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劍驚龍    作者﹕雲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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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退出丈外﹐凌雲鳳反而大感驚訝。
        “這都是我的主意﹐與我爹無關。”
        凌雲風雖然覺得他輕易地放棄逼供大感意外﹐但話中的
    威脅卻十分可怕﹐因此一肩承擔責任﹐替乃父開脫。
        “小女孩﹐聚奎園還輪不到你作主呢﹗女生向外﹐你一輩
    子也休想做聚奎園的司令人﹐水遠輪不到你當家。你老爹欠
    我的﹐他必須償還﹐他是名震江湖的一代老邪﹐也不會讓女
    兒替他挑冤擔債。”
        “你要我說原因﹐我說你又不想聽。”
        “誰說我不想聽﹐你還會撤賴呢?爬起來﹐你這樣躺在地
    下說話﹐像話嗎?香艷得很呢﹗你如果堅持這樣說﹐我求之
    不得。”他臉上的邪笑又出現了﹔“可看性大佳。”
        “啐﹗”凌雲風踐起來﹐臉紅耳赤﹕“可惡﹗”
        “此財此地﹐男人都可惡。說吧﹗我在聽。”
        “我從清江浦鎮過河﹐返家途中遇上桃花三娘子。”她只
    好說出經過﹕“她告訴我所發生的事故﹐好像她曾經目擊你行
    兇……”
        “你是見了鬼啦﹗難道不知道這是一面之辭?”他又冒火
    了﹕“原來是那鬼女人在作怪﹐該死的賤女人﹐她真會恩將仇
    報呢!我饒不了她。”
        “什麼恩將仇報?”
        “你問她詳情﹐要她實話實說就明白了﹐說。”
        “她說你可能是江湖上﹐人見人厭。專與大豪大霸作對﹐
    神出鬼沒的妙手靈官。”
        “你相信?”
        “我……她警告我﹐你可能經過沂州﹐可能對我杜家不
    利﹐要我早作提防﹐因此向家父建議.要活捉你示眾江湖.所
    以……”
        “她娘的豈有此理。”他怒叫﹕“你老爹一代老邪﹐是見多
    識廣的老江湖﹐居然聽信那賊蕩女的話﹐他大概愈混愈回去
    了。她敢做就應該敢當﹐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也要把她
    弄到手示眾江湖。好﹐你帶我去找她。”
        他邁步上前﹐伸手拉人。
        那凌雲鳳猛然倒飛而起﹐凌空三記倒空翻﹐翻越一株小
    樹﹐手一搭枝頭﹐從側方飛舞而下。
        “好﹐了不起﹐你還會飛呢﹗休走。”
        他大叫大嚷喝彩﹐分枝撥葉急迫﹐裝腔作勢腳下沉重。
        凌雲鳳怎敢不走?小鹿似的竄走如飛.但聽枝葉簌簌﹐瞬
    即形影俱消。
    
        口口  口口  口口
    
        羅總管號稱神力天王﹐渾身橫練不怕刀砍劍劈﹐結果挨
    了一記頂心肘﹐便挺著一身死肉挨揍﹐被人赤手空拳打得天
    昏地黑。
        普照寺的高僧住持大師慧光上人﹐據說可以降龍伏虎﹐禪
    功驚世﹐大力金剛掌裂石開碑輕而易舉。結果主動搶攻一記
    現龍掌﹐卻被怪異的力道所引偏﹐脈門挨了一下便氣散功消﹐
    被飛扔出兩丈外掙扎難起。
        凌雲風劍已出鞘﹐卻被擒走了。
        聚奎園像被戳破了的蟻窩﹐全面戒備亂得一踢糊塗。主
    人邪劍杜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愛女被擄走﹐倩勢已失。
    去控制啦﹗
        正在調兵遣將﹐准備外出搜尋愛女的下落﹐凌雲風卻平
    安地逃回來了﹐狼狽已極。
        桃花三娘子立即被請到客廳﹐氣氛一緊。
        杜老邪臉罩濃霜﹐凌雲風也寒著臉。
        桃花三娘子心中有數﹐暗暗叫苦﹐黃自然平安地出現﹐對
    她構成嚴重的威脅。
        在杜老邪凌厲的盤詰卞﹐她只好將經過吐實。
        “我怎能不懷疑他是妙手靈官?”媳最後亟口替自己辯護﹔
    “他大鬧東河村﹐並非有意救我們﹐藉此脅迫羞辱拔山舉鼎而
    已﹐一石二鳥居心不良﹐反正他知道我和飛天豹一群人。絕
    對奈何不了他﹔日後會另找機會對付我們﹐樂得大方暫時放
    過我們日後再算。杜前輩﹐就算你不曾計算他﹐他也會制造
    藉口找你的﹐拔山舉鼎沒招惹他是事實﹐他大鬧東河村也是
    事實。”
        “罷了﹐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我應該知道﹐你這種女人
    撒謊是理所當然的事。”杜老邪總算是有擔當的名宿﹐有風度
    地不追究責任﹕“怪你也無濟於事﹐讓他來找我好了。如果他
    真是妙手靈官﹐我一點也不後悔﹐妙手靈官是咱們這種人的
    公敵﹐他不找我我也會找他的。”
        桃花三娘子當然不可能﹐把全部事實說出﹐只說出對自
    己有利的事﹐硬著頭皮撒謊。
        事實上她並不知道東河村事故的經過﹐也不知道東河村
    死傷慘重﹐她那一群人中伏被押入地牢﹐後來被押出釋放﹐村
    內的搏斗她毫無所知﹐也就無從說起。  
        逍遙仙姬追蹤到沭陽行兇的經過﹐她也一無所知。
        紫陽觀瘟神道全法師被殺的事﹐還是杜老邪昨天打聽出
    來的。
        這惡道如果死在妙手靈官手中﹐應該是合情合理的事。
        杜老邪不曾見過黃自然﹐因此還真有點相信﹐黃自然就
    是妙手靈官﹐─必定對聚奎園不利。
        杜老邪聲譽不佳﹐對妙手靈官含有敵意理所當然。
        “爹﹐女兒覺得﹐這人不可能是妙手靈官﹐他太年輕了。”
    凌雲鳳余悸猶在﹐不得不說出自己的看法﹕“妙手靈官以衛道
    者自居﹐據說古古板板滿臉正氣。這人的氣質卻完全不同﹐滿
    腔邪氣與祖野﹐他說要來找爹﹐一定來得很快﹐得趕快准備。”
        “我等他來。”杜老邪憤怒地拍桌子﹕“這次他一定死﹐哼﹗
    敢到我聚奎園撤野的人並不少﹐但能全身而退的人並不多﹐他
    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聚奎園附近﹐劫持我的女兒。”
        杜老邪說的話夠兇猛強硬﹐但色厲內茬﹐骨於里懷有不
    安和恐懼﹐正所謂外強中干。
        女兒被釋放﹐並沒受到虐待﹐更沒被作為人質﹐表示對
    方有力量宰割聚奎園。
        全園進入緊急戒備﹐風雨欲來。
    
        口口  口口  口口
    
        想象中﹐黃自然必定夜間前來鬧事﹐聚奎園本身人手足﹐
    再加上聽到消息﹐同仇敵愾趕來相助的朋友﹐實力空前龐大﹐
    誰敢白天前來撒野?
        出乎意料之外﹐黃自然大白天就來了。園右半里地那處
    山坡﹐高度比聚奎園略低﹐站在園門外院望﹐山坡的松林清
    晰可見﹐人站在該處﹐雙方把嗓門放大﹐交談不成問題。
        松樹下野草稀少﹐所以有人活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要
    接近一沖即至。
        林中竟然升起煙火﹐哪還了得?這兩座山的一草一木﹐皆
    由官府看管﹐甚至不許采樵﹐附近的人由官府監督﹐管理山
    林時加整修。
        居然有人放火﹐簡直在造反。
        宅院財近起火﹐宅院的人須負責任﹐首先必須派出所有
    的人滅火﹐然後鳴鑼告警請鄰居幫忙救火。
        當然不是有人故意放火﹐站在園門外的警戒人員﹐已看
    到一個人在林緣生火﹐正在烤食物。
        不是烤鳥﹐而是烤雞或免﹐從三腳架上的烤物體積上﹐可
    以看出體型不小。
        五個壯漢攜刀帶劍﹐匆匆趕到現場。
        “干什麼的?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在這里……”
        為首的壯漢憤怒地大叫大嚷。  
        “膽子不大我敢來嗎?”黃自然坐在火旁﹐泰然自若轉動
    著烤雞﹕“我在這里烤偷來的大肥雞﹐等你們的杜老爺出來和
    我算債務。他如果不出來﹐我會把火帶進聚奎園﹐你們走﹐叫
    他出來和我當面了斷。”
        五壯漢臉色大變﹐這才知道來人是誰了。
        “你是妙手靈官?”
        壯漢的手按上了劍把。
        “我姓黃是錯不了的。”黃自然不直接回答﹕“我只是一個
    單純的討債人﹐冤有頭債有主﹐與你們這些下人無關﹐你們
    奉命行事實在值得同情﹐所以我不會把氣出在你們頭上。但
    動起手來生死交關﹐難免有死有傷﹐你們如果選擇動手﹐後
    果自負。”
        “你是故意沖咱們聚奎園而來的?”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黃自然虎目怒睜﹕“在下途經貴地﹐
    人地生疏﹐根本不知道這里﹐有一座雄霸一方的聚奎園﹐不
    明不白受到一些人設下謀殺的陷阱﹐幾乎把在下打下十八層
    地獄﹐你這混蛋居然胡說八道﹐誣指在下沖你們而來﹐把過
    錯推給在下﹐意圖為你們謀殺的罪行辯護﹐豈有此理﹐給我
    快滾﹗夫叫杜老邪來。”
        “你……你到底想怎樣?”
        “要杜老邪還我公道。”黃自然跳起來﹕“叫杜老邪帶了那
    天的六個狗東西﹐當面和我把帳算得一清二楚、記住了沒有?”
        聲勢洶洶﹐要吃人的神情﹐把五壯漢嚇得向後急退﹐失
    去一擁而上的勇氣。
        羅總管是聚奎園的第一條好漢﹐被打得五官流血頭腫臉
    青﹐其他的人早已心懷恐懼﹐怎敢逞強步羅總管的後塵?挺
    身而斗的勇氣﹐在一照面時便化為烏有了。
        “咱們回去向園主稟報。”另一壯漢替領隊的人解圍﹕“走
    吧﹗一切由園主定奪。”
        “那就滾吧﹗”
        五人狼狽地急急退走﹐五支劍皆不曾出鞘。
        邪劍杜律是江湖名人﹐是人見人怕的杜老邪﹔是邪道人
    物中叱吒風雲的巨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劍術宗師級大亨﹐總
    之﹐他不是浪得虛名的膽小鬼。
        他沒帶六個人來﹐單人獨劍怒火沖天到了山坡的松林﹐看
    到愜意地大啃烤雞的黃自然﹐立即吹胡子瞪眼睛﹐直逼至丈
    內像怒目金剛。
        “小輩﹐你狂夠了。”他的粗嗓門像打雷﹐雙手叉腰毫無
    一代老邪的風度﹐倒像一個狐假虎威的打手潑皮﹕“我杜老邪
    不會和人講理﹐敢作敢當﹐有什麼事我負責﹐有什麼牛黃馬
    寶你就掏出來好了。”
        “老邪﹐我知道你不講理。”黃自然丟掉雞腿骨﹐在衣抉
    上擦手﹐十足惡劣的臟舉動令人惡心﹐慢條斯理站起來﹕“但
    你吹牛敢作敢當﹐就名不符實狗屁﹐你只會派一些爪牙﹐設
    埋伏玩詭計暗算我這個陌生旅客。”
        “我杜老邪不是低三下四的人﹐哪能一天到晚在路上守候
    你這混蛋到來?我的人對付你妙手靈官當然心中怕怕﹐暗算
    你情有可原。總之﹐我負責﹐你妙手靈官出現在我這里﹐對
    我構成嚴重的威脅﹐不是你就是我﹐不斃了你晚上睡不安枕。
    你好像沒攜有兵刃。”
        “你不是害怕我沒帶兵刃吧?”黃自然拍拍手﹐打出要對
    方拔劍上的輕蔑手式﹕“你就拔劍上好了﹐我殺人並不需用劍﹐
    上啦﹗杜老邪。”
        “你是什麼東西?配老夫用劍斗你赤手空拳?”
        邪劍杜律將連鞘劍插妥在腰帶上﹐一拉馬步﹐雙掌一錯﹐
    猛然沖進來一記小鬼拍門﹐豪勇地走中宮切入搶攻﹐如山暗
    勁發如山崩海立。
        黃自然料定對方出手必定是殺著﹐不然怎能稱一代老邪?
    不硬接一閃一扭﹐斜搶切入反擊。對方的掌勁貼身掠過﹐感
    到徹骨的渾雄壓力依然極為猛然。
        不等他反擊﹐杜老邪已移位再次搶攻﹐一聲沉叱﹐雙掌
    配合著飄忽的身法﹐一口氣從各處方位攻了十二掌之多﹐猛
    烈的氣流﹐掀得滿地松針向外迸散飛舞﹐如被幾道狂風所刮。
        杜老邪格斗的經驗豐富﹐已經知道他非常可怕﹐一掌便
    把禪功深厚的普照寺住持打飛﹐出手當然用上了殺著﹐以猛
    烈的搶攻取得進手優勢﹐十二掌勞而無功﹐便有點心驚了﹐真
    力按情勢耗損下去﹐支撐得了多久?心念一轉﹐便不再緊迫
    進招﹐出手慢下來了。
        杜老邪一慢﹐他可就不再化招了﹐一聲長嘯﹐展開雷霆
    萬鈞的反擊﹐拳打掌飛抓拿挽扣加上腳踢﹐真有如狂風暴雨﹐
    已完全失去所謂招術的形態﹐反正就是緊迫切入拳打腳踢﹐令
    人眼花繚亂﹐看不出是名家的招數功架﹐似乎是名實相符的
    亂打。
        高手相搏雙方反應快得驚人﹐哪有什麼招式可言?一舉
    一動皆出於本能的反應﹐能一下子把對方打倒就是勝家﹐手
    腳一出情勢已變﹐那有機會“收”招“變”招﹖攻與守也難
    以分辨了。
        雙方都挨了好幾下重擊﹐但都承受得起﹐一陣狂野的纏
    斗﹐杜老邪被逼八方閃動穩不下馬步﹐反擊的力道逐漸減弱﹐
    失去主動的惡劣倩勢顯而易見。
        眼看支撐不了多久﹐人影來勢如潮﹐聚奎園的大群爪牙﹐
    迫不及待趕來替主人解圍啦﹗
        杜彩鳳心懸乃父安危﹐她的輕功也出類拔萃﹐接近斗場﹐
    已領先眾人二十步以上。
        一聲沉叱﹐杜老邪感到左膀一震﹐左上臂擋住了拍來的
    一掌﹐渾雄猛烈的勁道及體﹐幾乎拍斷了臂骨﹐巨大的震力
    撼動身軀﹐上體先向右斜沖出丈外。
        長嘯震天﹐黃自然像山岳般壓到。
        杜老邪不敢不躲﹐順勢躺倒急滾。
        黃自然疾沖而過﹐杜彩鳳已到了十步外。
        “你會懶驢打滾呢﹗”黃自然扭頭嘲弄地叫﹕“下次再找
    你。”  
        來人太多﹐他瞥了飛掠而來的杜彩鳳一眼﹐一聲長笑﹐退
    入松林深處。
        沒有人能追得上他﹐也沒有人敢追。
    
        口口  口口  口口
    
        不久﹐他又出現在松林前。
        杜老邪大踏步而來﹐手中多了另一把劍。
        人群在園門外遠遠地觀戰﹐杜彩鳳和桃花三娘子也在﹐大
    概杜老邪有了三長兩短﹐她們才會過來。
        “這是你的劍。”杜老邪將連鞘劍拋給他﹕“你先仔細檢查。
    老夫的人﹐不會在你的劍上動手腳﹐但檢查了才能放心。老
    夫要用劍宰你﹐不管你是否喜歡。”
        杜老邪是劍術宗師級的人物﹐綽號稱邪劍﹐拳掌上屈居
    下風﹐要用劍爭取勝機。
        他略一檢查﹐將劍鞘塞入腰帶。
        “我總算有點佩服你這個老邪了。”他輕拂著長劍嘲弄地
    說﹕“你綽號稱邪﹐畢競還像個人樣﹐所以我相信你那六個混
    蛋手下的卑鄙手段﹐不是你授意的。”
        “老夫指定要活捉你﹐他們的暗器其實並沒向你的要害招
    呼﹐不然你早就死了。”
        “你這老邪何時用起毒來了?”
        “那是百毒天尊﹐送給老夫捉人的毒藥﹐他與老夫交情不
    薄﹐你不能怪他。”
        “我只找你……”
        “老夫用劍送你下地獄去……”
        劍光一閃﹐像電光劈面進射﹐老邪畢竟是邪﹐毫無風度
    地猝然發難搶攻﹐速度似己發揮圭極限﹐受到攻擊的人很難
    看清劍影。
        他的劍剛升起﹐射來的電光突然折向﹐風雷聲驟發﹐電
    光從幾乎不可能的方向排空直入。  
        “果然夠邪。”
        他喝彩﹐人也出現在另一方。
        電光再次射到﹐他的劍也同時幻化激光﹐與射來的電光
    相錯頗大的角度。  
        兩支劍似乎各找目標﹐有意避免交錯接觸﹐光芒開始閃
    爍時相距甚遠﹐眨眼問卻相錯而過﹐風雷聲驚心動魄﹐兩人
    御劍的內勁﹐轉化成凌厲的劍氣﹐一錯即分﹐迸散的劍氣帶
    動空氣﹐形成數處渦流﹐仍具有令人氣血波動的威力。
        杜老邪斜掠出丈外﹐瞥了長衫的前袂一眼﹐下擺的右下
    角距膝三寸處﹐被刺破一個小劍孔。  
        “你這混蛋的劍﹐是從何處鍥入的?”
        杜老邪語調平靜﹐其實心中暗驚。
        “你的劍術叫邪劍﹐我的叫魔劍。”他開始徐徐移位﹐語
    氣也平靜﹕“魔本來就比邪高一級﹐你不服氣也得服﹐如果你
    的劍不邪﹐我的劍一定可以再伸展三寸﹐你的右膝鐵定會掛
    彩﹐你員好繼續保持邪的詭異變化﹐以免被我輕易地刺三五
    劍。”  
        “你真會吹牛呢﹗接著﹗”
        電光一閃﹐再閃。  
        人影也一閃﹐再閃。
        一聲金鳴﹐劍吟裊裊﹐電光與激光閃爍了幾下﹐分向兩
    方旋走。
        是錯劍發出的震鳴﹐而非雙劍正面接觸﹐沒有火星濺出﹐
    破風聲令人汗毛直豎。
        杜老邪旋出兩丈外﹐砰一聲一肩按中一株松樹﹐枝葉搖
    搖﹐松針洒落如雨﹐幾乎立腳不牢﹐斜沖出丈外。
        這一肩如果正面撞實﹐很可能把合抱大的巨松撞折﹐或
    者被反震倒地。  
        “再來一劍﹗”  
        黃自然回頭反撲﹐熠熠激光有如匹練橫空。
        杜老邪身形亂閃﹐連換四次方位﹐繞過兩株巨松﹐才擺
    脫這一劍雷霆追襲﹐顯然右臂的震撼余威仍在﹐劍無法聚勁﹐
    只好全力閃避﹐憑經驗脫出劍勢的籠罩﹐但也險象橫生﹐兩
    次幾乎被激光所裁止。
        “者夫知道如何對付你了。”杜老邪仍然嘴硬﹕“你的劍的
    確有鬼﹐老夫還沒了解你出劍的手法和技巧﹐還不夠神妙﹐老
    夫應付得了。”
        “是嗎?”他碎步從右面逼進﹐劍尖也斜指著右前方﹐而
    非指向目標﹐毫無爭取中宮的表現﹕“你不時以雙手運劍﹐巧
    妙地駕御重心的技巧﹐真是邪得很精很詭﹐一般名家不屑使
    用﹐你卻使用得出神入化。好﹐咱們全神貫注﹐用精妙的技
    巧好好一拼﹐邪與魔看誰高明。”’
        老邪的劍尖也下垂、外張。
        兩人的劍式與傳統的手法不同﹐也就是說﹐劍式毫無保
    護中宮的能力﹐絕對封鎖不住快速突入的閃電攻擊。
        不論拳掌兵刃﹐馬步一拉﹐首要第一步便是布下防衛網﹐
    對方攻入的機會等於零﹐除非對方的速度與勁道強一倍。
        一旦雙方進手﹐便是制造攻擊機會﹐看誰的經驗與技巧﹐
    能成功制造切入防衛網的就是勝家。  
        雙方都敞開中宮誘敵深入﹐難怪稱魔稱邪。
        側方人影候現﹐再次有人干預。
        “南無阿彌陀佛﹕”來人是普照寺的主持慧光上人﹐手中
    有一根沉重的紫金禪杖﹕“杜檀越﹐貧僧纏住他﹐降妖伏魔﹐
    貧僧責無旁貸。請退﹐貧僧超度這妖魔……”
        激光破空﹐黃自然受不了大和尚胡說八道﹐立即出手撲
    上﹐發起猛烈的攻擊。
        大和尚上次一時大意﹐太過依賴禪功和金剛拳力﹐毫無
    顧忌地強攻猛壓﹐結果勁道被引偏灰頭土臉。
        這次﹐大和尚有備而來﹐不再大意﹐八尺長的紫金禪杖﹐
    也是防衛力最強勁綿密的兵刃。
        杖影飛騰﹐真有潑水不入的威力﹐點打挑掃步步為營﹐把
    連續進射而來的激光一一加以封鎖。  
        錚錚錚三聲狂震﹐以靜制動的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禪
    杖的威力圈穩當地不外張﹐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還真能有效
    地阻止激光鑽隙而入﹐三道幾乎切入近身的激光﹐皆能在險
    之又險中被撣杖所擋住。
        禪杖的威力圖不敢外張﹐外張空隙必定隨之加寬﹐無孔
    不入的濺光﹐很可能獲得貫入的機會﹐不外張﹐表示缺乏攻
    擊力.
        被動的防守﹐獲勝的機會不多﹐攻擊是制勝的不二法門﹐
    大和尚等於是放棄獲勝的機會。
        大和尚一開始就表明所采的手段﹐所以說要纏住黃自然﹐
    要耗掉黃自然的精力﹐超度這個稱魔的人。
        佛門弟子的“超度”有多種含義與解釋﹐佛門眾弟子通
    常接受兩種用意﹕救助死了的鬼魂出地獄﹐以及度化或殺死
    罪孽滿身的妖魔鬼怪。
        杜老邪看出大和尚的心意﹐有點不以為然﹐同時也已經
    看出﹐大和尚有計划消耗對方精力的妙計並不妙﹐黃自然年
    輕力壯﹐精力旺盛﹐久拖下去﹐防守的人很可能失手暴露破
    綻﹐受到致命的一擊。
        “上人退﹗”杜老邪在旁大叫﹕“你支撐不了多久﹐這小子
    精力旺盛﹐以靜制動功效有限﹐交給我﹐以動制動才能送他
    下地獄﹐我上了﹗”
        黃自然一躍三丈﹐脫出禪杖的威力圖。
        “車輪戰嗎?不要臉。”他收了劍冷笑﹕“我晚上來﹐見一
    個殺一個﹐你們好好准備﹐晚上見。”
        “小子慢走﹗”
        杜老邪沖上大叫。
        黃自然去勢如電射星飛﹐誰也休想追及。
        晚上在房舍內搏斗﹐勢必下毒手你死我活。
        聚奎園的防衛力極為單薄﹐根本沒沒有機關埋伏﹐比起
    東河村拔山舉鼎的家﹐差了十萬八千里。
        桃花三娘子見識過東河村黃家的布置﹐黃自然在東河村
    如入無人之境﹐聚奎園哪擋得住黃自然?黃自然撂下的狠話﹐
    令她坐立不安﹐第一個念頭是找機會溜之大吉。她是罪魁禍
    首﹐黃自然怎肯饒她? 
        可是﹐她不能現在就走﹐即使杜家讓她自尋生路﹐她也
    害怕黃自然在外面等她﹐顯然黃自然已經監視聚奎園﹐出入
    的人皆無所遁形。
        她沒和黃自然交過手﹐還不至於膽怯心寒﹐但從杜老邪
    與慧光大師的表現估計﹐她絕難逃過黃自然的掌心。
        她不但要留心聚奎園的動靜﹐還得注意外面黃自然的行
    動。
        一旦情勢不利﹐她必須准備自全之道﹐未雨綢繆﹐以免
    事發措手不及。
        黃自然要在晚上進來﹐她心中一寬﹐晚上何處不可藏身?
    大亂一起﹐連主人也休想找得到她﹐如果黃自然白天進來﹐她
    悄然溜走的機會就不多了。
        心中一定﹐便專心留意袖手旁觀。
        她看到杜彩鳳換穿了勁裝﹐翠藍色的緊身﹐把曲線玲殘
    的胴體襯得凹凸分明﹐甚至有點近乎誇張﹐保証可以讓男人
    看一眼﹐便心跳加快一倍。
        “唔﹗她將有所行動了。”她心中暗忖﹕“難道說﹐她的武
    功比杜老邪更高明?”
        杜老邪也奈何不了黃自然﹐杜彩鳳行嗎?本來已經是被
    黃自然擒住的俘虜。憑什麼敢換勁裝准備一拼?未免有點反
    常了。
        黃自然晚上來﹐早著呢﹗
        任何反常的事﹐她都得留意。
        她不知道杜彩鳳的武功﹐到底修至何種境界﹐依常倩推
    斷﹐應該不比杜老邪高明。  
        果然不出所料﹐杜彩鳳攜了劍從園側走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翠藍色很搶眼﹐但在草木叢生中活動﹐依然有隱形的作
    用﹐蛇行鷺伏更是無形影可尋。
        耐心與體力﹐是秘密接近的最可靠憑藉。
        杜彩鳳耐心與體力皆超人一等﹐在草木中緩緩移動像是
    妖魅。
        前面一處小坡﹐長了幾株牛腰粗的大白楊﹐樹下正是納
    涼睡午覺的好地方﹐也是坡下那座小村的頑童們﹐玩耍嬉戲
    的游樂場。
        只有一個人在睡大頭覺﹐用樹枝作枕睡得正香甜。
        這里已是金雀山的西麓﹐距銀雀山的聚奎園已在四五里
    外。
        滿山蟬鳴震耳﹐好在大白楊樹上沒有蟬﹐不至於打攏睡
    眠﹐也不會亂了聽覺。附近三十步內﹐只生長短草而無矮樹﹐
    要接近白楊樹下沉睡的人﹐這二十步真不易隱身。人如果真
    的沉睡﹐當然接近非常容易。
        杜彩鳳並不認為這人已經沉沉入睡了﹐不想直接走近賭
    運氣﹐她極有耐心地蛇行﹐爬幾步即停下觀察睡的入有何變
    化。
        運氣真不錯﹐這人一直就絲紋不動﹐顯然睡死了﹐或者
    喝醉了﹐酒醉當然睡得沉。身側擱了一個酒葫蘆﹐葫蘆內的
    可能已涓滴不剩啦﹗
        二十步、十步……這人突然挪了挪身軀。
        她本能地向下一伏﹐但也作勢暴起。
        片刻﹐毫無動靜。
        機會太好了﹐對付熟睡的人易如反掌﹐她不敢大意﹐輕
    靈地躍起﹐腳不沾地﹐無聲無息向下飄落﹐雙手先下﹐一沉
    一震﹐十個纖纖五指﹐已經同時制住了八處要穴﹐雙腳隨即
    向下沾地。  
        胸部四穴﹕鳩尾、左期門、左神封、璇璣。
        腹部四穴﹕神闕、中極、右天摳、右腹結。
        運氣來了﹐連泰山也擋不住。
        這人如果不是天氣太熱﹐怎會把皮護腰解開睡覺?皮護
    腰解開﹐外面加纏的作工具腰帶﹐也一起解開了﹐所以才暴
    露頗為重要的神闕穴﹐指一下封死了整個任脈。
        神闕穴在肚臍中央﹐>
    
    Transfer interrupted!
    
    乎是不可能的事。
        皮護腰平時不但護住了肚臍﹐也護住最重要的關元(丹
    田)和中極穴。
        敞開門戶讓人制穴制脈﹐命該如此。
        可是﹐雙腳剛沾那人左側的地面﹐她便知道不妙了﹐雙
    手收>
    
    Transfer interrupted!
    
    袷潛惶□豕□
    住了。
        一聲驚叫﹐沒有任何掙扎的機會﹐變化太快太意外﹐一
    眨眼便被抱得死死地﹐那人身軀疾轉﹐把她壓在身下﹐雙腿
    也把她的腿夾牢。  
        像八爪蜘蛛抓住了獵物﹐沉重的男人身軀壓得她渾身骨
    頭都要散了﹐男人奇異的體氣﹐也讓她呼吸困難﹐抱的力道
    也讓她動彈不得。
        鼾聲大作﹐這人竟然睡著了。
        她魂飛魄散﹐拼命扭動作絕望的掙扎。
        “放開我﹗放……開……我……”
        她驚怖地尖叫﹐想抽出手卻無空隙可抽。
        “呼嚕嚕……”鼾聲像地震。
        這人的臉就貼在她的右領旁﹐打呼吐出的男人氣息﹐猛
    往她的鼻內鑽﹐灼熱的嘴唇﹐緊壓在她的耳下軟弱的敏感部
    位﹐而且不時嚅動。
        “不……不要﹐求……求你……”她快要崩潰了﹐驚惶地
    討饒。
        這人是黃自然﹐對她的哀求不加理睬。
        她愈掙扎﹐抱得愈緊﹐壓得愈重﹐夾得更牢。
        她受不了啦﹗突然放聲大哭﹐一個女強人哭泣﹐表示她
    的精神與肉體皆到達崩饋邊緣。  
        “抱著一個香噴噴大美人的感覺真好。”黃自然總算醒了﹐
    抬起頭盯著她梨花帶雨﹐反而更動人的面龐邪笑﹔“你投懷送
    抱﹐我一點也沒感到意外﹐艷福不淺﹐該我好好快活。你與
    艷名滿江湖的浪女走在一起﹐投懷送抱理所當然……”
        “你……你閉嘴﹗”她不哭了﹐羞怒地尖叫﹕“我……我
    ……”
        “喝﹗你這麼兇﹐和桃花三娘子走在一起鬼混﹐會吃虧的﹐
    混不出什麼局面來。”黃自然抽出右手﹐在她的雙肩捏了幾下﹐
    她的一雙手就失去掙扎力道﹕“她喜歡找比她強的人快活﹐比
    她強的人才能對她的快活生涯有幫助。你兇巴巴像個潑婦﹐只
    能找一些比你弱的人﹐拜在你的裙下聽你使喚﹐你能混出什
    麼局面來?她用媚力駕馭比她強的男人﹐你用劍降伏男人﹔今
    後她的身價逐漸提高﹐你卻每下愈況……”
        “閉嘴﹗”她尖叫﹕“我在返家途中﹐碰上她結伴同行﹐在
    此之前﹐我根本不認識她。你……你把我看……看成……”
        黃自然一征﹐按在她沾滿淚水臉蛋的手僵住了。
        “你……你還是……還是大閨女?”
        黃自然站起﹐盯著她曲線玲殘的動人胴體緊鎖雙眉。
        也許﹐他在懷疑這個身材噴火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未經
    人道的大閨女吧﹗
        頭上梳了三丫髻﹐沒開臉﹐應該是大閨女﹐但並不能保
    証外觀與內涵一致。
        桃花三娘子梳了盤龍髻﹐開了臉﹐打扮得人見人迷﹐綽
    號也稱館子﹐但眾所周知﹐這浪女還沒有婆家﹐本質上仍是
    未出嫁的閨女﹐她也從沒表示過要嫁人。
        杜彩風恢復了自由﹐至少黃自然已離開了她﹐只是雙手
    暫時仍無法自由活動而已﹐她反而怔住了。
        上次黃自然並沒侮辱她﹐這次其實也不能算侮辱﹐江湖
    男女大多數具有叛逆性﹐對禮教不怎麼計較。重視禮教就該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男人觸及身軀就該去跳河上吊﹐以保
    持名節清白﹐怎敢奢言闖蕩江湖?
        黃自然竟然不再欺負她﹐她大感意外﹐目下四野無人﹐被
    壓在地下動彈不得﹐像是虎爪下的羔羊﹐任由對方生吞活啃﹐
    她曾經謀害黃自然﹐黃自然有權任意凌辱她。
        “在沂州誰敢娶我?”她臉紅耳赤﹐被黃自然瞪視她的目
    光窘得渾身不自在﹕“我是沒……沒有人敢娶的閨……閨女
    ……”
        “唔﹗我想到一個妙主意。”
        黃自然臉上又出現惡作劇的邪笑。
        “你……你什麼意思?”
        “你父女設計謀害我﹐我死過一次了﹐對不對?”
        “這……”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你……你平安無事……”
        “債仍然是債﹐你敢否認?”
        “我……我願意補償﹐開出價碼來。”她一咬牙﹐女光棍
    的氣概恢復了﹕“但你不能獅子大開口。”
        “我想到的妙主意。”’ 
        “你……”
        “沂州沒有人敢要你。”黃自然故意改字﹐把娶字改為要﹕
    “我要。”
        “什麼?你……你要死……”
        她大吃一驚。
        “你爹杜老邪不是好東西﹐你和浪女桃花三娘子走在一
    起﹐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我要你﹐但不能明媒正娶﹐我
    還得在江湖保持聲譽呢﹗跟我一段時日﹐以作為償債的條件。”
        “你……該死的﹐你去死好了。”
        媳尖叫﹐憤怒地鯉魚打挺跳起來。
        這一跳﹐恰好跳入黃自然的壞抱里﹐她想用腿踢已經來
    不及了﹐貼身緊抱腳便用不上勁﹐空間不夠﹐腿揚不起來毫
    無力道可發
        男人的氣息一薰﹐她突然感到脫力。
        “我是死不了的﹐至少近期內死不了。”黃自然強忍住親
    那嫩滑粉頰一吻的沖動﹐將她放下順手解了雙肩的禁制﹕“死
    的將是你老爹杜老邪﹐他的債是賴不掉的﹐我要徹底破解他
    的邪劍﹐最後用那支袖箭還給他致命一擊。你走吧﹐我對你
    這種……這種……”
        黃自然已經遠在丈外﹐用邪邪的目光盯著她﹐在她的眼
    中﹐這種眼光實在可惡﹐似乎她身上沒穿什麼﹐正被這可惡
    的男人貪婪地評頭論足。
        她想沖上抱對方兩耳光﹐或者踢上兩腳﹐可是﹐她一動
    也不動。
        也許﹐她想拔系在背上的劍﹐黃自然的劍、皮護腰、百
    寶囊.都留在三四丈外的白楊樹干下﹐絕對來不及拾取﹐正
    是大好的機會。
         一觸黃自然熱烈的目光﹐她拔劍的念頭一掃而空。
        “你……你這殺胚……”
        她只有用強悍的氣勢武裝自己﹐動手動腳她知道絕占不
    了便宜。
        “哈哈﹗你又擺出潑婦相了。”黃自然大笑﹕“女人喜怒哀
    樂過度﹐會老得快的﹐臉上很快就會有皺紋。體好美好美﹐有
    狐狸精的身材﹐仙女的面孔﹐一旦臉上有了皺紋﹐迷死人的
    本錢就不足了﹐那時﹐你求我要你﹐我也不見得肯要你呢!”
        她快要氣炸了﹐卻又發作不起來﹐這些嘲弄性的話﹐其
    實並無羞辱她的成份﹐那種諷刺性的贊美也無多少惡意﹐只
    是乍入耳令人受不了而已。
        “我……我非殺了你不可……”
        她的手終於伸上﹐要拔劍了。
        其實她心中明白﹐她一點也不想拔劍﹐而且﹐她正在用
    心打量這個可惡的男人。
        “你殺不了我。”黃自然雙手抱肘笑吟吟毫無火氣﹕“你可
    以在家里等我﹐今晚我會去找你老爹﹐把你人集中全力悍衛
    聚奎園﹐我保証一定讓你父女﹐有聯手發揮邪劍威力的機會。”
        “暗算你是我的主意﹐與我爹無關……”
        “那是你一廂情願﹐替你爹脫罪的想法。小女孩﹐你爹一
    代老邪﹐不是沒有擔當的懦夫﹐你這樣一廂情願替他脫罪的。
    作法﹐等於是直接打擊他的聲譽威望﹐他會被你氣死﹐說不
    定和你脫離父女關系呢﹗” 
        “你……”
        “你還不走?”黃自然沉喝。
        “我……”她嚇了一跳。
        “你這迷死的人的鬼樣子﹐你就不怕我再動抱抱你的念
    頭?好吧﹐那就……”
        黃自然雙手一張﹐流里流氣地向她作出要親吻的邪相。
        “啐﹗天殺的……”
        眼一花﹐黃自然突然消失了。
        一聲嬌叫﹐大白楊樹下有人倒地。
        是黃自然﹐把一個女人撲倒在地﹐女人的手中﹐有屬於
    黃自然的連鞘劍。
        這三四丈空間﹐似乎距離並不存在﹐黃自然身形消失的
    同一剎那﹐卻出現在樹下﹐把要偷劍的女人撲倒﹐簡直快得
    匪夷所思。
        聽叫聲﹐她便知道偷劍的女人﹐是桃花三娘子﹐雖然桃
    花三娘子已換穿了青勁裝。
        桃花三娘子的稱呼﹐既不像綽號﹐也不像姓名﹐淮也弄
    不清來歷﹐大概與穿桃紅色的衣裙有關。久而久之﹐誰也不
    知道浪女姓甚名誰﹐她不說﹐別人也不便問﹐總之﹐愛美也
    是女人本錢之一﹐有些失敗的女人﹐就不知道打扮自己。
        桃花三娘子喜歡穿桃紅色的衣裙﹐美而艷冠群芳﹐不但
    代表個性﹐也成為標志﹐今天居然不穿代表性的桃色衣裙﹐可
    知秘密行動時﹐桃色身影太過鮮明槍眼﹐成功的機會降低﹐因
    此這浪女的裝束﹐並非一成不變的。
        “原來是你。”
        黃自然看出桃花三娘子的身份﹐立即擒人上綁﹐腰帶派
    上了用場。
        四馬倒攢蹄﹐捆法香艷萬分﹐桃花三娘子身材更噴火﹐穿
    勁裝簡直有意引人犯罪。
        這位艷名滿江湖的浪女﹐美的角度與杜彩風這些大閨女
    完全不同﹐大閨女絕不可能艷﹐哪能與妖而媚的成熟女人比?
        “你……你不能如此虐待她。”
        杜彩鳳在一旁跳腳尖叫﹐桃花三娘子玲成透凸的光景﹐她
    也感到渾身發熱﹐感到自嘆不如。
        黃自然可沒有憐香惜玉的大丈夫氣概﹐不理會她的抗議.
    捆妥人往樹下一丟﹐開始整裝。
        “虐待她?她還唆使你要我的命呢!”黃自然踢了桃花三
    娘子一腳悻悻地說﹕“這鬼女人恩將仇報﹐簡直豈有此理﹐如
    不好好整治她﹐她將像個纏身的冤鬼﹐不斷躲在一旁玩弄陰
    謀詭計、早晚會遭了她的毒手。”
        “你這天殺的混蛋。”桃花三娘子潑野地大罵﹕“為了要証
    明你是不是妙手靈官﹐我必須用各種手段以達到目的。我要
    求杜園主活捉你﹐不然你早就死了﹐你如果不是妙手靈官﹐我
    願意追隨你……”
        “你在作夢。你這種女人﹐跟在身邊早晚會出大紕漏。”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你要怎樣?”  
        “我要把你送給某一位土霸﹐好好讓你安份守己一段時
    日﹐喂﹗小女孩﹐貴地哪一位土霸最驕橫?你老爹杜老邪固
    然也是一霸﹐但還不配稱無法無天﹐我要找……”
        “你……定要放了她。”杜彩風咬牙大叫。
        ‘免談。”
        “我……”
        “你自身難保.是不是希望我依樣葫蘆把你捆上?”
        杖彩鳳哼了一聲﹐大踏步像男人一樣﹐走近桃花三娘子﹐
    俯身解綁。
        黃自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肘﹐向後一拖。
        “我不怕你。”她鳳目怒睜﹕“三娘子計算你理直氣壯﹐她
    也沒有參予動手﹐你沖我來好了﹐與她無關。”
        “我當然會沖你來。你是債務人之─。”黃自然放了她﹕
    “今天戲弄你已經夠了﹐不再為難你﹐回去叫你爹好好准備﹐
    晚上我去和你們算帳。”
        “你……你到底想怎樣?”她絕望地尖叫。
        不必如何刻意想象﹐她也知道晚上黃自然進入聚奎園﹐可
    能發生的結果﹐這結果她不寒而栗。
        “你知道我想怎樣。”黃自然掀起桃花三娘子扛上肩﹕“把
    這麼美麗艷媚的女人送給土霸﹐的確有點舍不得﹐但非送不
    可……”
        “我答應體的條件。”她爆發似的大叫﹕“你必須勾銷一切
    債務。”
        “我的什麼條件?”
        “你這天殺的混……”她學桃花三娘子的潑野學得並不
    像﹐勇氣不夠﹕“你說你要我……”
        “唔﹗你很了不起。”黃自然苦笑﹕“有一天﹐你會成為了
    不起的風雲人物﹐我算是服了你。”
        “你給我記住……”
        “好了﹐我這人做得很﹐而且善忘﹐不想記住愉快或痛苦
    的事。”他放下桃花三娘子﹐解綁收回腰帶﹕“我與你杜家的
    是非﹐到此為止。好在我沒受到大傷害﹐也沒有人指証社老
    邪喪盡天良。人活在世間麻煩事很多、每件芝麻綠豆大的小
    事﹐也大張旗鼓攪得天翻地覆﹐興風作浪放不下丟不開﹐日
    子是很難過的﹐我的事不能被耽誤﹐不再追究你們的事了﹐走
    也﹗”
        他扭頭大踏步離去﹐一直不曾回頭。
        他這次的損失並不大﹐丟了坐騎和簡單的行囊﹐這次意
    外他並不真的介意。
        杜老邪人並不壞﹐爪牙們辦事出了差錯﹐杜老邪有責任﹐
    但幸好沒對他造成大傷害﹐如果他心存報復﹐聚奎園恐怕早
    已鬼哭神嚎了。
        杜老邪人並不壞﹐邪與壞是有別的。
        如果真是喪盡天良的惡霸。豈會下令活捉而不下令格殺?
        杜彩鳳願犧牲自己﹐保全聚奎園﹐令他大為感動﹐也感
    到心凜﹐這種勇敢的女人﹐一旦將心力投注在追求名利的野
    心上﹐成就必定極為驚人.也可能闖出大亂子。
        他本來相當喜歡這個美麗的大閨女。這一來立即感到興
    趣索然﹐他對名利不屑一顧。對具有野心欲望的人不感興趣.
    道不同不相為謀﹐見機回避免生是非。
        結束這件意外事故﹐他無牽無掛地離去﹐在州城住了一
    夜﹐順便購置一些行裝﹐不再乘坐騎﹐用柳條筐背了全部家
    當﹐走上了西行至曲阜的官道。
        沂州是魯南的大埠﹐交通的樞紐﹐官道四通八達﹐至曲
    阜的官道最寬廣﹐旅客也最多。  
        他知道有人跟蹤﹐杜老邪不是省油燈﹐要証實他遠離疆。
    界才放心﹐他不想被人了解他的所行所事。
        跟蹤的人遠出百里外﹐滿意地打道東返。
        他再走了半天﹐悄然走小徑奔目的地﹕莒州。
        他以為擺脫盯梢的手段高明﹐以為處理意外事故的方法
    也夠道義﹐情至義盡.應該不會有後患。
        他忽略了強中更有強中手﹐忽略了江湖人精的心態。
    
        口口  口口  口口
    
        莒州﹐也是一座歷史名城﹐雖則城名不知改了多少次。
        沂州是兗州府的府屬州﹐莒州則是青州府的府屬州﹐各
    有所屬﹐誰也管不了誰。
        這座群山中的小城﹐比沂州小了一倍﹐交通不便﹐地控
    青齊﹐山連兗魯﹐在來自江淮的旅客心目中﹐在這里生活簡
    直開玩笑﹐保証天天作惡。
        如果是地方上的富豪﹐生活當然十分如意。
        莒州城不但小﹐而且只有三座城門﹐高不及兩丈的土城
    牆﹐倒像一座大型的土寨﹐實在沒有“州”的氣勢﹐怎麼看
    也不像一座州城。
        他是末牌時分進城的﹐天色尚早﹐炎陽下的州城﹐活動
    的市民們﹐似乎欠缺一份活力﹐一個個提不起勁。可是﹐卻
    可以感覺出一股不正常的氣氛流動﹐這種氣氛似乎是惶恐﹐或
    者是緊張﹐以前者的可能性大些﹐因為如果是後者﹐緊張應
    該顯露出活力﹔而市民們卻明顯地可以看出欠缺活力。
        過往的旅客本來就不多﹐商貿也只是一些小四方賈(小
    行商)﹐商業不發達﹐繁榮不起來。
        踏入高升客棧的店堂﹐店堂的兩個伙計趴在案頭桌上打
    瞌睡﹐靜悄悄像是空店﹐這時候不是落店的時光﹐這座本城
    規模最大的客棧﹐也沒有旅客上門。
        店名高升﹐有身份的人喜歡住這種高尚的店﹐參加考試
    的士子﹐或過往的官員﹐也喜歡住進來討個吉利。
        “喂﹗住店的來了。”他拍著長櫃大叫大嚷﹕“哦﹗住店﹐
    住店。”
        趴在櫃上睡覺的店伙跳起來﹐睡眼程松抓過旅客流水簿﹔
    “小店無任歡迎。”
        他交櫃驗証身份的不是路引﹐而是一份海捕文書和鐵腰
    牌。
        “原來是一位公爺。”店伙一面登記﹐一面習慣性地念出
    重要資料﹕“黃自然﹕來自京師保定府﹔一等一級巡捕……”
        他成了京師大府的一等一級巡捕﹐說的京師腔官話﹐還
    真有板有眼不含糊﹐有京師大地方公爺的氣勢﹐也具有大都
    會治安人員的懶散和精明。
        “在貴地公干﹐得逗留一些時日。”他不住打量店堂﹐小
    地方的客棧一切簡樸老舊﹕“給我一間幽靜些的單間上房﹐我
    不喜歡受到干擾。”
        “保証公爺滿意。”店伙討好地笑笑﹕“小店經常招待﹐攜
    眷前來游浮來山﹐到定林寺進香的外地達官貴客﹐備有清靜
    的上房。”
        “很好﹐我也想到浮來山走走呢﹗”
        “這……公爺如果外出……”
        “怎麼啦?”
        他對店伙欲言又止的神情感到詫異。
        “公爺最好不要攜劍在外走動。”
        店伙盯著他掛在背籮旁的劍低聲說。
        “哦﹗我是辦案的捕快﹐奉命遠至各地緝捕罪犯﹐不帶劍
    行嗎?”
        “這……”
        “我明白了﹐貴地民風補實保守﹐對刀兵心存恐懼﹐所以
    ……”
        “不是這樣的啦﹗總之……公爺最好不帶劍在外走動。”
        “多透露一些好嗎?”
        “公爺小心留意就是了。”
        店伙不敢多說﹐召來懶洋洋的店伙領他至客房安頓。
        他心中有數﹐不再追問。
    
