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索縛龍


      作者﹕雲中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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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百萬人口的開封府城﹐亂轟轟地實在令人受不了﹐又臟
    又亂的街道﹐滿城煙塵彌漫﹐到處都是垃圾﹐牛馬糞臭、羊
    膻、汗臭、糞尿臭──
        即使是王府大街一也同樣臟亂不堪﹐這就是中原第一名.
    城。
        兩年前﹐周王殿下曾經一怒之下﹐要求知府大人封城﹐禁
    止外地的人遷入﹐甚至勒令最近三年在府城僑籍的人﹐立即遣
    返原居地﹐以減少人口的壓力。  
        可是﹐行不通﹐天災人禍頻傳。
        僅從附近府州逃荒而來的災民﹐已超過甘萬﹐城外來本的
    禁建區﹐已形成擁擠雜亂的市街、假使封城遷僑﹐不鬧民變才
    是怪事。
        四鄉群盜出沒﹐治安更差。
        勇悍的人﹐成了各種行業人土爭取的對象。
        尤其是商旅﹐極需大量的保鏢打手人才﹐以保障旅途的安
    全﹐武功高強的人最為吃香。  
        稱雄道霸的豪強擴展地盤﹐城狐社鼠聚眾結夥。
        開封本來沒有兩家鏢局﹐最近五、六年來﹐具有實力的鏢
    局已增至六家之多。沒亮旗號的小型流水鏢局﹐更是無法計
    算﹐保暗鏢的單幫客也生意興隆。
        真正信譽卓著的鏢局有四家﹕中州、四海、威遠、振武。
        這四家鏢局的人才濟濟﹐鏢師都是名號響亮的高手﹐但每
    年仍得在陰溝里翻船。賠上幾筆有份量的鏢。
        所以所賺的刀口錢﹐反而沒有那些小鏢局賺得多。
        總之﹐亂象已顯﹐挺而走險的人多﹐討刀口食生意興隆﹐
    但兇險也相對倍增。  
        中州與四海兩家鏢局﹐已經不再保大宗的紅貨﹐因為紅貨
    (暗鏢)的風險太大﹐鏢一丟就成了賠的定局。
        他們寧可少賺些﹐派出大批人手保不怎麼值錢的貨物﹐保
    人的鏢概不考慮。
        出動的人手多﹐利潤反而減少﹐這年頭﹐任何一種行業的
    生意都不好做。
        中州鏢局正為了有經驗的人愈來愈少而發愁﹐偏偏在鏢局
    當了四年掌鞭﹐跑遍東西南北的老手姜步虛姜大掌鞭﹐突然辭
    職返鄉﹐鬧了個愁上加愁。  
        掌鞭不是鏢師﹐只負責管車﹐假使途中碰上劫鏢的強梁﹐
    掌鞭、車夫、騾夫、肩夫、按規矩不能參加打斗﹐劫鏢人也按
    規矩不能傷害這種人。  
        但這些人如果逞強硬出頭﹐那就一視同仁﹐三刀六眼一起
    算了。  
        姜步虛十九歲就替中州鏢局趕車﹐高大魁梧孔武有力﹐趕
    車的技術呱呱叫﹐經驗豐富機警絕倫﹐他那根丈八趕車的長桿
    鞭﹐具有外門兵刃虯龍棒的威力。
        因此在漫長的趕車生涯﹐十余次大規模的劫鏢事故中﹐沒
    有任何一個毛賊或高手﹐能接近他的車﹐更不用想劫他的貨
    了。  
        在開封城里﹐江湖行業的人提起中州鏢局的姜大掌鞭﹐多
    少有些印象﹐但誰也沒有把他當成人物。
        趕車的人物﹐那配稱人物?  
        傍晚時分﹐器宇軒昂的姜步虛﹐提了一只大包裹﹐那是他
    的全部家當﹐混了四年﹐全部家當也只有這麼多﹐混﹐當然不
    可能發財。
        他出現在大相國寺﹐他在這里租了一間房﹐辭了工﹐順便
    把家當帶回來。  
    
    
        大相國寺目下叫祟法寺﹐但本城的人仍然稱舊名﹐大相國
    寺比祟法寺響亮得多。
        大相國寺位於大南門內。
        其實﹐假使把汴故宮與周王府隔開﹐那麼﹐將大相國寺作
    為府城的中心點﹐不算離譜﹐所以也是府城的精華區﹐也是最
    臟亂的中心。
        每月開放五次﹐開放時香火鼎盛﹐萬頭鑽動﹐成為全城最
    熱鬧的地方﹐附近的街巷店舖生意興隆﹔  
        今天不是開放日﹐但街巷中仍然市況不差﹐逛街的人摩肩
    接踵。
        天氣這麼炎熱﹐走在大街上實在令人快活不起來﹐一股薰
    臭味與熱氣﹐把人的火氣逼得更旺。
        雜亂人多﹐是非也多。  
        這附近一帶﹐本來就是牛鬼蛇神的獵食場。  
        他左手提了包裹﹐踏入寺右的大街﹐再往西﹐便是府衙所
    在地。  
        行人眾多﹐誰也不理會旁人的事。  
        剛接近他租屋的小街口﹐對面站在屋檐下的兩名青衣大
    漢﹐突然舉步接近﹐粗魯地撥開擋路的幾個行人﹐急跨兩步便
    到了他面前﹐態度不友好。  
        他十分機警﹐警覺地橫移兩步﹐扭頭回望。
        他心中一寬﹐兩大漢不是找他的。
        身後﹐是兩個穿青衫﹐文謅謅像學舍生員的年輕英俊少年
    郎。  
        眉目如畫沒有多少頭巾味﹐手中各有一把出自江南的絹花
    招扇﹐明亮銳利的明眸﹐似笑非笑地目迎氣勢洶洶逼近的兩名
    大漢﹐挑舋的意味相當明顯﹐一點也不像是膽小怕事的讀書
    人。
        他一眼便看出兩書生的破綻﹐心中暗笑。
        兩大漢兇睛一翻﹐劈面擋住兩書生的去路。
        最右首大漢的大牛眼狠瞪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討厭的蒼
    蠅﹐不耐地伸手將他撥開﹐手上的力道相當強勁﹐硬將他撥得
    暴閃八尺﹐幾乎撞上了街旁的一株槐樹干。
        “你們這兩個小狗還在啊?”另一名大漢向兩書生狠狠地
    說﹕“還以為你們逃出城躲起來了呢!”
        “可惡﹐你﹗”為首年紀較長的書生星目生光﹐刪地──聲合
    攏徐徐扇動的摺扇﹕“干什麼的?”
        說的話一點也不斯文﹐卻有地方惡少的氣概。
        “找你的。”大漢獰笑。
        “找本公子有何貴干?”書生這句話總算帶了點文味﹐神氣
    地反問。  
        “昨天……”
        “昨天廟會。”書生搶著說﹐頗有威儀。
        “你們……”
        “我們來逛廟會﹐沒錯。”
        “我家小姐進香﹐你們兩個小狗瘋言瘋語調戲我家小姐﹐
    打傷了兩位隨從趁亂溜走﹐可有此事?”
        “不錯﹐有這麼一回事。”書生笑吟吟地一團和氣﹕“不過﹐
    必須更正的是﹐那個什麼汴京一枝花先對本公子眉目傳情﹐而
    非本公子調戲她。好﹐你們是……”
        “在下兄弟是范府的護院﹐奉范大爺所差﹐搜尋你們兩個
    小狗﹐弄至范府讓你們快活。”  
        開封范家﹐是本城十大豪強之一﹐為富不仁.交通官府﹐
    甚至與周王府的人搭上線﹐名列十大豪強之首。
        本城的市民.暗地里將這位范軒宇范大爺﹐叫作犯不得﹐
    確也無人敢沖犯這位豪強。
        范大爺有三子二女﹐美稱汴京一枝花的范春燕范大小姐﹐
    是范大爺的長女﹐
        十七、八歲的大閨女滿街跑﹐經常在郊區跑馬﹐拳劍雙
    絕﹐脾氣火爆﹐誰沖犯了她﹐保証灰頭土臉。
        本城稍有身分地位的年輕子弟﹐誰也不敢接近這位美麗的
    女豪傑﹐所以十七、八歲還沒找到稍像樣的婆家。
        只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惡少紈□子弟﹐願意與她接近追逐裙
    嚇﹐她卻不願在這些惡少中選擇郎君﹐高不成低不就﹐似乎她
    並不急於找婆家。
        姜步虛對府城附近的新鮮事﹐有相當廣泛的了解﹐對於一
    些風聞與奇事秘辛﹐也喜歡探究來龍去脈。
        他像一個冷眼旁觀來世外的幽靈﹐注視著世間人事的浮
    沉﹐默默地隱藏自己﹐置身事外不參予足以引起注意的糾紛﹐
    一直不曾發生難以收拾的意外變局。
        他並不認識范家的護院﹐在開封﹐那一家大戶不豢養打手
    豪奴?
        沒有人手那能稱豪道霸?
        兩個書生反而比兩大漢神氣﹐按理說﹐秀才遇著兵﹐兩書
    生應該害怕躲避才合情理。
        他避在一旁﹐有意看結局。
        其實﹐大漢強橫地推了他一把﹐心中難免有點不快﹐想看
    結果也是正常的反應﹐這是年輕人的劣根性之一。
        “是不是范大小姐回心轉意了?”書生笑容依舊﹐似乎不介
    意被人一而再的罵作小狗﹕“所以派你們請本公子上她的妝樓?
    妙阿!那就走﹐領路啦”
        “哈哈哈……”大漢狂笑﹐巨爪一伸﹐要扣書生的右手脈
    門﹕“我帶你走……”
        “狗爪子挪開!”書生的招扇﹐反而敲中大漢的脈門﹐道﹕
    “無禮!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大漢的手突然發僵﹐僵在當場張口結舌﹐狀極可笑。
        另一大漢一怔﹐突然醒悟。
        “是練家子會制穴術!”大漢急叫﹐踏出一步猛地鐵拳疾
    飛﹐一記黑虎偷心走中官兜胸強攻﹐居然拳風虎虎﹐有擔任護
    院的充足本錢。
        另一名書生卻從側方切入﹐伸腳輕輕一挑﹐靴尖吻上了大
    漢的右腳膝彎外側。
        身形一挫﹐鐵拳落空﹐隨即砰然摔倒﹐像倒了一條大牯
    牛。
        “你也躺!”稍年長的書生招扇一揮﹐敲在被制住脈門的大
    漢肩尖上。
        禁制驟解﹐大漢也倒下了。
        引來不少閒人圍觀﹐喝采之聲此起被落。
        兩大漢一蹦而起﹐羞怒交加﹐怒吼著要拔藏在腰間的匕首
    行兇。
        嘩笑聲中﹐兩把剛拔出的匕首﹐突然落人一位英俊的年輕
    白衣人手中。
        那是一個身材高壯的公子爺﹐所穿的月白長衫是綢制品﹐
    氣慨不凡﹐劍眉虎目頗具威嚴。
        他腰帶系著精致的荷包﹐有公子哥兒時興的如意結系流蘇
    飾物﹐一看便知是位身分地位不簡單的公子爺。
        誰也沒看清變化﹐圍觀的只覺眼一花﹐白影乍現﹐一雙手
    便分別奪過兩大漢手中的鋒利巴首﹐而且是肉掌握住匕首奪獲
    的。
        “滾!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公子爺沉叱﹐信手將匕首向街旁
    的陰溝一丟﹕“你們兩個豬一樣的蠢貨瞎了豬眼﹐居然膽敢在柏
    家的嘉賓前無禮﹐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給我滾?哼!”
        兩大漢大驚失色﹐就憑對方赤手抓匕的手法﹐就令人心驚
    膽跳﹐怎敢再逞強?臉紅脖子粗地慌亂的排開人叢﹐狼狽而
    遁。
        “我猜﹐你是大名鼎鼎的李白衣。”少年書生明亮的星目
    中﹐有挑舋的神情﹕“似乎﹐你與開封柏家是對立的﹐沒有理由
    把在柏家作客的人稱為嘉賓﹐到底有何用意?我聽你解釋。”
        “在下正是李白衣。”白衣人笑吟吟地說﹕“區區與開封柏家
    道不同不相為謀﹐迄今為止還說不上對立。他做的他的武林俠
    客﹐我做我的邪道大豪﹐在雙方不曾發生利害沖突之前﹐相互
    保持尊敬是必要的。”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邪道大豪﹐有權保護開封豪強犯不
    得﹐以免他受報?”
        “呵呵﹗區區絕無此意……”
        “你故意趕走兩個惡奴﹐有意截斷我進一步追究藉口﹐用
    意至為明顯。”
        “在下只希望不要在大庭廣眾間鬧事而已﹐以免江湖朋友
    恥笑你尚義門的子弟﹐沒有容人之量﹐堂堂許大門主的閨女﹐
    當街向奴才們挑舋﹐江湖朋友怎麼說?我在保全你們許家的聲
    譽﹐你明白嗎?”
        看熱鬧的人叢中﹐突然傳出一陣狂笑聲。
        “大閨女才方便在大街追逐男人呀!”有人怪叫。
        人群一亂﹐有不少人急急走避。
        兩個少年書生是假貨﹐立即陷入惱羞成怒的困境。
        李白衣背手含笑而立﹐笑容邪邪地。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有計划地將人逼上粱山。
        姑娘們臉皮薄﹐年紀輕修養不夠﹐發現上當已無法克制情
    緒﹐除了硬著頭皮往圈套里闖之外﹐別無他途。
        稍年長的假少年招扇一揮﹐向李白衣疾進﹐扇指處勁流山
    湧﹐疾逾電閃走中官探人。
        另一假少年一聲嬌叱﹐飛躍而起﹐從人叢上空飛越﹐凌空
    猛撲向外溜走的兩名大漢。
        這兩位仁兄﹐正是發出狂笑﹐與出言挖苦的人﹐從人叢中
    竄走的身法靈活萬分。
        假少年全神下撲﹐忽略了人叢中另有接應的人﹐飄落時纖
    手一伸﹐食中兩指虛空下點﹐無形的指勁發於體外﹐將八尺外
    的一名大漢點得向前一栽。
        這瞬間﹐她也感到脅間一震﹐顯然章門穴己被高手所制﹐
    雙腳失去控制向下栽。
        李白衣背著豐不言不動﹐似乎有意等候摺扇及體而不加反
    抗。
        假書生一怔﹐摺扇勁道倏收﹐扇骨前緣距李白衣的胸口七
    坎大穴不足一寸停住了。
        李白衣邪邪地笑﹐毫不在意停在胸口的招扇。
        “你在弄什麼玄虛?”假書生怒聲問。
        “等你呀!”李白衣終於說話了。
        “你……”
        “你是我的了……”
        “呢……”假書生身軀一震﹐招扇失手墜地。
        身側閃出一個青衫中年人﹐笑嘻嘻地一手挾住了她﹐挽了
    便走。
        她想掙扎﹐卻發現渾身已僵﹐想叫罵﹐卻感到喉頭發緊﹐
    雖能張口﹐但叫不出聲音。
        李白衣俯身拾起招扇﹐得意洋洋地獨自離去。
        
