境的地行仙﹐你是嗎?”
“有你在一起﹐無法飛渡。”黃自然不介意嘲弄﹐答非所
問。
“你是說……”
“這是完全封死式的設計﹐所以外圍不派警衛﹐可以完全
阻絕外人進入﹐進入了就休想活著出去。看來﹐非闖入不可
了。”
“闖?”妙手靈官一怔。
闖﹐表示動用武功﹐化暗為明。他兩人只有兩雙手﹐能
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來救人﹐早晚一定會動武的﹐
咱們能進入中樞﹐已經表明咱們的能耐了。走﹐讓他們高興
高興。”
如果能將人救到手﹐勢必殺出一條生路才能脫身﹐不可
能悄然撤出﹐不可能將救到手的人用乾坤袋裝走。
妙手靈官滿腹狐疑﹐跟在後面疑神疑鬼。直至摸到折向﹕
左面的一座門﹐這才感到心驚﹐直有遇見鬼的感覺﹐黃自然
就是不可測不可解的鬼。
啟了鎖拉開鐵鎖環﹐徐徐拉開門﹐門發出輕微的門臼磨
擦聲。
“翻板與走道同寬﹐長約丈二。”黃自然低聲說﹕“用金鯉
穿波身法﹐距地兩至三尺平射而出﹐然後蛇行兩丈﹐如果高
度超出三尺﹐便會觸及控制鐵柵門的弦線﹐咱們再也進不了
啦2我先走。”
微風颯然﹐黃自然消失了。
妙手靈官仍然存疑﹐伏下伸手在地面探索﹐果然輕輕一
按﹐地面便有沉動的現象﹐不由心中暗驚﹐這未免太不可思
議了。
“難道他是拔山舉鼎的人?”妙手靈官心中暗叫﹔“我是否
上當了?”
再一想﹐心中一寬。黃自然如果是拔山舉鼎的人﹐讓他
掉下陷坑豈不一了百了?
疑心一去﹐膽氣一壯﹐有黃自然這種有如地行仙的人並
肩作戰﹐何所懼戰?
他乖乖地用金鯉穿波身法﹐貼地平射躍出﹐手一沾地便
蛇行滑進兩丈﹐便摸到那黃自然的快靴。
剛爬至黃自然的右側並伏在地﹐黃自然已拍拍他的手臂
示意前進。
“你先走﹐我把鐵柵弄下來。”黃自然站起說。
“這……這豈不是打草驚蛇嗎﹖”他不以為然。
“他們已發現有人入侵了﹐是不是你曾經動了翻板?”
“這……”他臉一熱﹐暗叫慚愧。
“翻板只要沉下半分﹐便會觸及暗鈴。把鐵柵弄下﹐可以
阻擋攔截的人堵咱們的後路。”
他知道黃自然正解下腰帶﹐突然聽到腰帶拂動的嘯風聲。
剛向前邁出一步﹐身後勁風壓體﹐感到黃自然推了他一
把﹐砰然大震聲中﹐沉重大鐵柵從他身後不足半尺處沉落﹐嚇
了他一大跳。
黃自然要他先走﹐他卻忘了“先”的意思﹐配合差了一
剎那﹐幾乎被鐵柵所硬中。要不是黃自然推了他一把﹐腦袋
很可能被砸破。
驚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大意疏忽了﹐對黃自然超人反
應﹐佩服得五體投地。
“准備硬闖。”黃自然提高了聲音﹕“咱們真的到了中樞要
地。”
一聲暴震﹐黃自然蹋倒了一座門。
燈光耀目﹐他們無意中闖入一座大廳。
從鐵柵門開始﹐這一段走道的門﹐都是與前一段走道相
反加鎖的﹐不將門破壞便無法通行。這是說﹐鐵柵門是內外
交界線。
“該死的混蛋﹗”妙手靈官脫口大罵﹕“這什麼玩意?拔山
舉鼎真會享福呢﹗”
八名僅披了蟬紗﹐里面纖毫俱現的半裸女﹐一個比於個
美艷﹐每一個都是絕色少女﹐左手是一條柔軟的八尺長絲巾﹐
右手是一支光芒四射的高品質長劍﹐在廳堂中央列陣﹐看部
位便知是八門金鎖陣﹐但生門的美女退至側方﹐露出迎客入
陣的缺口。
任何一個正常的大男人﹐都會心動神搖或者不知所措。
堂上出現臉色略現蒼白的老人﹐已從囊中取出黑光閃爍
的鐵笛﹐在手中把玩。
鐵笛玉郎盧七郎﹐鐵笛便是他的活招牌。笛長一尺八﹐比
傳統的笛長﹐與簫相等﹐但比傳統的簫笛粗﹐份量頗為沉重。
他這支笛是可以吹奏的樂器﹐可發出神奇而又妖異的八
音。
但當手棍使用﹐放破人堅硬的顱骨輕而易舉﹐威力比手
棍強百倍﹐因為揮動時﹐自然激發的聲音也可以傷人﹐某一
個音可以傷害何處器官﹐隨意使用極少差錯。
身後﹐隨即出現四個更美更年輕的少女﹐但穿了玉色衣
裙﹐不再是裸體美人﹐流露在外的氣質風華﹐簡直像四位公
主。
她們也沒攜帶兵刃﹐婷婷玉立似在欣然迎客。
“請佳賓升階。”一名少女笑盈盈伸玉手邀客上堂。
堂下是劍氣彌漫﹐堂上是熱誠迎賓。
兩人如果升階上堂﹐先必須通過堂下的八門金鎖陣﹐可
從生門進﹐但能從何門出就難預料了﹐也許永遠出不來﹐可
以知道的是﹐絕不可能從生門出。
黃自然本來應該用善意回應的﹐因為主人把他兩人當作
佳賓歡迎。
但他臉色一變﹐伸手急將妙手靈官拉住向下按。
“伏﹐側滾﹐蟄藏﹐抱元守一……”他的低喝聲急促﹐惶
急的聲調有如爆發。
妙手靈官無暇多想﹐本能地伏倒。
這瞬間﹐二十余盞明燈同時熄滅。
異香滿廳﹐漆黑一片﹐怪異的聲息隱隱入耳﹐分辨不出
是否有足音。
妙手靈官側滾出兩丈外﹐避縮在一根廳柱下﹐吞下一些
藥物﹐吸口氣催動氣機﹐定一下心神默默地行功﹐抱元守一
不再理會外界的震撼。
他對鐵笛玉郎處事的見識深感佩服﹐對黃自然的行動指
示也深信不疑。
各種異味與怪聲在體外向他壓迫﹐那種他感到陌生的壓
力令他心驚。幸好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心神內斂也看不見
外界的異象。
真力疑聚﹐隨時可能猛然爆發奮力一擊的行動﹐冥冥中﹐
他似乎感覺出﹐黃自然正向他發出招喚﹐需要他在同一時候﹐
攥發出石破天驚的雷霆搏擊﹐才能解除險惡的危機。
聽從指揮配合﹐對同伴有信心﹐這是配合行動的制勝機
契﹐常可在逆境中化險為夷。
他對黃自然有信心﹐初次配合行動居然十分圓熱﹐外界
天地混沌﹐反而激發了他的昂揚斗志。
口口 口口 口口
廳堂全部封閉﹐門窗皆有鐵柵降下封死。
可是﹐速度決定了一切。
明燈乍滅的瞬間﹐黃自然的身影同時消失。
堂上堂下的男女﹐與現身時的情形相同﹐突然隱去像是
隨燈火消失﹐與熄燈配合得完全一致。
每個人都全神貫注施展﹐不可能留意其他的人﹐因此黃
自然的消失﹐連鐵笛玉郎也毫無所覺﹐等發覺人已不在廳中﹐
已無法找到目標攻擊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黃自然不想和眾多的女人擠命﹐他的目標不包括這些女
人﹐黑暗中拼搏﹐想不開殺戒勢不可能﹐因此他乘機脫出可
能發生混戰的大廳﹐進一步向內深入。
他從主人與美女現身的隱蔽處﹐知道出入的秘道﹐毫無
困難地進入一處栽有花木﹐四周有回廊圍繞的小院﹐廊檐掛
了一些小風鈴﹐微風一吹﹐發出各種悅耳的幽雅音符。
原來每一只風鈴的音調都不同﹐八音分得相當精准﹐叮
叮吟吟形成略有規律的樂章﹐像是超小型的編鐘合奏。
踏出回廊﹐抬頭可以看到星光了﹐是一處可見天日的天
井﹐四周有高大的房屋山牆圍繞﹐近午時分才能看到太陽。
如果他志在脫身﹐定可破空而逸。
但他不能走﹐來的目的還沒達成呢!
“這天殺的壞蛋﹗他在這里真花了不少工本﹐享受聲色之
樂﹐比公侯將相更高一級呢﹗”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沿這一
面的走廊徐行﹕“把許多千嬌百媚的女人﹐訓練得精通音律﹐
武功出色﹐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江湖人士認為他是大老
粗﹐豈知他卻是享受聲色的專家。”
找到一座門廊﹐伸手一摸﹐心中嘀咕﹐這種內院禁地﹐為
何要安裝鐵葉門?
他又注意到不尋常的現象﹐回廊是依厚磚牆建築的﹐廊
頂采用天棚式﹐只有這一座門﹐那麼﹐這座小院落根本就是
絕地﹐只有一座門進出﹐為何要建回廊?
這表示在院里活動的人﹐不希望其他的人聞入﹐閉上門
便成了神秘的天地。
想起那八名美麗的僅披蟬紗的女郎﹐他有點恍然﹐在這
里會開無遮﹐可以有效阻止其他的人闖入。
門是內外都可閂鎖的﹐里面已經閂住﹐無法從外面開啟﹐
鐵葉門也無法打破﹐撬閂更是免談。
已經開始襲擊﹐用不著浪費時間摸索了﹐要慢慢弄開這
扇門﹐得有大鐵錘才能辦得到。
拔山舉鼎的大宅﹐有見不得人的秘密﹐不但村里的人毫
無所知﹐宅中只有他的親信才知道其中奧秘﹐其他的人禁止
進入內院﹐內院有警也不許進入過問。
真正的親信心腹其實並不多﹐目下已潛隱在重要的所在﹐
分區把守各負其責。即使真用大鐵錘敲擊﹐也不會驚動分區
把守的人。
他當然不可能有鐵錘﹐劍不是撬門的好工具。他不再在
破門上費心機﹐躍登兩丈余高的屋頂。
屋頂是房屋的弱點﹐如不是高樓﹐小偷爬上屋頂揭瓦而
入﹐比挖牆腳省事省力多多。
屋頂必定有警哨﹐果然一上屋﹐另一面的屋角飛檐暗影
中﹐黑影發出一聲警訊﹐飛躍而至。
他順手揭起一塊瓦片﹐一抖手﹐瓦片飛旋而出﹐夜間不
可能看到快速如電急旋而來的瓦片。
啪一聲暴響﹐瓦片在三丈外的脊角擊中人體﹔碎瓦紛飛
中﹐警哨骨碌碌向下滾墜。
掀翻三排瓦片﹐他向下飄降。
另一名警哨到了﹐探頭向下望﹐沒料到飛起另一塊瓦片﹐
擊中警哨的臉孔﹐狂叫著向下栽。
口口 口口 口口
各處都有燈火﹐連走道的照明燈﹐也是名貴的鉤花紗燈
籠﹐光度明亮﹐各處的家俱精致華美﹐連走道的門簾也是名
貴的珠簾。
誰敢相信一座小村落中﹐外表樸實無華的大宅﹐內部的
陳設如此華麗?在平民百姓來說﹐幾乎每一樣家俱都是違禁
品。
比方說牆壁﹐居然是五彩精繪的所謂粉壁花牆﹐如被官
府查獲﹐犯禁的罪名不輕﹐很可能會破家。假使碰上一位嫉
惡豪強的縣太爺﹐那就災情慘重。
平民百姓屋內的牆壁﹐粉刷只許用單色的青、灰、白。唯
一的例外是院門內的照壁﹐可以繪松竹梅一類普通事物的花
牆。
闖入一座花廳﹐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劍把。
廳中有一位明眸皓齒﹐僅穿了褻衣褲的艷麗年輕女郎﹐手
中劍映著燈光﹐幻發出青榮蒙的光華﹐是屬於寶劍級的利器﹐
劍發出隱隱龍吟﹐表示女郎已經以內力御劍內功火候不差。
“你是妙手靈官?”女郎美麗的面龐﹐流露出驚容﹕“你怎
麼可能深入此地的?”
黃自然的劍﹐出鞘三寸。有一種莫策的撼力﹐像觸電般
刺激了他一下﹐本能的反應﹐是拔劍應付不測。
這位美女的氣勢﹐根本憾動不了他﹐這股莫測的壓力﹐又
來自何方?
美女的話﹐打斷了他究源的念頭﹐劍重行歸鞘﹐這股莫
測的壓力﹐也因為他的分神預感覺不到了。
“誰告訴你我是妙手靈宮?”他訝然問。
原來飛天豹那些人﹐是來追趕妙手靈官的﹐與他無關﹐飛
天豹已經發現妙手靈官了。
“是老爺說的。”美女坦然說﹕“說有你這麼一個人﹐這幾
天可能來鬧事﹐要我們不要怕﹐這里沒有人能進來。你來了﹐
我必須把你留下﹐留待老爺發落。”
“老爺?哪一位老爺?”
他被美女握劍蓄勢待發的情景惹笑了﹐戒心消去大半。
美女御劍的內勁相當夠火候﹐但神情緊張而呈現惶恐﹐一
看便知是下過苦功練武﹐卻毫無搏斗經驗的人﹐受到驚嚇非
出手不可﹐卻又不敢出手。
“老爺就是老爺呀﹗”
“你是說拔山舉鼎?”
“什麼叫拔山舉鼎?”
“咦﹗你是這間屋子的什麼人?”
“我是住在這里的人呀﹗這間內院有四軒﹐每一軒住了七
位姐妹﹐每人都有自己的房舍。我是蒼龍軒七女之一。這里
是我的住處﹐只有老爺能進來﹐不許其他的人闖入﹐闖入的
人必須交給老爺發落。”
聲落人沖進﹐劍光暴射﹐速度相當迅疾﹐手眼心法步卻
有點不協調﹐招發七星聯珠﹐完全是顧攻不顧守的連續進手
招式﹐一劍連一劍望影追逐出劍攻擊﹐最後兩劍章法已亂。
他讓美女攻完七劍﹐一指頭敲在美女右肘的麻筋上。
“哎……呀……”美女驚叫﹐劍失手墜地﹐惶急地向後退﹐
花容失色﹐動人的美好胴體在發抖。
他將劍用腳撥開﹐一步步跟進。
這美女毫無交手的經驗﹐下過苦功學武卻派不上用場。
“你叫什麼名字?你在這里是什麼身份?”他柔聲問﹕“老
爺目下在何處?鄰室有些什麼人?”
“我叫玉房。”美女惶然說﹕“我們是不許提姓名的。”
“為什麼?”
“因為老爺是這樣規定的﹐觸犯的人要……要處死。”美
女顫抖了幾下。
“拔山舉鼎是大老粗﹐怎麼懂這些玩意?”他自言自語﹐然
後提高嗓音﹕“老爺目下在何處?”
“我……我怎麼知道?”美女惶亂地躲入太師椅的後面﹕
“我來這里七年﹐從來沒到過其他的屋子﹐唯一能看到外界的
地方﹐是小院子頭上的那一方天。老爺何時來何時去﹐從何
處來往何處去﹐誰也不知道。你﹐是七年來﹐第一個出現在
我住處的陌生男人﹐老爺一定會追究的……”
他搖頭苦笑﹐很難想象一個人被關在這里七年﹐只能在
院子里抬頭看到一方天﹐對外界一無所知的滋味。當然﹐這
比養豬仁慈多了。
人畢竟不能與豬比﹐豬在豬圈里是不會抗議的。
美女口中的老爺﹐毫無疑問是指拔山舉鼎﹐這混蛋色鬼
老山羊﹐還真有享受的福份呢﹗有錢有勢當然會享受﹐有些
人擁有一座金山﹐花一文錢也疼得要死﹐真的不知道什麼叫
享受。
“你回房去吧﹗鑽進被窩里不要出來。”他瞥了美女的褻
衣褲一眼﹐顯然美女是聞警從床上爬起來﹐掂了劍出外看究
竟的﹕“打打殺殺是男人的事﹐你大概從來就不會真正與人玩
那把劍。”
“老爺與幾個娘姨﹐教我們三件事。”
“什麼三件事?”
“練武功﹐練音律﹐以及學習怎樣討老爺的歡心……”
“那老混蛋會做烏龜。”他忍不住大聲說﹕“他還能活多少
天?養了一大群年輕貌美的女人教來享受﹐最後還不是留給
別人享受……你走﹐我要打進里面去。”
他指指不遠處的一座屏門﹐順手抄起一只錦礅。錦礅不
是石制的﹐形如鼓份量不輕﹐用來砸破門窗﹐靈光得很﹐比
用椅砸管用。
距屏門不遠﹐剛舉起錦礅作勢擲出﹐美女玉房已經跟到﹐
腳步細碎奔上。
“不﹗不要……”美女玉房急叫﹐雙手一張急拖他的虎腰﹐
阻止他擲礅毀門。
阻止不了他﹐錦礅擲出﹐他轉身伸手擋住了已貼身的美
女﹐大手掌蒙住了美女的臉部﹐美女便近不了身﹐雙手虛張
胡亂地摸索。
屏門在隆然大震中﹐在他身後崩坍。
正想把美女撥開﹐他根本無法用勁對付這位美女﹐戒心
早就消失﹐閉門練武功的人對他毫無威脅﹐他是闖過刀山劍
海﹐搏斗經驗極為豐富的超絕高手﹐怎能向一個毫無威脅的
美女下重手?
這瞬間﹐他駭然失驚。
那年頭﹐有錢的大戶人家﹐女人才穿所謂褻衣褲﹐在胸
圍子外﹐加上一件薄薄的短衫﹐冬天是長衫﹐下身冬夏都是
柔軟的松寬長褲。普通人家﹐有件小中衣已經不錯了﹐哪來
的閨房專用褻衣褲?
美女玉房所穿的﹐就是薄薄的蘇綢五色褻衫﹐外面沒系
絲帶﹐衣襟一動﹐繡了一雙小兔的胸圍子外圍﹐一雙玉手一
拍胸懷﹐胸圍子像是從中裂開了。
高挺的玉乳奇峰怒突﹐裂開的胸圍子﹐從裂口爆發出一
叢輕霧﹐噴得黃自然胸口全是微小的談紅色粉末。假使他的
身材不夠高﹐必定被噴得灰頭土臉。
同一瞬間﹐身後罡風壓體。
前後夾攻﹐有如電光石火驟然爆發的雷霆﹐身後襲擊的
人足有五人之多﹐五支劍有如進發的雷電。
而左右後方凌空射來的各種激光﹐則是一簇簇可怖的鐵
雨鋼流﹐比用劍攻擊的五個人稍快一剎那到達。
美女的胸圍子截然怪異地自行裂開﹐黃自然立生警覺﹐心
神的撼動再次陡然光臨﹐比先前強烈十倍。
生死須臾﹐大功臨頭﹔這是不能用思考的生死間隙﹐唯
一可靠的是本能反應。
他的手掌大﹐大得完全掩蓋住美女的面孔﹐完全阻擋住
美女的視線。
身材也比美女高得多﹐因此美女沒能准確地以粉末噴中
他的面孔﹐僅噴在他的胸腹交界處。
粉末一沾體﹐不但發生異味﹐而且立即像是自燃﹐一沾
衣衫即產生微光﹐衣衫呈現腐蝕性的融化現象﹐如果核噴在
臉上﹐那情景會令人做惡夢。
腐蝕兼自燃性的粉末攻擊前身﹐破空飛射的暗器攢射後
背﹐再由五個高手在身後攻擊﹐出其不意行毀滅性的偷襲﹐地
行仙也難逃大功。
這瞬間﹐他的衣褲突然自行爆裂﹐向外鼓脹砰然炸散﹐赤
裸的身軀向下隱沒﹐暗器幾乎同時隨下﹐貫入花磚地發出聲
響與火星。
美女玉房倒飛出丈外﹐摔倒在地向外滑﹐射下的暗器幾
乎擊中了她的玉腿﹐退慢半步﹐便會死在自己人的暗器下。
是被黃自然衣褲爆毀的余勁震倒的﹐十分幸運﹐暗器已
把美女當成目標的一部份﹐黃自然更是目標.