    13
    
        莒州在這一帶算是稍大的州﹐本來有一座屬縣﹕莒縣。後
    來裁並了莒縣﹐可知不但繁榮不起來﹐反而裁撤了屬縣﹐名
    義上是州﹐事實上與縣相等。
        由於沒有屬縣﹐因此行政三大員中的同知、通判﹐都一
    起裁掉了。
        專門負責治安的人﹐由一個叫雷鷗的吏目負責業務﹐實
    際執行人是頗有名氣的郭巡檢郭威。
        吏目與巡檢都是從九品起碼官、似乎都能合作無間﹐辦
    事頗有魄力﹐知州大人清閒得很﹐不用為治安問題煩惱﹐三
    年任期中﹐不曾發生重大的刑案。
        其實﹐山區中盜匪經常出沒城郊附近﹐打家劫舍的事故
    時有所聞﹐不過沒有受害人報案而已。
        沒有人報案﹐官府也就懶得過問了﹐有案便會影響政績﹐
    甚至會影響升遷前程。每一任的任期是四年﹐四年中天下太
    乎﹐必定日後有升知府的可能﹐事故多那就前程無望了。
        一早﹐他到知州衙門刑房﹐投貼拜會雷吏目和郭巡檢﹐等
    於是先向當地治安當局謁見首長﹐請求協助便於執行任務。
        雷吏目和郭巡檢都在﹐居然相當客氣地接見他﹐陪同會
    晤的還有捕頭裴吉、捕快孫成、馬快李勇、步快周青﹐可知
    對他的到來非常重視。
        顯然﹐他到達的消息已經傳入州衙了﹐他心中有數.沒
    感到意外。
        州城僅有這麼一點點大﹐客棧的流水簿﹐恐怕當天便呈
    抱入州衙了﹐甚至客棧布有刑房的眼線。
        他帶來了許多資料﹐最重要的是京師保定府公文﹐正式
    的海捕文書、罪犯資料、緝捕名單、往昔行文各府州的協捕
    副本……一一應俱全。
        案由很簡單﹕保定府謀財害命、涉及三宗血案﹐共二十
    二命的滅門案﹐發生於去年歲梢。
        主犯叫聶英傑﹐從犯共七名。  
        主犯聶英傑另在十余處府州﹐涉及二十件血案以上﹐前
    後八年﹐各地官府皆存有行文底案可稻。
        在官府的檔案中﹐聶英傑只是一個並不明確的姓名﹐一
    個記號﹐一個罪犯的特征而已。
        而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卻是一個恐怖殺手集團的負責
    人姓名或代號。  
        玄武門﹐天下四大殺手集團之一。  
        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見過這個人的江湖朋友少之又少﹐
    到底是其名號或代號﹐外人無從得知。
        在官府的檔案中﹐這人的年籍也各有不同的記載。相同
    的是﹕這人作案的手法極為殘毒﹐不留活口﹐作案的對象﹐包
    括了各行各業的頗有名氣人物。
        莒州的各地行文存檔中﹐仍留下七件檔案﹐但前後兩任
    知州﹐皆沒把這些檔案當一回事﹐閱後歸檔便束之高閣﹐哪
    有力量如文派人協助查緝?這個人根本不可能躲到偏僻貧窮
    的莒州來喝西北風。
        除了留意旅客中﹐是否有叫聶英傑的人之外﹐委實想協
    助緝拿也無能為力﹐誰也沒見過這個叫聶英傑的人﹐鄭重其
    事貼出榜文告示﹐也沒有人理會。
        雷吏目當然知道案情﹐保定府在年初﹐已經正式行文送
    抵州衙了﹐重大刑案﹐通常由布政使衙門﹐轉發給所屬各府
    州﹐官樣文章如此這般﹐效果有限﹐主要查緝的工作﹐仍是
    案發的各府州治安人員執行。
        “黃巡捕﹐你僕僕風塵光臨敝地﹐難道說﹐貴府得到什麼
    線索﹐認為要犯藏匿在敝地?”雷吏目一雙粗眉鎖得緊緊地﹕
    “敝處的治安素稱良好﹐從無重大刑案發生﹐里甲戶口十分嚴
    密﹐不可能有不明來歷人物藏匿呀﹗”
        “雷大人﹐大多數要犯﹐通常有兩處地方藏匿。”他一面
    收拾出示的資料一面說﹕“一是人口眾多﹐旅客往來繁雜的通
    都大邑﹔一是偏僻邊遠的城鎮﹐先扎根再外出活動。”
        “你是說﹐你已經得到風聲﹐認為主犯聶英傑﹐在敝處藏
    匿?”
        “有此可能﹔”他明白表示﹕“他的一群黨羽﹐可能在貴地
    藏匿﹐主犯本人很可能利用黨羽的秘窟﹐作為活動的基地。當
    然啦﹗這只是可能﹐還沒獲得確証﹐小的只是循線踏查而已﹐
    如果查獲証據﹐務請大人鼎力相助。”
        吏目與巡校都是官﹐捕快以下部是役﹐所以他稱雷吏目
    為大人﹐自稱小的﹐禮不可缺﹐何況身在客地。
        “那是當然。”雷吏目拍胸膛保証﹕“只要你查獲確証﹐本
    官必定全力相助﹐但你請留意﹐務必依法行事﹐可不要胡亂
    指証某個人涉嫌﹐便冒冒失失逕行逮捕﹐有什麼事﹐你務必
    向郭巡檢察告商量。”
        “小的會尊重大人的職權﹐在調查線索期間﹐請讓小的在
    各處自由活動﹐擄房的限線﹐也請供給小的有關貴地人脈的
    消息。”
        “沒問題。”郭巡查的合作意願甚高﹕“可否告知你消息的
    來源﹐以及從何處著手的計划?”
        “消息來源得自濟南府﹐相當可靠﹐貴地是不是有座清流
    村章家莊?”
         所有的人﹐突然臉色一變。氣氛突然顯得沉重﹐一個個
    臉色陰沉。
        “有什麼不對嗎﹖”
        他掃了眾人一眼﹐臉上有困惑詫異的表情。
        “是有那麼一座莊。”郭巡檢冷冷地說﹕“體到章家莊查兇
    犯?”
        “知道不是主犯。”他平靜地說﹕“消息來源指出﹐主犯的
    得力爪牙﹐名列天下十大神秘殺手之一﹐綽號叫聖手無常的
    侯傑﹐可能藏身在貴地清流村章家莊﹐或許化名為張坤﹐不
    是文章的章﹐弓長張。”
        “可能?”
        “對﹐可能。我打算前往查証﹐可否派幾位弟兄與小的一
    周前往?”
        “開玩笑。”郭巡檢沉卞臉﹕“清流村章大爺﹐是本州的閥
    閱世家﹐兩代秀才舉人﹐書香世家﹐不但是本州的縉紳﹐也
    是第一大善人﹐章大爺章世安是定林寺的護法檀越﹐禮佛甚
    勤……”
        “我相信章家莊必定子弟眾多﹐長工佃戶也不少。”他已
    經聽出郭巡檢話中的弦外之音﹐拒絕合作的神情昭然若揭﹕
    “任何一個龐大的家族中﹐必定有人做大官﹐也有人做乞丐﹐
    章大爺當然不會是化名隱身的兇犯﹐他莊中的人眾多﹐誰敢
    保証每個人都是清白的?他莊中如果人人清白﹐就不必怕我
    去查。”  
        “要去你自己去。”郭巡檢冷冷地說。
        “郭大人的意思……”
        “不是我不願派人陪你前往﹐而是章大爺在本州﹐聲望極
    隆﹐人人尊敬﹐沒有人會讓你去打攪章家的安寧﹐更沒有人
    敢甘冒大不韙帶你前往。”  
        “這……”
        “清流村在城西十里左右﹐北面是通向浮來山定林寺的大
    道﹐章家莊在五橫橋附近﹐一問便知﹐不需派人帶路﹐很好
    找﹐你得注意﹐你這種身份的人﹐進入晉紳名門之家﹐規矩
    你該懂﹐可別讓章大爺具名帖找知州大人主持公道﹐那就麻
    煩大了。”
        “我懂﹐保定府還住了不少皇親國威名臣悍將呢!”他冷
    冷一笑﹕“我既然來了﹐好歹得查個一明二白﹐不然我回去﹐
    如何向推官大人交代?好吧﹗我自己去。”
        “你最好不要去.以免浪費工夫﹐章大爺是名人仕紳﹐不
    可能窩藏匪類﹐你的消息正確度靠不住﹐亂聞亂碰會出大紕
    漏的。本州的百姓樸實而魯直﹐不歡迎外地人亂闖﹐更不歡
    迎捕快光臨﹐因為鄉民不違法守禮俗﹐巡捕光臨表示有子弟
    可能犯法﹐那不音對他們橫加侮辱。”
        胳臂往里彎﹔本地人袒護本地的名流縉紳﹐是人之常情﹐
    名流縉紳的聲望愈高﹐愈受到尊敬或害怕﹐誰敢吃了豹子心
    老虎膽﹐吃里扒外幫助外地人﹐對付本地的名流縉紳?
        自古以來﹐地方上的名流縉紳﹐也就是當地的豪強﹐壞
    的多好的少﹐潛勢力之大﹐可比官府高出多多﹐是地方上的
    土皇帝﹐比洪水猛獸更令人害伯。
        地方愈偏僻愈貧瘠﹐土皇帝的權勢愈大。有些地方的豪
    強的所作所為﹐幾乎已達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所以有些自以為嫉惡如仇公正廉明的官吏﹐就任即以鋤
    除地方豪強為己任。可惜這種官吏太少太少﹐大多數反而與
    地方豪強結合狼狽為奸。
        地方豪強勢力一旦膨脹到某種地步﹐勢必與其他惡勢力
    結合﹐到達權力顛蜂的臨界點﹐極可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事
    故。  
        千年萬載以來﹐繁華都會爆發興兵造反的例子並不多﹐反
    而是小城小鎮揭竿而起的歷史事故﹐每一世代皆前僕後
    繼層出不窮。  
    
        口口  口口
    
        他出了州衙﹐沿大街返回高升客棧。
        街上行人甚多﹐誰都沒留意他這個外地人。
        身後腳步聲急促﹐有人趕上了他。
        “老弟﹐不可魯莽。”那人到了他的右首﹐用手肘碰碰他﹕
    “回保定去吧﹗眾怒難犯﹐知道嗎?”
        是馬快李勇﹐是一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
        不論是府州縣﹐治安執行人員﹐通常有巡檢、巡捕、馬
    快、步快。近江河各埠﹐沒有馬快卻有舟快、巡捕以下﹐有
    一半是世襲的﹐有一半則是征役的﹐征投的沒有薪餉﹐役期
    從每年的義務役期中扣除。有時候吃飯問題﹐還得自構腰包
    解決。  
        結果﹐這些治安人員﹐必須自求多福.不但自己的衣食
    需要解決﹐還得養活老婆兒女。
        結果﹐就在官司上下工夫。
        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絕不是笑話﹐而是千真
    萬確的事實。
        比方說﹐就算是冤枉被誣告吧!首先﹐巡捕提拘票來捉
    人﹐第一步就是提人費﹐然後是押解費、車馬費、上刑具械
    具費……律由嫌疑犯的家屬打點﹐沒有錢﹐那就災情慘重﹐
    很可能先被打得半死﹐拖死狗似的拖著走。
        縣太爺丟下火簽.喝聲上刑。
        首先﹐犯人家屬得奉交上刑費﹐有錢﹐板子是平打的﹐荊
    條(荊杖)也是平下的﹐甚至板頭杖頭先著地。沒有錢﹐板
    頭杖頭很可能從海底打下﹐把陰囊打破﹐皮開肉綻﹐那已是
    便宜的事了。陰囊一破﹐很可能立斃杖下十分危險.所以上
    刑費是絕對少不了的﹐而且數量不少。  
        一旦關入牢房﹐吃的拉的穿的﹐全得付錢﹐囚糧本來是
    免費供應的﹐但家屬必須付錢﹐天下沒有白吃的糧﹐囚糧同
    樣得付錢。  
        江洋大盜與沒有家屬的囚犯例外﹐無錢可仍﹐只能硬著
    頭皮接受虐待﹐半死不活苟延殘喘﹐等候被拖上法場了事。
        奉公守法的平民百姓﹐如果興趣來了想打官司﹐沒問題﹐
    他一定是病了。
        “我怎能回去?”他向馬快李勇苦笑﹕“回去如何向推官大
    人交代?一追三比﹐我禁受得了多久﹖”
        “總比……比……”
        “比丟命好?”
        “老弟﹐你應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李勇也苦笑。
        “我知道。”  
        “兇犯不可能藏匿在章家莊﹐你惹得起章大爺這個人?普
    通平民百姓﹐也忌諱追捕上門呀﹐老弟﹐這位章大爺碰不得。”
        “他很厲害?”  
        “哪一個城狐社鼠﹐沒得過他的好處?他是大善人﹐幾乎
    像是散財童子﹐所以﹐莒州沒有一個人肯讓你去碰他。”
        “你呢?也得過他的好處?”  
        “我……我這人還有些骨氣﹐不接受任何人的小恩小惠。”
        “可敬。”
        “你堅持要找他?”
        “一定。”
        “到定林寺去等﹐偷偷去。”馬快李勇低聲說。
        “我聽說過定林寺﹐那是梁朝劉勰校注釋經﹐著《文心雕
    龍》的地方﹔隋朝縣觀大師送舍利的所在。”
        “章大爺經常乘坐小轎﹐前往定林寺禮佛﹐也必定與寺中
    的和尚﹔在那株干年大銀杏樹下﹐下一兩盤棋﹐要小心﹐章
    大爺雇請的保鏢非常了得。”
        “承告了﹐日後面謝。”
        “你最好不要再找我。”馬快李勇撂下一句話﹐從小巷子
    一溜煙走了。
        他沖李勇的背影冷冷一笑﹐大踏步離去。
    
        口口  口口  口口
    
        大道通向浮來山﹐約三十里左右﹐到清流村﹐約十里左
    右。村不在大道所經處﹐岔出一條小徑約有三里﹐章家莊也
    不在大道旁﹐距大道也有兩里地。
        這是說﹐要到章家莊﹐必須經過這兩里私人道路﹐私人
    道路是不許外人亂走的。
        黃自然不走大道﹐從城北郊繞走﹐利用其他的小徑﹐穿
    越一連串小山岡﹐沿途問路奔向章家莊。
        他心中雪亮﹐有人跟蹤。  
        他就擔心沒有人跟蹤﹐引人跟蹤是他計划中的一步好棋﹐
    沒有人跟.一個人下棋實在無趣。
        三里﹐五里.前面出現山腳下的一座茂密黑松林﹐小徑
    穿林而過。
        山區有虎﹐有狼﹐但這幾年來很少發現虎蹤﹐狼卻經常
    出沒。
        他當然不介意虎狼﹐人比虎狼更可怕。
        這里不可能有虎﹐林前就有兩家茅舍﹐有人居住的地方﹐
    應該不會有猛獸出沒。
        一家茅舍前加蓋了涼棚﹐一位老村夫在棚下編柳條筐﹐一
    位年輕人則在磨柴刀﹐一個小孩正在逗黃犬。黃犬發現有人﹐
    不理會小孩向漸來漸近的人汪汪吠叫。
        他逕往棚下走﹐小孩喝退了黃狗。
        “老伯﹐打擾打擾。”他笑吟吟行禮打招呼﹕“天氣好熱﹐
    討碗水喝﹐方便吧?”
        “小哥別客氣﹐過來坐。”老村夫指指對面的矮長凳﹔“要
    解渴﹐老漢這里有解暑的涼茶。大牛﹐把茶壺提出來待客。”
        “好的。”磨刀的年輕人﹐將柴刀擱在磨石上﹐進堂屋提
    茶壺。
        “老伯﹐這里往清流村﹐該怎麼走?”他坐下笑問。
        “過了山岡﹐路分南北﹐你走南邊那一條﹐十幾里才是清
    流村。”老村夫和氣地解說﹕“沿途問啦﹗路是掛在嘴上的。”
        “謝謝老伯指引。”他的目光﹐落在側方的另一間草舍內﹕
    “老伯也養鷹?”
        草舍的門是大開的﹐像是堆雜物的房舍﹐鷹駕上扣著兩
    頭將近兩尺高的大鷹﹐羽毛亮麗﹐比獵鷹大一倍﹐火眼金睛
    特別雄偉。
        “我兒子大牛養來玩的。”
        “是金鷹﹐養來玩真不錯。唔﹗沒養鷂子?肉的問題怎麼
    解決呀?”
        大牛提著大茶壺和一只碗出來了﹐替他斟上一碗茶。
        “我裝了獸籠﹐可以捉到一些小動物﹐沒問題。”大牛得
    意地說﹕“有時候還可以捉到獐子呢﹗”
        鄉村的小農戶﹐哪能每天有肉吃?更不可能買肉來喂鷹﹐
    兩頭鷹的飼料費﹐比一個人的食費更多些。
        如果要養三兩頭鷹﹐就得養一頭鷂子。鷂子捉小雞、蛙、
    蛇、鼠類﹐又快又狠﹐供應三兩頭鷹綽綽有余。養馴了鷂子﹐
    比鷹更管用﹐但不能獵稍大的獵物﹐真正的玩家是不養鷂子
    的。
        “你們這里有山﹐捉小動物容易﹐鷹在山林中不能當獵鷹
    用﹐難怪只作為玩鷹。”他喝了一碗涼榮﹐將碗遞回﹕“謝謝。
    像是青篙﹐好苦好苦。”
        “對﹐青篙。”大牛自己也喝了一碗﹕“整個夏秋季節﹐我
    們家就喝這玩意﹐消熱去燥﹐很管用。”
        “在南方某些地方﹐一年四季喝這玩意﹐百病不生。”他
    用行家的口吻說﹔“俗語說﹕如篙如草﹐表示篙與草一樣賤。
    但這玩意消炎解毒﹐卻是最佳上品﹐由於太苦﹐喜歡的人不
    多。在山東看到有人喝青篙﹐真是奇跡。篙由於生長力強﹐遍
    地可生﹐物多則賤﹐人們反而忽略了這種藥中至寶。哦﹐老
    伯可知道清流村﹐有一座章家莊﹖”
        最後一句話出口﹐老襯夫﹔大牛、在一旁逗狗的小孩﹐臉
    色突然全變了。
        “知道﹐知道。”老村夫盯著他的劍﹐腦袋像是被人敲了
    一記﹐猛然被打得神智一清﹐臉上立即出現但硬的笑容﹕“那
    ……那是一座好莊子。”
        “莊子好﹐人也好?那位章大爺……”
        “章大爺是咱們本州的大善人﹐大好人。”老村夫像在背
    書﹕“修橋補路﹐救災濟貧﹐功德無量﹐咱們尊稱他為萬家生
    佛﹐他信佛信得極為虔誠。”
        “對啊﹐虔誠的佛門信徒不會做壞事。”他接觸到大牛惶
    恐的目光﹐離座告辭﹕“謝謝你們的青篙茶﹐雖然喉嚨苦得不
    好受。要想活得好﹐吃些苦也是應該的﹐呵呵﹗再見。”
        老少三人呆呆地目送他離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松
    林內。  
    
        口口  口口  口口
    
        突然看到屋角有人踱出﹐老村夫三個人臉色突然泛灰﹐不
    由自主發抖﹐像是見了鬼。
        四個男女﹐領先踱出的是步快頭頭周青。
        步快馬快﹐都是快速抓罪犯的捕役。通常巡捕負責逮捕
    兩個嫌疑犯﹐出動的巡捕也只有三五個而已。
        馬快步快不出動則已﹐出動則二十三十不等﹐負責逮捕
    眾多的人犯﹐鎮壓、追捕、封鎖、搜索……都是馬快步快的
    責任。
        人數如果仍嫌不足﹐甚至可以征調丁勇配合﹐比方說﹐對
    尉小隊山賊﹐巡捕通常不參子﹐而由馬快步快出動﹐人數不
    足便調用民壯丁勇配合。  
        因此﹐巡捕通常在城廂活動﹐步快馬快﹐則通常活動在
    郊區鄉鎮。
        步快周青在這里出現並不足怪﹐這里已是鄉村﹐怪的是
    老村夫一家﹐看到保障他們安全的治安人員﹐為何卻像看到
    了鬼?
        “吳老頭﹐你對那個人說了些什麼?”步快周青逼近至八
    尺內﹐聲色俱厲﹕“把詳細經過說出﹐我要知道你們雙方所說
    的每一個字﹐說﹗”  
        “公爺﹐老……老漢沒……沒說什麼呀﹗”老村夫吳老頭
    渾身在發抖﹕“他……他只是要……要討碗茶解……解渴。”
        其他兩男一女﹐已經占住三方﹐目光極為凌厲﹐而且手
    按上了刀柄劍把。
        “他問到章家莊章大爺﹐是嗎?”步快周青厲聲問。
        “是……是的﹐問到清流村的路……”  
        “你知道本城的人﹐是不許談及章大爺的。”
        “是的﹐老漢知道﹐只許說好不許說……說其他。”
        “你說了其他?”
        “沒有沒有﹐老漢說章大爺是大善人﹐大好人……”
        “把經過詳細說一遍﹐要一字不得。”
        “好的﹐老漢記得……”
        吳老頭將經過的情形﹐真的一字不漏一一說了。
        “我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話。”步快周青陰森森地說﹔“這個
    人繞道出城﹐行蹤詭秘﹐而他所知道的消息﹐卻又十分正確
    驚人﹐這表示本城有人吃里扒外﹐向外人供給消息做內應。我
    懷疑你吳家的人﹐是內應之一。”  
        “天啊﹗老漢……”吳老頭叫起天來。
        “把他們拿下﹐捆交後面的人帶走。”步快周青向同伴打
    手式下令﹕“寧可錯殺一百﹐不可走脫一個奸細。要快﹐得趕
    到前面去。”
        同伴應諾一聲﹐動手解下腰間所攜的一卷牛筋索捆繩﹐准
    備捆人。
        屋角又踱出一個人﹐一閃即至。
        “章大爺能控制全城的人、堵全城之口﹐委實神通廣大。”
    現身的人是黃自然﹐臉上有陰森的冷笑﹔“恐怕連知府大人﹐
    也受到嚴厲的控制了﹐周老兄﹐咱們是同行同道﹐你玩法害
    人﹐我要知道你目的何在。”
        他的出現﹐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
        “你……你不是走了嗎?”
        步快周青駭然驚呼。
        “腿長在我身上﹐怎麼走那是我的事﹐周老兄﹐我一定要
    知道其中不可告人的秘密。”  
        “咱們莒州的事﹐不許外人干預。”步快周青看到三同伴
    的刀劍已經出鞘﹐膽氣一枚﹕“章大爺三代善人﹐本州的人萬
    分尊敬他﹐絕不許有人污辱他的名聲﹐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
    秘密。黃者兄﹐回保定去吧﹗你再這樣走來走去﹐亂放風聲﹐
    會埋骨異鄉的。你願意立即返城嗎﹖”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沒辦妥怎能走﹖”他向前接近﹕“你
    們真蠢﹐我走來走去亂放風聲﹐主要的目的﹐就是摸清情勢﹐
    掘出根苗來。”  
        “你的意思……”
        “我的消息來源並不完整﹐得親自查証﹐如果我偷懶﹐只
    須夜間走一趟章家莊便夠了﹐你們被我誘出來﹐已可表示章
    大爺就是聶英傑﹐一旦獲得確証﹐我就可以於心無愧大張撻
    伐了。”
        “胡說八道﹗章大爺是本州書香世家名門仕紳……”
        “是嗎?這位吳老伯的遭遇﹐已經說明一切了﹐我想﹐你
    一定知道章家莊的內情﹐你會把秘辛告訴我﹐章家莊很可能
    是玄武門的山門所在地……”
        “你死吧﹗”
        四個人的左手﹐在同一瞬間上拾﹐暗器的閃光乍明乍滅﹐
    全向他集中攢射。
        三個人的刀劍已經揚起﹐作勢進搏﹐任何人也會認為他
    們必定倚多為勝﹐一擁而上刀劍齊出﹐不會想到他們轉用暗
    器襲擊﹐知道也逃不過四種暗器的集中攢射。
        黃自然出現在二十步外﹐右腳一拐一拐地像是不便﹐撒
    腿向黑松林踉蹌急奔。
        “我擊中他的腿﹐追﹗”
        步快周青興奮地大叫﹐一掠三丈狂遲。
        四個人追入黑松林﹐從此失了蹤。
    
        口口  口口  口口
    
        西行的道路已全部封鎖﹐民壯丁勇在各處設置路障﹐即
    使是本鄉本土的人﹐也禁止接近清流村附近﹐尤其不許進入
    章家莊兩里內。
        執行出動丁勇的是雷吏目﹐主動巡邏各地的是郭巡檢﹐頒
    發的命令是﹕禁止黃自然在西鄉各處走動.碰上了立即逮送
    衙門捕房處理。
        可是﹐黃自然一直不見現蹤。
        高升客棧如臨大敵﹐巡捕們嚴陣以待﹐等侯黃自然返回﹐
    這位京師來的捕快﹐沒能尊重本地擄快的職權﹐必須依本地
    的皇律加以法辦。  
        地方豪強與官府勾結﹐就會有這種情勢發生﹐任何外地
    來的各方士人﹐除非有權指揮知州大人﹐休想動本地豪強一
    根汗毛﹐一個外地來的擄快﹐算得了什麼?
    
        口口  口口  口口
    
        章家莊建有完整的護莊牆﹐簡直就是一座小城﹐一座有
    自衛能力的小城﹐山里面的小股強盜﹐對這種村莊又恨又怕﹐
    絕不敢打這種村莊的主意﹐付不起攻莊的代價﹐能攻進去﹐也
    不見得能退得出采。
        全莊嚴加戒備﹐兩百余名莊丁男女各就定位。
        保護名流官紳﹐是州縣地方官的責任﹐雷吏目親自帶了
    一百二十名丁勇﹐進駐章家莊。
        守城保壘﹐弓箭為先﹐每一座村莊﹐普遍有弩社的組織﹐
    重要性比拳棒更高﹐都列入丁男的組織﹐除了種莊稼之外﹐都
    必須操練武技﹐每年都必須接受校閱﹐平時隨時得准備召集
    應付意外事故﹐戰亂時就是可編入官兵作戰的民壯﹐守城守
    村一點也不含糊。
        章家莊的箭手頗有名氣﹐使用的弓皆是精致的大弓﹐每
    年官府校閱比弓箭﹐章家莊幾乎年年獲冠軍﹔
        對付一個外地來的捕快﹐未免小題大作了﹐以目下的聲
    勢﹐足以對付五六百名山賊而綽綽有余。
        已經是末牌初﹐依然毫無消息傳來。  
        午膳後主客在客廳品茗﹐話題當然是黃捕快這個人。
        主人莊主章大爺章世安﹐半百年紀身材修偉﹐五官端正
    一表非俗﹐笑起來一團和氣﹐怎麼看也像一個大好人﹐所以
    本州的人稱他為萬家生佛。
        客人是雷吏目﹐以及捕頭裴吉﹐還有兩位是丁勇的小隊
    長﹐都是城內有地位的人。這一隊丁勇來自州城﹐人人都尊
    敬這位土皇帝章大爺。
        作陪是田莊主事畢雄﹐與賬房師爺衛天衡﹐護院總管公
    羊福壽。  
        唯一會武功的人﹐是護院總管公羊福壽﹐據說曾經在京
    師﹐擔任某一位皇親國戚的貼身保鏢﹐見過世面﹐江湖經驗
    豐富﹐武功也是超一流的﹐刀法精絕﹐暗箭更是出神入化。
        “雷爺﹐你沒迫問他消息來源﹐委實失策。”章大爺對雷
    吏目的稱呼頗為客氣﹐說的話可就不怎麼客氣了﹔“會不會是
    本城嫉恨本莊的人﹐故意陷害本莊﹐前往保定大造謠言﹐招
    致官府派人來查兇犯﹐有意打擊本莊的聲望?衙門里難道沒
    聽到任何風聲?這個人一定要查出來﹐以免日後再大造其謠。”
        “這個姓黃的捕快極為精明﹐口風很緊﹐套不出來。”雷
    吏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本城不可能有人到保定府造謠﹐近
    年來根本沒有人申請前往京都。我想﹐也許是大爺莊中的人
    吃里扒外……”
        “不可能。“章大爺肯定地說﹕“我這些長工佃戶﹐都是老
    老實實的人﹐我待他們不薄﹐他們絕不會心生怨恨吃里扒外。
    而且﹐沒有人知道聶英態或侯傑是何許人也﹐我很少離開本
    州﹐從來就沒聽說過這兩個人﹐我莊中的子弟﹐怎麼可能知
    道用這兩個人來造謠?”  
        ‘大爺是本州的首富﹐聲望也首屈一指。”那位姓洪的丁
    勇小隊長說﹔“也許這個姓黃的捕快﹐籍機想向大爺訛詐呢!”
        “應該不可能。”擄頭裴吉說﹐“以我來說﹐如果我也撰帶
    海捕公文到外地辦案﹐哪敢招惹當地的有權勢人物?即使身
    邊帶有三二十個人﹐也不敢在外地惹是招非﹐可不想在外地
    做孤魂野鬼﹐這個黃捕快如果被我們弄到手﹐結果如何?”
        “不要說這些廢話了。”章大爺顯得煩躁﹕“到底有誰知道
    這個黃捕快的來歷?有誰聽說過黃自然這個人?他是否還有
    接應的人躲在暗處?”
        “抓住他就知道了。”護院總管公羊福壽怪眼彪圓﹕“大爺﹐
    在莊中等他是下策﹔何不讓在下帶一些人出去找他?我要剝
    他的皮﹐哼﹗”
        “你帶人出去找他﹐我章大爺豈不成為惡霸了?”章大爺
    不悅地說﹕“他一到本州﹐便亮出保定府捕快的身份﹐目下全
    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執法的捕快﹐來本州辦案﹐你敢去找他?
    你豈不成了目無王法﹐與官府作對的匪盜?少給我胡搞﹐如
    果沒有雷爺出面﹐誰也不能碰他﹐知道嗎?”
        “這混蛋這步棋下得真絕。”公羊福壽恨恨地一拍桌子﹕
    我希望他來。”
        黃自然這步棋的碗下得又毒又絕﹐一到客棧便亮出公人
    身份﹐然後公然到州衙投文請求協助﹐杜絕章大爺私自發動
    問罪的路﹐只有本州的治安人員﹐才能干涉他辦案的行動﹐捆
    住了章大爺手腳﹐控制了主動權。
        “他一定會來的。”章大爺一字一吐﹕“他暗中跟來的黨羽﹐
    絕不少於十個人。”
        “可能的。”田莊主事畢雄用手捻弄著鼠須﹐語氣陰森﹐
    “如果他的捕快身份是真的﹐保定府十個捕快﹐也對付不了叫
    侯傑的人﹐所以可能來了三二十個名捕。”
        “哦﹗畢夫子知道侯傑這個人的來歷?”
        姓洪的小隊長﹐居然聽出語中的玄機。
        “不知道﹐這只是我個人想當然的猜測。”畢主事泰然地
    掩飾﹕“聶英傑那群人﹐僅在保定就三度作案﹐殺人無數﹐他
    當然了解保定府捕房的實力﹐侯傑既然是聶英傑的黨羽﹐保
    定府捕房的人對付得了他?這個姓黃的捕快﹐憑什麼一個人
    就敢捉拿侯傑?”
        “唔﹗有道理。”  
        姓洪的小隊長滿意地點頭。
        “所以﹐我懷疑他的捕快身份是假的。”
        畢夫子搖頭晃腦進一步推測。
        “不可能是冒充的。”雷吏目斬釘裁鐵地說﹕“所有的公文
    印信全是真的﹐我不會走眼。”
        “人家是有備而來﹐你走眼不足為奇。”畢主事冷冷一笑﹕
    “有些偽造証件的聖手﹐甚至可以把聖旨偽造得可以亂真呢。”
        “你們又在說廢話了。”章大爺大為不悅﹕“雷爺﹐你派去
    跟蹤盯梢的人﹐也早該有消息傳回呀﹐已經半天了﹐怎麼竟
    然沒有一個人前來稟報呢﹗”
        “他們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畢主事臉色特別陰沉﹕“殺
    掉跟蹤的人﹐這是江湖朋友保持行動秘密﹐所必須采取的手
    段﹐半天毫無動靜﹐可知他們定然已經遇到不幸﹐被殺掉滅
    口﹐而且死無對証﹐屍體恐怕也難以找到﹐這個姓黃的捕快﹐
    天知道他到底是何人物?咱們是栽到家了。”
        “糟!”雷吏目驚跳起來﹕“如果損失了人﹐我……我如何
    向上下交代?我得帶人去找。”
        “你到何處去找?”章大爺冷笑﹕“打鑼找呢!抑或是貼榜
    文找?”
        “也許跟到浮來山定林寺去了﹐我得走。”
        雷吏目不管章大爺是否答應﹐飛奔出廳。
        如果有人被殺死﹐這亂子可就鬧大了﹐如何向上級知州
    大人﹐與向下屬的家小交代?
        他們倚仗人多勢眾﹐以為可以嚇阻黃自然妄動﹐絕沒想
    到黃自然會反擊﹐一個捕快哪有能力反擊?出了人命﹐可就
    難以收拾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跟監而不另派人接應﹐是十分危險的事﹐莒州的治安人
    員不是飯桶﹐不會做這種犯忌的笨事。
        步快周青四個男女的後面﹐共有兩組接應的人﹐中間的
    一組負責前後連絡﹐有三個人﹐後面的一組也有四個男女﹐負
    責必要時的支援。
        可是。小山區草木繁茂﹐小徑彎彎曲曲﹐草木擋住了前
    後的視線﹐又不能叮得太緊﹐因此三組人經常前後失去聯絡。
        他們只負責跟監﹐注意黃自然的動靜﹐如非絕對必要﹐避
    免發生暴力沖突﹐所以在心理上﹐他們沒有動武的必要和打
    算。
        步快周青四男女﹐在黑松林失蹤﹐後面接應的人毫無所
    知﹐路只有一條﹐不可能跟丟﹐發生情況時﹐聲息可以遠傳
    兩三里﹐跟的距離事實上也難以控制﹐目標的行動快慢也無
    法預估﹐有否意外發生﹐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加以防范﹐應變
    的能力難免有欠靈活。
        中間聯絡的三個扮成村夫的人﹐根本不知道茅舍所發生
    的事。
        而步快周青四男女﹐被黃自然受傷的情形所鼓勵﹐興奮
    過度得意忘形﹐沒留下記號給策應的人﹐狂追入黑松林﹐策
    應的人怎知發生了些什麼變故?侵吞吞在里外跟進﹐一面走
    一面聊天﹐只留意前後有否異樣的聲息信號﹐事實上不可能
    保持前後的目視連絡。
        三個人逐漸接近茅舍﹐茅舍外已不見人蹤﹐吳老頭一家
    老少﹐已經從屋後逃掉了。
        這種鄉村小徑﹐經常有鄉民往來﹐通常往來的人都彼此
    熟悉﹐外地來的人很少在這附近出現。
        三人一面談笑一面慢慢接近茅舍前﹐柴門開處﹐酸出一
    個穿得襤褸的老村夫﹐站在棚下癡笑。
        “大太陽下走路辛苦﹐進來歇歇喝碗茶。”
        門內另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婆婆﹐握著一把掃帚﹐露出一
    排半黑半褐的牙齒﹐用濃濃的魯南口腔善意地打招呼。
        一名大漢顯然了解這一帶鄉野的情形﹐本能地止步﹐向
    同伴打停下的手式﹐眼中有疑雲。
        “咦﹗吳老頭呢?”大漢向癡笑的老村夫惑然問﹕“你是吳
    家的什麼人?”
        “他們上山去了。”老太婆在門內答﹔“稍晚一兩個時辰才
    能回來﹐我們替他看家﹐照料那兩頭金鷹和牲口。哦!你們
    認識他?”
        “這一帶是我的管區呀﹗”
        “哦﹗那兩位也是公爺?請進來坐。”
        另兩位大漢祖眉大眼﹐雄壯結實﹐面孔方方正正﹐還真
    有幾分山東大漢的氣概﹐也難免有點笨頭笨腦傻大個兒的味
    道。 
        “我們也算是公爺啦!”那位身材特別雄壯的大漢進入棚
    下﹕“喝碗茶也好﹐老大娘﹐勞駕啦﹗我們後面還有人﹐最好
    把茶水提出來。”
        “好的好的﹐不進來坐歇歇腿嗎?”
        老太婆熱心地邀客。
        “在外面就好。”大漢不進屋。  
        老村夫坐在小凳上﹐臉上癡笑依舊﹐茫然無聊地用小木
    根﹐撥弄著幾束編籃的柳條﹐一看便知是患了老年癡呆症的
    風燭殘年老頭﹐癡呆的老頭子是無害的﹐只會帶給小輩們無
    害的麻煩。  
        “不進去﹐在外面也一樣。”
        老村夫突然不癡呆了﹐半閉的老眼一張﹐黑白分明的眼
    睛特別明亮﹐怎會是患癡呆症的老人?
        三大漢毫無戒心﹐作夢也沒料到癡呆的老人有害。小木
    棍一揮﹐襤褸的破衣袖中﹐白嫩的手伸出袖口﹐電光驟吐。
        老太婆的雙手﹐也同時一揮。
        四只手四枚暗器﹐攻擊三個毫無提防的人﹐相距又近﹐功
    臻化境的高手也難逃大功。
        黃自然的武功修為﹐列為修至化境並不誇大﹐同樣在毫
    無戒心下受到暗器的傷害﹐挨了二袖箭辛苦了好幾天﹐幾乎
    丟命。  
        這三位大漢比黃自然的武功修為﹐差了一大段距離﹐就
    算事先已有戒心﹐也在劫者難逃。
        拖死狗似的將三大漢拖入堂屋﹐由老太婆把風﹐老村夫
    用不怎麼激烈﹐但非常有效的手段間口供。
        遠遠地山岡的下坡處﹐斷後策應的四個男女﹐正神態悠
    閒地趕路﹐草木擋住了視線﹐不可能知道前面所發生的事故﹐
    距茅舍還很遠呢﹗
        老村夫與老大娘﹐重新出現在棚下﹐依樣葫蘆布下天網
    地網﹐重施故技等侯兔子入網鳥兒入羅。
      14
    
        有心計算無心﹐而且下手陰毒﹐跟監的人毫無防備﹐等
    於是閉著眼睛往鬼門關里闖。
        老村夫者太婆重新出現在棚下﹐似乎不久之前﹐這里沒
    發生任何事故﹐他倆是這里的茅舍主人.
        “保定府的捕快?”襤褸老村夫笑問﹐哪有絲毫癡呆的神
    情?雙目明亮得像秋水一泓﹕“黃自然﹐京石﹐保定府一等一
    級巡捕?”
        “那是口供上說的呀!”老太婆拍拍頭﹐白發蒼蒼的發結
    有白色扮末飄落﹕“莒州可敬的擄快招得一清二楚﹐沒錯呀﹗”
        “好吧﹗就算他是京師保定府的……”
        “一等一級巡捕﹐三年兩載後﹐升捕頭該無困難。”
        老太婆用怪怪的腔調說話。
        “那麼﹐他就不可能是妙手靈官了。”
        “應該不是﹐他太年輕了。”
        “我問你﹐保定在哪一個方向?”
        “北面。”考太婆向北方的天際一指﹕“正確的說﹐該在西
    北﹐該從沂水縣來。”
        “他卻從南面來﹐從淮安來。”
        “也許﹐他乘船走漕河﹐繞道淮安……”
        “狗屁!這座章家莊﹐真是聖手無常侯傑的隱身秘窟?”
        “我怎知道?去問他呀2”
        “如果是真……老天爺!你老爹是不是整天睡大頭覺作美
    夢?他競然完全忽略了他的好鄰居﹐是玄武門最高明的殺手
    山門。南主生﹐北主死﹔北玄武是主死之神﹐玄武門是六親
    認﹐唯利是固﹐殺手兼劇盜的殺手集團﹐江湖朋友不論黑
    白﹐皆恨之刺骨﹐沒有人奈何得了他們﹐秘密山門在何處﹐是
    所周知的江湖秘辛。你們家在毒蛇猛獸的窟旁安居﹐能安
    得了多久。”老村夫不住搖頭苦笑﹕“早晚會被毒蛇猛獸咬死﹐
    毀了你們的家。”
        “隔了一府﹐怎麼能算鄰居?”老太婆口氣硬﹐卻嘆了一
    口氣﹕“家父雖然也結了不少仇家﹐但不算是深仇大恨﹐不曾
    有人請玄武門的殺手報復……”  
        “是嗎?你們家的家業﹐同樣引人覬覦﹐正是玄武門劫掠
    的目標﹐我想﹐黃自然是沖聖手無常來的﹐並沒存心招惹東
    河村的拔山舉鼎﹐也不管你們家的閒事﹐難怪他匆匆罷手放
    過你們﹐也放過了拔山舉鼎。這個人﹐我敢打賭﹐絕不可能
    是保定府的捕快。”
        “鬼才肯相信他是捕快。”
        ‘我們替他截斷了眼線﹐下一步怎麼走?”
        “很糟﹐也許我們在幫倒忙。”
        “怎麼說?”
        “假照裝受傷﹐引走了四個眼線而沒加以清除﹐可能另有
    妙計。至少也是用引蛇出穴手法﹐引目標出來追逐他﹔我們
    把限線截斷﹐眼線傳不出消息﹐蛇就不會出穴了﹐我們豈不
    是幫倒忙嗎﹖”
        “唔!有道理﹐好像……好像我們真的做錯了。”
        “錯就錯吧﹗”
        老大婆跳起來﹕“我們跟去吧﹗看他能耍出什麼好把戲
    來。”
        “好吧﹗走。”
    
        口口  口口  口口
    
        眼線全軍覆沒﹐消息當然不可能傳出。
        黃自然的確有引蛇出穴的打算﹐將計就計繞道走上至浮
    來山風景區的大道。
        步快周青既然跟蹤他﹐馬快李勇豈能閒著?飛騎報訊傳
    遞消息最快﹐他的行動必須配合得很好。
        馬快李勇告訴他﹐章大爺經常乘小轎﹐帶了保鏢﹐到浮
    來山定林寺禮佛﹐與住持和尚在大銀杏樹下﹐下一兩盤棋。
        毫無疑問﹐馬快李勇是奉命向他透露消息的﹐章大爺交
    通官府做得極為成功﹐莒州不但官府成了章大爺的靠山﹐全
    城的百姓也受到有效的控制。
        小思小惠可以收買民心﹐武功殘暴更可以震懾百姓小民﹐
    恩威並施雙管齊下﹐土皇帝的寶座穩如泰山。馬快李勇一個
    小人物﹐即使富有正義感﹐看不摜官紳勾結的勾當﹐也沒有
    能力反抗.怎敢向他透露真的消息﹐和自己的老命過不去?
        用意很明顯﹐把他騙到山區除掉他一勞永逸﹐在城廂附
    近不便大動干戈﹐畢竟他是公然投文﹐要求地方協助的執法
    人員。
        他下的每一步棋﹐都是事先計划好了的﹐一步步逼對方
    按他的棋局下子﹐逼對方露出狐狸尾巴。
        可是﹐他卻沒料到﹐有人在暗中攪亂他的布局﹐幫倒忙
    替他切斷了眼線﹐亂了腳步。
        到定林寺全程三十里左右﹐沿途山徑一線﹐溪流湍急﹐每
    一段山徑﹐都是布埋伏殺人滅口的好地方﹐兩端一堵甕中捉
    鱉﹐無路可選。  
        他小心翼翼往里探﹐逐漸進入群山深處。
        不但要找出埋伏的人﹐還得留意趕來堵後路的大援﹐估
    計中﹐章大爺必定很快帶了爪牙趕來了。可是﹐遠出二十里.
    前面不見有埋伏﹐後面沒有追兵的綜影。
        “怎麼一回事?”他心中不住嘀咕﹕“難道說﹐他們就此罷
    了不成?或者﹐冥鑒門所獲得的消息有誤﹐玄武門主勾魂喪
    門聶英傑﹐並沒化身為章世安。”
        冥鑒門﹐是一個極為神秘的集團﹐由一群憤世嫉俗﹐極
    富正義感的人所組成﹐意思是冥冥中有鬼神明鑒﹐喪心病狂
    的人必須受到制裁﹐靠官府以法治理﹐那是靠不住的。
        他們有錢﹐也有人﹐組織極為嚴密﹐極端神秘。
        他們的人並不靠武力﹐都是些曾經受苦受難的遺族。培
    養成各行各業的人才﹐也培養成無孔不入的調查專家﹐很可
    能為了某一條線索﹐默默無聞地以三兩年時間﹐一點一滴一
    步步探索偵伺﹐才清理出頭緒來﹐但絕對避免動武﹐連爭閒
    氣打小架也盡量避免。
        一旦決定制裁某個人﹐便有人出面找專家辦事﹐提供正
    確的調查資料供給專家所需的協助﹐神通相當廣大﹐甚至可
    以弄到可以亂真的四五品方面大員的身份証明﹐朝廷的詔令
    印信﹐更是有求必應。
        黃自然與冥鑒門搭線﹐已經完滿合作了好些年﹐他所要
    的報酬因人面易﹐完全不理會冥鑒門所給的優厚價碼﹐他有
    他的繩准和國標宗旨﹐辦事也有他的規矩。
        比方說上次到連雲錢小雷音禪寺﹐宰掉大淫借四好如來﹐
    他的價碼是一文制錢﹐而他所支出的旅費﹐絕不少於兩百兩
    銀子﹐一兩銀子﹐可換制錢一千兩百文。
        他不會無條件替人去暴除奸﹐哪怕是一文錢也好﹐這是
    他訂的規矩﹐不會免費替人辦事。一文錢與一千兩銀子﹐在
    他的心目中是一樣的﹐與錢的多少無關﹐那表示一種承諾﹐一
    種責任﹐一種目標﹐他會用生命去完成。
        他信任冥鑒門的調查能力﹐在執行上有他辦事的方法手
    段﹐他不直接找玄武門的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而以玄武門
    的名殺手聖無常為目標﹐透露給莒州的官方人士﹐以松懈玄
    武門主的戒心。
        在冥鑒門所供給的資料中﹐已正確地指出章大爺是玄武
    門主的化身﹐已交通官府確實地控制了莒州的官民﹐外地的
    人無法立足﹐想制裁章大爺幾乎無此可能﹐任務非常艱巨﹐成
    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如果章大爺真是玄武門主的化身﹐恐怕在他蒞境投宿的
    當晚﹐便會有可怕的殺手﹐到高升客棧要他的老命了。玄武
    門殺手在保定犯案﹐保定的捕快光臨﹐當然得先下手為強。可
    是﹐殺手並沒光臨。
        現在﹐似乎也沒有大批殺手跟來﹐所以﹐他有點懷疑冥
    鑒門的調查結果可能有差錯。
        在還沒証實對方真正身份之前﹐他是不能下殺手的﹐即
    使玄武門的人全該殺﹐但那不關他的事﹐他的目標是玄武門
    門主勾魂喪門與大殺手聖手無常。
        玄武門殺手甚多﹐除非那些人和他以性命相博﹐他頤能
    把玄武門的殺手全斃了?
        步快周青四個人﹐其中的一男一女﹐已在他的高明取供
    術中﹐招出殺手的身份﹐但不知道門主是不是章大爺﹐因為
    門主只與幾位重要執事人員接觸﹐不與其他的殺手見面或下
    令﹐殺手們只能從所屬的執事人員直接聽命。
        聖手無常是重要的執事人員之一﹐目下確以化名張坤藏
    身在莊內。
        他並沒處死步快周青四個人﹐制了經脈把人制昏﹐塞在
    黑松林深處﹐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他的目標只有兩個人﹐其他的殺手不在他獵殺的計划內﹐
    他對元兇首惡以外的人﹐並無趕盡殺絕的打算﹐天知道玄武
    門到底有多少殺手?
        章大爺如果不出來﹐計划中成功希望不大﹐必須冒險進
    莊﹐所面對的強敵不知到底有多少﹐風險太大﹐所以他要引
    蛇出穴在外面解決。
        前面出現一條飛珠濺玉的湍急溪流﹐水從陡崖傾下﹐先
    注入深潭﹐再沿怪石嶙峋的百余步急灘轟然下洩﹐聲如隱雷
    殷段﹐大道沿溪右盤曲而上﹐中間有一座稍為平緩的碎石坡﹐
    雜草叢生﹐一側古木參天。
        剛踏入碎石坡﹐對面四五十步上坡的邊緣﹐紅影接二連
    三從樹叢中鑽出﹐居高臨下堵住了進路。
        八名和尚一字排開﹐全是盛裝的中年和尚﹐披了大紅袈裟
    一個個寶相莊嚴。
        頭上有戒疤﹐確是受過具足戒的正式僧人。戒刀、手杖、
    念珠、佩飾齊全、
        “南無阿彌陀佛﹗”
        八僧同時念佛號﹐聲震溪谷﹐入耳轟鳴如聞雷震﹐聲波
    的威力似要將人震昏﹐如雷貫耳形容不算過份﹐嘩嘩水聲已
    被完全壓下了。
        一聲裂石穿雲的長嘯從他口中發出﹐似乎草木也在簌簌
    而動﹐與念佛號聲、水聲﹐凝成混聲大共鳴﹐地面也像是出
    現搖撼現象﹐當然這是感覺中的震撼﹐實際上並沒發生地面
    浮動現象。
        八僧臉色一變﹐神色莊嚴舉步接近。
        一聲劍吟﹐他的劍出鞘。
        “在下不知道你們將以何種身份面目﹐與在下打交道評論
    是非。”他像一尊金剛明王﹐一字一吐劍尖徐升﹕“至少在我
    的看法中﹐你們穿了僧袍披了袈裟﹐就不能用暴力面孔﹐在
    我面前理直氣壯示威。玄武門殺手有各式各樣人才﹐以各種
    面目接近被害人﹐僧道婦孺皆學有專精﹐諸位如果不是玄武
    門的殺手﹐趕快向後轉回定林寺苦修﹐當你們的暗器發出﹐結
    果將只有一個﹕強存弱亡﹐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我希望你
    們向後轉。”
        “章大爺是本寺的護法檀越。”為首的和尚取了念珠串﹐神
    色莊嚴一字一吐﹕“施主不但煎迫章大爺﹐更來佛門清淨地騷
    擾……”
        “狗屁﹗”他虎自怒張﹕“五年前章世安的一門老少﹐已經
    不在人世了﹐那是在前一位知州連任的第三年﹐所發生的人
    間慘事。五年前﹐章家莊從來就沒聘請打手護院﹐第一年就
    聘請了十二名保鏢﹐五年來陸續增至三四十名。第二年所有
    的長工佃戶全部更易。州衙六房五年來七易其主。定林寺在
    這五年中﹐兩換住持﹐三換知客維那。你不必浪費口舌和我
    強辯﹐我的調查資料絕對正確。”
        “誰供給你的資料?”
        “你露出馬腳了﹐和尚。我是執法的捕快﹐你一露面就表
    示做賊心虛﹐更不該急於有所表現﹐遠離定林寺在半途等我﹐
    你們不打算轉回去嗎?”
        “閣下﹐你到底要干什麼﹖”和尚不再強辯﹐露出本來面
    目厲聲問。
        “我要貴門主勾魂喪門﹐和第一號殺手聖手無常。”他也
    厲聲回答。
        和尚那一串念珠﹐每一康皆大逾鴿卵﹐烏黑光亮﹐像是
    黑檀或紫檀木所制﹐其實是鐵鑄精磨而成的所謂烏金珠﹐所
    以掛在頸下﹐繞一圈仍下垂至腹部。這一百零八顆念珠﹐真
    可以殺掉一百零八個人﹐每一顆皆沉重堅硬﹐擊中頭顱﹐顱
    骨可能裂開﹐貫胸入腹﹐保証可在腔內形成一個大血洞。
        “混帳﹗你是什麼東西?去你娘的!”  
        罡風呼嘯﹐念珠串拂動急旋﹐烏光閃爍魔轉﹐破風聲已
    表示出勁道極為快速猛烈。
        珠串隨喝聲飛出﹐猛然在中途爆散﹐形成可控制三丈寬
    的鐵雨鋼流﹐念珠的散布面足有三丈﹐任何縱躍術已臻化境
    的高手﹐也休想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眨眼間﹐脫離鐵雨鋼流網
    的籠罩范圍。
        其他七名和尚一同發動﹐紅影疾閃中暗影似暴雨﹐望影
    射擊追逐不休﹐每一枚暗器皆有如致命的雷電﹐各展所學急
    於將強敵擺平。
        可是﹐黃自然的身影閃動之快﹐無與倫比﹐此隱彼現有
    如練成了分身術﹐突襲急襲的無數暗器﹐皆能透過他的虛影﹐
    在這百步上下的亂石草坪中幻皮無常﹐最後卻貫入快速閃動
    追逐的幻影中此隱彼現。
        片刻間形勢猛然逆轉﹐他貫入紅影的策略成功了。
        “不要……”有人厲叫。
        叫晚了一剎那﹐身軀已被同伴的一枚透風鏢﹐從背部貫
    入透胸而出﹐鏢名透風果然名實相符。
        “啊……”另一人的厲號接踵而出﹐也是被同伴的暗器擊
    中肚腹而倒的。
        劍光一閃﹐同時砍斷了一名僧人的右臂﹐光芒再迸射﹐另
    一名僧人心坎被貫穿一個血洞。
        沒有慈悲﹐沒有憐憫﹐生與死決於須臾﹐任何念頭都是
    多余的。  
        片刻﹐又片刻﹐紅色的屍體七零八落﹐唯一能站立的﹐是
    那位發起襲擊﹐用念珠撤鋼雨鐵流的為首和尚﹐手中的戒刀
    抖動得厲害﹐雙腿也似乎拒絕承載沉重的身軀而抖動﹐如見
    鬼魅般向上坡一步步後退。
        “我要勾魂喪門和聖手無常。”黃自然獰猛地亦步亦趨逼
    進﹕“我只負責殲除元兇首惡﹐按江湖規矩﹐你可以用口供換
    取性命。”
        “我……我給你十包價值巨萬的奇珍異寶。”和尚為自己
    的生命掙扎。
        “抱歉﹐就算你送給我一座金山﹐我也不會多看一眼﹐這
    是規矩。”黃自然沉聲拒絕﹕“我不知道別人對規矩的看法作
    法如何﹐在我來說﹐規矩就是規矩﹐沒規矩不能成方圓。”
        “我……”
        “我要知道這兩個人﹐以何種身份﹐潛藏的秘窟真正座落
    處﹐是定林寺呢2抑或在章家莊?”
        狡兔三窟﹐首腦人物必定另有藏匿的隱秘所在﹐只有那
    些能公然打出旗號﹐立身行事能見天日的名門大派首腦們﹐才
    會不惜身家性命﹐急難時與山門共存亡。
        像玄武門這些見不得人的秘密組合﹐一旦秘密山門被揭﹐
    該處山門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即使不被挑﹐也會撤走另建
    山門。
        玄武門主如果不能除掉他﹐情勢危急便會放棄章家莊﹐躲
    到秘窟藏身之地﹐必須先找出秘窟的所在﹐把這個門主掘出
    來。  
        “沒有人能知道門主的秘窟在何處﹐你逼死我也是枉然。”
    和尚絕望地說。
        “你情急願意以十包奇珍異寶交換﹐就表示你知道.說吧﹗
    決定你的生死。”
        “我……”
        “那位章大爺是誰?”
        “是……”
        “說﹗”
        “是……是一個相貌與章大爺相同的人﹐門主在六年前就
    ……就派他潛來莒州﹐留意章大爺的生活起居﹐一年後才正
    式取代了章大爺身份地位。”
        “唔﹗長遠打算﹐收獲豐碩﹐這表示你也是門主的心廈﹐
    所以……”
        “我和你拼了……”和尚怒吼著揮刀直上。
        錚一聲金鳴﹐劍挑飛了戒刀﹐揉身切入﹐一指頭點在和。
    尚的七款大穴上﹐劈胸將人揪住。
        “你會招供的﹐所以我才留下你。”黃自然收了劍﹐向已
    渾身發僵的和尚說﹕“任何妖魔鬼怪﹐在我面前也將無所遁
    形。”  
        “你……你休想﹐佛爺……”
        黃自然一掌將和尚拍昏﹐施了人向坡側樹林走。
    