    
        站在街角看結果的姜步虛﹐犯了看熱鬧的大忌。
        他是沖突發生時最先接觸的人﹐應該放聰明些及早溜之大
    吉﹐以免引起雙方的注意﹐但他卻留在原地看結果﹐果然殃及
    了。
        當假書生開始向李白衣遞扇時﹐他便知道要糟。這許家的
    小姐沖動魯莽﹐硬往布置了的圈套里鑽.上當吃虧是必然的結
    果。
        他剛想移動﹐卻駭然一震。
        兩個黑衣中年人﹐出現在他左右﹐發出一陣刺耳的陰笑﹔
    兩雙餓狼似的怪眼死瞪著他。
        他想轉身溜走﹐免惹是非﹐但已來不及了﹐左右肩搭上了
    兩雙強勁的手﹐大拇指深深扣入肩井穴﹐可怕的勁道及體。
        “咦?你……你們……”他不勝驚駭地顫抖著叫。
        “你是尚義門暗中保護她們的人﹐沒錯吧?”制住他右肩的
    黑衣中年人獰笑著問。
        “不﹗我……我不是……”
        “去你娘的﹗”黑衣中年人突然一掌劈在他的耳門上﹐打擊
    力相當沉重。  
       
    
        地方豪強與天下名流﹐身價是有差別的。
        犯不得范軒宇﹐是開封的地方之豪。而尚義門名列天下四
    大名門之首﹐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卻是天下之豪﹐俠義道從
    所尊敬的高手名宿。
        地方之豪固然身價比天下之豪低﹐但在自己的勢力范圍
    內﹐卻是擁有強大實力的地頭蛇﹐過往的天下之豪一些強龍﹐
    有必要投鼠忌器避免沖突。
        本城的另一位俠義道名流﹐快劍柏鴻翔﹐也是名氣相當高
    的天下之豪﹐與尚義門交情深厚﹔所以許門主的愛女﹐在柏家
    作客。  
        至於那位李白衣﹔可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十豪強之一﹐姓
    李﹐名叫白衣﹐綽號也叫李白衣﹐名頭身價﹐與許門主相等﹐
    是江湖朋友極為害怕的邪道名人。
        從外表看﹐令人決難相信他會是邪道的風雲人物﹐不但像
    一位豪門公子﹐更像一位才貌雙全的猖狂書生。
        大街上擄人﹐這是極為犯忌的事。目擊的人中﹐必定有江
    湖朋友﹐風聲一傳出﹐必定掀起了狂風巨浪。
        李白衣與范大爺﹐立即成了叢手所指的目標。
    
    
        大南門范家﹐成了風暴中心。
        快劍柏鴻翔的家在小南門﹐兩家相距不遠。
        半個時辰後﹐身材魁梧的快劍柏鴻翔﹐帶了八名子侄﹐佩
    劍勁裝登門投帖。
        范家氣氛緊張﹐護院打手已經嚴陣以待﹔
        門子領了客人直入大院﹐范大爺大開庭門降階相迎﹐身後
    也帶了八名隨徒﹐瘦削的面龐繃得緊緊的。  
        “柏兄枉顧﹐無任歡迎。”范大爺打禮迎客﹐死板板地肅客
    升階﹕“請﹐堂上相見。”
        “范大爺不必客氣。請。”快劍客氣地讓主人先登階﹐臉上
    的神色相當難看﹕“來得倉卒﹐范大爺休怪柏某冒失。”
        “好說好說。”范大爺領先便走﹕“柏兄如果慢一步﹐兄弟也
    將趨府往拜呢﹗”
        “所以柏某不得不先來拜候。”
        肅客登堂﹐雙方再客套一番就座。
        “范大爺或許已明白柏某的來意。”快劍首先便話上正題﹐
    臉上殺氣漸盛﹕“咱們都是有身分地位有人﹐用不著拐彎磨角繞
    圈子說話。”
        柏某要知道的是﹕當街設計擄走尚義門許門主的愛女許巧
    雲主婢﹐是范大爺所授意呢?抑或是李白衣的主謀?為何?請
    坦誠相告﹐柏某洗耳恭聽。”
        “如果我說我毫不知情﹐已派出大量人手追查﹐柏兄是否
    相信?”范大爺鄭重反問。  
        快劍臉色一變﹐虎目中冷電乍現。 
        “柏某要聽范兄充分的可情理由。”快劍畢競老於世故﹐不
    作正面答復。
        “許姑娘在尊府作客﹐女扮男裝滿城游蕩﹐在大相國寺看
    不慣小女跋扈﹐瘋言瘋語作弄小女﹐其實算不了一回事﹐小有
    芥蒂在所難免﹐但要我擄人出氣﹐我還沒有這麼大膽。”
        “你是說……”  
        “我不否認我認識李白衣﹐那是三年前在孟津的事。迄今
    為止﹐我與他還沒見過第二次面﹐他是否真的悄悄抵達開封﹐
    我發誓絕沒聽到任何風聲。”
        “柏兄﹐這是最拙劣的嫁禍陰謀﹐咱們都被一群居心叵測的
    人陷害了﹐我已經派出大量人手加緊追查﹐請柏兄相信我。”
        快劍怔住了﹐對方一口否認﹐如何提出証據與師問罪?
        “柏兄﹐俗語說﹐一山不容二虎﹐你我正是開封最具有實力
    的人物﹐玩弄陰謀詭計的人﹐就希望你我發生不可收拾的沖
    突。”  
        范大爺繼續陳明利害﹕“這件事除非你我衷誠合作﹐全力把
    他們的陰謀發掘出來﹐不然必定中了他們的詭計﹐互相殘殺之
    後﹐就是他們的天下了。”
        快劍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范大爺的分析也合情合理﹐當街
    亮名號擄人﹐本來就不合情理﹐即使一個沒有身分地位的人﹐
    也不會如此明日張膽做這種犯忌的事。
        “好﹐我相信你﹐相信有人居心叵測﹐設下陰謀詭計暗算
    我們。”快劍的盛怒徐消﹐冷靜下來了﹕“咱們分頭進行﹐獲得消
    息必須盡快通知對方﹐我這就回去安排﹐先從現場詳細調查。
    事不宜遲﹐告辭。”
        “據目擊的人相告﹐現場還有一個人被兩個黑衣人打昏擄
    走了。”范大爺一面送客一面說﹕“那人還帶了一只大包裹﹐咱們
    趕快在那附近調查這個人的底細?也許其中有所關連的。”
        “好的﹐我的朋友也許己查出一些蛛絲馬跡﹐我不信這些
    狗東西﹐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飛騰變化無影無跡了。”
        