美女不但是暗器的目標﹐也是五個高手攻擊的目標﹐奉
命襲擊的人﹐有意要讓美女與黃自然同歸於盡。
五支劍匯集﹐劍氣引發激烈的罡風氣旋。
“人呢?”有人大叫﹕“我刺了他的……”
“我也刺中了他……咦……”
另一人不但驚叫﹐而且直打冷顫。
碎布帛散滿三丈方圓的地面﹐寸斷的腰帶布片稍大些。可
是沒留下皮護腰﹐也沒留下扣在皮護腰上的劍和百寶囊。沒
發現碎肉斷骨﹐也沒留下血跡。
負責發射暗器的人也出來了﹐足有十人之多。
“是鬼﹗”有人大驚小怪。
“他會隱身法。”另一人說﹕“我親眼看見他在我的劍尖前
消失的﹐像鬼一樣隱沒了。”
“快走﹗”有人急叫﹕“誰也對付不了他……”
“嘿嘿嘿……”
被砸破的屏門口﹐傳來一陣刺耳的陰笑。
五個用劍攻擊的人﹐是從屏門內沖出來的。
十個使用暗器的人﹐潛伏在左右上方的承塵內﹐承塵的
幾塊雕花板是活動的﹐揭開便先發射暗器﹐隨後跳下准備發
射第二群飛刀飛鏢。
十五個人大吃一驚﹐一個個毛骨悚然。
一個披頭散發赤裸裸的怪人﹐當門而立像頭野獸。前面
披下的及腰長發﹐掩住了面孔﹐真像一個恐怖的鬼。
身上並非全裸的﹐中間有扣了佩劍的皮護腰﹐下面有短
統快靴﹐表示他是人而不是鬼﹐鬼是不需用劍的。
絕大多數赤裸的男人不中看﹐近乎丑惡。
這個人卻像刮掉毛的金錢大豹﹐渾身呈現矯捷富彈性的、
優美線條﹐全身沒有一絲贅肉﹐也沒有苦練筋骨皮而形成的
死肌。
陰笑是這人口中發出的﹐燈光下外形極為可怖。
一聲劍吟﹐這人徐徐拔劍出鞘。
“你們都是身手超絕高手中的高手﹐居然無恥地群起偷
襲。”這人是黃自然﹐逃過大劫憤火中燒﹕“死過一次的人回
到陽世復仇﹐時辰已到。”
一聲怒嘯﹐人群發動了﹐老規矩暗器打頭陣﹐暗器先發
如飛蝗﹐更像噴出滿天流星。
劍光斜飛、側旋、回卷、從暗器前邊走﹐猛然從側方切
入人叢。
“哎……”
劍光首先接觸兩個正要發射第二枚暗器的人﹐一個右頸
被割斷一半﹐一個左脅出現一個八寸深的劍孔﹐赤裸的人影
一掠而過﹐找上了第三個人。
好快速的怪異大屠殺﹐劍光流轉如虛似幻。
沒有兵刃交擊聲﹐沒有纏在一起的現象﹐防守的人沒有
攻招的機會﹐刀劍一動﹐流光已倏然鍥入﹐一閃即逝﹐生死
便已經決定了。
三五盤旋﹐廳中只剩下一個人了。
十四個人﹐都是一劍斃命的。有兩個還沒斷氣﹐但活不
成丁﹐大羅金仙也救不了肝胃被刺穿的人。
“你……你這是……是什麼劍……劍法?”手中劍不住抖
動的中年人﹐一面驚恐地後退一面問﹕“你……你沒……沒給
他們格……格斗的機會﹐轉眼間你……你殺光了我的人﹐你
……你你……”
“一旦我決定殺人﹐劍便像有魔鬼附在上面﹐劍一發便自
行尋找要害﹐所以你可以叫我的劍為劍術為魔劍。你們也沒
給我機會﹐你敢怪我?”
“不要過來……”
“把你的衣褲脫下﹐饒你不死﹐脫﹗”黃自然逼近﹕“你要
衣褲還是要命?”
“你……”
“不脫光就宰了你。”他的劍向前一伸。
“我脫我脫……”
中年人不等他的劍伸到﹐驚恐地丟下劍脫衣褲。
“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衣褲適合我穿﹐所以你留得命在﹐
滾﹗”黃自然接收了衣褲﹐趕對方走。
8
黃自然搜查幾具屍體﹐沒收了一只暗器革囊﹐搜集了不
少飛刀和三棱透風鏢。他對鏢刀的重量並不計較﹐合意的就
收集在囊內。
暗器名家的暗器﹐長度、寬窄、重量﹐各有不同。
同樣是飛刀﹐型式各異﹐重三分與重五分用勁便不同﹐准
頭與精確度﹐因型式不同而相差甚遠。
比方說單刃八寸中型飛刀﹐在丈五距離內﹐飛刀翻騰的
轉數﹐只有使用人心中有數﹐如果重量減輕或加重半兩﹐刀
身的重心必定有所改變﹐轉數也就不同﹐很可能以刀柄擊中
目標勞而無功﹐所以並不是任何人的飛刀﹐都可以撿來使用
的。
他不計較型式重量﹐可知必定是行家中的行家﹐只消到
手時略一撫弄﹐便知道該如何控制勁道與速度了。
美女玉房可能內腑受到震傷﹐軟倒在廳拄下不敢逃走﹐一
直就留意他的舉動﹐對半裸的動人胴體暴露毫不介意﹐對羞
恥感已無動於衷。
“你在於什麼呀?”
美女玉房終於忍不住向他問﹐對他的舉動感到好奇。
“收集殺人的利器。”他懶洋洋地將兩把飛刀納入革囊﹐繼
續搜另一具屍體的暗器袋﹕“你們的人太多﹐像狼群一樣十分
可怕﹐圍攻時近身相搏﹐太過危險﹐必須在三丈外便把人擊
斃﹐才能把危險減至最小限度。暗器是唯一可將人擊斃在三
丈外的利器﹐我在這方面卞過苦功﹐只是不想使用而已﹐但
並不表示我不使用。”
“你好殘忍﹗”
“是嗎?我如果不殘忍﹐死的將是我。你利用美色誘殺﹐
也不見得仁慈呀﹗哦﹗小女人﹐是你的老爺﹐授意你用這種
手段對付我的?”
“這……”
“我這人喜歡暴力﹐而且有點嗜血﹐但絕不濫施暴力﹐絕
不毫無理性地見血。你的老爺如何對付我﹐我就有回報他的
權利和理由。我這就去找他。”
“你能找得到他?”
“他有權有勢﹐還想享受一百年﹐有太多的爪牙替他賣命﹐
他哪有勇氣和我搏命?所以他一定躲得很穩當﹐但我一定可
以找到他。”
“房舍多得數不清﹐你……”
“我已經知道他躲在何處了。”他肯定地說。
“少騙人了……”
“是嗎?你已經告訴我他躲在何處了。”
“我?”
“是的﹐你。”他准備動身﹕“這一帶的房舍是禁區﹐格局
是按星宿排列的。這一處廳院是蒼龍軒﹐也就是東方。你和
同伴七個美女﹐代表蒼龍七宿。你的代名是玉房﹐胸圍子繡
了兩只小兔子﹐也就是龍身二宿的房日免。現在﹐該知道我
到何處找他了吧?”
“我……我聽不懂……”
“你聽不懂﹐你的老爺懂。其實﹐你的老爺也沒真的懂﹐
他那個大老粗﹐不會在懂的方面下工夫﹐另有懂的人﹐替他
籌划一切﹐自以為穩如泰山﹐把這里看成金城湯池。再見﹐小
美人﹐可愛的玉免。”
他到了倒了門的屏門前﹐猛地旋身大喝一聲﹐聲落手揚﹐
一把飛刀破空而飛。
哼了一聲﹐他轉身大踏步走了。
一名中年人倒在美女玉房的身畔﹐飛刀斜貫在頸側﹐左
頸入﹐鋒尖透右頸寸余。
中年人的劍﹐刺中美女玉房右脅旁的地面﹐貼衣而過可
能擦傷了皮肉﹐殺美女玉房的意圖明顯。
中年人是從壁間的秘門潛出的﹐可能以為美女玉房真的
洩露機密。
口口 口口 口口
那妙手靈官在江湖神出鬼沒享譽十余年﹐不是一個膽小
鬼﹐對情勢的估計﹐有獨到的工夫﹐知道何時該收﹐何時該
放。
目下就是該收的時候。
廳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知附近到底潛伏著多少人。
先是萬籟無聲﹐然後是各種異味、各種怪聲、各種程度
不同的壓力波動﹐紛至杏來﹐構成極為詭異﹐極為驚心動魄
的混沌魔境﹐讓他感到陌生和恐怖﹐不得不收斂心神﹐按下
豁出去的沖動。
黃自然要他抱元守一潛伏﹐必定另有用意。
即使服下辟香辟毒的藥物﹐仍然有惡心、暈眩的現象發
生。各種異聲與不測的流動壓力﹐會壓迫神智令人諒恐發瘋。
不久﹐又多了一種令人駭絕的異象﹕光。
沒錯﹐是光﹐是各種流動著的幽光﹐有些像流螢﹐有些
像電光﹐大小、外形、速度、明滅的緩急﹐皆各有不同﹐呈
現各種不同的形態﹐在廳中飛旋游走﹐像是受到駕馭的有靈
性活物。
有光﹐就有影﹐雖則光度有限﹐所見的形影也模糊不穩
定﹐但足以嚇破膽小朋友的膽。
凡是不具正常人狀態呈現的形狀﹐都可稱之為鬼影﹐鬼
影誰不怕﹖
隨著光影的出現﹐怪異的各種聲浪也加劇了﹐又增加了
破空的風聲。
幾次刺骨的氣旋掠過他的頂門上空與身側﹐無形的壓力
增強像是變成有形了。
他潛伏不動﹐心神內斂默默行功﹐不理會一切聲光異味
的異動﹐對各種壓力不加抗拒。
他對黃自然已產生信心。以最堅忍的意志。承受各種異﹕
象與壓力的鍛練.忍受身心的痛楚折磨。
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得了多久﹐卻也心中明白﹐
這時奮余力暴起反擊﹐絕無僥幸可言﹐根本不可能沖出這處
詭異的魔境。
他無法擊潰形態模糊﹐卻具有徹骨裂肌壓力的鬼物﹐他
的定力有限﹐而且頭腦有點暈眩﹐所發的勁道﹐恐怕不會超
過五成。
他想到的是﹕白蓮會的妖孽。
或者﹐當代實力最強大﹐半公開活動的彌勒教。
該教自稱是白蓮會的正統真傳﹐卻避免使用白蓮會的旗
號﹐以逃避官府的掃蕩。但白蓮會似乎並不承認該教的地位﹐
一直就避免與該教的教主龍虎大天師接觸。
他心中明白﹐憑武功﹐絕難抗拒妖術、幻術、巫術種種
邪門外道。
人的定力會隨時光情勢而有所改變的﹐不論變強或變弱﹐
一盛二衰三竭﹐都支撐不了多久。
而有些道行高的妖人﹐所布下的禁制﹐很可能禍延十年
二十年﹐威力仍在﹐甚至更久些。
好漫長的苦撐﹐他不知道自己能苦撐多少時辰。
終於出現了強烈的燈光﹐最後危機光臨了。
八名披蟬紗的裸女﹐手中各舉了一盞明亮的大燭紗燈。
那位手中有鐵笛﹐年近古稀的鐵笛玉郎身邊﹐那四位美
麗高貴的少女手中﹐各有一具可噴出綠焰的奇異照明銅管﹐綠
焰閃爍中﹐人影呈現黑和綠的怪異線條﹐真像從陰間來到陽
世的鬼魂。
“人一定還在里面。”鐵笛玉郎冷厲的語音震撼著大廳﹕
“憑妙手靈官的身手﹐絕不可能逃掉了。這混蛋是人精﹐狡猾
如狐能屈能伸﹐知道倩勢不利﹐會扮老鼠找細小的角落躲起
來﹐給我搜﹗必要時毀一些家俱減少藏匿的處所﹐他就無所
遁形了。”
廳堂寬廣﹐名貴的家俱設備齊全﹐也就形成不少隱蔽的
角落﹐躲一個練了縮骨功軟體功的人﹐找起來真得費不少工
夫。
“老爺明鑒。”一位美少女恭敬地欠身稟告﹕“賤妾認為﹐
還是不宜和他以武功拼搏﹐以免有所損失。盛名之下無虛士﹔
得避免他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對我們的人造成傷害。黃
老爺能不惜代價來硬的﹐我們可不想有任何損失﹐他支持不
了多久的﹐請老爺忍耐。”
“他能支持這許久﹐可知藥物與法術皆無法讓這個老江湖
崩潰﹐他會長久地支持下去。也許﹐不知道昏死在哪一處角
落里了。搜﹗”
鐵笛玉郎不想忍耐﹐下令催促。
“遵命。”
少女只好不再勸解。
八裸女與四少女﹐立即分頭點亮了所有的燈籠。
少女說得不錯﹐在光亮的地方﹐與精明的老江湖相博﹐是
需要付出代價的。黃老爺拔山舉鼎付得起﹐自己不出面冒險﹐
死一些人無關緊要﹐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務。
鐵笛玉郎付不起﹐所訓練的美女得來不易﹐死傷幾個補
充大成問題﹐所以寧可使用法器應付。
現在﹐鐵笛玉郎忍耐不住了。
要擁有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真不容易﹐找一個天份高、氣
質佳、年輕貌美的美女尤其不易﹐首先得在十歲左右的女童
下工夫﹐以優秀的師資從小教導。
女大十八變﹐天知道長大後變成蒼繩呢﹐抑或是蝴蝶?任
何意外皆可能白花工夫前功盡棄。
鐵笛玉郎這些美女中的美女﹐是他花了無窮心血調教出
來的寵物﹐用來示威擺場面﹐不會發生危險﹐真要她們與超
絕的高手拼命﹐那是極為愚蠢的冒險。
因此當黃自然與妙手靈官昂然闖入﹐顯然美女示威無效﹐
嚇阻不了闖入的暴客﹐鐵笛玉郎便不得不改弦易轍﹐及時撤
陣以避免美女可能面對的傷亡損失﹐藉妖術法器制敵。
一旦失去耐性﹐便不再介意損失了。
滿廳大放光明﹐潛隱的人將無所遁形。
妙手靈官一咬牙﹐從隱身處閃出。
兩個半裸美女﹐正與他面面相對。
他不能再躲藏了﹐不能讓對方搜出來。
妙手靈官不是膽小鬼﹐被搜出來豈不飴笑江湖?
“老爺﹐不是這個人。”
右面的美女嬌笑﹕“人在這里。”
飛天豹那些人的口供﹐眾口一詞把黃自然看成妙手靈官。
而真的妙手靈官已是年近花甲的人﹐相貌迥然不同﹐各
方所有的人中﹐誰也沒見過妙手靈官的真面目。
鐵笛玉郎出現在側方﹐鷹目炯炯捕捉妙手靈官臉上的神
色變化。
“你是與妙手靈官一同入村的人﹐沒錯。”鐵笛玉郎陰森
森的嗓音相當刺耳﹕“你兩人同時破門而入的﹐他怎麼不敢出
來?”
“該出來時﹐我的同伴就會出來。”妙手靈官當然不會笨
得揭露自己的底﹕“以閣下手中的鐵笛猜測﹐定然是鐵笛玉郎
盧七郎老色鬼了。你偌大年紀﹐享受得了這麼多絕色年輕女
人?你這天殺的老山羊……”
“斃了他﹗”’
鐵笛玉郎暴怒地厲吼。
兩支劍噴出電火﹐動人心魄的裸女像是御劍飛行。
妙手靈官掏出了平生所學﹐迎著電火劍發沉雷﹐錚然暴
震中﹐火星飛濺。
兩裸女向後暴退﹐劍氣凜冽似風濤。
妙手靈官也退了兩步﹐裸女劍上內力之渾厚﹐令他大感
意外﹐已超出常情常理﹐正常的內家高手﹐苦修半甲子﹐不
見得能有兩裸女的成就。
身後劍氣漫天﹐三支劍勢若奔雷掣電。
他別無抉擇﹐大回旋劍湧千層浪。
乍合乍分﹐三個裸女向三方暴退﹐最左的裸女一聲驚叫﹐
摔倒在地﹐右膝骨被擊碎﹐爬不起來了。
他也急退三步﹐感到左腿一涼﹐氣血產生異象﹐毫無疑
問掛了彩﹐似乎傷勢並不嚴重﹐痛楚隨後降臨﹐也不怎麼劇
烈。
不可能察看傷勢了﹐鐵笛玉郎的笛有如經天的長虹﹐挾
風雷而至﹐勢如山崩海立。
沒有任何躲閃的機會﹐甚至來不及穩下馬步﹐唯一的正
碗行動﹐是本能地舉劍封架.
但他知道﹐他正一腳踏入鬼門關。就算他不曾耗掉三成
真力﹐也接不住封不開如此猛烈快速的雷霆急襲。
對方已有計划地消耗他的精力﹐制造致命一擊的好機﹐志
在必得﹐配合得符節精准﹐有如一圈完滿無缺的樂章。
面臨生死關頭﹐他揮出長劍。
斜刺里伸來一只大手﹐出現得不可思議﹐事先毫無所覺﹐
手就是這樣出現了。
左臂一緊﹐身軀升起﹐巨大的勁道帶動了他﹐斜沖出丈
外。
“去你的﹗”
耳中聽到黃自然熟悉的叱竭聲。
他想﹕這小子來得正是時候。
了聲驚叫﹐斜掠而過的鐵笛玉郎﹐直沖出兩丈外﹐轉過
身來用左手施住右臂外測﹐指縫中有血沁出﹐臉色蒼白更深﹐
鷹目中驚怒的神情清晰可見。
“混蛋﹗你怎麼可能擊中我的?”
鐵笛玉郎語無倫次地叫罵。
“你不會認為右臂上的傷﹐是被我咬成的洞孔?”黃自然
將妙手靈官推開﹐劍向左右一揮﹕“不要讓這些可愛的艷姬送
死﹐叫她們退。我這人不怎麼好色﹐粉彎雪股酥胸玉乳﹐絕
對影響不了我的情緒﹐我會把她們看成大白羊﹐來一頭宰一
頭﹐紅燒清□唰羊肉﹐可口得很。”
七裸女與四少女﹐眼中有懼容不敢擁上。
主人的武功妖術﹐比她們高得不可以道里計﹐莫名其妙
地挨了一劍﹐在她們說來﹐可是最可怕的﹐不可思議的事﹐主
人是無敵的。
“來份烤全羊也不錯﹐更為可口。”妙手靈官神氣起來了﹐
抓住機會輕松一下。
“你這狗養的賊王八!”鐵笛玉郎破口大罵﹕“東河村黃家
盧家﹐與你無仇無怨。拔山舉鼎與我鐵笛玉郎﹐更沒招惹你
妙手靈官﹐你打上門來﹐未免欺人太甚……”
“慢來慢來。”黃自然打斷對方的話﹕“你指稱我是妙手靈
官﹐一定老眼昏花快進棺材了。”
“你……”
“我不是妙手靈官。去你的﹐我有那麼老嗎?”
“咦﹗你不是……你是……”
“我要討回我的朋友和仇家﹐是哪些人你心中明白。”黃
自然示意妙手靈官﹐向已升起鐵柵的廳門移動﹕“東河村的主
人是拔山舉鼎﹐我要找他﹐不關你的事﹐你最好識相些置身
事外。你如果逞強﹐我一定殺得你做惡夢。這是嚴厲的警告﹐
記住了沒有?”
鐵笛玉郎怎能不逞強?就算與拔山舉鼎沒有過命交情﹐唇
亡齒寒﹐哪能放手不管?
“狗東西﹗你把我鐵笛玉郎﹐看成貪生怕死的懦夫?”鐵
笛玉郎獰惡地逼進﹐笛發懾人心魄的隱隱龍吟﹐沾有血的左
手在百寶囊中移動。
鐵笛本來就是可以吹奏的樂器﹐略一拂動﹐以渾雄的內
功御使﹐六個音孔所發的異音﹐不但有如虎嘯龍吟﹐而且速
度略有加快﹐立即變成風雷殷殷﹐令人頭腦發暈﹐而且產生
痛楚似要炸裂。
“你本來就是懦夫﹐拔山舉鼎也是儒夫﹐你們只會奴投一
些可憐的女人﹐我鄙視你們。”
“狗東……”
“不要妄想寄望在妖術法器上﹐你的道行淺得很。”黃自
然左手一揚﹐拋起又接住一把柳葉飛刀﹔“你所會的所謂誅仙
煉魂等等法術﹐我十歲就玩得滾瓜爛熟了。我索人要緊﹐無
暇和你玩兒戲﹐你只要一出手﹐我必定讓你永遠後悔。再見﹐
老山羊。”
鐵笛玉郎不怕恐嚇﹐左手一揮﹐灰霧一湧﹐綠虹破空矢
矯而起。
柳葉刀幻化目力難及的淡芒﹐沒入鐵笛五郎的丹田要害。
這種八寸長的大型柳葉刀重心在前﹐可以直射也可折向
飛旋﹐能直貫也可切割﹐十分霸道。
飛刀是直貫的﹐入體六寸鋒尖幾乎透背。
鐵笛玉郎的護體神功禁不起一擊﹐刀入體立即氣散功消。
灰霧一洩而散﹐後繼無力。
綠虹因失去後續動力﹐朗然墜地一陣跳動。
是一把小匕首﹐也就是所謂無鍔的小飛劍。
論外型﹐其實與柳葉刀相差無幾﹐稍有不同而已﹐柄部
不像柳葉刀尖銳﹐柳葉刀兩端都可傷人。
“走﹗”
黃自然向妙手靈官招呼。
兩人身形一動即逝﹐速度駭人聽聞。
“救……我……”
鐵笛玉郎厲叫﹐向前一栽﹐鐵笛扔出兩丈外﹐發出清脆
的滾動聲。
口口 口口 口口
兩人出現在一座大廳堂中﹐空敞的大廳鬼影俱無﹐三十
余盞明燈光亮如晝﹐人都躲起來了。
黃自然坐在堂上的主人座位虎皮交椅上﹐大馬金刀真像
個主人﹐劍擱在案上﹐自己斟茶喝。
妙手靈官則高坐在客位上﹐顯得有點緊張﹐面對不測﹐這
位老游俠真有點不安。
“你要那個什麼玉郎永遠後悔?”
妙手靈官強按心神找話題。
“是呀﹗他一定後悔了。”
黃自然卻神態悠閒﹐毫不在意大廳的不測氣氛。
“見你的大頭鬼﹐他後悔個屁﹐你把他宰了﹐後悔什麼?
到地獄里後悔﹐誰也不知道。”
“這也不能怪我呀!”黃自然替自己辯護﹕“我認為他是超
塵拔俗的前輩﹐可怕的勁敵﹐只想破他的丹田氣機﹐怎知道
他浪得虛名﹐虛有其表?他的內功拒抗不了飛刀﹐不能算是
我的錯呀﹗”
“你這家伙真可怕﹐根本就是挖好了屍坑逼他往下跳。”
“我沒叫他自己挖屍坑﹐已經夠倩義了。”
“你的劍不但令人魂飛膽落﹐飛刀更是追命符﹐我居然沒
看到飛刀的形影﹐站在對面的人哪能不死?喂﹗你到底是何
人物?”