        口口  口口  口口
    
        名義上這條通向浮來山的路稱為小徑﹐其實並不小﹐通
    常有遠道而來的訪古的游客走動﹐城內城外的香客也時有往
    來。游山客通常要在定林寺住一宵﹐當天往返就沒有多少時
    間游山玩水了。
        老村夫與老太婆相依相扶進山﹐沿途不管是否有人往來﹐
    兩人都以同樣的姿態與速度﹐一步步往山里走﹐以免露出馬
    腳﹐必須保持老態龍鐘才符合身份。
        兩人並不急於趕路﹐倩勢似乎並不急迫。
        “引蛇出穴管用嗎?”老太婆一面走一面問。
        “一定管用。”老村夫信心十足。
        “怎見得?”
        “如果有五六百名山賊﹐這些可敬的地方人士﹐會心驚服
    跳守城守莊﹐誰也不敢出來向山賊挑戰。一兩個小蟊賊﹐全
    城的人都會爭先恐後﹐提槍帶刀追逐不休﹐一個比一個勇敢。
    如果你是章大爺﹐前來討野火的只有一個人﹐而所派的爪牙
    又不可靠﹐你會在莊子里﹐枯等這個人上門撒野嗎?”
        “我不會。”
        “所以﹐章家莊必定高手齊出﹐不顧一切窮追猛打﹐及早
    除去後患﹐唔﹗後面的四個人可憐。”老村夫聲音放低﹕“不
    要回頭看﹐很可能是派出搜索的人。”
        山徑彎彎曲曲﹐林深草茂﹐視界有限﹐有時候人到了身
    後十余步﹐才可看到身影。
        後面匆匆趕路的四個人﹐已接近身後二十步左右了。
        兩人直待後面的人接近至五六步內﹐才扭頭瞥了一眼向
    路右移讓出去路。
        兩個挾了劍的中年人領先﹐大踏步超越行色匆匆。
        後面兩名大漢地位低些﹐所以跟在後面﹐最年輕的大漢
    突然腳下一慢﹐嚷了一聲。
        “五爺﹐看這兩個老貨。”
        大漢突然止步高叫。
        前面兩個中年人應聲止步﹐不約而同轉身﹐目光落在老
    村夫身上﹐神情有點不悅。  
        “看他們干什麼?你沒看過老得快進棺材的人?”
        中年人五爺冷冷地諷刺。
        “看他們的頸脖﹐沒有……”
        天氣太熱﹐老襯夫老太婆的短褐衫﹐不可能把頸脖完全
    用衣領裹住.頸脖半露在外。
        花甲年紀以上的男女。頸脖必定有皺紋﹐肌色也不可能
    白嫩光潤﹐即使染色也難掩本色。大白天﹐不管化妝易容術
    如何高明﹐小扮老或老扮少﹐除非肌膚不外露﹐不然絕難逃
    過行家的法眼。
        真相被揭開﹐必須立即行動﹐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誰
    反應慢誰倒霉。
        電芒破空﹐老村夫老太婆同時發難﹐四手四暗器﹐各找
    目標猝下毒手。
        暗器出手﹐人也猛撲而上﹐他們不是英雄豪傑﹐猝下毒
    手心安理得﹐既不發聲先行警告﹐也不講規矩出手便攻要害。
        老太婆的身手﹐矯捷得令人吃驚﹐真像一頭發威的野貓﹐
    撲向一名中年人﹐左手在對方的臉部抓下﹐五指一收﹐中年
    人臉部五官全部變形。
        將人撲倒奮身一滾﹐順勢奪獲中年人的劍﹐猛地飛躍而
    起﹐撲向另一個小腹中了一支鐵翎箭的大漢﹐大漢正吃力地
    拔刀﹐卻無法拔出。
        一腳掃倒了大漢﹐她拔回鐵鑰箭。
        “糟﹗後面有一大群人﹐快走﹗”
        她急叫﹐向路旁的樹林飛奔。
        “不能往山里逃。”
        老村夫也收回暗器﹐拾了一把劍﹕“去找他﹐讓他善後﹐
    往山林逃﹐他們會把我們追得上天無路。”
        後面人影來勢如潮﹐足有二三十名高手﹐咒罵著飛掠而
    來﹐速度驚世駭俗。
        對方人手足﹐搜山毫無困難﹐大白天山林中脫身不易﹐很
    容易陷入絕地無路可逃。
        兩人的輕功高明極了﹐沿小徑飛掠﹐去勢如雷射星飛﹐有
    多快就走多快。
        “那混蛋果然有黨羽。”後面有人大叫大吼﹕“我要活的。”
    
        口口  口口  口口
    
        和尚不是自願招供的﹐失去自救的機會。
        黃自然問口供的手段相當溫和﹐他不需用殘酷的手段逼
    供。
        當這位和尚被拖回碎石坡﹐已經成了白癡﹐但卻是唯一
    活著的人﹐其他七個和尚全死了。
        屍體擺列在路中。他准備動身﹐突然若有所覺﹐冷靜地
    向來路凝神傾聽。
        視界不能及遠﹐最可靠的是聽覺﹐但如雷水聲掩蓋了其
    他的聽息﹐聽到異聲﹐距離已經非常接近了。如果他的聽覺
    不夠銳利。聲息到了二十步內也不易聽列。
        首先出現的是老村夫老太婆﹐渾身大汗淋漓﹐衣褲緊貼
    肌膚﹐曲線玲瓏極為岔眼。
        尤其是那位老村夫.居然也呈現健美女人的體態﹐不倫
    不類.委實令人難以接受。
        有七個人緊躡在後面﹐相距不足二十步﹐所有的人﹐皆
    腳下沉重﹐無法使用輕功.僅比平常人奔跑的速度稍快些而
    已﹐再往山上跑﹐很可能片刻即虛脫倒地﹐精力已無以為繼
    了。
        最前面的老太婆看到了他﹐也看到一排和尚的屍體﹐紅
    色的袈裟十分刺眼﹐遠在三里外也可看到。
        “大批玄武門的殺手追來了。”老太婆喜極欲狂大叫﹕“後
    面還跟來一大群﹐速戰速決。”
        他一怔﹐這老夫婦怎麼知道玄武門的事?聽口氣﹐是站
    在他一邊的人﹐而且知道他的底細﹐這些話是沖他說的﹐錯
    不了。
        他大踏步移至路例﹐拔劍出鞘。
        “到一旁歇息﹐用大周天呼吸術挾復元氣。”他威風凜凜
    沉喝﹕“定下神﹐一切有我。”
        老夫婦沖至他身後﹐幾乎跌倒﹐腿一軟﹐嬌喘吁吁坐下
    了。
        七個人腳下一慢﹐立即用大周天急迫呼吸術﹐爭取恢復
    元氣的機會﹐看到七具和尚死屍﹐以及坐在一旁形如癡呆的
    孤獨和尚﹐七個人臉色更為蒼白﹐驚悸的神情寫在臉上。有
    兩個幾乎驚得摔倒﹐總算踉蹌站穩了。
        “在下要的是勾魂喪門聶門主﹐與第一殺手聖手無常侯
    傑。”黃自然在三丈外﹐輕拂著長劍冷冷地說﹕“其他的人趕
    快離開﹐走了就不要再來﹐誰膽敢妨礙公務動手動腳。格殺
    勿論。”  
        七個人不加理會.全神貫注調息。
        片刻﹐後面的人陸續到達﹐領先的人﹐赫然是不會武功
    的賬房師爺衛天衡。  
        田莊主事畢雄也不會武功﹐腳程卻與衛天衡相等。
        黃自然的目光﹐凌厲地落在衛天衡身上。  
        這位據說不會武功的帳房師爺衛天衡.手中點了一棍紫
    黑色﹐外形如竹杖的六尺怪杖。  
        當然不是竹杖﹐而是鑄成竹杖形的鐵杖。
        沒錯﹐粗的一端在下﹐所以稱哭喪杖﹐也稱喪門杖。
        不論是手杖或問路杖﹐使用時必須粗的一端在上﹐如果
    弄錯了﹐就成了喪杖﹐是十分忌諱的事﹐有意氣死爹娘辦喪
    事﹐像話嗎?  
        玄武門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所使用的兵刃就是喪門杖﹐
    與人交手時﹐由於粗端在下﹐揮動時重心在前﹐打擊力也就
    自然加重﹐對手的兵刃﹐一觸即折或震飛﹐觸體肉散骨碎﹐極
    為霸道可怕。
        這等於是明白表示身份﹐衛師爺是玄武門的門主﹐勾魂
    喪門聶英傑。
        人陸續趕到﹐共有三十二名男女。  
        黃自然神態悠閒。並不急於發動﹐毫無先下手殲除先到
    殺手的意思﹐有意等侯所有的人到達﹐令人莫測高深﹐似乎
    他根本沒把玄武門眾多可怕殺手放在眼下﹐把這些人看成無
    害的羔羊。
        讓這些超一流的高手喘息﹐讓這些殺人技巧高超的殺手
    恢復體力﹐憑這份膽識和無畏的氣勢﹐就把玄武門的殺手懾
    住了。
        “你是誰?”衛師爺恢復了元氣。明森森地上前打交道﹕
    “你是十年來﹐第一個找到玄武門山門的人﹐必定大有來歷。”
        “在下姓黃﹐沒有什麼來歷。”
        他屹立如山﹐劍垂身側一手叉腰﹐威風懍懍像天神﹕“知
    道玄武門山門所在地的人並不少﹐只是他們不敢來找而巳。任
    何身份可疑的人﹐在莒州不可能有容身立足的機會﹐貴門的
    發展策略﹐委實令人激賞﹐十余年根基﹐真有磐石般牢固。”
        “廢話少說﹐我要知道你的底根來歷﹐才能知道本門所面
    對的是何種強敵。”  
        “沒有什麼好說的﹐目下我的身份﹐是京師保定府一等
    級捕快﹐貴門自以為實力龐大﹐聲稱是天下四大殺手集團第
    一榜首﹐做買賣或自己作案﹐事發與事後皆亮旗號表示負責﹐
    十余年來血案如出﹐江湖朋友聞名喪膽。我既然找來了﹐你
    不會否認貴門的一切罪行吧?”
        “閣下……”
        “你否認也沒有用﹐我奉命行事緝捕罪犯﹐是否犯國法有
    否冤屈﹐你可以向官府申訴﹐與我無關。”
        “混蛋!少給我顧左右面言他﹐我只要知道你的來歷。你
    姓黃.是不是只會玩陰的妙手靈官?”
        “我鄭重告訴你.我不是妙手靈官。既然你說那家伙只會
    玩陰的﹐我可是光明正大﹐以執法音的身份前來大張旗鼓緝
    捕罪犯的人。你看﹐我一個人就敢把貴門的精銳。用正當手
    段引出來﹐讓你們心服口服﹐你是勾魂喪門聶英傑嗎?”
        “沒錯。”
        “好﹐就算你是勾魂喪門聶英傑。哪一位是聖手無常侯傑?
    給我站出來。”他像個天神﹐用劍向田莊管事畢雄一指﹕“是
    你嗎?”劍又指向另一個人﹕“你?你?你……”
        他逐一指問﹐被指的人不由自主驚惶地退了一步﹐所有
    的人﹐皆在他威猛的氣勢下萎縮。
        扮老村夫老太婆的兩個人﹐遠在斜側方十余步外觀望.也
    被他威猛無畏的神情氣勢所震懾﹐感到氣沮心虛﹐暗叫僥幸。
        “該死的混蛋﹗你以為憑你們三個人﹐就敢妄想對付本門
    無數的殺手精銳?”衛師爺厲聲說。
        “你錯了﹐我一個人﹐我不認識那兩個老朽﹐你們追殺他
    們﹐我是執法的捕快﹐有權制止你們行兇。閣下﹐本要用貴
    門虛胖的聲威嚇唬我﹐我見識過比貴門更強大的豪強組合﹐你
    們在定林寺建窟的八名僧人﹐都是一等一的身手超凡殺手﹐我
    讓他們盡情發揮﹐射完所有的殺人暗器﹐才一劍一個殺掉他
    們的。拒捕與妨礙公務者﹐格殺勿論﹐所以他們必須死﹐你
    們……”他最後聲如乍雷﹕“膽敢拒捕的﹐都得死﹗絕不留情。”
        聲色俱厲﹐氣吞河岳﹐他像是這群人的指揮官.正在嚴
    厲指責教訓這些無用的部屬。  
        兩個殺手咬牙切齒。從左側方突然狂野地沖出﹐崩簧在
    左手抬起時傳出響聲﹐兩支油箭先發﹐一刀一劍隨箭後瘋狂
    沖進。
        他大手一抄﹐身形左轉閃動了一下﹐劍光則多閃了一下﹐
    隨即一切恢復原狀。
        兩個殺手直沖出丈外﹐砰然摔倒滾動掙扎﹐叫不出聲音﹐
    像殺了一刀還沒斷氣的老鴨。
        兩殺手的嚥喉皆中了一劍﹐神乎其神不可思議。
        “這種貨色也能當一流殺手?”他的左手背在背後﹐輕拂
    著長劍冷冷地說﹕“看來玄武門第一殺手集團的威望﹐並非憑
    實力得來的﹐只是殺人的手段陰毒、殘忍﹐令人害怕而已。聶
    門主﹐棄械就縛﹐我要帶你歸案。”  
        他舉步向前闖﹐向一群頂尖的殺手叢中闖。
        一聲怒吼﹐人群發動了﹐先是老規矩暗器齊飛﹐然後人
    隨在暗器後沖出﹐刀劍森森如林﹐人牆向前猛壓﹐他的一支
    劍﹐顯得太渺小單薄了。
        聶門主並沒領先攻擊﹐主將只負責指揮。但在下令進擊
    的前一剎那﹐左手悄然發出一枚致命的喪門釘。
        黃自然的左手﹐重施故技向前一抄﹐喪門釘所幻化的電
    芒﹐與先前的兩支袖箭一樣﹐在他的大手抄挽中消失無蹤。
        劍光狂野飛騰﹐掀起殷殷風雷﹐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飛
    騰的劍光中﹐以無以倫比的速度﹐出現在人叢的右側﹐方傳
    出長劍擊落幾枚暗器的清鳴。
        暴射的劍光鍥入人叢﹐所經之處波開浪裂﹐中劍的人紛
    紛狂叫著摔倒﹐反而絆住了同伴﹕
        老村夫與老大婆發出尖聲咒罵﹐也毫不遲疑揮劍直上﹐左
    手也發射暗器。從人叢的側方切入﹐兩支劍居然配合得相當
    圓熟﹐互相掩護交叉攻擊﹐豪勇地貫圍而入。
        一萬頭羊﹐也奈何不了一頭猛虎。
        片刻間的旋走沖錯﹐人數已少掉大半﹐屍體散布在三十
    步方圓的碎石地面﹐有些仍在作垂死的掙扎.有些聲嘶力竭
    喊叫求救。  
        沒有人能接下黃自然一劍﹐半數的人是連鍥入的劍光剛
    入目時被殺的﹐看到劍光劍即入體﹐看不清劍影﹐如何能閃
    避或封架?
        老村夫與老太婆乘亂切入﹐豪勇地交叉攻擊貫入重圍﹐先
    後擊斃了四個人﹐可是無法與黃自然會合。黃自然的速度太
    快﹐而他們兩個人也不可能在後面跟隨。
        剛擊斃第五個人﹐斜刺里裁出臉色冷厲的衛師爺。哭喪
    杖勢如雷霹﹐毒龍出洞杖尾到了老太婆的右肋﹐雙手掄杖力
    道千鈞﹐速度也無與倫比。
        “錚﹗”
        老太婆一劍封出﹐火星直冒。
        劍飛騰著遠出兩丈外﹐老太婆也被震得倒退五六步。
        老村夫到了﹐劍攻衛師爺的左脅背﹐圍魏救趙阻止衛師
    爺追擊老太婆﹐老太婆身形不穩難以自保。
        又一聲震鳴﹐老村夫的劍也翻騰飛走了。
        “納命﹗”
        衛師爺怒吼.沖向搖搖欲倒的老太婆。
        老村夫反應超人.劍脫手便知道不妙.借震力飛退兩丈
    外﹐有效地脫出哭喪杖的威力圈。
        可是﹐已無法挽救老太婆了﹐衛師爺距老太婆近﹐所以
    杖奔搖搖欲倒的老太婆。
        人影幻現﹐堵在進路上。
        “沖上來﹐還給你。”
        沉喝聲震耳欲聾。
        是黃自然﹐恰好從側方掠到。
        電芒一閃即沒﹐沒入衛師爺的胸腹交界處的巨闕穴。
        衛師爺猛然一震﹐腳下一亂。
        是衛師爺的喪門釘﹐是最先向黃自然猝然射出的那一枚﹐
    被黃自然接住﹐現在用來回敬﹐釘長五寸﹐完全沒入內腑。
        哭喪杖下垂﹐立即重舉﹐人再向前沖﹐杖指向擋在前面
    的黃自然。
        一聲怪響﹐組有一握的杖尾﹐射出一枚八寸鋒利的三棱
    刺。
        黃自然這次不用手接﹐身形一扭﹐刺擦左肋側而過﹐遠
    飛出四丈外﹐勁道驚人。
        黃自然的左手再揚﹐一支接來的袖箭﹐貫入衛師爺的璇
    璣穴﹐距嚥喉的天突穴僅一寸﹐鎖骨擋不住貫入的力道﹐貫
    骨而入足有四寸深。
        衛師爺雙腳一頓﹐上體後仰﹐如受重物所擊﹐一震之後
    再往前俯﹐哭喪杖下沉﹐但邁出一步、兩步。
        黃自然的左手再揚﹐又一支袖箭貫入衛師爺的天突穴﹐鋒
    尖貫喉﹐幾乎透過頸背﹐被頸骨卡住了。
        兩支袖箭都是黃自然發起攻擊時接住的﹐這時才用來反
    擊回敬。
        衛師爺終於支撐不住了﹐強勁的打擊力道極為猛烈﹐身
    軀一震.仰面便倒。
        “這殺手頭頭生命力好頑強。”穩下身形的老太婆﹐目擊
    衛師爺被三枚暗器致命攻擊的光景﹐驚得心膽俱寒﹐躲在黃
    自然身側直抽涼氣﹕“他像有九條命的花面大公狼﹐不愧稱玄
    武門一門之主。”
        老村夫驚魂初定﹐這才舉目四顧﹐也倒抽了一口涼氣﹐感
    到渾身發寒顫。
        附近已沒有能站立的人。求救的叫號聲驚心動魄。
        玄武門除了八個假和尚之外﹐共來了二十二個人﹐就這
    麼片刻間的混戰殺搏﹐結果……
        屍橫遍地﹐重傷的只有五六個人。
        “老天爺﹗”老村夫嗓音大變﹕“東河村真幸運﹐聚奎園也
    幸運﹐玄武門卻……”
        “全軍覆沒。”老太婆打一冷戰﹕“玄武門十余載經營﹐毀
    於一旦。”
        “他們派在外面的殺手﹐應該有一半或三分之一﹐他們會
    重起爐灶﹐另組殺手集團。不過﹐章家莊秘窟算是完了。”黃
    自然收了劍﹐狠盯著兩人﹕“你們扮成這副德行﹐想跟在我後
    面打壞主意?可惡﹗”
        “咦﹗你兇什麼呀?”老太婆丟掉劍﹐用黃明膠把臉上弄
    出皺紋﹐卻掩沒不了左頰的笑渦﹕“我是你的人﹐我不跟著你
    還跟誰呀?三娘子要做我的侍女﹐所以她也有理由跟來是不
    是?”  
        老村夫是桃花三娘子﹐老太婆是凌雲鳳杜彩鳳。
        黃自然是從她們的身材看出破綻。大汗濕透的衣褲.緊
    貼著服體﹐曲線玲瓏極為養眼。
        一照面﹐也從她們的明眸中看出底細。
        “你說什麼?”他一楞﹕“你們……”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杜彩鳳得意地嬌笑﹕“你
    提出條件﹐我答應了﹐聚奎園得以保全﹐我當然得履行承諾﹐
    你以為繞了大半個圈子溜走﹐就能擺脫得了我們?莒州是我
    家的近鄰﹐哪一角落我不清楚?”’
        “胡搞﹗”他傻了眼﹐這丫頭把戲弄的話當真﹐還真難以
    善後﹕“我與你爹的過節﹐是我和他的事……”
        “我是証人。”扮老村夫的桃花三娘子﹐拍拍高挺的酥胸﹕
    “引起糾紛的是我和杜小妹……不﹐杜小姐﹐我是她的侍女。
    所以﹐你與杜老爺有過節﹐起因在我們﹐你向杜小姐提條件
    合情合理﹐她答應了也心甘情願。黃兄……黃爺﹐你不會反
    悔另加條件吧。”
        “我知道了﹐是你在翻雲覆雨。”
        “我不否認。”桃花三娘子毫不臉紅地說﹕“你要知道﹐世
    俗對我們女人非常殘忍無情﹐天下是你們男人的天下﹐要想
    向你們男人爭取什麼﹐那是﹐可能的事﹐而你們卻可以予取
    予求﹐百無禁忌。所以你所提的條件﹐便是要杜小姐做你的
    女人。你也知道﹐女人想獲得一個好男人﹐其實也不容易﹐只
    能靠緣份而不可強求。我以過來人與前輩的身份﹐指引杜小
    姐一條明路﹐要她認清你這個好男人……”
        “可惡﹗你少給我胡說八道﹐天下間好男人多如天上的星
    星﹐其中絕不會有我。”他扭頭便走﹐走的是回州城的路﹕
    “我既然有權訂約﹐也有權解約﹐今後橋歸橋路歸路﹐約期已
    過﹐各不相干﹐你們該高興了吧?”
        “解約必須有一定的條件﹐你是執法人﹐你該懂。”兩人
    跟在後面﹐桃花三娘子在他身後做鬼臉﹕“就算你遣散打發一
    個奴婢吧﹐該辦的手續多著呢﹕”
        “你……”
        “以後再說﹐這時也說不出結果來。喂﹗你真是保定府的
    捕快?”
        “關你什麼事?哼﹗”
        “怎麼不關我的事?我是杜小姐的侍女﹐杜小姐跟了你﹐
    她也應該有權知道﹐所跟的男人是阿貓或阿狗呀。再就是養
    一個女人……養兩個女人﹐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不會讓跟著
    你的女人﹐連柴米油鹽也須自己張羅吧?喂﹗當捕快每月有
    多少錢糧?”
        “你閉嘴﹗長舌。”
        “不要不好意思說啦﹗我概略知道。我爹也交通官府﹐多
    少知道一些底細。”杜彩鳳也會作怪﹐嬌嬌柔柔的語音十分悅
    耳﹕“一等一級巡捕﹐好份每月有兩石糧﹐二兩銀子﹐外加鹽
    票一斤四兩﹐草鞋費一百二十個制錢。至外地公干﹐差費是
    每天八十文﹐當然得住驛站不發宿費﹐或者在各地刑房住宿。
    如果押解人犯﹐返回才能報領公費……”
        “閉嘴閉嘴閉嘴﹗”黃自然急得跳腳﹕“可惡﹗你們煩不煩
    呀?”
        “你不用煩﹐老爺。”杜彩鳳咭咭笑﹕“你放心﹐錢糧雖少﹐
    餓不死的﹐我可以做些女紅﹐賺幾文補貼家用﹐何況……必
    要時……”
        “必要時﹐回沂州找你老爹杜老邪﹐挑兩擔銀子做家用﹐
    干脆在保定開一家藥舖﹐專賣毒藥。”桃花三娘子在一旁起哄﹕
    “曼陀羅、番木鱉、馬錢子、信石……這些東西銷路一定不錯﹐
    保定是京都的往來大埠……”
        黃自然哪奈何得了兩個能說會道﹐天不伯地不怕臉皮厚
    的女人?拔腿便跑﹐耳不聽為靜。
        身後一陣嬌笑﹐兩女亦步亦趨跟來了。
    
    15
    
        在章家莊的路口走了兩圈﹐再在莊左的高粱地現身了兩
    次﹐章家莊便緊張得莊丁上了莊牆﹐弓手結隊防守﹐閉上了
    莊門如臨大敵。
        雷吏目並沒在章家莊坐鎮﹐留下百余名丁勇守候﹐自己
    帶了一些心腹﹐到城北去找派出跟蹤黃自然的眼線﹐來不及
    趕回來。
        莊中只有莊主和一些親信﹐重要的心腹都不在。那些心
    腹一去即不再回來﹐黃自然的出現﹐已經明白表示。派出去
    的心腹可能已遭到不幸﹐不可能回來了。
        心腹們不在﹐沒有勇氣派人出莊追逐黃自然。唯一可做
    的事是死守﹐等候黃自然進來─決。
        人多勢眾﹐黃自然大白天是不會闖來的。每個人都心中
    有數﹐夜間可得人人自危了。
        沒有官府相助﹐黃自然絕不可能大白天公然入莊﹐掏出
    海捕公文逮捕罪犯。  
        更糟的是官府反而與他為敵。官府正以執行公務不當﹐假
    公濟私陷害本地縉紳的罪名﹐要逮捕他驅逐出境。沒有當地
    的官府協助﹐一個外地來的捕快﹐想逮捕當地第一位縉紳﹐而
    這位縉紳與海捕的罪犯不是同一個人﹐簡直是開玩笑﹐那是
    絕不可能的事。
        地方名流如果交通官府做得成功﹐幾乎可以篤定登上土
    皇帝寶座﹐如能進一步左右或控制官府﹐那就穩如泰山﹐沒
    有人能撼動得了他.外地來的任何壓力﹐也休想對他造成傷
    害。
        他們唯一害怕的﹐是那些不顧一切的亡命﹐一個願與汝
    偕亡的亡命﹐是什麼都不怕的。
        黃自然早知官府不可靠﹐但仍然利用官府以達到目的。
        在他落店時亮出的保定府捕快身份﹐就是由官府的管道
    引起騷亂的。
        再進一步﹐便是擺出亡命態度增加壓力﹐雙管齊下逼對
    方加緊圖謀﹐達到引蛇出穴目的。
        他們在莊右兩里地的一座守地者的棚屋歇息﹐弄來一些
    食物﹐監視著果園圍繞的章家莊﹐等候太陽下山﹐隱約可以
    看到一段莊牆頭﹐莊丁往來戒備的情形。
        沒有人外出搜索。但伏路的眼線﹐知道他們三個人的藏
    身處。監視他們的舉動﹐卻不敢派人出來搜捕。
        大概知道派人出來﹐必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找食物是兩女的事﹐她倆仍是老村夫老太婆裝束﹐但已
    經洗掉頭上的白粉.洗掉臉上的易容物﹐回復明艷照人的本
    來面目﹐更顯得不倫不類。
        黃自然大感煩惱.他無法板著臉﹐趕走嬉皮笑臉纏住他
    的兩位大姑娘﹐也不想因兩女的事而亂了行動大計﹐他的每
    一步計划﹐都必須如期完成﹐以免夜長夢多﹐出現難以控制
    的情勢。
        黃自然不時向兩里外的章家莊眺望﹐似在觀察倩勢變化﹐
    作為夜間進莊行動的參考﹐也等於是保持與目標接觸﹐增加
    知彼的准備工作﹐知己知彼﹐是制勝的不二法門。
        桃花三娘子與杜彩鳳﹐坐在他身側的棚柱下倚柱歇息、留
    意他的舉動﹐在他臉上﹐找不出任何興奮沮喪的神情﹐似乎
    他對夜間入莊的行動毫不在意。
        “十幾年來﹐不論官方或江湖道﹐不論正邪黑白道朋友﹐
    提起玄武門﹐莫不恨之切骨又深懷恐懼﹐沒有人膽敢找玄武
    門報復討債。”桃花三娘子以祟敬的口吻說﹕“天知道你是怎
    樣挖出他們的根底的?你一個人就敢直搗黃龍﹐片刻間連根
    拔掉他們的精銳﹐那位門主被你用他們的三枚暗器擊斃﹐天
    道循環死在他自己的歹毒暗器下﹐元兇授首﹐你還要掃庭犁
    穴?”
        “我無意掃庭犁穴﹐我哪有閒工夫逐一清除助惡的人?那
    不是我該做的事﹐天下間這種人太多了。”他懶洋洋地說﹕
    “我的責任未了﹐如不掃庭犁穴﹐要捉的人往天涯海角一躲﹐
    我可就得跑斷腿﹐不知要花多少歲月去找他們了。”
        “玄武門主死了……”
        “是嗎?”
        “你認為章大爺是聖手無常?”
        “我說過嗎?”
        “你要兩個人﹕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與第一殺手聖手無
    常侯傑。玄武門主死了﹐聖手無常不在﹐所以你認為章大爺
    是聖手無常﹐要入莊找他。”
        “呵呵﹗所以我在這里等天黑呀﹗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
    生﹕如果不除掉根﹐玄武門仍然會為禍天下。我不是主宰天
    下善惡的神明。問題是我的責任未了﹐不能為人謀而不忠﹐這
    兩個人必須在世間消失。”
        “他們集中全力在莊中等你﹐萬眾一心同仇敵愾﹐要替他
    們的門主報仇﹐你畢竟沒有三頭六臂﹐降不了這麼多妖魔鬼
    怪.多加我們兩把劍……”
        “你們兩個鬼丫頭給我聽清了﹕沒有你們的事。”他沉下
    臉大聲說﹕“黑夜中暗器的威力增加十倍﹐你們進去白送死。”
        “可是……”
        “沒有可是。”他裁斷桃花三娘子的爭辯﹕“你們得乖乖地
    在一旁看熱鬧﹐不許你們插手﹐上次溪邊的殺戮﹐如果我知
    道是你們兩個丫頭﹐一定把你們趕走﹐那混蛋一根哭喪杖﹐便
    足以把你兩人打成一團爛肉﹐所以不用喪門釘對付你們﹐你
    們很幸運﹐知道嗎?”
        “玄武門主威震天下十余年﹐沒有人能在他手下幸存﹐我
    們怎敢主動找他?是他找上我們呀﹗”杜彩鳳替桃花三娘子辯
    護﹕“有你在身邊.我們才有勇氣面對玄武門的殺手……”
        “一定是這個小妖精作怪。”黃自然瞪了桃花三娘子一眼﹕
    “你小小年紀初出道﹐志比天高﹐禁不起她一挑二唆﹐就忘了
    你是誰﹐忘了自己有多少斤兩﹐跟著她起哄胡搞﹐拿自己的
    老命開玩笑。”
        “你怎麼怪我挑唆她?”桃花三娘子跳起來抗議﹕“她一聽
    章家莊是玄武門的山門﹐就心驚膽跳替她的聚奎園擔心﹐與
    毒蛇猛獸為鄰﹐聚奎園早晚會倒霉﹐她比我還要急﹐一是為
    了聚奎園日後的安全﹐一是為了寄托終身的人要冒萬千之險
    ……”
        “少給我胡扯。”黃自然苦笑﹕“不要胡鬧了﹐桃花三娘子﹐
    短期間開開玩笑無所謂﹐我們都是不在乎世俗的江湖男女﹐可
    不能拿玩笑當真。你是一個有相當了不起的江湖女光棍﹐聽
    得進逆耳忠言嗎?”
        “你……”
        桃花三娘子一怔﹐被他鄭重的神色楞住了。
        “你是女人﹐在江湖能有多少時日好混?死在江湖﹐那是
    消極的宿命論者﹐自嘲的自我糟蹋說法﹐自暴自棄的懦夫表
    現。”
        “我……我知道。”
        “那就好﹐你要和杜姑娘在江湖闖蕩?”
        “她已經有了根基﹐有了綽號……”
        “饒了她吧﹗讓她自己去闖﹐她老爹是有名氣的前輩杜老
    邪﹐但並非壞人﹐邪並不代表壞﹐她的女兒……”
        “你怕我帶壞她?”
        “你以為呢?你並不壞﹐你只是一個任性的小妖精。”
        “你……”
        桃花三娘子臉紅耳赤﹐舉掌要打他﹐卻又急急收手﹐窘
    態畢露。
        “桃花三娘子﹐是傳說中的桃花妖﹐你膽敢用來做綽號。
    叛逆性委實令人搖頭﹐你與杜姑娘不同……”
        “怎麼不同?”杜彩鳳興趣來了﹐挪過來坐倚在他身側笑
    問。
        “你爹是老邪﹐也是一個不在乎世俗的人。但他不是無所
    不為的人﹐不會任令女兒無所不為。你很漂亮﹐但生了一雙
    杏眼﹐情緒變幻﹐全都流露在眼里﹐喜怒哀樂一看便知。你
    和我打交道期間﹐根本沒受到情感的波動﹐你以後的反應﹐是
    完全受到小妖精唆擺的結果。”
        “該死的﹗你把我當成罪魁禍首了。”桃花三娘子大為不
    滿﹐大發嬌嗔。
        “不是嗎?”黃自然惡作劇地伸手﹐在桃花三娘子白嫩的
    粉頰輕拍了兩下﹕‘你生了一雙桃花眼﹐不論是心理上的情欲﹐
    或者生理的反應﹐皆有點天生的不同凡俗氣質。就算你生氣
    發怒﹐水汪汪的桃花眼仍具有三五分撫媚﹐所以你無往而不
    利﹐你可以任意玩弄天下的男人﹐杜姑娘能學你嗎?她根本
    沒有讓男人死心塌地的風情。你們如果走在一起﹐她什麼都
    會聽你的。日後會有什麼結果﹐你心中明白﹐是嗎?”
        “罷了﹐我也覺得有點負疚。”桃花三娘子幽幽一嘆﹕“我
    一直就在利用她接近你﹐她一直就……算了﹗”
        “連她老爹一個老江湖﹐也糊糊塗塗聽你的。”
        “你……你就……算了﹐你這家伙真可怕﹐看穿我了﹐你
    我無線﹐我的桃花眼對你毫無魅力﹐做個好朋友﹐嫌我高攀
    嗎?”
        “你以為我是什麼?聖賢?但話說在前面﹐朋友要互相勉
    勵規勸﹐勸人為善不功人為惡﹐更不能助惡﹐不能陷朋友於
    不義。”
        “我知道啦﹗你是執法的巡捕﹐我哪敢為惡助惡呀?”
        “去你的。”黃自然大笑﹕“哈哈﹗鬼的巡捕﹐靠二兩銀子
    養家﹐什麼事情也不用干了。”  
        “果然是冒充的。”杜彩風笑說﹕“妙手靈官姓黃﹐你不會
    是冒充他吧?”
        “我否認了﹐不是嗎?你老爹杜老邪並不壞﹐沒有理由怕
    妙手靈官興師問罪﹐居然一聽小妖精說狼來了﹐就迫不及待
    計算我﹐真是豈有此理。你老爹是不是心中有鬼?作賊心虛
    的人。通常會先發制人的。”
        “你少冤枉好人。”杜彩鳳杏服一瞪﹕“我爹早已很少外出
    游蕩了﹐懶得多管閒事﹐所以我才外出闖我的局面。我的成
    就不錯呢﹗”  
        “呵呵﹗希望江湖上不要多一個邪女。”黃自然大笑﹕“以
    免搞得江湖大亂。”
        “你呢?你才搞得江湖大亂。”
        黃自然對這位老邪女兒的看法﹐頗為中肯。人長得美﹐但
    性情不夠含蓄﹐喜怒哀樂情緒上的反應是直覺的﹐像皮球─
    樣﹐一觸就反彈。
        這種個性的女人﹐想創下自己輝煌局面並不容易﹐所獲
    的幫助甚少﹐所結的仇敵卻很多。
        桃花三娘子卻不用﹐天生的命帶桃花﹐而且有雄厚的美
    貌本錢﹐人見人愛﹐由於天生的生理因素特殊.即使心中憎
    恨暴怒﹐但外表依然流露天生的妖媚﹐讓對方受到傷害也不
    會怨恨媳﹐她一直是人見人愛的可愛女人。  
        “江湖本來就亂﹐多一個我這種人﹐雖然亂象不見得能改
    善﹐至少不會比現在更亂﹐我得好好歇息養精儲銳﹐晚上還
    有一場殊死斗呢﹗”
        “你好好歇息﹐我們替你留意動靜。”
        桃花三娘子知趣地不再打擾他。
      
        口口  口口  口口
    
        天黑後不久﹐三人開始進食。
        “我們一定要跟你進去。”桃花三銀子堅決地說。
        “休想。”黃自然也堅決地拒絕﹕“那是我的事。不過﹐我
    倒希望你們能在場冷眼旁觀﹐吸取一些經驗與見識﹐了解玄
    武門這幾年所花的心血﹐所獲的成就是如何驚人。同時﹐也
    了解暗中調查玄武門根底的人﹐所花的心血與努力﹐也是空
    前絕後的。”  
        “你是誰……”
        “你以為憑我一個人之力﹔就能找出玄武門的秘窟山門
    嗎?”
        “十余年來﹐黑白正邪各方高手名宿﹐確也曾經努力找尋
    過﹐可是沒有一個人成功﹐聽你的口氣﹐你……”
        “不要管我的事﹐反正我找上他們了。”  
        二更天﹐黃自然動身就道﹐並沒阻止兩女跟隨﹐繞了半
    圈便走上了一條大道。
        “咦﹗你是不是昏了頭﹐摸錯方向了?”
        杜彩鳳就不能成為善體人意的可愛女人﹐一看不對就出
    言挑剔。
        “又怎麼啦?”黃自然笑問。
        “你摸到章家莊的東面了。”
        “是呀﹗”
        “現在繼續向東走﹐豈不是南轅北轍?”
        “對呀﹐但該稱東西不分。”
        “你不是要到章家莊嗎?章家莊在後面呢﹗”
        “我說過要到章家莊嗎?”
        “咦﹗你……”杜彩鳳楞住了。
        “不要管他啦﹗杜小妹。”桃花三娘子先是一怔。然後有
    點醒悟﹐笑吟吟拉了杜彩鳳一把﹕“跟他走。錯不了﹐他葫蘆
    里所賣的藥﹐一定很靈光。”
        “可是﹐他……”
        “就算他把我們帶進紫禁城﹐也不要大驚小怪。”桃花三
    娘子的話充滿信心﹕“他所要找的人﹐一定可以找得到﹐不管
    那些人在東或在西﹐全在他的掌里乾坤中﹐你我都是凡夫俗
    子﹐怎猜得透他的玄機?”
        “可是﹐這里是進州城的路呀﹗”杜彩鳳仍然困惑。
        “我本來就要進城呀﹗”黃自然接口﹕“放心啦﹗我不會把
    你拐進城賣掉。”  
        “去你的﹗在章家莊守候了半天。准備殺進去捉聖手無常﹐
    而現在……”
        杜彩鳳對他的嘲弄﹐反應是拍了他一掌。卻沒有羞惱的
    成份﹐有了嬌嗔的女人味。
        “我現在正要去捉聖手無常﹐捉我非捉不可的主犯。”
        “到州城去捉?”
        “沒錯。”
        “但聖手無常在章家莊﹐他是章家莊的章大爺。”
        “誰說章大爺是聖手無常。”
        “哦﹗我該聰明地閉上嘴。”杜彩鳳總算不糊塗﹕“你殺掉
    玄武門主﹐自始至終﹐你沒多看死屍一眼﹐甚至不察看他成
    名的歹毒兵刃哭喪杖﹐這表示你根本不重視這個人﹐不介意
    那些死人中﹐有沒有玄武門主或聖手無常﹔也就是說﹐你知
    道他們兩人都不在屍堆中。”
        “所以我要進城呀﹗”黃自然說﹕“章家莊中﹐布下弓網暗
    器陣﹐人都躲在暗處﹐對任何走動的物體﹐發射鐵雨鋼流﹐等
    任何人闖進去送死。當然﹐玄武門不論是做殺手買賣﹐或者
    自己作案﹐手段非常陰毒殘忍﹐對付潛伏躲藏的人﹐有一套
    萬試萬靈的策略方法﹐把目標退出來送死﹐所以也預防我用
    非常手段對付他們。因此﹐他們會另作最壞的打算。”
        “躲到另一窟去?定林寺顯然是另一窟﹐還有一窟在城
    里?”  
        “對﹐另一窟在城里﹐而且是個最安全的一窟﹐我是從雷
    吏目那些可敬的治安人員﹐所表露的行動中猜出來的。我在
    賭﹐穩當地賭﹐所以一再求証﹐終於獲得正確的口供﹐贏了
    這場賭注。我那些調查人員﹐花了幾年工夫﹐居然忽略了最
    該注意的征候﹐只在章大爺身上浪費時間。我在章家莊附近﹐
    故意現身守候﹐用意就是逼毒蛇棄穴﹐作最壞打算﹐因為他
    們知道﹐章家莊絕對組止不了絕頂高手進出﹐一把火就可以
    把章家莊化為瓦礫場﹔放火也是玄武門作案的手段之一﹐不
    但可以把人趕出來﹐而且可以銷毀所有的罪証。”  
        “厲害﹐黃……黃爺。”桃花三娘子挽住了他的手膀﹐傍
    著他舉步﹕“如果你用這種手段報復聚奎園﹐我下地獄也心中
    難安。杜小妹.我抱歉﹐幾乎坑了你們家。”
        “唷﹗你把我看成殺人放火﹐有仇必報的混蛋了?”
        黃自然情不自禁。挽住了桃花三娘子的纖腰﹐手上一緊﹕
    “杜老邪人並不壞﹐他下令活捉就是明証﹐天下間成千上萬的
    地方豪霸﹐十之八九比他狠毒百倍呢!我哪有心情扮懲惡的
    神祗。劍劍斬絕那些惡霸巨豪。辦得到嗎?玉皇大帝擁有百萬
    天兵天將也辦不到﹐我算老幾?”
        “嗯……你……”桃花三娘子幾乎軟倒﹐快要掛在他身上
    了﹕“在東河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我就感覺……感覺出
    ……”
        “感覺出這個人好欺負﹐所以暗中跟在後面﹐千方百計要
    制造機會﹐要我做你的護花使者。”
        “你……你如果點頭……”
        桃花三娘子火熱的服體緊偎著他﹐在他耳畔低語。
        “你說過﹐你我無緣。”黃自然也低聲說﹕“時機不對﹐你
    我之間﹐仍有對立的心結難解。趕兩步﹐我不希望白跑一趟。”
        桃花三娘子默然﹐無奈地幽幽一嘆。
    
        口口  口口  口口
    
        知州大人的官舍在州衙東面﹐距州學舍不遠﹐通常夜間
    有丁役守衛.夜間知州大人如果沒有外出應酬.通常會在官
    舍住宿。除非有重要公務需要處理﹐很少在官廳逗留或接見
    賓客。
        今晚與平常一樣﹐頗為宏大的官廳空蕩蕩﹐只有兩盞長﹐
    明燈籠﹐發出朦朧的幽光。
        外地來的捕快﹐不遵守本州的規定﹐在本州鬧事興風作
    浪﹐迄今為止並沒造成損害.知州大人實在不需鄭重處理﹐那
    是雷吏目該管的小事。知州大人不需到州衙坐鎮﹐也不需深
    夜在官舍的官廳指揮。官廳毫無動靜是十分正常的事。
        知州大人姓王﹐就任已經三年﹐一向太平無事頗有政績﹐
    明年任期屆滿﹐如果不出大紕漏﹐很可能連任﹐地方仕紳已
    經著手准備﹐向市政司衙門請求知州大人留任﹐發動的人以
    章大爺為首倡議﹐州民咸表支持。
        官廳與平時一樣安靜如恆﹐後廳卻一反往例燈火搖搖﹐人
    影依稀﹐後廳是知州大人的秘室﹐通常晝夜皆無人走動﹐更
    不可能有女性進出﹐女賓通常會由知州大人在內堂款待。今
    晚﹐官廳的後堂居然有女人的身影出現。
        門窗密閉﹐丁役一概禁止在外走動﹐幾個老奴僕婦﹐權
    充警衛守住各通道。
        官舍以外的市民們。是不可能知道內情的﹐居民們日出
    而作﹐日落而息﹐小城中沒有夜市﹐天一黑城門關閉﹐除非
    是什麼節日﹐不然大街小巷罕見有人行走。
        三更夜禁開始﹐在街上玩耍嬉戲的頑童﹐也被趕回自家
    的院子活動了﹐街上只有巡更的人走動﹐誰會留意知州大人
    的官舍有何動靜?
        黑影終於在三更正﹐像幽靈似的隱沒在官舍內。
    