    
        姜步虛轉了運﹐轉了霉運﹐真有點不太妙。  
        在中州鏢局干了四年﹐見過大風大浪﹐跑遍了半壁江山﹐
    運氣一直就不錯﹐沒碰上大災大難﹐幾乎幸運之神一直就眷顧
    他。  
        剛辭工不到一個時辰﹐就一頭鑽入死神的手掌心。
        幸運之神舍棄了他﹐走在大街上﹐居然禍從天上來﹐人的
    際遇真是令人迷惑﹐也許真的天心莫測。
        不知過了多久﹐一盆冰涼的井水潑醒了他。
        首先﹐他看到老老少少五個人﹐其中包括打昏他的兩個黑
    衣中年大漢。
        五雙怪眼惡狠狠地盯著他﹐每個人的臉上皆有可怕的獰
    笑。
        他只有一個感覺﹐五頭餓狼正對他這頭小羔羊猛吞口水﹐
    張牙舞爪正要撲上向他撕咬。
        謝謝老天爺慈悲﹐身上每一部分仍是完整的﹐除了耳門仍
    感疼痛之外﹐手腳都是完整的。
        有一點不妙﹐又肩井被怪異的手法封死了穴道。
        這是說﹕他的雙手已失去活動自由的能力。
        最後﹐他發現正處身在一處簡陋的密室中﹐陽光從窄小的
    窗口透人﹐該是近午時分了。
        他想﹕“兩個假書生所受的待遇﹐可能沒有他這麼糟。”
        一般來說﹐經過精密設計所獲的目標﹐在設計人目的還沒
    有達到之前﹐不會受到虐待的。
        而他這個無關的無辜第三者﹐那就糟透了﹐唯一的可能﹐
    是殺掉滅口。
        “你……你們……”他驚恐地叫﹐坐在壁根下直發抖﹐真像
    一個窩囊度。
        “你先別慌﹐不要怕。”那位留了鼠須﹐生了一雙三角眼的
    中年人﹐用明顯的假冒偽善神態安慰他﹕“放乖些﹐把你們尚義
    門暗中保護許巧雲的伙伴﹐詳詳細細告訴我們﹐我們保証不會
    為難你的。
        畢竟你是一個聽候使喚的小人物﹐不需要你承擔貴門的恩
    怨是非。呵呵呵……小兄弟﹐你貴姓大名呀?”
        “我……我不知道你……你們到底在說……說些什麼?”他
    發著抖說﹕“我……我叫姜步虛﹐一腳踏空上下沒著落的意思。
    我……我老爹替我取這個倒霉的名字﹐注定我這輩子死活都沒
    有著落……”
        “少廢話!”
        “我是中州鏢局的趕車伙計﹐掌了四年的鞭﹐今早才辭
    工﹐准備回老家改種莊稼過日子﹐正要進入小街我所租的住
    處﹐便被你們在腦袋上來這麼一記劈掌。我雖然在鏢局里趕
    車﹐可沒練什麼武功﹐你們……”
        “去你娘的!少在我面前放潑。”中年人怒叱﹐三角眼冷電
    森森﹕“再胡說八道﹐就要你好看。”
        “老天爺!生死關頭﹐我那敢胡說八道……”
        “給他一點顏色塗臉!”中年人怒喝。
        一個黑衣人劈胸揪住他的領口﹐提起抵在牆上﹐一連五六
    拳搗在他的肚腹上﹐再用膝猛撞他的左脅﹐打得他鬼叫連天。
        如果是換了普通的人﹐五臟六腑必定會震得離位﹐甚至會
    嚴重的內出血﹐也會斷了三兩根肋骨。
        黑衣人哼了一聲。手一松﹐他重新跌落壁根下﹐哼哼哈哈
    成了一團死肉。
        “夠味了吧?”中年人獰笑著問道﹕“再不招﹐就不止一點顏
    色了﹐保証足以開染坊﹐招﹗”
        “天啊﹗你要我招……招什麼?”他窮叫大嚷聲嘶力竭﹕“你
    們可……可以檢查我的包裹﹐可……可以向街坊問問看﹐或…
    …或者向中州鏢局……”
        “再給他三分顏色﹗”
        換了另一名大漢揍他﹐這位仁兄孔武有力、抓小雞似的將
    他一陣損摔﹐一頓拳打腳踢﹐幾乎存心要打散他一身骨頭﹐拆
    掉他每一條筋肉。
        終於﹐他昏死在牆根下。
        第二盆涼水將他潑醒﹐他連呻吟的力量都消失了﹐口角流
    血﹐出氣多人氣少﹐睜大一雙白眼直嚥氣﹐大概三魂七魄已有
    一半離了體。
        “小混蛋﹐學乖了吧?”問口供的中年人﹐對他的可憐死相
    毫不動心﹐獰笑更可怕﹕“對付不招供的人﹐另有一套最靈光的
    手法﹐那叫做分筋錯骨﹐非常非常的霸道﹐你是尚義門的於
    弟﹐該熟悉那種手法。現在﹐你願招供嗎?說﹗”
        ”老……天……爺……”他啤聲哀叫﹕“我……我姜掌鞭在…
    …在開封﹐並不是無……人知道的陌生人……”
        “用分筋錯骨讓他快活﹐他不乖。”中年人火爆地下令﹐先
    踢了他一腳。
        兩名大漢剛將他揪住擺平﹐剛准備上手。
        他無神的雙目一動。手指令人難覺地抽動了兩下。
        在一旁檢查包裹的人﹐將衣褲雜物擺了一地。
        “朱老哥﹐恐怕咱們真的擄錯人了。”檢查包裹的人抬頭
    道﹕“尚義門的保鏢﹐那會隨身帶著這些窮人使用的雜碎?”
        “對﹐這小子確是走在兩個假貸的前面。”擒他的兩名黑衣
    人之一說﹕“擒他不費吹灰之力。兩個假貸一直就毫無表示﹐很
    可能真的捉錯了人。”
        問口供的朱老哥眉心緊鎖﹐兇狠地打量他片刻。
        “是有點不對勁。”朱老哥冷冷地說﹕“這小子生年壯﹐確是
    沒練過武﹐練了幾天武功的人﹐不會這麼窩囊﹐尚義門的子弟
    是頗為自命不凡的。”
        “恐怕真的捉錯了人。”檢查包裹的人再次表示。
        “是嗎?”朱老哥三角眼中兇光暴射。
        “問問中州鏢局的人就知道了。”另一名大漢說。
        “那有閒工夫去問。”朱老哥冷笑。
        “那……”
        “捉錯了人﹐馬上處理掉。”朱老哥轉身便走﹕“斃了暫時丟
    入地窖﹐晚上再帶出去埋了﹐快!”
        “我送他上路。”准備上刑的一名大漢說﹐一掌劈向他的天
    靈蓋。  
        朱老哥是為首的人﹐大概身分較高﹐所以有權下令殺人﹐
    因此領先向門外走。
        到了開著的房門口﹐似乎感覺出身後有點異樣﹐有什麼地
    方不對勁。
        對﹐是有點不對勁﹐怎麼突然之間毫無聲息了?似乎靜得
    可怕。
        驀然心動﹐倏然轉身察看。
        老天爺!怎麼所有的人全躺下了?
        姜步虛躺在原處像是死人﹐而四個同伴分別擺平在四方﹐
    更像四具死屍﹐直挺挺地像是僵了。
        “咦?你們……”朱老哥狂叫﹐一躍而回。
        驀地陰風乍起﹐地面散了的包裹雜物旋走﹐沙沙發聲﹐抖
    散了的衣物飛起像的活物。
        “有鬼!”朱老哥發瘋似的狂叫﹐抱頭轉身狂奔。
        噗一聲響﹐天靈蓋一震﹐人重重地向前栽倒﹐便失去知
    覺﹐也直挺挺地擺平在房中。
    
    
        這是南郊的一座大宅﹐西端兩里外的大官道﹐直抵四十徐
    里外的朱仙鎮。  
        平時﹐很少有人經過這條通向大宅的私人通道﹐因此﹐大
    宅里發生任何事也無人得悉﹐陌生人離開官道踏入小徑﹐便無
    所遁形。
        這種大戶人家遠離道路的大宅﹐是策划罪案的好地方﹐隱
    密性最佳﹐幾乎可以完全隔絕外界的干預。
        大宅內有不少房舍﹐卻沒有多少人走動。
        堂奧深處發生不尋常事故﹐除非附近有人﹐否則聲息也無
    法外傳。  
        姜步虛出現在另一座小院子﹐重整的包裹改為一只扁袋捆
    在胸腹前﹐找來一床棉被撕被單制成拖地的罩袍﹐頭上一只布
    袋割了四個眼孔。
        這時的他﹐已變成一個略具人物的龐大怪物。
        從前面看﹐只看到眼孔的一雙眼睛﹔從後面看﹐也可以看
    到兩個眼孔﹐不論是從前面看或從後面看﹐都難以分辨前後。
        房屋內部光線幽暗﹐即使是大白天日色近午﹐也視野朦
    朧﹐有些地方甚至白晝也需要點燈。
        開封地勢低﹐而風沙卻大﹐秋冬之際﹐城北近河一面幾乎
    有如沙漠﹐所以所有的房屋﹐采光並不比防風沙重要﹐大戶人
    家的居室簡直陰森森鬼氣沖天。
        他扮成這種妖魔鬼怪的形狀﹐突然現身﹐真可以把膽小的
    人嚇昏﹐世間不信鬼怪的人並不多。
        那位兇殘的朱老哥﹐武功必定超人一等﹐但一看四位同伴
    無聲無息被擺平在地﹐看到莫名其妙的陰風乍起﹐竟然嚇了個
    膽裂魂飛﹐糊糊塗塗也被擺平了。  
        他雙手暗藏了兩根凳腳。
        任何平凡的物體到了他手中﹐都會成為致命的武器﹐凳腳
    本來就是短棒﹐用來揍人非常趁手而霸道﹐即使是村夫俗子﹐
    也可以用來打破人的頭。
        他沿著幽暗的通道﹐一跳一跳地進入同樣幽暗的內堂﹐起
    落無聲﹐僅可看到布帛飄動。
        內堂有人聲傳出﹐循聲尋覓輕而易舉。  
    
        這座院子的內堂相當寬闊﹐有兩列兼作門的大排窗﹐作為
    向內院采光的光源。
        所以比通道要明亮些﹐反而妨礙眺望通道的視線﹐必須人
    進入堂門﹐堂內的人才能看到來人的形象。
        共有八名男女﹐分三方據案高坐﹐一面品茗﹐一面商討陰
    謀進行的步驟。
        八名男女﹐都是面貌陰森﹐年紀約在半百左右的人﹐內室
    商談﹐居然個個都佩帶有隨身兵刃。
        上首主位是灰發如飛蓬﹐深目高顴鷹勾鼻﹐渾身散發出死
    亡氣息的人﹐腰帶上懸掛著筆囊﹐囊中必定盛有判官筆或魁星
    筆。
        “現在﹐咱們按計行事﹐加強騷擾制造一些恐怖事件﹐姓
    柏的必定十萬火急地派人赴鄭州﹐把尚義門主拖來﹐讓許門主
    往咱們的圈套里鑽。
        咱們報仇有望﹐公私兩便﹐事了帶著銀子遠走高飛﹐希望
    不要出差錯。這幾天﹐諸位必須提防暴露身分﹐以免日後禍患
    不已。”
        這人得意洋洋的說著﹐似乎信心十足。
        “有許老匹夫的女兒作餌﹐還怕許老匹夫不被咱們牽著鼻
    子往圈套里鑽?”高坐左首被許姑娘叫作李白衣的人冷冷地說﹕
        “當年華山正邪大決斗﹐許老匹夫刺了在下一劍﹐劍疤永在﹐
    刻骨銘心。這次﹐我要斗一斗他那把迫電劍﹐一劍之仇﹐誓在
    必報。”  
        “你算了吧!小王。”右一席的穿花衣裙女人。叫李白衣為
    小王﹐四、五十歲的女人﹐居然穿了花衣裙﹕“你可不要難忘一
    劍之仇﹐而魯莽沖動亂了章法。許老狗名列宇內十大劍客之
    一﹐他那把追電劍可絕壁穿銅﹐決不是你我這種一流高手所能
    對付得了的﹐他是超等的高手。
        你如果妄想與他決斗﹐你送命不要緊﹐咱們也跟著倒霉﹐
    明理些好不好?”
        “毒蠍五娘所言不差﹐王老弟。”另一位金剛型巨人拍拍李
    白衣的手臂善意地說﹕“咱們如果真有與他決斗的能耐﹐還用得
    著花半年的時光﹐召集有志一同的朋友﹐費盡心機等候機會計
    算他嗎?”
        “有件事諸位必須留意。”為首那位發如飛蓬的人﹐拍拍手
    引起眾人的注意﹕“決劍柏鴻翔與四海鏢局的局主神彈周永泰﹐
    面和心不和不曾插手。
        但與中州鏢局的局主多臂熊熊天豪﹐保持頗為莫逆的交
    情﹐熊局主吃刀口飯為人持重﹐不會因身事外而得罪江湖朋
    友。
        諸位如果不小心﹐無意中惹上了中州鏢局的人﹐那麼﹐熊
    局主就會帶了他一身霸道的暗器、幫助姓柏的對付咱們了。
        因此﹐諸位的招子務必放亮些﹐避免與中州鏢局的人發生
    糾紛﹐以免加樹強敵﹐至要至要。”
        “沒有什麼好怕的﹐陳老哥。”唯一年輕些打扮頗為高貴艷
    麗﹐佩了一把狹鋒飾劍的女郎朗聲說﹕“咱們的人手夠多了﹐江
    湖十豪強來了三位﹐還有冒充李白衣的王秀士、足以把開封鬧
    個天翻地覆﹐正好趁機拔除四家鏢局﹐日後咱們的同道朋友﹐
    日子也好過些﹐不是嗎?”
        陳老哥苦笑道﹕“桃花仙史﹐你可不要節外生枝好不好?我
    知道你很了不起﹐也是江湖十豪強中唯一的女豪。
        你要知道﹐咱們受托鏟除柏老狗﹐趁機公報私仇一並除去
    尚義門主一舉兩得﹐鬧得太大﹐保証不可收拾﹐只要有一個人
    暴露身分﹐咱們日後誰也休想有好日子過。”
        “對﹐你們已經沒有好日子過了!”堂口突然傳來刺耳的﹐
    似乎不帶人味的怪嗓音。
        八個男女﹐幾乎同時驚跳起來。
        龐大的灰色怪物﹐堵在堂口鬼氣沖天。
        “桀桀桀桀……”怪物的可怕笑聲﹐令人聞之毛發森森﹐心膽
    俱寒。
        八男女火速離座﹐在堂下半弧形列陣。
        “該死﹗”陳老哥沉叱﹕“什麼人?膽敢在這兒裝神弄鬼﹐班
    門弄斧﹐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亮名號!”
        “桀桀桀……”怪物的怪笑連綿不絕﹐一直不曾停頓﹐似乎
    不需換氣。
        一聲暴吼﹐一名中年人雙手齊揚﹐電芒破空﹐共飛出六把
    回風柳葉刀﹐向怪物連珠攢射而來。
        同一瞬間﹐桃花仙史彩裙飄飄﹐隨連珠飛刀之後電掠而
    出﹐絳袖交揮中﹐桃色淡務激湧﹐空間里﹐流動著醉人的桃花
    幽香。
        另六位高手﹐也同時撤兵刃。
        怪物仍在桀桀笑﹐六把飛刀旋飛而至﹐在怪物稍向上抬﹐
    似手非手的布帛輕拂下﹐六把回風柳葉刀回頭反飛﹐速度陡然
    增加了一倍。
        怪物的袖形布帛再次拂動﹐陰風乍起有如狂□﹐桃花飛霧
    也同時回湧。
        “滾﹗”怪物的叱聲震耳欲聾。
        手腳箕張隨霧撲到的桃花仙史﹐首先右小臂挨了一棍﹐強
    猛的震力﹐將身軀扭轉﹐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她那誘人犯罪的豐臀也挨了一下重的﹐身不由己向側飛拋
    而起﹐摔倒在堂下直滾至壁根去。
        已撤出兵刃的六個人﹐以及發射飛刀的那位仁兄﹐卻吃足
    了苦頭。
        六把被歪風刮得回頭反飛的回風柳葉刀﹐幻化為六只會交
    叉飛舞的光環﹐飛行的破風銳嘯懾人心魄﹐把七個人籠罩在飛
    舞的威力圈內。
        刀、劍、筆、鉤狂亂地擊打可怕的激射回轉光環﹐有三位
    仁兄仁姐一擊落空﹐被光環從肩外或肋下掠過﹐衣裂肌傷狼狽
    萬分。
        “扯活!”陳老哥狂叫﹕“是多臂熊……”
        聲未落﹐人已僕倒﹐間不容發躲過反旋而回的另一把飛
    刀﹐奮身急滾﹐撞倒了大排窗﹐逃入陽光普照的小院子﹐亡命
    飛逃。
        “桀桀桀……”怪物的笑聲如在耳後。
        “我跟你拼了!”陳老哥厲叫﹐大旋身一筆吐出﹐身筆合一
    全力拼命強攻。
        一筆走空﹐身後沒有人﹐還來不及收招﹐腦門便挨了一
    棍﹐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覺。
        失去知覺的前一剎那﹐看到窗下躺著一男一女兩位同伴﹔
    女的正是毒蠍五娘。
        老家伙心中明白﹐同伴可能一個也沒逃出怪物的手下。
    