“你我是本家。”黃自然信口說。
“也姓黃?妙哉﹐咱們同宗。最好回去查族譜﹐看哪一宗
支出了你這個可伯的人物﹐後繼有人﹐我該急流勇退﹐丟下
一切煩惱﹐回家養老享清福了。”
“呵呵﹗你別想打如意算盤。”黃自然大笑﹕“你一個看盡
人間百態的老江湖﹐怎麼說出這種不上道的外行話?連你親
生的兒子﹐也不會繼承你的事業呢﹗”
“說得也是。”妙手靈官苦笑﹕“我那兩個兒子﹐甚至拒絕
練武﹐所以我必須保持神秘﹐以免為家人帶來災禍﹐他們沒
有自衛能力。”
“你早就明白了﹐卻居心不良﹐想拖我下水。”
“這樣吧﹗咱們做有過命交情的朋友﹐如何。”
“你又來了﹐存的什麼鬼心眼?”
“什麼?你……”
“你不但想拖我下水﹐還想帶我去闖地獄呢﹗有過命交情
的朋友﹐為非作歹狼狽為奸﹐或許可以維持交情。毫無代價
為義理而一起輕生赴死﹐免談。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一個人活著﹐已經俗務羈身﹐麻煩水無窮盡﹐活得非常
累了﹔再必須為有交情的朋友﹐分擔另一個人的麻煩﹐豈不
更累?你的父母妻子兒女的麻煩更不少﹐怎能為別人的事去
上刀山蹈劍海玩命?少廢話啦﹗主人終於清查過所有的損失﹐
知道大事不妙﹐不得不出來了。”
出來了不少人﹐男男女女一大群。
人雖多﹐但主人拔山舉鼎卻流露出恐懼的神情﹐掩蓋住
憎恨和憤怒的神色﹐大概知道憎恨和憤怒﹐解決不了眼前的
困境難題。
暴客已經占據了堂上﹐主人只好在堂下打交道了。
主人挾了霸王鞭﹐表示有用武力解決的准備。任何事件
交涉﹐如無實力做後盾﹐只能任人宰割。
“妙手靈官﹐我要和你講理。”拔山舉鼎咬牙切齒厲叫﹕
“你無緣故夜間打上門來﹐心狠手辣殺掉我二十余個人﹐這是
強盜匪類行徑﹐你得還我公道。”
“你要找妙手靈官講道理?”黃自然冷冷一笑﹕“那你就去
找他好了﹐我的事並不急﹐我可以等﹐我是很有耐性的。”
“咦?那不是你嗎?”
“不是。”
“那你……”
“妙手靈官成名之後﹐威震江湖十余年。那時﹐我還在念
百家姓千字文呢﹗你少抬舉我好不好?你是有身份地位的高.
手名宿﹐硬指我是妙手靈官﹐日後我哪有好日子過?江湖朋
友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冒充風雲人物﹔真的妙手靈官﹐不打
破我的頭才怪。”
妙手靈官掩口偷笑﹐這小子裝瘋扮傻有意嘲弄人。.
“那你到底是什麼人?”
“向你討公道的人?”
“你打上門來……”
“你擄走我的仇人﹐也擄走我的朋友。閣下﹐記住你的身
份﹐你不是招搖撞騙的三姑六婆﹐你做的事必須有擔當。不
像我﹐我是一個無名小卒﹐就算我在你老娘的床上﹐被你捉
奸捉雙逮個正著﹐我也會臉不紅理直氣壯﹐否認我的犯行。江
湖朋友不知道我是老幾﹐不會嘲笑我硬著頭皮說謊推卸罪
行。”
“賊王八﹗你不要激怒我……”
“我就是要激怒你這老豬狗﹐以便制造大開殺戒的藉口。”
黃自然虎目怒睜﹐拍案而起﹕“你派四隊人馬四處追按我﹐我
就決定替你在江湖除名了。你如果不毛發無損地把你誘擒的
人平安釋放﹐我一定把你東河村殺得血流成河﹐一把火燒成
白地﹐甚至雞犬不留。鐵笛玉郎是我讓他盡量施展之後﹐給
他一劍聊施懲戒﹐他仍然不知自愛繼續行兇﹐我才斃了他為
世除害的。現在﹐你﹗”
黃自然所殺的人﹐都是一劍一個干淨俐落﹐死的人幾乎
全是拔山舉鼎的精銳﹐剩下的這一群二流男女﹐還禁受得起
三下兩下切割?
鬼怕惡人蛇伯趕﹔拔山舉鼎已經膽寒﹐這一來更是心中
發虛直流冷汗。
“不要便宜了他。”妙手靈官落井下石﹐火上添油﹕“要他
遣散打手爪牙﹐花重金打發他巧取豪奪得來的美女﹐破了他
的氣門……”
“我寧可和你們硬擠個玉石俱焚。”拔山舉鼎厲叫﹐雙手
開始握鞭。
“拼就拼﹐我就等你拼。”黃自然拔劍往堂下邁步。
“不要逼我擠個玉石俱焚﹐我釋放所有的人。”拔山舉鼎
絕望地厲叫﹕“我還有和你們決死的能力﹐你那些人也得陪
死。”
“好吧﹗我等你放人。”黃自然及時放松壓力﹕“你的命保
住了﹐你的東河村也保住了﹐快放人。”
他重新落坐收劍﹐像是本宅的大老爺。
拔山舉鼎的確還有破釜沉舟一拼的能力﹐更可以處死所
誘擒的人。
眾多高手混戰中﹐右腿有劍傷的妙手靈官﹐只能以六七
成真力拼搏﹐腿一動便會牽動傷口﹐疼痛可以消滅真力的湧
發﹐很可能在混戰中被殺。
口口 口口 口口
二十四名男女在堂下排開﹐雙手仍被牛筋索反捆。
飛天豹看清廳中的情勢﹐大感驚訝。
黃自然與那位村夫﹐大馬金刀高坐堂上﹐不但像主人﹐更
像神氣的大老爺。
主人拔山舉鼎﹐與將近四十名男女﹔在堂下一個個氣憤
填膺﹐也驚慌惶恐。
這怎麼可能?妙手靈官怎克制得了拔山舉鼎一大群高手
走狗?
迄今為止﹐這些人仍然以為黃自然是妙手靈官。
那位江四少爺﹐目定口呆像是中邪。
“閣下。”拔山舉鼎仍然咬牙切齒﹕“你得保証他們﹐忘丁
今天的仇恨﹐今後不許前來尋仇報復。”
“去你娘的混蛋想法。”黃自然破口大罵﹕“我根本不認識
他們﹐我憑什麼替你們挑冤擔債?如果我有兒子﹐我也管不
了兒子的事。我要你放人﹐條件是交換你的命﹐和東河村不
受毀滅﹐已經夠優厚了﹐沒有其他的條件。放不放那是你的
事﹐我只坐等結果﹐別來煩我﹐你還來得及反悔﹐我等你反
悔。”
所有的人總算聽出端倪﹐人人失驚。
“好﹐我認栽。”拔山舉鼎不敢不屈服﹕“你如此咄咄逼人﹐
我不會甘休。放人﹗”
“真可惜﹗”妙手靈官大聲說﹕‘你小子嘴上無毛﹐做事不
牢﹐我等你宰了這個老山羊為世除害﹐讓考山羊宰了飛天豹
這群妖魔﹐你卻輕易地放棄一舉兩得的大好機會﹐留下他們
繼續為禍江湖﹐真是哀哉﹐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再次謝謝你﹐小兄弟。”桃花三娘子向堂上的黃自然﹐揮
手示意笑得媚極了﹕“容圖後報﹐請將大名見示好不好?”
“少廢話﹐你們最好起快走﹐速離險境。”黃自然拒絕通
名﹕“我救你們並非大發慈悲﹐而是事故因我而起。撥山舉鼎
與鐵笛玉郎也不是好東西﹐乘機懲罰他們而已﹐不必謝我﹐日
後可能被此仍是死對頭。”
“交回馬匹行囊﹐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恢復自由的無情
劍客﹐居然不再暴躁了﹕“太爺這次上當﹐這是奇恥大辱。拔
山舉鼎姓盧的﹐日後別讓我在江湖上碰上你﹐你給我牢牢地
記住了。
拔山舉鼎扭頭便走﹐帶了幾個親信一走了之﹐以免不斷
受辱﹐快要氣瘋啦﹗
眾人正在忙﹐抬頭向堂上望﹐堂上空空﹐黃自然和妙手
靈官已經不見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妙手靈官哪能算老?只是厚著臉皮﹐在黃自然這種後生
小於面前稱老而已﹐其實他自己也不服老。
人生七十古來稀﹔這只是用平常人的尺度眼光﹐所作的
感慨性比喻而已。
練內功服氣的人﹐十年苦練任督通一半功。
五十歲正是花了半甲子以上苦練﹐功成基穩﹐正要邁入
深造追求精純甚至羽化的境界。
也就是所謂超越巔蜂﹐出現高原現象﹐很難超越高原的
盛年階段﹔也就是人的一生中﹐最成熟的歲月。
有些人勞碌終生﹐貧困艱辛﹐像牛馬一樣為苟延殘喘而
奔忙﹐三十歲外表便像一個糟老頭。這種人﹐想活到七十歲﹐
真是稀而又稀。
兩人沿途並轡小馳﹐談些江湖見聞武林秘辛。妙手靈官
左一聲老夫﹐右一聲老朽﹐聽得黃自然耳根發脹﹐又好氣又
好笑。
“這條路老夫不算陌生。”大太陽即將當頂﹐妙手靈官挪
了挪頭上用黃荊條所編的遮陽圈﹕“這是到山東的大道﹐走京
師應該經過徐州。小於﹐你到山東到底有何貴干?不會是去
登泰山觀日出吧?我不信你是到曲阜朝孔廟的﹐你小子一點
也不像個讀書人﹐沒有一點文味﹐也許肚子里有幾滴墨水而
已。呵呵﹗至少你念過百家姓千字文。那是你說的。”
“我沒否認呀﹗”黃自然邪笑﹕“我念過百家姓千字文﹐偉
大得很呢?盡管天下的平民百姓﹐都知道讀書考功名﹐是唯
一的從十八層地獄升上三十三天﹐成為人上人的獨一無二途
徑﹐但真正有機會讀書的人卻少。據我所知﹐絕大多數地方﹐
一百個孩童中﹐能有一個孩童獲得讀書的機會﹐已經是很高
的比例了。”
“該死的﹗虛誇了你兩句﹐你就發起胖來了。”妙手靈官
笑罵﹕“好﹐你念了百家姓千字文﹐偉大﹐老夫要考考你。天
地玄黃﹐宇宙洪荒﹐都是通常排列分類作次序的編號用字序。
字面上的普通解釋﹐一看就懂。單字解釋也不難﹐可以望文
生義。我要考你的是﹐天為何是玄﹐地為何是黃?宇除了代
表上下四方﹐宙代表古往今來之外﹐內涵的意義是什麼?如
果宇宙合而為一﹐又呈現什麼現象?又……”
“哈哈哈哈﹗你不要又什麼了。這些問題﹐你可以去問老
於、莊子、元始天尊、如來佛等等。宇宙一旦合而為一﹐那
就是虛無﹐或者永恆﹔沒有天地﹐沒有你和我。”黃自然狂笑﹕
“咱們的字玄之又玄﹐任何一個字﹐假如用來做文字游戲﹐一
定可以鑽牛角尖﹐寫出一部洋洋洒洒的大書。”
“詭辯﹗”
“是嗎?拔劍在手﹐面對強敵﹐夠簡單吧?但你可以從理
論上探討﹐從心理分析、人道觀念、道德范疇﹐上起天道風
雲﹐下迄蟲蟻死生﹐寫出一本萬言巨著。從老祖宗遺下的獸
性血脈﹐歸納大聖大賢的哲理﹐加以攪論分析﹐才決定你該
不該做或該怎麼做。而我這笨如豬腦袋的想法和行動里﹐唯
一的念頭是﹕必須在他死我活的電光石火俄頃問﹐快速利落
一劍殺死他﹐不會用腳底板思量該不該讓他殺死我。不要考
我﹐考我保証你會得胃氣痛。在我來說﹐宇就是我住的房子。
我的天地﹐從不深究是玄是黃。總之﹐我不會成為你這種人
的繼承者﹐不要枉費心機試探了﹐我不會被你誘惑去走你的
道路。”
“孺子不可教也。老夫也要到山東﹐看有否需要我伸妙手
的事物。你小子埋頭趕路﹐趕什麼?透露一點嘛﹗”
“透露什麼呀?”
“你此行的目的。”
“你又來啦﹗”黃自然怪腔怪調﹕“你是天下十大神秘客之
一﹐出沒如神龍不見首尾。你十余年來能保持神秘面目﹐憑
的是什麼?你會把你的秘密﹐透露給別人?我敢打賭﹐連你
的老妻﹐也不知道你在何處鬼混。迄今為止﹐我還不知道你
到底是不是妙手靈官黃升平呢﹗”
“我也只知道你姓黃﹐很可能是我的宗孫輩或宗玄孫輩
……”
“為何不說宗祖輩或宗曾祖輩?你一點也不肯吃虧叼?反
正你我都是江夏堂﹐是錯不了的。好像我們黃家﹐只有江夏
一堂﹐沒有其他堂號。比方說天下大姓之一的張﹐有百忍堂
與清河堂﹐查起本家來就有點不便了﹐子孫太多啦﹗”
“不管你是哪一宗支的﹐說你的輩名﹐我會去查。”
“無可奉告。”
“那我就一直叫你小子﹐你本來就小。”
“你不過多吃了幾年飯﹐神氣什麼?”黃自然的嘴硬不起
來了﹐年齡上差了一倍﹕“前面有村莊﹐該打尖了。”
一抖韁﹐健馬四蹄加快。
後面兩三里﹐旅客零零星星跟來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這里是老槐集。
逢三趕集﹐日中為市。今天是三六九的十三﹐正是集期。
市集規模小﹐但依然熱鬧﹐從四鄉趕來販賣或交換農產
器物的鄉民﹐以及從縣城前來交易的商販﹐和一些串鄉的小
行貿﹐大車小車獨輪車早就占了定位﹐販賣酒食的店舖門攤
也早已就緒﹐紛紛攘攘熱鬧得很。
在集外的大樹下拴妥坐騎﹐黃自然直往集內闖﹐人群擁
擠﹐各種異味四溢。
妙手靈官盯牢了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不想結伴﹐要找
機會溜之大吉。
他也真會作怪﹐不進店舖進食﹐逐一在賣食物的門攤走
動﹐碰上喜歡的食物﹐不管妙手靈官是否也喜歡﹐叫來兩份
據桌大快朵頤。
連吃五處門攤﹐豬牛羊肉填滿一肚子﹐而且喝了幾大碗
高粱燒﹐啃一條槓子饃﹐這才施施然到處逛逛看熱鬧﹐不時
逗弄幾位大嫂閨女﹐買一些針線燭巾等等旅行者的日常需用
物品。在這里﹐他是極為平凡的趕集小鄉民。
一逛逛到牲口場﹐大場子里分為數區﹐牛、馬、驢、羊、
雞、犬、豬各有交易處所。
羊與雞在場子對面開﹐他到了雞場。有些雞籠特高特大.
他在籠前站住了﹐仔細地瞄了籠中的兩只雞一眼﹐眼中有熱
烈的表情。
“感覺真好。”他向妙手靈官說﹕“好像回到家鄉一樣。沒
錯﹐是名氣不小的純種咬雞。奇怪﹐這里怎麼也養這種玩雞?
也許附近有斗雞場﹐去找找看。”
“我們這里有人養﹐偶或也斗一斗好玩。”那位賣雞的鄉
民含笑解釋﹕“城里有人來搜購好品種﹐運到濟寧州轉售。你
老鄉一定是魯西人﹐魯西人愛斗雞斗羊愛得發瘋。給我二兩
銀子﹐這一對賣給你。兩年後﹐保証你有二十頭純種好咬雞。”
“原來你是魯西人。”妙手靈官邪笑著說。
“你還不死心啊?隨時隨地都打主意挖我的根底。”黃自
然提高警覺﹕“就算我是魯西人好了﹐我不但喜歡斗雞﹐也喜
歡斗羊。我家的咬雞最強健的種雞﹐重量超過十斤﹐但只能
做種﹐太重不能下場斗。我家的冠軍小尾寒羊﹐一角可以撞
翻一頭牛。”
他信口胡扯﹐妙手靈官邪笑著直瞪著他。
咬雞﹐也就是斗雞。
渾身黑喙如鷹﹐腳長頭小頸如鵝﹐天性好斗﹐啄住對方
就死不松口。奄奄一息躺倒之後﹐略一恢復元氣又重新再斗﹐
直至起不來或死了為止。
自古以來﹐就是紈□子弟們斗雞走馬的寵物。
有些武斷鄉曲惡少﹐在咬雞的頭上﹐擦了用狐狸油熬出
的狸膏﹐普通的雞一嗅到狸膏的氣味﹐就如猴遇虎鼠見貓。在
強健的粗長雞腳爪上﹐裝上了鋒利的暗距﹐俗稱金距。甚至
在晚上也戴了金屬利喙。跑到平民百姓養雞的曠野﹐把咬雞
一放﹐就會雞飛血濺﹐滿地死雞﹐惡少們在一旁大叫大嚷大
樂。
霸道的惡少們﹐會把裝了金距塗了狸膏的咬雞﹐放入斗
雞場去斗﹐對方不肯也得肯﹐當然穩贏不輸﹐吃定了無權無
勢的雞主。
一頭具有冠軍相的斗雞﹐三五兩銀子算是便宜了。一兩
銀子﹐可以買三石糧。
一旁來了一個人﹐用肘碰碰黃自然的手膀。
“我到過濟寧州﹐看過斗羊。”這人說﹕“好像是在春天。
那兩頭綿羊﹐大得像小枯牛﹐足有三百斤重﹐長了一雙大圈
角﹐角尖前探半尺左右……”
黃自然直瞪著這個多嘴的人﹐劍眉逐漸鎖在一起了。
是江四少爺﹐仍是男裝打扮極為出色。被他凌厲的目光
直瞪﹐突然紅雲上臉﹐話嚥回腹中了﹐不自覺地退了兩步拉
開距離。
妙手靈官對這位江四少爺不陌生﹐當然知道江四少爺帶
了一群人﹐在淮安附近大張聲勢﹐查問妙手靈官的下落動靜。
“你也走上這條山東道?”妙手靈官笑問﹕“你那些同伴呢?
在東河村吃了不少苦吧?那老山羊交通官府﹐在地盤內可以
做出天打雷劈的混帳勾當。那小子沒宰掉他﹐真是老天爺沒
長眼。”
“晚輩還沒專誠向你們道謝呢﹗改日再謝好不好?”江四
少爺話是向妙手靈官說的﹐目光卻畏怯地向黃自然偷瞄﹕“我
把跟來的人打發走了﹐已用不著他們啦﹗已經找到妙手靈官﹐
以後是我自己的事了。”
“你找到了妙手靈官?”
“是的。”江四少爺的目光﹐已明白指出意指黃自然是妙
手靈官。
“他?”妙手靈官指指臉色不怎麼好看的黃自然。
“是呀﹗”
“你認識妙手靈官?”
“以往不認識。”
“為何找他?”
“想求証一些事。”
“不是尋仇?”
“我……我還不知道。”江西少爺低下頭。
“你這小伙子的話很難懂﹐和我打啞謎?”
黃自然哼了一聲﹐虎目一翻。
“她羞於啟口﹐你老哥當然聽不懂。”黃自然冷冷地說﹕
“她是假貨﹐女扮男裝。我認出她是誰了﹐她找的是我﹐很可
能等機會刺我百十劍﹐與妙手靈官無關。她居然能找得到我﹐
委實不可思議﹐也令人心中凜凜﹐神通之廣大﹐令人不寒而
栗。小女人﹐你最好不要妄想替賊和尚報仇。如果我知道是
你﹐打死我我也不會把你救出東河村。哼﹕”
哼聲一落﹐他掉頭氣沖沖地排眾而走。
“你……”江四少爺急叫﹐想伸手拉﹐卻又急急收手﹐臉
上有羞憤的表情﹐淚水在明亮的眸子里打轉。
“小姑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妙手靈官攔住了江四少
爺﹐狐疑地問。
“他……他姓黃﹐通名叫黃自然。”江四少爺嘆了一口氣﹕
“我和他發生過嚴重的誤會﹐卻又沒有機會解釋。由於他的武
功高得令人莫測高深﹐我猜想可能是妙手靈官黃前輩﹐所以
干方百計打聽﹐想找他解釋誤會……”
“誤會?真的不是尋仇?”