        口口  口口  口口
    
        兩個僕婦把守在過廳的甬道口﹐貼柱而立隱起身形﹐這
    里的過廳相當寬闊﹐作用與大戶人家的穿堂相等﹐前面﹐是
    幽暗的官廳﹐兩盞長明燈的光度不夠﹐很難分辨廣闊大廳的
    景物。
        後面﹐是緊閉的後廳門﹐沒有燈火外洩﹐所以也顯得黑
    沉沉鬼影俱無。
        兩個僕婦相當盡職﹐明知道今晚不可能有人光臨﹐暴客
    應該遠在城西十里外的章家莊﹐如果沒被殺死﹐才有前來入
    侵的可能﹐她倆仍然十分警覺地留意一切動靜。
        也僅是可能而已﹐可能兩字並無確定的意義。
        即使章家莊的人﹐殺不死入侵者﹐入侵者也不可能把章
    家莊搞個煙消火滅﹐更不可能獲得正確的消息﹐能及時找到
    此地來﹐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變局。
        絕不可能發生的事﹐竟然發生了。
        過廳中沒有多少擺設﹐家俱也少﹐顧名思義﹐“過”只是
    經過的地方而已﹐也是分別內外的地方﹐不論主客﹐都不宜
    在此停留。
        因此隱伏的人如果蟄伏不動﹐過廳中有人出現絕難遁形﹐
    沒有家俱掩起形跡﹐進入的甬道也無處隱身。
        緩緩從官廳進入甬道的黑影﹐無意隱起身形﹐背著手緩
    步進入過廳﹐從後廳門透入的隱約光芒中﹐緩緩而來看得一
    清二楚﹐但只能看到人的輪廓﹐看不到面貌﹐腳下輕靈冉冉
    而來﹐像從隱約光芒中逐漸幻現的幽靈。
        然後﹐又出現兩個朦朧的人影。
        兩僕婦蟄伏不動﹐無聲無息更像幽靈。
        不許任何人走動。走動的必定是入侵的人﹐用不著現身
    盤問﹐盡快將人擊斃是唯一的要求。
        漸來漸近﹐黑影似乎不知道有人隱伏﹐從容緩步向後廳
    門接近﹐毫無一般入侵者閃閃躲躲的舉動﹐簡直是就像回廳
    的大老爺﹐此地的主人﹐不同的是腳下太輕靈了。
        夜間暗器的威力增加十倍﹐確是如此﹐即使按武林規矩﹐
    先發聲警告﹐再發射暗器攻擊。黑夜中根本不可能看到暗器﹐
    如何閃避?躲在暗處偷襲﹐幾乎百發百中﹐問題是發射必須
    全身毫無移動﹐動則容易被人發現。  
        如想身形毫無移動﹐大概只有弩筒可以辦得到。玄武門
    主勾魂喪門的哭喪杖﹐就是一具強勁的弩筒﹐杖內的一枚喪
    門釘﹐五丈距離內快逾雷電﹐可貫重甲﹐預先指向目標﹐只
    需按下卡栓便可發射。
        有些飛鏢聖手﹐可用大拇指彈出鋼鏢傷人﹐所以不需移
    動身軀﹐但威力有限﹐勁道不足。金錢鏢也可用四個手指彈
    出三枚﹐也不需移動身形或手臂﹐如果用食中二指單發彈射﹐
    威力比用拇指彈鏢大得多。
        兩個僕婦打扮的人﹐就是超等的殺手﹐暗殺行刺的專家﹐
    用的就是強力的弩筒﹐不需移助手臂或身形﹐動一個手指就
    可殺人。
        武朋友誇海口﹐說一個指頭就可以要人的命﹐確有其事﹐
    用弩筒或點穴術﹐一個指頭真可以致人於死。
        黑影漸來漸近﹐依然背著手毫無戒心。
        弩筒前端擱在左臂彎上﹐右手控筒手指按在卡簧上﹐筒
    極為穩定﹐簡口絲紋不動指向目標﹐指向漸來漸近的黑影。
        交叉發射﹐發則必中。
        可是﹐黑影在三丈外站住了。
        兩僕婦屏息以待﹐等待黑影接近兩丈的必中威力圈。黑
    影突然止步﹐她們覺得心跳突然加快﹐掌心有汗沁出﹐呈現
    緊張失控現象了。
        知道來人武功超絕﹐難免有心虛現象發生﹐信心與勇氣﹐
    會因對手的強弱與情勢利否而發生變化。
        黃自然在浮來山途中﹐一舉盡殲玄武門的精銳﹐已讓其
    他殺手膽寒﹐面對他的人很可能手腳發軟膽戰心驚﹐動起手
    來﹐武功發揮不了三成水准﹐信心與勇氣恐怕更低於三成。
        簡身在顫動﹐神意控制不了准頭。
        “我給你們逃生的機會﹐趕快走。”黑影說話了﹐似乎已
    經知道有人蟄伏﹕“如果你們對我出手﹐一定死。”
        兩僕婦的身軀抖動了兩下﹐依然蟄伏在原地。
        黑影哼了一聲﹐邁出一步。
        手指終於按下卡簧﹐筒身卻因心情緊張而顫動﹐筒口恰
    好下沉.卡簧發出輕響﹐五支六寸小弩矢噴射﹐打在方磚地
    上有如暴雨﹐火星跳躍。
        黑影一掠而過.雙手左右分張。  
        兩僕婦還來不及發射最後一支弩箭﹐厲叫著摔飛出丈外﹐
    蜷縮在地掙扎﹐五官流血頭部各挨了致命一擊﹐活不成了。
        梅花弩可以發射兩次﹐第一次五支﹐第二次是中間的一
    支﹐極為陰毒可怕。
        厲叫聲在過廳中回響﹐淒厲刺耳懾人心魄。
        火光一閃﹐甬道兩側的桃花三娘子與杜彩風﹐點燃了從
    官廳取來的大照明燈籠﹐插在壁座上退至一旁﹐閃在門兩側
    作壁上觀。
        黃自然不許她倆插手﹐她們還真沒有與超絕殺手們﹐在
    夜間決死的勇氣﹐只好在一旁作壁上觀﹐除非殺手找上她們﹐
    她們不打算冒險參與搏殺。
        黃自然拔劍在手﹐冷然相候。
        終於﹐後廳門打開了。
        厲叫聲中止﹐兩個僕婦的身軀寂然不動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出來了十二個男女﹐將四盞大型照明燈籠﹐插在門側壁
    座上﹐過廳有六盞燈籠大放光明。
        氣氛一緊﹐似乎廳中的氣溫正在急降。
        為合的人穿了團花綢便袍﹐人才一表﹐半百年紀龍馬精
    神﹐鷹目中炯炯發出幽光﹐挾了一根哭喪杖﹐與白天那位衛
    師爺所使用的一模一樣﹐不同的是﹐腰帶上插了一把寶光四
    射嵌珠鑲玉的長劍。
        巡檢郭威與捕頭裴吉﹐站在右外側﹐可知地位在十二人
    中﹐算是最低的。
        雷吏目不在.可能留在章家莊。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首的人厲聲問。  
        黃自然逐一審視十二名男女﹐眼神也極為陰森凌厲。
        “我叫黃自然﹐保定府一等一級捕快。”他神目炯炯﹐凌
    厲地狠盯著這個人﹕“郭巡檢與裴捕頭認識我﹐他們應該在昨
    天﹐就向你這位知州大人稟報了﹐你不會要查驗我的所有証
    明吧?”  
        桃花三娘子兩女大吃一驚﹐她們還不知這里是知州大人
    的官舍呢﹗
        知州大人?這怎麼可能?
        “老天爺﹗”桃花三娘子倒抽一口涼氣低叫﹕“任何人敢到
    莒州來找玄武門的山門﹐毫無疑問將會以各種可怕罪名上法
    場。”
        “我要知道你的江湖身份﹐亮你的真名號。”
        知州大人滿口江湖話﹐哪像一個從五品知州大人?
        “我沒有地位﹐也沒有號。”他輕拂著長劍﹐虎目中殺機
    怒湧﹕“我要玄武門主勾魂喪門聶英傑﹐和天下第一殺手聖手
    無常侯傑。海捕公文上寫得一清二楚﹐死活不論。活的﹐我
    可以多領一百兩銀子賞金。一百兩銀子﹐在保定可以買二十
    畝地。王大人﹐俗話說﹐斷人財路﹐有如殺人父母﹔你不會
    斷我一百兩銀子財路吧?”
        “閣下﹐你要什麼我給什麼。”知州王大人居然采取低姿
    勢打交道﹕“如果你真的身在公門﹐我可以交你這位朋友﹐子
    女金帛我不會吝惜……”  
        “免了﹐閣下。”他打斷對方的話﹕“命中有時終於有﹐命
    中無時莫強求﹔我黃自然天生窮命﹐多發一文錢橫財恐怕也
    會短壽。閣下十余載經營﹐成就驚世。我想。這位知州王大
    人﹐前任在某一縣做縣令﹐就被你盯上了﹐卸任回京候補﹐你
    就取代了他。或者﹐在他返京途中﹐你取代了他。手法比當
    年彌勒教教主龍虎大天師更高明﹐他用大量劫掠來的金銀﹐交
    通武定侯郭勛﹐買得山西衛指揮使官職﹐統帶一群不能內調
    的衰兵殘將﹐對他在內地發展教務毫無幫助。而彌﹐卻李代
    桃僵……”
        “黃老兄﹐何必呢?”王知州的哭喪杖﹐有意無意地移至
    身前﹕“保定府的苦主﹐根本不可能指認我﹐我是榮任莒州知
    州的從五品父母官﹐我可以和貴府的知府﹐到京師打三年兩
    載官司……”
        “打官司你一定輸﹐閣下。王知州在吏部必定留有任官本
    籍底案﹐留有指模手印﹐即使不到本籍向他的家族調查﹐也
    可以証明你假冒的身份。當然﹐我不希望因此而遷延時日﹐所
    以先割斷你的手腳大筋﹐用驢子拖你到保定銷案﹐屆時你哪
    有精力打官司?聖手無常大概是那位章大爺了﹐你竟然殺盡
    了章家的一門老少﹐老天爺﹗你已經不是人了。”
        “我與你不共戴天﹗”王大人終於爆發了﹕“我勾魂喪
    門一生心血﹐所建的百世基業﹐被你毀於一旦﹐我要把你剁
    碎了喂狗……”’
        “去你娘的狗屁百世基業。”黃自然破口大罵﹕“你就活不
    過今夜。你這狗都不吃的喪心病狂王八蛋﹐你以為我真會把
    你活著帶到保定銷案?我的唯一且的是殺死你﹐在何處殺你
    無關宏旨。你是一代兇梟﹐橫行天下十余載威震江湖﹐滿手
    血腥殺人如麻﹐應該有勇氣和我公平地生死決斗。來吧﹗我
    等你。”
        哭喪杖微動﹐殺氣湧騰。  
        “我和你賭命。”黃自然拉開馬步揚劍﹕“我左手有一支梅
    花弩筒所發的小弩箭﹐我賭你輸﹐我一定可以在你射出杖中
    喪門釘的前千分之一忽內﹐斃了你這人性已失的狗雜種﹐升
    杖!狗東西!”
        大踏步出來一位大胡子中年人﹐雙手下垂微彎.大牛眼
    布滿紅絲﹐不住輕輕舒張抓合的十個手指﹐粗糙有勁像是大
    鐵爪。
        “你算什麼東西?”大胡子傲然地說﹕“一個小小的官府鷹
    犬﹐也配與咱們的門主挑戰?我要殺死你﹐說一不二。”
        “我這種小人物﹐正是罪犯的克星﹐任何罪犯﹐除了當今
    皇家的龍子龍孫之外﹐犯在我手中﹐一律逮捕或格殺。”黃自
    然更是威風八面﹐聲如洪鐘理直氣壯﹔“我不認識你﹐也不清
    楚你所犯的底案﹐無權把你當成罪犯。但你如果幫助罪犯﹐罪
    與兇犯相等﹐我說得夠明白嗎?你還有機會全身而退。”
        他這些話白說了﹐根本不可能收到嚇散爪牙的效果。
        “我該一開始就把你驅逐出境的。”郭巡檢也出來了﹐後
    悔的神情表露無遺﹕“一步錯﹐葬送了許多弟兄﹐我好後悔﹐
    但還不算遲。”  
        “你知法犯法﹐後悔嫌遲。”他冷笑﹕“知道錯誤﹐還要繼
    續錯到底﹐你實在很愚蠢。”
        “黃老兄﹐到底是誰出賣了本門?”捕頭裴吉往郭巡檢身
    邊一站﹕“本門的弟兄﹐全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但我懷疑﹐
    其中一定有臥底的奸細﹐地位不低﹐所以知道門主的底細﹐告
    訴我﹔我感謝你。”
        “如果我指証是你﹐如何?”他不屑地撇撇噶﹕“你這些話
    真不上道.怎麼配做一個八面玲瓏的捕頭?沒錯﹐就是你供
    給在下有關貴門的消息。”  
        共出來了三男兩女﹐打旗的先上。
        就算十二個人一起上﹐都是應該的﹐這不是意氣之爭﹐不
    是名利之爭﹐不是英雄之爭﹐而是生死存亡的決戰﹐誰的人
    手少實力差﹐誰就注定了是輸家。
        “我們一定要殺死你。”大胡子一字一吐﹕“一定。”
        “彼此彼此。”他也一字一吐﹕“你們必須死。”
        “你為了什麼?”  
        “為了要殺死你們。”
        “你死吧﹗”
        後面聶門主左右的兩個人﹐飛躍而起沉聲暴叱。
        半空中﹐兩具梅花弩筒驟發﹐十箭匯聚凌空噴落﹐人向
    下縱落時﹐最後兩支弩箭也望影激射。
        同一瞬間﹐郭巡檢五男女﹐也同時挫馬雙手齊揮﹐鏢、刀、
    針、刺有如飛蝗。
        同一剎那﹐黃自然的身形疾進﹐高不及三尺﹐疾進兩丈
    乍隱乍現。
        如果正常的人.閃避暗器應該向左右移動﹐時間充裕也
    會後退﹐暗器的勁道不能及遠。
        他不向左右閃避.也不後退﹐大膽地向前進﹐身形盡量
    挫低﹐右側向教以減少受擊面積﹐進的速度有如幻化﹐一隱
    一現目力難及。
        十支從上面向下射的弩箭掠頂而過﹐後兩支也向左右分
    射而落空。  
        五男女作夢也沒料到他不閃而沖進﹐暗器皆以他可能躲
    閃的兩側發射﹐以中心為目標的暗器不多﹐連續發射皆准頭
    計算錯誤。
        他右側向敵﹐劍湧起重重波浪﹐風動雷鳴光華漫天﹐一
    陣暴響火星飛濺中﹐他幻現在五男女身前伸手可及﹐劍氣一
    進﹐光華暴張。
        暗器在他的劍尖進爆、崩裂、飛散﹐似乎已不具劍形﹐而
    是一重重眩目的光華在閃爍。
        光華猛然滑退﹐恰好接住縱落的兩個人。
        “殺﹗”
        喝聲似沉雷。
        暴亂發生得快﹐結束也快﹐這一進一退的瞬間﹐暴亂便
    結束了。
        他幻現在原地﹐長身恢復原狀﹐劍隱作龍吟﹐劍身沾血
    猩紅刺目。
        其他的人還來不及有所反應﹐慘烈的瞬間接觸已經結束
    了﹐連聶門主也沒料到結束得那麼快﹐還以為七個人同時上
    下攻擊﹐贏定了這猝發的雷霆攻擊﹐因此並沒有策應攻擊的
    打算。
        縱落的兩個人﹐反而先倒地﹐小腹被劍貫穿.脊骨也斷
    了.砰然摔落抱腹狂號。  
        郭巡查五男女接著連續摔倒﹐反而沒有慘叫聲發出﹐三
    個嚥喉中劍.兩個心坎被洞穿剖開了心房﹐劍劍致命。又快
    又狠又准﹐出劍的技巧匪夷所思。
        聶門主五個人魂魄歸穴﹐驚得張口結舌。
        後面閃在門旁觀戰的兩女﹐感到渾身寒栗不住發抖﹐就
    這麼一眨眼間﹐他竟然從滿天鐵雨鋼流中強行楔入﹐劍斃七
    名超絕的殺手。這怎麼可能?太可怕了。她們有見到鬼魅的
    感覺。  
        假使黃自然殺入聚奎園﹐那會是何種光景?杜彩鳳不寒
    而栗﹐感到雙腿發軟。
        “這……這是什麼劍……術……”
        一名中年女人駭然驚呼。
        黃自然輕拂著血跡斑斑的長劍﹐神光炯炯的虎目冷然狠
    瞪著聶門主﹐意思是說﹕該你了。
        他的左手微揚﹐食中兩指的尖端﹐出現一點寒星﹐那是
    梅花弩筒所使用的的弩箭。
        血腥味好濃好濃﹐死亡的陰影似乎從四面八方湧起。
        “你不是保定府的捕快。”聶門主咬牙切齒厲叫﹕“你到底
    是誰?”
        “這並不重要。”
        黃自然冷森森的嗓音帶有鬼氣。
        哭喪杖正徐徐上升﹐將升至發射定位。
        “我認為重要。”聶門主說﹕“我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人﹐
    旦夕之間。摧毀了我十余年心血﹐計划得天衣無縫﹐堅牢無
    比的長遠基業。”  
        “你已知道我叫黃自然。”
        “你是妙手靈官嗎?”  
        “不是.他是我的前輩﹐在下不敢掠美﹐不必把賬算在他
    頭上。”  
        “你是保定三個苦主的什麼人?”
        “我不認識他們。”  
        “那你為何與我玄武門作對?”  
        “因為你們該死。”
        “不是理由。”聶門主厲叫﹕“世間比我勾魂喪門更殘毒的
    人多的是﹐比我玄武門更狠酷的組合也不少﹐除非玄武門曾
    經荼毒過你的親朋﹐不然你沒有理由連根掘除我玄武門的基
    業﹐你……”  
        ”我只知道你該死。簡單明了。”他也聲如雷震﹕“你玄武
    門能為利而殺人﹐我也是為了已百兩銀子而鏟除你們﹐這理
    由充分嗎?”
        “你不要侮辱我。”  
        “我為何要侮辱你?”
        “我玄武門只值一百兩銀於?”
        “對﹐只值一百兩銀子﹐不能再多﹐保定府很窮﹐只能出
    一百兩銀子要你的命﹐這已是官方緝捕要犯﹐最高的賞格了。”
        “你……”  
        “狗東西!你要在這里和我耍嘴皮子要到天亮嗎?等全城
    的百姓救你?”
        “王八蛋﹗本門主可以給你一百萬……”
        “去你娘的混帳﹗你怎能說這種話?”黃自然聲震屋瓦﹕
    “你看﹐這些屍體都是你的心腹弟兄。替你賺無數血腥錢的忠
    實爪牙﹐他們為你而死﹐你居然想用金銀賄賂我饒你的命?你
    怎麼對得起他們?你簡直無恥﹐對﹗這才像話……”  
        哭喪杖口﹐終於噴出致命的光芒。
        同一瞬間。
        黃自然的左手也抬起了﹐他的身形﹐離開原地右移一尺。
        利器磨擦聲傳出。喪門釘貼他的左脅皮護腰擦過﹐划出
    一條列縫﹐從甬道飛出官廳去了。
        梅花弩箭﹐貫入聶門主的眉心﹐深入顱骨四寸﹐勁道駭
    人聽聞。
        一聲長嘯﹐黃自然閃電似的沖進﹐劍起處山崩海立﹐貫
    入四個殺手叢中。
    
    16
    
        章大爺是本州的縉紳﹐而且是大地主。
        章家莊以東直至沭河西岸。這一帶沃地都是他的。
        當然﹐誰也不知道真的章大爺已經不在人世。
        莒州的老鄉們﹐只知道這位縉紳大善人﹐六年前便逐漸
    出現反常的舉動﹐雖然照常修橋補路熱心公益﹐但卻養起打
    手護院來了。
        打手護院逐漸增多﹐也就難免出現是非﹐仗勢欺人的事
    時有發生﹐在各處走動禁止談論莊主的是非﹐稍有反抗很可
    能被揍得半死。章家莊也成為禁區﹐通向章家莊的兩里長大
    道﹐連野狗也不敢游蕩﹐發現立加博殺。
        由於田多地廣﹐共建了三座下莊﹐最南端的第三下莊﹐距
    本莊已在二十里外了。
        第二下莊的東南角約五六里﹐是沭河的曹公灣。
        據說﹐那是古代的曹公城舊址﹐已經毫無城的痕跡﹐河
    灣底部僅有五六家民宅而已。
        岡陵起伏﹐林茂草深﹐地曠人稀﹐飛禽走獸見人不驚﹐平
    時根本不可能有外地人進入﹐往來的都是祁村的親朋好友﹐外
    人一看便知。
        東方發白﹐晨曦初現﹐一個腰帶上插了劍的人﹐出現在
    河岸一面﹐面對幾家茅舍﹐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河岸擱了兩艘平底小船﹐兩張木筏。
        茅舍毫無動靜﹐居然沒有早起的人外出﹐按理﹐每一家
    茅舍皆有炊煙升起了。
        柴門緊閉﹐家犬也關在屋內不敢外出﹐這是極為反常的
    現象﹐種莊稼的人早睡早起﹐大熱天早些干活﹐午間可以多
    歇息半個時辰。  
        不可能整天閉上門﹐必須有人外出活動。
        黃自然極有耐性﹐神態冷靜悠閒﹐他像一頭伺鼠的老貓﹐
    絲紋不動等候饑鼠外出。  
        終於﹐有人啟門外出了。
        他也動了﹐將劍挪至趁手處。
        是一位年輕英俊穿著勁裝﹐人才一表的魁梧年輕人﹐佩
    劍古色斑斕﹐可能屬於寶劍級的利器。
        另一位是明眸皓齒﹐麗質天生的漂亮少婦﹐也穿了墨綠
    勁裝﹐曲線玲瓏剛健婀娜﹐眉梢眼角流露出春俏﹐隨時皆湧
    現明媚的動人笑容﹐比起桃花三娘子那種近乎妖艷的女人﹐似
    乎更多了幾分令人不敢褻瀆的風華。
        桃花三娘子的美和氣質﹐是無與倫比的﹐令男人一看.就
    有抱抱她親親她的沖動﹐而少婦的美和風華﹐令人又愛又不
    敢造次。  
        兩人並肩向他接近﹐真像一雙金童玉女。
        他虎目中凌厲的精光斂去.冷靜地估量這一雙璧人﹐人
    不論男女﹐英俊美麗都會容易博得陌生人的好感﹐占盡便宜。
        長相丑陋的人則相反﹐即使是大好人﹐一見面便生不良
    的印象﹐大好人也會被人看成強盜。
        人才一表﹐男的英俊魁梧﹐女的年輕貌美風華絕代﹐怎
    麼可能是殘忍陰毒的殺手刺客兼強盜?初見面的人.絕不會
    相信他倆是玄武門的殺手。  
        “你要趕盡殺絕嗎?”年輕人平靜地問.是屬於喜怒不現
    於詞色的人。
        “怎麼會呢?玄武門上下人手好幾百﹐我那能仗一把劍﹐
    把你們殺絕屠光?”他也平靜地回答﹕“我以公人身份辦案﹐案
    也有首從之分。”
        “那你來干什麼?”
        “我的任務僅完成了一半﹐不來能圓滿達成嗎?”
        “閣下﹐得放手時須放手﹐退一步海闊天空。”
        “話不是這樣說﹐閣下。”他正色說﹕“一字入公門﹐九牛
    拔不出﹔官府如果不管事管到底﹐受害人的家屬肯嗎?朝廷
    要他們執法﹐他們能半途放手嗎?退一步海闊天空﹐也僅指
    一些無傷大雅的事﹐面對殺人放火的冷血殺手﹐能退一步眼
    看親友慘死而不追究嗎?我如果返回保定府﹐向知府大人報
    官大人﹐從實如此這般察報.我會受到何種懲處?你閣下人
    才一表﹐不像一個沒有擔當的人﹐用不著以你的歪理和我強
    辯.叫聖手無常出來好不好?我要帶他回保定府﹐不管你們
    肯是不肯。” 
        “似乎玄武門栽在你手上了。”
        “也許吧﹗”
        “看來﹐本門的確有臥底的奸細潛伏。”
        “你們的事﹐在下毫無興趣。某一個組合﹐長時期發展﹐
    勢力不斷膨脹﹐有人臥底也是難免的事呀﹗貴門十余載經營﹐
    發展的手段策略空前絕後﹐莒州幾乎成了貴門的內院﹐受人
    注意也非意外。”
        “敝門主確是雄才大略﹐才華絕世。”年輕人用崇敬的口
    吻說﹔“我們已著手培養讀書人﹐在一些有名府學州學﹐物色
    一些有才華的學員士子﹐給予強有力的栽培﹐讓他們能專心
    於攻讀.以便日後金榜題名﹐不出二十年﹐玄武門將在各地
    普建山門。地方官吏都是自己人……”
        “結果﹐你們將走上必定會走的道路。”
        “你是說……”
        “造反。”他冷笑﹕“彌勒教已經三度造反﹐目下仍在四川
    惡性膨脹﹐有官方的人明暗中支持﹐第四度舉兵是早晚間事﹔
    財勢達到某一種極限.非走上這條路不可。不要想二十年後
    的事了﹐二十年﹐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很可能泰山崩塌﹐江
    河倒流。滄海變成桑田﹐莒州化為海洋。勞駕﹐去叫聖手無
    常出來好嗎?”
        “閣下﹐不要煎迫過甚……”
        “你不去叫他﹐我去。”
        他向茅舍走去。
        “要怎樣才能讓你放手?”年輕人伸手阻止他邁步﹕“開出
    價碼來。”
        “在下不和人談價碼。”
        “天下間任何事都有價碼。”
        “你很幸運﹐碰上一個心目中沒有價碼的人。”他一字一
    吐﹕“在下所經手的事﹐不辦妥絕不會放手。記住了沒有?”
        年輕人嘆了一口氣﹐讓至一旁。
        他淡談一笑﹐泰然邁步向茅舍走。
        兩步、三步……他眼神一動。
        年輕人與少婦狠盯著他的背影。怨毒的眼神令人不寒而
    栗。
        五步、六步、第七步邁出……
        兩把飛刀﹐兩把飛針﹐飛刀一上一下.飛針是滿天花雨。
    同一瞬間﹐劍光乍現﹐風雷驟發﹐電光回旋。
        “叮叮﹗”兩把飛刀在劍光中化為碎屑。青灰色的淬毒梅
    花針雨﹐被迸發的劍氣﹐和他左掌所發的奇異掌力所合流、帶
    動、震散﹐化為無害的針雨﹐飄散出兩丈外洒了一地。
        劍光再次進發﹐快逾排雲馭電。
        年輕人的手﹐剛落在皮護腰的飛刀插上﹐少婦的左手﹐也
    剛探入針囊。
        劍光來得太快了﹐見到光鋒尖已經入體。
        黃自然退回原地收劍入鞘﹐瞥了在血泊中掙扎的兩個人
    一眼﹐轉身大踏步向茅舍走了。
        柴門大開﹐人群湧出。
    
        口口  口口  口口
    
        共有十二個人﹐其中有章大爺。
        死了的年輕人與少婦﹐可能是身份地位高的玄武門重要
    人物﹐因此湧出的人皆咬牙切齒﹐厲聲咒罵著潮湧而至﹐刀
    光劍影懾人心魄。
        一聲長嘯﹐黃自然揮劍直上﹐這次他主動進攻﹐人與劍
    似乎幻化為一道光華﹐無畏地楔入人叢﹐無情的劍光迸射﹐毫
    無憐憫地切割人體。
        殺手們用暗器助攻﹐反而誤傷了自己人﹐他閃動太快.出
    劍怪異專找側方的攻擊﹐有時劍出刀招﹐斷臂剖肋招招致命。
        一剎那﹐又一剎那﹐三沖錯兩回旋﹐所經處波開浪裂﹐刀
    劍拋擲。人體摔倒﹐風吼雷鳴中﹐一道激光遠射出三丈外﹐人
    影重現。
        劍光斜指﹐對面的章大爺左手的手掌不見了﹐鮮血染袖﹐
    臉色死灰﹐右手的劍不住顫動﹐馬步虛浮﹐劍似乎太沉重不
    易舉起﹐總算穩下了馬步。
        章大爺是向河邊狂奔的﹐想登船逃走﹐卻被黃自然截住
    了﹐無法脫離斗場。
        “可恥﹐你能一走了之嗎。”黃自然沉聲指責﹕“你的弟兄
    都死光了﹐你還有臉獨活﹖”
        章大爺扭頭四顧﹐悲從中來。
        “少門主……”
        章大爺的淒厲號叫動人心弦。
        “那個年輕人是勾魂喪門的兒子?”黃自然搖搖頭﹕“好人
    才﹐可能文武兼備。主持培養讀書人大計的人是他﹐他考功
    名將如探囊取物。”
        “他中了上一屆鄉試第一榜舉人﹐明年將上京參加會試。”
    章大爺聲如狼嗥﹕“你這天殺的狗雜種﹐竟然一劍殺了他。本
    門培養人才的大計﹐今後無人主持……”
        “難怪你想逃走﹐原來仍有東山再起的打算。”黃自然的
    劍向上升﹕“你的聖手已經斷了﹐劍仍可一拼﹐上吧﹗你是天
    下第一殺手。必須死得英雄些﹐上﹗”
        “我跟你到保定投案……”
        “不﹐你得死。”黃自然聲如沉雷﹔“貴門派在外地做買賣
    的人並不少。仍有能力到保定劫牢反獄﹐仍有東山再起的本
    錢﹐在下絕不容許這種情勢發生。”
        “你是執法的捕快﹐不能……呢……”
        劍光進射﹐一閃即逝。  
        章大爺向後踉蹌了兩三步﹐總算站穩了﹐胸正中出現血
    跡﹐而且是氣泡和血泡冒出。
        手一松﹐長劍墮地。
        “我會……東山再……起﹐重……建……玄武……門
    ……”
        最後一個門字幾不可聞﹐向前僕倒。
        黃自然已遠出二十步外﹐大踏步昂然離去。
        威震天下的殺手第一集團玄武門﹐從此從江湖武林除名
    消失。
        以後的一年中﹐前來莒州找玄武門尋仇的人絡繹於途﹐尋
    蹤覓跡追查該門其他殺手的下落﹔也打聽保定府捕快黃自然
    的根底。
    
        口口  口口  口口
    
        又是一年春草綠。
        春風又綠江南岸.暮春三月的江南﹐美得令人心曠神怡。
        黃自然在去年歲梢﹐已經辭去清江浦鎮茂源錢的伙計﹐回
    老家邳州過年﹐元宵後背了行囊﹐重新至外地謀生﹐落腳在
    南京繁華都會。
        南京﹐大明皇朝的精華所在。
        自從上一個皇帝正德﹐在正德十五年在南京鬼混了將近
    一年之後﹐目下的嘉靖皇帝﹐也在嘉靖十八年﹐至承天府祭
    顯陵﹐返京途中曾經在南京逗留了二些時日﹐此後就不再有
    皇帝光臨了。
        將近八十萬人口的南京﹐繁榮的程度可想而知﹐人多弊
    病也多﹐治安之壞號稱天下第一。
        其實﹐治安之壞榮居第一的該是京師。
        京師治安人員多如牛毛﹐但連紫禁城內也經常鬧賊。
        他的身份交了﹕戶籍在南京的江浦縣﹐職業是四方貿。
        四方賈﹐也就是俗稱的小行商。
        姓名沒有改﹕黃自然。
        一個不惹人注意的小行商﹐誰知道他這小行商黃自然是
    老幾?
        如果他是神秘的江湖名人黃自然﹐那就完全不同了。
        莒州玄武門毀滅事件﹐已經過了半年歲月﹐目下仍在江
    湖上轟傳﹐江湖朋友都在打聽﹐保定府的一等一級捕快黃自
    然的底細。
        有人曾經在保定府追查﹐保定府的巡捕中﹐根本沒有這
    麼一個一等一級捕快黃自然其人。
        在南京﹐只要不損害他人的權益﹐沒有人理會你是誰﹐沒
    有人會過問你是死是活。這里的王親國戚﹐過氣的名臣悍將﹐
    失意的江湖龍蛇﹐簡直俯拾即是﹐找掃帚一掃就是一大堆。誰
    也不理睬你是老幾。
        他是商賈有錢﹐所以他穿得一身光鮮﹐不再是窮伙計打
    扮。
        他不在南京城內居住。在浦子口鎮租了一棟閣樓的樓房。
    三餐在鎮上的食店解決﹐優游自在日子過得相當愜意愉快。
        南京城南是南部的精華區﹐范圍包括聚寶門內外﹐萬商
    雲集﹐秦淮內外河夜夜笙歌。
        但真正活動頻繁的繁忙區﹐則是沿江南北的小市鎮﹐帆
    檣林立﹐碼頭人頭攢動﹐過往的商貿旅客每天成千上萬﹐棧
    阜中貨物堆積如山。
        浦子口鎮位於江對岸﹐對面是儀風門外的龍江關﹐這才
    是真正的精華區﹐每天大型渡船往來不絕.私人的船只連檣
    接舳。
        浦子口鎮是江北的最大鎮。是通向鳳陽中都的交通中樞﹐
    是南京外圍的屏障﹐不但鎮建了城。而且設了守備所﹐駐扎
    了一衛兵馬﹐環境之復雜可想而知。
        春汛期間.江水混濁湍急﹐尤其是漲潮時間﹐風高浪險
    奔騰澎湃﹐聲勢驚人。所有的大小渡船﹐皆在申牌之後停駛﹐
    兩岸交通斷絕。
        其實交通並非完全中斷﹐如有急需﹐仍可雇一些所謂亡
    命小舟﹐與險惡的風濤玩命﹐官府禁不勝禁﹐也禁不了﹐這
    些船只根本不在碼頭停靠。
        住處在一條小街中段﹐距渡船碼頭不遠﹐這是鎮外的市
    區﹐也是三不管地帶。往東望﹐是下碼頭課稅局﹐向西看﹐可
    看到場內聳然壁立的金家山。
        新的環境﹐新的生活圈子﹐新的朋友﹐新的鄰居。
        他為人隨和﹐人生得俊﹐年輕活力充沛﹐出手大方﹐住
    進來不足十天﹐便博得街坊們的喜愛認同。
        之後﹐跑兩次上江﹐做了幾筆上江山產的買賣﹐街坊們
    都知道他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對他不再好奇懷疑。
        一住兩月有余﹐這次他打算休息幾天﹐規規矩矩做行商﹐
    實在賺不了幾個錢﹐漸漸有點倦意。這種謀蠅頭小利的閒散
    日子很難過﹐簡直無聊透頂﹐午夜們心自問﹕我在這里干什
    麼?
        干什麼?他在浪費人生﹐浪費他辛勤苦練二十載的青春﹐
    浪費他自小立志為世人做些事的志向。
        聊可告慰的是。他只是找機會松散心境﹐調整一下身心
    的倦怠周期﹐暫時擺脫冒險的生涯﹐體會做一個平凡人的生
    活情趣。
        這天晚膳時光﹐他與四位同行﹐出現在嫩江樓酒肆﹐准
    備喝幾杯。四位同行都是專走上江的小四方賈﹐年紀最長的
    張三﹐已經是年屆半百的人了﹐風霜滿面﹐積聚了不少艱難
    的經驗﹐與看多了的人世辛酸。
        張三李四﹐趙五王七﹐加上他一個黃自然﹐五個人上了
    樓﹐叫來了一些酒菜﹐席間談笑風生﹐說些做買賣的見聞﹐也
    提及與江湖人士打交道的經驗與教訓。
        浦子口鎮沒有夜禁﹐連浦子口城也夜間不閉城門﹐這座
    城本來就矮﹐不走城門同佯通行無阻。  
        樓上滿座﹐燈火通明﹐食客似乎以水客為多﹐沒有衣著
    麗都的爺字號人物光臨﹐爺字號的達官貴人﹐通常光顧對街
    的鳳鳴酒樓。
        酒肆與酒樓是兩碼子事﹐酒肆只賣幾色下酒菜﹐要筵席
    必須上酒樓﹐上酒樓多少得有些身份。
        談起生意難做.少不了滿腹辛酸﹐張三是專販川產藥材
    的小行商﹐其實不可能入川﹐僅到荊州府和夷陵州﹐買一小
    船藥材﹐晝伏夜行盡量避免與巡江船碰頭﹐從各地的稅關空
    隙鑽。  
        這是說﹐以逃避沿江稅站為目標的半私梟﹐與稅丁捉迷
    藏﹐與江湖朋友斗法.如果真的規規矩矩做買賣﹐要賺錢難
    上加難﹐那拼得過那些有財有勢﹐知道打通門路關節的大商
    賈?
        人聲嘈雜﹐難免說話時提高嗓門。
        這也許是粗豪食客們的通病﹐三杯老酒下肚﹐在大庭廣
    眾之間﹐少不了豪氣一湧就大發謬論﹐自吹自擂或者一吐苦
    水冤屈。
        黃自然已習慣這種場合﹐他是話最少的一個﹐偶或應酬
    附和一兩句﹐是一個能耐心聽人訴苦的好聽從﹐也不時聆聽
    鄰座食客闊論。
        “我是前天到家的。想起了仍心有余悸。”張三談起這次
    押貨東下的經過﹐最後提出爆炸性的問題﹕“他娘的﹗有時候
    你還真的不能不相信預感。”
        “怎麼一回事?碰到江上那些雜碎了?”李四笑問﹕“你請
    了打手﹐伯什麼?”
        打手﹐也就是請幾個身強力壯﹐會些拳棒﹐敢斗敢拼的
    漢子做保鏢。小行商那請得起鏢局的鏢師?何況那時正式的
    鏢師行業並不普遍﹐偌大的南京﹐也只有一家規模不大的金
    陵鏢局﹐保運並不保賠﹐聲譽還沒建立。
        “江上的好漢﹐那瞧得起我們這種瘦老羊?抽幾兩銀子常
    例錢也就算了﹐大家有口飯吃不傷和氣。”張三用行家無奈的
    口氣說﹕“在太平府一處江灣﹐一頭撞進五艘有如官船的船隊
    里﹐黑夜中那些混蛋一不掛燈號﹐二不事先有所警告﹐咻咻
    咻就是十幾支箭﹐寸余厚的艙壁貫穿五寸以上﹐要不是船老
    大機警﹐冒險往外江的風浪里沖﹐我恐怕從此回不來了。天
    殺的混蛋。天知道他們到底是何來路?實在太霸道﹐不把別
    人當人看﹐就是皇帝來了﹐也不能見人就殺呀﹕”
        “大人物人多勢眾﹐夜間殺掉來歷不明的人﹐是正常的事
    呀﹗用不著大驚小怪。”王七以世故的口吻說﹕“有些大人物
    疑心特大﹐對接近的人深懷戒心﹐認為人人都可能是刺客綁
    匪﹐疑心一起就先下手為強﹐連沒接近的人也可能被無辜殺
    死呢?你闖進他的船隊﹐他有一百個殺你的理由﹐能逃得性
    命﹐你實在非常幸運。”
        “我想起來了﹐今早沈鴻老兄抵埠。”趙五說﹕“他曾經說
    過﹐昨天有人在大勝關碼頭﹐看到五艘警衛森嚴的船﹐泊船
    的碼頭附近不許閒人接近﹐張老哥﹐很可能是你所碰上的船
    隊。看氣勢﹐一定是十分高貴的大人物。”
        “最好通知豬婆龍或者水蜈蚣那些水上好漢﹐把他們做
    了。”張三恨恨地說﹕“以免其他無辜的人受害﹐該有人除掉
    這些強梁。”
        “算了﹐張三爺。”黃自然加以勸解﹕“世間強梁太多﹐那
    能除得盡?豬婆龍和水蜈蚣那兩批人﹐也不是好東西﹐你如
    果通知他們﹐日後麻煩大了﹐他們會把你當成他們的眼線﹐正
    當的人也認為你通匪﹐你受得了?不要沾惹這種事﹐以免後
    患無窮。”
        京師附近郊區﹐盜賊成群﹐南京的大江上下游﹐水賊也
    成群結隊出沒。
        豬婆龍和水蜈蚣﹐就是兩伙水賊的首領﹐殺人越貨甚至
    劫掠兩岸的村鎮﹐實力在水賊中最的雄厚。
        他們的巢穴設在各處洲島上﹐出動時才集結﹐平時誰也
    不知道他們是水賊﹐聚散無常飄忽不定﹐有時散布在各處村、
    鎮中﹐甚至混入城中快活逍遙。
        一旁突然多了兩個人﹐兩個粗豪的食客。
        “喂﹗你知道如何找得到那些人﹐是嗎?”站在張三身側
    的大漢﹐右手按住了張三的左肩笑問﹕“咱們交你們幾位朋友﹐
    高攀高攀。”
        張三的臉突然泛灰﹐身軀像是僵死了﹐臉上呈現忍受痛
    苦的線條﹐似乎被肩上的手壓得受不了。
        另一大漢抱肘站在李四身旁﹐盯著李四陰笑。
        本來打算站起來抗議的李四﹐被大漢獰猛的怪眼懾住了﹐
    有點手足無措﹐不敢挺身站起。  
        “你……你們……”趙五也神色大變﹕”我們是說來玩的﹐
    消口怨氣而已.我們都是平凡的百姓﹐那……那能找得到他
    們……”
        “你們不要伯﹐我們是誠意高攀諸位的。”按住張三的大
    漢可能是地位高的人﹐目光掃過五人的臉部﹐觀察五人的神
    色變化﹕“保証沒有惡意﹐只想借諸位的鼎力﹐找豬婆龍水蜈蚣
    兩位舵主攀交情﹐這樣好了﹐勞駕諸位隨在下去見敝長上。”
        “帳由在下付﹐聊表心意。”抱肘而立的大漢獰笑著說﹔
    “咱們走吧﹗敝長上的住處沒多遠。”
        “你……你們是……”張三絕望地問。
        “屆時自知。”
        “我們是確不知道……”
        “你得設法讓敝長上相信你們不知道﹐敝長上不會為難你
    們的﹐現在﹐請下樓。”
        禍由口生﹐張三快要崩潰了。
        兩大漢粗壯如熊﹐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的兇暴人物﹐衣
    內隱約可以分辨佩有匕首一類短兵刃﹐打起架來很有可能用
    兵刃行兇。五個平凡的小行商﹐對付一個大漢也不是敵手。
        張三肩上壓著的大手﹐就有壓垮張三的可怕勁道。
        “我們跟他去好了。”黃自然只好出面打圓場﹐他的手在
    桌底稍動了幾下﹕“我們實話實說﹐這兩位大爺的長上﹐必定
    是明理的人。”
        壓住張三的大漢﹐突然向前一沖。
        “王八狗雜種﹗”大漢另一手按住食桌﹐穩下身形轉身破
    口大罵﹕“那一個混帳東西﹐用骨頭擲中太爺的背心?給我站
    出來。”
        大漢的嗓音像打雷﹐人聲倏然靜止﹐百余位食客﹐皆驚
    駭地向這兒注視。  
        沒有人站出來﹐也沒有人回答。  
        大漢的兇狠目光﹐最後落在第三桌的兩名食客身上﹐按
    方向估計﹐擲來的肉骨頭很可能發自這一桌。這兩名食客嫌
    疑最大。
        兩食客是年約半百的魁梧中年人﹐相貌威猛虎目神光炯
    炯。
        “你瞪著我干什麼?瞎了你的狗眼。”
        那位留了大八字胡的中年食客﹐顯然被大漢那兒句毒罵
    惹火了﹐拍桌而起聲震耳膜﹐以牙還牙接受挑舋的意圖顯而
    易見。
        大漢怒火沖天﹐抓住一只碗隔桌飛擲。
        立即引起暴亂﹐食客紛紛走避﹐店伙們叫苦不迭﹐全樓
    大亂﹐人向樓下狂奔﹐桌倒凳飛。
        “快走﹗”黃自然向四同伴低喝﹕“回去之後﹐找地方暫時
    躲起來。”
        他夾在人叢中﹐乘亂下樓溜之大吉。
    
        口口  口口  口口
    
        兩大漢被打得頭育臉腫﹐跌跌撞撞回到鎮南的一座別墅
    型園林大宅。
        這里是浦子口溪的北岸﹐附近全是一些大戶人家的宅院。
        東至溪口﹐北至鎮南碼頭上游約兩里左右﹐閒雜人等很
    少涉入這一地區﹐以免被豪奴打手打個半死。
        兩大漢不是該宅的打手﹐在東院的客廳﹐受到那位干瘦
    的主事人﹐嚴厲指責罵了個狗血噴頭。
        “我已經再三警告過你們﹐不要在大庭廣眾間鬧事﹐以免
    引起注意﹐對主人不利。”干瘦的主事人臉色難看﹐一雙陰森
    的鷹目冷電懾人﹕“南京有些文武大臣認識主人﹐鬧出事來大
    家不便﹐不論大事小事﹐必須暗中加以處理﹐不要驚動任何
    人﹐只要處理得秘密﹐如何處理隨你們高興﹐在酒肆大打出
    手﹐你們真有出息啊?尤其是被人打得摻兮兮﹐很光彩是不
    是?混蛋﹗”
        “在大庭廣眾間設法打聽消息﹐引起沖突也是常有的事
    呀2”
        那位對付張三的大漢﹐乖慶的神情表示不馴﹕“難道要我
    們忍氣吞聲嗎?忍氣吞聲能得到消息?尤其消息有關那些水
    賊﹐我們能向懦弱如羊的人打聽嗎?”
        “打聽消息是你們的事﹐如何打聽與我無關。”長上一拍
    桌子﹕“你少給我強辯﹐我的要求是不能在大庭廣眾間鬧事﹐
    犯了錯就得負責。”  
        “我們總不能扮懦夫……”
        “你們不能暫時忍耐﹐以後再找他們報復嗎?胡搞﹐哼!
    很可能揍你們的兩個混蛋﹐就是水賊的有地位小頭領﹐你們
    不能忍一時之氣﹐把事情搞砸了﹐以後找到他們﹐少不了有
    是非﹐他們不會信任我們了。”
        “如果他兩個雜種﹐是那兩個水賊的小頭領﹐日後他們利
    用的價值消失﹐我要活剝了他們﹐哼﹗”  
        “有什麼話什麼打算﹐必須藏在心里﹐以免誤事﹐你少給
    我大嘴巴到處胡說八道﹐體們不必到鎮上活現世了﹐給我到
    對岸龍江關去訂聽。”
        “好吧﹗明早我們就過江。”大漢不再暴躁﹕“其實﹐找水
    賊辦事不是好主意﹐咱們人手足﹐高手如雲﹐什麼事難得倒
    我們?過去還不是我們自己辦?迄今為止一切順利……”
        “閉嘴﹗你知道個屁。”長上大聲喝阻﹕“南京情勢不同﹐
    與鳳陽中都在一起﹐皇親國戚勛臣﹐比京師多一倍﹐如果需
    人辦事﹐能讓你們出面?人生地不熟﹐主人的行蹤絕不可暴
    露﹐只有找水賊辦事﹐才能高枕無憂勝任愉快。少出餿主意﹐
    不借的事閉上嘴﹐沒有人把你當成啞巴﹐知道嗎?”
        “不說就不說。”
        “沒有人要你說﹐哼﹗派出二三十個人辦事﹐就你們兩個
    出紕漏﹐被人打成這副德行﹐對方是何來路毫無所知﹐你們
    真能干﹐滾!”
        兩大漢臉紅脖子粗﹐不敢再分辯﹐氣鼓鼓地出廳走了﹐咬
    牙切齒心中不平衡。
        長上向五六名手下﹐嘀嘀咕咕分派工作。
        誰也沒留意廳外有不速之客潛伏偵伺﹐宅中並沒派有警
    戒。連大院門外也沒派人把守。似乎活動的人並不多﹐沒有
    多余的人手派警戒。大概也沒有派警戒的必要。
        偵伺的人是黃自然﹐懷了難解的疑團離去。
    
        口口  口口  口口
    
        日出而作.日沒而息。
        而在通都大邑水陸碼頭﹐這種生活准則並不正確﹐有些
    人是夜間活動的族類﹐夜間才是他們工作活動的謀生方式。
        返回住處﹐二更還沒過呢﹗這條小街有些人﹐仍得為生
    活而奔忙。  
        以右鄰的兩家人來說﹐為了溫飽﹐那能天一黑就歇息?多
    工作才能多賺生活費。
        右鄰住了兩家人﹐前一進住姓葉的一家四口。
        後一進戶主姓楊﹐也是一家四口。
        房子是租的﹐他也是租住的﹐見面三分情﹐都是好鄰居。
        姓葉的家主叫葉大柱子﹐在碼頭一家貨棧當伙計﹐渾家
    葉大娘四十歲相當能干﹐女兒十五六歲叫小菱﹐十二歲的兒
    子小柱子很乖巧。
        葉大柱子白天在棧房工作。
        葉大娘帶著女兒和小兒子﹐在門口擺門攤﹐販賣一些草
    鞋、布褲、火媒蠟燭、蜜餞、糖果……十足一攤小百貨﹐兼
    接一些窮縫。
        夜間﹐母女倆與後進的楊大嬸趕縫補的活計﹐論件計資。
        白天門攤的收入勉強過得去﹐除了每天繳十文門攤稅之
    外﹐還可以賺幾十文利潤。主要的收入靠窮縫﹐一晚上賺一
    百文並不難﹐以一般生活水准來說﹐葉家已經可算生活相當
    充裕的一家了。  
        葉小菱十五六歲﹐健康而秀氣﹐在本鎮可算是出色的大
    閨女。由於接觸的人﹐大多數是粗獷的碼頭人物﹐因此活潑
    大方﹐女紅也出色﹐請她母女補衣褲的漢子﹐喜歡和她開開
    玩笑﹐她一點也不介意。
        自從黃自然搬來之後﹐小丫頭對他特別有好感﹐有說有
    笑落落大方。但黃自然很少在家。出門到外地做生意﹐一趟
    需十天半月﹐回來後逗留也只有三五天。
        黃自然人才一表﹐性情隨和﹐有時在葉家的門攤賣些小
    物品﹐小丫頭簡直有半賣半送的表現。
        由於小丫頭秀麗活波﹐落落大方﹐黃自然有次曾經半開
    玩笑說﹐小丫頭有一天﹐會讓鎮上的小伙子互相打破頭﹐惹
    得小丫頭大發嬌嗔。
        剛到家生火沏茶﹐李四便來了。
        李四住在街尾﹐是手腕相當高明﹐有眼光很勤快的四方
    賈。
        葉家賺錢以文計算﹐他和李四賺錢以銀兩計﹐這是兩者
    不同的地方﹐生活的程度有相當大的差距。
        但他和李四辛苦得多﹐而且得冒風險﹐多賺一些錢﹐付
    出的精力也多些﹐想得到些什麼.就需付出些什麼。
        李四一進門﹐就顯得神色有點不安。
        兩人在堂屋品茗﹐門外就是小街﹐廳門虛掩﹐仍可聽到
    門外傳入的人聲。
        “小黃﹐我明天就走。”李四開門見山說出來意﹕“你最好
    也走﹐如果不走﹐請勞駕照應我那間破屋子幾天好不好?”
        “走?你不是剛從常州回來嗎?”他有點詫異﹕“你的神色
    不對﹐怎麼啦?”
        “酒肆找麻煩的兩個混蛋﹐一定是豬婆龍和水蜈蚣的嘍
    羅。你和老張說了那些不該說的話﹐而且引起斗毆﹐那些混
    蛋怎肯干休?到外地躲一躲比較安全。”
        “不要白擔心啦﹗那兩個仁兄不是水賊。”他安慰李四﹕
    “那些水賊忙著謀財害命﹐晚間那有工夫進酒肆浪費時間?”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小黃﹐小心撐得萬年船﹐避
    避風頭妥當些。可別被他們做掉了。”
        “避避風頭也好﹐到何處?”
        “遠離江水﹐往北邊走。”李四說出打算﹕“帶一車蘇州胭
    脂揚州香粉﹐到開封去。”
        “帶蘇州姻脂揚州香粉到開封?賣給誰呀?”他搖頭苦笑﹕
    “北方的大姑娘們﹐一輩子娶不用這些添妝。而且﹐蘇州盛香
    堂的煙脂﹐一盒要五吊錢﹔揚州黛春林的香粉﹐一盒更要八
    錢銀子﹐運到開封你賣多少?會有人買嗎?”
        一吊錢是一百文﹐用絨繩串在一起﹐一兩銀子﹐可換錢
    一千至一干二百文﹐真正的制錢﹐則換八百文左右。
        那時的南京﹐一斗米僅賣二十文左右﹐賣一只三斤重的
    大肥雞﹐十五文左右就夠了。葉家的門攤﹐一天可賺幾十文﹐
    做窮縫更可賺一百文左右﹐所以生活相當愜意。
        江南花花世界﹐佳麗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化妝品暢銷﹐價
    格也貴得驚人。
        說貴﹐當然指有名的精品名牌﹐普通的煙脂香粉﹐一盒
    三五十文已經嫌貴了。
        蘇州胭脂揚州香粉﹐全國聞名。
        京師的大戶權貴﹐派有專人到江南采購。
        以揚州的香粉第一家黛春林的香粉來說﹐僅制粉的花和
    粉﹐過程就需一年的時間﹐要達到輕、白、紅、香的最高境
    界﹐不知花掉師傅們多少心血。  
        一盒八錢銀子是在江南販賣的價錢﹐在京師二兩銀子不
    一定能賣得到呢﹗
        “你別少見識啦﹗”李四笑了﹕“北地的大姑娘﹐比江南佳
    麗更喜歡胭脂花粉﹐僅開封周王府那些皇親國戚﹐我運的一
    小車就不夠分配﹐沿途如果不出意外﹐賺一二百兩銀子不成
    問題。”
        “我對這方面外行。”他說得謙虛﹕“既然有得賺﹐那就跑
    一趟吧﹐祝你順利平安﹐鴻圖大展。”
        有人拍門﹐然後門被推開了。
        飛進一頭漂亮的小黃鶯﹐手里提著食籃。
        “黃爺﹐知道你來了客人﹐娘要我送些點心來。”葉小菱
    悅耳的嗓音像黃鶯兒在唱﹐靈秀的明眸瞥了李四一眼﹐一面
    將四盤點心往桌上擺﹕“李爺﹐聽說你是昨天回來的?”
        李四是本地人﹐住在街尾﹐可說是看著小菱長大的.與
    葉大柱子年歲相若。
        “唷﹗小丫頭﹐你什麼時候關心起我來了?”李四笑吟吟
    地說俏皮話﹕“托小黃的福﹐能嘗到你做的美味點心﹐我該跑
    勤快些﹐多來小黃這里作客﹐沒妨礙你什麼吧?”  ‘
        “你得了便宜還賣乖?”葉小菱臉紅紅白了李四一眼﹕“沒
    大沒小的﹐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沒大沒小。”黃自然笑說﹕“小菱﹐
    謝謝你﹐你娘晚上也在忙﹐還抽空做點心送過來﹐真不好意
    思﹐明天再向你娘道謝﹐你爹今晚回來了嗎?”
        “今晚棧房卸貨﹐可能要忙兩三天﹐晚上更忙碌呢﹗”小
    菱倚在他身旁不想走﹐水亮的明眸不轉瞬地凝視著他﹕“娘今
    晚工作少﹐楊大嫂也准備收工了﹐聽街坊說﹐大街酒肆有人
    打架﹐沒牽涉到你們吧?”
        “怎麼會呢?生意人和氣生財﹐沒有必要和別人打架。”他
    笑吟吟的掩飾﹕“你爹力氣大﹐拳頭重﹐生起氣來就動拳頭﹐
    我們那里有勁打架呀?”
        “對呀﹗我們這種天南地北跑的人﹐那能氣大聲粗憑拳頭
    大賺天下財?除非生死關頭﹐寧可忍口氣破財消災。”李四也
    打哈哈搪塞﹕“酒肆有人喝多了黃湯﹐打架鬧事那一天波有發
    生?”
        “其實拳頭大也有好處。”黃自然轉移話題﹐拍拍小丫頭
    的肩膀﹕“在鎮上的混混子弟﹐誰敢侮負你?你爹的拳頭﹐不
    把他打得半死才怪。也只有你爹﹐才管得住棧倉里那些牛鬼
    蛇神。”
        “爹說你與他們不一樣。”
        葉小菱羞笑著提了食籃﹐輕快地出門走了。
        “很有意思﹐小黃。”李四暖昧地笑笑﹔“小丫頭眼界高﹐
    你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是個好女孩﹐不要辜負她。”
        “別說笑話了。”黃自然的笑卻是苦笑﹕“讀書人千里為官
    只為財﹐你我則四海奔波為養家﹐討個老婆在家里枯守﹐養
    一大堆兒女﹐誰知道那一天死在那一角落里﹐溝死溝埋路死
    插牌﹐如此人生豈不是白活了?”
        “那就改行啊﹗買一家店面﹐老實的大秤進﹐小稈出﹐安
    安穩穩賺錢……”
        “必要時也要老婆兒女擺門攤。”他打斷李四的話﹕“連獨
    善其身也難以辦到﹐這是干什麼?讀書人固然十之九為名利
    而征逐﹐被人挖苦說千里為官只為財﹐但骨子里仍有受人尊
    敬的人存在﹐有志氣的讀書人仍有他的目標。讀聖賢書﹐所
    學何事?這就是可敬的目標。我……別說這些廢話了﹐反正
    我和這里的鄉親們﹐是活在兩個世界里的的人﹐各有各的方
    向。喂﹗你真的明天就走?”
        “對﹐早走早平安﹐我承認我怕那些水賊。”
        “也好。不過﹐你可以放心﹐那些人絕不是水賊﹐日後如
    果有麻煩﹐起因絕非為了今晚的事。”
        “你怎知道他們不是水賊?”
        “就是知道。走四方賺錢蝴口﹐少見識眼光不夠活不了多
    久的。過幾天我也得走﹐得放勤快些﹐不然可就坐吃山空了。”
        歇息調整身心的時間夠長了﹐真得靜極思動啦﹗在南京
    花花世界調整身心﹐實在不是好主意。像他這種對聲色犬馬
    沒有多少興趣的人﹐在大都會里幾乎無處可去﹐想找些閒事
    來管﹐也無用武之地。
        大都會的小閒事千奇百怪﹐那用得著他這種人管?
        在酒肆里生閒氣打架鬧事﹐這算什麼呀?
        喝了一壺茶吃完點心﹐李四欣然答拜走了。
        他卻許久才洗漱就寢﹐一直就對別墅那些人難以釋懷。
        到南京近郊找水賊合作﹐這種找的方法和手段﹐可說完
    全外行﹐與大江一帶的江湖行規迥異﹐這樣胡搞﹐會出大紕
    漏的。
        同時﹐他也對受兩大漢跳舋的兩個中年人﹐覺得有些歉
    疚﹐怎知道兩個中年人﹐是個性暴烈的霹靂火?他用骨頭戲
    弄那位大漢﹐事先並沒料到會有人逞強出頭招攬是非。
        他對兩方面的人都留了心﹐暗中決定進一步探索。
        一是心里不希望這件事由他而起﹐不該由別人承擔﹕一
    是心中好奇﹐探究心理是人的天性。  
        那兩個中年人絕非省油燈﹐很可能有好戲上場。
        兩大漢的主子長上絕不是好路數﹐派出二三十個人外出
    辦事﹐辦的會是好事?找水賊合作加以利用就不是好事。
        他們口中的主人﹐又是何來路?
        他並無積極介入的興趣﹐暗中留意而已。
    