    
        兩個假書生被蚊筋捆住雙手。吊在秘室的屋梁下﹐僅腳尖
    可以及地﹐身柱穴被制住﹐毫無掙扎的力道﹐被吊得天昏地
    暗。捆索其實不是真的蚊筋﹐而是被泡制成半透明的牛腋皮
    條﹐韌性奇大﹐通常用作弓弦﹐或者作為木匠使用的工具鑽洞
    機轉動繩。
        假使泡了水再捆人﹐那就愈捆愈緊﹐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保証皮開肉裂。幸而捆她們的人沒將蚊筋浸水﹐不想過早要她
    們的命﹐要留她們作誘餌。
        正感到昏昏沉沉﹐心中絕望﹐突然聽到轟然一聲大震﹐沉
    重的秘室門崩倒了。
        定神一看﹐只感到膽裂魂飛。
        怪物站在室門外﹐那可怖的形狀真令人作惡夢。
        一跳﹐再一跳﹐怪物出現在眼前。
        “哎……”稍年長的假書生尖叫﹐她是許門主的女兒許巧
    雲。
        怪物的布帛一動﹐一只手挾住了她﹐另一手猛地一拉﹐可
    禁得起切割的蛟筋竟然應手而斷。
        “何處被制?”怪人放下她問。
        謝謝天﹗是人聲而不是妖物﹐語氣柔和﹐蠻悅耳的。
        “身……柱穴……”她站立不牢﹐往下倒。
        怪人手急眼快扶住了她﹐輕柔地將她僕伏在地﹐接著解下
    假書生侍女小茜。
        略一探索﹐怪人斷然用催氣疏經手法解了穴道。
        “你們聽清了。”怪人退在一旁鄭重地說﹕“宅中的人﹐全被
    在下弄昏了﹐兇殘的人成了白癡﹐其他的人罪不至死。所以﹐
    你們決不可殺人﹐你們答應嗎?”
        “恩公是……”許巧雲仍然站不牢﹐搖搖晃晃虛弱地問。
        “不要問在下的來歷。”
        “可是……”
        “不要可是﹐答應嗎?”
        “我決不殘害他……們……”
        “我信任你。這里是城南郊﹐趕快回城﹐你們的人應該搜
    到城外了。”
        “我們的人?”  
        “對﹐柏家的人。小心了。”
        “恩公請留步──”
        可是﹐怪物像閃電般出室﹐一閃不見。
        “老天爺!他……他是人還是鬼?”侍女驚呼。
        “沒知識﹗”許巧雲精神來了﹕“鬼會救我們嗎?”
        “人﹐那有這麼龐大怪異的?”
        “鬼也不可能有這麼龐大呀!快走﹐先找兵刃。哼﹗我一
    定要查出到底是些什麼人計算我們。”
     2
    
        陳留縣城﹐在府東南五十余里﹐騎快馬要不了兩個時辰﹐
    往來十分方便。
        這座小小的城池﹐比一座大莊集大不了多少﹐卻是歷史的
    名城﹐縣境散布著不少古老的市集﹐以及歷史久遠的古老家
    族。
        北門外汴河旁的姜家莊﹐就是眾多古老家族之一﹐雖然莊
    子並不大﹐僅百徐戶人家﹐人丁似乎並不旺。
        在這里大平原地帶﹐歷代兵連禍結﹐幾乎每一次兵禍都被
    波及的城鎮。
        人丁不旺幾乎是正常的現象﹐天災人禍﹐一死就是上千上
    萬﹐而太平盛世卻又保持不了多少年。
        莊東姜二老爹總算能保持家道不致中落的局面﹐兩三百畝
    地﹐養了兩兒一女﹐長子已經成家﹐有了孫兒﹐一家和樂安份
    守己﹐甚獲族人的尊敬。
        莊東北角有一座汴河神祠﹐由附近的田莊村集供香火﹐名
    義上由姜家莊照料管理。
        因此各處村集前來求神祈福的人﹐多少與姜家莊的人熟
    悉﹐甚且沾親帶故﹐姜家莊自然而然地成為香客的接持站﹐人
    人好客蔚成風氣。
        神祠有兩個香火道人﹐其實他們不是天師道的法師﹐而是
    管理祭招的管祠執事﹐只不過民間一般世俗的稱呼習慣上﹐把
    他們叫成香火道人而已。
        首席管詞人是個右腳微破﹐年屆古稀卻精力仍旺﹐滿肚子
    文章曲故﹐但一天說不了三句話﹐似乎頗有道行的樣子。
        大概一些所謂有道高人﹐就是這付德行。
        鄉人不管他是不是老道﹐都稱他為蔡道人﹐盡管他一點也
    不像一個天法道法師。
        蔡道人與姜家往來最密切﹐與姜二老爹是廿年的酒友﹐與
    其他村民卻甚少往來。
        姜二老爹是本莊的老好人﹐年輕時曾經外出見世面﹐據說
    在南京做過糧商﹐經銷南方的米﹐而非北方的麥﹐安安份份賺
    了幾文。
        由於見過世面﹐在本莊頗獲莊中子弟的尊敬。
        姜二老爹家中﹐有靜室﹐有書房﹐私塾里那兩位有秀才身
    分的老夫子﹐讀的書未必比姜二老爹多﹐書房的書千奇百怪﹐
    泰半被讀書士子稱之為閒書雜著。
        姜二老爹有兩個兒子﹐姜步虛是老二﹐由於田地不多﹐通
    常由地由長子繼承﹐次子必須另行設法買田產﹔不然分家之後
    只能替兄長種地。
        姜二老爹也是排行第二﹐目下的所有田產﹐全是他在外地
    努力經商所賺來的。
        所以﹐姜步虛沒滿十八歲﹐就已經離家在外見世面了﹐一
    年後返家﹐一事無成。
        滿十八歲﹐他到府城另謀出路﹐快快活活當了四年掌鞭﹐
    還真賺了不少辛苦錢。
        府城的人﹐包括中州鏢局的豪客鏢師﹐都以為他是本地
    人﹐卻不知道他老家是在鄰縣陳留。
        其實陳留距府城只有五十徐里﹐也可以算是本地人了。
    
    
        姜步虛扮妖怪救了許姑娘﹐便無牽無掛地徒步返鄉與家人
    團聚。
        不過﹐在他來說﹐這四載闖南走北的掌鞭生涯﹐算是正式
    結束了﹐所以走得心安理得無牽無掛﹐府城所發生的風波與他
    無關。
        這天午夜時分﹐他出現的神祠後面﹐蔡道人所住的靜室。
    另一位香火道人﹐則住在祠左的小屋內。
        靜室真的靜﹐似乎空無一物﹐地面舖了一層細沙﹐走在上
    面軟軟柔柔地。
        兩個蒲團﹐兩人南北對坐﹐中間是唯一的家具﹔粗木板制
    的矮長案。
        一燈如豆﹐陰森的氣氛充滿全室。
        “一點消息都沒有?”蔡道人的聲音也陰森森地﹐與平日樣
    和的神情判若兩人。
        “啟稟師父﹐沒有任何線索﹐”他沉靜地說﹕“上個月在崤
    山﹐找到兩個曾經在荊山撼天寨落草﹐擔任小頭目的老賊﹐目
    下淪落為管草料的人。”
        “他們怎麼說?”
        “他們只知道什二年前那一天﹐三位寨主同時失蹤﹐大寨
    主雷霆大天尊一家老少似乎平空消失了﹐上千嘍羅群龍無首﹐
    不數天便風消雲散﹐各謀生路。
        兩個老賊一度曾經進入漢中投奔漢中賊﹐老了才逃回河
    南﹐無處落籍只好在崤山賊割草養馬了。”
        “難道他們沒聽到一些風聲?”
        “他們確是一無所知﹐猜想是被某些可怕的仇家高手.神
    不知鬼不覺混入山寨﹐把三位寨主秘密處決了。”
        “廢話﹗沒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要得了雷霆大天尊的
    命。”
        “上次徒兒在巴蜀、成都以南的峨媚、三峽荊山一帶﹐扮
    了一年采藥人﹐幾乎跑遍了所有的盜窟山寨﹐那些強盜們互通
    聲息﹐消息靈通﹐也都不知道撼天寨事故的任何線索﹐兩個老
    小賊捕風捉影亂猜測﹐難怪他們。”
        ‘他一定躲在某一處地方。”蔡道人恨恨地說。
        “天下太平﹐天底下到處都可以容身。”他苦笑﹕“就算他不
    隱姓埋名﹐窮鄉僻壤的平民百姓﹐誰知道雷霆遠是廿徐年前﹐
    湖廣荊山的山大王﹐撼天寨的大寨主雷霞大天尊?”﹐
        “他一定隱姓埋名了”。蔡道人肯定地說。
        “廿余年﹐不是短日子﹐假使他是個懷有豪情壯志的
    人﹐廿余年歲月漫漫﹐豪情壯志恐怕已經銷磨淨盡了﹐甘於隱
    姓埋名不做出岫之雲﹐想找到他的確不是易事。”他有點沮喪﹐
    呼出一口長氣。  
        “你不再幫我了?”蔡道人語氣蕭瑟。
        “徒兒還沒有放棄的打算。”
        “那你……”
        “改弦易轍。”
        “隨留走遍大河兩岸﹐奔忙四載也毫無訊息﹐你……”
        “以江湖人面目﹐邀游天下。”他想起這次府城的變故﹕“從
    身懷奇技異能的人物著手﹐很可能找出乾元大真力與天雷掌的
    線索。”
        “唔﹗有此可能。”蔡道人欣然說﹕“我還是一句老話﹐查出
    下落﹐務必趕回告訴我。”
        “師父﹐能不能讓徒兒概略了解﹐師父找這個人的原因…
    ……”
        “你不必知道﹐那是我與他的事。”蔡道人語氣堅決﹐極為
    冷森。
        “徒兒將盡快的動身。”他不敢追問下去﹕“一有消息﹐全力
    追查﹐獲知下落﹐立即兼程返報。”
        “一切小心。”蔡道人語氣不再冷森﹕“為師一腳已殘﹐已失
    去奔波天下的精力﹐一切得靠你自已。江湖鬼喊﹐波詭雲譎﹐
    稍一大意﹐萬劫不復。”
        “徒兒自當加倍小心﹐謝謝師父教誨。”
        