“這……我承認我很驕傲自負……”
“我看得出﹐你有女強人的氣勢。既然找他解釋誤會﹐怎
麼笨得用這種不夠鄭重的態度接近他?真是的﹗”
“他一劍反擊﹐便讓我灰頭土臉﹐我……我恨他﹐我……
我心里不好受呀﹗難免有……有找他……找他……”
“找他拼劍找回場面?笨哦﹗小姑娘﹐你奈何不了他﹐他
發起威來﹐心狠手辣比魔鬼還可怕。我看得出﹐你真的有意
找他解釋誤會。來﹐找地方坐坐喝口水﹐告訴我是怎麼一回
事。”
江四少爺﹐正是在倚雲棧﹐與吳天王一同出現在小雷音
禪寺﹐向四好和尚尋仇﹐鬼使神差與黃自然發生沖突的綠裳
美少女江小蕙。
她能遠從關中倚雲棧﹐到數干里外的淮安﹐找到了黃自
然﹐的確讓黃自然心中凜凜。
人海茫茫﹐找得到的機會太少了﹐何況黃自然不是有名
的人物﹐那幾乎找到的或然率等於零。
雖然她並沒真的找到了黃自然﹐不是循線索找到的﹐也
是鬼使神差﹐偶然地碰頭而已﹐但已是極為不易的事﹐除非
是天意。
9
黃自然心里不痛快﹐匆匆上馬向北趕路﹐本來就有意擺
脫妙手靈官﹐他不想被這老江湖掘出根底。
他與這位神秘游俠志不同道同﹐其實應該是最好的格檔﹐
但人各有志﹐各行其事活動不受拘束。
在江湖玩命的人﹐一旦與某人套上了生死過命交情﹐真
的很累。日常生活本來就繁瑣不安﹐今日天南明日地北﹐自
己的生死變幻無常難以逆料﹐還得替朋友操心生活與生死﹐活
得未免太累太辛苦了。
他一直認為江小蕙是四好和尚的情婦﹐是淫僧的眾多女
人之一﹐因此對江小惠十分不滿﹐倩勢也不允許他查明底細﹐
也沒有查的興趣。
拔山舉鼎也是好色如命的豪霸﹐東河村黃宅絕色美女多
得很﹐江小蕙在這里出現﹐不會是巧合吧?他愈想愈感到心
煩﹐真是見了鬼啦!
同時﹐他心中也有波瀾。
這女人的確很美﹐尤其是初次出現在他眼前﹐那綠裳飄
飄的卓然形象。委實在他的意識中難以磨滅。怎麼看也不像
一個蕩婦淫娃﹐簡直就是鮮明的仙女形象。所以﹐他消失了
殺這小美人的念頭。
他看出小美女的師承﹐對陰神廖五姑本來就沒有多少好
感﹐雖則他從來沒見過陰神其人。陰神早年的綽號魔女廖珠﹐
也的確口碑甚差﹐江湖朋友提起魔女廖珠﹐幾乎把這個魔女
看成毒蛇猛獸。
一陣小馳﹐遠出十里外﹐身後兩里內不見有乘坐騎的旅
客﹐兩里外的官道被樹林擋住了視線﹐是否有人跟來無法看
到﹐大概妙手靈官知趣地不再跟來了。
前面兩三里﹐一排排巨柳向東西伸展﹐隱約可看到有河
堤﹐那一定是一條不算小的河流。
可看到一座簡樸木牌坊﹐是橋。
路兩旁綠樹成蔭﹐行道樹非槐即柳﹐人在下行走﹐大太
陽的熱力減弱了許多。
路旁有三位鄉民行走﹐一面走﹐一面話家常。
他緩下坐騎﹐策馬靠近三位鄉民。
“諸位大叔請了。”他和氣地笑問﹕“前面是什麼地方?橋
可以通車馬吧?”
“小哥請放心﹐橋可通車馬。”滿臉皺紋的鄉民臉上的笑
容安詳﹕“河叫六塘河﹐是鹽河的支流。橋叫草橋﹐橋那邊兩
里地﹐是安慶莊。安慶莊有一條小市街﹐小哥可以飲馬進食。”
“謝謝大叔指引。”他頷首為禮﹐策馬小馳。
草橋﹐並不是草扎的橋﹐在大河以北﹐這種稱草橋的橋
為數甚多。
每屆隆冬時節﹐道路積雪結冰﹐車馬走在橋上非常危險
不穩定﹐因此舖上一層經過連結的草墊﹐便利車馬行走﹐解
凍後再撤除﹐所以叫草橋。
不久﹐他看到橋西的堤下樹林、有坐騎的形影﹐而且有
好幾匹馬。
他毫不介意﹐大概有乘馬的旅客在內歇息﹐午後一個時
辰﹐不是在炎陽下趕路的好時光﹐須等太陽西偏﹐熱浪減弱﹐
才好快馬加鞭。
樹林內魚貫放出四個男女﹐到了路旁的大柳樹下相候。
“他娘的!你們不死心啊?”他在馬上嘲弄地高叫﹐語氣
粗俗﹐緩下坐騎﹕“不會是攔路打劫﹐或者恩將仇報擺平我出
口怨氣吧?”
是無情劍客主僕﹐和小姑娘顏如玉主婢。
“混蛋﹗我們在這里等你……”無情劍客的嗓門大得很﹐
受不了他的冷嘲熱諷。
“沒錯﹐等我來送死。”黃自然搶著說﹐跳下馬掛上韁﹕
“四支劍聯手﹐把我宰了屍體丟下河﹐流入大海﹐你就可以大
出風頭﹐取代我的江湖地位了。”
“你這位大爺﹐定然是江湖的了不起人物﹐應該大宏大量
是不是?”
顏如玉笑容甜甜地﹐替無情劍客解圍﹕“瘋言瘋語嘲弄我
們後學新進﹐實在有失風度﹐我們是專誠等你向你道謝的﹐也
誠意地交你這位朋友﹐謝謝你啦﹗要不要跪下拜謝?”
“唷﹗看來是我的不對了﹐小丫頭﹐你的嘴甜討人喜歡﹐
一定很頑皮﹐和這位大劍客在江湖闖禍﹐想得到必定熱鬧得
很﹐喂﹗你們要到何處?”
“准備到京師見世面﹐隨遇而安沒預定行程。”無情劍客
說﹔“顏如玉姑娘也要到京師﹐我們商量好了一起走。”
“唔﹗情投意合﹐聯手闖起禍來也有勁些。呵呵!小丫頭﹐
你肯呀?”
“什麼意思?”無情劍客惑然問。
“情投意合﹐當然這個情字﹐也包括情愛的情。你小子綽
號叫無情劍客﹐哪一個女人敢和你在一起?除非這女人有毛
病。”
“混蛋﹗你少給我故意歪曲字義。”無情劍客大為光火﹕
“我的劍對敵人無情﹐與情愛扯不上任何關系﹐我叫周天豪。
顏姑娘叫顏如玉﹐我的隨從叫周忠﹐顏姑娘的侍女叫小秀。我
們對你心服口服﹐要交你這位先進的前輩朋友﹐你如果拒絕﹐
我和你沒完沒了。你比我們年長一兩歲﹐咱們聽你的﹐把名
號告訴我們﹐禮不可缺以便稱呼。”
“喝﹗你這家伙真是糊塗透頂﹐少見識﹐一廂情願自以為
是。小子﹐你知道我是什麼來路?你在江湖揚名立萬﹐宗旨
是什麼?如果你志在行俠仗義﹐而我可能是無惡不作的邪魔
外道﹐你和我交朋友﹐會有些什麼結果?”
“你……”
“你算了吧﹗我知道你人並不壞﹐初出道年輕氣盛在所難
免﹐今後必須謙虛些﹐冷靜些﹐不要動不動就拔你的無情劍。
我姓黃﹐黃自然﹐出道五六年﹐還沒混到綽號﹐我可不敢以
前輩自居。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很可能會見面的﹐我有
事待辦﹐不能伴你們進游﹐各自珍重﹐後會有期。”
他不再嬉皮笑臉﹐向四人抱拳行禮﹐取韁上馬﹐一揮手
奔向前程。
“少爺﹐這個人值得一交。”隨從周忠正色說﹕“英華內斂﹐
卻又驃悍之氣逼人。他已經把你們看成朋友﹐希望你們不要
讓他失望。”
“我會的﹐忠叔。”無情劍客鄭重地說﹕“即使我不欠他一
條命的債﹐也會尊敬他這個人。”
朋友不能濫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見面便是朋友﹐朋
友未免太不值錢了。
黃自然根本不了解無情劍客這個人﹐對方的底細更是毫
無所知。如果無情劍客是邪魔外道﹐日後會有些什麼結果?拔
劍相向反臉成仇?
他對無情劍客確有幾分好感﹐這位劍客有點狂狷味﹐很
對他的胃口﹐所以通了名﹐表示有意保持友好﹐不再計較往
昔的過節。
在妙手靈官面前﹐他還不曾通名呢﹗他並不排斥這位神
秘游俠﹐只是覺得有一個俠在身畔嘮叨﹐實在不是一件愉快
的事﹐與他的百無禁忌﹐狂放不羈的性格無法調和整合。
當然﹐他另有回避妙手靈官的原因﹐原因何在﹐他心中
有數。
接近安慶莊﹐扭頭回望﹐官道空蕩蕩﹐草橋上沒有人馬
的形影﹐無情劍客四個人並沒跟來。
“他們走了。”他自言自語﹕“他們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
他們有他們的前程和道路﹐早晚他們會闖出輝煌的局面來。”
走了﹐表示他們走上了回頭路﹐要到京師﹐該走王家營
鎮西面的京師大官道﹐或者賣掉坐騎﹐乘客船走漕河直抵京
師﹐所以得返回王家營鎮。
他不需打尖中伙﹐揚鞭策馬向北趲程。
口口 口口 口口
妙手靈官是個好聽眾﹐有興趣地傾聽江小蕙把倚雲棧小
雷音撣寺所發生的事故娓娓道來﹐不時提出一些小枝節問題﹐
以增加了解。
“我是透過一些朋友﹐與吳天王套上交情的﹐吳天王是盜
魁﹐人並不壞﹐與四好如來是近鄰﹐難免有所往來﹐那天我
並沒打算前往動手的﹐意在探淫借的虛實。”江小蕙繼續說出
一些細節﹕“所以我的人都不曾帶去﹐我不能讓吳天王左右為
難﹐當時怎知道寺內有變?一頭撞進去﹐就糊糊塗塗沖突起
來了﹐還以為真是王府的人在鬧事呢﹗他……他不但沒給我
說話的機會﹐說的話會把人氣瘋。”
看到江小蕙臉上羞紅的窘態﹐妙手靈官心中了然﹐一位
美貌的女人﹐出入惡名昭彰的色魔淫窟﹐可想而知必定引來
奇異的眼光﹐幾乎很難產生第二種想法﹕這個女人不是淫婦。
唯一的想法是﹕這女人天生淫賤。
“在那種暴亂的情況下﹐的確沒有解釋的機會﹐他沒對你
下殺手﹐已經表現出相當的克制了﹐你能和漢中的綠林盜魁
套上交情﹐真不簡單。”妙手靈官開始對江小蕙的身份懷疑。
“那是由朋友的朋友引介的。”江小蔥不多加解釋﹕“四好
如來被他弄死了﹐按理我應該高興﹐可是……”
“可是難以釋懷﹐怨氣難消。”妙手靈官苦笑﹕“年輕自負
的人、對挫折很難放得開﹐你居然能找得到他﹐難怪他對你
搜蹤的能力心中凜凜﹐你對他構成威脅﹐難怪他對你深懷戒
心敵意甚濃……”
“我打聽消息的門路相當廣。”江小蔥流露出自信的神情﹕
“他通名叫黃自然﹐我便想到十大神秘人物中﹐最具俠名最受
尊敬的妙手靈官黃升平﹐因此從這一方面進行調查﹐因為我
懷疑他就是妙手靈官。這十余年來﹐被妙手靈官痛懲的江湖
敗類甚多﹐有時留下名號﹐有時只道姓而不露名。升平或自
然都是假名﹐沒料到果真被我查出他的蹤跡﹐他果然是妙手
靈官。”
“你不願放過妙手靈官?”
“我……不是啦﹗我……我只想証實而已……”江小蔥臉
紅耳赤﹐回避妙手靈官的目光。
“你真以為他是妙手靈官?”
“他……他並沒否認呀﹗沒錯﹐是他。”
“他有多大年紀了?”
江小蕙一怔﹐柳眉深鎖。
“妙手靈官成名﹐他還是念百家姓千字文的童子。”妙手
靈官把黃自然的嘲弄話用上了。
“這……這……”江小蔥似乎拒絕承認事實﹕“江湖朋友
化裝易容術的派流甚多﹐最高明的可以眨眼間.完全改變多
種截然不同的面目……”
“我憑經驗告訴你﹐而且我也是化裝易容術的行家。”妙
手靈官打斷她的話﹕“在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生死搏斗時﹐
一個老頭子﹐絕不可能變成英俊少年打交道﹐除非他真的會
法術能飛騰變化﹐修成了神仙或妖怪。”
“這……這……”她張口結舌﹕“對呀﹐他……他肌膚光
潔紅潤﹐雄健矯捷活力澎湃……”
“妙手靈官該是半百年紀﹐像我一樣的半老頭了﹐把我的
皮剝了﹐也生不出光潔紅潤活力澎湃的肌膚來。晚上天色幽
暗﹐花些心機使皮膚光潔紅潤並不難﹐光天化日下搏斗大汗
徹體﹐想辦到絕無可能。”
“那……他……他到底……”
“我有點明白﹐那小子有意躲避﹐打主意扔脫我的原因
了。”妙手靈官怪笑著說﹕“心虛。”
“前輩的意思……”
“妙手靈官執罰時﹐的確經常使用易容術﹐那些大奸大惡
的爪牙都是老江湖﹐也難以分辨他的本來面目﹐因此人言人
殊﹐相貌各有說詞﹐但絕不更改名號。而最近幾年﹐有好些
大奸巨擎的爪牙﹐都說下毒手的人自稱姓黃﹐不留名號﹐因
此從姓上把責任落實在妙手靈官身上﹐妙手靈官的名氣﹐也
因之而水漲船高。我想﹐是這小子在作怪﹐所以……所以……
呵呵﹐我會盯牢他的﹐看他還能耍出什麼花樣來。”
“前輩是說﹐他在冒充妙手靈官……”
“笨丫頭﹐他從沒說自己是妙手靈官﹐是你把他認作妙手
靈官。在東河村露面的人﹐都硬指他是妙手靈官﹐他一直就
在否認﹐他愈否認你們愈肯定他是妙手靈官﹐到現在你還認
為他是妙手靈官﹐沒錯吧?”
“我們去找他。”江小蕙急急地說。
“他走了﹐我敢打賭﹐他抓住機會溜之大吉啦﹗一定跑得
比任何人都快。”
“哎呀……”
“別急﹐這條路上旅客不多﹐他跑不了﹐不必緊跟不舍﹐
我們在暗中留意他的行動﹐看他在變什麼把戲。小丫頭﹐其
實你並不恨他。”
“我……”
“而且有點喜歡他。”
“這……”
江小蕙的臉紅到脖子上了﹕“只是……他把我看成……”
“你真笨哦﹗真金不怕火煉﹐你是一個好女孩﹐豈怕他誤
會?找機會向他表白﹐豈不一清二潔?這小子不是剛愎糊塗
的人﹐我會找機會向他說明經過﹐我們暗中跟去﹐或許可以
策應他﹐這小子優哉游哉走這條僻路﹐絕不會是前往泰山觀
日出拜孔廟﹐那該乘船前往安逸多了。他一定有驚世的事待
辦﹐漢中倚雲棧淫僧四好如來被殺的事﹐就是震撼江湖的好
消息﹐這份美譽已經記在妙手靈官名下了。如果沒有你出現﹐
我還不知道妙手靈官黃升平﹐變成黃自然的原因呢﹗我已逐
步發掘他的根底﹐至少我已經知道﹐他的家鄉在風行斗雞斗
羊的地方﹐該在濟寧州附近﹐或者濟州以西的州縣。”
“好哇﹗前輩﹐我聽你的。”
“呵呵﹗不論哪一方面﹐你都該聽我的﹐至少我可以做你
的爺爺也當之無愧。”
“真失禮﹐還沒請教老伯尊姓大名呢﹗”
“行道江湖的人﹐不熱衷名利﹐姓名並不重要﹐經常會隨
環境情勢而有所改變的。我也姓黃﹐你就叫我黃老伯好了﹐咱
們去看看他到底走了沒有﹐不必急於追趕﹐以免被他發現﹐他
會找地方躲起來﹐甚至會捉弄我們呢﹗”
一到了拴馬匹的大樹下﹐黃自然的坐騎果然不見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沭陽縣﹐一聽便知道位於沭河的北岸﹐也就是往昔的懷
文縣或厚丘縣﹐小的土城被水所圍住﹐怎麼看也不像古東海
郡的大城﹐由於城四周二十里半徑內﹐另有好幾座已成為村
落的小土城﹐因而形成有如兵壘的小土城聚落﹐城內城外估
計也不足千戶人家﹐繁榮不起來。
傍晚時分﹐蹄聲得得經過前河的文峰橋。橋北引道兩名
大漢瞥了馬上的黃自然一眼﹐互相一打眼色﹐尾隨在馬後不
遠處﹐進入南門這才鑽入小街走了。
黃自然根本不留意可疑的人﹐也看不出大漢可疑﹐在這
里他是一個陌生的旅客﹐沒有人認識他﹐更不可能有仇敵﹐用
不著緊張兮兮提防意外。住宿一宵之後﹐次日便得繼續北上﹐
與本地人毫無瓜葛。
明天傍晚﹐他便可進入山東地境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文峰橋北有兩名大漢守候﹐橋南也有人留意他的舉動﹐他
的馬上了橋﹐南橋頭一個老婦﹐立即離開橋頭﹐折入西行的
小徑﹐進入半里外的紫陽觀山門。
紫陽觀已顯得老舊破敗﹐目下只有五六名老道在內參修﹐
供奉的紫陽真人金身﹐早就黯然無光。紫陽真人在距此兩三
里的升仙墩白日飛升。這座觀本來香火鼎盛的﹐自從本朝大
整佛道之後﹐紫陽觀的老道包括香火道人﹐已走了個一干二
淨﹐後來才陸續收容一些不僧不道的法師﹐保持七八個年老
道人管理觀務﹐已不再引人注意﹐連乞食的花子﹐也不願出
城在這里住宿﹐在城內乞食收獲也豐盛方便些。
老道們表面上清苦﹐其實生活相當愜意﹐每天都有人請
去做法事﹐收入甚豐﹐大魚大肉沒問題﹐誰也不注意他們是
如何打發日子的﹐死了幾個也沒有人關懷注意﹐多幾個也不
會有人問來歷。
天快黑了﹐觀附近沒有民宅﹐破敗的殿堂顯得陰森森鬼
氣沖天﹐一點也沒有“紫陽”的氣勢。
丹室中﹐老太婆與兩名年約花甲﹐穿得襤褸的老道﹐坐
在蒲團上大眼瞪小眼。
老太婆其實並不太老。扮成老村婦毫不引人注意﹐她就
是東河村黃家那位老女人。黃自然大鬧黃宅﹐宰了拔山舉鼎
不少爪牙﹐一飛刀勾銷了鐵笛玉郎的命﹐這位老女人一直就
不曾出面周旋。
“你一定要幫助我﹐老道。”老女人語氣堅決﹐不是請求
而是硬要﹕“你不希望拔山舉鼎發雷霆﹐揭你的底挖你的根
吧?”
“不要威脅我﹐老虔婆。”上首那位鷹勾鼻老道滿臉不悅﹐
說的話也難聽﹕“鐵笛玉郎的道行並不比我差﹐你逍遙仙姬的
馭神役鬼大法也不弱﹐你們的藥物品質雖然差一品﹐我的南
柯散其實也高明不了多少﹐這一類藥物﹐性質相差不遠大同
小異﹐你們也對付不了這個人﹐多我們兩個同樣不濟事﹐把
我們拖進去﹐豈不是有意坑了我們嗎?他們兩個為何不親自
帶人跟來?”
逍遙仙姬怎肯將實情見告?更不會將鐵笛玉郎被殺的事
說出。
“他們能走得開?體會丟下家業﹐與仇家在外地玩命嗎?
別蠢了。”逍遙仙姬說﹕“如果有人可用﹐我還不想找你呢﹐誰
都知道你瘟神道全膽小怕事、只會憑綽號唬人.有你幫助﹐說
不定反而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呢﹗愈老愈怕死是人之常倩﹐所
以你甘願躲在偏僻的城鎮苟延殘喘。”
請將不如激將﹐果然把瘟神道全激怒了。
“你帶了多少人來?”瘟神道全沉聲問。
“帶了五個。”逍遙仙姬心中暗喜﹐卻裝得愁眉苦臉﹕“如
果人手足﹐我才不會來找你﹐這叫做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
鋒﹔萬般無奈﹐才借你這位末將充元帥呀﹗”
“我要求全權指揮﹐包括你在內。”瘟神心中憤怒﹐臉上
卻毫不表現激動﹕“在我的地盤內﹐事權不統一會影響行動成
敗。”
“那是當然﹐我哪敢不聽你的?這個年輕人在東河村鬧事﹐
拔山舉鼎就是不聽鐵笛玉郎的意見﹐不肯集中人手全力一擊﹐
要利用天羅地岡殲除﹐以免損失人手﹐各自為戰賴機關陣勢。
結果困不住這小狗﹐事後又互相埋怨推卸責任。”
逍遙仙姬說起謊來表情逼真﹐當然也有大半真實﹐拔山
舉鼎確是不願付出代價﹐拒絕集中全力與黃自然決戰﹐各別
守住自己的房舍﹐被黃自然長驅直入﹐分別擊潰各處陣勢﹐直
搗中樞﹐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你確定這個人已經來了嗎?”