     17
    
        溪旁那座別野型大宅﹐是曾經在南京榮任吏部郎中﹐十
    余年前涉入賣官案﹐但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卻被勒令退休致
    仕的袁郎中住宅。本鎮的人﹐稱之為袁大人大宅。
        南京的吏部雖然是閒官﹐官府的人戲稱南京的六部是養
    老院﹐但官仍然是官﹐依然有相當的權勢。
        鎮上的人並不介意誰是有權勢的官﹐反正都是官﹐所以
    袁家大宅附近﹐很少有人接近免生是非。  
        而且大宅離鎮約兩里地﹐鎮民哪有興趣往這附近跑﹐自
    找麻煩?因此在鎮上打聽袁家大宅的動靜﹐必定白費工夫。
        黃自然暗中連跑兩趟﹐最後一夜去晚了些﹐已經人去宅
    空﹐只剩下袁家看守大宅的一些僕人。
        袁郎中的家在鳳陽﹐與當今皇家是同鄉﹐據說祖上曾經
    是皇朝的開國功臣之一﹐在中都建有功臣府第。
        浦子口鎮的這座園林大宅﹐是袁郎中從京師轉任南京時﹐
    所建的公館安頓家小。
        袁郎中涉及賣官案致仕之後﹐便舉家遷回中都老家﹐這
    座大宅便成了袁家的親友﹐前來南京游玩的住宿處﹐平時皆
    由幾個奴僕照料。  
        如果有眾多的人出入﹐便表示中都的親友﹐前來南京快
    活詛遙﹐鎮民們從不注意這些人的活動。
        平民百姓與官宦的關系﹐永遠是兩個世界的人﹐永遠有
    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存在﹐誰也不介意誰死誰活。
        他不再留意這件事﹐人已走了﹐酒肆的沖突事故沒留下
    後患﹐他也就淡忘了這件事。
        其實﹐他忽略了暗潮洶湧。
        那兩個中年人﹐他毫無所知。
        兩個中年人能把兩個身手高明﹐而且攜有巴首的孔武有
    力大漢﹐在大庭廣眾間﹐下重手把兩個大漢打得頭青臉腫﹐豈
    會是省油燈。
        如果他知道內情﹐或者進一步仔細打聽﹐將會發現真相﹐
    就沒有欠疚的必要了﹐兩個中年人應付兩大漢的挑舋﹐原因
    與他的戲弄兩大漢舉動﹐並無絕對的關連﹐他的舉動﹐僅是
    挑起沖突引發事故的引媒作用而已。
        兩個中年人﹐是跟蹤兩大漢的眼線。
        兩大漢是在外找水賊眼線的人﹐另有不少同伴。他們的
    活動﹐皆受到有心人的追蹤監視。  
        監視﹐通常必須避免直接沖突。
        直接沖突是犯忌的事﹐因此酒肆沖突之後﹐監視的人立
    即更換﹐兩個中年人乘亂撤走﹐由另兩人瓜代。
        監視采用遙控式的手段﹐避免接近中樞。  
        因此袁家大宅左近﹐並沒派有跟監的眼線﹐已經知道中
    樞所在﹐不必派人接近監視﹐以免暴露行藏﹕
        袁家大宅的人是三天之後撤走的﹐撤至浦子口總站碼頭
    的下游﹐那兒泊了兩艘神秘的官船﹐連什麼事都管的總站人
    員﹐也不敢接近走動。
        跟監的人實力也相當龐大﹐碼頭附近查夜皆有人伺伏。
        兩個中年人也不時在附近走動﹐但經常變更身份﹐化裝
    易容術頗為高明。每次出現皆判若兩人。
        這天﹐又到了三艘官船﹐五艘船泊在一起﹐上下的人都
    顯得神秘鬼祟﹐令人難以分辨他們的身份。有些人穿得光鮮
    像名流仕紳﹐有些則像打手幫閒。
        船的警戒非常嚴密﹐碼頭的戒備也森嚴﹐閒雜人等休想
    接近﹐更不能登船。那些擔任警戒的打手﹐公然佩刀掛劍肆
    無忌憚。
        在南京﹐公然佩刀掛劍將有大麻煩﹐好勇斗狠的人﹐只
    能在衣內藏著短兵刃壯膽。
        兩個中年人在破曉時分﹐進入街尾一座不起眼的住宅。住
    宅不起眼﹐卻有人在暗中警戒。  
        廳堂中年個人喝茶﹐顯然是值夜的人。
        “兩位辛苦。”為首的虯須大漢﹐向兩位臉有倦意的中年
    人道勞﹕“一夜毫無動靜﹐真的毫無發現?”
        兩位中年人默坐。先喝了一杯茶。
        “沒有。”中年人苦笑﹕“很奇怪﹐他們都上船住宿﹐竟然
    不再外出活動﹐到底在弄些什麼玄虛?”
        “也許真是過往的官員﹐咱們找錯了目標。”虯須大漢說.
    “他們找水賊﹐會不會是打緝捕水賊的主意?也許咱們錯怪他
    們了。少爺疑心太大。”
        “你別小看了少爺。”中年人冷笑﹕“他雖然年紀輕輕﹐但
    不論是武功或江湖經驗﹐都比我們這些老江湖強﹐他的判斷
    很少發生錯誤﹐信任他﹐好嗎?”
        “孫老哥﹐我並沒不信任他的念頭呀﹗”
        “也難怪少爺生疑。”中年人孫老哥說﹕“自從這些船只﹐
    出現在漢陽府之後﹐沿江各城市﹐就連續發生美麗少女神秘
    失蹤事故﹐唯一可疑的是這五艘神秘官船﹐少爺那能不起疑?”
        “他們分開走﹐也令人莫測高深。”虯須大漢不再提少爺
    的事﹕“這幾天南京地面﹐並沒發生美麗少女神秘失蹤事故﹐
    會不會是他們發現咱們跟蹤﹐所以暫時停止活動﹐讓咱們松
    懈戒心?”
        “應該不會﹐咱們盯梢的行動十分隱秘﹐迄今為止﹐不會
    打草驚蛇。唔﹗很可能咱們忽略了些什麼?”
        “孫老哥的意思……”
        “我想﹐會不會……”
        “會什麼?”
        “這五艘船﹐是故意吸引人注意的媒子﹐另有其他的船只
    負責行動﹐遙相呼應﹐以合法掩護非法。唔﹗真的有此可能。”
        “可是這一月來﹐沒發現任何其他船只接近﹐沿途也沒發
    現船上的人﹐在沿江各城市非法活動呀!”虯須大漢粗眉深鎖﹕
    “咱們亦步亦趨﹐日夕緊躡﹐除了發現他們的人囂張霸氣之外﹐
    沒發現他們為非作歹。”
        “得向袁家大宅的人﹐查這些人的底。”孫老哥說出打算﹕
    “袁家是官宦世家﹐居然接納他們住宿﹐可知他們是地位甚高
    的官方人員已無疑問﹐不難查出他們的根底來。水賊方面﹐可
    有消息傳來?”
        “豬婆龍與水蜈蚣的人﹐已經躲起來了﹐好像已經得到有
    人找他們的風聲﹐起了疑心暫時躲起來。”
        虯須大漢顯然是這一組人的主事﹐可以掌握全盤情勢﹕
    “五艘船會合﹐活動的人手增多﹐而咱們的人手不足﹐很難掌
    握他們的行動。孫老哥﹐你們那一組人得辛苦些。”
        “是有點人手不足的感覺﹐希望少爺能很快趕來。”
        “沒獲得重要的消息線索﹐少爺是不會趕來的﹐而且他另
    有事分心。”
        “什麼事讓少爺分心?”孫老哥信口問。
        “他發現了河南來的人。”  
        “河南來的人?”
        “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大河中游的可怕劍客﹐神劍秀土
    鮑全一﹐和他的姘婦高唐神女高采英。”
        “咦﹗這兩個狗男女﹐不是做了某位藩王的護衛嗎?”孫
    老哥臉色一變。
        “狗屁的護衛﹐護衛豈是阿狗阿貓都能擔任的?那是世襲
    軍戶的特權﹐老哥。”虯須大漢撇撇嘴﹕“江湖亡命即使有幸
    進得了王府﹐也只配做走狗打手而已。”
        “兩個狗男女﹐可能被王府踢出來了﹐居然南下來南京鬼
    混﹐能混出什麼局面?江南的江湖朋友﹐沒有人肯聽他們的。
    少爺與他們沒有過節﹐犯得著分心注意他們?”
        “我不清楚。”虯須大漢苦笑﹕“似乎少爺知道他們的底細﹐
    所以留了心。上次少爺從淮安返回﹐心倩一直不好﹐絕口不
    再提妙手靈官的事﹐整天落寞﹐心事重重﹐有些事讓他分心
    也是好事。你們歇息吧﹗下午你們打算出動嗎?”
        “不出動行嗎?人手不足﹐歇息半天已是奢求了﹐得好好
    把握﹐這就早些安頓。”
        “長期盯梢確是煩人的事。”虯須大漢苦笑﹔“再拖下去﹐
    沒有任何事故發生﹐所有的人﹐都會情緒低落無心工作了﹐真
    無聊。”
        “你放心﹐不會無聊。”孫老哥喝掉杯中茶向後堂走﹕“我
    本能地感覺出﹐即將有事故發生了﹐屆時誰也休想偷懶安逸﹐
    不信走著瞧。”
    
        口口  口口  口口
    
        葉家的門攤﹐通常已牌左右開始營業。
        店堂做為住家﹐葉家寧可擺門攤﹐不在店門開門面﹐稅
    可以減三五倍﹐也沒有設店堂的必要。
        這天葉小菱情緒低落﹐因為她喜歡的鄰居黃自然﹐一早
    就出門辦貨去了。
        小丫頭二八芳齡﹐正是待嫁的花樣年華﹐接觸的人多﹐卻
    沒有她中意的對象。
        自從黃自然搬來﹐成為她的鄰居﹐生意上有往來﹐每接
    觸一次﹐她就對黃自然多一分好感。  
        黃自然不在家﹐她真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覺﹐大
    閨女春心一動﹐便有神魂顛倒的情緒不穩現象出現。
        大閨女不能使用脂粉﹐她在穿著上與發式上巧裝扮﹐以
    吸引黃自然的注意。
        事實上黃自然每次出門看到她﹐都忍不住贊美她幾句﹐每
    句話都會讓她高興老半天﹐心花怒放﹐整天都笑容滿面。
        今天﹐黃自然大清早就走了﹐她心里不高興﹐看守著門
    攤顯得無精打采。
        偏偏就有兩個不識相的中年水客﹐纏住她嘮嘮叨叨沒完
    沒了﹐而且有意挑逗她﹐兩雙色迷迷的怪眼﹐盡在她剛發育
    還沒齊全的微聳酥胸上停留。
        她所穿的小翠衣短衫腰部緊縮﹐因此曲線有意無意地顯
    露無遺。
        一雙油光大辮﹐垂掛在酥胸旁﹐更為引人注目﹐把酥胸
    襯得更為出色﹐更為撩人。
        兩個水客把兩束精制的草鞋挑來選去﹐就是不想下定決
    心買哪一雙。
        這種精編草鞋﹐也稱多耳麻鞋﹐與那些兩三文錢一雙的
    大量消耗品草鞋不一樣。鞋底專用稻草芯﹐外加破布合搓編
    底﹐兩側的攀紐用麻線編花﹐美觀耐用﹐價值可比十余雙普
    通草鞋。
        “這雙的後跟有瑕疵。”那位生了一雙死魚眼的水客﹐向
    她說話卻不看她的臉﹐目光落在她美好的胸部曲線上﹕“編花
    不勻稱﹐不好。小姑娘﹐我們想訂制﹐如何?價錢加一倍﹐每
    雙算一吊錢﹐合理吧?”
        她心里不高興﹐兩水客也的確令她心煩。
        “不可能的。”她仍然強忍怒火﹔“這些草鞋﹐都是鄉下的
    人拿來托售的﹐他們拿什麼來﹐我這里就賣什麼﹐我家又不
    制草鞋﹐不能接受委托。你給我一兩銀子一雙﹐我也無法供
    應。”
        “嘻嘻﹗你不僅值一兩銀子。”水客嬉皮笑臉﹕“而是無價
    之寶﹐真妙……”  
        “你說話放尊重些。”她終於冒火了﹐柳眉一軒﹕“兩位客
    官在船上干活計﹐用不著穿這種草鞋﹐到風陽徐州的客官才
    用得著﹐挑三揀四煩不煩呀?”
        “唷﹗小美人兇得很呢﹗真夠味﹐真妙。”另一個水客長
    了一只大酒糟鼻﹐笑得像盯著雞籠的黃鼠狼﹕“好好﹐我們會
    尊重你﹐你……以後就知道了。呵呵呵呵……”
        一陣怪笑﹐兩人各買了一雙草鞋﹐得意洋洋地走了﹐一
    面走一面回頭瞧﹐像是依依不舍。
        小姑娘狠盯著他們﹐目送兩人離去﹐心里不住詛咒﹐卻
    又無可奈何。
    
        口口  口口  口口
    
        近午時分﹐從鎮城雇的車、馬、轎﹐陸續抵達總站碼頭。
        在眾多碼頭附近民眾的目擊下﹐五艘官船下來了三十余
    名穿得華麗﹐十分神氣的人﹐有一半上了車、馬、轎﹐另一
    半步行相隨﹐立即動身西行﹐走上了至風田的大官道﹐浩浩
    蕩蕩的甚有氣勢。
        留在船上的人﹐立即顯得懶散﹐警衛撤除了一半以上﹐有
    不少人吊兒郎當到鎮上各處游蕩﹐吃喝玩樂無人管柬﹐正所
    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當大王。
        這些人穿得體面﹐霸氣十足﹐一舉一動皆流露出特權人
    物的氣勢﹐還真沒有人敢招惹他們。
        這等於是明白告訴鎮民﹐以及注意他們的眼線﹐他們的
    主人已經遠行﹐可能到鳳陽去了。
        朱皇帝在老家鳳陽旁邊﹐建了一座中都大城。安頓皇親
    國戚勛臣寵幸。京師是京都﹐南京是南都。南都的旁邊還建
    了中部。
        南都與中都之間﹐鮮衣怒馬往來的人﹐十之七八是皇親
    國戚權貴子弟。各地的治安人員﹐根本不敢管這些世家權貴﹐
    寧可閉上眼睛﹐敬鬼神而遠之。
        浦子口鎮的人心知肚明﹐這五艘船的主人不好惹。
        江浦縣的治安人員﹐包括衛城的軍方密諜﹐似乎已經受到
    權勢方面的人士關照過﹐裝聾作啞不聞不問﹐甚至回避這些、
    到處亂逛的隨從僕役。
        幸好這些人還相當自我節制﹐一整天沒鬧出大事故﹐因
    此鎮民對他們減去不少戒心﹐不再對他們懷有敵意。
        行為比這些人惡劣百倍的權貴﹐在浦子口鎮經常出現﹐比
    較起來﹐這些人反而顯得可愛些﹐神氣招搖而不生事﹐委實
    難能可貴呢﹗
        渡江往來的旅客成千上萬﹐浦子口鎮午後特別顯得忙碌﹐
    因為從鳳陽徐州一帶陸路來的旅客﹐陸續到達在這里過江。
        因此鎮民們對總站碼頭五艘船的注意力﹐隨時光的飛逝
    而不再感到可疑了。
        黃自然是午後從南京乘渡船返鎮的﹐恰好看到五艘船的
    主人﹐率車馬斬動身。  
        他在鎮門留心察看這些人的舉動、看不出可疑的征候﹐不
    認識其中任何一個人﹐幾個佩了刀劍的隨從也不出色。
        主人乘坐四人青轎﹐看不見面貌身材。
        這些人與袁家別墅里的人﹐根本沾不上邊。主人是權勢
    人士已無疑問﹐前往鳳陽或中都也無可置疑。
        而在袁家別墅內潛藏的人﹐卻是要與水賊勾結的一群爪
    牙﹐氣勢與官船主人的隨從豪奴完全不一樣﹐怎麼看也不可
    能把他們牽扯在一起。
        疑心一解﹐他不再留意其他的征候﹐反正與他無關﹐他
    犯不著多管閒事。
        反正在酒肆鬧事的風波已經停息﹐別墅里的人也走掉了﹐
    雙方鬧事打架的當事人﹐可能早已離開南京了。
        葉小菱看到他返家﹐一上午的不愉快煙消雲散。
        她當然不會把受到兩個大漢調戲的事說出﹐這種事本來
    就平常得很﹐大姑娘拋頭露面照料門攤﹐接一些縫窮活計﹐那
    能像大戶人家的閨女﹐躲在內堂深院不與外人接觸?
        “唷﹗大包小包的﹐不是辦貨吧?”葉小菱迎著他婿然微
    笑﹕“好像沒喝酒﹐好現象。我替你開門。”
        小姑娘大方地解他腰間的鎖匙﹐替他啟門鎖。
        在旁人眼中﹐這種舉動相當親呢。
        兩個水夫低頭急走﹐瞥了他倆一眼。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誰也沒留意旁人的事。
        一名魁梧的中年人﹐與一位臉色不健康的小伙子﹐跟在
    兩個水夫的後面﹐像兩個逛街的人。
        小伙子突然看清黃自然的面貌﹐黑白分明的大眼張得大
    大地﹐腳下一踉蹌。顯然吃了一驚。
        “少爺﹐怎麼啦?”魁梧中年人伸手急扶﹐卻又急急縮手﹕
    “別停下﹐那兩個家伙好像要進巷子﹐可別跟丟了﹐趕兩步。”
        小伙子有點魂不守舍﹐用眼角留意黃自然的舉動。
        黃自然沒留意有人注意他﹐那能經常留意街上往來的行
    人?
        “謝啦﹗”他為小姑娘替他開鎖啟門而道謝﹐將又挾又提
    的大包小包堆放在臂彎中﹐將一只大紙袋塞入小姑娘手中﹕
    “進城走了一趟﹐知道你和你娘﹐喜歡美珍齊蜜餞﹐帶了幾盒
    給你們解解饞。哦﹗有人找我嗎?”
        小姑娘高興得躍起來﹐挽住他的手膀沖入堂屋。
        這瞬間﹐黃自然的目光﹐接觸到滿臉病容小伙子﹐從不
    遠處投送過來的怪異目光﹐猛然一怔。
        這個有病容的小伙子﹐怎麼可能有如許明亮的大眼睛?一
    個有病的人﹐第一個征候就是兩眼無神。
        如果病得差不多了﹐突然兩眼有神﹐那可就大大的不妙﹐
    很可能進入回光返照期啦﹗
        而且﹐這一瞥之下﹐平空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不由
    他多思索﹐小姑娘已連挽帶推並肩進入堂屋。
        再扭頭回顧﹐小伙子已經不見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沿江邊的小徑向南行﹐可以到達十里左右的新江渡口。中
    間貫穿幾座小村落﹐有幾處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私渡站﹐是
    牛鬼蛇神渡江往來的處所.也是不肖的治安人員﹐敲詐勒索
    的地方。
        幾乎可以肯定﹐搭乘私渡的人﹐十之八九是不正當本份
    的有案歹徒。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的交通站﹐按行規付錢又保
    安全。
        中年人與小伙子跟蹤盯梢的技巧相當高明﹐遠遠地分開
    逐段跟進﹐直至兩個水夫消失在一座三家村﹐然後在兩三里
    的范圍內﹐偵查可疑的事物﹐一個時辰後﹐滿意地返回浦於
    口鎮。
        三家村距江濱不足一里﹐小徑是沿江濱通向五里外的新
    江渡口。
        渡口是至江浦縣城的大道﹐往來的旅客並不多﹐江濱小
    徑往來走動的人﹐大多數是附近村落的鄉民。
        三家村有水夫逗留﹐並不會引人注意﹐江濱不時有船只
    停泊﹐鄉民見怪不怪。
        兩人返回鎮中﹐和中年人分開走的。
        小伙子在小街前逗留了半個時辰﹐技巧地向幾個頑童打
    聽有關黃自然的一切。
        一聽是黃自然﹐小伙子又興奮又困惑。
        玄武門毀滅﹐江湖震動﹐都在留心查這位保定府一等一
    級捕快的根底。誰也不會留意一個小商人﹐只在年輕的江湖
    新秀名家中尋蹤覓跡。
        黃姓是天下大姓之一﹐天知道各地有多少個叫黃自然的
    人?
        捕快的身份既然是假的﹐姓名恐怕也靠不住。
        只有少數人知道。遠在川陝交界處的漢中府倚雲棧﹐第
    一淫僧四好如來﹐也是死在一個叫黃自然的人手中的。
        小伙子在葉小菱的門攤前走了幾次﹐對葉小菱的觀察一
    次比一次深刻。  
        黃自然的住宅大門﹐一直是閉上的﹐始終不見外出﹐小
    伙子頗感失望。  
        跟監守候﹐是十分枯燥煩人的事﹐尤其是目標很少出現﹐
    跟監的人必須有最強韌的耐性。
        小伙子不能長期守候﹐最後失望地離去。
        他卻不知﹐黃自然極有耐性地﹐藏身在閣樓上﹐利用窗
    縫留意附近的動靜﹐他往來走了幾次﹐黃自然都一清二楚﹐特
    別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口口  口口  口口
    
        江濱的那座三家村位置相當隱密﹐很少有人往來﹐平時
    本來就不引人注意﹐夜間更像處身在絕地里﹐與隔江相望燈
    火輝煌的南京城相較﹐簡直一是天堂一是地獄。
        但這幾天﹐三家村一反往例﹐不再日入而息﹐而是日入
    活動更為頻繁﹐晚間也有燈火了。
        兩艘單桅小快舟﹐也泊在江邊的蘆葦叢中。
        這條江濱小徑﹐天黑後不久就罕見人跡了﹐距浦子口鎮
    與新江口兩碼頭里程概略相等﹐夜間不可能有鄉民走動﹐偶
    或可看到一些偷渡客在左右出沒而己。
        天黑後不久﹐兩艘小快舟上來了八個人﹐直奔里外的三
    家村﹐與村中的十余名大漢會合。
        立即分途出發﹐一半前往浦子口鎮﹐一半則趕往十余里
    外的江浦縣城﹐全是穿了夜行衣不做好事的裝扮﹐腳程輕靈
    快速﹐像一群可怕的幽靈。
    
        口口  口口  口口
    
        三更將盡﹐三個黑影潛伏在鄰室的屋頂。
        小街的房屋﹐大半做為小商店的店面﹐這種街上的小店
    區﹐房屋都是毗鄰連進式的﹐關上了前門和後門﹐便無進出
    的門路了。
        如果有兩或三進﹐那表示有處叫天井的小院子﹐就有了
    出入的通道﹐會飛檐走壁的人﹐可從屋頂接近﹐跳入天並不
    需從門戶往來﹐里面的堂門廂門容易對付。
        葉小菱這一家住了兩戶人﹐可知中間必定有天井小院子。
        後進住了姓楊的一家﹐小院子是兩家人活動的地方﹐晚
    上在一起話家常﹐相處融洽。場家大嫂也兼替葉小菱母女修
    補接來縫補的衣褲﹐賺幾文私房錢補貼家用。
        總之﹐這種貧窮小戶人家﹐既不可能與強梁結仇怨﹐也
    不可能為非作歹去偷去搶﹐活得苦但也平安快樂﹐不會一天
    到晚擔心災禍上門。
        偏偏就有災禍上門﹐貧窮小戶仍可能發生意外的災禍﹐閉
    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俗語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意思是警告那些樂而忘
    憂﹐不知人世險惡的人﹐不可大意﹐要提防意外的災禍。
        但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困難﹐人哪能日日防饑﹐夜夜防
    盜?活得未免太辛苦了。
        三個黑影毫無顧忌地往下跳。小院子里﹐葉楊兩家人大
    小八口﹐全在院子里歇涼﹐小桌子擺了些茶點果品﹔唯一的
    燭台發出朦朧的幽光。  
        人往下跳﹐帶起的風一刮﹐燭火搖搖﹐老少八人看到蒙
    面人跳落﹐膽都快被嚇破了。
        鋼刀剛出鞘﹐撲向葉小菱的人大手伸出了。
        “滅口﹗”這人低喝﹐一把挾住了嚇呆了的葉小菱。
        另兩名蒙面人的刀還來不及揮出﹐啪啪兩聲暴響﹐瓦片
    奇准地在兩人的頭頂上開花﹐向下一栽﹐手腳略一抽動便失
    去知覺。
        挾住葉小菱的人剛一刀向葉大嫂砍去﹐刀卻在中途被一
    只大手牢牢地扣住了刀身。  
        “你干什麼呀?”扣住刀的人問﹕“擄人殺人﹐我要知道你
    們結了些什麼不共戴天之仇。
        這人奪刀兩次﹐刀像被大鐵鉗鉗死了﹐知道碰上了可怕
    的高手﹐火速丟掉刀﹐推開葉小菱﹐雙手齊出﹐上抓五官下
    掏陰襠﹐十個指頭可能真有抓石成楊的威力﹐是練了鷹爪功
    的名家。
        糟了﹐刀光一閃﹐再閃﹐這人的雙手齊腕而折﹐刀砍在
    手腕上如切豆腐。
        “哎……”這人厲叫﹐腳下大亂。
        “哎……呀……”葉小菱被這人踩了一腳﹐終於神魂入竅﹐
    痛得出聲尖叫﹐完全清醒了。
        這人失去雙掌﹐仍想縱身登屋逃走﹐剛起勢﹐便被一掌
    劈中耳門砰然摔倒。  
        “不要做聲。”現身救助的人是黃自然﹐他一直就躲在閣
    樓上﹐居高臨下監視著左鄰右舍。
        白天他對小伙子生疑﹐也發現另有不尋常的人來去﹐因
    此暗中留意﹐他已嗅出不尋常的危機。
        也許這些人是沖他而來的。
        他這種人﹐才需要時時刻刻提防意外。
        “黃爺……”葉小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漂木﹐
    抱住了他虛脫地叫。
        “你們趕快歇息﹐我來善後。”他拍拍小丫頭的背心﹕“不
    要怕﹐危險過去了。記住﹐今晚不會發生任何事﹐誰要是害
    怕﹐透露絲毫口風﹐將大禍臨頭﹐快走﹗”
        “我……”
        “你尤其要小心。”他將小姑娘推向前進房舍﹕“他們像是
    為你而來的。”
        地下擺了三具死屍﹐至少表面看來像是死了﹐老少八個
    人﹐那曾見過這種陣仗?早已魂不附體﹐如受催眠地踉蹌而
    走。
        口口  口口  口口
    
        處理屍體毫無困難﹐他挾走兩個人輕而易舉.
        屍體往江邊的急流一去﹐過幾天就可能漂入大海了﹐春
    汛期間濁浪滔滔﹐屍體不會沉下。
        留下一個活口﹐他必須了解經過。  
        將人挾入房中﹐挑亮了燈火﹐拉掉那人的蒙面巾﹐看清
    是一個相貌猙獰的中年人。  
        沒錯﹐這個人曾經兩次出現在對街的屋搪下。
        “不是偶發事件﹐這些人曾經多次探道。”他心中了然﹐確
    是沖葉家的人而來的。
        一盆涼水加上幾記不輕不重的耳光﹐這人終於完全清醒
    了﹐頭部被瓦片擊中﹐並沒受到嚴重的傷害。
        “咦﹗你……”這人看清了處境﹐大為吃驚﹕“你是葉家
    的左鄰。你……”  
        “他娘的﹗大概你把左鄰右舍的人全摸清了。”他更為恍
    然﹐對方探道摸底的工作做得相當確實﹔“葉家無財無勢﹐一
    家子苦得像牛馬﹐工作所得所賺﹐僅夠糊口而已﹐怎麼可能
    勞動你們這些武功驚人的高手﹐來殺他們全家?為什麼?”
        “我們並不想殺人。”這人坐起活動手腳﹐發覺手腳活動
    不怎麼靈活﹐知道曾經受到行家的禁制﹕“誰叫他們不早些安
    歇?不留活口理所當然。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覺將人帶走﹐我
    們是不必殺人的﹐以免善後費事﹐處理全家失蹤也不易安排
    妥當。”
        “你們幾乎成功了。我知道你們偵查了好些日子﹐你還沒
    說出理由。”
        “理由非常簡單﹐我們要帶走姓葉的小姑娘。”
        “劫色?劫色犯得著滅門滅口?你們這些混蛋﹗天地不容﹐
    我要你上法場……”
        “別說笑話了﹐閣下﹐沒有人能促使我上法場。”這人傲
    然地說。
        這些人並沒真的殺了人﹐也擄人失敗﹐沒有苦主﹐怎麼
    可能落案上法場?
        “狗東西﹗你像是大有來頭。”
        “不錯﹐大有來頭。你閣下千萬不要多管閒事﹐以免日後
    死無葬身之地。”
        “唔﹗聽你這麼一說﹐我害怕了﹐你又是哪座廟的神佛?”
        “你真的應該害伯。”這人以為他真的害怕﹐因為他故意
    打哆嗦。
        “是嗎?”
        “我們是某一位王爺的護衛﹐到南京辦事。連南京的錦衣
    衛南鎮撫司的官兵﹐也對我們畢恭畢敬。任何地方的官府﹐也
    不敢在我們面前大聲說話﹐害怕了吧?”
        “某一位王爺的護衛?”他吃了一驚﹐真是見了鬼啦﹗這
    怎麼可能?
        只有朱家皇朝的子孫才能封王﹐封王的必定是朱家的龍
    子龍孫。難怪這人剛才說﹐沒有人能促使這家伙上法場﹐不
    是吹牛。
        “對﹐王爺的護衛。”  
        “去你娘的混蛋﹗王爺的護衛﹐就敢在南京殺人擄人?可
    能嗎?”
        “我們南來﹐主要是按求健康、美麗、出色出眾的十二至
    十六歲年輕少女。如無絕對必要﹐以秘密劫走為主﹐不想殺
    人以免引起注意。你一個平民﹐怎敢管這種閒事?我的兩個
    同伴呢?”
        “你自顧不暇﹐哪有心情關心同伴的死活?你這混蛋滿口
    胡言。你們既然是王府的護衛﹐要多少女人都可以買得到﹐怎
    會扮強盜擄劫?”
        “真正年輕貌美﹐干淨健康的小姑娘﹐花再多的金銀也不
    易買到﹐所以要到各地物色下手擄劫呀﹗我們奉上命所差﹐出
    了事也有上級擔待﹐放了我﹐我們不會追究你的罪過﹐不然
    ……”
        “放了你後患無窮……”
        “我保証不追究。”這人聽出危機﹐搶著表白﹕“而且﹐保
    証不再擄劫葉小姑娘﹐她不算絕色﹐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早些天我們的眼線發現她時﹐看到她與鄰居有說有笑親
    熱得很﹐因此懷疑她不是處子﹔我們要的是處子﹐破了身的
    人毫無用處。”
        “你們要處子?真是豈有此理。”
        “處子的天癸才能煉藥﹐你不懂。”這人冷冷一笑﹕“其實
    我也不怎麼懂﹐那玩意咱們男人誰敢碰?碰了會走毒運﹐我
    們只知奉命行事。如果擄回去的小女人不是處子﹐我們得不
    到重賞﹐但可以留給大家享用﹐帶回去也可以賞些銀子。廢
    話少說﹐我那兩位同伴呢?”  
        “你們這些天殺的混蛋﹗那個雜種王爺更該死。說﹗是哪
    一位王爺?”
        這人臉色大變﹐總算知道不妙了﹐對方一點也不害怕王
    爺﹐反而破口咒罵﹐兩個同伴不在﹐那會有好事?
        “你不怕殺頭抄家?”這人厲聲問。
        “你們這種狗都不吃的混蛋﹐絕對不可能殺我的頭抄我的
    家。”
        “你……”
        “招﹗你的主子是誰?”
        “去你娘的……”這人用盡剩余的精力﹐一腳挑向他的下
    襠﹐起腳不靈活﹐力道也少得可伶。
        黃自然哼了一聲﹐一掌劈在這人的近面骨上。
        這人在倒下的同時﹐將從袖套內滑出的一穎丹九﹐惶亂
    中塞入大嘴里﹐倒下時發出一聲慘叫﹐接著躺在地上哈哈狂
    笑。
        黃自然一怔﹐俯身伸手急抓。
        “哈哈……嘎……呃……”這人在他劈胸抓起時﹐狂笑聲
    完全走了樣﹐呼吸也走了樣。
        黃自然一楞﹐頓然放手。
        “倒是一條漢子。”他搖頭苦笑。
        這人開始猛烈抽搐﹐片刻才全身一松﹐口中流出怪味薰
    人的唾涎﹐雙目瞪得大大地﹐口中有氣出而無氣入﹐臉色更
    為猙獰可怖。
        是服毒自殺的﹐黃自然居然沒看清﹐這人是如何能有毒
    藥服用的﹐也沒科到這人會服毒。
    
        口口  口口  口口
    
        通都大邑市面繁榮的城鎮﹐往來的旅客眾多﹐每天都有
    各種不同的大小事故發生﹐這本來是正常的事。
        不論何種可能或不可能發生的事故﹐當事人通常多少有
    些牽連﹐幸與不幸﹐只有老天爺知道。
        葉小菱小姑娘出了事故﹐本來她沒有牽連。
        但老天爺雖然安排她生長在市區的窮苦人家﹐卻給予她
    年輕、美貌、健康、活潑等等條件.這些條件便成了她陷入
    牽連的事故旋渦里。
        匹夫無罪﹐懷壁其罪﹔所以要說她完全沒有牽連.並不
    完全正確。也許﹐該說她命該受此磨難。
        有些不幸的事故﹐當事人的確毫無牽連。只是時運不佳
    走了毒運。遭了無妄之災﹐意外碰上災禍、怨天尤人也無補
    於事。
        一連串的事故﹐頗令黃自然困惑。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處境﹔那是他這種人必須接
    受的命運﹕無時無刻都必須對一切事物保持警覺。
        酒肆鬧事、袁家大宅的秘密、那些人打算與水賊勾結的
    陰謀、可疑的五艘官船、可疑的有病小伙子、藩王護衛劫色
    殺人……
        結果﹐這些事故似乎皆與他無關。他哪能扮萬能的、主
    宰人間善惡的神﹐管所有的人間閒事?他沒有改造乾坤的神
    通。現在﹐他必須干預葉小菱小姑娘的事。小姑娘是他的好
    鄰居。
        憑這點理由﹐似乎不足以讓他出頭管事﹐而是這些護衛
    們的所做所為天地不容﹐而且發生在他身側﹐他由目擊者變
    成參與者。
        其他的事故可以丟開不予置理﹐那不關他的事﹐沒有繼
    續留意的必要.那些人所進行的陰謀與他無關。
        葉小姑娘的事﹐他得小心留意。
        上次他在莒州﹐以保定府一等一級巡捕的身份﹐向莒州
    的治安人員明白地表示﹐除了皇朝的龍子龍孫之外﹐任何人
    犯法他皆有權干預。
        現在﹐他將面對他無權管的龍子龍孫。
        他的所謂“無權管”﹐是針對捕快身份而言。
        非但捕快無權管龍子龍孫﹐連所有的大官小官也管不了
    龍子龍孫﹐自古以來的俗語說﹕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那根
    本就是自我陶醉的神話夢想﹐不存在於世俗人間。
        現在﹐他不是捕快﹐再也沒有“無權管”的問題存在了﹐
    只有他管的意願有多強烈而已。
        斃了最後一個人﹐便表示他有強烈管的意願了。
        天一亮﹐葉小菱便來找他﹐門一開﹐小姑娘便投入他的
    懷里緊緊地抱住他﹐渾身在顫抖﹐淚水濡濕了他的胸襟。
        小民百姓聽天由命過日子﹐一旦碰上可怕的不測災變﹐驚
    恐的神情可想而知﹐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未來。
        “今天不擺門攤……”葉小菱嗚嚥著說。
        “不﹐今天不但要擺門攤﹐而且要與平時一樣﹐快快活活
    做生意﹐不露任何不安的形跡。”他扶小姑娘在方桌旁落坐叮
    吁﹕“不要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昨晚並沒發生任何事。只要
    你記住有我在一旁照料﹐你一定可以穩定心情﹐天掉下來有
    我去頂﹐你就可以放寬心應付了。”
        “那些人……”
        “是一些喪盡天良﹐專門搶女人的歹徒。你不需要知道他
    們是什麼人﹐反正他們不能再傷害你了。回去告訴你爹娘和
    楊家。安心照常工作﹐忘了昨晚所發生的事﹐有人打聽﹐一
    問三不知。”
        “我想﹐你是神仙……”
        “廢話﹐神仙是不會管凡間俗事時﹐因為神仙都懶得很﹐
    有時候睡懶覺﹐一睡兩三干年才醒來。所以﹐我們這些凡人
    必須自求多福。”  
        “我認為你是神仙﹐你一定就是神仙﹐神仙才能未卜先知﹐
    知道我家有難前往搭救。”
        “昨晚我在閣樓上歇涼﹐天太熱睡不著.看到你家屋頂有。
    人出現﹐知道不妙﹐所以去看究竟。你知道得愈少愈好。不
    要多問。這樣好了﹐我到你們家走一趟﹐交代一些應該注意
    的事﹐也可以讓你爹娘安心。”
        事故已經發生﹐不能逃避﹐逃避便表示心虛﹐對方會窮
    根究底追查。
        他心中有效﹐已定下應付的策略。
    
        口口  口口  口口
    
        一早﹐果然有幾個可疑的人﹐在附近走動﹐特別留意葉
    家的動靜。
        葉小菱母女獲得黃自然的鼓勵和支持﹐就心中大定﹐照
    料生意表現極為正常﹐十分難得。
        全鎮沸沸揚揚﹐傳出水賊昨晚在鎮上擄人的消息﹐共有
    三位十四五歲的漂亮閨女失蹤了。
        其中一位閨女。是本鎮的名人徐秀才的千金。
        徐秀才家道並不富裕﹐在鎮北的社學任夫子﹐頗孚人望﹐
    是地方上引以為榮的人物。
        秀才家丟失了閨女﹐江浦縣的巡捕們最為心焦﹐縣太爺
    會在他們的屁股蛋上出氣﹐一追三比勒令他們緝兇。
        捕房的人倒了霉﹐忙得暈頭轉向。  
        因為當晚江浦縣城內﹐也丟失了三位閨女﹐賊人穿房入
    舍通行無阻﹐並沒驚動其他宅內的人。
        浦子口鎮的一家人﹐有兩個人被殺。
        反而是浦子口鎮查出一些線索﹐找到一個目擊者。
        是一個醉鬼﹐夜間在街邊醉臥﹐看到有人上屋飛檐走壁﹐
    認出其中一個登屋賊﹐是江上水賊的一個小頭目﹐是水賊首
    領水蜈蚣的得力弟兄﹐叫飛魚姜七。
        水賊竟然在鎮上和縣城作案﹐幾乎很難令人相信。
        盜亦有道﹐不能吃過界﹐那是犯忌的事。
        水上好漢只能在水上打劫﹐規矩相當嚴﹐水上陸上各有
    勢力范圍﹐江湖規矩必須遵守﹐井水不犯河水。
        浦子口鎮在江邊﹐水賊偶或上岸做案﹐情有可原。
        江浦城距江十余里﹐至縣城做案就不可原諒了。
        所以不但治安人員向水賊施壓﹐陸上好漢也正式向水上
    朋友興師問罪﹐或者要求分一杯羹。
        黃自然並沒感到意外﹐水賊顯然被收買了。
        下半夜﹐毫無動靜﹐對方丟失了三個人﹐居然沉得往氣﹐
    不急於派人追查究竟﹐顧令他感到困惑不安﹐弄不清對方下
    一步有何打算。
        他只有一個人﹐只能有耐心地等候對方主動發展。
    18
    
        人多的好處是可以分頭力、事﹐消息來源眾多﹐研判情勢
    准確度高﹐可以因應情勢變化﹐而采取有利的行動﹐更可以
    顯示強大的實力。
        黃自然孤軍奮戰﹐所以完全失去主動性﹐只能等候對方
    前來發動﹐挨打的局面難以改變。
        小伙子的人手足﹐已經發現三家村﹐是那些可疑人物的
    活動秘窟﹐因此布下了監視網﹐留意這些人的活動出入。事
    實上已封鎖了三家村。
        但外出活動的人甚多﹐而且分頭進行﹐監視的人便無法
    分頭跟蹤。夜間也跟蹤困難﹐只能派一些人跟蹤一兩路人馬。
    其余的人等候在秘窟附近靜候結果。
        在沒發現對方不法活動之前﹐當然不能對這些人采取任
    何行動。
        即使是官府人員﹐防止犯罪行為發生﹐也不能在無憑無
    據之下﹐干涉嫌疑犯的活動。
        至少這幾天之內﹐浦子口鎮並沒發生任何罪案。這些人
    的行動可疑.並不代表他們是罪犯。
        預防罪案發生並不容易﹐只有采取發現罪行再出面善後
    了。
        監視的人定下心﹐在三家村等候情勢的變化﹐等外出的
    人返回﹐等跟蹤的人傳回訊息。
        三家村的人派出之後﹐燈火全無﹐寂靜如死。
        四更初正之間.終於有了動靜。
        三個返回的人飛步急走﹐中間那人背了重物﹐依然健步
    如飛。沿小徑奔入村口。
        後面百十步.三個人影也放腿飛奔﹐接近三家村﹐發出
    兩聲呼哨信號。
        距村口百十步的路旁、閃出四個人影﹐其中有小伙子在
    內﹐劈面攔住了。
        “朋友﹐留步。”其中一名中年人沉喝﹐手一動長劍出鞘。
        攔路的意圖極為明顯﹐強留的氣勢也十分強烈。
        飛奔的三個人一怔﹐腳下一慢﹐其中一人立即發出一聲
    長嘯﹐通知三家村內的同伴示警。
        “干什麼的?”為首的人也迅速撥刀﹐也厲聲反問。
        三人都穿了夜行衣﹐但蒙面巾已經取下﹐黑夜中難辨面
    目﹐但懾人的強烈氣勢相當渾雄。
        背上背了人的人﹐也拔劍在手﹐躍然欲動。
        後面﹐追來的三個人漸近。
        “等你們的人。”中年人的懾人氣勢更為強烈﹕“那位仁兄
    的背上﹐好像背負的是一個人。”
        “是又怎樣?”
        “咱們丟失了一位同伴。”中年人制造干預的藉口﹕“咱們
    要看看﹐求証是不是丟失的同伴。老兄。咱們都是在道上闖
    蕩混口食﹐在刀劍上玩命的豪客﹐辦事的方法手段﹐彼此心
    知肚明﹐用不著饒舌講理由﹐你們也不是來講理由的﹐在這
    里出現絕非巧合。亮萬吧﹗看你們是否有干預咱們行事的份
    量。”
        “你老兄快人快語。反而顯得在下小方了。”中年人劍垂
    身側。逼近了兩步﹕“在下姓海﹐海揚波﹐在江湖小有名氣﹐
    雷霆劍海揚波的名號.你老兄多少有些印象吧?相信你老兄
    的名號﹐並不比在下低﹐請教。”
        三人一怔﹐氣氛一緊。
        “四海狂鷹手下的四大雷霆大使者﹐名列首位的雷霆劍海
    揚波﹐是你?幸會幸會。”這人的口氣雖則仍然強硬﹐但可以
    聽出怯意﹕“在下還真不配在閣下面前亮名號呢﹗”
        “好說好說。在下毫無托大的意思。尚義門關閉山門整整
    十年﹐尚義門已不存在。往昔的雷霆四大使者的虛名﹐也消
    失了十整年。我雷霆劍浪得虛名﹐仍在江湖混世﹐偶或管些
    小是小非﹐不成氣候。大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你
    ─老兄年輕﹐正是取代我這種人的江湖新秀﹐希望你老兄做的
    事光明正大﹐江湖道義靠你這種人發揚。其一、請亮名號﹔其
    二、在下要查你們所背負的人。我在聽。”
        追的三個人到了﹐堵在三個夜行人後面。
        “無此必要。”那人沉聲說﹕“其一、在下不想藉名號招搖﹔
    其二﹐咱們的事你不配管﹐不能管。不敢管。你們走吧﹗以
    免惹火燒身。”
        口氣突然轉強﹐而且霸氣十足。
        原來村中趕來接應的人趕到了﹐共來了七個人。
        “既然在下已經出面管了﹐就不在乎什麼不配不能不敢。”
    雷霆劍瞥了出現在一旁﹐虎視眈眈的七個人一眼﹐打出准備
    應付意外的手式﹕“你老兄既然不屑在咱們面前亮名號﹐表示
    不在乎咱們這些小人物﹐咱們也不甘菲薄﹐按咱們的規矩辦
    事了。你老兄必須露兩手打發咱們走﹐來﹗咱們玩玩﹐海某
    恭候。”
        七個人中﹐裊裊娜娜踱出一位女郎﹐黑夜中看不清面貌﹐
    但從所穿的衫裙估計﹐年紀不會大﹐曲線玲瓏﹐而且走動間
    幽香撲鼻﹐想來年齡也不會太小﹐只有結了婚的青春少婦﹐才
    敢使用煙脂香粉一類化妝品。
        閨中少女有一條薰了香的手帕﹐已經是最高的享受了。
        “你一個過了氣的成名人物﹐屍居余氣還神氣什麼呀?”女
    郎悅耳的嗓音﹐在夜空中更具吸引力﹕“我在江湖也小有名氣﹐
    陪你玩玩正好棋鼓相當。”’
        話說得大膽﹐可知定是一個百無禁忌的女人。
        雷霞劍一怔﹐有點不說。
        小伙子大踏步超越﹐大模大樣地拔劍出鞘。
        “你一點也不像一個女人。”小伙子生硬的嗓音與女郎相
    反﹐一點也不悅耳﹕“你只配和我這種少年人玩。你既然小有
    名氣﹐我怎麼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唷﹗你這麼一點點大﹐就想和我玩?”女郎嬌笑﹕“那就
    來吧!我喜歡。”
        歡字未落﹐已人一閃即至﹐纖手前伸﹐抓人的手法像是
    要將人抱入懷中。
        小伙子大喝一聲﹐人往地下躺﹐雙腳連掃帶勾﹐攻女郎
    的雙腳﹐從下盤切入的技巧極為高明﹐也相當怪異﹐是仰躺
    穿出﹐而非伏地鉤掃﹐不但可以輕易地鉤撥對方的雙腳﹐也
    可能攻擊下襠。
        如果挺身而起﹐手中劍也可連續攻擊下盤。
        女郎用手進攻﹐他用腳回敬﹐半斤八兩﹐旗鼓相當。
        女郎反應超人﹐飛躍而起避過雙腳﹐半空中長劍出鞘﹐前
    空翻曼妙地飄落﹐立即易位發劍﹐大旋身招出回龍引鳳﹐反
    應之快無與倫比。
        小伙子剛挺身躍起﹐在對方的劍尖前重新下挫﹐劍化不
    可能為可能﹐硬從偏鋒切入﹐反擊女郎的右脅肋﹐徹骨的劍
    氣湧發如潮。
        女郎一招走空便知不妙﹐但沒料到對方的反擊如此快速
    猛烈﹐吃驚中身形暴退﹐間不容發地脫出小伙子的劍尖﹐遠
    出兩丈仍感到劍氣徹體生寒﹐驚出一身冷汗。
        小伙子也心中暗驚﹐這一記險招勢在必得﹐至少也可讓
    對方受傷掛彩﹐居然功敗垂成﹐又碰上敵手了﹐必須全力以
    赴爭取勝機。
        一聲冷叱﹐小伙子豪勇地撲上立攻﹐劍氣進發風雷乍起﹐
    噴出滿天雷電。
        女郎大感震驚﹐運劍盡量縮小威力圈﹐全神貫注接招封
    架。縮小受攻擊的面積。運劍的防護網也就綿密了許多。不
    求有功但求無過。
        其實﹐在小伙子爆發性的猛烈攻擊下。的確難於防守﹐更
    難抓住反擊的機會。
        黑夜中全憑神意拼搏﹐委實找不出空隙反擊。
        錚錚錚一陣鏗鏘的金鐵交鳴爆發﹐入耳驚心。
        女郎快速地後退、後退﹐爭取脫離危險威力圈的機會﹐腳
    下有點亂﹐在小伙子猛烈的壓迫下﹐險象橫生發發可危。
        “趕快殲滅他們﹐以免誤事。”有人用沉雷的嗓音大喝﹐可
    能是主事的人看出女郎有險。
        “孽障納命﹗”另一人大喝沖出﹐劍掌齊揮﹐一閃便出現
    在小伙子的右側不遠處。
        其他的人﹐不約而同一擁而上。
        雷霆劍也一聲長嘯﹐揮劍直上。
        可是﹐響起一聲怪異的厲喝﹐驀地風生八步﹐談談的姻
    霧湧騰。
        “小心妖術﹗”朦朧劍見多識廣﹐情急大叫﹕“屏住呼吸結
    陣……”
        來不及結陣了﹐對方有十人之多﹐一沖之下﹐哪能臨時
    結陣?
        風吼雷鳴﹐霧氣騰湧﹐各種異光閃爍﹐怪異的聲浪令人
    心膽俱寒。
        怪味刺鼻﹐身在渾沌中﹐身側是誰已無法分辨﹐頭暈目
    眩的感覺如浪濤般襲來。  
        混沌中﹐傳來小伙子的一聲驚叫﹕“海叔去找……他
    ……”
        叫聲消失﹐雷霆劍向前一栽。
        一咬牙﹐他強提剩余的精力﹐猛然奮身急該﹐居然滾了
    三匝﹐猛然飛竄而出﹐連方向也無法看清了﹐眼前一片朦朧。
        一聲水響﹐他知道自己跌落在小溪中﹐冷水一浸﹐已陷
    入半昏迷的神智候然一清。
        春日水漲﹐小溪流水勢湍急。
        他屏住呼吸向下潛﹐順水順流強提精力潛泳。盡快遠走
    高飛。
        小伙子要他去找某個人﹐他必須遵命脫身去找﹐
    