    
        開封正邪再起風浪的事件﹐轟動江湖。
        與范軒宇勾結的幾個主謀﹐已經查出來了。
        假李白衣﹐是無雙秀士王士秀﹐黑道的狂妄高手。
        主事人是魔道的兇殘名宿﹐點龍一筆陳偉。
        兩個女的﹕臭名滿江湖的毒蠍五娘楊春艷﹐與最年輕身價
    最高的桃花仙史史芳華。
        一是用毒專家﹐一是使用迷香的高手而且名列江湖十豪強
    之一。
        點龍一筆也是十豪強。
        還有一個身材高大天生神力﹐敲詐勒索專家門神歐禮。
        事情的經緯並不復雜﹐身分一露就真相大白。
        十年前江湖大亂﹐曾經掀起狂風巨狼﹐正邪雙方在華山蒼
    龍嶺大決斗。
        無雙秀士與點龍一筆﹐皆曾經敗在許門主的追電劍下﹐仇
    怨牽纏﹐抓住機會就不擇手段報復﹐這種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了。
        不平凡的是﹐主謀人竟然是開封十大豪強之一的犯不得范
    軒宇。
        事發後的當天﹐范家一門老小匆匆逃出大南門﹐在問罪的
    快劍柏鴻翔率人登門的前一個時辰逃掉的。
        范宅只留下幾個奴婢照料﹐一問三不知。
        無雙秀士是唯一被許姑娘帶回的人証﹐囚禁主婢倆的人宅
    是犯不得的城外別業之一﹐留嚇五個成了白癡的人﹐問不出任
    何口供﹐
        當天晚上﹐無雙秀士逃掉了。
        所有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追查那位扮鬼怪的人是何來
    路。
        快劍柏鴻翔是開封天下大豪之一﹐消息靈通眼線甚多﹐終
    於查出那天同時被擄的人﹐是中州鏢局剛辭工的大掌鞭姜步
    虛。
        按常情﹐姜步虛可能已經遭到不幸了﹐屍體雖沒被發現﹐
    誰都可以估計一個被波及的小人物﹐其結果和下場不問可知。
        但有些人卻不作此想﹐有相反的意見﹐假使不是被誤擄
    的﹐真象如何?  
        同謀?誘餌?媒子?
        快劍柏鴻翔﹐就是持這種相反意見的人之一。
        一個所謂豪強﹐決不是受人尊敬的名流仕紳﹐想稱豪稱
    強﹐必要的條件是擁有爪牙﹐有助聲勢的朋友﹐有勢力范圍﹐
    所做的事難免脫法霸道。
        犯不得之所以與外人同謀﹐問題就出在兩虎不相容﹐雙方
    都住在大南門小南門﹐地盤近鄰甚至重疊﹐難免涉及利害沖
    突﹐找到機會就想假藉外力除之而後快﹐才鬧出這次出了人命
    的事故。
        豪強們有自己的處事標准﹐有自己的看法﹐自然與那些弱
    小人士的標准和看法不同。
        快劍認定姜步虛有吃里扒外投效犯不得的嫌疑﹐心中有了
    成見﹐並不因為找不到姜步虛的屍體死無對証﹐而改變自己的
    看法。
        所以他的爪牙奉命追查犯不得的去向﹐也積極尋覓姜步虛
    的下落。
        姜步虛所租的房舍還沒辦妥退租手續﹐一些家具也還留待
    處理。
        不分晝夜﹐皆有人秘密監視這間小街內﹐位於貧民區的小
    小土瓦屋。
        
    
        姜步虛並不了解豪強們的想法﹐就在風風雨雨中回到府
    城。
        這天未牌時分﹐他背了包裹﹐穿了一襲寬大的青長衫﹐一
    身光鮮﹐與往昔穿短褐衣貧民服完全不同﹐風塵僕僕踏入小南
    門。
        大南門是南北六官道所經處﹔小南門則是另一條通歸德至
    南京的官道﹐這條官道第一站便是陳留縣﹐所以他回府城必須
    走小南門。
        快劍的大宅﹐就在小南門內。 
        在府城混世的城狐社鼠﹐對四大鏢局的人多少有此認識
        鏢局算是江湖行業中﹐最受人尊敬的行業﹐名列白道的代
    表﹐地位僅次於公門人﹐論聲譽卻又在公門人之上。
        混混們對他這位中州鏢局的名掌鞭﹐並不算陌生。
        還沒進城﹐便被眼線盯上了。
        他真不該穿得人模人樣﹐准備改變身分﹐反而引起有心人
    的懷疑。
        數由前定﹐合該他走上豪霸的道路。
        本來﹐他打算以江湖游俠的面目在江湖邀游﹐畢竟他曾經
    在鏢局混了四年﹐對白道與俠義道多少懷有二五分敬意。
        游俠可稱為俠義道﹐俠義道與白道是有分別的﹐甚至有些
    時候﹐雙方曾刀劍相見。俠義道英雄﹐所做的事合情合理﹐但
    大多數不合法﹐法所不容就會有沖突是非。
        快劍就是俠﹐以武犯禁的俠。
        嚴格地說﹐開封十大豪強﹐都可以稱之為地方的土豪惡
    霸﹐距俠的要求標准還差了一大段距離。
        所以﹐快劍有不少打手狐犬﹐這些人狗仗人勢﹐那將一個
    混口食的大掌鞭當人看?
        開始是兩個打手跟在身後﹐然後是四個、六個﹐進了城﹐
    人數已增至八個。
        他脫險之後﹐暗中留意許姑娘主婢的動靜﹐証實許姑娘僅
    問出口供﹐帶走了假李白衣﹐依約並沒傷害其他的人﹐便直接
    帶了行囊返回陳留故里﹐並不知道府城以後的變故風波。
        這時重返府城﹐怎會知道有人要計算他?
        街上行人往來不絕﹐一個從不與人結下深仇大怨的人﹐怎
    會介意身畔的路人是誰?他連一點心理准備都沒有﹐背著包裹
    神情愉快沿街昂然趕路。
        □□兩聲悶響﹐雙腳一震﹐他向前一栽。
        雙腿的膝彎﹐被兩個打手在身後飛腳掃中了﹐打擊力十分
    猛烈﹐幾乎踢斷了他一雙腿。
        即使是內家先天氣功練至十成化境的人﹐不運功同樣是血
    肉之軀﹐也禁受不起沉重外力的打擊。
        一個好夢正甜的地行仙﹐同樣禁受不起弱不禁風的人持棍
    一擊敲破腦袋﹐他也不例外。
        立即出現另兩個人﹐反扭雙手架起了他﹐往街右的小巷子
    一鑽﹐避開了行人眾多的大街上。
        八個人圍住了他﹐摘下他的包裹﹐將他抵在一處院牆上﹐
    八雙餓狼似的怪眼﹐兇狠地盯視著他。
        他感到一頭霧水﹐更感到膝彎脫力筋骨欲折。
        “可找到你了﹗”打手頭頭向他獰笑著說﹐語氣兇狠充滿不
    吉之兆。
        “你……你們是怎……怎麼一回事?為何找我?”他強按心
    頭怒火問。
        “你的事發了。”打手頭頭說。
        “我什麼事發了?”
        “揍他!”
        兩個打手毫不留情地雙拳輪番痛擊﹐打得他五臟六腑往外
    翻。
        那天﹐假李白衣的爪牙﹐也是這樣不問情由﹐把他打得七
    暈八素的。
        似乎﹐所有的強梁都喜歡用拳頭揍人﹐都喜歡不聽分辨打
    了再說﹐打人的人才能表爾是強者﹐強者有理﹐先把弱者打個
    半死才能予取予求。
        “大概你以為犯不得逃掉了﹐便不能証明你的罪行了﹐
    哼!你以為開封府城的人都是笨蛋?”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他仍然一頭霧水。
        “劈啪!”兩聲暴響﹐打手頭頭給了他兩耳光﹐打得他感到
    眼前星斗滿天。
        “帶走﹐看大爺如何整治這種賤骨頭!”打手頭頭神氣地下
    令。
        前面巷底轉角處﹐轉出兩個老少花子﹐老的灰發披散及肩
    像個鬼﹐小的年約─卜一、二歲﹐骯臟討人嫌﹐生了一雙機靈的
    大眼。
        兩人分別挾了棗木打狗棒﹐背了八寶乾坤袋﹐城內城外像
    這種窮叫化﹐沒有五百也有三百﹐毫不引人注意﹐誰也沒把窮
    叫化當人看。
        “好哇﹗沒有人小的巷子﹐正是作奸犯科的好地方。”老花
    子怪叫﹕“這些混蛋不是快劍柏小輩的打手嗎﹐居然在小巷子里
    為非作歹呢!”
        “對﹗師父﹐正是柏大英雄的狗黨狐群。”小花子的嗓門更
    大﹕“上啊!打斷他們的狗腿﹐讓他們知道天涯怪乞也知道主持
    正義﹐保証可以替師父增光彩﹐也讓小花子沾沾師父的光。”
        任何窮叫化都可以忽視﹐但忽視天涯狂乞﹐保証灰頭土臉
    日子難過﹐甚至丟命。
        邪道的頂尖人物﹐江湖四乞之首。
        江湖朋友如果不知道天涯怪乞南宮不正可怕﹐那一定是初
    出道一無所知的小混混﹐早晚會碰大釘子。
        取名為不正﹐當然夠邪了。
        天涯怪乞為人不但邪得尖酸刻薄心狠手辣﹐而且可以名列
    魔道人物﹐行事只問當時的情緒而不問是非。
        對向俠義英雄挑舋的興趣極濃﹐不論黑白道的高手名宿﹐
    皆把這位可怕的老花子當成毒蛇猛獸﹐相戒避免招惹毒蛇猛獸
    上門。
        八個打手一聽天涯怪乞的名號﹐全都大驚失色。
        “快走!”打手頭頭焦急地沉叱﹕“我擋他一擋﹐快!把人帶
    走!”
        “哈哈哈……”小花子一面飛奔﹐一面怪笑道﹕“誰也走不
    了﹐小花子我打狗學有專精。”
        相距還在二、三十步外﹐小花子真不該太早亮名號。
        打手頭頭斷後﹐一面狂奔一面留意身後。
        兩個花子身法快得不可思議﹐有如勁矢離弦﹐說話間已拉
    近至十步之內了。
        ─聲怒吼﹐打手頭頭雙手發射連珠鏢阻敵﹐小巷狹窄﹐鏢
    可以有效地封鎖整個正面。
        小花子領先狂追﹐對連珠鏢不無顧忌﹐打狗棒共擊偏了六
    枚透風鏢﹐距離又拉遠了五、六步。
        打手們總算奔出大街﹐大街人多﹐兩個花子當然不便當街
    撒野。
        “咱們走著瞧﹗”小花子沖著八打手的背影大叫﹕“反正花子
    閒著也是閒著.保証給你們沒完沒了。”
        八打手在人群中飛奔﹐其中一人將姜步虛扛在肩上﹐另一
    名扛了姜步虛的大包裹。
        說巧真巧﹐一老一小兩個花子站在巷口窮叫﹐立即引起行
    人的注意。
        街北﹐恰好來了兩位明艷照人的少女。
        街南﹐也無巧不巧地出現兩位同樣出色的美麗女郎。
        看打扮﹐必定是一主一婢﹐主梳了三丫髻﹐婢梳雙丫。
        兩位少女都穿了黛綠衫裙﹐而且都由侍女挾帶著盛了劍的
    長布囊。
        同樣年輕、美麗、自負的女郎﹐雙方碰頭各走各的當然平
    安無事﹐發生事故突然面面相對﹐可以預見的是﹕必定大眼瞪
    小眼有是非。
        “咦?南宮前輩﹐發生什麼災禍了?”街北的少女突然笑吟
    吟地問﹐明眸卻投向對面的女郎。
        “哦﹗原來是惜春宮的小魔女﹐呵呵!”天涯怪乞欣然說﹕
    “唷﹗兩年不見﹐黃毛丫頭變成了鳳凰啦﹗該找婆家了吧?”
        “南宮大叔﹐我可要罵你了。”小魔女紅雲上頰﹐大了嬌嗔
    啦!
        “別罵別罵﹐我老要飯的可不希望你老爹出頭﹐請出鎮宮
    至寶凝霜劍﹐刺老花子百十個劍孔。”
        天涯怪乞嬉皮笑臉﹐一點也沒有前輩的風度﹐難怪被稱為
    怪乞﹐名實相符。
        “南宮大叔﹐你還沒把災禍說出呢!”
        對面駐足看熱鬧的女郎﹐臉色微變﹐明亮如一泓秋水的鳳
    目﹐飽含敵意地盯視著小魔女﹐以眼還眼﹐雙方的敵意皆從眼
    神中流露無遺。
        “柏鴻翔那雜碎的爪牙﹐在小巷子里擄人﹐就是這麼一回
    事。”
        天涯怪乞瞥了街南女郎一眼﹕“人已被打得半死﹐老要飯的
    目擊其事﹐可惜晚了一步沒趕上﹐被他們帶了人鬼也似的溜走
    了。”
        “哦!姓柏的展開報復了?”小魔女臉色一沉。
        點龍一筆一群邪道黑道高手﹐擄劫俠義道許門主愛女的事
    件﹐已經轟動江湖。
        途經開封的江湖人士﹐將這件事作為話題﹐誰都想到這是
    正邪之間的沖突﹐都認為是華山正邪大決斗的余波。
        自然而然地各持己見﹐各有立場﹐道相同的人少不了站在
    同道上說話﹐不足為奇。
        天涯怪乞是邪道名宿﹐自然對正道人士有反感。
        小魔女既然稱魔﹐當然往邪道一面站。
        “可能是的。”天涯怪乞點頭。
        “被擄的人﹐是那一位道上的朋友?”小魔女的話帶有濃濃
    的江湖味﹐和同仇敵愾胳膊往里彎的感情。
        “沒看清﹐可能不是老花子所認識的人。”天涯怪乞搖頭﹕
    “反正被擄的人﹐決不會是他們的同道。點龍一筆那群臭蛋﹐
    做的事雖然不光明﹐但許門主的女兒不曾受到傷害﹐而點龍一
    筆的幾位朋友﹐卻被廢成白癡﹐再大肆擄人報復﹐不是太過份
    了嗎?小丫頭﹐你說老花子在場目擊﹐該不該管?”
        “該的﹐南宮大叔。”小魔女粉臉生寒﹕“現在﹐大叔多了一
    位幫手。”
        “好哇﹗你參加一份?”
        “對﹐算晚輩一份。”小魔女肯定地答復。
        街南的美麗女郎﹐突然哼了一聲。
        “諸位沒弄清真象﹐便互通聲氣與風作浪﹐未免大意氣用
    事了吧?”女郎冷冷地說﹕“開封城已經是風雨連綿﹐諸位又何必
    再添增幾許風雨?”
        “哦?小女孩﹐你弄清真象了嗎?”天涯怪乞怪腔怪調地
    問。
        “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事。”女郎坦率地說。
        “你卻責備老花子意氣用事。”
        “這……”
        “老花子是目擊的証人。”
        “我只是從諸位的談話中﹐分辨出意氣用事的微候﹐事實
    也確是如此。”
        “是嗎?”
        “至少﹐前輩並不知道被擄的人是誰﹐據你認定被擄的人
    是你們的同道﹐理字上就站不住腳。比方說﹐犯不得與快劍是
    同道﹐假使被擄的人﹐是犯不得的朋友或爪牙﹐結果如何?”
        “小女孩﹐不要在老花子面前表現你牙尖嘴利。”天涯怪乞
    冷冷地說﹕“假使那八個雜碎所做的事並非見不得人﹐該與老花
    子講理﹐擄了就跑﹔就表示他們心虛。小女孩﹐你打算阻止老
    花子干預嗎?”
        “這……”女郎語塞。
        “你知道老花子的底細﹐知道小魔女的來歷﹐居然敢強出
    頭﹐可知你必定自以為了不起﹐有阻止老花子的份量﹐你姓什
    麼?”
        “我姓孟﹐我並不以為自己了不起﹐前輩不必另找藉口。”
    女郎悻悻地說。
        “唔!姓孟﹐老花子明白了。”天涯怪乞眼神微變﹕“三谷四
    門五世家﹐五世家的第一家姓孟﹐一代豪俠幻劍功曹孟守仁﹐
    五代以來劍術武林無出其右。
        也只有桐柏山孟世家的子女﹐才不在乎我天涯怪乞﹐更不
    在乎三谷之首長春谷﹐魔道至尊九天飛魔的子女。”
        “我要她在乎﹐哼﹗”小魔女臉罩濃霜﹐伸手抓過侍女手中
    的劍囊﹕“長春谷惜春宮出外闖道的人﹐也不怎麼介意什麼武林
    五世家。”
        街對面﹐突然傳來一陣聲不大﹐但入耳卻有如轟鳴的陰
    笑。
        天涯怪乞首先臉色大變﹐悚然而驚。
        是一位穿青衫﹐背著手站在屋檐下的中年人﹐粗眉大眼、
    國字臉膛﹐不怒而威﹐虯須戟立目光如炬。
        陰笑聲是這人所發﹐是一種可用音傷人的奇功。
        中年人笑完發話﹕“在大街上動刀劍﹐想掠世駭俗嗎?開封
    府的推官羅鳳起羅大人﹐是剛愎固執﹐以抑豪強懲貪頑享譽南
    部的強項書生﹐他會容許浪人亡命﹐在大街上行兇殺人嗎?開
    封十豪強就不敢公然唆使爪牙動刀劍﹐他們相當聰明﹐親朋子
    弟上街就不敢佩劍握刀。”
        “難怪姓柏的敢迫不及待擄人報復﹐原來有了堅強的靠
    山。”天涯怪乞悻悻地說﹕“有你排名風雲十傑第二傑﹐刀過無情
    孫不群出頭﹐我天涯怪乞如果不識相乖乖罷手﹐腦袋那能安穩
    地擱在脖子上?”
        “我同樣不介意刀過無情。”小魔女傲然地說﹐躍然欲動開
    始解劍囊鎖口帶。
        “不可魯莽﹐小丫頭。”天涯怪乞及時伸手阻止道﹕“冷焰寶
    刀可怕﹐魔幻三刀更是無情。”
        “哼!這……”小魔女依然不服氣。
        “姓孫的﹐咱們回頭見。”天涯怪乞高叫道﹕“好好把守柏家
    的門戶﹐看你的冷焰寶刀能否把柏家封鎖得風雨不透?小丫
    頭﹐走!”
        “孫某隨時恭候大駕光臨。”刀過無情獰笑道﹕“看閣上是否
    真能變成無孔不入的風雨。”
        天涯怪乞哼了一聲﹐扭頭便走。
        