“看到他來才來找你們的﹐我的人正在留意他的一舉一
動﹐除非他不在城內投宿。”
“我們到客店偵查﹐要你的人隨時准備出動﹐現在﹐我正
式主持大局。”
逍遙仙姬大喜過望﹐看來老道比她還要急切﹐准備工作
愈早進行愈有利。她還擔心老道拖到最後一刻才肯出動﹐事
先不作仔細的偵查﹐就不能預作周詳的布置﹐臨時匆匆出動﹐
成功的機率降低許多。
口口 口口 口口
南大街的悅來老店﹐是本城規模最大的客棧﹐有三進客
房﹐可以接待三四十名旅客﹐設備算起來不差﹐有一座廄房
照料坐騎上槽。
所謂客房﹐也分兩等﹕上房與大房﹐上房是單間﹐意思
是沒有外間活動地方﹐也沒有洗漱所在﹐一床一長凳﹐一張
小桌﹐別無長物。一盞菜油燈﹐一只走動時才使用的小燈籠﹐
在這種旅客不多的小城﹐這種單間上房﹐已經是相當豪華的
了。
大房就簡單多了。一排大統舖。旅客是一棉被﹐一木枕。
如果只有一位旅客。整座大房都是一個人的﹐十人大統舖﹐旅
客多甚至可睡二十個人。
三進客院共有五間單間上房﹐今天晚上好像旅客不多﹐有
三間安頓了豪客﹐黃自然是其中之一﹐整進客院環境靜俏悄。
整座城都靜悄悄﹐日入而息﹐沒有夜市﹐天一黑﹐大街
小巷只可偶或看到一兩盞門燈﹐人的活動便以屋內為中心了﹐
沒有事盡可能少往外跑﹐什麼夜市燈如晝﹐他們聽都沒聽說
過。
這就是淮北魯南交界處﹐純樸小古城的風貌﹐除了農產﹐
什麼都沒有﹐既沒有山明水秀﹐也缺乏風景古跡﹔沒有巨額
財富可爭﹐也沒有關隘可守。往東至海州一帶的濱海區﹐有
漁鹽之利﹐是淮鹽的生產區﹐而鹽民卻是生活最苦的人。
一個鹽民所生產的鹽﹐他自己的所獲還不足以溫飽。而
依靠他生產的鹽賺錢的人﹐算一百人只多不少﹐有些人甚至
成為大富豪﹐豐衣足食聚金積銀﹐比那位生產鹽的人強一百
萬倍﹐相去天壤。
自古以來﹐這種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由中間的人大牟
其利的不合理現象﹐似乎永遠難以改善。
在這種簡樸的小城里﹐根本不可能發生駭人聽聞的事故﹐
客店是唯一復雜的地方﹐復雜也並不代表有麻煩有危險﹐因
此全店十余名店東店伙﹐都沒有應付意外的心理准備﹐也沒
有處理危險事故的經驗﹐應付旅客進食之後﹐便懶洋洋各自
歇息了。
旅客洗漱廁浴一概自理﹐水井與廁浴都是分開公用的。晚
膳畢﹐洗漱的水井小院忙碌了一陣子﹐不久便人去院空﹐二
三十只面盆水桶散落在各處﹐唯一的燈籠發出朦朧的幽光。
水井小院的東首﹐便是黃自然那間客房的山牆﹐小院口
有走道﹐繞經兩間客房的前廊﹐山牆沒開窗﹐不可能從這一
面撬窗入室﹐但可上屋接近房後﹐房後有小窗通風透光。天
氣炎熱﹐小窗夜間也不會放下窗門窗簾﹐可說是鼠竊們唯一
下手出入的通路。
兩個人影躡手躡腳進入水井小院﹐兩面一分全神貫注留
意四周的動靜﹐一打手式.首先便吹熄了照明燈籠﹐這里是
公眾活動的地方﹐沒有燈火就不再有人走動﹐夜間也沒有前
來打水的必要﹐旅客們早就關上房門歇息了。
事先已經詳加偵查﹐計划中.這里是進入控制小窗的最
佳路徑﹐登上屋向右一折﹐順瓦溝向下滑十分安全隱秘﹐不
需高明的輕功﹐也可上下自如。
兩黑影一男一女﹐攜有大型的革囊。
有計划的行動﹐每一步行動﹐時地物皆必須扣合得恰到
好處﹐小意外必須立即排除﹐大意外就得改變計划甚至放棄
計划了。
意外竟然意外發生了﹐一個捧著客房備有的水盆﹐走路
姿勢輕盈炯娜的女旅客﹐意外地無聲無息進入水井小院﹐劈
面碰上了。
男女黑影正要往屋上跳躍。慢了一步。
男黑影一怔﹐猛地飛撲而上。
意外地發現有人出現.已來不及躲藏﹐唯一的正確行動
是盡快滅口﹐排除意外的反應早已列入行動計划中﹐男黑影
的行動是正確的。
可是﹐判斷卻不正確。
如果是普通的旅客﹐會腳下無聲像鬼?任何一個普通的
人走向水井打水﹐老遠便有腳步聲傳出了﹐可以及早找地方
藏身﹐等旅客打了水離去再展開行動。
女旅客先一步發現兩個黑影﹐已經起了疑心﹐突然看到
男黑影撲上﹐立即將水盆向前一拋。
男黑影早已料到女旅客的反應﹐必定大吃一驚本能地將
水盆推出或掉落﹐左手急接拋來的水盆﹐右手右腳切入﹐攻
擊頭部以避免對方發出聲音﹐反應的速度快極。
行動錯誤﹐須付出錯誤的代價﹐右手伸出﹐左手也抓住
了水盆﹐卻眼一花﹐右手落空﹐人影已以更快一倍的速度﹐挫
身從下盤切入﹐一手扣住男黑影的嚥喉﹐另一手食中兩指﹐先
一剎那點中七坎大穴﹐制死了穴道。
女黑影還沒看清變化﹐只看到人影纏在一起﹐水盆掉落﹐
人影急分﹐眼前人影閃動﹐噗一聲耳門便挨了一劈掌﹐立即
失去知覺。
口口 口口 口口
客房門窗緊閉﹐一燈熒然﹐唯一的小方桌上﹐擺放著男
女兩黑影所攜帶的物品﹐包括劍和暗器﹐最岔眼的是洩放藥
物的中型洩散銅管﹐構造頗為精巧﹐另有兩具小型的﹐構造
更為精巧﹐附有小小的爪鉤﹐作用是附在門窗縫里﹐由門窗
縫將藥洩入。
檢查畢﹐美麗的女旅客將女黑影拖放在桌旁﹐頭按在桌
上﹐幾巴掌將人打醒。
女黑影穿了夜行衣﹐曲線玲戲﹐臉蛋紅潤細嫩﹐五官勻
稱極為出色﹐是一個雙十年華貌美如花的少婦﹐不加脂粉已
經極為美麗出色﹐裝扮起來一定美如天仙。
“你們這些器物﹐比下五門的行家精致十倍。”
女旅客嬌柔悅耳的嗓門壓得低低地﹐一手管制女黑影的
嚥喉﹕“我已經知道你們計算的目標﹐只是極感迷惑﹐招你們
的名號身份﹐我要知道這鬼地方﹐怎麼可能隱藏著你們這種
高明人物﹐你們與目標有何牽纏。招﹐我在聽。”
“你……你你……”女黑影的頭是被側按在桌上的﹐只能
看到桌上的物品﹐看不見問口供的人﹐完全失去掙扎的力道﹐
答話也含糊不清。
“你如果撒謊﹐我會一寸寸撕爛你一身細皮白肉。你們有
兩個人﹐總會有一個人實招的﹐先招你的名號身份﹐招!”
“你……你對我要……要客氣些﹐我……我們有……有許
多人……”女黑影居然表現得相當頑強。
“你嚇不倒我這種遨游天下的人﹐你嘴硬是不是?我先摘
掉你的奶頭……”
隔著薄薄的夜行衣﹐食拇兩指找到了飽滿高挺的左乳房
乳尖。
“不﹗不要……”女黑影嘶聲尖叫。
“我要口供。看是否值得饒你一命。”
“我……我們來……來自淮……淮安……”
“這里本來就屬於淮安。”
“是是……是清河縣東河村黃……黃家……”
“唔﹗有意思﹐原來如此。”女旅客搶著說﹕“你們真不死
心啊?這就難怪了﹐這座小古城﹐怎麼可能有你這種絕色的
大美人?告訴我﹐你們的領隊是誰?黃老爺來了嗎?”
“老……老爺沒……沒來﹐領……領隊的是逍遙仙姬陳婆
婆。”
“逍遙仙姬?哦﹗早年大名鼎鼎的女淫妖﹐她竟然躲在黃
家?”
“陳婆婆是黃家的貴賓﹐有好些年了﹐負責調教女弟子﹐
名義上是我們的師父……”
“難怪﹐她不但教你們武藝﹐也教你們怎樣取悅男人﹐加
上鐵笛玉郎教你們音律﹐所以你們全是十全十美的漂亮女人。
把你們的一切好好招來﹐我不急﹐放乖些……”
東河村黃家的絕色美女﹐從來就不曾與外人打過交道﹐基
本武功相當扎實高明﹐卻欠缺博斗的經驗﹐也沒有與江湖牛
鬼蛇神打交道的見識﹐被可怕的暴力一逼﹐乖乖吐實是理所
當然的事﹐不需使用慘毒的酷刑煎逼。
口口 口口 口口
行動指揮中心﹐設在客店的左鄰後院﹐近在咫尺﹐每一
組行動人員就位﹐如果過期沒有信號傳出﹐那就表示出了問
題﹐就得派人查証策應。
院角的空房舍中﹐瘟神道全臉色陰沉﹐像個討不到債的
債主。
“你的人一定叛逃了”老道向坐立不安的逍遙仙姬說﹕
“他們連客店也沒進去﹐半途就溜之大吉了﹐你的人都靠不住﹐
乘機擺脫你﹐亡命天涯自謀生路了。真該死﹕必須改變計划
了。”
“不可能叛逃。”逍遙仙姬堅決地道﹕“我的人都是干中選
一。修為有成忠心耿耿的弟子﹐老道﹐恐怕出了難以控制的
意外。”
“意外?你不會認為你的兩個人迷了路吧?”
“我得親自去勘查。”逍遙仙姬不介意老道的諷刺﹔“或者
干脆讓我取代他們。”
“取代?我的幾具寶貝洩管﹐每一具的打造時間﹐絕不少
於一個月﹐你要我立即變出兩三只給你帶去放置?我又不是
真的神仙。”
“那……”
“改變計划﹐改用第二策。”
“可是……”
“別廢話了﹐時不我予﹐你趕快准備﹐再拖下去就沒有時
間了。”
“好吧﹗你是主事人﹐我這就著手准備。”
逍遙仙姬不能不答應﹐事不宜遲﹐的確時不我予﹐爭取
時效十分重要﹐遲延必定亂了章法步驟。而且﹐她必須尊重
主事人的決定。
口口 口口 口口
旅行有坐騎代步﹐是十分愜意的事﹐而且不急於趕路﹐歇
宿時不需費神照料馬匹.精神與體力消耗有限﹐談不上辛苦。
膳罷洗漱畢﹐店中漸漸寂靜﹐黃自然精力旺盛﹐不想早
早歇息﹐備了一壺茶﹐倚在床上就燈看一部閒書﹕劉基(劉
伯溫)著的《天文秘略》。
劉伯溫不但是本朝的開國大功臣﹐也是有史以來﹐最偉
大的預言家之一。世人但知他會道術﹐把他看成半神化的人
物﹐其實他不是傳說中的半仙﹐而是精通天文地理兵略的奇
才﹐如果是半仙﹐怎會疽生於背被朱皇帝或胡惟庸毒死?
《天文秘略》不是閒書﹐方士們把這本書當成秘典。
房外所發生的事故﹐他一無所知。
正在全神貫注校對蒼龍七宿的星位﹐他對玄門必學的陰
陽五行有相當深入的了解﹐陰陽五行與天體運行有關﹐玄之
又玄不知其所以然﹔
他想到拔山舉鼎的大宅﹐內宅就是按方位建造的﹐他所
闖的蒼龍七宿﹐應該有七座院室按星座排列。溫故知新﹐所
以心血來潮重校蒼龍七宿的相關位置。
蒼龍七宿的分別﹐角有兩宿﹔身有兩宿﹔心是一宿﹔尾
也是兩宿。
龍身兩宿是氐土貉和房日兔。氏宿有五顆主星﹐房宿有
三顆主星。這是說﹐小美人玉房可愛的小免﹐身邊一定另有
兩名同伴或侍女﹐她們的居室與龍心的心宿心月狐相鄰﹐心
宿也有三顆主星。這個心宿的三女.該是蒼龍王宿的總指揮﹐
為何在美女王房被制.龍身被截斷﹐卻不出面援救或聲援?
迄今為止﹐他還沒弄清拔山舉鼎的心態。
同時﹐更不了解拔山舉鼎為了享受的美人﹐花了多少心
血﹐怎肯輕易地犧牲掉?
逍遙仙姬向瘟神道全所說的話﹐確是實情﹐所訓練的女
弟子﹐都是千中選一的人間絕色﹐派遣爪牙走遍天下﹐物色
資質稟賦才貌俱佳的女童﹐所花的人力金錢就不知道有多少﹐
要培養一個人談何容易?讓入侵的人一劍一個宰掉﹐未免暴
殄天物。
“如果他的居室﹐真以星宿排列﹐天知道他的家中﹐藏有
多少美女?”他心中自語﹕“即使每一宿只有一個宿主﹐也該
有二十八位國色天香的美人。這老山羊真會享受﹐沒宰掉他
真是遺憾。”
接著他笑了﹐這想法多荒謬﹗拔山舉鼎與他無仇無怨﹐他
也不知道拔山舉鼎的家產是不是黑良心得來的﹐這一大群美
女來源他也毫無所知﹐憑良心正規享受並不犯天條﹐他憑什
麼把拔山舉鼎宰了?
他並不嫉妒世間的有錢有勢豪霸﹐這種豪霸多得車載斗
量﹐至少有一半安份有良心﹐他能把另一半殺光除絕嗎?這
算什麼心態?瘋子才會有這種憤世的念頭。
正感到自己的想法荒謬可笑﹐房門突然傳出搔爬聲﹐似
乎像有一只小貓﹐用門來磨爪子﹐或者想扒開門入室﹐房內
聽得一清二楚。
心中一動﹐他藏妥書挺身離床。
他知道不是小貓抓門﹐因為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心悸﹐也就是心律不整﹐並非他的心臟有毛病﹐而是突
然感覺出莫名的不測﹐血脈突然失去短暫的自律﹐突然刺激
心臟加快﹐也就是突然發現不測的危機﹐產生毛骨驚然的外
表感覺。體內呈現的﹐就是短暫的心律不整。
膽小的人﹐不但毛骨驚然﹐心跳加速或停止短暫的輸血
不順﹐而且諒恐失措。有些感覺銳敏的人﹐以為有鬼物在身
畔窺伺﹐才會發生毛骨悚然的現象。
把菜油燈挑亮些﹐劍塞在枕下﹐目光注視著房門﹐神大
內斂靜觀其變。
好靜﹐抓扒的聲音消失了。
如果他全神貫注留意房門﹐神意必定被吸引在門上了。
燈火一搖﹐火焰突然晃動﹐室內沒有風﹐天氣炎熱﹐氣
流穩定﹐燈火怎麼可能發生搖曳現象?
“哦﹗來玩嗎?”
他脫口說﹐干脆把半開的防雨窗門完全撐高﹐內窗也完
全拉開。
用意非常簡單﹐任由對方長驅直入﹐一旦先發現警兆﹐危
險便減少了一半了。
會不會真有心靈感應的玄秘存在?或者塵世間確有心有
靈犀一點通的事實?他想到美女可愛的小兔玉房﹐果然有美
女出現在房中。
不止一個美女﹐而是三個。
一般所謂國色天香的美女﹐如果臉型相同﹐打扮相同﹐就
很難分辨誰是誰。一旦改變裝束﹐如果不留心﹐便會混淆不
清﹐他曾經對美女玉房留了心﹐所以一看便知不會認錯人。
可是﹐三個美女面貌和衣裙、發型、佩飾﹐是完全相同
的﹐確是三個美女玉房。
她們不再穿褻衣﹐珠翠飾物齊全﹐玉色衣裙飄飄欲仙﹐盛
妝雖則呈現不同的氣質﹐不再肉感迷人﹐另有一種高貴的風
華流露﹐但確是美女玉房。
異香滿室﹐三美女婷婷俏立在他眼前﹐矜持地嫣然微笑﹐
似乎連笑容也是相同的。
燈焰一跳﹐乍明乍暗﹐爆散出幾顆火星﹐隨即恢復原狀﹐
那是燈花結蕊﹐到達飽和而爆散的平常現象。
擱在枕下的劍﹐與擱在枕旁的百寶囊﹐突然滑出蹦跳了
一下﹐似乎有兩只無形的怪手。正在捏取劍和囊。卻又突然
放棄不再取走。
床猛然撼動了兩下﹐發出格支支怪響。
他的身軀動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背後的床.所發生的各
種變化﹐床的震動聲息他也沒聽見。
房中本來熱浪未散﹐氣流幾乎是靜止的﹐小窗雖然敞開﹐
但房門仍然緊閉﹐沒發生對流現象﹐但這時不但有一股氣流
徐徐旋動﹐氣溫也可以覺得迅速降低。
空間里出現一種詭異的無形壓力﹐引起身體的表面變化﹐
汗毛根根直立﹐頭上所束的發結﹐也有脫束飛揚的異象發生。
“請你跟我回去。”中間那位美女玉房悅耳的嗓音低低柔
柔地﹔“要不就帶我走﹐帶我到海角天涯﹐老爺認為我向你洩
露了秘密﹐責成我請你回去﹐或者……”
當他身後的床出現異象﹐劍和囊像被鬼物握走時﹐他臉
上出現陰森獰猛﹐極為懾人的神情﹐這時﹐獰猛的神情消失
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恍恍惚惚﹐神志渙散﹐目光顯得茫然﹐神
不守舍的異象。
美女玉房的話﹐又引起他的神色變化。
“或者帶你走﹐脫離黃老爺的羈絆。”他接口。眼中茫然
的神情消失﹐湧起熱烈的興奮神采﹕“無論我答應任何一件事﹐
就表示我的精神和信念﹐產生了劇烈的變化﹐不再大無畏頂
天立地﹐簡單地說﹔做了虧心事心中有鬼了。”
“哦﹗你是說……”
“我在蒼龍軒放過你﹐已表示出婦人之仁。跟你回去﹐更
進一步表示氣勢已盡。帶你走﹐表示私心難脫貪欲﹐心中有
鬼的人﹐是不難對付的。好吧﹕我帶你走﹐走得遠遠地﹐永
遠離開那個老山羊。有你們玉房三星三位絕色美女﹐陪我邀
游天下﹐實在是極為快樂愜意的事﹐將來可以和那個老山羊
一樣﹐做一個美女收藏家鑒賞家﹐甚至可以做眾香國主。來﹐
你們在床上排排坐﹐我們好好商量動身的枝節問題﹐至少在
同行的名義上﹐得有合理的安排﹐不然會被人把我看成拐帶
婦女的惡賊。”
他伸出雙手﹐笑嘻嘻地接人。
三美女同聲輕笑﹐欣然張臂投懷送抱。
砰然一聲大震﹐房門被撞開了。
一個黑色人影﹐翻騰著飛舞而入。
他已經握住了兩個美女的手﹐正要將人抱住。
一道眩光從窗外射入﹐射向他的背心﹐另一道光芒﹐飛
向房門口。
“伏下﹗”他厲叫。
出現在門口的另一個人﹐竟然毫不遲疑向下一僕﹐而且
著地即急滾﹐似乎完全了解他的心意。
光芒貫穿仍在空中的黑色人影﹐飛越剛僕下的另一個人
頂門上空。幾乎擦發頂而過﹐生死間不容發。
光芒已經見血﹐向上急升﹐回旋反飛。
他厲叫的同時﹐三個美女渾身著火﹐烈焰進射﹐腥臭味
中人欲嘔。
他的身影突然幻沒﹐到了後心的激光候然停住﹐失去了
目標﹐進退難決。
同一瞬間﹐人影穿窗而入﹐兩個似人非人有如厲鬼的膜
脫怪影﹐幻現在激光的後面。
同一瞬間﹐激光回頭反飛。
一聲爆響﹐綠火飛騰﹐化為小團磷光進散﹐激光與兩個
朦朧怪影不見了。
血肉飛散﹐小團磷光就是爆散的屍體。
他重新幻現﹐長身而起﹐一把抓住反飛而來的光芒﹐手
一張﹐火光一閃﹐紙屑飛散﹐每一片紙屑皆著火燃燒﹐原來
是一把紙劍。
三個渾身著火的美女﹐在燃燒下萎縮、變形、燒毀、崩
散。
是木片削制的八寸大木人﹐化為一小堆炭灰。
他臉色蒼白﹐冷汗徹體﹐虛脫的現象明顯﹐伸張的雙手
呈現顫抖。
“到我身後來﹐劍給我。”他嘎聲說﹔“還有強敵光臨﹐記
住用你的定力收斂神智﹐如果你覺得心神收斂不了.抗拒不
了眼中的異象﹐可以伏在床下﹐抱元守一以運功摒除雜念﹐
快﹕”
滾在一旁的人﹐被所有的異象驚得張口結舌﹐渾身發冷
毛發森立﹐幾乎無力爬起。
房門口又搶入一個人﹐拉起無力爬起的同伴。
“聽他的﹐抱元守一不理會幻象﹐到他後面去。”
這人急急地說﹐拖著人急走。
“把月華劍給我﹗”他大叫。
搶入的是妙手靈官﹐被拖起的人是假江四少爺江小蕙﹐如
受催眠拔出月華劍遞到他手中。
他作大周天呼吸﹐要在短期間恢復部分精力﹐剛才的詭
異搏擊﹐他耗去大部分精力。
燈火搖搖﹐室內的溫暖恢復了﹐冷氣化為烏有﹐詭異的
無形壓力也消散無蹤。
他腳前四五尺﹐黑衣女人仰面躺倒﹐胸口鮮血湧泉﹐仍
在呼出剩余的殘氣。
是被光芒在半空中透胸貫體所造成的致命劍傷﹐而那道
光芒卻是紙剪的劍﹐如不是親眼目擊﹐沒有人會相信是事實。
那三個已燒成灰的木人﹐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假使當
時與黃自然貼在一起而爆炸燃燒﹐四個人勢將同時化為烈火
同歸於盡。
妙手靈官已有在東河村歷險的經驗﹐知道該如何應付妖
術的擺布﹐拉了江小蕙躲在他身後﹐隨時准備伏下抱元守一
抗拒異象的憾動。
江小蕙受到極度的驚嚇﹐驚恐地盯著他的背影張目結舌﹐
駭然的神情表示心中的諒伯程度﹐似乎也把他看成可怕的妖
怪。
他手中的月華劍開始上升了﹐劍身似乎正在煥發熠熠光
華﹐反映的紅色燈光像火焰閃爍﹐光芒正徐徐增盛﹐逐漸發
出隱隱龍吟。
月華劍是寶劍級的利器﹐名列宇內十大兇劍之一﹐據說
殺氣奇重﹐而且通靈﹐命定要死在這把劍下的人﹐被劍光一
照﹐元神精力便自行崩潰了﹐在劫者難逃。
寶劍在他手中﹐如虎添翼﹐威力倍增﹐看誰在劫者難逃。
月華劍細而窄﹐屬於女性使用的劍﹐以純陰的內功御發、
輕靈迅捷無孔不入﹐十分詭奇發無不中﹐中必在要害﹐殺氣
奇重.現在﹐他以純陽的陽罡真力御劍﹐劍上的光華大變﹐陰
氣全斂﹐從冷光轉變為陽光﹐似乎形成熊熊烈火﹐很可能因
燈火是紅色而改變的現象。
劍一舉﹐剩余的異象完全消失﹐殺氣取而代之﹐好濃好
濃的殺氣彌漫著全室﹐強勁的劍氣徹骨裂膚﹐威力正隨他的
精力逐漸恢復﹐而逐漸加強。
房門口終於湧入四個男女﹐領先入室的逍遙仙姬披散一
頭灰發﹐右手執劍左手舉起一支七星黑三角幡﹐像一個妖怪。
四個男女堵在房門口﹐駭然止步不敢湧上。
月華劍的劍尖徐降﹐指向房門口的人。
“東河村竟然藏有南天一教的妖孽﹐足以出其不意將地行
仙神形俱滅。”黃自然一字一吐﹐聲撼神智﹕“怪的是那晚竟
然不曾露面﹐平白失去將我化骨揚灰的機會﹐今晚獨力行險﹐
不可能再為害世間了﹐你們﹐在劫者難逃。”
“你……你把他……他們……”
逍遙仙姬直訂冷顫﹐幾乎語不成聲。
“你的道行如果比他們高﹐可以收集碎肉血泊收在乾坤袋
內﹐帶給他們逃匿在某處的教主﹐或許可以將他們煉復原形。”
滿室碎肉鮮血.哪能收集起來?血腥刺鼻﹐人的元神已
隨精血飄散了﹐精華已散﹐留下了糟粕﹐即使能煉復原形﹐也
成為只有厲魄的行屍走肉。
當然﹐煉復原狀只是傳說中的神話﹐存在於人們的想像
中﹐不存在於塵俗中的人間世。
傳說中的應劫凡體﹐必須在有備的情形下﹐先期凝聚元
神﹐一旦敵不過劫數﹐會將元神附在某些形體內。肉體形骸
雖化﹐元神仍附在所附的形體內生存﹐直至劫期已過﹐才能
轉投凡胎﹐或者以所附的形體繼續存活或重行倍煉。
如果不幸附在一頭豬身上﹐早晚會被人宰掉吃進肚子里
神形俱滅。
倉卒間大劫臨頭﹐元神便不可能疑聚了。
瘟神道全與另一位同伴﹐所面對的並非劫難﹐而是作惡﹐
以為有必勝的信心﹐根本沒有應劫的准備﹐屬於倉卒間大劫
臨頭﹐被自己所發附元神的妖器反擊﹐剎那間形骸爆散﹐即
使有外力幫助﹐也保不住已散的元神﹐連做厲鬼的根基也保
不住了。
逍遙仙姬心膽俱寒﹐這才知道滿地血肉碎骨是怎麼一回
事。
“我去叫拔山舉鼎來對付你。”
逍遙仙姬硬著頭皮說﹐其實在打逃走的主意。
“不﹐你得死﹗”黃自然聲色俱厲﹕“他任何時間﹐都可以
找我﹐今天的事今天了﹐沒有必要牽纏不休……”
七星幡飛舞而來﹐猛然漲大有如一張網﹐網後﹐光華矢
矯劍氣破空。
黃自然一聲沉叱﹐左手大袖一抖﹐右手的月華劍破網飛
騰﹐網發出了一聲暴響﹐形態消失﹐爆散為黑煙與綠芒﹐在
驀然卷來的罡風中進散。
月華劍恰好劍尖翻轉﹐劈開了逍遙仙姬的胸膛﹐斜插在
胸口﹐仰面便倒。
異象消失﹐燈火搖搖。
另三名男女﹐連滾帶爬消失在黑暗的門外。
黃自然也仰面急退﹐腳下發虛。
江小蕙在後面抱住了他﹐不讓他倒下。
“注意戒備﹐須防老賊帶人趕來。”黃自然虛弱地說﹕“放
下我﹐我要引氣歸元。”
“丫頭。你堵住房門。”妙手靈官成了指揮者﹕“我守住窗
戶﹐切記下手要狠。”
“不狠死的將是我們。”江小蕙咬牙說﹐將黃自然扶至床
前放下﹐搶近逍遙仙姬的屍體拔回月華劍﹐
堵在房門口像把關的天神。
可惜她換回女裝﹐曲線玲瓏十分惹眼﹐這就不像天神了﹐
仙女把關缺乏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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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劍驚龍 作者﹕雲中岳
10
運氣不錯。沒有後續攻擊的人出現。
也許拔山舉鼎嚇壞了﹐不敢再來冒險。
把斷了栓的房門裝回﹐用凳頂住以免店伙闖入。
黃自然的臉色已恢復紅潤﹐草草收拾行囊﹐這間房不能
住了﹐碎屍爛肉與血腥﹐誰也受不了。
另兩間客房﹐分別住了妙手靈官和江小蔥。
妙手靈官堅持要黃自然搬來同住﹐挾了屍體出店處理﹐江
小蔥也帶了另一具屍體﹐連夜出城找地方掩藏。
碎了血肉無法辨認收拾﹐只好留待店家處理。
三人在妙手靈官的房中品茗﹐已經是四更將盡了﹐想睡
也睡不了多少時候﹐他們也沒有睡意。
“這些妖術太過逼真﹐委實不可思議。”見過大風大浪的
妙手靈官﹐取靈官的綽號﹐自以為是神明﹐談起來依然驚疑
不安﹕“那天晚上在黃家的廳堂里﹐如果有燈光﹐我絕難逃過
大劫﹐不嚇死也會被嚇昏。小子﹐他們真是南天一教的妖孽?”