        口口  口口  口口
    
        辰牌末﹐街上沸沸揚揚﹐小街擺門攤的人﹐三個一群五
    個一堆﹐交換各種消息﹐街頭巷尾皆可以看到﹐聚在一起議
    論紛紛的人群。
        小鎮消息傳得很快﹐丟了大閨女的人家﹐一早就向巡檢
    衙門報案﹐片刻便傳遍全鎮了。
        尤其是一家姓葛的人﹐不但丟了閨女﹐更有一男一女兩
    親屬﹐被殺死在鄰房里。
        大閨女丟了﹐或許會引人起疑﹐免不了有人胡思亂想﹐認
    為是大閨女可能情奔。一旦附帶出了人命﹐就不可能是情奔
    了 。
        葉家與楊家兩門老少心中有數﹐顯然昨晚有好幾家人遭
    殃﹐而他們兩家﹐卻是最幸運的人。與貴人做了鄰居﹐得脫
    大災大難。
        全鎮風聲鶴唳.謠言滿天飛。  
        黃自然一早便出門打聽消息.白天葉家是安全的。
        葉小菱母女心中不安、暗中留意附近陌生人走動有否可
    疑﹐果然發現幾個可疑的人走動。
        近午時分﹐黃自然回來了﹐在小姑娘的門攤旁﹐與小姑
    娘有說有笑﹐以穩定小姑娘母女的情緒。
        “黃爺﹐我聽到許多不幸的消息。”小姑娘心中焦急﹐急
    於把所聽到的消息告訴他。
        “你不必說﹐我都知道。”他用平靜的口吻說﹕“昨晚時機
    成熟﹐賊人大舉出動。這些惡賊策划已久﹐行動有周詳的計
    划﹐要一次便把擄人的事辦妥﹐不論成功與否﹐事後便不會
    再出動了。他們成功了﹐並不計較這里的失敗。放心啦﹗不
    會有事的。”
        “我擔心……”
        “不必擔心﹐更不要把驚恐放在臉上﹐放寬心情做生意﹐
    不要害怕﹐一切有我﹐知道嗎?”他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沉著
    穩定的微笑令小姑娘心安。
        “好的。到我家午膳好不好?”小姑娘愁容盡消﹐邀請他
    到家里進膳。
        “不﹐一切要與平時一樣。”他婉拒﹔“膳畢要好好睡一覺﹐
    昨晚沒睡好。”
        他回到自己的門口﹐啟鎖進入﹐順手掩住大門。
        “喂﹗你們要干什麼?”門外傳出小姑娘的叫聲。
        心中一動﹐他倏然拉開大門。難道說﹐賊人膽敢大白天
    前來生事?  
        門外站著四個人﹐一位中年豪客﹐一位清秀的小侍女﹐一
    位魁梧的大漢﹐和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大嫂﹐正和小姑娘大
    眼瞪小眼。
        “是黃老弟嗎?”中年豪客臉色沉重﹐抱拳問訊﹕“冒昧求
    見﹐請恕魯莽。”
        他楞了一下﹐揮手示意請小姑娘寬心。
        “請進。”他大方地伸手肅客﹔“蝸居簡陋.單身客居﹐無
    法依禮待客。恕罪恕罪。”
        堂屋設備簡陋。幸好桌上還有一壺冷茶。
        一個家沒有女主人﹐真沒有東西可以待客。
        替四位不速之客各斟上一杯茶﹐分賓主落坐。
        “在下黃自然。恕在丫眼生﹐似乎與諸位從未謀面。”他
    少不了客套一番﹕“諸位的氣概風標。不像是商場中人﹐素昧
    平生﹐不知有何指教?”
        他心中有數﹐這四位男女來路可疑﹐如果是賊人派來盤
    道的﹐膽氣可嘉。
        街坊都知道他姓黃﹐對方知道並不足奇。
        “老弟身懷絕技。廁身市井似乎甘之如飴﹐委實令人肅然
    起敬﹐也不敢苟同。”中年豪客打量堂屋的布置﹐說的話有感
    慨。
        “有什麼話。請坦誠相告好嗎?”他劍眉深鎖。暗中提高
    戒心﹕“每個身懷絕技的人﹐皆汲汲於名利﹐這世間實在並不
    可愛﹐是嗎?我不明白什麼叫絕技﹐也不想靠絕技混口食﹐人
    各有志﹐兄台不必話中帶刺。”
        “在下姓海﹐名騰﹐草字揚波。”中年豪客通名﹐炯炯虎
    目緊吸住他的眼神﹕“在下是來求助的﹐情勢殆危﹐不得已而
    來求助﹐懇請老弟台鼎力援手。”
        “求助?”他一怔﹕“兄台是不是跑錯了地方?黃某是一個
    資本有限的四方賈﹐能提供兄台什麼援助?或許﹐兄台認錯
    人了。”
        “四方賈?”海揚波狠盯著他。
        “是呀﹗這是官方核定的身份行業﹐沒有行業的人﹐會被
    流放的。在民間﹐我們被稱為小行商﹐公平義取四方財﹐受
    到普遍性的尊重.是正正當當的小商人。兄台所要求的援助﹐
    如果是財務性的﹐小額錢財黃某不會吝惜﹐數額超過限度﹐恐
    怕黃某力所不逮……”靈秀的小侍女﹐阻止海揚波插嘴﹐因
    為海揚波要爆發了﹐心中焦躁的人不宜低聲下氣求助﹕“黃爺
    扮豬吃老虎﹐再求他﹐他會讓你得胃氣痛﹐四方賈如果不精
    明﹐不虧老本才怪。”
        黃自然盯著小侍女暗笑﹐這小丫頭充大人﹐一臉頑皮相﹐
    還真令人覺得可愛。
        他心中有數﹐來的不是敵人。
        相貌威猛的海揚波外表唬人﹐臉上所流露的焦灼惶急的
    表情﹐已明白表示不是來生事的﹐那是受到重大挫折者的焦
    慮反應。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知道他黃自然一些底細。
        “唷!你這小丫頭沒大沒小的﹐你做得了主嗎?”他笑問﹕
    “你多大了?”
        所謂侍女奴婢﹐外表的明顯特征﹐是所梳的發式。
        那時﹐身份地位規定極為嚴格﹐奴隸制度根深蒂固。尤
    其是大明皇朝﹐不斷制造新的奴隸賤民﹐永世不得翻身﹐甚
    至有些人根本不許贖身脫離奴籍。
        所有的婢女。發式只有一種﹕雙丫髻。
        梳一根或兩根大辮子﹐那不是發式。只是把頭發整理管
    順以求方便而已﹐梳起來髻譬才稱為發式。
        小侍女的地位低﹐怎麼又能有說話的份量?而且稱海揚
    波為叔﹐稱呼上也不對.與身份不合﹐所以黃自然已猜出小
    丫頭的身份不簡單。
        “有志不在年高﹔你不要小看我。”小侍女神氣地裝出大
    人樣﹕“你不會害怕和我打交道吧?你會嗎?”
        “和我打交道的人﹐僅限於生意上的來往。”黃自然微笑﹐
    覺得和這種靈巧的小女孩打交道很有趣﹕“而且必須有利可
    圖。千做萬做﹐賠本的生意不做﹐所以生意人被稱之為奸商﹐
    不精明哪能做奸商?”
        “那麼﹐與隔鄰那位叫小菱的大姑娘打交道﹐也是生意上
    的往來﹐有利可圖嗎?”
        黃自然眼神一變﹐變得陰森獰猛。
        海揚波一驚﹐被他眼神中所湧發的獰猛殺機嚇了一跳﹐暗
    中凝聚真氣﹐隨時准備應變。
        “是這樣的……”小丫頭也吃驚非小﹐趕忙解釋﹕“家姐
    早幾天發現你﹐深感困惑滿腹疑雲﹐曾經對你居住的生活環
    境﹐暗中作了一番概略的調查﹐愈查愈百思莫解﹐但她不敢
    驚動你﹐她知道你對她不友好。”
        黃自然一愣﹐想起那位小伙子﹐滿臉病容﹐卻有一雙明
    亮的大眼﹐而且似曾相識。
        “你組姐?”他眼中的獰猛神情消失了。
        “我叫江小蘭。”小丫頭心中賂寬﹕“不要說你不認識我姐
    姐江小蕙吧?”
        “江小蕙?”他雙眉深鎖思索﹐搖頭﹕“真的記不起江小蕙
    是誰﹐我該認識嗎?”
        他與江小蕙在小雷音禪寺第一次見面﹐以後又在東河村
    碰頭﹐雙方雖多次接觸﹐他一直就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江
    小蕙也沒抓住通名的機會。
        他對江小蕙的印象一直就不佳﹐雖則在小雷音禪寺第一
    次見面﹐所留下的印象十分強烈。
        江小蕙知道他不友好﹐所以發現他卻不敢驚動他。
        “你救過她﹐也曾經傷害她。”江小蘭說。
        “胡說八道。”
        “她曾經以為你是游俠妙手靈官﹐以為……”
        似曾相識的感覺終於有了答案﹐他知道小丫頭所說的江
    小蕙是誰了。
        “哦﹗是她……”他的臉色沉下來了。
        他最後與妙手靈官分手時﹐江小蕙就在妙手靈官身邊。
        “她一直就尊敬你﹐也很怕你。”
        “哼﹗她……”
        “她也曾經恨過你。”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他興趣索然﹐決定不再
    理會﹔“小丫頭﹐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我認識的人中﹐有一
    個叫江小蕙的人。”
        “家姐已經知道你對她不友好的原因﹐你並沒給她有解釋
    的機會.她一直心里不好受。那次她到倚雲棧小雷音禪寺﹐目
    的是要捉淫僧四好如來﹐替親友報仇的﹐所用的手段與態度
    錯誤﹐引起你的敵視。”
        大概姐妹倆無話不談﹐所以江小蘭清楚乃姐的事。
        黃自然有點恍然﹐也許他真的誤會了江小蕙。
        但他的心情﹐並不因此而釋懷。他想列那把月華劍﹐想
    到劍的老主人魔女廖珠或陰神廖五姑。
        他對魔女廖珠頗有反感﹐雖則他從來就沒見過魔女廖珠
    其人。他對魔女的印象﹐皆來自江湖傳聞。
        “無所謂敵視啦﹗”他用懶散態度應付﹕“生意人和氣生財﹐
    樹敵結怨有如自斷財路。喂﹗小丫頭﹐你們到底有什麼事要
    說?談生意?”
        “我們從上江跟蹤一些人東下﹐沿途那些人所經處。便會
    發生當地美麗少女失蹤的事故﹐可是一直就找不出他們涉案
    的蹤跡。”小丫頭不睬他的冷淡諷刺﹐直接道出來意﹔“昨晚﹐
    這里果然又發生三位少女失蹤的事故。我們已暗中偵查多日﹐
    毫無線索﹐似乎與那些人無關﹐意外地發現另一批人做案。沒
    想到做案的人中﹐隱有可怕的高手﹐其中更有會妖術的人。咱
    們知己不知彼﹐貿然干預栽得好慘。”
        “知已不知彼﹐栽得慘並非意外呀﹗以我們四方賈來說﹐
    不知道該地的行情﹐運去無人需用的商品﹐大蝕老本是意料
    中事。”
        “家姐不幸昨晚失陷在那些人手中了。”小丫頭靈秀的明
    眸中有淚光﹕“我們也有會法術的朋友﹐知道妖術是怎麼一回
    事.可惜朋友不在﹐毫無抗拒之力。家姐臨危要我們來請你
    救她。她在淮安知道你可以克制妖術。她怕你﹐尊敬你。如
    果不是生死關頭﹐她無顏請你救她。”
        “哦﹗你們應該知道﹐我這種人是不能多管閒事的。碰上
    不幸事故﹐方求大事變小﹐小事化無。”
        “是嗎?”小丫頭相當懂事﹐說話老氣橫秋﹕“少女失蹤的
    事﹐很可能不斷發生。浦子口鎮繁榮而亂﹐本鎮的美女也比
    其他地方出色。隔鄰的葉家小姑娘﹐也是浦子口鎮美女之一。
    我們經過多日觀察﹐確也發現有可疑的人在左近活動。黃爺﹐
    你不希望她出事吧?”
        “這……”
        “那些人.是不會放過她的﹐除非他們出了意外。我打算
    去向她提出警告﹐要她小心提防。
        “你在敲詐我嗎?”他笑了﹕“你這小丫頭真不得了﹐你有
    女霸王的才干。”
        “我也不笨呀﹗我爹娘一直稱贊我聰明伶俐﹐不同凡響。
    就憑你毀滅玄武門驚天動地的才干﹐我一個小女孩﹐那敢班
    門弄斧﹐向你敲詐勒索?你會體諒我姐妹手足情深﹐助我將
    姐救出魔掌的﹐是嗎?”
        當小丫頭說出內情﹐說出江小蕙是去捉四好如來的人﹐他
    就丟開對江小蕙的不快成見了。
        江小蕙出現在他與妙手靈官身旁時﹐羞赧的神情依稀湧
    現在他的腦海里。
        小丫頭的乖巧精明﹐也讓他心動。小丫頭如果去找葉小
    菱示警﹐這件事就鬧大了。
        “把你們昨晚所發生的事故說來聽聽好不好?”他和氣地
    說。
        海揚波是唯一逃出兇境的人﹐詳細地將經過說出。
        “官船上的人﹐該已到了中都或鳳陽了。所以與他們無
    關。”海揚波最後說﹕“鎮中傳出的消息﹐說夜劫少女是水賊
    所為﹐根本無此可能﹐水賊中不可能有如此高明的人材﹐也
    不可能隱藏有妖術驚世的妖人。所以﹐我們實在不知道那些
    人的來路底細﹐因此栽到家了。有老弟台出面﹐恐怕也不知
    道該如何著手﹐那處三家材已人去村空﹐只有原來的居民在
    內。看來。家小姐兇多吉少﹐天哪﹗我如何向家主人交代?”
        “你們派人查過三家村?”他問。
        “是呀﹗那些村民被囚禁了好幾天。”
        “你們找錯了地方。”
        “老弟台的意思……”
        他想起袁家大宅﹔想起那位護衛的口供﹔想起做案的水
    賊飛魚姜七。
        袁家大宅潛伏的人﹐顯然已和水賊格上線掛了鉤啦﹗
        但袁家大宅人去宅空﹐並不代表這些人真的走了。
        “傍晚時分﹐我帶你們跑一處地方求証。”
        他打定插手的主意﹐不能等賊人來騷擾葉家﹐不能一直
    消極地提防﹐對方人多勢眾﹐不來則已﹐來則必定刀光劍影
    飛騰﹐難保葉楊兩家有所閃失。
        “老弟台認為……”
        “我知道一些線索。”他搶著說﹕“江姑娘失陷﹐情勢並不
    緊急……”
        “老弟台﹐一個大閨女落在劫色賊手中﹐片刻也……”
        “你放心.他們不會在短期間.對江姑娘不利﹐他們的主
    人所要的美女﹐另有意圖﹐與劫色賊目的不同。海老兄﹐你
    們有多少人可用?”
        “昨晚失陷了六個人﹐還有二十人可用。必要時﹐可以請
    南京的朋友相助。”
        “傍晚時分﹐我要十個人跟我辦事。這里﹐也請派十個人
    嚴防意外。趕快召請南京的朋友﹐尤其是能與官方搭上線的
    人﹐調查總站碼頭那五艘官船的底細﹐我要証實主人的身份。
    如果被我料中。參與的人都會有大麻煩﹐你們必須有心理上
    的准備﹐很可能牽涉到抄家滅門的災禍﹐沒有勇氣的人不宜
    參與。從現在起.你們的人﹐切記不可透露真名號。”
        海揚波看他的神色鄭重﹐感到毛骨悚然。昨晚﹐對方已
    經知道雷霆劍海揚波的底細了﹐真名號已露﹐想改變已不可
    能。
        “老弟台﹐這……這麼嚴重?”海揚波驚然地問。  
        “的確嚴重。”他肯定地說﹕“所以你們盡可能袖手旁觀﹐
    替我戒備就成。天色不早﹐你們趕快准備。傍晚時分﹐你們
    在鎮西柵口等我。”
    
        口口  口口  口口
    
        十個人堵住了袁家大宅的宅院門左右﹐全部以青內蒙面。
        黃自然不蒙面﹐他手中的劍﹐反射著血紅的落日余暈.似
    乎幻發出灼灼血芒。
        “怎會在這里?”海揚波滿腹疑雲﹐弄不清他堵在這種大
    戶人家的宅院外有何用意。
        “這里是他們活動秘窟之一。”他冷靜地說﹕“如果江姑娘
    不囚在這里﹐咱們再挑另一處可能是中樞的秘窟﹐那將掀起
    大風波﹐你們怕不怕?”
        “大不了把命送掉﹐小事一件。”海揚波傲然一笑﹕“玩了
    二三十年命﹐玩掉了理所當然﹐沒有什麼好怕的。如果怕死﹐
    我們又何必伸手管人間的罪惡糾紛?老弟﹐水里火里﹐不要
    替我們擔心好不好?”  
        “黃……黃爺。家姐真……真的在近期內。不會有危險?”
    江小蘭怯怯地問。
        “這是依情勢所得的結論。當然不可能絕對保証沒有危﹕
    險。”黃自然輕拍小丫頭的肩膀表示安慰﹕“我們只能盡人事。
    所以說成事與否﹐得問你是否盡了心力﹐失敗了也無怨無悔。
    如果你沒盡心力但求天老爺保佑.不管成功與失敗你都會後。
    悔。我所知道的是﹐他們到處擄劫十二至十六歲的美麗健康
    處子﹐另有令人不可思議的用途﹐要獲得的東西﹐不是一般
    正常所能控制的﹐而且不可能在客居中使用。所以擄獲的少
    女﹐必須完整健康地運至某處地方﹐因此被擄的人短期間是
    安全的。”
        “黃爺﹐我……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需要懂﹐我也不能告訴你。而且﹐你還小。不可以
    懂這些事。呵呵!你有十二歲嗎?”
        “我已經十二歲了。”  
        “騙人﹐最多十歲。”
        “黃爺﹐到底……”
        “小蘭﹐不許多問。”中年僕婦挽住了小丫頭﹕“黃爺說你
    不可以懂。你就不可以問。”  
        “三姨﹐你懂?”
        “黃爺問你有十二歲嗎?姨就有點懂了﹐也只懂一點點而
    已。不要問﹐聽黃爺的安排。黃爺我們堵住大門不進去﹐有
    用嗎?”
        “有用﹐他們就會出來了。”黃自然信心十足﹕“我們人少﹐
    殺進去他們四散竄逃﹐帶了擄劫的人悄然開溜﹐怎麼追?讓
    他們出來一舉殲除﹐出來一批殺一批﹐他們就顧命要緊﹐不
    敢背了人逃命啦﹗准備﹐人出來了。”
        湧出三十余名男女﹐一個比一個驃悍勇猛﹐刀劍森森列
    陣﹐聲勢極為懾人。
        “這些人是何來路?”海揚波看對方列陣的氣勢﹐只感到
    心底生寒﹕“咱們栽得不冤﹐完全估錯了對方的實力。”
        “黃老弟已經告訴我們了﹐參與的人都會有大麻煩。”中
    年女人三姨冷冷地說﹕“更嚴重得可能涉及抄家滅門災禍﹐所
    以要我們蒙上面……”
        海揚波憤然拉掉蒙巾﹐揚劍躍然砍動。
        三姨也拉掉蒙面巾﹐臉罩濃霜劍氣開始進發。
        為首那人生了一張三角臉﹐鷹目冷電四射﹐穿一襲青衫﹐
    佩了一把古色斑瀾的長劍。
        “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上門扮蒙面強盜?”這人的嗓門
    字字震耳﹐氣勢懾人﹕“你們好大的狗膽﹐搶錯了地方。干什
    麼的?說。”
        “這條江水的左岸﹐是太爺我的地盤。太爺姓黃﹐叫黃太
    爺。”黃自然的嗓門更洪亮﹐聲如洪鐘更像打雷﹐氣大聲祖﹕
    “你們這群混帳狗男女﹐唆使水賊豬婆龍、水蜈蚣兩個雜碎﹐
    撈過界吃過江。在太爺的地盤內做案簡直活得不耐煩了
        “你給我閉嘴﹗”
        “狗東西你才要給我閉嘴。你們昨晚共在鎮上與縣城殺死
    了幾個人.擄走了七個少女。那兩個水賊頭頭﹐我要剝他的
    皮。太爺地盤內的財神爺﹐一直向太爺奉獻常例錢保護費﹐太
    爺有責任保護他們的安全.不容許他人撒野。說﹗你交不交
    人?”
        “你好大的狗膽﹐可曾打聽咱們是誰?”
        “就算你是諸天大菩薩﹐或者不得超生的妖魔鬼怪﹐損害
    到太爺的權益、太爺也將毫不遲疑要你們的命。交回人﹐給
    我滾離疆界﹔不交﹐太爺殺你個血流成河。說﹗我等你回答。”
        “上去兩個人斃了他。”這人爆發似的怒吼﹐憤怒地舉手
    一揮﹕“碎裂了他﹗”
        出來的不止兩個﹐而是三個﹐人影急閃﹐有如流光幻影﹐
    劍到人到﹐三支劍三面猝然匯聚﹐進發的劍氣似殷殷風雷﹐噴
    出了滿天流光。
        黃自然就在滿天流光中閃爍﹐猛然側射出丈外﹐再向後
    退回原位﹐身影重現。
        滿天流光倏然隱沒﹐風止雷息。
        三個人在兩丈方圓的圈子內打旋﹐腳下散亂。
        第一支劍掉落﹐接著是第二支。
        “呃……”第一個人終於叫出聲音﹐砰一聲摔倒﹐開始掙
    扎﹐胸口血如泉湧。
        創口在左胸乳下﹐劍尖貫入﹐剖開了心房﹐死得非常快。
        另兩人也倒下﹐嚥喉中劍。氣管食道被割斷﹐難烴叫不
    出聲音。
        “這種貨色。也敢到我黃太爺的地盤內做案﹐簡直不知死
    活﹐不把自己當人看。”黃自然輕拂著血跡斑斑的長劍﹐聲如
    沉雷﹕“出來幾個像樣的﹐太爺一劍一個送你們上路﹐禁不起
    半劍的人﹐不要出來浪費太爺的九招魔劍﹐上﹗”
        三個人被殺﹐旁觀能看清經過的人幾乎沒有﹐反正三個
    人猝然發起空前猛烈的搶攻﹐三劍匯聚有如電耀霆擊﹐就這
    麼乍合乍分﹐生死便已決定了。
        誰也沒看清黃自然是如何從劍山中易勢反擊的﹐他的劍
    竟能從滿天電火流光中鍥入、退出﹐如此而已。
        所有的人如中雷殛﹐這怎麼可能?
        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雷霆劍海揚波﹐只感到寒流起自尾
    閭﹐渾身發冷﹐握劍的手直冒冷汗。
        “這……這是什……什麼劍術……”這位老江湖的嗓音全
    變了﹕“天老爺﹗以神御劍﹐他……他才配稱劍出如……如雷
    霆……”
        “你相信毀滅玄武門的人是他了吧?”中年女人三姨也倒
    抽一口涼氣.但語氣倒還鎮定﹕“還有疑問嗎?”
        一剎那一眨眼間﹐三條命被勾銷了。
        “斃了他﹗上﹗上﹗上……”主事人發瘋似的狂叫﹐咬牙
    切齒領先揮劍直上。
        “不許參與﹗”黃自然大喝﹐阻止海揚波十個人沖出﹕“殺﹗”
        一聲錯劍聲傳出﹐他已以更快一倍的速度沖進﹐找上了
    主事人.錯開對方的劍﹐左掌切入﹐一劈掌將人劈昏﹐一沖
    而過﹐貫入暴亂的人群﹐劍光起處﹐噴出滿天雷電﹐直貫入
    最後端﹐立即回頭反卷﹐劍劈掌飛有如虎入羊群﹐所經處波
    開浪裂。
        一剎那﹐又一剎那……
        劍光左沖右旋。勢如狂風掃落葉﹐人體紛紛拋摔﹐無主
    的刀劍漫天拋撤。
        最後一剎那﹐三十二個人沒有一個能挺住。
        海揚波十個男女﹐臉無人色驚得直發抖。
        黃自然收劍入鞘﹐拖了八個昏迷的人﹐排放在宅門左側
    的牆根下﹐再逐一將人弄醒。
        “把你們事急自盡的丹藥掏出來﹐快﹗”他大聲下令﹐像
    一尊降魔天王。  
        有三個人在懷袋里掏﹐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丹九。
        “你為何不掏﹗”他踢了一個人一腳。
        “哎……”那人痛得尖叫﹕“我……只是一……一個跟……
    跟隨﹐哪……哪配發……發給羽……羽……化丹?我……我
    沒……有。”
        “你呢?”他指著另一個人。
        “我……也不配。”那人畏縮地說。
        “你有羽化丹﹐是不會招供的了。”他到了第一個人面前﹐
    語氣陰森冷厲。  
        “在……在下……”
        “吞下丹丸﹐成全你。”
        “我……”
        “吞﹗”
        “去你娘……的……”這人倚坐在牆下站不起來.伸腿猛
    蹬他的脛骨﹐居然還有些力道。
        他俯身給了那人一耳光﹐抓住手奪過鴿卵大的羽化丹﹐一
    捏對方的牙關﹐將丹九塞入﹐用手指頂入嚥喉﹐哼了一聲挺
    身放手站起。
        “你也有丹丸。”他站在第二個人面前﹕“大概也是寧死不
    招供的心腹﹐不會接受以口供換命的條件了。”
        “在下……”
        “哈哈哈哈……”吞下丹丸的人﹐突然開始狂笑﹐每一笑
    聲皆低一度音量﹐最後有氣無聲﹐頭向側方一歪﹐臉帶笑容
    斷了氣。
        “輪到你吞羽化丹了。”他冷酷地說﹕“就可以羽化登仙啦﹗
    吞﹗”
        這人一咬牙﹐張開嘴舉丹就口。
        他俯身相助﹐強迫對方吞下丹丸。
        “現在﹐你。”他到了第三個人面前。
        “你……你要什……什麼口供?”那人渾身發抖﹐幾乎語
    不成聲。
        “我這人十分講信用﹐口供換命﹐說一不二﹐你必須心中
    打定主意﹐決不勉強。”他一字一吐。
        “在下決定了﹐希望閣下守信。”那人咬牙說。
        “要殺你易如反掌﹐用不著和你談條件。”
        “你要知道什麼?”
        “擄來的美女藏匿在何處?”
        “在城內金家山北面的聚忠里第三十七戶鄧家。”
        浦子口鎮城雖然稱城﹐但是鎮而不是縣。
        縣城內稱坊﹐城外稱廂。縣州以外稱里﹐鎮也稱里。
        海揚波一怔﹐碰碰三姨的手膀示意。
        黃自然拖起那人﹐解了身柱穴。
        “你可以走了﹐今後不許你踏入江左半步。”黃自然揮手
    趕人﹕“踏入太爺的地盤﹐支解投水。你必須立即離境﹐往西
    走至新江口雇船遠走高飛。三更之後仍在本境逗留﹐留下命
    來﹐快滾﹕”
        那人打一冷顫﹐拔腿狂奔。
        第二個人已經笑死了﹐失去保命的機會。
        “你﹗”黃自然到了第四個人面前﹕“你沒有羽化丹﹐我可
    以幫你拍破天靈蓋﹐死得比笑死更安詳﹐保証毫無痛苦。”
        “我……我用口供換……命……”這人快要崩潰了﹐不想
    被拍破天靈蓋。
        “好。你們是那一王府的人?”
        “河南鉤……鈞州徽……徽王府……”
        “唔﹗老相友。”黃自然拖過這人解了穴道﹕“你也可以走
    了﹐往西走新江口。走﹗”
        海揚波幾個人﹐又冷得發抖。
        黃自然告訴他們﹐可能牽涉到抄家滅門大災禍﹐果然是
    事實﹐讓他們大驚失色。
        第五個人不等黃自然開口﹐便急急表白要換命。
        “稅站碼頭那五艘官船﹐是不是王府的?”黃自然沉聲問。
        “我……我不知道。”這人驚恐地說﹕“我們確是乘船來的。
    船泊在對岸的三岔河口碼頭。另乘小船過江.得手後將人交
    給前來接人的人﹐便沒有我們的事了。”
        “沒有你們的事了﹐你們為何還不走?”黃自然指著第六
    個人問。
        “還差兩三個人﹐我們負責擄十個美麗少女。”那人乖乖
    合作﹕“預定今晚再動手﹐不然交不了差。”
        “接人的人比我們先來﹐他們走陸路。”第七個人更願意
    合作﹔“他們由陳老先生率領﹐調查由他們負責﹐由我們行動﹐
    分工合作以保持秘密。”
        “昨晚你們有人會妖術﹐那是誰?”
        “他……他是陳老先生的人﹐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仙術通
    玄﹐道法可驅神役鬼。”
        黃自然指向最後一個﹕“捉到的六個男女藏在何處?”
        最後一人吐實﹕“昨晚一組人在鎮上擄了一個女人﹐回程
    時被人追及﹐有七個男女﹐逃走了一個。五個男的已經處死﹐
    女的年輕貌美﹐卻扮成丑小子﹐正好湊數。因為有一組人無
    故失蹤﹐也因此而少了一個女人。”
        “人呢?”
        “今早就用籮擔送入城﹐交給接人的人了。”
        “誰知道陳老先生的名號?”黃自然向眾人問。
        “他叫魔爪喪門陳魁﹐王府的總管。”第六個人接口﹕“早
    年十大魔尊﹐他排名第二。”
        “屍居余氣﹐他還沒死呀?好。”
        解了眾人的穴道﹐將人趕跑。
        “二更正﹐咱們進城。”他向直抽涼氣的海揚波幾個人說﹕
    “不想參與的﹐決不勉強。”
      “那……那個魔……魔尊……”海揚波聲調打結。
        “我負責送他下地獄。”黃自然冷笑﹕“他這種天人共憤的
    老魔﹐早就該死了。”
        “老弟﹐我們不會有人畏縮。”海揚波心中一寬。
        “那就好。可否先派人探道?我不認識鄧家。”
        “我們知道。”海揚波說﹕“我們認識一個人﹐叫神劍秀士
    鮑全一。另一個女的……”
        “叫高唐神女高采英。”黃自然接口。
        “咦﹗你……”
        “江小蕙姑娘﹐應該知道這兩個人。”黃自然說﹕“這一來﹐
    情勢已經完全明朗化了。上次這兩個人帶了王府爪牙﹐前往
    倚雲棧小雷音禪寺﹐威逼利誘要請四好如來前來王府投效﹐至
    少要討取四好如來的春藥回府覆命﹐被我搗散了他們勾結的
    盛會。據我所知﹐狗昏王到江南來擄美女﹐目的是用來煉春
    藥﹐所以被擄的人近期內不會有危險。問題是……”
        “是什麼?老弟。”
        “他們沿途擄了不少人﹐人藏在何處?神劍秀士那些人在
    陸上活動﹐何處可以藏這許多少女?”
        “唔﹗是有可疑。早幾天我們就發現神劍秀士的行蹤了。
    家小姐曾經派人盯梢。鄧家並沒住了多少人﹐少女不可能藏
    在鄧家。”
        “我猜想他們另有秘密藏人的地方﹐所以不直接攻入袁
    宅。”黃自然解釋行動反常的原因。
        “我們曾經對袁宅起疑.曾經派人暗中偵查。”
        “我也來過。”黃自然不客做解釋﹕“如果他們把人藏在官
    船上。那就事情鬧大了。必須明火執仗、轟動南京。無論如
    何﹐得賭上一賭。”
        “賭?”海揚波笑了。“對﹐賭﹗賭他們來不及把人送入
    船。”黃自然虎目中殺機怒湧﹕“如果能將人救到手﹐我要燒
    起焚天烈火﹐大鬧南京城﹐把狗昏王揪出來公諸天下。時候
    不早﹐咱們早做准備﹐哼﹗”
        最後那一聲哼.連海揚波也感到心狂跳不已。
    19
    
        江小蕙扮成臉有病容的小伙子﹐被擒之後﹐便被發現她
    的本來面目。
        她武功的根基深厚﹐所練的內功稱陰煞大潛能﹐是內功
    的正宗﹐正式的名稱該是玄陰真氣﹐內功陰陽兩大玄門派流
    的純陰宗支。  
        她毫無發揮所學的機會﹐事先不知對方的底細﹐更沒料
    到對方有妖術通玄的妖人在內﹐發覺對方施展妖術已來不及
    了﹐妖術已先一步控制了她﹐在鼻中嗅入異味的一瞬間﹐便
    決定她的噩運了。
        問口供的有三個人。一位道裝中年人﹐一位年輕貌美的
    少婦﹐一個三十來歲恍若仙子的女道姑。
        她的五個同伴﹐皆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成名人物﹐全被
    不明不白擒來了。
        問口供的人並不需用酷刑逼供﹐用藥物與徹神術雙管齊
    下﹐馴順地將所有的事﹐巨細無遺一一招出。
        她老爹是早年的江湖之王﹐被尊稱為仁義大爺的狂鷹江
    萬里﹐曾經創立尚義門自任門主﹐實力雄厚曾經雄霸江河兩
    岸。
        江萬里經營正當的江湖行業﹐在北地有聲譽極佳的車馬
    運輸商行﹐在南邊有水運船隊﹐有運銷農產的貨棧﹐有與鏢
    局性質相差不遠的尚義門護送隊。
        十余年前他急流勇退﹐結束了所有的行業﹐退出江湖安
    居納福﹐不再過問江湖事了。
        但他的一些朋友﹐仍然在江湖走動﹐少不了管些閒事﹐也
    就難免不時有些是非。
        這次江小蕙十幾個人在江湖游蕩﹐在武昌府發現有少女
    失蹤的神秘事件﹐發現五艘官船可疑﹐便沿途召集朋友﹐決
    定查個水落石出。  
        問口供的人對被擒的人略有所知﹐五個俘虜可算是二流
    人物而已。
        四海狂鷹已經是過了氣的江湖之王﹐這個“王”並不代
    表能統率江湖群豪﹐而是指他的經營江湖行業﹐規模廣大人
    手多﹐朋友更包括三教九流﹐為人四海交游廣調﹐疏財仗義
    豪邁不羈﹐受到江湖朋友的普遍尊敬﹐把他推祟為仁義大爺。
        但真正為非做歹的江湖人﹐對他可就反感甚深了。
        江湖行業包羅萬象﹐三教九流醫卜星相﹐武師護院捕快
    殺手﹐車船店腳衙(牙)﹐都算是江湖行業。
        綠林大盜神偷鼠竊﹐也是江湖行業﹐但屬於暗業不能公
    開。所以一般所謂江湖人﹐十之八九不是好路數。
        問口供的人﹐那將一個過氣的江湖之王放在眼下?”
        毫不客氣處決了五個俘虜﹐根本沒把這些管閒事的二流
    江湖客當一回事。
        倒是江小蕙有大用﹐並不是她的身份受到重視﹐而是她
    年輕貌美健康﹐正是這些人夢寐以求的獵物﹐她的天生麗質
    受到重視。  
        問完口供﹐處決了俘虜﹐她便被弄昏﹐藏在背籮內送走﹐
    三家村天一亮就人去村空。
    
        口口  口口  口口
    
        她終於在昏昏沉沉﹐噩夢連連中蘇醒。
        看清了處境﹐她急得要上吊。
        手腳軟綿綿﹐動一動也感到吃力虛脫﹐不用猜﹐她也知
    道被某種藥物制住了。
        她十二歲便隨親友在江湖游蕩增長見識﹐膽大心細武功
    進境一日干里﹐愈來愈大膽以女英雌自居﹐五年來一帆風順
    從沒受到挫折。
        除了小雷音禪寺那一次﹐她栽在黃自然手中。
        這次的挫折太可怕﹐她知道可能已走到生命的盡頭。
        她並不怕死﹐那是她必須面對的現實。
        唯一的希望﹐是她稱為海叔的海揚波﹐能安全地脫身﹐能
    找到黃自然拯救她。
        上次她不知道妙手靈官的底細﹐滿懷惆悵放棄追蹤黃自
    然的念頭﹐帶了同伴南返﹐對黃自然念念不忘。
        她知道黃自然討厭她﹐黃自然根本沒給她解釋的機會。
        這次在浦子口鎮﹐無意中發現了黃自然也在﹐芳心怦然
    欣喜欲狂﹐卻又提不起勇氣求見。
        黃自然毀滅玄武門的消息﹐早已在江湖轟傳﹐不用猜她
    也知道傳聞中的黃自然是誰﹐黃自然北上她一清二楚﹐那次
    她如果跟去﹐便可看到龍爭虎斗了。
        黃自然已經是轟動江湖的風雲人物﹐她還真缺乏勇氣去
    求見。
        再就是她發現黃自然與葉小菱親呢的相處情景﹐更沒有
    勇氣求見了。
        危難中﹐她知道唯一能救她的人﹐非黃自然莫屬﹐因此
    她要海揚波脫身去找黃自然。
        這是一間相當寬大的內堂﹐陽光從大排窗透入﹐看天色﹐
    該已近午時分了。 
        室中有五個人﹐女道姑和美艷的少婦﹐三個中年女人﹐堂
    下放了兩大桶水。
        三個中年女人﹐捉小雞似的擒住了她﹐笑嘻嘻地剝光她
    的小伙子臟衣褲﹐露出曲線玲成﹐羊脂白玉似的健美胴體﹐與
    她那上了色彩的頭、臉、手、蒼黃帶灰的顏色﹐形成強烈鮮
    明的對照。
        “不……不要動……我……”她絕望地掙扎叫號。
        “放乖些﹐免得皮肉受苦。”美道姑笑吟吟地說。
        三個女人嘻嘻笑﹐一捅桶水往她身上潑﹐她成了落湯雞﹐
    手臉的顏色不久便消退。
        一陣洗擦﹐最後被按倒在兩張長凳上﹐任由她掙扎叫喊﹐
    三個女人逐寸在她身上摸索檢查﹐每一處隱密的部位﹐皆經
    過仔細檢查鑒定。
        “啟察仙姑﹐確是處子無誤。”
        最後由為首的女人﹐向美道姑稟報﹕“在所有的少女中﹐
    不但名列第一﹐恐怕在王府的眾佳麗中﹐她的資質也是美冠
    群芳的。好﹐真是好﹐可稱得上人間極品。”
        “你們這些天殺的妖婦。”她尖叫咒罵。  
        這一輩子﹐她那曾受過這種侮辱?一聽到“王府眾佳
    麗”五個字﹐她快要崩潰了。
        “你沒用工具量﹐怎知道是資質最好的?”美道姑笑問﹕
    “應該用規矩量﹐對不對?”  
        “仙姑﹐請相信我的經驗。不要說用手量﹐僅用目光估計﹐
    我也可以說出她各部位的尺碼﹐錯不了﹐她絕對是超標准的。”
        “好﹐我相信你。”美道姑點頭同意﹕“好像我們無意中得
    到瑰寶了呢﹗給我嚴加看管﹐出了任何意外﹐我唯你們是問。”
        “放心啦﹗保証不會出意外。”
        那時﹐世風日下﹐貪黷滿朝野﹐社會奢侈腐化。
        那些豪門大戶的好色淫侈男人們﹐對女人的要求﹐除了
    面龐五官可見的部位﹐有一定的標准之外﹐對身軀胴體的每
    一部位﹐自手指至足趾﹐皆訂有標准的計算尺碼﹐每一部位
    的大小、圓徑、長短、高低、粗細、寬窄……每一部位皆有
    專門而且動聽的名詞﹐外行人還真不易聽值意何所指呢!
        說難聽些﹐比驗屍還要精巧百倍﹐備有各種量測的工具﹐
    婦人甚至還得測驗內部。
    
        口口  口口。  口口
    
        她被迫穿上粗衣布裙﹐扮成小家碧玉﹐如果在鎮上行走﹐
    肯定不會受到注意。 
        兩個女人把她扶入一問小室﹐室內有三位哭得雙目紅腫
    的十三四歲少女﹐穿了與她相同的衣裙﹐頭發與她一樣﹐草
    草挽了一個髻﹐仍是濕漉漉的。  
        “天黑後就要走。”一個女人向她說﹕“你的武功不錯﹐但
    已經派不上用場了﹐所以你最後認命﹐放乖些﹐不要妄想撤
    野。如果不﹗” 
        女人鼓掌三下﹐大開的房門外﹐出現兩個粗壯如熊﹐相
    貌猙獰的大漢﹐抱肘而立像門神﹐兩雙怪眼在她渾身上下轉﹐
    臉上有可怕的邪笑。
        “如果不。”女人繼續說﹕“那就是他們的事了﹐他們會剝
    光你﹐眼睛不離你的美妙胴體﹐我不信你還敢撤野蠢動。”
        衣裙如被剝光﹐連蜷縮躲藏的角落也躲不住﹐床上也沒
    有被褥掩體。
        “你們最好殺死我。”她咬牙厲叫﹕“如果不﹐你們將後悔。”
        一陣輕笑﹐兩個女人不理她﹐出室走了。
        室門不許關閉﹐兩大漢在門外不住往復走動﹐經過時邪
    笑著打量里面的四個少女﹐兩人不時大聲她評頭論足﹐說的
    話極為低級刺耳。
        她絕望地蜷縮在門側﹐倚坐在壁報下﹐試圖聚氣行功﹐小
    心地活動手腳﹐看是否能用勁。  
        她失望了﹐氣機毫無動靜。
        “黃自然﹐你會救我嗎?”
        她在心中狂叫﹐意念飛馳﹐黃自然的身影﹐在她的幻覺
    中幻現。
    
        口口  口口  口口
    
        天終於暗下來了﹐各處傳來匆促的腳步聲。
        兩個女人送來食物﹐食物相當可口。但她食不下嚥﹐另
    三位少女也滴水不進。
        “這是什麼地方?”她定下心神。向女人探口風。
        “你不必知道是什麼地方。”女人說﹔“不久之後﹐我們就
    要離開了。”  
        “到何處去?”  
        “屆時也許會告訴你。”女人的口風緊得很。
        “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以後你會知道的。”  
        “怕我知道?”  
        “怕你尋短見呀﹗”  
        “還沒到時候。”她恨恨地說。
        女人給了她一耳光﹐把她打得眼冒金星。
        “到時候﹐你想死也死不了。”女人兇狠地說﹕“甚至你根
    本不想死.你還得感謝我們呢﹕像你這種在江湖浪跡的女人﹐
    哪有成為人上人的命?總算你天生麗質﹐日後很可能大富大─
    貴﹐你現在恨我們﹐日後會感謝我們的。”  
        女人愈說愈生氣﹐最後氣沖沖地把食物帶走了。
        三個少女嚇得縮成一團﹐哭成一團。
        一個無助的弱女﹐碰上了危難﹐似乎唯一可做的事就是
    哭。
        她不能哭﹐她不是弱女子﹐她有勇氣面對逆境和死亡﹐生
    死關頭她得設法自救。
        天黑了﹐脫身的機會增加。
        房內還沒掌燈﹐僅靠門外所掛的寧盞燈籠﹐透入的光芒
    照明﹐光度並不大。可是﹐把門的兩個人﹐目光不離開房內﹐
    她們的一舉一動皆在監視下。  
        把門的人已換了三次﹐這次的兩個人戒心並不高﹐在外
    面往復走動的次數﹐也減少了許多。這是說﹐其中有時候她
    們可以活動不受監視。 
        “你們不要哭好不好?”她被三個少女哭得心煩﹐用鎮定
    的聲音向她們說﹕“大家定下心﹐想想辦法逃走才是生路﹐喂﹗
    你們誰能爬上那處窗台?”  
        她是唯一被發現會武功﹐而且武功高明的人﹐因此被藥
    物所制﹐手腳軟弱無力﹐爬不上窗口。
        三位少女仍在飲泣﹐有一位轉頭向她注視。
        “沒有凳子﹐怎麼爬?”少女疑惑地問﹕“爬上去干什麼?
    窗格子又牢又粗。”
        “把床推過去﹐你們三個人合力﹐一定可以推過去﹐找東
    西撞破窗格﹐就可以掀窗爬出去了。”
        “爬出去?怎麼下去呢?”
        “跳呀﹗沒多高……”
        燈光突然增強了兩倍﹐腳步聲入耳。
        “該准備了。”把守的人突然闖入﹐打斷了她的話﹐逃走
    的打算落空﹕“起來起來﹐出去。”
        門外來了不少人﹐有人舉著明亮的燈籠。
        又引起少女們的哭泣﹐被兩大漢連揪帶推趕出房外。
        房外是小堂屋﹐十幾個人虎視既既﹐放著七個大背籮﹐裝
    盛一位嬌小的大閨女綽綽有余。
        鄰室也有三位少女被趕出﹐哭哭啼啼掠恐萬狀。
        “手腳要捆好以免掙扎。”一名中年人下令﹕“口也要勒住
    以免叫喊﹐穿街過巷不能出毛病﹐快﹗”
        上來一名大漢﹐揪住她﹐熟練地扭轉雙手背捆﹐然後是
    雙腳﹐最後用布巾勒嘴。
        哭泣聲大作﹐少女們像被捉來殺的雞。  
        驀地傳來一陣震耳的狂笑﹐像是傳自前院﹐相距雖遠而
    且有房舍隔阻﹐依然聽得耳中隱隱轟鳴。
        “咦﹗怎麼一回事?”一名中年人驚呼。
        “前面有變。”有人警覺地說。
        厲喝聲與兵刃交擊聲隨後傳來﹐然後是急促的警嘯﹐以
    及催促與叫人的呼喝﹐前面確是有異。
        “先把她們藏起來﹐到前面去。”為首中年人急急地說﹐本
    能地挪動佩劍。  
        少女們重新被丟入房中﹐因為手腳皆被分開捆牢了。
        留下五個人看守﹐其他八個人奔向幽暗的內堂門。
        為首的中年人領先奔出﹐側方光芒乍閃﹐人頭飛起﹐屍
    身仍向前沖。 
        一群蒙面人征沖而入﹐立即展開激烈的搏殺。
        江小蕙覺得突然有了精力﹐咬緊牙關向房外滾。
    