    
        風雲十傑﹐才是當代最具聲威的江湖風雲人物。
        本身不但武功傑出各具驚世奇學﹐在各地武林朋友中﹐身
    價、地位、聲譽﹐都有眾望所歸的號召力。
        眾所周知的是﹐每一代的風雲十傑﹐都是白道或俠義道人
    土﹐邪魔外道牛鬼蛇神﹐都不配名列十傑之林﹐沒有人願意公
    認邪魔外道是傑。
        刀過無情孫不群正是風雲十傑之一﹐手中的冷焰寶刀吹毛
    可斷﹐刀法與內功火候皆超塵拔俗﹐絕招魔幻三刀據說十年來
    罕逢敵手。
        這位豪傑在江湖整整風雲了十年﹐盛譽未衰﹐有人奉承
    他﹐捧他是江湖長青樹﹐今後十年﹐恐怕仍然沒有取代他地位
    的人雲雲。
        盛名之下無虛士﹐但盛名之下也讓一些人得意忘形難保金
    名。
        世間沒有長青樹﹐武林更沒有長青樹﹐樹也許活一萬年﹐
    十萬年﹐但一定會朽死的﹐一定。
        能在江湖風雲十年﹐已經是老天爺太照顧他了。
        上一代的風雲十傑之首﹐至尊劍成武雄﹐只風雲了四年﹐
    最後在山東德州﹐被一個三流混混一小刀刺瞎了右眼﹐從此在
    江湖除名。
        天涯怪乞名列邪道頂尖人物﹐橫行江湖半甲子﹐固然人見
    人怕﹐許多高手名宿都把他看成毒蛇猛獸﹐但被人整得灰頭土
    臉的日子也不少。
        所以老花子從不敢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
        刀過無情不但比老花子的名頭響亮﹐而且四十來歲正盛
    年﹐老花子卻是花甲出頭的人了﹐所以﹐老花子必須忍下這口
    惡氣。
        初生之犢不怕虎﹐小魔女就是初生之犢﹐十七、八歲心比
    天高的小姑娘﹐出道沒多久沒逢敵手﹐那將一些過氣的高手名
    宿放在眼下?
        “南宮大叔﹐你真願忌那浪得虛名的刀過無情嗎?”小魔女
    一面走一面不快地嘀咕﹕“他的冷焰寶刀非常名貴﹐我的逸虹劍
    也鋒利呀﹗如果被名頭唬倒﹐初出道的人還有什麼好闖的?”
        天涯怪乞苦笑道﹕“小丫頭﹐你說得真輕松。天下各處的泥
    土里﹐每天都有蛆蟲啃那些闖道者的腐爛屍體﹐大半屍體是還
    沒聞出名頭的人的。  
        那姓孫的混蛋﹐對宰殺那些想向他爭名的人﹐是絕對刀下
    無情的冷血殺手﹐也許他不敢公然殺你﹐怕你老爹九天飛魔大
    發魔威。
        但斬掉你一雙手﹐既可保持豪傑的名家風度﹐又可博得武
    棟朋友的尊敬和同情﹐你老爹如果敢問罪﹐他那些豬狗朋友豈
    肯坐視?”
        “你以為我穩輸不贏?哼!”小魔女更為不悅了。
        “你不要哼﹐也許你惜春宮的神功絕學真了不起﹐但憑他
    殺人的經驗﹐就比你豐富一千倍﹐只有武功比他強三倍的人﹐
    才能對付得了他。
        不要急﹐小丫頭﹐咱們好好策划策划﹐多找幾個人﹐兩個
    人對付不了他﹐那就上去四個﹐甚至六個﹐就可以埋葬他了﹐
    決不可逞英雄﹐自以為信心十足向他單挑叫陣。喂1你一個人
    來的?”
        “我爹娘在對岸封丘逸園作客﹐我等得不耐煩﹐所以帶了
    侍女冬梅過河游覽府城名勝﹐昨天剛到便夜游龍廷﹐幾乎與周
    王府的衛軍打起來﹐怪好玩的。”小魔女興高采烈地說﹐一聽便
    知她是一個闖禍精。
        “聽說過點龍一筆擄劫尚義門主愛女的事?”
        “只聽到一些風聲。”
        “所以你有點不以為然?”
        “對﹐雙方還沒交涉就先傷人命﹐是不是過份了?”
        “所以我老花子也不服氣呀!這樣吧﹐咱們分頭找人助
    拳﹐我也是前天才來的﹐本來是過境﹐走關中﹐不知道附近能
    否找到朋友。喂!能過河把你老爹老娘請過河來嗎﹖”
        “這……我試試看。”
        “好﹐咱們這就分頭行事了。”
       