“大概是的。”黃自然說﹕“道行相當高﹐起初我還以為是
他們的教主來了呢﹗”
“那些玩意到底是真是假?”
“你們也許服了辟毒的藥物﹐但可能有點不太對症。有些
景物﹐出現在你的幻覺中﹐當你真能克服恐懼﹐意識中不再
先入為主﹐能夠抱元守一聚神內視﹐幻覺便不會產生﹐你一
心虛恐懼﹐那就會神智崩潰。正常的人﹐有時候視覺也會靠
不住呢﹗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們利用各種法器確能摧魂奪
命﹔他們的武功﹐也極為高明身手超絕﹐足以為禍人間。”
“你也會這種玩意?”
“多少有些認識﹐不然我早就逃之夭夭啦﹗要不是你們在
房門外摸索使我心生警兆﹐很可能栽在他們手中。我如果心
生警兆﹐他們已輸了一半了。”
“江姑娘弄到一頭狐狸﹐得到他們固謀你的口供﹐特地替
你把狐狸送來的﹐豈知竟然找不到門﹐可是摸索了幾處地方﹐
門卻又平空出現了﹐真是怪異。”
“我解了他們的禁制﹐便發現你們不是圖謀我的人﹐所以
你們破門而入﹐我便知道是友非敵了。”
江小蕙臉一紅﹐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本來替你送狐狸來的﹐以便讓你了解情勢﹐豈知房門一
現﹐便在門縫里看到你的手中﹐還有三頭狐狸。”江小蕙羞紅
著臉瞪他﹕“我心里一急﹐忍不住破門而入﹐一連串動魄驚心
的變化﹐我算是開了眼界。”
“我明白了﹐你丟進來的黑衣女人﹐就是蒼龍七宿龍心星
位的心月狐﹐蒼龍七宿的主宿﹐在客店附近的一里方圓范圍
內﹐一定可以找到已成了白癡的小白兔玉房。”
“什麼小白兔五房?有狐狸還有兔?”江小蕙大感詫異﹕
“怎麼一回事?”
“蒼龍軒內共有七位美女﹐每個美女另有供使喚的同伴
……”他將那天深入中樞的經過概略地說了﹐最後說﹕“蒼龍
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龍首是角、亢﹔龍身
是氐、房﹔龍心是心﹔龍尾是尾、箕。心就是心月狐﹐那天
晚上她不敢出來﹐唯一和我打交道的人是房玉兔﹐因為我闖
入她的寢宮。由於我手下留情﹐不忍心辣手摧花﹐因此他們
利用她的元神﹐附入木主以便接近我﹐和我同歸於盡﹐我本
來打算趕出她的元神﹐沒料到妖道同時從後面乘機行致命一
擊。結果﹐我也險些遭殃﹐只能全力自保﹐救不了她﹐確也
有點傷感。”
“可以去找她呀﹗”
“元神已毀﹐她已成了白癡﹐也就是所謂失魂﹐任何人也
無能為力了。”黃自然嘆了一口氣﹐口氣一變﹕“你還敢來找
我?”
“我為何不敢找你?”江小蕙氣大聲租﹐心理上早有准備﹐
勇氣十足﹔“我是去找賊和尚四好如來討債的﹐我要捉他帶到
徐州﹐交給朝陽別莊的人﹐莊主山神宗政良的閨女﹐便是死
在賊和尚手中的﹐同時害了不少朝陽別莊的人。誰知道你
……都是你啦﹗害我無法向朝陽別莊的人交代﹐宗政莊主是
我爹的朋友﹐我找賊和尚的蹤跡下落﹐跑遍了半壁江山﹐被
你……被你……”
“我知道有關淫僧與山神宗政良的深仇大恨事故﹐所以知
道你小子誤會了江姑娘。”
妙手靈官說﹕“有些人以耳代目﹐你小子以目代耳﹐真是
個冒失鬼﹐我還以為你精明有見識﹐慎思明辨……”
“你算了吧﹗這証明你這老江湖也不可靠﹐屁的慎思明辨。
你看錯人啦﹗”黃自然打斷對方的話﹕“我這人全憑好惡辦事。
並不怎麼在乎是非。比方說﹐我在東河村宰了不少人﹐卻放
過了拔山舉鼎﹐其實真正該殺的人是他﹐他卻像老狐狸一樣
狡猾精明﹐不給我宰他的藉口。如果講理﹐我根本就不該進
他的東河村﹐小丫頭﹐你也不能怪我誤會﹐你和盜魁吳天王
大搖大擺﹐到小雷音禪寺作客﹐闖進來立即動手幫助賊和尚。
你的劍比任何人的劍鋒利。哦﹗山神宗政良是你老爹的朋友?”
“是呀﹗他們交情不薄。”
“原來如此。”
他臉上出現冷淡的神情。
“什麼原來如此?”
江小蕙還沒看出警兆。
“朝陽別莊的山神宗政良﹐這個人我知道﹐其實他名不符
實﹐行為一點也不良﹐去年他的別莊出了事﹐該莊的人語焉
不詳。”
“這種事他怎好張揚?”
“對﹐那會影響他的威望﹐江湖的牛鬼蛇神中﹐他山神正
是人人畏如毒蛇猛獸的七神八鬼之一﹐他不但是神又是蛇﹐巧
取豪奪的江湖之霸﹐敲詐勒索的專家﹐那麼﹐令尊是哪一種
人物?”
他對江小蕙仍有反感﹐說的話也就毫不含蓄﹐天下沒有
不是的父母﹐江小惠哪受得了他的含沙射影暗諷?登時就臉
色難看﹐本來就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女強人﹐心中不悅就形
諸表面。
“家父是何人物﹐你管不著。”江小蕙憤然說﹐幾乎要跳
起來﹕“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爹是響當當備受尊敬的人物
……”
“好了好了﹐令尊是何人物﹐那與我無關﹐我從不在名利
上爭頭地稱人物。”他不想作無謂的爭吵﹐轉向僵在一旁的妙
手靈官說﹕“老哥﹐天色不早﹐我得找地方練功﹐你早些歇息
吧﹗”
練功各有師承﹐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的武功﹐都是武林秘
傳﹐天老爺第一他第二﹐別人的都是邪門外道﹐練功時不希
望有人在旁偷學竊藝。
“天快亮了﹐你小子累了一夜﹐還要練功?未免太勤快了
吧?”妙手靈官知道氣氛不對﹐不便在雙方都在火頭時勸解。
“不勤快行嗎?一天不練﹐肌肉積油﹔兩天不練﹐筋骨松
弛﹔二天不練﹐以後就不想動﹐全身要生�蚾捸T”他整衣往外
走﹐要找寬敞僻靜處練功。
江小蕙一跺腳﹐腳步沉重憤憤地返回自己的房間﹐不歡
而散。
雙方的修養都不夠﹐更糟的是一方懷有成見﹐一方又不
想說出家世的底細﹐話不投機是必然現象。
破曉時分﹐黃自然匆匆結帳走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人與人之間。第一次見面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假使第
一次就看對方不順眼﹐以後便很難改變印象﹐一旦加上雙方
都有成見﹐以後想成為朋友必定難上加難﹐不變成仇人已經
不錯了。
也許﹐冥冥中牽涉到一個緣字﹐有些人一見鐘情互相吸
引﹐用刀劈也劈不開。有些人勢如水火﹐湊在一起必定互相
傷害或回避﹐甚至不是你被烤干﹐就是我被澆熄﹐像是天生
的仇敵。
日上三竿﹐妙手靈官與江小蕙。在街旁的食店早膳﹐對
黃自然的不辭而別大感沮喪。
江小蕙已恢復男裝﹐悶悶不樂也顯得心事重重。
她確是抱有誠意﹐跟來找黃自然解釋誤會並且道謝的﹐豈
知女強人的個性改不了﹐黃自然諷刺她老爹﹐拒人於千里外
的態度確也惡劣﹐大傷她的自尊﹐她哪能低聲下氣溫婉地解
釋?
釘對釘鐵對鐵﹐哪會有好結果?盡管她對黃自然的好感
不斷增加﹐卻不想深入了解黃自然的個性為人。
她練的是陰柔的內功﹐卻沒能發揮以柔克剛的長處。
“你還要找他嗎?”妙手靈官也不知該如何勸解﹐他也對
黃自然處處有意回避感到失望。
“跟去做什麼呢?自取其辱?”她的聲音流露出怠意﹐神
情沮喪﹕“我欠他一份救命恩情﹐他不肯接受謝意﹐我只好擺
在心里了﹐希望日後有一天我能有機會回報他﹐老伯﹐你呢?”
“我也想通了﹐牛不喝水強按頭﹐吃力不討好枉費心機﹐
把頭按下去它不一定肯喝。”妙手靈官意指要黃自然繼承神秘
游俠工作的事.江小蕙當然聽不懂話中含義﹕“我也有些俗務
羈身﹐哪能無望地盯住他耗神費時?我得走回頭路﹐沒有太
多的精力和年輕人勾心斗角了。”
“我的人還留在後面﹐打算午後動身回淮安。”江小惠的
目光向北方眺望﹐目光遙遠﹕“我總算找到了他﹐恨已經沒有
了﹐但……”
“很遺憾﹐是嗎?”鈔手靈官看出她的情緒低潮﹐短期間
不易消退﹕“這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人生何處不相
逢?日後你們如果見面﹐你們最好冷靜地處理﹐和氣以誠冰
釋誤會。”
江小蕙默然﹐久久嘆了一口氣。
“你看﹐誰來了?”妙手靈官向店門外一指.
透過店門﹐可以看到街心的景象﹐往來的行人並不多﹐特
殊的人物特別顯眼。
“妖婦桃花三娘子。”江小蕙訝然輕呼﹕“她為何也走上這
條路?”
她與桃花三娘子﹐是同一囚室的囚犯。那時﹐她女扮男
裝的身份被揭穿﹐桃花三娘子甚至苦中作樂﹐奚落了她一頓。
歸根究底﹐都是飛天豹桃花三娘子這些人惹的禍﹐她帶
了人住在清江浦鎮客店﹐放出風聲要找妙手靈官﹐引起飛天
豹的不滿﹐認為她礙事﹐不自量力到客店挑舋﹐要趕她離境﹐
而且死纏不休﹐終於引起東河村的風波。
好在彼此聊算是共過患難﹐沒有繼續結仇的必要。
她感到詫異﹐這妖女怎麼往北走?妖女的同伴不少﹐主
事人飛天豹為何不同行?
同行的有另一位更為美艷的年輕女郎﹐一色翠藍﹐翠藍
寬邊垂流蘇遮陽帽﹐翠藍對襟騎裝﹐翠藍薄綢防塵披風﹐翠
藍短統小蠻靴﹐翠藍的百寶囊外面﹐繡了一頭五彩展翅小鳳
凰。
馬是雄駿的黃驃﹐鞍袋插的佩劍古色斑瀾。鞍後的馬包
也是翠藍色的﹐美人配名馬平添幾分婀娜。
桃花三娘子的桃色騎裝﹐也極為出色﹐兩人並轡緩緩向
北走﹐引來不少民眾注目稱羨。
“飛天豹那些人﹐哪有力量向拔山舉鼎報復?他們搜尋妙
手靈官報仇﹐消息走漏怎敢再公然搜尋?看樣子﹐他們散伙
了﹐尋仇無望﹐各奔前程。”妙手靈官加以分析﹕“妖婦為何
往北走﹐就無法臆測了。”
“那個穿翠藍的女郎﹐不是他們的同伙。”江小惠肯定地
說﹕“同時被捉的另一位美婦﹐是離魂□女。”
“他們那些人的底細﹐我一清二楚。”妙手靈官故意引那
些妖孽在天下各地跑腿﹐當然知道他們有些什麼人﹕“這個女
郎又年輕又漂亮﹐的確以前不是他們的狐群狗黨﹐很可能是
後來趕到會合的﹐沒趕上東河村事故。唔﹗好像不是壞女人﹐
可能出道沒幾天﹐和妖婦桃花三娘走在一起﹐近朱者赤﹐十
分可惜。”
兩匹健馬已向北走了﹐店內已無法看到。
“臭味相投﹐會是好女人?哼!”江小蕙輕蔑地撇撇嘴﹕
“看樣子﹐她兩人存心招搖﹐我敢打賭﹐已經引起全城的注意
了。”
縣城有多大?片刻便會轟動全城。似乎她們真的有意招
搖.在馬上像男人一樣顧盼自雄﹐故意掀高遮陽帽﹐露出傾
國傾城的美麗面龐﹐以及隆胸細腰美好的噴火胴體﹐沿途吸
引了所有市民的目光﹐引起紛紛議論﹐大膽的男人大聲嘻笑
評頭論足。
“呵呵﹗小丫頭﹐你不覺得﹐她們活得比你如意快樂嗎?”
妙手靈官取笑她。
“啐﹗老伯你……”
她果然臉紅耳赤。
在江湖闖蕩的男女﹐大多數是天生叛逆性高﹐天份也高﹐
不在乎世俗議論的人﹐尤其是女人﹐的確比那些被世俗道德
捆得死死的婦女﹐活得比較自由少拘束﹐雖則後半輩子未必
快樂幸福。她們獲得的多﹐付出也多﹐兇險、痛苦、不幸﹐也
比普通的婦女多十倍﹐甚至百倍。
口口 口口 口口
沂州﹐是兗州府最繁榮的城﹐是平原與山區交界的都市。
說繁榮﹐只是比較性的區分﹐意指與魯南附近的州縣比
較﹐其實仍是普遍的貧困﹐哪能與江南的州縣比?似乎歷史
愈古老愈貧困守舊。
另一普遍現象是﹕仕紳富豪是這些城市鄉鎮的實際主宰。
這些人生活的奢侈程度﹐甚至可以媲美江南的豪紳巨室﹐在
他們的勢力范圍內﹐土皇帝的地位根深蒂固﹐不論是本地人
外地人﹐誰膽敢影響他們的權勢﹐是活不了多久的。
黃自然是外地人﹐接近州界﹐踏入州城﹐這期間他一直
小心翼翼﹐扮演一個規矩的穿州過縣旅客﹐穿的衣褲避免引
人注意﹐青布直掇燈籠褲﹐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小民百姓﹐連
劍也深藏在馬包內﹐表示他是一個本份無害的人﹐地方豪強
或宵小﹐不必向他投注敵視的目光。
擁有強大實力﹐遨游天下穿州過縣﹐挾震撼聲威的強龍﹐
畢竟為數有限﹐這種強龍才能壓倒地頭蛇。而一般江湖朋友﹐
除非有絕對的必要﹐是不會向地頭蛇挑舋的﹐還得小心應付﹐
以免被地頭蛇吞掉。
他的打扮﹐就是不敢招惹地頭蛇的弱者。
各地稱霸一方的牛鬼蛇神﹐欺善伯惡眾所周知﹐但通常
對過境的無害小人物﹐保持相當程度的容忍量。
過境的小龍蛇﹐也必須尊重他們的地方霸權威望。
雙方在認知上可以找出平衡點﹐就可以相安無事﹔如果
不﹐那就必然會發生不幸事故。
牽著坐騎到了朝宗亭﹐想喝口水打聽城內的消息﹐便看
到亭側的樹林內﹐踱出四個穿短打扮的棍型大漢﹐四雙怪眼
狠瞪著他﹐不懷好意地向亭口接近。
亭內也有兩名大漢﹐堵住了亭口。
他一皺眉﹐頗感意外﹐來意不善﹐這些地方蛇鼠是沖他
來的。
朝宗亭是一座兩層的八角亭﹐美輪美奐具氣勢﹐是游玩
與歇腳的官道旁大型歇腳亭﹐東面就是金雀山。
亭距大南門約三里左右﹐州城的小伙子們﹐經常在這一
帶游山玩水﹐與南鄉的子弟們玩樂打架爭霸權﹐打訂鬧鬧大
事不犯﹐小事不斷。
他一個外地過客﹐怎知道地方上豪強子弟們﹐城內城外
的恩怨是非?更不知道朝宗亭是商方爭奪的代表權威定鼎目
標。
算起來沂州與他的家鄉邳州是近鄰﹐相距僅兩百余里﹐
只不過一屬山東兗州府﹐一屬南京淮安府而已。
可是﹐他很少在家鄉活動﹐兔子不吃窩邊草﹐家鄉的事
他極少過問﹐哪會留意近鄰的事?