        口口  口口  口口
    
        鄧家大宅位於小街的尾端﹐北面距土城根僅百步左右﹐天
    一黑﹐小街行人漸稀。
        這一帶幾乎十之六七是大戶人家﹐大戶人家才有庭有院﹐
    不像一般街巷的商戶﹐大門內就是堂屋或店堂。
        從後院門到城根﹐是一條小巷與野地。將人背著跳丈余
    的高的土城牆出城﹐里外便是碼頭區。
        鄧家大宅院門外﹐懸了兩盞門燈﹐院門緊閉﹐里面黑沉
    沉。
        人都在准備動身將女人送走﹐正在調兵遣將﹐分派內外
    警戒與沿途接應的人手﹐准備各自動身前往預定的位置﹐策
    應掩護背的人出城。  
        院門鑽開了兩個秘密小洞孔﹐人躲在門內向外監視小街
    的動靜。
        門燈不怎麼明亮﹐小街幽暗人影幢幢﹐不易分辨到底是
    些什麼人﹐可知的是大多數是小街的居民。
        躲在門內就洞孔向外監視的兩個人﹐突然發現一個黑影
    出現在院門外﹐如何來的﹐兩個警戒毫無所知﹐反正一眨眼﹐
    人就出現了。
        剛感到不妙﹐剛准備啟門示警﹐砰然一聲大震﹐大院門
    轟然崩垮﹐門後的兩名警戒﹐頭破血流飛摔摜在後面的牆壁
    上﹐彈落時已失去知覺。 
        黑影長驅直入﹐沖入垂花門﹐沖入大院子﹐劈面撞上兩
    名警衛﹐猛虎撲羊貼身了﹐雙手扣住兩名警衛的嚥喉﹐一起
    撲倒在地﹐跳起時﹐兩名警衛的頸子已經斷了。
        大廳燈火明亮﹐三座廳門是洞開的﹐有不少人在內活動。
    恰好出來了兩個人﹐一眼便看到黑影快速出現在階下﹐也看
    出不是自己人。
        黑影一閃便登階上了門廊﹐一聲震天狂笑發出﹐長劍出
    鞘風雷驟發﹐劍出似穿魚﹐一劍一個快速俐落﹐兩個人叫了
    一聲屈身摔倒。
        狂笑震天中﹐沖入廣闊的大廳。
        “什麼……人……”有人厲叫。
        “黃太爺到﹗”黑影止笑沉喝﹐一劍貫入這人的心坎﹐劍
    光轉向﹐另一個人的右臂分家。
        像被戳破的蟻窩﹐人都湧出來了。
        黃自然滿廳追逐搏殺﹐有計划地吸引所有的人出廳和他
    拼命﹐並不急於速戰速決﹐也不痛下殺手一劍一個了結﹐專
    向手腳招呼。
        片刻間﹐斷手斷腳的人撤了一地﹐真被一劍斃命的卻沒
    有幾個。真要一劍一個﹐很可能把人嚇散﹐而無法把人繼續
    吸引住。   
        有眾多的人受傷求救﹐這些人的同伴便不得不和他拼命
    了。
        他有計划地把大廳作為屠場﹐制造機會讓海揚波到宅後
    面救人。
        厲吼震耳欲聾﹐主要的人物終於出現了。
        仍在纏斗的五個人﹐應聲向廳口急退。
        主事人不是從後堂出來的﹐而是從大廳門進入。
        看穿著打扮﹐便知道是從街上返宅的。
        共進來了十一個男女﹐一個個衣著華麗﹐大半的人臉帶
    酒氣﹐很可能是在酒樓吃慶功宴﹐酒足飯飽神氣地返回﹐看
    到了滿地屍骸。
        發出厲吼的人﹐是那位中年老道﹐在這里地位可能最高﹐
    又氣又急臉都青了﹐本來紅中透紫的酒色猛然消退﹐變成灰
    中泛青極為陰厲懾人。
        黃自然橫劍屹立在屍堆血泊中﹐威風八面睥睨著入廳的
    十一個男女﹐目光掃過年輕美麗的高唐神女與英俊挺拔的神
    劍秀士鮑全一。  
        沒看到魔爪喪門陳老先生﹐這位往昔天下十大魔尊之一
    的老魔﹐該已年屆古稀了。
        而這位主事老道﹐年約半百而已。
        其實他並不認識魔爪喪門﹐見面也不認識。
        “殺了老半天﹐沒碰上一像樣的對手。”他面對十六個
    一等一的高手男女﹐氣勢反而更強悍﹐聲如洪鐘傲視天蒼﹕
    “原來像樣的人不在家﹐你們總算及時趕上了這場血腥盛會﹐
    回來得好﹐好﹗”
        神劍秀士大吃一驚﹐像是見到了鬼。
        高唐神女也好不了多少、雙手冒冷汗﹐身軀呈現顫抖。
        他倆當然認識黃自然﹐倚雲棧小雷音禪寺的老相好。
        他倆更知道﹐玄武門毀滅在一個叫黃自然的人手中﹐那
    個黃自然顯然就是這個黃自然﹐這個黃自然才有毀滅玄武門
    的實力。 
        兩人一打眼色﹐心照不宣﹕不可逞強搶著上。
        “你這罪該萬死的兇犯﹐竟殺了貧道這許多人。”老道厲
    叫﹕“你是誰?為什麼前來行兇?”
        大廳寬廣﹐擺乎了九具死屍。
        二十余個斷手斷腳﹐仍在叫喊求救的人。
        “我姓黃﹐叫黃太爺。”黃自然一字一吐﹐威風八面﹕“江
    浦縣上下﹐是太爺我的肉食地盤。你們這些混蛋﹐唆使水賊
    出面﹐在太爺的地盤上殺人劫擄美女﹐太爺有一千個殺光你
    們的理由。”
        “狗東西﹗你是從何處冒出來的混蛋?”老道大罵﹕“江浦
    滁州一帶﹐是乾坤掌韓興的地盤﹐咱們已經打過招呼﹐拜過
    他的山門碼頭﹐怎麼冒出你這麼一個姓黃的人?”
        “去你娘的﹗你是拜錯了碼頭叩錯了山門。”黃自然也破
    口大罵﹕“你們遠從河南來﹐根本不知道南京的江湖情勢﹐應
    該仔細打聽﹐摸清誰是真正的大爺。江浦是太爺的地盤﹐這
    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你們在我這里殺人擄人﹐存心要
    太爺我替你們挑冤擔債﹐太爺必須把你們殺得七零八落﹐留
    給官府善後……” 
        “碎裂了他﹗”老者怒吼﹐青鋼劍一揮﹐大袖一拂﹐驀地
    陰風湧發﹐灰霧升騰。
        幾個男女飛躍而出﹐刀光劍影匯合。
        一聲狂笑﹐他的劍幻化為無情的激光進射而出。
        神劍秀士不進反退﹐退出廳門外。
        高唐神女也不笨﹐悄然後撤。  
        妖術失效﹐毒霧無功。激光進射處﹐中劍的人紛紛擲倒。
        “退﹗”廳外的神劍秀士急叫。
        來不及了﹐激光穿透霧影﹐貫入老道的小膠﹐再向側方
    進射。
        神劍秀士威震河南﹐是真正的高手名家﹐知道一個真正
    高手名家應付群毆時﹐心態是如何殘忍可怕﹐攻擊時唯一的
    念頭﹐是盡快殺死一些人﹐出手必定心硬如鐵﹐招招致命﹐到
    劍絕情。  
        除非對手中也有同樣高明的人﹐不然決難逃過兇殘猛烈
    的大搏殺劫數。
        這十幾個人中﹐沒有能與黃自然相等的高手。
        大廳中慘烈的死傷﹐已表明人多必定死傷也多。
        有三個機伶的人﹐抓住空隙逃出廳外保住了老命。
        一劍劈翻了最後一個人﹐黃自然出現在廳口。  
        “呃……”身後﹐老道抱住小腹倒下了。
        大院子里鬼影俱無﹐人都不見了。
        “咦﹗那個秀士呢?”黃自然脫口叫。
        包括老道在內的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活的。神劍秀士與
    高唐神女﹐帶了三個機伶鬼逃掉了。
        他收了劍﹐轉身重新入廳。血腥刺鼻﹐求救的聲浪漸弱。
        後堂口﹐站著海揚波、中年女人三姨、江小蘭。
        江小蕙在三姨的背上﹐用布帶背得牢牢得。
        四個人目定口呆﹐渾身發冷﹐被眼前可怖的慘象﹐驚得
    血液快要凝住了﹐一個人怎麼可能造成如此慘烈的傷害?
        “咦﹗你受了傷?”黃自然越過屍堆關切地問﹔“要不要緊?”
        三姨背上的江小蕙﹐用綿綿的目光凝視著他。
        “謝謝你的關切。”江小蕙興奮得眼有淚光﹕“我被藥物制
    住……”  
        “哎呀﹗知道是誰用的毒藥?”他吃了一驚。
        “可……可能是絳仙葛蓮的軟骨散。”海揚波用惶然的眼
    神盯著他﹐像是與魔鬼打交道﹕“老天爺﹗你……你一個人在
    ……在片刻間﹐就把這些人擺平了?”
        “大概是的﹐這些人全該死。”他冷冷地說﹕“他們憑王室
    的淫威﹐做的事天地不容。其他的少女呢?”
        “救了六個﹐我們的人帶他們走了。”
        “糟﹗我不認識絳仙。你們去找找看﹐她身上應該帶有解
    藥﹐可能被我一劍殺死了。”
        “那鬼女人不在﹐隨魔爪喪門幾個首腦﹐趕往鳳陽會合他
    們的主子徽王﹐午後走的﹐我已問出口供。”
        “不在船上?”
        “船上暗藏有在上江一帶﹐所擄劫的一二十位少女。狗王
    前往風陽﹐去找他的兄弟商量什麼密謀。”
        “唔﹗不對。”他大搖其頭。
        “怎麼不對?”
        “藩王是不能擅自離開藩地的﹐更不許擅自前往鳳陽老
    家﹐所以他躲在船內﹐縱使爪牙為非做歹﹔他怎敢公然前往
    鳳陽?他一定躲在另一批船隊內發施號令﹐五艘官船只是吸
    引官府注意的專使船只。他們浩浩蕩蕩前往風陽﹐也是分散
    注意力的計謀之一﹐其實狗王並不在內﹐他仍然躲在某一艘
    船上發施號令。”
        “唔﹗有此可能。”  
        “你們人手多﹐趕快查另一批船只的下落。”他匆匆地說﹕
    “我也去找地方蛇鼠﹐設法找出線索。據我所知─﹐軟骨散有好
    幾種﹐如無獨門解藥﹐恐怕……非找到那個狗王不可﹐那個
    繹仙一定在狗王身邊。”
        “好﹐這就分頭進行。”海揚波大為焦急。
    
        口口  口口    口口
    
        人在憤怒焦慮中﹐做事常常會不考慮後果。
        海揚波是老江湖﹐也犯了這種毛病。與朋友接頭要求協
    助﹐朋友一放出風聲﹐消息立即外傳。
        把六名少女放回家﹐掀起了大風大浪。
        有三位少女是江浦縣城的人﹐官府立即發出緝兇的十萬
    火急令。  
        鄧家不但留下了屍體﹐也留下了一些斷手斷腳的傷者﹐一
    入官府﹐事情鬧大了。  
        近午時分﹐官兵包圍了五艘官船。主事人自稱是王府專
    使﹐竟然不識相大打官腔。
        率領官兵丁勇光臨官船的人﹐是江浦縣縣丞宋若愚﹐以
    及巡檢湯和﹐捕頭司馬傑。
        司馬傑號稱江南四大名捕之一﹐綽號叫八爪魚。這位仁
    兄已獲得確鑿罪証﹐可不在乎什麼王府專使﹐權勢壓不倒他。
        縣丞宋若愚一點也不愚﹐精明干練極有擔當﹐毫不遲疑
    排眾登船﹐以緝捕現行犯名義搜船。
        結果可想而知﹐搜出二十三名囚在秘艙的少女。
        專使和三十七名地位高的人﹐被囚禁在縣獄內。知縣大
    人親跑了一趟位於南京御街的南鎮撫司衙門。
        次日一早﹐人犯便進了天牢。  
        王府的人犯罪﹐例由錦衣衛處理。
        錦衣衛在南京的衙門是南鎮撫司﹐江浦知縣乖乖地把全
    案呈交南鎮撫司接辦。
        事情一鬧大﹐海揚波追查狗王下落的事落了空。
        徽王國主不在船上﹐船是徽王府南下采辦專使的船﹐沒
    能當場捉住徽王﹐南鎮撫司只能究辦專使的罪﹐明知徽王的
    確暗中擅離藩地私下南京﹐卻也不便深究。
        失去狗王的蹤跡﹐海揚波後悔無及。
    
        口口  口口  口口
    
        在大江活動的水賊數量真不少﹐但真正具有翻雲覆雨實
    力的並不多﹐每一股有二三十個人﹐已經算是頗有份量的組
    合了。  
        豬婆龍與水蜈蚣這兩股﹐無疑是實力最強大的﹐各擁有
    百十名敢殺敢拼的亡命﹐控制了上自太平府﹐下迄江陰一段
    江面。
        南京﹐是他們的最重要獵食場。
        能在南京這段江面立足﹐實力不足決難擁有局面﹐沒有
    真正了得的高手坐鎮﹐怎能應付得了過往的牛鬼蛇神?
        要保護這段江面的地盤﹐僅憑百十名高手也難以支撐﹐必
    須有手面廣門路多的人材﹐與各方拉關系廣掛鉤。
        風聲緊急﹐水賊們都躲起來了。
        豬婆龍不能往其他水威的地盤躲﹐其他水賊恨透了他﹐沿
    江各州縣都受到波及﹐擄快們勤快得很﹐搞了個草木皆兵﹐紛
    紛匿伏斷了生路。  
        浦子口以下一段江面﹐大江折向東流﹐形成一處數十里
    的大河彎﹐淤積了許多大小洲諸。
        但州縣的管轄﹐仍以江中心為界。
        江東岸﹕三漢河的東面有草鞋夾﹔草鞋夾外面是道士洲、
    江心營﹔近南是護國洲、中口洲﹔都屬江寧縣管轄﹔
        中口洲以下﹐是焦家嘴、觀音港(港口就是燕子礬)、濤
    山、唐家渡、袁家河、東陽港、下接黃天蕩﹐皆屬上元縣管
    轄。
        左岸從浦子口往東﹐有攔江、工部、官洲、老洲、柳洲、
    趙家、扁擔洲﹐扁擔洲的北面就是滁河口﹐屬六合縣管轄了。
        江流這一段土名叫宣化漾﹐往東的新洲、礬山、西溝﹐接
    近黃天蕩﹐六合縣與上元縣的捕快﹐十個八個根本不敢在這
    一帶走動﹐互相推卸責任﹐其實是不敢前來搜賊捉賊﹐形成
    三不管地帶。
        捕快如果帶了大隊丁勇來﹐水賊們的快船一沖﹐便沖入
    寬三十里的黃天蕩﹐形影俱消。
        豬婆龍和水蜈蚣心中有數﹐水上、陸上﹐治安人員都會
    在黃天蕩等他們算帳。
        幫助王府專使殺人擄女﹐吃過界藐視陸上好漢﹐天理不
    容﹐國法更等著他們制裁﹐激起了眾怒。
        幾艘快船躲在扁擔洲的蘆草深處﹐一躲三天﹐如果風聲
    不對﹐准備乘夜駛入滁河口﹐向內河遠遁。
        人都分開藏匿﹐等候風止浪息再出來活動。
        目下的四艘快船﹐是兩賊首的精銳﹐各擁有將近四十個
    高明的好漢﹐事急仍可一拼﹐對付一兩百名捕快丁勇綽綽有
    余﹐其他水上陸上好漢﹐來上百余名也奈何不了他們。
        水賊其實相當窮﹐並不如外界所想像大斗分金銀﹐他們
    在江上謀財害命﹔真正獲得的財物並不多。
        有大資本的富商請有打手保鏢﹐大豪巨公有隨從護院﹐搶
    劫需付出重大的代價﹐成功的機會並不多。
        船擱在蘆灘上﹐人躲在洲上的蘆棚內﹐總算有酒有肉大
    吃大喝。
        睡的問題也可解決﹐天氣炎熱﹐蘆棚任何一處角落也可
    以倒頭便睡。
        六七十名水賊﹐除了守船的二十余人﹐在船上歇宿之外﹐
    其他的人全擠在四座蘆棚內歇息。
        洲上草木叢生﹐一些田地已被大水所淹沒﹐那些冒險前
    來墾洲的鄉民﹐早已離去等候汛期消退才回到洲上干活﹐目
    下除了水鳥之外﹐就是這些逃匿的水賊了。
        一艘快舟靠上了洲東南﹐黃自然一躍上岸。
        “你們不必參與。”他向船上的人叮吁﹐主事人是雷霆劍
    海揚波﹕“你們不敢殺﹐我敢。有你們在場﹐我不能放手干。
    我辦事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配合不當會增加困難。回頭見﹐你
    們自己小心。”
        不等眾人有所表示﹐他已飛快地走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洲灘如不生長蘆﹐就生長荻﹐密密麻麻﹐形成綿綿密密
    的青紗帳。
        警哨共派了兩個﹐一個監視洲中心的草木叢生地帶﹐一
    個監視江面。
        不論是從水面或從陸上接近蘆棚﹐皆在警哨的有效監視
    下。
        來人少﹐水賊有把握把來人吃掉擺平﹔來人太多﹐就登
    船早一步遠走高飛。
        監視陸上的那位警哨﹐躲在蘆葦的縫隙中﹐不時探頭探
    腦留意兩百步外洲上的樹叢﹐看是否有人鑽出﹐卻忽略了左
    右的蘆葦叢。
        剛習慣性地向外探視﹐身後卻無聲無息出現一個人。
        江風吹拂著蘆梢﹐波濤聲也亂人耳目﹐在這里聽覺靠不
    住﹐只有視覺最可靠。
        如不能及早發現警兆﹐就大事休矣﹗
        警哨被人悄然接近身後而毫無所覺﹐便注定了是輸家﹐耳
    門一震﹐便失去知覺。
        大門洞開﹐任由來人長驅直入。
    
      20
    
        豬婆龍生得矮胖丑陋﹐是大江眾多水賊中﹐最為兇殘﹐最
    不講道義的賊首之一。
        水蜈蚣也是惡毒的水賊頭頭﹐與豬婆龍臭味相投交情深
    厚。
        名義上兩人各擁有四五十名賊伙。事實上經常兩股人聯
    手合作﹐兩股其實是一家﹐在對付外敵的行動上﹐表現尤其
    顯著﹐聯手合作並肩御敵﹐同仇敵汽一致對外﹐因此其他想
    吞並他們的水賊﹐還真不敢有所異動。
        兩人與其他七八名小頭領心腹﹐在中間那座蘆棚席地而
    坐﹐中間擺了些用荷葉盛著的菜肴﹐十個人一面喝洒進食﹐一
    面討論今後的行止。
        “真他娘的混蛋加三級。”豬婆龍咕唧著他那代表蠢笨的
    鯰魚嘴﹐含糊地咒罵﹕“怎麼平空冒出一個什麼黃太爺﹐取代
    了乾坤掌韓興的地位﹐咱們為何事先沒得到任何風聲?河南
    方面來的人﹐又為何告訴咱們﹐已獲得乾坤掌的合作﹐豈不
    是存心坑害咱們嗎?”
        “罷了﹐不管河南方面的人﹐是否存心坑害咱們﹐事實上
    咱們並無抉擇﹐非答應與他們合作不可。”水蜈蚣搖頭嘆氣﹔
    “當然也怪咱們太貪心﹐貪圖他們的一千兩銀子重賞﹐替他們
    帶路做案﹐頂下這件倒霉的事。”
        “也不能怪咱們貪呀﹗不但有一千兩銀子賞金﹐又可順手
    牽羊獲得油水好處﹐何樂而不為?”豬婆龍的豬眼亂翻﹕“咱
    們這兩年來﹐海賊與侯寇殺來殺左﹐南京附近全是兵﹐買賣
    幾乎完全停頓了﹐真正能做一票可獲百十兩銀子的買賣﹐可
    說絕無僅有。殺三五個人﹐搶到值十余兩銀子的買賣也不多
    呢!”
        “好了好了﹐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咱們沒有什麼好埋怨
    的。現在各方人馬﹐都要找咱們的晦氣。在這里躲不是辦法﹐
    早晚會被他們斷掉生路。”
        “咱們能往何處去?四面楚歌……”
        “江上站不住腳﹐咱們下海。”水蜈蚣大聲說﹕“反正都是
    玩命﹐干脆玩大些。”
        “這……”豬婆龍勝有難色。  
        “我有人認識黑水洋的東海王﹐他與東洋鹿兒島的一伙倭
    寇合流﹐上個月還攻打江浦一帶州縣﹐實力極為強大。南京、
    浙江、山東﹐都是他搶劫的地盤。”
        “我擔心的是他會不會接受咱們入伙?”
        “應該會歡迎我們入伙。”水蜈蚣肯定地說﹔“與他聯手的
    那股倭寇﹐是東洋最強悍的一股。咱們可以帶領他們﹐從大
    江直薄南京﹐搶南京才可發大財。他們搶沿海各貧苦的州縣﹐
    能得到多少好處?我敢說﹐他們將十分歡迎咱們加入。”
        “唔﹗值得考慮。”豬婆龍意動。
        “沒有考慮的必要﹐咱們需要的是當機立斷展開行動﹐天
    黑之前召集所有弟兄﹐順水順潮出海。”
        “好﹐真該另謀出路了。”豬婆龍欣然同意﹕“咱們地頭熟
    水路熟﹐領他們劫掠南京﹐搶得大批財物﹐再向上江溜之大
    吉﹐享受下半輩子。”
        那時﹐沿海烽火漫天﹐海賊勾結東洋倭寇﹐荼毒沿海各
    州縣.自京師、山東下迄福建、廣東﹐烈火焚天屍橫遍野﹐是
    有史以來﹐受東洋倭寇荼毒最慘烈的時期。
        自從漢代開始﹐東洋倭寇一直就是中國海疆最可怕的敵
    人。
        唐代稍好些﹐互有善意的往來。
        宋代開始又時有沖突﹐為害漸烈。
        元代勵精圖治﹐誓除此僚﹐沒料到日本君臣拜天求到台
    風﹐一陣風吹垮了大元帝國的東征艦隊。
        至本朝初年﹐日本不但加劇騷擾我國海疆﹐甚至參與宰
    相胡惟庸造反陰謀﹐要炸死朱元璋推翻大明皇朝。
        大明中葉以後﹐倭寇變本加厲﹐大舉與海賊勾結﹐把沿
    海各地搞得血流成河﹐烽火漫天。
        日本這個賊性根深蒂固的民族。是中國千余年的世仇﹐此
    僚一日不滅﹐永遠是中國的夢魘。
        歷史已經証明﹐這個民族已成為世界的夢魘。
        物腐而後蟲生﹔如果沒有不肖的海賊﹐與沿海各州縣的
    無恥暴民與倭寇的勾結﹐倭寇是成不了氣候的。
        兩股水賊決定要出海投靠海賊。決定了今後的行止。
        棚側不遠處蘆葦簌簌而動。傳出一聲輕咳。
        “你們有命享受下輩子的福嗎?”語聲震耳欲聾。
        四座蘆棚的水賊大驚而起﹐吶喊聲中紛紛抄家伙湧來。
        “是什麼人?”豬婆龍跳起來怒吼﹐順手抄起六尺長的分
    水雙股魚叉。
        “殺﹗”黃自然喝聲似沉雷﹐劍幻化連續進射的激光﹐貫
    入湧來的人潮﹐一劍一個大開殺戒。
        海揚波共來了七個人﹐從另一方向發動﹐向半擱在蘆葦
    淺灘中的快船發起攻擊﹐收拾守船的十余名水賊﹐下手不留
    情。  
        砍瓜切萊﹔虎入羊群。水賊們那禁得起黃自然的切割?
    三五沖錯﹐便倒了一半以上﹐四十余名悍賊﹐沒有一個水賊
    能接得下一劍。
        豬婆龍和水蜈蚣最幸運﹐慘烈的博殺中﹐始終跟不上黃
    自然﹐也就抓不住出招拼搏的機會﹐在混亂中追逐黃自然的
    背影﹐因此幸運地不曾與黃自然正面接觸﹐有驚無險。
        片刻間﹐死傷枕藉﹐附近的蘆葦壓倒了一大片﹐屍體與
    重傷的水賊撤了一地﹐血腥刺鼻。
        最後一次沖刺結束﹐只剩下七個水賊了﹐以豬婆龍為中
    心聚結﹐一個個膽都快要嚇破。
        海揚波七男女堵在外圍﹐躍然欲動。
        豬婆龍果然不愧稱亡命﹐雙手掄叉依然勇氣仍在﹐瞪著
    豬眼目眥欲裂﹐慘重的死傷觸目驚心﹐但已失去繼續追逐的
    勇氣﹐七個水賊只好結陣自保。
        “你好殘忍。”豬婆龍痛心疾首厲叫﹕“劍劍飲血﹐幾乎屠
    光了我的弟兄。你……我與你誓不兩立﹐你到底是……是誰
        “黃太爺﹐你應該知道我是誰。”黃自然直逼近至八尺內﹐
    輕拂著血跡斑斑的長劍﹐虎目中殺機怒湧﹕“我拒絕你的指控﹐
    黃太爺決不殘忍。你們人多勢眾﹐光明正大博殺﹐彼此死的
    機會均等﹐無所謂殘忍。而你們所殺的人﹐卻那是無力自衛
    的人。你這比豬更卑賤的狗雜種﹐怎敢指控我殘忍?”
        “混蛋﹗你不是江浦地面的好漢……”
        “對﹐不是。”
        “那你為何和我作對……”
        “因為你該死﹐你所做的事天地不容﹐為了一千兩銀子﹐
    你替王府的混蛋領他們殺人擄幼女人。我問你﹐你要死還是
    要活?”
        “你說什麼?”
        “混蛋﹗你知道我說什麼。要死﹐太爺宰了你﹔要活﹐招
    出王府那些首腦們的下落。我把你留到最後﹐就有意留你一
    條活路。”
        “去你娘的活路﹐太爺干這一行﹐從來就沒想到有活路。”
    豬波龍怒吼﹐揮叉急進﹐劈面就是一叉﹐雙手運叉力道極為
    猛烈。
        一叉落空﹐黃自然斜身略閃。叉突然脫手拋出﹐六尺空
    間橫向砸落。
        如果是普通的對手﹐這是一大誘惑﹐所占空間廣大不易
    躲閃﹐速度也不快﹐勢將伸手接叉。
        黃自然果然伸手接叉﹐不用雙手而用左手。
        叉沉重本來該用雙手接﹐以免無法抓牢。
        左手剛抓住叉桿﹐豬婆龍已隨叉切入﹐左手有一把鋒利
    的狹身插手﹐俗稱攮子的近身搏斗利器﹐右手有一把小型手
    鉤﹐那是爬船或鉤起袋或囊的工具。
        插手與手鉤﹐都是貼身行致命一擊的利器﹐一寸短一寸
    險﹐貼身決難閃躲。
        黃自然抓住又的左手﹐突然將叉向前反推﹐恰好擋住切
    入近身的豬婆龍﹐將豬婆龍反向後震退。
        “去你的﹗”黃自然右手的劍准確地送出﹐劍尖從又上方
    疾吐﹐刺入豬婆龍的左肩井﹐深入體內四寸﹐幾乎貫穿肩後
    的琵琶骨。
        三名水賊狂野地沖出﹐左右齊至。
        劍光左右分張﹐光華進射目眩生花﹐人影閃動快得有如
    幻形﹐光與影倏動倏止﹐驟發的隱隱風雷乍起乍落﹐狂沖的
    刀光賊影也倏然靜止。
        “呃……”豬婆龍被又震退﹐又砰然墜地﹐雙手半張﹐惶
    亂地仍向後退﹐雙腿已亂。
        三個水賊也各叫了一聲﹐向左右摔跌。
        “你就死吧﹗成全你。”黃自然退進冷冷地說﹐劍猛然一
    揮。
        豬婆龍的頭﹐突然向側一歪﹐向下掉落﹐鮮血猛然一沖﹐
    身軀後倒。
        冷酷殘忍的一擊﹐把三名來不及沖上的水賊﹐嚇得渾身
    發抖。
        海揚波幾個人﹐也感到毛骨悚然。
        “你們。”黃自然的劍﹐向水蜈蚣三個水賊一指﹕“也是亡
    命﹐也是視死如歸的好漢﹐把脖子伸長些﹐一下子就完了﹐保
    証不痛的。”
        “罷了﹐你是一個殺人的魔王。”水蜈蚣把脖子縮起﹐哪
    敢伸長。丟掉分水刀絕望地說﹕“冷酷殘忍﹐比咱們這些殺人
    如屠狗的水賊更兇殘。”
        “對付某些人﹐就得用某些殘毒的手法整治。”黃自然大
    踏步逼近﹐劍舉起了﹕“送你上路!”
        “我……認栽……”水蜈蚣崩潰地厲叫。
    
        口口  口口  口口
    
        有各方朋友協助﹐消息便靈通多了。
        黃自然缺乏人手﹐辦起事來縛手縛腳。海揚波彌補了他
    的不足﹐獲得各方人士的協助﹐兩人合作無間﹐辦起事來﹐事
    半功倍。
        瓜步鎮﹐只是六合縣東南﹐臨江的一座小鎮﹐與儀征縣
    相鄰的小市集﹐設有巡檢司衙門﹐商業頗為繁盛﹐當然比不
    上浦子口繁榮。
        頗有名氣的是鎮東臨江的瓜步山﹔那是一座小巧玲戲的
    小山﹐一方面是兵家必爭的制高點﹐另一方面是大江的分潮
    線目標。
        大江的海潮﹐上溯六百里抵達瓜步山﹐這里是平潮的分
    界點﹐兇猛澎湃的潮水至此銳勢減弱。
        再往上游﹐潮勢減弱﹐也就是第二階段的起點﹐直至大
    勝關再次減弱。大勝關也就是潮流第三階段的起點﹐終點在
    太平府的采石礬。
        再往上﹐就沒有潮水了﹐僅隨潮汐的起落﹐江水有次序
    地漲落而已。因此﹐瓜步山便成為海舶的指標。
        碼頭的規模.比浦子口鎮小兩倍﹐但也經常泊有五六十
    艘大小船只﹐客貨艙都有。
        那一艘大船﹐很像是載客兼載貨的私人棧號船只﹐外表
    不起眼﹐外貌有點老舊﹐連水賊也不願浪費時間﹐注意這種
    無利可圖的船只。
        天黑後不久﹐船上燈火全無﹐似乎空闃無人﹐船夫都到
    鎮上買醉去了。
        船只有半段後艙﹐前艙底用來載貨。艙門是大開的﹐里
    面黑沉沉不見人蹤。
        一個夜行人躍登前艙面﹐然後又上來三個。
        第一個登船的人是黃自然﹐順手抄起一根三丈長篙。
        “如無必要﹐不許插手。”他照老規矩向同伴們聲明﹐表
    示他可以應付。
        同伴是海揚波、三姨、江小蘭。
        “是的﹐太爺。”江小蘭怪腔怪調的嬌嫩嗓音透著俏皮﹕
    “那是你黃太爺的事﹐不許旁人插手。哦﹗是不是打算先打爛
    船艙。”
        “對﹐對極了﹗”他拂了拂長篙﹕“我這人懶得很﹐不想在
    黑暗中和人捉迷藏﹐不想逞英雄﹐讓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玩
    暗器毒物。拆屋拆船﹐這種老把戲還真管用。最有效的手段
    莫過於放火﹐可惜在市鎮不宜使用。”  
        “太爺﹐放火是強盜行徑呀﹗”
        “必要時扮強盜並無不可。對付某些人﹐就該用某種手段﹐
    扮強盜也是手段之一。那些人可以扮強盜殺人擄人﹐我為何
    不能依樣畫葫蘆?”  
        “那就動手呀!太爺﹐不要光說不練。”
        “動手就動手。”他扭斷肩叉﹐作標槍使用。
        一聲冷叱﹐長篙破空而飛﹐像一根特大的長槍﹐破空貫
    入艙內﹐發出可怕的貫入撞擊聲﹐船身搖搖。
        竹制的長篙前重後輕﹐尖端的鐵撐頗為沉重﹐取掉尾端、
    的肩叉﹐重心便移至前段﹐用強勁的力道擲出﹐真像攻城的
    大弩。
        他抓起另一支長篙﹐重施故技扭掉肩叉。
        不等他再次攻擊﹐艙內搶出五個人影。
        “咱們找錯了目標。”他失望地說﹐丟掉篙挪了挪佩劍﹕
    “或者受騙了。”
        “你們沒找錯目標﹐也沒受騙。”領先的人說﹐女性的嬌
    嬌柔柔嗓音極為悅耳﹔“八仙過海﹐各展神通﹔你們很夠份量﹐
    我們也不差。也許可以說﹐我是有意透露一點訊息﹐布下一
    些機巧﹐故意引你們來的。”
        “佩服佩服﹐以你們遠道而來的人說﹐能有此表現、已是
    十分難能可貴了﹐幾乎主客易勢﹐你們值得驕傲﹐你們之中
    必定有極為傑出的人才。”黃自然不得不贊揚對方神通廣大﹕
    “故意引我們來﹐可信度甚高﹐似乎你並沒穿桃色衣裙﹐難道
    不是絳仙葛蓮葛姑娘?”
        “離開河南﹐我就易裝了﹐畢竟我的名號口碑差﹐不易裝
    在外走動極為不便。哦﹗你就是黃太爺?”
        “不錯﹐那就是我。”
        “可否見示真名號?”  
        “黃自然。”
        繹仙五個人﹐顯得有點騷動不安。
        “毀滅玄武門那位黃自然?”絳仙的聲調有點異樣。
        “正是區區在下。”
        “妙手靈官?”  
        “不是。”
        “毀了漢中小雷音禪寺﹐一代大淫僧四好如來的黃自然?”
        “沒錯﹐那就是我。”
        顯然﹐神劍秀士已經把他的底細透露了。
        “你怎麼牽進這件事情的?”絳仙訝然問。
        “反正我介入了﹐就是這麼一回事。或者﹐聊可算是倚雲
    棧小雷音禪寺的余波吧!那次貴王府的人擺足了威風﹐居然
    要征用我﹐被我揍得鼻歪噶缺﹐新欠舊債正好一並結算。”
        “還不是時候﹐可否請江家的人先打交道?”絳仙不想和
    他結算新欠舊債。
        海揚波三人舉步上前﹐他們才是正主兒。
        “哪一位是四海狂鷹江萬里?”絳仙向他們問﹐黑夜中船
    只輕微晃動﹐不易看清面貌。
        “江老哥不在﹐在下是全權代表。”海揚彼獨自上前﹔“似
    乎你們已經知道咱們的底細……”
        “你們一群一流江湖亡命豪客﹐算不了什麼。我知道你為
    何不肯干休﹐我也有意引你來﹐傳達徽王國主的意旨﹐也轉
    達咱們的一些訊息。”
        “是嗎?也許咱們這些一流江湖亡命豪客﹐真的算不了什
    麼﹐但亡命仍然是亡命﹐忽視亡命是不會有多少好處的﹐結
    果如何﹐日後自知。”
        “你要軟骨散的解藥﹐是嗎?”
        “不錯。”海揚波一字一吐﹕“至於能否要得到﹐咱們並不
    在意。”  
        “給你﹐我是很大方的﹐但你得仔細聽清本姑娘所傳的旨
    意和訊息。”
        “我在聽。”
        “國主這次下江南﹐必須獲得幾個有根基、又派上用場的
    絕色少女﹐志在必得。好不容易獲得一個江小蕙﹐國主是決
    不可能輕易放棄的。為了她暫時的安全﹐所以暫時把解藥給
    你﹐以免她成了廢人﹐就派不上用場了。”
        “哼﹗你……”
        “你不要不服氣﹐國主的旨意是無人能抗拒的。國主為了
    煉藥呈奉朝廷﹐任何代價在所不惜。煉藥需有根基少女的天
    癸做藥引﹐這種少女十分難得﹐年輕貌美健康固然重要﹐最
    重要的是先天的特殊體質。一千個美麗少女中﹐很難找出三
    兩個。江小蕙符合所有的條件﹐是萬不得一的完美特殊體質
    人材。我把解藥給你﹐你必須干萬小心珍惜保護她﹐我們的
    人趕到之後﹐將鄭重向你們索取她﹐如有絲毫差池﹐你們將
    死無葬身之地。如果你聰明﹐最好把她交給我保護帶走﹐我
    們的人將不向你們追究﹐安心做你們的江湖亡命。”
        這等於是嚴重的警告﹐可怕的威脅。
        黃自然參與小雷音禪寺事件﹐知道王府的人﹐與四好如
    來打交道的經緯﹐神劍秀士的目的﹐就是取得四好如來的淫
    藥龍虎霹雷丹。
        當今的皇帝嘉靖﹐也深喜此道。當初通妙散人梁高輔受
    聘徽王府﹐主要原因是通妙散人知道煉春藥的秘方。
        梁高輔年已八十余將屆九十﹐仍可一夕御十女而依然龍
    馬精神。
        但通妙散人梁高輔知道煉法﹐卻沒有能力取得最重要的
    藥引。這重要的藥引﹐就是人材體質特殊超絕少女的天癸。
        通妙散人梁高輔只是一介平民隱士﹐那有能力找得這種
    少女?徽王國主當然有這種能力﹐他藩地里的任何女人﹐他
    只要一句話吩咐下去﹐誰敢不遵?
        徽王好賣弄﹐知道皇帝也精於此道﹐嗜愛此道﹐不由喜
    好女人﹐更嗜好修神仙。春藥送入皇宮﹐嘉靖皇帝大喜欲狂﹐
    不但要藥﹐也要人。
        結果﹐通妙散人到了京師﹐進了紫禁城﹐成為嘉靖帝的
    寵幸顧問。
        可是﹐在京師可不能像在河南鉤州一樣無法無天。梁高
    輔不便在京師練藥﹐不能任意殘害女人。
        盡管嘉靖帝在宮中﹐養了五百童男童女﹐集尿液煉秋石
    仙丹﹐但畢競比煉女癸干淨些﹐消息若是外傳﹐連皇帝也有
    所不便。
        結果通妙散人天天派傳使﹐千里迢迢到鈞州﹐向徽王國
    主索藥。
        徽王國主不勝其煩﹐同時也舍不得奉獻丹藥。要找有根
    基有特殊體質的天資國色少女﹐談何容易?聖旨又不敢違抗﹐
    盡管這種聖旨見不得人。
        所以﹐只好遠至江南﹐私離藩地﹐沿途命爪牙物色精選
    少女﹐不惜殺人擄劫﹐到南京之前﹐已到手不少女人﹐可惜
    無一適合煉藥的條件﹐只好帶回鈞州做宮女供他淫樂。
        現在居然鬼使神差﹐碰上一個合乎條件的江小蕙﹐而且
    人已到手﹐爪牙們欣喜欲狂。
        可是﹐竟然被人救走了。而且﹐死了許多爪牙。
        徽王國主怎肯干休?爪牙們也不會於休。
        但在真正高手爪牙趕到之前﹐他們知道無力將人奪回。
        他們一點也不在乎江湖亡命﹐一點也不在乎江湖之王四
    海狂鷹。
        可是﹐所面對的竟然是黃自然。
        黃自然的底細﹐無人知悉。
        黃自然冒充保定府捕快﹐一舉殲除玄武門殺手的消息﹐轟
    動江湖﹐聲威顯赫﹐牛鬼蛇神人人自危﹐唯恐被他找上頭來﹐
    把他看成毒蛇猛獸。
        現在﹐他竟然涉入這件事。
        絳仙這些人﹐主事人是魔爪喪門陳魁﹐全部是江湖朋友
    畏如蛇蠍的知名人物﹐已經知道不容易對付四海狂鷹﹐所以
    不得不暫采懷柔手段﹐等後到的高手趕到﹐再將人奪回。
        要目下這些人對付黃自然﹐簡直像是驅羊斗虎。
        現在﹐他們知道死了許多爪牙的問題所在了﹐憑四海狂
    鷹的人﹐絕對不可能造成如此慘重的傷亡。
        海揚波傻了限﹐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突冗的變化。  
        有解藥當然求之不得﹐以後的事誰去管它?天涯海角一
    走﹐王府的爪牙又能怎樣?
        與王府為敵﹐還真需要超人的勇氣。
        即使是江湖亡命之徒﹐也寧可忍口氣及早回避﹐以王府
    的權勢﹐可以羅致明的暗的各方人材﹐亡命之徒如想硬碰硬﹐
    結果是相當可悲的。
        所以俗語說﹕以卵擊石﹐智者不為。
        三五個亡命和王府碰﹐鐵定會像雞蛋碰石頭一樣破碎。
        三十七名王府專使﹐雖則罪証確鑿﹐江浦官方同樣奈何
    不了他們、乖乖送入南鎮撫司了事。
        南鎮撫司是錦衣衛南北兩處對外衙門之一。
        錦衣衛是皇室的特務﹐除非龍子龍孫涉及奪位謀反陰謀
    事件﹐通常對這些龍子龍孫的普通罪案﹐備案了事不會深究﹐
    囚入天牢也只是表面工作﹐大不了要王府備文振人領回了事﹐
    用家法處置﹐外人不得干預。
        一些亡命一時沖動﹐激於義憤奮起周旋﹐但要不了多久﹐
    勇氣會因情勢日漸險惡而消失。
        按常情﹐海揚波應該見好即收﹐獲得解藥便心滿意足﹐遠
    走高飛找地方躲起來。
        黃自然了解海揚波這種人的處境與心態。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這種人是不會挺身與王府為敵的﹐尤
    其是根有底可查的人﹐更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的事與我無關。”他干脆退至一旁﹐口氣擺明表示
    是局外人﹕“你們先解決﹐我不急。我不插手別人的事﹐我的
    事也不希望別人插手。葛姑娘﹐稍後和我打交道﹐這些飽含
    威脅恫嚇性的話﹐最好不要說﹐以免引起我的憤火﹐把你弄
    到秦淮河教坊﹐賣給老鴇讓你生死兩難。”
        “唷﹗你也往秦淮河的教坊跑?”絳仙用怪怪的﹐含有嘲
    弄味的口吻問。
        “有什麼不對嗎?”他提高嗓音﹐讓鄰船的人也可以聽清﹕
    “食色性也﹐哪一個大丈夫大英雄不好色?好色而不需虧良心
    不傷天害理﹐上教坊是唯一正大光明達到目的的可敬行為。江
    湖亡命一生為非作歹﹐所用性命混來的錢﹔十之八九送入教
    坊﹐花得心安理得。不像你們王府的狗男女﹐利用權勢做出
    喪心病狂的混帳勾當。”
        “你……”絳仙大怒.混帳兩字罵得太惡毒。
        “我說錯了嗎?”黃自然卻嬉皮笑臉﹕“我猜﹐你一定在王
    府擔任教那些女人﹐如何利用女人的魅力宛轉承歡﹐供那位
    狗王玩樂﹐你與教坊的鴇婆有什麼不同?鴇婆教的就是這些
    呀﹗所以把你賣入教坊﹐你就不必學那些取悅男人技巧了﹐你
    就是此中行家﹐專家級的高級娼婦呀﹗”
        “可惡……”
        “先不要和我算帳。”黃自然搖手制止絳仙拔劍﹕“我不想
    誤了你們的事。如果動起手來﹐江家的人見事不可為﹐不得
    不奮而應戰﹐你們將多十倍勁敵﹐江家的人還躲在碼頭上看
    風色呢﹗你要他們一湧而至嗎?”
        海揚波是老江湖.了解黃自然的用意。
        本來說好了統合行動﹐由黃自然做主事司令人﹐現在卻
    表示置身事外﹐當然另有用意。
        “解藥給我﹐江家的人立即撤離碼頭。”海揚波大聲說﹕
    “我不想玉石俱焚。”
        “我知道﹐你的確來了不少人。”絳仙將一只紙包拋過﹕
    “敝長上的確估錯了江家的實力與聲望﹐真沒料到你們在短短
    幾天中﹐能召集各站各道的高手聚在一起﹐搜蹤的門道可圈
    可點。包中有三顆解毒丹﹐每半個時辰服一顆﹐余毒便可盡
    除﹐服第一顆之後﹐手腳便可活動。記住﹐我們會找你們的。”
        海揚波接住紙包﹐心中揣揣不安﹐天知道解毒丹丸是真
    是假?
        不論真假﹐皆必須接受。
        除非不接受﹐不然就沒有反臉硬干到底的藉口。
        在江湖稱英雄叫字號﹐有身份地位的人﹐一言九鼎﹐這
    是成名人物的豪氣﹐英雄形象建立艱難﹐決不可無信無義自
    毀形象。
        “你們來吧﹗咱們還有接待的能力。”海揚波是成名人物﹐
    絳仙也極有地位﹐不得不接受丹丸﹕“咱們後會有期﹐告辭。”
        “好走。”絳仙欣然說。
        此時此地﹐能把強敵遣走﹐便成功了一大半﹐剩下一個
    黃自然就容易打發了。  
        海揚波將丹九納入懷中﹐躍登碼頭。
        碼頭各處暗影中﹐出來了不少人。
        眾人互相一打手式.昂然大踏步﹐消失在碼頭的柵口外。
    
        口口  口口  口口
    
        黃自然站在船舷旁﹐表現得確像是局外人。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僅從艙面的情勢估計﹐五比
        “這些江湖硬漢﹐是極易打發的。”他開始說話了﹐維仙
    五個人已經以他為目標怒目相向。
        “你也是江湖硬漢嗎?”絳仙反問。  
        “應該算是。”
        “那麼﹐你也容易打發的。”
        “恐怕不容易呢﹗葛姑娘。硬漢有許多種﹐有些硬得像茅
    坑里的鵝卵石﹐又臭又硬之外一無是處。你說上一千個動聽
    的理由﹐排出百萬官兵威嚇﹐它仍然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絲毫也改變不了它。”
        “不怕打碎?”
        “打碎它干什麼呢?它本來就毫無用處。”
        “你到底為什麼慘殺我們的人?”
        “以往﹐我為錢殺人﹐甚至為一文錢而殺人﹐所以下手有
    分寸講道理。現在為自己的理由而殺人﹐所以不問青紅皂白﹐
    見了你們的人就殺。”  
        “我要理由。”
        “看不顧眼﹐理由充足嗎﹕”他振振有辭﹐進一步解釋﹕
    “也許我這人天生叛逆﹐看不順眼就強出頭。其實﹐我﹐也是一
    個惜命的人.並沒有興趣多管閒事。天下間閒事太多﹐哪能
    舉起大拳頭。亮著大嗓門去管?眼不見為淨﹐但眼見了之後﹐
    不得不管﹐就算你走了霉運吧!偏偏被我碰上了﹐成了目擊
    者。不必多說了﹐把那個狗王的藏匿處告訴我﹐帶我去找他
    好嗎?勞駕你啦!”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怪不得我了。”
        “你要……”
        “你這個床功了得的大美人﹐教授媚術的專家﹐我保証你
    賣入教坊之後﹐要不了幾天﹐你就會紅遍秦誰河﹐成為南京
    金陵四大名花之首。要舉劍殺掉你﹐確是暴珍天物﹐下不了
    手……”
        “那你就死吧﹗”
        幾乎是同一瞬間﹐五個人采取同一舉動﹕先發射暗器追
    魂奪命﹐
        人站在船舷邊﹐無處可以躲閃﹐五個人五種暗器﹐在近
    距離內同時發射﹐沒有任何躲閃的機會﹐暗器的籠罩面甚廣﹐
    躲閃的速度決難比暗器快捷。  
        眼一花﹐人影在暗器進射中幻沒。五支刀劍出踏﹐准備
    隨暗器沖進。
        暗器呼嘯而過﹐有兩枚貫入舷板﹐三枚飛出船外﹐向鄰
    船飛去。
        人影重現﹐是從舷板外翻升上來的。
        是黃自然﹐掛在舷板外﹐暗器飛越﹐他翻升入船回到原
    處﹐幻沒與重現的速度太快﹐黑夜中真難以看清﹐反正一隱
    一現之間。只是一眨眼的事。
        劍光暴起、迸射﹐光華倏現倏隱﹐這才傳出利刃破空的
    風雷聲。  
        “錚﹗”絳仙是唯一接住一劍的人﹐火星飛濺中﹐暴退丈
    外﹐幾乎被對面的船舷所絆倒。
        船舷扳高僅兩尺﹐被絆倒必定向船外翻跌。
        總算武功了得﹐扭身斜轉﹐斜竄出八尺外。  
        身形一穩﹐只感到毛骨悚然。
        四個同伴全倒了?像被割斷嚥喉的老鴨﹐在艙面上掙扎、
    滾動、抽搐、卻發不出聲音。
        嚥喉的確被割斷或貫穿﹐難怪發不出聲音。
        這剎那間的沖錯﹐四個人像是同時被殺﹐這怎麼可能?殺
    四只雞也沒有這麼容易呀?
        黃自然就站在一旁﹐相距不足五尺﹐伸手可及﹐手中劍
    斜指著她高聳的挺秀的右乳房。
        “我一定要帶你走。便宜賣。”黃自然笑吟吟地說﹕“秦淮
    畫肪的那些老鴇婆識貨﹐不會虧待我。”
        她的劍科舉在外側﹐毫無封架的機會。
        “你……你怎麼可……可能﹐在一……一眨眼間﹐殺……
    殺了我四位超等的高……高手?”她驚駭地叫﹐似乎拒絕承認
    眼前的事實。
        “可能的﹐一劍一個干淨俐落。”黃自然說﹕“不信你可以
    檢查求証。”
        “你……你比神劍秀士強不了多少﹐他……他和你交過
    手。”
        “在我無意殺掉你之前。你也比我差不了多少。如想殺你﹐
    一劍就夠了。神劍秀士上次他非常幸運﹐當時他是和我並肩
    站的人﹐我哪有興趣殺他?你接了我一劍﹐比他僅強一分半
    分而已。現在……”  
        “你這天殺的叛逆……”  
        一劈掌落在她的右肩頸﹐把她的話打斷了。
        她的劍剛失手掉落﹐一連串無情的拳掌﹐已雨點似的落
    在身上﹐連幾處禁區也受到波及。這可不是比武印証﹐男人
    不能向女性的禁區下手。
        生死仇敵博斗﹐可沒有什麼禁忌﹐擊中要害將對方置於
    死地便是贏家﹐最好是一擊斃命﹐有些禁區本來就是要害。
        她也像一條八爪魚﹐或者一只蜘蛛﹐發瘋似的糾纏在一
    起﹐掌爪拳肘膝全用上了。最後幾乎要用牙齒咬。
        結果她像落入網中的鳥或魚。  
        最後右肋挨了一肘﹐她終於哀叫一聲摔倒在艙面上。
        黃自然拾回劍歸鞘﹐一腳踏住她伸手想撿劍的右手肘﹐俯
    身一掌劈在她的右肩關節上。
        “你這一身細皮白肉﹐揍起來的感覺真好。”黃自然解她
    的腰帶做捆繩﹐把她按倒背捆她的雙手﹕“你幫助狗王戕害女
    人﹐我要你受到報應﹐讓你到秦淮河伺候那些有特別嗜好的
    濫嫖客﹐替那些受害的女人還債。首先﹐要破你的氣血二門
    ……”
        “不要﹐求求你放我一馬。”她掙扎著哭泣著尖叫﹕“我並
    沒唆使他們搶女人﹐也沒下手槍女人。調教女人是我的工作﹐
    這工作我不做也另有人做……”
        “賊淫婦你還敢強辨?”黃自然叉住她的喉嚨兇狠地說﹕
    “你沒用軟骨散制住搶來的女人?”
        “那是……那是為她好。”她痛苦地分辯﹕“她是唯一會武
    功的人﹐性情剛毅暴烈﹐如不用軟骨散制住她﹐她會傷害了
    自己﹐所以……”
        “所以。你至少也是幫兇﹐而且是最卑鄙陰毒的幫兇﹐死
    不悔改的詭計多端賊淫婦。”
        “我否認﹐我……”
        “你否認?你否認給江家的解毒丹﹐是另一種更霸道的控
    制毒藥?好﹐我按出來全塞到你的肚子里去﹐看會有些什麼
    結果。”
        百寶囊是江湖朋友的隨身至寶﹐女性另佩有荷包。
        男人也佩稍大形的荷包﹐但通常是有身份的人才佩那玩
    意﹐可盛裝貴重物品﹐頗為時興。
        她不但佩帶有百寶囊。也佩有刺繡精致的荷包
        倒出荷包閃的玉、石、瓷三個小扁葫蘆﹐倒出里面的丹
    丸分別嗅了幾下。
        身旁伸來只小手﹐常中有紙包的三顆丹丸。
        “是這一種。”小手的主人江小蘭說。
        果然是青石小扁葫蘆中的丹丸。黃自然接過﹐把青石小
    扁葫盧中仍存的二十余顆倒出。
        “張開嘴﹐全給我吞下去。”黃自然伸手去捏她的牙關﹐作
    勢要將丹丸倒入。
        “不……不……”她含糊地叫﹕“不……不要……”
        ‘這是解軟骨散的解藥嗎?”
        ‘這……”  
        “你必須吞下去。”
        “不……不是的。”她急急地說。
        “是什麼?”
        “子……子午大崩丹……”
        “哦﹗我知道了﹐是魔爪喪門整人勒索的毒藥。”黃自然
    拍了她一耳光﹕“一顆﹐於午兩時發作﹐痛苦萬狀又哭又鬧﹐
    江家的人﹐非再找你不可。你給她服三穎﹐每兩個時辰就發
    作一次﹐江家的人便會像熱鍋上的螞蟻﹐發狂似的找你求饒
    了﹐真夠毒的。好﹐這里共有二十七顆﹐你全吞下去﹐可能
    每個時辰發作三四次﹐或者五六次﹐有熱鬧可看了﹐張嘴﹗”
        “不……那會痛死我……”
        “那你就死好了。”黃自然冷酷地說﹕“咬斷舌頭的力量你
    應該還有。”
        “饒我……”
        “哪一瓶是解藥?”黃自然連抽她兩耳光﹐揪住她的發髻
    將頭往艙板亂撞。
        “那……只小玉……玉葫蘆……”她昏亂地狂叫﹐被撞得
    不知天地何在﹐神智昏亂。  
        通常精工雕琢的玉或石制的小扁葫蘆﹐或者燒制的瓷小
    葫蘆﹐是專用來盛藥用的﹐葫蘆里有什麼藥﹐只有持有人心
    中明白。
        黃自然再次輕嗅小扁玉葫蘆中的藥味﹐這才放心地遞給
    在一旁偷笑的江小蘭。
        這種不住打擊逼迫的手法﹐的確讓小丫頭大開眼界﹐又
    好奇又害怕。  
        “你去告訴那個什麼王爺狗國主。”黃自然一面解綁一面
    說﹕“他如果不趕快逃回鈞州王府躲起來﹐我一定要剝他的狗
    皮﹐閹掉他這個老山羊。”
        她老半天才能掙扎著站起﹐覺得渾身的骨頭快要散了﹐天
    旋地轉站立不穩﹐這一頓狠揍她吃足了苦頭。
        “你……你打得我好……好慘……”她痛苦地說。
        “你活該。”  
        “天下間沒……沒有一個……正常的大男人﹐能……能向
    我這種國……國色天香的美……美女﹐如此痛……痛打……”
        “你少臭美﹐哼﹗神劍秀士的姘頭高唐神女﹐就比你年輕
    漂亮﹐我告訴你一件男人的秘密。”
        “什麼秘密?”
        “一個男人假使對你一無所求﹐揍起你來眼中不會把你看
    成天仙的。”
        “你是個豬﹗”她尖聲大罵。
        黃自然哈哈大笑﹐跳上岸揚長而去。
    