    
        小南門柏家的大廳﹐氣氛相當緊張。
        自從許姑娘主婢失蹤的後片刻﹐柏家的快馬傳信使﹐已帶
    了急信向四方飛傳﹐召集朋友應付急難。
        他已經知道這件事決非意外﹐決不是他一把劍所能應付得
    了的。
        次日一早﹐信息便傳抵鄭州﹐到了許門主手中﹐許門主的
    人第三天一早就趕到了。
        而快劍並沒將許姑娘已經脫險的信息傳出﹐也來不及阻止
    應召趕來正在途中的朋友。
        其實他也不想傳信阻止朋友趕來相肋﹐正好趁機集中全力
    對村點龍一筆一群牛鬼蛇神。
        趕來助拳的人絡繹於途。搜蹤的人正有計划地廣布搜索
    網。可是﹐點龍一筆一群牛鬼蛇神﹐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連
    外地的朋友也得不到絲毫的線索。
        顯然﹐牛鬼蛇神們仍然潛伏在府城附近。
        多日搜索勞而無功﹐今天居然把姜步虛弄到手﹐這些俠義
    英維們的興奮神情﹐真像窮花子拾到了一堆黃金﹐誰也懶得冷
    靜地分析自己的行為是否合乎情理道義。
        消息傳得十分迅速﹐擒姜步虛的事本來就發生在大街上。
        來得最快的人﹐是中州鏢局的局主﹐多臂熊熊天豪﹐只帶
    了三名伙計登門。
        多臂熊不是怕事的人﹐但鏢局不能開罪各方面的英雄好
    漢﹐從不介入私門與意氣之爭﹐與各方神聖皆保持人不犯我我
    不犯人的宗旨。
        所以名義上與開封十大豪強保持友誼﹐但不與任何豪強走
    得太近﹐骨子里﹐他對十大豪強頗有敬鬼神而遠之的心態。
        中州鏢局人數眾多﹐鏢師以下的伙計足有兩百人手以上﹐
    所有的人﹐都不許在十大豪強的地盤內惹事生非。
        這說明多臂熊是個有遠見的人﹐與十大豪強保持距離﹐因
    為不論他與那一豪強走得太近﹐都會發生難以收拾的局面。
        十大豪強之間﹐彼此都有利害沖突。
        一山不容二虎﹐有十頭老虎﹐早晚會出大災禍。
        犯不得終於發難計算快劍﹐大災禍終於降臨了。
        大廳有人滿之患﹐堂上堂下坐滿了人。
        身分高坐在貴寶席的人﹐就有九名之多﹐其中有刀過無情
    和桐柏山孟世家的女公子孟念慈。
        快劍與相貌威猛的許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父女﹐今天是
    主人。
        客人多臂熊四個人﹐倒像是被審問的囚犯。
        “熊局主﹐姓姜的已經不是貴局的伙計﹐實在不需勞駕局
    主替他說話辯護。”快劍的臉色不好看﹐說話氣大聲粗﹕“每一項
    証據﹐皆在在指出姓姜的與范軒宇有勾結﹐你居然說他不認識
    范軒宇﹐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多臂熊為人四海﹐修養也夠﹐臉上雖然仍然泛著微笑﹐但
    外露的堅毅神情﹐仍具懾人威嚴。多臂熊鎮定地說﹕“姜步虛在
    敝局干了四年的掌鞭﹐他只是一個和氣謙虛﹐與人無爭的平常
    伙計﹐雙手有百十斤力道而已﹐他沒有與人爭名利的理由。
        他一早辭工﹐還沒到家﹐柏兄便把他看成范大爺的同謀﹐
    實在令人難以信服﹐他沒有與范大爺搭線的價碼。
        不錯﹐他已經不是敞局的伙計﹐但四載同甘苦共患難情不
    可抹﹐我知道他的為人﹐所以願為他盡一番心力。
        柏兄﹐我以至誠擔保他是無辜的﹐他只是走了霉運﹐無意
    中被波及的受害者﹐請將人讓我帶走。
        你們可以進一步調查﹐如果有確鑒的証據與他有羊﹐我負
    責把人完整地交給你﹐我熊天豪是個有擔當講道義的人。”
        “熊兄﹐你是說﹐咱們這些人﹐是沒有擔當不講道義的人
    了?”刀過無情冷冷地說﹕“咱們好不容易才獲得唯一的線索﹐易
    地而處﹐你老兄肯將人交出嗎?”
        這位風雲十傑排名第二的豪傑﹐一點也沒有風雲豪傑的風
    度。
        “至少﹐我熊天豪決不捕風捉影﹐在沒獲得罪証之前﹐決
    不傷害一個趕車的小人物。”
        多臂熊逐漸按探不住﹐說話有了火氣﹕“柏兄﹐可否將許姑
    娘擒回的無雙秀士﹔所招的口供讓在下明白一二?無雙秀士應
    該知道姜步虛這個人吧?”
        “無雙秀士任何口供都沒招。”快劍訕訕地說﹕“咱們低估了
    他的修為﹐囚禁在秘室沒加制他的經脈穴道﹐當晚便被他用縮
    骨功鑽窗縫逃掉了。點龍一筆主持大局﹐無雙秀士不可能知道
    一個做釣餌的車夫人是何來歷。”
        “許姑娘﹐你應該知道姜步虛被擒時的情景吧?”多臂熊轉
    向許姑娘詢問﹕“真是他引誘你們入伏嗎?”
        “我只知道他走在我的前面﹐向側閃開﹐范家的打手就出
    面了。”許姑娘神情有點不安﹕“雙方沖突﹐他並沒走避﹐在城外
    被囚的秘室中沒有他﹐這也是事實。
        我主婢倆自信武功頗有成就﹐被迷香暗算上當﹐並不表示
    我主婢武功不如人﹐我們都無法脫逃﹐他一個不會武功的車
    夫﹐居然毫無損傷在外逍遙自在﹐也是事實。熊局主﹐你不覺
    得可疑嗎?”
        “你們問過口供了吧?”多臂熊轉向快劍問﹕“好像已經超過
    一個時辰了﹐他怎麼解釋那天的事故經過﹐與為何能在外追逐
    自在的理由?”
        “還在問。”快劍說﹕“有三位問口供的專家﹐正在秘室偵
    訊﹐不久當有結果。”
        “熊某希望見見他﹐這要求不算過份吧?”
        “很難說﹐熊局主。”刀過無情冷笑﹕“閣下最好不要見他﹐
    萬一這件事牽連到你﹐閣下的處境豈不太槽?是嗎?”
        刀過無情這番話﹐不啻指責熊局主也是范軒宇的同謀。
        “欺人大甚!”多臂熊咬牙說﹐拂袖而起﹕“你們人很多﹐七
    嘴八舌心懷成見﹐似乎吃定了熊某﹐不留余地﹐好﹐咱們走著
    瞧!
        姓柏的﹐你給我牢牢地記住﹐我不管你用何種手段對付姜
    步虛﹐在我見過他之前﹐你們如果不在與范大爺或者點龍一筆
    對証之前處置了他﹐我會傳俠義柬向你討公道﹐我不怕你抬出
    任何神聖做靠山﹐是非自有公論。告辭!?
        “你說清楚再走﹗”刀過無情拍案而起﹐鷹目中冷電森森。
        “姓柏的﹐你怎麼說?”
        多臂熊不理會刀過無情﹐轉向主人厲聲問
        “你已經聽清孫兄弟的話了。”快劍冷冷地說。
        “許門主﹐你怎麼說?”
        多臂熊找上了許門主。
        “這里由柏兄作主。”許門主避重就輕。
        “好﹐我說。”多臂熊一咬呀。“點龍一筆那一些人是逃不掉
    的﹐范軒宇也不會上天入地﹐當這些人一旦被擒﹐証明與姜步
    虛無關﹐那麼﹐熊某將與諸位公私兩了﹐熊某說得夠明白嗎?”
        “你配說這種話?哼!”刀過無情不屑地說。
        “配不配日後自有分曉。”
        多臂熊領了三名店伙離座﹕“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十年前
    華山正邪大決斗.起因也是小小的沖突﹐死傷之慘﹐十年後武
    林元氣末復。
        這次事故也自是華山決斗的余波﹐誰敢說不是再次暴風雨
    的先兆?看今天的情景局面﹐諸位像是有意掀起風波﹐是福是
    禍諸位心中明白﹐咱們就坐等災禍降臨吧!”
        “可惡﹕”
        有人怒叫道﹕“馬不知臉長!”
        多臂熊頭也不回出廳而去﹐身後傳來群雄刺耳的訕笑嘲弄
    挖苦聲浪。
    3
    
        一間堅牢的內室﹐暫時克作囚房。
        無雙秀士鑽窗縫逃掉了﹐所以這間囚房的唯一小窗已被封
    死﹐點起燈照明。
        姜步虛雙手被分開﹐捆牢在牆釘上。
        雙腳用三十斤的腳鐐管制﹐動彈不了﹐由高手制住了丹田
    氣機﹐即使練了縮骨功﹐也沒有行動的可能。
        三個問口供的專家﹐已經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所招的經過很簡單﹐那些人發現他不是尚義門的門人﹐
    查出他確是中州鏢局剛辭工的車夫﹐打了他一頓把他丟在一間
    小房內﹐沒派人看守。
        他強忍著痛楚掙扎著逃走﹐在城外躲了幾天﹐回城另找活
    路﹐如此而已。
        一再地盤﹐一再地問﹐一再用刑﹐他的口供毫不改變。
        幾個身分地位最高的人﹐由快劍引領進入囚房﹐其中有刀
    過無情、許門主父女、孟姑娘念慈與五名男女。
        “他招出那些人的下落嗎?”快劍向問口供的中年人問﹕“他
    好像快要撐不住了。”
        “很抱歉﹐這小子什麼都沒說。”中年人苦笑﹕“用了九陰搜
    脈﹐以及胡老哥的離魂大法﹐沒有用﹐他似乎真的什麼都不知
    道。”
        “柏大叔﹐恐怕他真的是無辜。”許姑娘看清姜步虛扭曲變
    形的面孔﹐有點不忍﹕“要不要派人向中州鏢局﹐調查他最近兩
    三個月內的行蹤?便知道他是否有與犯不得勾結的可能了。”
        “熊局主本來就袒護他﹐怎麼查?”快劍不同意。
        “大爺﹐不必向中州鏢局查。“那位負責看守的大漢在旁
    說﹕“前院的追風腿駱老七﹐曾經向街坊打聽﹐問了好些人。”
        “怎麼說?”快劍問。
        “上次他隨鏢師奪魂鉤羅北﹐押鏢遠赴西安﹐回程轉接了
    西安關中百局的鏢﹐在崤山與混世天王一群強盜起了沖突﹐僵
    持了廿日﹐過不了崤山隘道。
        鏢是在他辭工的前一天安全抵達的﹐前後共費時三個月零
    七日﹐所以在這三個月內﹐他根本不在府城。”
        “這……”快劍一楞。
        “三個月之前便互相勾結妥當﹐難道無此可能?”刀過無情
    冷笑﹕“點龍一筆策划詭謀﹐豈是臨時起意的?說不定早已准備
    半年以上了。”
        “侄女是兩天前抵達的﹐他們怎麼可能知道侄女的動靜﹐
    而預早半年策划定計呢?”
        許姑娘終於犯疑﹐覺得不合情理。
        “我來問就知道了。”刀過無情陰森森地說﹕“我不信他是鐵
    打的人﹐讓我用挑筋抽肌的手段對付他﹐那伯他不招?哼!”
        “哎呀!”上刑的中年人驚呼﹐臉色一變。
        “你們讓開!”刀過無情乖房地叫。
        挑筋抽肌﹐那是一種慘無人道的酷刑﹐用小刀割開肌肉﹐
    剔出筋用鉤鉤住筋徐徐拉長﹐或者鉤住某條肌肉的腱部﹐往外
    撕拉。
        事後﹐人即使不死﹐也會永遠殘廢﹔是最為惡毒殘忍的手
    法﹐痛苦非人所能忍受得了的。
        刀過無情的綽號不是白叫的﹐為人本來就冷酷無情。
        剛拈起刑具架的剔肉小尖刀﹐負責上刑問供的另一名中年
    人伸手虛攔。
        “孫兄﹐三思!”這人沉聲說﹕“我召魂使者胡大剛的離魂大
    法﹐決不可能有閃失﹐這人的口供﹐絕對可信。
        孫兄不信任在下的神術﹐在下不介意﹐但你要用挑筋抽肌
    手段對付他﹐在下從此不再過問諸位的事﹐就此告辭﹐一切後
    果與在下無關。”
        “那你為何不走?”刀過無情冷笑。
        “胡兄﹐何必因為一個小人物的死活而傷了和氣?”快劍苦
    笑勸解。
        “話不是這樣說﹐畢竟咱們都是俠義道中人。”召魂使者向
    室門走﹕“李老兄用九陰搜脈對付他﹐在下已經心中有愧﹐諸位
    如果有這種看法﹐為何不加入魔道黑道稱雄?你簡直無恥!”
        氣息奄奄﹐整個人完全走樣的姜步虛﹐突然雙腳一收﹐三
    十斤重的腳鐐拖動嘩啦啦的怪響。
        “好﹐姓胡的﹐我尊敬你。”姜步虛突然以中氣充沛的嗓音
    叫道﹕“至於這一群  他們必須為他們的無恥而付出慘重的代價!”
        眾人大吃一驚﹐幾乎□相信自己的眼睛。
        姜步虛的雙手﹐突然間變成無骨的軟肉﹐滑出了捆繩﹐像
    兩條變形蟲﹐滑出立即又恢復原狀。
        他扭曲泛青的臉﹐一陣抽動隨即恢復原狀。
        “錚錚!”腳鐐扣腸的鐵箍鉚釘﹐突然變形松脫繃飛﹐雙箍
    暴響彈開了﹐燈火搖搖﹐陰風乍起。
        刀過無情手急眼快﹐手中的小刀猛地脫手飛擲﹐翻騰著飛
    向他的心坎要害﹐反應超生拔俗。
        他手腳一伸﹐挺立原地﹐左手微抬﹐小刀人手。
        “還給你﹗”他叫﹐手將小刀拋回﹐是拋而非射。
        刀過無情見多識廣﹐憑姜步虛那種在眾目睽睽下脫困的神
    技﹐足以驚世駭俗﹐便知碰上了可怕的、身懷絕世的奇技的高
    手﹐怎敢狂妄地接刀?
        身形一閃﹐讓小刀墜落身側﹐伸手急拔隨身佩帶的冷焰寶
    刀﹐要拔刀拼命了。
        糟了﹐二十斤重的腳鐐﹐突然飛摜而出。
        鐐練粗如雞卵﹐兩端有鐵片扣脛箍﹐張開時寬有兩尺﹐飛
    舞而出勁道驚人﹐挨上了必定災情慘重。
        室中人多﹐必定有倒霉鬼中頭彩。
        眾人驚叫著躲閃﹐手忙腳亂向外退。
        “□﹗”一聲響﹐一只脛箍擊中刀過無情的左肩﹐沉重如
    山﹐力道驚人﹐所有的燈火﹐也同時熄滅。
        刀過無情的冷焰寶刀無法拔出﹐仰面便倒﹐順勢倒滾翻﹐
    迅疾地滾出室門。
        他只感到肩痛如裂﹐勇氣沉落﹐翻起身來便溜之大吉﹐室
    內幽暗異象動魄驚心﹐怎敢不溜?
        人都狼奔系突走散了﹐囚室正開始崩坍。
     