所以沂州的情勢﹐重要的消息他或許有些風聞﹐小事務
他陌生無知﹐迄今為止﹐他並沒踏過沂州的下草一本﹐說他
是陌生的過客﹐確是事實。
心生警兆﹐但毫不在意﹐看這些潑皮子弟的打扮和氣勢﹐
毫無威脅可言﹐看體格也僅略為粗壯﹐了不起也只是有幾斤
蠻力拳打腳踢不算一回事。
他是見過世面的人﹐哪將一些村夫潑皮看成威脅?
剛想將坐騎拴在亭欄上﹐入事喝口水﹐亭口的兩大漢之
一﹐已一擄衣袖聲勢洶洶。
“杜大牛﹐是你請來助拳的三流師父嗎?哈哈哈哈……“
大漢粗大的手指著他﹐向已經走近的四大漢狂笑﹕“看他那鬼
樣子﹐還真有三兩分人模人樣﹐但不知禁得起幾記拳頭?可
不要像上兩個銀樣蠟槍頭一樣﹐挨了三兩下就頭青臉腫﹐爬
回去丟人現眼啦﹗哈哈哈……”
他的警戒心完全消失了﹐原來是地方上的小霸爭強斗勝﹐
與他毫不相關﹐對他毫無威脅。
正想表明身份立場﹐四大漢已到了他身後。
“我杜大牛請的人還沒來﹐我是特地來通知你一聲。”為
首的粗壯大漢聲如破鑼﹐刺耳難聽﹕“先訂下時間﹐痛痛快快
干一場﹐看誰是南郊的霸主……”
戒心一除﹐就忽略了雙方話中的漏洞。
四大漢是從亭旁的樹林中出來的﹐如果要和亭中的兩大
漢會晤訂約﹐應該從路上來﹐哪用得著偷偷摸摸﹐先藏身在
樹林里?
他是從官道南面來的﹐風塵僕僕﹐一看便知是無關的旅
客﹐怎會是請來助拳的人?
這瞬間﹐他警兆再生﹐可是﹐晚了一剎那。
四大漢在他身後﹐正要超越身右向亭口走﹐杜大牛一面
說﹐一面到了他的右後方。
早就約定好了的﹐四大漢同時突起發難。
兩具袖箭﹐兩把飛刀。
杜大牛不但發出一把飛刀﹐而且順手拋出一根套索。
果然是沖他而來的﹐布下圈套等他上當。
杜大牛說話的嗓門﹐因發射飛刀而有了顯著的變化。
這是引發他重生警兆的重要關鍵﹐生死系於千錘百煉所
獲的超人反應﹐是否能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正確地采取
全身保命的行動。
他像一縷輕煙﹐隱沒消失在馬腹下。
套索落空﹐沒套到人。
袖箭和飛刀也落空﹐一支袖箭貫入馬右胛﹐健馬一蹦而
起﹐放蹄狂奔﹐遠出百步外﹐一聲嘶鳴﹐砰然摔倒塵埃滾滾。
健馬絕對禁受得起小弩箭的傷害﹐何況袖箭並沒貫入腹
中。可是﹐健馬卻倒了﹐可知袖箭不是普通的利器﹐另有讓
健馬倒的威力。
“人呢?”六個大漢目定口呆﹐用目光四下搜尋人蹤。地
面空空﹐人確是不見了。
“快走﹐咱們碰上鬼了。”
一名大漢驚叫﹐臉色大變撒腿便跑。
口口 口口 口口
半個時辰後﹐來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其中有杜大牛
幾個人﹐遍搜附近山林。
死了的健馬被拖走了﹐黃自然的馬包當然被沒收。
里面有一把劍.露宿的睡具﹐換洗衣物等等﹐全是些普
通的物品﹐不值幾文錢﹐連那把普普通通的劍﹐也值不了二
十兩銀子。
黃昏降臨﹐一群人垂頭喪氣走了﹐是從西面的小徑走的﹐
走向是三里外銀雀山山麓的大莊院。
金雀山和銀雀山﹐拱衛著州城。
山不高﹐滿山青翠。
山麓一帶﹐星羅棋布散落著一些園林別墅﹐和大戶人家
的莊院﹐往來州城片刻可到。絕大多數是豪紳大戶的別業﹐他
們在城中另有住宅﹔有些地方被列為禁區﹐由豪奴打手巡視﹐
不許閒雜人等接近。
這群人﹐消失在杜家的園林大宅內。
口口 口口 口口
銀雀山杜家的聚奎園﹐是本州名園中的佼佼者。
杜老爺杜元仲﹐是本州四大豪紳之一。
但在州城內外﹐知道杜者爺是名震江湖﹐人見人怕的邪
道巨孽邪劍杜律的人﹐真沒有幾個。
邪道人士之被視為邪﹐主要原因是他們們對世俗的看法﹐
標准與正常的人有差異﹐所以校視之為邪﹐其實大多數邪道
人物並不算壞﹐只是所行所事令人受不了﹐令人敬而遠之甚
至仇視。
邪劍杜律就是這種邪道巨孽﹐在本州也是令人害伯的豪
紳。
天已經黑了﹐客院的客堂燈火明亮﹐主人的愛女與三位
女眷﹐陪女賓品若聊天。
女賓是桃花三娘子﹐她在這里作客已經兩天。
主人是和她一同北上的那位穿翠藍騎裝美少女﹐今晚穿
衫裙﹐仍然是一身翠藍﹐顯得更為美艷更為嫵媚﹐青春氣息
洋溢。
桃花三娘子艷名滿江湖﹐是有名的美女之一﹐深以自己
的花容月貌為傲﹐與這位美麗的女主人一比﹐就有點相形見
拙了。
堂口傳出一聲輕咳﹐英偉修長氣概不凡的主人杜老爺﹐背
著手笑吟吟入堂﹐眾女離座相迎。
主人在主宅內院款待女賓﹐而在客院相見﹐原因是賓客
已來了兩天﹐哪能一直在內院款待?
“你們坐﹐不用客氣。”邪劍杜律客氣地說﹐在主位坐下﹕
“三娘子﹐呵呵﹗別苦著一張臉給我看。”
僕婦替主人斟茶﹐桃花三娘子哼了一聲。
“杜老爺﹐早知道你如此靠不住﹐我該前往守候的。”桃
花三娘子並非生氣發怒﹐而是裝腔作勢﹐口氣有點不滿﹕“怎
麼?仍無下落。”
“急什麼呀﹗天黑了怎麼找?你放心﹐他中了淬毒袖箭已
無庸置疑﹐箭上的毒不致命﹐毒發痛得受不了﹐兩天三天﹐他
一定會到城里找郎中購藥的﹐我保証他飛不了﹐敢打保票。”
“你算了吧﹗你的商場口碑信謄差﹐保付的官票莊票﹐隨
時都會被拒兌﹐我和令嬡快馬加鞭趕到前面來﹐有充裕的時
間﹐讓你作萬全准備﹐布下網放下釣﹐沒想到十拿九穩的事﹐
依然被你這老江湖人精摘砸了﹐真是豈有此理。”
“我怎知道這小子如此了得?”邪劍杜律臉色不豫﹔“我那
些手下盡了力﹐用百毒天尊的淬毒袖箭飛刀﹐不射要害志在
生搞活捉﹐因此才誤了事。”
“我已經警告過你﹐這小輩沿途向地方豪強挑戰﹐挑了拔
山舉鼎的根基﹐十分危險的人物﹐經過你這里﹐勢將向你邪
劍挑戰﹐你還掉以輕心不用全力計算他。他如果不死﹐你很
可能有後患。”
“屁的後患。”邪劍杜律不顧愛女在場﹐粗俗的話沖口而
出﹕“除非他不被擊中﹐擊中了如無獨門解藥救治﹐六個時辰
之後﹐經脈受損成為廢人﹐哪來的後患?廢人敢到我聚奎園
撒野?”
“三娘子﹐你實在不必多慮。”邪劍的愛女杜彩風替乃父
助勢﹕“就算他沒被毒箭射中﹐找上門來討公道﹐我杜家並不
比拔山舉鼎的莊院差﹐他想進來討野火並非易事。要不是堅
持要活的﹐他早被我家的幾個護院殺死了、老實說.你說拔
山舉鼎的家被他挑了﹐我仍然將信將疑呢﹗他只有一個人.並
沒有三頭六臂呀﹗”
“你們的高手護院說他是鬼﹐你也相信嗎?”
“這……”杜彩鳳一怔﹕“我沒和他交過手。幾個護院的
話客少有些誇張。不必操心了﹐反正他中了毒箭是事實﹐不
然怎肯逃走了之?再等兩天就知道結果了﹐在我這里住幾天﹐
我打算到濟南訪友﹐一起走好不好?”
“也好。你已經闖出一番局面﹐一兩年便名動江湖﹐凌雲
鳳的江湖地位急劇竄升﹐已是江湖新秀中的知名人物﹐和你
走在一起﹐我這過了氣的名女人﹐多少也沾些光彩呀!”
桃花三娘子說話的口氣﹐隱然可見嫉妒的意思。
不論是武功或才華﹐她這位名女人的確差了一品﹐骨子
里對走在一起沾光彩的話﹐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真要走在一
起。早晚會反臉成仇。
邪劍杜律不但與江湖浪女桃花三娘子交往﹐也與百毒天
尊有往來﹐可知這位邪道巨孽的邪﹐的確名實相符﹐一點也
不介意江湖朋友對他的看法。
“廢話少說。三娘子﹐你真不知道這人的底細?”
邪劍杜律提出正題。
“真的不知道。”桃花三娘子說起謊來神情泰然自若﹕“起
初我們以為他是妙手靈官。後來才知道弄錯了。他在清江浦
鎮擊潰我們飛天豹一群人﹐獨自北行﹐在東河村把拔山舉鼎
的莊院﹐砸得雞飛狗走。似乎他與一個叫無情劍客的年輕人
一樣﹐專向各地的江湖成名人物挑戰﹐下手極為兇狠辛辣﹐目
標定然是鏟除高手名宿﹐取而代之藉以揚名立萬。他往這條
路上走﹐恰好我中途遇上令嬡﹐所以急急趕到前面來﹐提醒
你早作准備。他一定知道你的底細﹐必定把你當作挑戰的目
標。”
一些自命不凡﹐性情高傲的年輕人﹐出道之後﹐發現想
在江湖成名並非易事﹐因此鑽邪門走捷徑﹐向高手名宿挑戰﹐
不論勝負﹐都可以一舉成名。
因此一些性情火爆的高手名宿﹐最討厭這種膽大妄為﹐不
知死活走捷徑的初生之犢﹐有機會就除之而後快。
“唔﹗這件事似乎有點不合情理。”
邪劍畢竟是老江湖﹐聽出語病。
“怎麼不合情理?”
桃花三娘子心中一跳﹐但神色絲毫不變。
“他沿途向高手名宿挑戰?”
“是呀﹗飛天豹﹐拔山舉鼎……”
“那麼﹐他志在揚名立萬了。”
“是呀﹗”
“你們連他姓甚名誰也不知道。”
“這……”
桃花三娘子呆了一呆。
“那麼﹐他打倒了高手名宿﹐他能得到什麼?想揚名立萬?
他竟然不曾亮名號﹐為何?”邪劍追問。
“這……也許飛天豹與拔山舉鼎﹐暗地里給了他不少財物
封他的嘴﹐名固然重要﹐利更是重要……”
“他的遺留行囊中﹐沒攜有一文錢。”
“他的百寶囊不離身﹐勒索的金珠寶貝……也許是兩京皆
可通兌的大額寶泉局官會票﹐三五萬銀票可以放在荷包里
呢﹗”
“唔﹗等他現身之後﹐就可明白了。你堅持要活的﹐活口
才能盤出根底。也許﹐你想替飛天豹出口怨氣﹐但在我問清
底細之前﹐人不會交給你。”
“我會尊重你﹐你是主人。”桃花三娘子當然不會把心意
說出﹕“我希望杜爺明天多派人手搜尋﹐死了就沒有任何價值
了﹐你也無法知道他光臨貴地的用意﹐永遠不知道他是不是
你的仇家。”
“我會請一些人相助搜尋﹐一定可以把他搜獲。”
“但願如此。”
桃花三娘子終於流露不安的神色。
她要的是活人﹐死了豈不白費心機?她離開飛天豹那些
人﹐獨自追蹤黃自然﹐並非感恩圖報找機會報恩﹐而是對黃
自然動了不足為外人道的念頭。
黃自然的武功和人才﹐在她這種江湖浪女來說﹐簡直有
如瑰寶﹐恨不得找碗水把黃自然吞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六寸長的小型袖箭﹐在他毫無防備之下﹐貫入他的左肋﹐
貼肋骨貫穿肌肉﹐打擊力相當猛烈﹐但還要不了他的命﹐小
意思。
但貫穿時竟然沒感到痛楚﹐他便知道不妙了。
而且對方有六人之多﹐都是使用歹毒暗器的高手﹐他不
能反擊﹐必須盡快地脫出危境。
他實在想不通﹐在這陌生的地方會有人計算他。
痛楚輕微。就不會影響潛力的發揮﹐以全部精力發揮勁
道﹐全速遠走高飛。
遠出數里外﹐估計已脫出對方搜索范圍﹐在山林間竄走
如飛﹐直至一陣劇痛與暈弦感襲來﹐這才手腳一軟﹐摔倒在
林木深處的草叢中。
劇痛足以把人痛昏﹐但他不能昏﹐強忍徹骨的奇痛﹐先
拔出箭﹐再思索痛楚與暈眩感的原因。
箭淬了奇毒﹐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得多費心機﹐找出奇
毒的性質。
迷香毒物﹐他的涉獵相當廣泛﹐出身正宗玄門的人﹐煉
丹辟谷采藥冶金﹐都是功課之一﹐陰陽五行天奧地秘也是必
學的學問。
他﹐就是出身玄門的出色門人子弟﹐東河村黃家的各種
天羅地網﹐他進出如入無人之境。
是一種慢性毒藥﹐可令人痛得搶天呼地﹐搜尋的人﹐便
可循聲找來了。
受傷的野獸﹐是不會發聲暴露自己的﹔除非是乳獸。
椎心奇痛打不倒他﹐不久他便不在意痛的緩劇了。
身上所攜帶的百寶囊、荷包、皮護腰都是完整的﹐囊中
有各種急救藥物。吞下了相近的解毒藥﹐傷口也敷了藥包禮
停當﹐他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繁星滿天﹐滿月已經當頭﹐洒
下滿地銀光﹐山林中獸吼梟啼﹐遍野蟲聲唧唧﹐偶或從遠處
傳來幾聲犬吠。
附近有人家﹐犬吠聲不遠﹐首先﹐他必須有水和食物.略
一伸展手腳﹐仍有些少昏眩感。解藥不怎麼完全對症﹐但已
不足為害了。
體內有天生的辟毒功能﹐余毒已無威脅。
他的耐力極為驚人﹐摸索著向犬吠聲傳來處﹐分枝撥葉、
小心翼翼向前接近。終於看到隱約的燈光透出枝口十空隙﹐原
來是近山麓的一座大宅﹐養了五六頭家犬﹐不時發出零星的
吠叫。
有犬守護的宅院不易接近﹐他囊中另有法寶﹐有從猛獸
的內臟皮骨甚至排洩物﹐所提煉配制的藥物﹐專門辟犬十分
靈光﹐江湖朋友忌犬﹐因此多少備有這種藥物。
由於配方各有不同﹐功效也各異﹐有些高明的辟犬藥﹐藥
味迎風一吹﹐以風力大小決定所控制的距離﹐連最可怕的獒
犬﹐嗅到之後如果恐懼地走避不及﹐甚至會昏迷難醒﹐藥效
可維持七八個時辰之久。
有些藥物有引犬瘋狂亂吠亂竄的作用﹐那是用狐狸、豺、
黃鼠狼一類小動物的分泌物與毛皮骨﹐所煉制的藥物﹐制成
小丸四面一洒﹐保証全村的狗、亂得一蹋糊塗﹐是制造混亂
以便深入的靈藥。
他的辟犬藥十分有效﹐風一吹﹐片刻之後﹐便聽不到犬
吠聲了﹐找地方躲起來噤若寒蟬。
他潛伏在院門不遠處的樹籬下﹐清晰地看到兩個把門的
人﹐兩人偶或走動﹐用目光察看四周的動靜﹐尤其注意那條
小徑﹐手中有單刀與警鑼。
“大柱子﹐杜老爺派人來知會﹐要咱們留意一個受了傷的
外地年輕人﹐有所發現務必擒住﹐或者派人至杜家報信﹐由
杜家派人捉拿。”一名大漢輕拂著單刀向同伴說﹕“猜得出杜
家的用意嗎?”
“杜老爺可不是善男信女﹐會有好事?”同伴大柱子悻悻
地說﹕“就算是左鄰右舍的人﹐誰踩了他的一草一木﹐也會被
他那些惡僕打得半死﹐外地人得罪他﹐會有好結果?哼﹗”
“咱們……”
“咱們不得不做他杜家的幫兇﹐誰敢不聽他的?”大柱子
顯然對杜家有反感﹕“別說了﹐小心禍由口出。反正咱們老爺
吩咐所有的人留意﹐咱們聽命行事就是啦﹐杜家與那位外鄉
人有何瓜葛﹐咱們事不關己少問為妙﹐天快亮了﹐咱們還得
到外面搜尋呢﹗”
“我可不想替杜家賣命﹐到外面隨便走走敷衍了事﹐千萬
別讓咱們找到那個人﹐以免良心有愧。”
兩人話鋒一轉﹐談上了聲色犬馬。
黃自然繞莊院往後院移動.他必須潛入找尋食物和水。
在余毒末消﹐創口愈合之前﹐他不打算采取行動。行動
必須有成功的把握。
“杜老爺﹗杜老爺……”他心中不住暗叫。
他根本不認識沂州的龍蛇﹐實在想不起會有一個姓杜的
人計算他。
他必須躲得很穩很穩﹐可不能讓他們把他搜出來任意擺
布。如果自己的命保不住﹐一切免談。
他不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無緣無故幾乎丟命﹐他實在無法原諒這些卑劣的人。
11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搜索的人一個個精疲力盡﹐山
旁水際都搜遍了﹐毫無蹤跡可尋﹐所有的人皆提不起勁﹐一
個個虛應故事到處亂走而已。
幫助杜家搜尋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沂州是魯南的大埠﹐交通繁忙﹐官道四通八達﹐旅客往
來甚多﹐人可能已經死在某一處角落﹐或者被好心的旅客帶
離州境了。
杜老爺不得不承認失敗﹐只好停止搜索。
桃花三娘子還沒走﹐也有點不死心﹐她在等侯結果﹐也
等凌雲鳳杜彩鳳一同動身北上濟南訪友﹐她本能地覺得﹐黃
自然並沒死。
這麼好的一個男人﹐死了實在可惜。
要得到這種出色的男人並不容易﹐她得費不少心機﹐以
她的能力、不可能誘使黃自然就范。
無憂劍客與離魂□女﹐曾經與黃自然打過交道﹐經過她
一清二楚﹐如果憑美貌﹐她的條件並不比離魂□女佳﹐更比
不上與無情劍客結伴的少女顏如玉﹐至少在年齡上她就相形
見拙﹐所以不能以美貌和風情作武器﹐她得借助外力、造成
接近黃自然的有利機會﹐因此一碰上杜彩鳳﹐她便在這邪道
巨孽的女兒身上打主意。
她萬分失望﹐杜家的人靠不住。
黃自然救了她﹐救了她所有的同伴﹐黃自然不是她要找
的仇人妙手靈官﹐與她有恩而沒有怨。
她是一個壞女人﹐有名氣的江湖浪女﹐不管她對黃自然
打任何主意﹐其中絕對沒有要黃自然死的意念。
她只想用手段獲得這個出色的男人﹐沒想到邪劍杜律反
而讓她的希望成空。
杜家派出搜索的人﹐已經全部撤回了﹐白忙了三天﹐附
近的山林河濱全搜遍了。
這是第四天的已牌初﹐她和杜彩風在園東的牡丹亭品茗
聊天﹐杜家的聚奎園占地甚廣﹐四面都有花園﹐東園遍植有
名的曹州牡丹.另一角栽了芍藥﹐這兩種花外形相似﹐栽在
一處地方實在容易令人混淆不清﹐可知邪劍杜律對花的品味
並不高﹐有附庸風雅之嫌。
“杜小妹﹐中毒三天的人一定會死?”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黃自然。
“是的。不痛死也會身心崩潰而死。”杜彩鳳的答復是肯
定的﹕“家父與百毒天尊交情不薄﹐他送給家父幾種毒物。這
一種好像是叫內崩散﹐雖然是慢性毒﹐以擒人為主。毒性緩
慢而持久﹐一旦拖過二十六個時辰、就筋肉松散.解藥也無
能為力了。他很可能個性極為頑強。寧死也不肯叫痛求救﹐三
娘子﹐你要求要活的。我抱歉。”
“罷了﹐查不出他的根底﹐確是遺憾﹐我知道他不可能是
妙手靈官﹐但不能無疑……死了也好﹐各地的高手名宿今後
睡得著覺啦﹗”
“三娘子﹐恕我多問。”
杜彩鳳凝視著她﹐眼中有疑雲。
“你要問什麼?”