        口口  口口  口口
    
        一條小徑向東南伸展﹐里外便是天河(滁河)口。
        雲沉風惡﹐濤聲奔騰﹐路兩側草木森森﹐本來就相當荒
    僻﹐夜間罕見人跡。
        海楊波的十六名同伙走在前面﹐他與三姨、江小蘭﹐陪
    伴著黃自然斷後﹐留意是否有人追蹤。
        王府官船上的人﹐藏身在鎮上﹐避免發生慘烈的搏斗﹐而
    且在主事人的心目中﹐犯不著再犧牲一些人手。因此船上只
    留下絳仙五個武功最高明的人﹐有恃無恐與江家追蹤而來的
    人打交道。 
        絳仙受挫﹐四高手死亡﹐很可能激起王府的人憤而走極
    端﹐很可能追來撒野﹐有必要小心提防﹐隨時准備突發的變
    故。
        “你怎麼知道那臭女人﹐所給的不是解藥?”海揚波忍不
    住提出疑問。
        “猜想而已。”黃自然說﹕“王府的人趾高氣揚﹐都認為皇
    帝第一他們第二﹐不會給予任何恩惠﹐鬼女人大方得令人起
    疑。他們知道人被救走﹐死了許多人﹐在後續高手爪牙沒趕
    到之前﹐不可能將人奪回﹐所以用詭計逼我們去找他們﹐自
    己送上門去找死。江姑娘每兩個時辰痛苦地叫喊﹐你們怎能
    不心焦如焚﹐加緊搜尋他們?也必定章法大亂被他們牽著鼻
    子走。沒想到真被我料中了﹐也失去殺那鬼女人的機會。通
    常我有求於人﹐是不會殺人滅口的。”
        “呵呵﹗你那樣痛打一個絕色美女﹐委實有失風度。”海
    揚波大笑﹕“我敢打賭﹐她恨死你了。”
        “恨仇敵她是應該的呀﹗真正的有尊敬仇敵風度的人﹐畢
    竟少之又少﹐至少我就沒有這份修養。如果你不恨仇敵﹐你
    取勝的機會是不多的。”
        “留那鬼女人做活口﹐現在﹐他們知道你和我們並肩站了﹐
    不會再把我們看成一二流的江湖亡命啦﹗”
        “也就是說﹐你們今後的處境更為兇險﹐他們會全力圖謀
    你們﹐一旦發起攻擊﹐將勢如雷霆志在必得﹐所以今後你們
    得持別小心。”
        “對﹐今後我們的人不宜分散了﹐以免被他們逐一鏟除﹐
    分而蠶食。”
        “你們最好記住﹐不要逞強輕舉妄動﹐小心中計﹐下一批
    人可能不易應付了。唔﹗不對﹗”
        “怎麼啦?”
        “不要回頭察看。”黃自然放低聲音﹔
        “這……”
        “有人跟來了。”
        “那鬼女人……”
        “是他們的人已無疑問﹐可是……”
        “可是什麼?”
        “有如此高明的可伯人物﹐剛才為何不出面?所以我疑心
    是鬼女人其他的同伴﹐不是她船上的人。”’
        “跟來的人高明可怕?”
        “是的﹐飄忽如鬼魅幻形﹐可能輕功躡形術﹐已練至移影
    遁形境界了。你們逕泊船處﹐不要上船﹐在岸邊布伏﹐切
    記不可逞強現身接斗﹐那是我的事﹐我要先了解倩勢﹐不要
    理會我的行動。”
        海揚波只感到服一花﹐黃自然已經消失在路旁的草叢里﹐
    沒發出絲毫擦草聲息﹐不由汗毛直豎﹐有突然見到鬼的感覺。
     21
    
        五個人站在江岸的土坡茅草中﹐冷然向泊岸半擱在江灘
    的快船觀察。
        快船上黑沉沉﹐毫無人跡。  
        “他們發現被跟蹤﹐埋伏在灘岸附近。”右首的那人用震
    耳的嗓音說﹐有意讓埋伏的人聽到。
        “能擊潰葛仙姑的人﹐當然是武功驚世的高手。”另一人
    說﹕“所以能發現被跟蹤。咱們怎辦?”
        “已經找到他們的船﹐正好一網打盡。”
        “十幾個人﹐算得了什麼?”
        “注意留幾個活口﹐用來脅迫他們把美人交出來。”中間
    那人沉聲說﹕“其他的人﹐殺無赦。”
        身後先傳來一聲輕咳﹐然後陰笑刺耳。
        五個人冷然轉身﹐毫不慌亂﹐鎮定沉著所流露出來的懾
    人氣勢﹐表示出他們全是見過大風大浪﹐見怪不怪的高手名
    家。
        三丈外黃自然雙手叉腰﹐流里流氣屹立﹐毫無懾人的氣
    勢流露﹐倒像一個好勇斗狠的三流痞棍﹐與這些名家名高手
    相較﹐氣勢上就輸了一大半。
        “他娘的!”他粗野地怪叫﹕“一網打盡﹐你們以為是放攔
    江網撈魚嗎?這條天河魚很多﹐很早很早以前那些古人﹐在
    這里你打我殺。建木柵﹐築瓦梁霸。三水閘﹐結果仍然擋不
    住入侵的人﹐連人都捉不住﹐那能捉得到滑溜的魚?少吹牛
    了﹐諸位。”
        “咦!這狗東西反而躡在咱們後面?”中間為首的人大感
    意外。  
        “你們所看到的區區在下﹐可以保証決不是從陰司出來的
    討債的鬼魂。”
        “你是誰?”
        “黃太爺。你們的人沒把情勢告訴你﹐表示你們是新來乍
    到的爪牙。亮你們的名號﹐看值不值得太爺動手打發你們。”
        “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帶走。”為首的人憤怒地下令﹐不耐
    地舉手一揮。
        出來一個青袍飄飄的人﹐拔出冷氣森森的狹鋒單刀。
        “狗東西把腦袋伸過來。”這人神氣地叫嚷﹕“老夫的寶刀
    非常鋒利﹐砍腦袋有如砍瓜切菜﹐一下子就解決了﹐不會痛
    的﹐老夫加把勁給你個痛快。”
        刀剛出鞘﹐森森刀氣便猛然進發﹐可知在手觸及刀把時。
    真力已凝注入刀身了﹐御刀的真力極為渾雄﹐寶刀的威力必
    定石破天驚。
        “你這老賊的刀也許真的很利﹐我的劍磨得也相當快。”他
    拔劍立下門戶﹕“利刀碰上快劍﹐各展神通。看誰在刀劍下斷
    魂。上啦!老賊。”
        一聲冷哼﹐刀光有如排雲馭電﹐挾殷殷風雷轟然光臨﹐聲
    勢驚心動魄。
        黃自然不敢大意﹐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這一刀極
    為猛烈霸道﹐可知對方浸淫在刀上的歲月與精力﹐必定比任
    何刀法名家練得更為辛勤﹐刀一動便將目標限死在威力圈內﹐
    凜例的刀氣也具有徹體的功能。
        一道激光猛然暴射﹐硬從刀光中鑽隙鍥入﹐令人目力難
    及﹐只看到光芒一閃即沒。
        人影也倏然中分﹐一刀一劍一接觸便結束了﹐沒發生金
    鐵接觸的聲響﹐僅傳出刀氣劍光沖擊時﹐所爆發的銳利撕裂
    聲。
        那人斜沖出丈外﹐腳下一亂﹐身形一晃﹐立即以刀支地
    穩下馬步。
        “刀利沒有用﹐不夠快也是枉然。”黃自然退回原地﹐舉
    劍沉靜地說﹕“總算不錯﹐可名列超等刀客而無愧色﹐可惜已
    沒有機會﹐施展這種絕魂刀法了。”
        那人身形一晃﹐突然仰面便倒。
        搶出一個人﹐急急蹲下攙扶。
        “鄭老哥……”這人厲叫。
        倒下的人仍在抽動﹐但力道極微。
        “他受傷了?”為首的人驚問。
        “左……左胸一劍﹐剖……剖開了心房……”
        “咦﹗怎麼可能……”
        人已經被殺死了﹐這位為首的人仍說不可能。
        兩個絕頂高手同時刀劍齊出﹐心房被貫穿的機會太少太
    少了﹐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難怪這位首腦﹐不願相信眼
    前所見的事實。
        “你必須償命……”救助鄭老哥的人厲叫﹐跳起來拔劍向
    黃自然沖去。
        拔劍沖出時﹐左手先一剎那向前抬起﹐傳出輕微的崩簧
    聲﹐袖箭先行致命一擊。
        黃自然恰好閃身沖進主動出擊﹐身形扭轉時.感到有利
    器以高速貼右上臂掠過﹐沖破護身神功的燒灼性摩擦﹐令他
    猛然冒冷汗﹐也殺機怒湧。  
        一劍吐出﹐他全力卯上了﹐用上了魔劍的絕招﹐吐出的
    激光也因之而消失﹐劍身從有形幻化為無形﹐無儔的真力長
    驅直入﹐擊破對方的護體神功有如摧枯拉朽﹐毫無阻滯地貫
    入對方的右肋﹐入體八寸以上。
        人仍向側閃出﹐劍因人移位而把中劍的人扳退了兩步。創
    口擴大劍亦離體。
        “呃……”這人悶聲叫﹐斜摔出丈外﹐像是被劍挑飛的﹐
    倒下便起不來了。
        人影急閃﹐三支劍匯聚。
        黃自然已損去不少精力﹐立即陷入重圍﹐在劍下萎縮﹐突
    然倒地斜滾出三劍匯聚點﹐險之又險地逃過三劍碎裂的危境﹐
    可怖的凌厲劍氣﹐壓得他氣血為之浮動﹐有難以抗拒的現象
    發生。
        他在兩丈躍起﹐出了一身冷汗。
        “無恥。”他怒吼﹐開始移位制造攻擊的機會。
        三人再次急分﹐仍想把他圍住。
        他快速地移位﹐緊釘住為首的人移動﹐避免陷入陣中心﹐
    引得另兩人追隨他的身影追逐﹐根本不可能重新把他圍在劍
    陣內。
        旋了三照面﹐一聲冷叱﹐他突然反旋﹐激光向第三個人
    進射。
        “錚﹗”第三個人在倉卒間﹐居然憑感覺封住了他這一劍
    突襲﹐被震出丈外。
        激光轉向﹐射向為首的人。
        這是說﹐三打一他居然主宰了攻勢。
        “錚錚﹗”為首的人封住了他兩劍﹐第二個人抓住機會攻
    他的右肋背﹐減少為首的人一半壓力。
        三人聯手的默契相當圓熟﹐內功與劍術皆是宗師級的高
    手名家﹐但無法有效地把他堵在絕境里﹐一比一又無法禁受
    他的雷霆攻擊。
        四個人在坡頂﹐展開了一場空前激烈的生死惡斗﹐人影
    劍光已無法分辯﹐黑夜中全憑經驗與本能纏斗﹐地下五丈方
    圓的野草全被踩平。
        他碰上了最強悍的勁敵﹐但仍然主宰了六成攻勢﹐每一
    擊皆險象橫生﹐沒能打破對方圓熟的三人聯手均勢﹐逐漸有
    點沉不住氣﹐要走險行雷霆的致命攻擊了。
        他年輕氣盛﹐實在受不了三個老賊的聯手糾纏﹐幾次險
    招無功﹐也讓他氣惱。
        黑夜中搏命﹐本來就極為危險﹐那種心中有所顧忌﹐又
    無法全力發揮的力不從心感覺﹐年輕氣盛的人很難控超拼命
    一擊的沖動。  
        三個老賊已經知道一比一毫無勝算﹐因此在聯手合擊上
    下工夫﹐不躁進不露空門﹐還真把他纏住了。
        如果拼命一擊﹐一定可以打破目下的平衡局面﹐誰死誰
    活﹐很可能在一擊時分曉。
        終於有人出現了﹐而且聲勢渾雄。  
        “他們不要臉三人圍攻﹐咱們也讓他們嘗嘗圍攻的滋味。”
    第一個出列的人是海揚波﹐舉劍怒吼像打雷﹕“咱們也三個伺
    候一個﹐那兩位弟兄與黃太爺聯手?出來。”
        第一個跟出的是三姨﹐然後是江小蘭。
        一聲厲嘯﹐三個老賊突然飛掠而走﹐久斗之後﹐撤走的
    速度仍然相當快捷。  
        “不能追﹗”黃自然攔住了沖出的海揚波﹐語音顯明地有
    倦味﹕“三個老賊聯手的技巧非常圓熟﹐追上去一定會吃虧
    的。”
        “唔﹗是很危險﹐尤其是夜間更為危險。”海揚波那敢追
    趕?語氣中有恐懼﹕“得派人查這三個老賊的底。唔!很可能
    是那三個老妖﹐除了你﹐沒有人禁受得起他們聯手合攻。”
        “他們御劍的內力﹐像是兩儀神功﹐陰陽正反的配台﹐幾
    乎快要接近渾然如一境界。剛攻柔守﹐陽進陰退﹐相互為用﹐
    天衣無縫。下次﹐哼﹗最好是在白天。”
        “那一定是他們了﹐好險。”海揚波聲調變了。
        “他們是誰?”
        “王屋三妖﹐大河北岸的可怕妖孽。”海揚波打一冷顫﹕
    “咱們以為魔爪喪門可怕﹐已經覺得不敢招惹了。王屋三妖的
    武功劍術﹐比魔爪喪門更可伯。老天爺!那個狗王真的不惜
    工本﹐舍得花大量金銀請他們做走狗﹐難怪敢到南京來殺人
    擄美女。王屋三妖愛財如命﹐如無重金禮聘﹐休想請得到他
    們的大駕。”
        “我知道這些妖魔的根底。”黃自然也感到不安﹕“如果是
    王屋三妖﹐那表示三妖四怪﹐甚至五窮六絕﹐這些妖魔鬼怪﹐
    為了賺棺材本﹐很可能都接受王府的禮聘﹐做王府的走狗了。
    這表示他們決不會甘休。將集中全力對付你們。”
        “我們不算是江湖頂尖人物……”
        “不是頂尖人物﹐他們才敢放心大膽找你們的晦氣呀!從
    現在起﹐你們所有的人和朋友﹐都必須躲起來﹐躲得遠遠地。
    我負責拖住他們﹐掩護你們遠走高飛。”
        “老弟……”
        “不要和我爭辯。”黃自然鄭重地說﹕“我甚至沒有必勝三
    妖的把握﹐你們……今晚如果他們再多一個武功相當不遠的
    人﹐我恐後屍骨已寒了。雞蛋碰石頭﹐划得來嗎?趕快上船
    離開﹐我不希望他們帶了更多的人趕來下毒手﹐走﹗”
        海揚波打一冷顫﹐乖乖向江濱急走。
        黃自然斷後﹐他是最後上船的人。
        船推入水﹐立即揚幟遠揚。
    
        口口  口口  口口
    
        強敵來得比想象中快﹐船剛駛入波濤中﹐十二個一式短
    打扮的男女﹐已出現在江濱斗場﹐幾個人收拾屍體﹐其他的
    人窮搜江濱一帶隱蔽處所。
        江上帆影依稀﹐大小船只甚多﹐很難分辨船的型式歸屬﹐
    也就無法認出哪一艘是他們的船﹐在岸上搜索﹐只是虛應故
    事而已。  
        不久.所有的人在原處聚集。
        有人接二連三趕到﹐人數已超過二十名。
        後到的八個人﹐穿的不是短打扮﹐而是穿袍穿衫的男女﹐
    一看便知是地位高的人。
        為首那人身材修長﹐穿了寬大的所謂青博袍。
        所謂袍﹐指兩層的長衫。衫是單層的﹐冬春兩季不能穿。
        這人的袍可知是雙面的﹐一面青﹐一面另有大灰斑﹐夜
    間反穿﹐有變形掩體的作用﹐所以稱為袍。
        黑夜中無法看清這人的相貌﹐反正年歲不小了﹐舉動沉
    穩﹐一舉一動皆流露出陰沉冷靜的氣勢﹐令人心中惴惴不安。
        “我要你們立即采取激烈的行動﹐清除所有的可疑人物。”
    這人向眾人下達行動指示﹐語氣陰森冷厲﹕“寧可錯殺一百﹐
    不可走漏一個嫌疑犯。他們既然能盯緊我們﹐表示我們的處
    境險惡﹐威脅到國主的安全﹐必須毫不遲疑加以排除一切障
    礙。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先到的人﹐到底在搞什麼鬼?居然對
    付不了幾個江湖亡命﹐哼﹗”
        “長上﹐這會把事情鬧大﹐會激起眾怒﹐將難以收拾
    ……”右面一個矮身材的人欠身說﹕“何況﹐我們無法控制他
    們的動向。尤其是那個黃太爺﹔神出鬼沒﹐難見首尾﹐沒有
    根底可查……”
        “你們不知道用絕戶計斷然手段對付?”  
        “這……”
        “用雷霆手段對付南京地區的牛鬼蛇神﹐牛鬼蛇神就會遷
    怒他﹐把他當成瘟神﹐他還能在這里立足?你們辦事真能干
    呢﹗哼﹗”
        “可是……”
        “不要可是。”這人沉叱﹐聲色俱厲﹕“你們唯一可做的事﹐
    就是嚴格執行。”
        “是的﹐嚴格執行。”矮身材的人急急惶然應喏。
        “那個小女人﹐一定要給我抓回來。”
        “是的﹐屬下將全力以赴。”
        “辦不好﹐或者驚擾了國主﹐唯你們是問。哼!一群飯捅。”
    這人一抖袖﹐領了兩名隨從大踏步走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不是強龍不過江﹔打擊十分迅疾凌厲。
        江浦地面的地方大爺﹐是乾坤掌韓興。
        這位仁兄的實力相當雄厚﹐所以才有力量控制南京外圍
    的地盤﹐不但城狐社鼠聽命﹐過往的江湖朋友也得買他三分
    帳。
        但與王府的實力相較﹐他卻又差得太遠了。
        王府的爪牙在他的地盤內作案﹐他敢不點頭同意?乖乖
    躲得遠遠地﹐躲到十里外的綠楊村避風頭。
        當然﹐江浦城和浦子口鎮所發生的事故﹐他一清二楚。
        黃自然一出面﹐這位地頭蛇心中叫苦。
        他並不怕四海狂鷹江家的人﹐四海狂鷹僅擁有過氣的江
    湖之王虛名﹐這條強龍已是過氣的缺爪老龍﹐不能再興雲布
    雨﹐奈何不了他這條兇悍的地頭蛇﹐所以江家的人出面﹐他
    有點不安卻不在乎。
        可是﹐無根無底的黃自然﹐可把他這條地頭蛇吃定了﹐連
    王府的爪牙也死傷慘重﹐他手下的城狐社鼠﹐那禁得起幾下
    切割?
        這天。他准備遷地為良﹐躲遠些﹐躲到滁州避風頭。
        一早﹐他准備動身。
        綠楊村很小﹐位於天河的右岸﹐僅有百十戶人家﹐至浦
    子口鎮整整十里。
        傳遞信息的人腿上加把勁﹐一刻半刻便可到達﹐所以他
    的消息非常靈通。他那群城狐社鼠是很能干的。
        住處是他一個爪牙的住宅﹐養了兩個女人。
        他平時在各處走動﹐身邊帶有六個死黨心腹﹐也是他的
    保鏢。
        這次避風頭也不例外﹐六個死黨保留不離他的左右﹐而
    且多帶了四個以防意外。
        出了村﹐小徑向西伸展﹐要走十余里才繞出官道﹐大清
    早小徑中罕見人蹤。
        十一個人毫無戒心地﹐穿越村西的風木林﹐在前面領路
    的兩名保鏢﹐突然發出小心的信號﹐兩面一分﹐反應相當靈
    敏﹐首先拔刀在手﹐緊張的神情﹐表示出發現了需要戒備的
    情況了。  
        前面二十步左右﹐林右踱出兩個相貌威猛﹐劍插在腰帶
    上的中年人﹐兩雙怪眼精光四射狠盯著他們。
        即便再笨的人﹐也可以感覺出這兩個人的敵意。
        後面二十余步的乾坤掌九個人﹐本能地挪動刀劍准備應
    付意外﹐腳下一緊﹐迅速跟上會合。
        “過來。”那位身材特別雄壯的中年人﹐伸手相招。
        “干什麼的?”乾坤掌超前接近至丈外﹐雙掌神功默運﹕
    “兩位老兄像在截路﹐有何見教?”
        一聲刀嘯﹐佩刀人冷然拔刀出鞘。
        二比十一﹐這兩位仁兄勇氣可嘉。
        兩雙精光四射的怪眼盯著人群﹐懾人心魄的冷電在眾人
    身上掃來掃去﹐臉上有陰森冷酷的神情﹐緊抿著嘴不予回答。
        乾坤掌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地頭蛇﹐本身的武功出類拔萃﹐
    不然哪敢在南京對岸稱雄道霸?  
        他的心腹保鏢﹐武功很可能不比他差﹐而且人多勢眾﹐哪
    在乎兩個陌生人攔路挑舋?
        但他一接觸對方的陰森冷厲目光﹐便平空感到身上有冷
    颼颼的現象發生。
        對方不回答﹐僅用可怕的目光與神色盯著他們﹐刀嘯與
    劍吟聲﹐也讓他們心驚﹐立即有人撤兵刃戒備。
        “朋友﹐是沖韓某來的?”他心中驚然﹐停下腳步不敢再
    逼近﹕“兩位貴姓大名……”
        “你要走了?”亮劍的人冷森森的嗓音帶有鬼氣﹐臉上的
    獰惡神情更為懾人。
        “閣下的意思……”
        “見風轉舵﹐你走得了擱得下?”  
        “什麼意思?朋友﹐可否明白賜示來意?韓某不是沒有擔
    當的人﹐實在不明白尊駕的意思。”他有點醒悟﹐見風轉舵四
    個字讓他心中一跳﹕“在南京的五霸七雄中﹐韓某的聲譽地位﹐
    雖不高但也不低﹐沒有擔當﹐配在南京混十幾年而不衰嗎?”
        “我知道你能干圓滑。”
        輕拂著刀的人向他接近﹐語氣不友好﹕“應付各方八面玲
    瓏﹐風聲不對就順風倒﹐你轉而幫助江家的人﹐沒錯吧?”
        他心向下沉﹐總算完全明白來人是何方神聖了。
        “真是天大的冤枉。”他變色叫屈﹕“迄今為止﹐我的人都
    避免與江家的人接觸。不客氣地說﹐即使四海狂鷹親自光臨﹐
    南京的群雄也不會聽他的。他的女兒只是一個黃毛丫頭.隨
    行的雷霆劍海揚波﹐在江南的江湖朋友心目中.份量也有限
    得很。即使他們開口﹐我也不會買他們的帳﹐怎敢和你們敷
    衍?不要冤枉人好不好?”
        “哼﹗你競然還敢花言巧語搪塞?沒有你的幫助﹐他們能
    知道咱們的動靜?”
        “我發誓……”
        樹林深處傳出一聲冷哼﹐然後是一聲沉叱﹕“斃了﹗留一
    個人傳訊。”  
        一聲沉喝﹐兩側密林中躍出四個人影﹐兩把刀兩把劍﹐像
    一陣狂風沖入人叢﹐刀光熠熠﹐劍影森森﹐風雷驟發﹐血光
    崩現。
        前面的一刀一劍﹐更像眩目的雷電破空而降。
        已沒有理由可講﹐唯一可做的事﹐是為了生死而拼命揮
    出刀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片刻問.十一個人只剩下三個。
        人多一倍不足恃﹐雙方個人的武功修為相差太遠了。
        乾坤掌渾身浴血﹐劍毫無自衛的能力﹐在一名中年人的
    狹鋒刀下萎縮﹐拼命地左擋右攔﹐擋攔不住鍥入的刀光。
        刀光每一次鍥入﹐他身上就會出現一處不輕也不重的傷
    口﹐上起臉頰﹐下迄小腿﹐真有三二十道傷口﹐有些洞孔﹐有
    些是裂縫﹐都不是致命的創傷﹐鮮血把衣褲全染紅了。
        中年人真像靈貓﹐戲弄他這只小老鼠﹐左一刀右一刀﹐在
    他身上不時來上一下入肉的一擊。
        “你是被選中的幸運者。”中年人在他的右大腿外側﹐桃
    了一道小創口﹐語氣中有嘲弄味﹕“你可以留住老命﹐必須十
    萬火急﹐叫你的爪牙立即離開南京遠走高飛﹐不要替江家的
    人賣命。如被咱們查出你手下任何一個蛇鼠﹐與江家的人有
    所接觸﹐咱們將毫不遲疑﹐連根鏟除閣下的親朋子侄﹐雞犬
    不留﹐記住了沒有?”
        哎一聲慘叫﹐他被一腳踢翻出丈外﹐劍丟了﹐破落在水
    溝中掙扎難起。
        等他好不容易掙扎著爬出水溝﹐爬上路面﹐只感到心中
    大痛﹐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那些人都走了﹐林子里流動著令人作嘔的血腥。
        他的十個心腹﹐屍體散布在附近﹐沒有一個活的﹐人都
    斷了氣。
        “天啊﹗你……你們……”他仰天長號﹐渾身痛得不住顫
    抖。  
    
        口口  口口  口口
    
        殺雞儆猴的效果﹐僅對一些貪生怕死的人有效。
        一連三天﹐各路牛鬼蛇神城狐社鼠﹐確是逃匿一空﹐被
    可怖的血腥屠殺嚇壞了。
        三天三夜中﹐丟命的人不下兩百之多。
        被殺的人中﹐包括了牛鬼蛇神﹐城狐社鼠﹐各門各路的
    有名人物﹐以及和四海狂鷹江家沾了些邊的親朋。
        用意很明顯﹕徹底孤立江家的一切助力外援。
        但殘殺的手段﹐也激起一些真正亡命的憤火﹐同仇敵汽﹐
    奮臂而起﹐制造機會加以同樣慘烈的報復。
        倩勢緊張﹐掀起了腥風血雨。
        海揚波的人﹐早已接受黃自然的警告﹐暫時找地方躲藏﹐
    停止主要的活動。  
        因此那些被牽連遭了大劫的人﹐絕大多數是無辜被波及
    的。  
        也就是說﹐這種失去人性的大屠殺﹐是沒有必要的﹐只
    是藉此而嚇阻其他的人﹐不要干預王府的人在江南胡作非為。
        在官府方面﹐王府的人毫無顧忌。鉤州的徽王殿下﹐與
    當今皇上臭味相投﹐權勢比其他的皇家子侄高﹐往來也最密
    切.聖寵正隆﹐誰敢招殿下的龍須?
        所以唯一的顧慮﹐是那些不知死活﹐不畏王法的浪人亡
    命﹐只要把這些浪人亡命趕得遠離活動地區.便可任所欲為
    了。
        黃自然把最佳美女江小蕙救走﹐可把王府的爪牙們激怒
    得失去理智﹐惱羞成怒遷怒各方牛鬼蛇神﹐大開殺戒搞得天
    怒人怨。
        王府爪牙的行蹤﹐比以往更神秘。
        偵查網張得更綿密﹐行動網也快速無比。
        口風放出﹐賞格極為誘人。
        能完整無缺送交江小姑娘﹐送紋銀五千兩﹔因通風報信
    而擒獲﹐賞銀一千兩。
        黃自然的賞格也高﹐賞銀三千兩﹐死活不論。
        三干兩銀子﹐可買五百畝肥田。
        用人挑﹐得用五個挑夫(挑銀箱通常是四十斤)。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三千兩銀子與五千兩銀子﹐不想
    要的人真找不出幾個。
        而在南京混口食的貪婪亡命﹐比任何大都會多十倍百倍。
        江小蕙的處境員為惡劣﹐一方面是她的賞格太誘人﹐再
    就是她一個不見經傳的小姑娘?在那些貪婪的亡命心目中﹐是
    一塊美味的大肥肉﹐大吃大啃不會卡喉。
        黃自然的處境要安全多多﹐敢找他的人真沒有幾個。
        任何一個自命不凡的人﹐也不敢不要命打他的主意﹐連
    天下第一殺手集團的玄武門﹐也被他連根拔除﹐誰還敢在太
    歲頭上動土?
        但他並不因此而大意﹐暗中活動更為小心。
        本來他沒將徽王府的爪牙放在心上﹐發起攻擊時毫無顧
    忌。  
        他知道神劍秀士、高唐神女是王府相當重要的爪牙﹐這
    兩個男女不足為害﹐他知道他們的斤兩。
        王府的爪牙主事人是魔爪喪門陳魁﹐這個人他不曾見過﹐
    雖然這老魔是江湖朋友畏如蛇喝的可怕名宿﹐他自信可以應
    付得了﹐威脅不大。
        可是﹐惡斗王屋三妖幾乎被纏住﹐令他悚然而驚﹐可不
    能小看這些王府爪牙了﹐天知道到底還有些什麼更可拍的人
    物。混跡在王府做鷹犬?所以他斷然警告海揚波。必須躲起
    來暫避兇鋒。
        他自己更是小心謹慎﹐謀而後動﹐不敢再小看這些爪牙﹐
    將這些爪牙看成最具威脅的勁敵。  
        當然﹐他不會停止向這些爪牙挑舋﹐因為爪牙們也不會
    放過他﹐雙方只有一條路可走﹕你死我活。
        逃避藏匿﹐必定是勢弱的一方﹐如果不找機會周旋反擊﹐
    早晚會被拖出來剝皮抽筋。
        如果沒有勇氣應付﹐必定被對方窮追猛打予取予求。
        他離開租賃的的小街房舍﹐潛隱在暗處展開活動。
        首先﹐他得找出狗王的蹤跡。
        打蛇打頭﹐不需在其他的老狗們身上浪費工夫。
        牛鬼蛇神與城狐社鼠們四散逃匿﹐的確增加了他不少困
    難﹐消息幾乎完全中斷﹐他必須憑一己之力﹐辛辛苦苦尋找
    蛛絲馬跡。
        猜想狗王可能藏身在南京城內﹐當然不可能藏入紫禁城。
        城內外也沒有任何藩王的王府。只有皇親國戚的府第﹐藏
    在皇親國戚的巨廈內﹐躲在里面發施號令﹐要找蹤跡談何容
    易?  
        藩王是不能擅離藩地的。
        狗王的藩地在河南釣州﹐決不可能公然在南京露面﹐所
    以必定藏得十分隱密﹐以免走漏風聲﹐被皇帝囚入風陽皇家
    監獄(高牆)。
        收容狗王的皇親國戚﹐也當然極為小心守秘。
        也許狗王躲在某幾艘船上﹐行動不受拘束。
        南京兩岸大小船只﹐一天有上千艘來來往往﹐除非船的
    造型特殊﹐不然如何能逐船打聽偵查?
        他只有一個人﹐怎麼查?
        走狗們搜查他也同樣困難﹐雖則走狗們人手充足。
        把地方上的牛鬼蛇神嚇走﹐更增搜查的因難。
        南京有幾十萬人口﹐查一個高手亡命﹐有如大海里撈針﹐
    所以雙方都在不著邊際地搜索。  
        走狗們主要的目標是江小蕙﹐三兩天之後﹐便把捉黃自
    然的事擱下了﹐搜尋的人手減少了四分之三。  
        黃自然根本不介意走狗搜尋﹐棄東逐西找尋狗王藏匿的
    處所﹐走狗中認識他的人少之又少﹐走在大街上也不易發現
    他。
        這天﹐他到了靖安渡。
        這處渡頭俗稱龍江律﹐江對岸是六合縣的安化鎮。
        渡口在龍灣﹐所以靖安鎮也稱龍安鎮。
        當年金兵焚揀建康﹐從這里攜帶飽掠而來的美女金帛﹐要
    乘船北返﹐被岳飛的大軍截擊﹐金兵幾乎全軍覆沒﹐因此鎮
    名改為靖安﹐可知這里是南京員北的一處渡頭。
        灣內泊有大大小小百余翹船只﹐渡頭相當忙碌﹐誰也懶
    得理會旁人的事﹐誰也不知道身邊的人是何來歷。
        他一個扮成水夫的陌生人﹐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這兩天走遍了南京西南的三處碼頭﹐沒發現任何可疑
    的船只﹐打算搜過龍灣之後﹐下一站繞往棲霞鎮、龍潭鎮﹐這
    都是有名的泊舟區﹐雖則離南京已在半日程以外了。
        他知道這樣埋頭尋找非常費時笨拙﹐但也無可奈何﹐城
    狐社鼠亡命浪人全嚇跑了﹐有膽量留下來的人﹐不可能與他
    合作﹐說不定反而會向走狗告密。
        他的身價會讓人亡命眼紅﹐而且的確受到一些牛鬼蛇神
    仇視﹐認為他帶來了災禍﹐連累許多人送命。
        走狗們殺雞儆猴這一招﹐相當狠頗有功效﹐但也有缺點﹐
    那就是雙方都沒有人可用。
        碼頭南端﹐便是靖安河口。
        這一帶泊的都是中型船只﹐以及可在靖安河航行的小船。
        靖安河也稱龍安津﹐數百年前仍是漕河的南口。漕舟自
    金陵從這里渡江﹐稱新安津﹐駛入儀征的新河口。
        現在漕河已廢﹐漕舟直接由龍江關下航。河道也大半淤
    塞﹐大船已無法航行了。
        他盯著其中的一艘中型客貨船﹐疑雲大起﹐船上沒看到
    船夫﹐艙門緊閉﹐吃水線很淺﹐像一艘空船。  
        而在桅桿下的桅座旁﹐插了一枝小小的灰黃色三角小旗。
        旗是卷妥的﹐用線扎住。
        旗舒尖像個暗黃色的虯龍頭﹐而非普通的尖頂或圓頂。
        他必須走近觀察﹐看是否找出可疑線索。
        正從人叢中擠出﹐身後逼近一個人。
        他相當警覺﹐扭頭回顧。
        在街道行人擁擠的地方﹐也就是暗殺或綁架的好場所﹐那
    些心中有鬼的人﹐通常避免在這種場所走動。
        如果必須走﹐那就得提高警覺。
        是兩個人﹐而非一個。一個高大的老水夫﹐一個矮身材
    的小花子。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絕配﹐情勢也是絕配。
        高大老水夫的右手﹐被小花子的右手從側後方扣住手腕。
    老水夫的手中﹐有一起刺客專用的狹鋒短匕首。
        這玩意窄而薄﹐但硬度足﹐鋒利無比﹐可從肋骨縫貫入﹐
    不拔出受害人不會倒。
        小花子的左手﹐上伸扣住了老水夫的後頸﹐大拇指深入
    老水夫的右藏血穴﹐可能指甲已扣斷了大動脈﹐不死也將成
    為殘廢。
        一聲怪響﹐老水夫的腕骨碎裂﹐匕首往下掉。
        “咦﹗”他訝然輕呼。
        顯然是老水夫要向他行刺﹐匕首要貫入他的背肋。
        小花子黃雀在後﹐及時下重手制住了老水夫﹐兩人的舉
    動驚動了他﹐被他聽到身後異常的聲息。
        這瞬間﹐小花子沖他一笑﹐露出潔白的貝齒。
        這瞬間﹐艙門拉開﹐沖出五六個人﹐腳步聲雜亂。
        “就是他﹗黃自然。”
        有人大叫﹐語聲有點耳熟﹕“快圍住他……”
        他扭頭一看﹐首先看到英俊的神劍秀土。“快走﹗”他向
    小花子急叫﹕“出鎮。”
        小花子手一放﹐老水夫向側摔倒。
        五六個人飛躍下船﹐從人群的上空飛越。
        兩人沖開人叢﹐撒腿狂奔。
        船上又湧出十余名首腦人物﹐吶喊著銜尾狂追。
        碼頭大亂﹐人群紛紛走避。
        奔出鎮南.兩人落荒飛掠而走。
        後面約有二十余名高手奮全力窮追﹐叫喊聲此起彼落。
        不久﹐兩人竄人綿密的山林。
        後面里外﹐追的人逐漸分散﹐雙方的輕功相去遠甚﹐有
    些人已落後三里以上了。
        他握住小花子的手助力﹐去勢如電射星飛﹔
        小花子的輕功雖然也非常高明﹐但如無他相助一手之力﹐
    很難逃脫走狗們的追逐﹐最快的五名走狗速度極為驚人。
    
        口口  口口  口口
    
        這一帶是城北的山區﹐西面便是名滿天下﹐跳江自殺最
    好的地方燕子肌﹐當然也是名勝區。
        這一帶有一連串的山﹐四望、馬鞍、廬龍、幕府、直至
    城西的石頭山﹐拱衛著南京城。  
        山野中的草木﹐皆禁止砍伐﹐數十里山區一片青蔥﹐林
    深草茂﹐在這一帶想搜出幾個人﹐真需要十萬大軍。
        迫的人愈追愈焦躁﹐咬緊牙關狂追不舍﹐如果不能銜尾
    窮追﹐爾後就找不到蹤跡了。
        事實上追的目標已遠在里外﹐只能偶或看到依稀的忽隱
    忽現形影而已﹐想放棄又不甘心﹐迫又可望不可及﹐真可以
    把人氣瘋急瘋。
        目標是循山徑逃走的﹐怎能不追?
        迫得最快的五個人﹐居然能在一起保持相等的速度﹐渾
    身已被大汗所濕透﹐快要接近氣喘如牛﹐精力耗盡境界﹐依
    然舍不得放棄。
        追的人精力將盡﹐逃的人當然同樣辛苦。
        奔入一處茅草山坡﹐柔軟的綠油油茅草整齊可愛。
        黃自然將小花子的手放了﹐腳下一慢。
        “從那一面脫身。”他指指小徑右側的樹林﹕“我也不知身
    在何處﹐得靠你自己了。”
        他立即停下﹐拭掉滿頭大汗﹐一面做柔軟的活動﹐一面
    調和呼吸以便加快恢復精力。
        小花子也渾身大汗﹐百衲破衣可以絞出水來﹐露出有曲
    線的身材﹐不走了﹐也在小蹦小跳活動調和呼吸。
        “你……你不走?”小花子大感驚訝﹕“他們會很快追來
    ……”
        “我等他們。”他簡要回答。
        “等他們?他們人多﹐而我們沒有兵刃……”
        “我要知道是些什麼人?”
        “哎呀﹗太危險……”
        “我知道危險。我本來就有意查他們的底細﹐好不容易查
    出下落﹐不弄清怎能逃走了之?那我又何必查?我循小徑走﹐
    就是有意引他們追來的。快走。”
        “我……”
        ”決走。”他突然往茅草中伏下﹐干脆伏在地上默默行功。
        茅草高與胯齊﹐人縮小如蝟﹐就可以躲藏﹐但有心人如
    果留心搜尋﹐不難發現。
        他雖然也渾身大汗﹐但依然精力充沛﹐略一活動調和呼
    吸﹐便散去體熱生龍活虎。
        小花子比他差遠了﹐本想再說﹐被他一本正經具有權威
    性的口吻催促﹐不敢分辯﹐急往三十步外的樹林竄走﹐在樹
    林的草叢向下伏。
        空山寂寂.附近一片平和安詳﹐但殺機隱伏﹐只有敏感
    的人。才能感覺出這股神秘的壓力存在。
        狂追的人﹐是不可能感覺出這股壓力的。
        窮寇莫追﹐他們犯了窮寇猛追的大忌。
        主要的原因是﹕五個人的武功皆超塵拔俗。
        藝高人膽大﹐他們都是不服輸的高手名宿。
        再就是目標獵物一直就保持在視線內﹐如果不追﹐臉上
    掛不住﹐如何向他們的主子﹐解釋不追的理由?
        青天白日獵物就在眼前﹐非追不可。
        即使他們能冷靜地思索﹐獵物沿小徑逃的原因可疑﹐也
    不會浪費時間深入思考﹐本能的行動與心態﹐驅使他們拼命
    窮追不舍。
        第一個形如僵屍的花甲老人﹐氣喘如牛沖過﹐干癟青灰
    色的面孔布滿汗水﹐陰厲的深陷雙目也呈現疲態﹐腳下沉重。
        可能是挾著的形如胴骨的粗短白骨杖太過沉重﹐奔跑時
    耗去太多的精力。
        攜帶重兵刃的人。交手時固然在兵刃上可占優勢﹐但所
    耗的精力﹐卻比輕兵刃大得多。
        但這位長相可怕的花甲老人﹐腳程依然比四位同伴快三
    十步以上。
        落在最後的是一個大馬臉中年人﹐所穿的青衫被汗水所
    濕透﹐仰頭喘息有如奔牛﹐落後了三十步以上﹐依然逞強拼
    命奔跑。
        剛沖過黃自然的潛伏處﹐身後已被躍起的人撲上了。
        黃自然真像一頭撲向獵物的金錢大豹﹐雙手挾住這人的
    頭﹐兇猛地扭身轉腰腳踹﹐沖力因而折向。
        砰然大震聲中﹐兩人向側方摔倒。
        他奪過佩劍﹐一躍而起。
        中年人的脖子已經被扭斷﹐臉轉到後面去了﹐皮肉仍是
    相連的﹐幸而頭沒被扭斷離脖。
        “我在這里。”他高叫﹐向茅草坡的中心退﹐拔出劍丟掉
    劍鞘﹕“好好歇息恢復精力﹐咱們有充裕的時間好好親近。我﹐
    黃太爺。”
        前面四個人駭然止步﹐急促地調息慢慢向他接近。
        最為接近的是一個三角臉中年人﹐喘息中猛地左手一抬﹐
    一聲崩簧微響﹐寒芒破空。
        最可怕﹐最難防備的暗器﹕袖箭。相距丈余﹐決不可能
    落空。
        錚一聲脆響﹐劍奇准地拍飛了袖箭。
        “無恥狗東西不知自愛。”黃自然大罵﹐兇猛地撲上了﹐劍
    光倏然迸射。
        中年人勢在必得﹐也以為必得﹐發出袖箭仍向前邁步﹐並
    無應付意外的打算﹐看到箭被拍飛﹐已來不及有何反應了﹐劍
    光已化電光臨﹐奇准地貫入心坎要害﹐刺破了心房。
        一腳將中劍的人踢飛﹐劍指向逐漸接近的三個人。
        “那就早了斷吧﹗”他怒吼﹐揮劍直上。
        這些人一旦做了王府的走狗﹐就不再以高手名宿自居了﹐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立功第一﹐把武朋友的英風豪氣全拋掉
    了。
        他一氣之下﹐不再和這些人客氣。
        一刀一劍加上白骨杖﹐同向飛射的劍光匯聚。雙方的精
    力已耗得差不多了﹐出手依然渾雄猛烈。
        連聲狂震人影飄搖中﹐火星飛濺人影乍分。
        再一次聚合﹐又一聲狂震﹐人影又分。
        勢均力敵﹐一切妙用皆用不上了﹐只有力與力的全力拼
    搏﹐三比一似乎恰好拉平。
        小花子飛奔而下﹐抽出那位用袖箭中年人的劍﹐一聲怒
    叱﹐毫無所懼地切入刀光劍影中。
        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風雷驟發﹐火星飛濺﹐強烈的刀
    風劍氣發出銳鳴﹐纏在一起的暴亂人影﹐像爆炸般五面急分。
        四個人摔倒﹐也立即一滾而起。
        唯一不倒的是黃自然﹐但也被震出兩丈外﹐腳下的如絲
    茅草打滑﹐幾乎滑倒。
        兩聲厲叫﹐三個人向四路飛奔。  
        小花子躍起來﹐腳下一亂又重新滑倒。
       “不能追。”黃自然急叫。
        小花子再次爬起來﹐逃的人已遠出二十步外了﹐想追也
    力不從心。
        “這些混蛋可怕﹐後到的人可能也不弱﹐從樹林脫身﹐走。”
    黃自然丟掉劍﹐向樹林奔去。
        小花子一聽有後到的人﹐拔腿急跟。
        假使黃自然不先擺平了一個人﹐再憤怒地斃了另一個﹐以
    一比五﹐他很可能栽在五人聯手一擊中。
        後面跟來的人不知有多少﹐一湧而至豈不危險?精力將
    竭的人相搏﹐人多的一方肯定是勝家。
        他倆走後許久﹐十余名走狗才趕到現場收屍。
        不能轉回靖安鎮﹐必須往相反的方向走。為了早些擺脫
    追趕的人﹐黃自然只好用快步沿小徑急走。
        小花子精力未復﹐跟得相當吃力。
        “黃……太爺﹐要往何處走?”小花子在後面問。
        “不知道﹐反正先遠離兇險。這附近應該有人﹐得找人問
    問。喂﹗你們盯上那搜船了?”
        “盯上的是另一艘船﹐另一批人。”小花子說﹕“這些走狗
    非常精明﹐分乘了許多各式船只﹐往來飄忽﹐很難發現他們
    的蹤跡。幸好你引發他們的注意﹐不然我們很可能上當﹐我
    們只留意另一艘船﹐忽略這一艘隱藏著可怕的高手。認識這
    五個人嗎?”
        “不認識﹐本來打算要口供的﹐沒料到每一個走狗皆如此
    高明﹐幾乎偷雞不著蝕把米。老天爺!你們不但不躲起來﹐反
    而盯他們的梢﹐會上當的。”他一面走一面說、腳下不停﹐也
    沒回頭﹐似乎已經知道小花子的身份﹕“量力而為﹐要上當才
    甘心嗎?”
        “這……”
        “他們不在乎失敗後所付出的代價﹐你們卻付不起。哦﹕
    體內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吧!”
        “未曾發現﹐謝謝你啦1”小花子信口答﹐突然一楞﹕“你
    ……你知道我……”
        “在半路我就知道是你了。”
        小花子恍然﹐本能地拉拉衣袂。
        這一身寬大的百袖衣﹐又青又灰綴滿補釘﹐但大汗滲透
    同樣會緊貼在身上﹐身上的曲線原形畢露。
        臉上雖用了不退色的易容藥﹐但五官輪廓並沒改變﹐一
    雙靈秀的明眸依舊﹐一張嘴微露潔白整齊的貝齒﹐怎瞞得住
    有心人﹖
        衣袂一拉﹐曲線消失﹐一放手﹐衣衫又重新貼緊﹐曲線
    重現﹐掩飾不住尷尬。
        小花子是江小蕙扮成的﹐逃走的半途﹐大汗徹體﹐便被
    黃自然發現了。
        “他們不會想到是我。”小丫頭知道自己臉紅耳赤﹐但外
    人是無法看出的﹐臉色蒼暗﹐僅色彩加深些而已。
        “你不聽話﹐冒冒失失沖出來拼命。”黃自然搖搖頭﹕“這
    一來﹐麻煩大了。”
        “怎麼麻煩?”
        “他們不但想到是你﹐而且認出是你了。”
        “這……”
        “我們兩個加起來﹐共值八干兩銀子﹐可以買一座大田莊﹐
    你想他們肯輕易放棄嗎?”
        他突然停步﹐抬頭向右面的山林眺望﹐眼中有警戒的神
    情﹐而且劍眉攢得緊緊地。
        “怎麼啦?”江小蕙順他的目光凝神注視﹐看不出任何異
    象﹐空山寂寂﹐只有一些飛禽在林中跳躍。  
        “我總覺得有人在左近。”他搖搖頭繼續舉步﹕“也許是疑
    心生暗鬼﹐他們不可能追及的。五個武功最高輕功最佳的人﹐
    該是他們的主力.不可能有更高明的人﹐追躡在後面待機而
    動。”
        “我們盯牢的那艘船﹐的確沒發現知名人物。”江小蕙不
    再跟在後面﹐與他並肩而行﹔“我們知道實力不足﹐不會冒失
    有所舉動﹐只希望能循蹤找到那個狗王的座舟﹐再作致命一
    擊的打算。黃爺﹐你來指導我們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他坦然地說﹕“走狗們整天都在念佛﹐求
    菩薩保佑﹐保佑我們能走在一起﹐以便一網打盡﹐八干兩銀
    子就不必往外送﹐可以自己瓜分了。”
        降下山鞍﹐前面是一條美景如畫的小河谷﹐田野如錦﹐隱
    約可看到房舍的形影。
        “得找些食物填肚子。”黃自然腳下加快﹕“餓得受不了啦!
    天殺的﹐被追得好慘。”
        江小蕙偷笑﹐這叫做被追得慘?宰了兩個走狗﹐嚇跑了
    另三個﹐應該說大獲全勝﹐成果可觀。
        又餓又渴確是事實﹐精力耗損甚巨﹐大量流汗﹐體內的
    水份消耗可觀﹐以至燥火中燒﹐口干舌燥﹐再不喝水﹐可就
    難以支持啦﹗
        “小河里的水一定可口。”江小蕙不勝雀躍﹐精神來了﹕
    “我可以喝干半條河。”
        “你又不是龍女。”黃自然欣然加快腳步﹕“我不喝河水﹐
    一定可以討得一壺茶。”
        “而且一定可以買一頓好食物﹐我的討米袋中有銀子。”江
    小蕙喜悅地放腿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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