“並非我疑心大﹐我覺得你對這個人﹐是不是妙手靈官並
不在意﹐似乎另有一種關切的神情令人生疑﹐坦白告訴我﹐他
行腳所經處﹐沿途向高手名宿挑戰﹐真的會影響你的權益構
成威脅嗎?”
“我也是有名的高手呀﹗”她掩飾不住失望的表情﹕“我擔
心有一天他會找上我﹐防患於未然﹐這是大多數高手名宿﹐保
護自己名利的手段﹐及早除去可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
“這……”
“你在江湖行走﹐揚名立萬獲得凌雲鳳的綽號﹐不會是與
一些三流人物打交道﹐便輕易撿到江湖新秀的聲譽吧?打倒
三流人物﹐絕對無法名利雙收﹐甚至有損聲譽﹔三流人物絕
不可能幫助你成名。”
“說得也是。”杜彩鳳同意地點頭﹕“要成名﹐是需要付出
代價的﹐這位姓黃的人﹐付出了代價﹐你不必為他惋惜了﹐這
種事故每天都有發生。”
“人都死了﹐惋惜也不能使死了的人復生呀﹗”
“你還想找妙手靈官報仇嗎?你和這個人見人厭的靈官﹐
到底有些什麼難解的仇恨?”凌雲鳳改變話題﹕“以靈官自命﹐
不折不扣的欺世盜名﹐就算是真的天上靈官﹐也管不了人間
世的萬千功過事。”
“我有一位至親被他殘害了。”桃花三娘子不便多說﹕“我
那位至親盡替朋友助拳﹐向一個可惡的狗官索賠了一些銀
子。”
“討債?”’
“差不多吧﹗”桃花三娘子支吾其詞﹕“令尊仍然在江湖行
走﹐替同道排難解紛﹐你為何獨自闖蕩邀游﹐隨令尊走動豈
不方便多多?”
“藉家世余蔭﹐豈不被人恥笑?”凌雲風傲然地說﹕“我可
不想坐享其成﹐一兩年我已經……”
“你已經聲譽鵲起﹐成為江湖新秀中﹐最具風雲人物像的
名女人啦﹗嘻嘻……”桃花三娘子的笑飽含暖昧﹕“我知道你
會過不少人物﹐美艷動江湖﹐很可能取代江湖四女傑的地位﹐
可有佳子弟讓你看得順眼的?”
“全是一些討厭鬼。”凌雲鳳臉一紅﹐有點憤憤然﹕“死不
要臉的人還真多﹐哪有什麼佳子弟?這一兩年中﹐我就沒發
現一個有骨氣的人。”
“你眼界高哪﹗當然你本身也條件高。杜小妹﹐你得注意﹐
咱們女流之輩﹐在江湖神氣不了多少年的﹐一旦像我一樣接
近三十徐娘﹐就永遠與佳子弟無緣了。你如果一直保持高姿
態﹐肯定會日後回家﹐隨便撿一個男人﹐委委屈屈過一生。”
“你……”
“我是為你好﹐杜小妹。”桃花三娘子有感而發﹕“你年輕﹐
也快雙十年華了吧?現在你美麗如花﹐青春活潑可以把天踩
在腳底下﹐你可以像沙中選金一樣﹐干淘萬選揀出志同道合
心愛的伴侶。一旦錯過了﹐到了我這種年紀﹐你就會被人家
選淘了﹐運氣好碰上一個如意的郎君﹐你知道他會要你嗎?這
幾年來﹐和我要好的人並不少﹐一個個千依百順討我的歡心﹐
但當我提出結為伴侶的要求時﹐一個個如避瘟疫﹐跑得無影
無蹤了。”
“我不想談這些事。”凌雲鳳畢竟是大閨女﹐連脖子都紅
了﹕“你像個瘋婆子.你只比我大幾歲﹐說起這些話來﹐比我
娘還要露骨﹐少指桑罵槐教訓別人好不好?我還小﹐從沒想
到這些煩惱。”
“嘻嘻!你承認是煩惱了?有些男人並不討厭﹐是嗎?不
逼你了﹐反正早晚你會明白的﹐午後我打算再到外面走走﹐我
總覺得……”
“覺得姓黃的人並沒死﹐是嗎?不要浪費工夫了﹐百毒天
尊的毒﹐如無獨門解藥﹐毒效不論緩劇久暫﹐都不能自行消
失﹐一定會死的。已經過了四天﹐姓黃的那個人﹐該已毒發
死了十二個時辰了。他一定死在偏僻處﹐天知道何時才會被
人發現他的骸骨?”’
“他如果真的死了﹐大家都可以高枕無憂啦﹗但是﹐我總
覺得……覺得……”
“覺得他並沒死?”
“的確有這種感覺。”
桃花三娘子若有所思﹕“令尊的六個超等高手﹐光天化日
之下發起攻擊﹐竟然說這個人平空幻沒了﹐眾口一詞說他是
鬼。拔山舉鼎的家機關密布﹐有如金城湯池﹐高手如雲而且
會妖術﹐結果他出入自如﹐把東河村搞得天翻地覆﹐這個人﹐
會不會是練成了傳說中的遁術?”
“五行道術?土遁?開玩笑﹐你聽神話故事聽多了。”凌
雲鳳嗤之以鼻。
“你別笑﹐你該聽說過武當祖師張三豐張大仙的事跡﹐那
可不是故事﹐連皇帝也奈何不了他﹐無憂劍客說他的輕功是
流光遁影﹐起初我還不相信呢﹗”
“真的呀?”
“我為何要編故事騙你﹐如果他真練成了遁術﹐那表示你
們憑沒收回的一支袖箭﹐便肯定地說擊中他了﹐其實並沒擊
中﹐如果他回來找你們……”
“你在說不可能的事。”凌雲鳳依然信心十足。
“我告訴你﹐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桃花三娘子不再
多說﹕“下午我要去走走﹐或許會進城﹐找江湖同道打聽打聽
一些江湖動靜。”
“好吧﹗要不要人陪你?”
“不必﹐州城只有那麼一點點大﹐怕我迷路呀?”
“也許我也去走走﹐到南鄉的各村問問村民﹐走遠些﹐或
許可以找出一些蛛絲馬跡。生見人死見屍﹐至少該找到屍體﹐
才能確認他死了。”
生見人死見屍﹐江湖朋友不會隨隨便便﹐宣告某個人死
亡﹐幾乎是江湖朋友的共識。
口口 口口 口口
住在金雀山或銀雀山的人﹐進州城都必須從南門出入。
邪劍杜律的銀雀山聚奎園﹐通向南門的大道﹐繞過一處
亂葬岡﹐有些無主墳墓似乎像小丘﹐據說白天如果有風雨﹐會
有妖魅祟人。
如果天黑之後有風雨﹐連杜家的那些心中沒有鬼神的好
漢名家﹐也不想走動自找麻煩﹐可知他們的心目中﹐並非完
全沒有鬼神存在。
路繞過亂葬崗的東北角﹐那一帶的樹林特別茂密﹐野草
荊棘叢生﹐經常有豺狗一類動物潛藏﹐等候機會刨一些草草
埋葬的新墳。
一位從西面銀雀山過來的壯漢﹐敞開胸衣露出壯實長滿
了卷毛的胸膛﹐腰間攜有一把匕首﹐手中點了一根打狗棍﹐唱
著外地人難懂的山東俚調﹐大搖大擺而行﹐似乎並非為了唱
曲壯膽。
午正已過﹐炎陽正烈﹐任何妖魔鬼怪也不敢在這時外出﹐
以免被天火所焚。
可是﹐大漢卻突然停步﹐怪眼中湧起警戒的神情﹐狠盯
著路旁大樹下﹐倚樹而立.口中咬嚼著草棍﹐滿臉邪笑注視
著他的年輕人。
這位年輕人脅下有一只百寶囊﹐腰帶懸著中型的荷包﹐穿
著緊身衣顯得驃悍之氣外露﹐一看便知不是本地人﹐臉上的
邪笑令人莫測高深﹐那股危險的氣息﹐敏感的人是可以感覺
出壓力的。
“呵呵﹗你這家伙蠻機警的。”年輕人說話了﹐但仍然任
意倚在樹上無意站正.丟掉草棍向壯漢招手﹕“過來﹐我不是
會吃人的妖怪。”
“你要干什麼?”
壯漢已看出對方身上沒帶有兵刃﹐膽氣一壯逼近。
“向你攀交情。”
“攀交情?你是?”
“你是哪一家的人?”
“魏家的人。”
壯漢回答了之後﹐吃了一驚﹐怎麼乖乖地有問必答?
“你滾吧﹗我不要魏家的人。”年輕人揮手趕人。
壯漢正為自己乖順而生自己的氣﹐這一來氣往上沖。
“去你娘的﹗”
壯漢氣憤地沖上﹐黑虎偷心兜胸就是一拳。
年輕人向下一滑﹐壯漢的巨拳﹐□一聲擊中大樹﹐枝葉
搖搖。
年輕人的右腳一鉤一撥﹐壯漢驚叫一聲仰面便倒﹐一陣
拳腳﹐壯漢滿地亂滾。
“不要……打……了……”
壯漢的脅肋挨了幾腳﹐厲叫著被劈胸揪起。
“你生得賤。”年輕人舉起的拳頭不擊出﹐但揪住壯漢領
口的手卻不放﹕“你們這里的人﹐都是這樣出其不意就出手汀
人殺人的?你這混蛋把樹皮打掉了一層﹐你得賠。”
壯漢的拳頭擊偏了些﹐真打掉一層樹皮﹐但拳頭並沒擦
傷﹐可知練筋骨皮練得很勤。
樹皮打掉一層﹐如何賠?
“放我……一馬……”壯漢真害怕他的大拳頭落在臉上﹐
只好求饒﹕“我……我道歉……”
“有條件。”
“你……你說好了。”
“你替我把聚奎園杜家的人引來。”
“杜老爺的人?你……”
“不許多問。答不答應?”
“老天爺﹐你……你打我好了。”壯漢哀叫﹕“杜老爺不剝
了我的皮才怪﹐我……”
“我同樣可以剝了你的皮。”
“不……不要……你……你在這里等﹐杜……杜家……”
“我本來就在這里等。”
“不久之後﹐杜家會有人經過。”
“你怎知道?”
“不久之前﹐我經過他們家門口﹐他們家正在送客﹐所以
知道會有人來。”
“送客的人會送到這里?廢話!送出園門外﹐已經盡到禮
數了。”
“客人是普照寺的住持慧光上人﹐德高望重﹐杜家通常會
泥人送到城門口﹐所以……”
“你在這里等。”年輕人放了壯漢﹕“如果沒有人﹐你得去
替我到杜家送口信。”
壯漢剛想撤退狂棄﹐發結一緊﹐被拖倒在地。
“我等……我……等……”
壯漢完全屈服了﹐腰間的巴首已被奪走。
口口 口口 口口
路很寬﹐可通車馬﹐建在兩山的園林宅院﹐都有可通車
馬的私有道路。
一位年近花甲肥頭大耳﹐紅光滿臉的大和尚領先而行﹐一
點也不像一位有道高僧﹐倒像一個酒肉和尚。
出家人應該相貌清瘦﹐肥頭大耳哪能苦修?
左首﹐是一位中年人。右面﹐是凌雲鳳和一位侍女﹐翠
藍衣裙極為醒目﹐淑女打扮卻在小蠻腰上佩了劍﹐這就不像
一位淑女了。
三位談談說說﹐逐漸接近年輕人藏身的大樹。
“來了來了。”氣色甚差的壯漢藏身在樹後﹐看到百步外
的四男女﹐像是獲得大赦的死囚﹕“那個大和尚﹐是普照寺的
主持大師慧光上人﹐是本州聲望最高的高僧﹐據說佛法無邊。”
“唔﹗那個大閨女好美好美。”年輕人脫口稱贊﹕“還佩了
劍呢﹗”
“她是杜老爺的閨女﹐叫杜彩鳳。”壯漢說﹕“本州的豪門
子弟﹐誰也不敢招惹她。她是本州的大美人﹐眼睛長在頭頂
上。”
“是嗎?很好很好。”
“當然好。人才好。家世好﹐武藝好……”
“我指的不是這意思。”
“那個男的﹐是杜老爺的田莊總管羅英﹐單手可以舉起干
斤大鼎﹐力挽奔牛勁大無窮。”
“也不錯。你可以走了﹐從樹林里爬走﹐快。”
壯漢怎敢不聽?連滾帶爬溜之大吉。
口口 口口 口口
最早發現年輕的人﹐是精壯結實魁梧的總管羅英。
年輕人臉上的邪笑﹐立即引起總管羅英的反感。
在這一帶﹐甚至在州城內外﹐誰見到這位可力挽奔牛的
羅總管﹐也得保持尊敬或畏懼。年輕人是從樹後移出的﹐移
動吸引了羅總管的注意。
“咦﹗這個人……”
羅總管不悅地用手一指﹕“不是附近的人……”
凌雲風大吃一驚﹐也咦了一聲。
她與桃花三娘子半途超越黃自然﹐清晰地記得黃自然的
相貌﹐因此快馬加鞭趕回州城﹐布下天羅地岡﹐等候魚兒入
網鳥兒進羅。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年輕人是黃自然﹐臉上的邪笑
消失了﹐湧起一重濃霜﹕“傳口信的人來了﹐來得好。”
“他就是那姓黃的人。”凌雲鳳是唯一認識他的人﹐及時
提醒羅總管注意﹕“他竟然沒死。”
“唷﹗你這漂亮的大美人﹐怎麼說話語無倫次?我當然是
活的人呀﹗”他身形一晃﹐便劈面攔住去路﹐向凌雲鳳擠眉弄
眼怪笑﹕“你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你﹐可知你早就對我有意﹐
我好高興。唔﹗真的好美好美﹐貌美如天仙﹐纖□合度
羅總管的怒火﹐像火山般爆發了。
在本地﹐哪個吃了豹子心老虎膽的人﹐敢對杜家的閨女
如此輕薄無禮?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
猛跨兩步便已近身﹐一雙巨爪兩面一抄﹐像一雙蟹鰲﹐兩
面一夾快速如電﹐毫無顧忌地出手擒人﹐等於是敞開中宮狂
傲地只顧擒捉對手﹐本身不需防衛。
黃自然以更快一倍的速度切入﹐也不理會羅總管一雙孔
武有力的巨爪﹐一記頂心肘直接中對方的心口﹐力道空前猛
烈﹐如果不是練成了銅筋鐵骨﹐這一肘可能把胸骨撞斷三對
以上。
接踵而至的兇猛打擊﹐有如暴雨打殘花﹐更像巨浪撼漂
木﹐可憐的羅總管﹐被一陣拳腳打得翻騰拋擲﹐五官流血﹐狂
叫求救。
“南無阿彌陀佛﹗”大和尚不得不出面了﹐一聲佛號直撼
腦門﹕“施主接貧僧一掌﹗”
掌一吐罡風乍起﹐和尚馬步微挫﹐一記現龍掌真力狂湧﹐
大力金剛掌真有降龍伏虎的威力。
氣爆聲震耳﹐大和尚驚叫一聲﹐斜飛起八尺高﹐兩記前
空翻摔落在兩丈外﹐砰然大震地面亦為之震動﹐掙扎了幾下
才能狼狽的爬起。
凌雲鳳飛躍而起﹐半空中長劍出鞘﹐像一頭飛舞的鳳凰﹐
衣裙飄揚姿態極為優美﹐猛撲馬步還沒穩下的黃自然﹐情急
用劍了。
“好﹗有如仙女飛天。”黃自然喝彩﹐橫移兩步左手一揚﹕
“看我九天射鳳凰。”
這瞬間﹐他心中一動﹐手指略一點動﹐本來直飛的袖箭﹐
突然在離手時急劇翻腳旋轉。
是貫入他脅下的淬毒袖箭﹐他用來回敬﹐以手發射﹐勁
道比弩筒更具威力﹐金鐘罩鐵布衫﹐也擋不住他以真力御發
的一箭。
心念突轉﹐不忍心袖箭貫入這大美人的嗣體。
這大美人真美得令人屏息﹐任何正常的大男人也難免心
猿意馬。
直射改為旋轉﹐轉速必須控制得精准無比。
啪一聲響﹐箭桿橫擊在凌雲風的右脅下﹐重重地橫擊在
章門穴上﹐震憾力直迫穴道深處。
“哎……”凌雲鳳右半身一麻﹐身形控制不住﹐劍也握不
住失手掉落﹐手舞足蹈向下摔落。
黃自然到了﹐不但接住震落的劍﹐也接住摔落的凌雲風﹐
扛上肩一聲長笑﹐消失在樹林內。
“孽障休走……”
大和尚厲叫﹐踉蹌急追。
侍女也一躍三丈﹐輕功高明極了。
總管羅英爬不起來﹐滿臉是血掙扎難起。
侍女比大和尚快﹐但鑽入樹林﹐卻不知該向何處追﹐視
界不及三丈﹐聽不到聲息﹐如何追?
口口 口口 口口
人往草叢中一丟﹐順手在凌雲風的腰間摸了一把﹐掌一
按一升﹐穴道立解。
凌雲鳳縮成一團﹐一時無法蹦起活動﹐睜大明亮的鳳目﹐
驚恐地狠盯著他。
他臉上有邪笑﹐踏近一步。
凌雲鳳嚇了一跳﹐恐懼地向後挪退。
他砰然心動﹐這驚恐的大姑娘還真美﹐驚恐的神情也令
人不忍再加壓力﹐恰到好處賂顯豐盈的胴體﹐擺在他腳下美
好得令他心跳加快。
他臉上的邪笑逐漸消失﹐開始用欣賞的男性目光﹐品評
這位秀麗而略帶嬌艷的大姑娘。
本來是翠藍色的衣裙﹐朦朧地轉變成月白色了。
“荒唐﹗”他突然自語﹐眨了眨大眼。
他竟然將這位大姑娘﹐下意識地與江小蕙作一比較。在
倚雲棧小雷音禪寺﹐江小蕙突然出現﹐亮麗的面龐身材﹐在
月白色的衣裙襯托下﹐飄飄欲仙似是從天而降﹐給予他的印
象鮮明而強烈。
可是﹐江小蕙然是四好如來的人﹐這麼漂亮秀麗的小
女人﹐竟然與淫憎……
這次﹐江小蕙向他解釋﹐澄清了誤會﹐而且同仇敵愾站
在他一邊﹐可是﹐江小蕙又與山神宗政良有交情﹐顯然也不
是好東西。
徐州的山神宗政良﹐就是聲譽甚差的豪霸級名人。
他就是無法與聲譽差的豪霸發生好感﹐而且排斥﹐雖則
他並不計較聲譽﹐也不想爭取聲譽欺世盜名﹐迄今為止﹐他
還沒混到綽號。
通常﹐他通姓名黃自然﹐辦事時﹐甚至連名也不提。
無可否認地﹐他對江小蕙的印象﹐誤會澄清之後﹐似乎
更為鮮明。
可是﹐他交朋友的選擇性有很高的標准。
凌雲鳳怎知道他心里想些什麼?只感受到他所流露在外
的嚴重威脅。
“你……你要干什麼?”
凌雲鳳被他所說的荒唐兩個字﹐又嚇了一路﹐慌亂地向
後挪退﹐鳳目中所流露的驚恐神情﹐可知心中驚恐的意識極
為強烈。
一個美麗的大姑娘﹐被一個大男人捉來﹐孤男寡女處身
在四下無人的山林內﹐驚恐是可想而知的﹐再笨的不知世事
女人﹐也知道威脅從何處發生﹐以及所面臨的威脅危險是什
麼。
“你怎麼可能認識我?”他問。
“我……我……”
“你是杜老邪的女兒?”
“住口﹗家父不是老邪﹐只是劍術稱邪而已。”
辱及父親﹐凌雲鳳鼓起勇氣替乃父辯護。
他跨一步蹲下﹐右手按住了凌雲鳳的脖子按牢。
“嗯……你……”
凌雲風手抓腳踢掙扎。
“你再撒野﹐掏出你美麗的眼珠來。”
他的左手﹐按上了凌雲鳳的雙眼。
凌雲鳳心膽俱寒﹐乖乖停止掙扎。
“我與你老爹邪劍杜律無冤無仇素不相識﹐也不知道聚奎
園住了人見人厭的杜老邪。這支袖箭淬了奇毒﹐怎麼沒聽說
過杜老邪用毒害人?”他用箭尖在已嚇得蒼白的粉頰上磨來磨
去﹕“殺人可恕﹐情理難容﹐用這種惡毒的手段計算我﹐我要
知道原因。”
凌雲鳳不敢移動﹐箭尖稍錯些角度﹐便會划傷臉頰﹐白
嫩的粉頰如果被割裂﹐那以後……
箭尖離開肌膚﹐凌雲風才敢說話。
“你……你沿途向……向當地的高手名宿挑……挑戰
……”凌雲風不敢不說。
“胡說八道。”他有點光火﹕“我自己的事忙著呢﹗哪能閒
得無聊找高手名宿挑戰?”
“你……你在清江浦鎮懲……懲戒了飛……飛天豹﹐在休
陽幾乎毀了東河莊的拔山舉鼎……”
“是哪一個混蛋亂造謠﹖”
“你……”
“你不要胡說八道。”他冒火地說﹕“你先明白自己的處境﹐
再決定應如何自全。我不殺你﹐也不會污辱你﹐我是一個很
講理的人﹐你老爹做的事﹐該由你老爹擔當﹐先把原因據實
告訴我﹐我再決定如何討回要命債。你不說﹐我不勉強﹐反
正我借你們的人傳信息﹐目的已經達到了﹐我會去聚奎園和
你老爹算帳﹐如果你不說﹐起來給我快滾﹗”
掃描校正﹕Luo Hui Ju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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