    
        因室在內院深處﹐光線不足﹐地方窄小施展不開﹐燈一熄
    敵我難辨﹐因此所有的人皆急於退出﹐加以陰風來得怪異﹐難
    免令人心驚。
        奔出院子得見天日﹐這些高手名宿膽氣一壯。
        “那是什麼怪物?咱們等他出來!”刀過無情羞怒交加﹐拔
    出冷電森森﹐青芒閃爍有如鬼火升騰的冷焰寶刀﹐左手仍在伸
    拇指揉動左肩被擊處。
        “屍變!”有人驚恐地叫。
        “咱們並沒把他弄死呀!”那位負責用九陰搜脈逼供的人
    說。
        這位仁兄是大名鼎鼎的俠義道名宿﹐但聲譽並不佳的陰豹
    李長興﹐由於身上沒帶有兵刃﹐因此逃得比所有的人都快。
        “不可危言聳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弄玄虛。”許門主急
    叫﹐拔劍戒備﹕“這個姜步虛扮豬吃老虎﹐孫兄﹐你在引鬼上
    門。”
        “老天!那天救我的妖怪。”許姑娘並不糊塗﹕“無雙秀士供
    說﹐他們是被會御陰風的妖怪所擊昏的﹐也……也許……”
        轟隆隆連聲大震﹐小院的花廳門崩窗裂。
        一聲刺耳的怪笑傳出﹐跳出長衫凌亂沾有血跡﹐臉色青
    灰﹐雙目似乎有鬼火閃爍的姜步虛。
        小院子並不小﹐設有些盆栽花草﹐本來就是內眷玩耍的地
    方﹐足以讓高手名宿放手施展。
        共有九個人列陣﹐其中沒有召魂使者胡大剛。
        快劍及時發出警嘯聲﹐緊急召喚爪牙進人內院。
        姜步虛手中輕拂著沉重的腳鐐﹐粗大的鐵環鏈轉動時﹐發
    出嘩啦啦怪響﹐鏈兩端的扣腸比鏈重﹐揮動時重力增加﹐挨一
    下真會骨折肉爛。
        刀過無情在倉卒間挨了一下﹐居然不曾受傷﹐可知盛名之
    下無虛士。
        這位排名第二的豪傑果然了得﹐必定已修至神動功發境
    界﹐讓體神功在神意一動的剎那間﹐便可驅發神功護體﹐至少
    在剎那間可以發揮四成護體功能。
        天賦佳有恆心的人﹐須苦練半甲子歲月﹐方能有此成就。
        “你們這些狗養的雜種!怎能如此酷待我一個趕車的小伙
    計?你們心目中還有天理、國法、人情嗎?”姜步虛破口大罵﹕
    “殺人可怒﹐情理難容。既然你們不把別人當人看﹐可知你們
    的良心早已被狗吞吃了﹐我就以牙還牙﹐也不把你們當人看。
        姓柏的狗雜種﹐你將為了今天的事後悔八輩子﹐也欠我一
    條命的債﹐趕快還﹔其他的人如果也不要良心向我動爪子﹐必
    須同樣承擔償命的債務!”
        “原來你是人啊?”刀過無情憤怒地舉步揚刀逼進。
        在所有的人中﹐這位豪傑的身價地位最高﹐既使主人快劍
    不催請﹐也得保持尊嚴出面招攬所有的是非。
        “混帳東西﹕你以為我是鬼嗎?”姜步虛不認識這位豪傑﹐
    罵得十分難聽﹕“你又是什麼東西?”
        “狗東西斗膽……”
        一聲怪叫﹐姜步虛向前沖出。
        刀光乍閃﹐破風聲懾人心魄。
        但見冷森的光芒閃動﹐卻看不清刀身﹐可知速度與勁道﹐
    皆達到視覺的極限﹐假使再快些﹐必定連光也看不見了。
        “錚!”一聲暴響﹐鐐鏈斜砸刀身﹐竟然爆出一串火星﹐可
    知例方接觸刀身的鐵鏈同樣會受損。
        刀不曾折斷﹐但刀過無情的手﹐卻受不了兇猛的震勁﹐驚
    叫有聲﹐連人帶刀斜震出丈外﹐腳撞毀了一只荷花缸﹐花折木
    溢碎缸爆散。
        “再給你一下!”姜步虛怪叫﹐疾沖而上。
        許門主大吃一驚﹐但不加思索地一劍急截﹐搶救身形未穩
    的刀過無情。
        在道義上必須出手搶救﹐別無選擇﹐側方出劍逼姜步虛自
    救﹐圍魏救趙所采的行動十分正確﹐格斗的經驗極為豐富﹐攻
    其所必救。
        又一聲暴震﹐許門主人劍也被鐐鏈震飛。
        剛穩下馬步的刀過無情﹐距姜步虛還在八尺外﹐剛看到情
    急搶救的許站主被震飛﹐突然發覺一只怪手已到了眼角。
        他還弄不清手自何來﹐“啪﹗”的一聲右頰便挨了一耳光﹐這
    才看清是姜步虛的手。
        這手來得太不可思議﹐那是決不可能發生的事﹐姜步虛的
    身影還在八尺外﹐怎麼手掌同時及頰的?
        這一耳光﹐把這位目空一切的當代豪傑﹐打得眼冒金星﹐
    也打掉了他不可一世的傲氣與信心。
        他手中有刀﹐馬步已穩﹐竟然挨了耳光﹐既使膽大包天的
    人﹐也會感到毛骨悚然﹐心底生寒。
        不等鐐鏈光臨﹐這位豪傑采取了最正確的行動﹐飛驚而
    起﹐躍過院牆再飛升屋頂。
        扭頭下望﹐只感到心膽俱寒。
        下面還有八個人﹐包括武功比他差不了多少的許門主父
    女﹐以及似乎更高明但深藏不露的孟姑娘。
        八個人在鐐鏈的八方掃擊下﹐向四面八方竄閃奔逃﹐似乎
    他們手中的兵刃皆成了廢物累贅。
        一聲怒吼﹐鐐鏈纏住孟姑娘的劍﹐一掄之下﹐孟姑娘被帶
    起飛旋﹐半途脫手丟劍﹐身軀像翩舞的蝴蝶﹐飛出牆外出了。
        幾乎在同一剎間﹐姜步虛的身影出現在李老兄的身側﹐左
    手扣住了李老兄的背頸像抓鵝﹐側躍八尺﹐鐐鏈有如天雷下
    劈﹐光臨許姑娘的頂門。
        刀過無情感到心中一涼﹐八個高手竟然在這一瞥之下崩潰
    了。
        “滾倒!”刀過無情狂叫。
        許姑娘的經驗﹐並不比刀過無情差多少﹐聲傳到身軀已著
    地﹐急滾一匝斜竄而起﹐像老鼠般鑽人崩坍了的花廳門﹐逃為
    上策。
        所有的人﹐皆趁機逃出小院門。
        李老兄逃不掉﹐被姜步虛扣住頸背左縱右躍﹐沉重的身軀
    似乎已失去重量﹐全身軟綿綿地像個死人。
        他完全失去掙扎或活動的能力﹐張口結舌雙目翻白﹐狀極
    可憐可笑﹐頸骨很可能裂了。
        “你下來!”姜步虛用鐐鏈向屋頂上的刀過無情一指﹐軟鐐
    鏈竟然直舉像銀槍﹕“我聽說過你手中那把刀﹐你跑不了﹐我會
    找你討債﹐用挑筋抽肌的手段回報你﹐你最好下來砍我十七、
    八刀永除後患!”
         “放了李老兄﹐咱們到城外地方找放手一拼!”刀過無情厲
    叫﹐色厲內茬。
        外院的打手群湧到﹐但被躲在外面的快劍攔住了﹐九個武
    功驚世的高手也一擊便潰﹐這些三流打手上去不育驅羊斗虎﹐
    不上為妙。
        “你要我放了這位仁兄?”姜步虛一腳踏住李老兄的肚腹﹐
    將人踏牢在地上。
        李老兄已經回過氣來﹐便手腳只能虛脫地抽動。
        “他已經栽了……”刀過無情硬著頭皮說。
        “他用九陰搜脈整治我﹐你又怎麼說?”姜步虛沉聲問﹐一
    點也不在乎院門外眾多的打手。
        “他是奉命行事……”
        “你這狗雜種說的話不帶人味!”姜步虛大罵﹐低頭向李老
    兄問﹕“你是誰?”
        “我……我姓……姓李……”李老兄痛苦地回答﹐似乎一口
    氣很難接上。
        “我知道你姓李﹐亮名號!”
        “陰豹李……李長興  ”
        “你用九陰搜脈歹毒絕技折磨我。”
        “放……放我一……馬……”
        “欠債還錢﹐對不對?”
        “饒我﹐我……道歉……”
        “我不殺你。”
        “我……錯了……”
        “我留你現世。”
        “不……不要……哎……。
        鼻尖被兩個指頭捏掉了﹐接著右手被拉起一扭﹐肩骨怪
    響﹐筋被拉長扭轉﹐手臂失去活動能力﹐即使能及時醫治﹐這
    條手臂也廢定了。
        “你﹐到城外去!”姜步虛丟下陰豹﹐飛躍而起登上院牆﹐
    腳一點牆頭﹐人如怒鷹向屋頂飛躍。
        刀過無情不是傻瓜﹐九個人也大敗虧輸﹐他一個人怎敢再
    逞強?向側飄落往屋角一鑽像﹐老鼠般竄走了。
        追之不及﹐姜步虛憤怒地踢毀一段屋脊。
        忽地心中一動﹐姜步虛叫道﹕“姓柏的﹐你好好准備!”
        他向人群喧嘩的院外大叫﹕“我隨時都會來找你討債﹐你賴
    不掉的﹐今天在場的人﹐都必須為你們所做的狗屁事負責﹐我
    會逐一把你們廢掉﹐以免日後你們再傷害無辜。”
        鐐鏈一陣抽打﹐屋頂遭殃﹐在碎瓦紛飛中﹐他消失在屋
    後。
      
    
        平地一聲雷。
        姜步虛大鬧柏家﹐擊敗刀過無情﹐廢了陰豹的消息不脛而
    走﹐轟動江湖。
        最感驚奇的人是中州鏢局的熊局主﹐鏢局的伙計們﹐根本
    不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人伯出名豬伯肥﹐找姜步虛的人愈來愈多。
        小南門柏家人人自危﹐召集友好的信柬向八方飛傳。
        風雲人物必定有許多朋友﹐沒有人吹捧﹐那能登得上風雲
    人物的寶座?英雄本來就是捧出來的。
        反之﹐風雲人物必定有許多仇敵。
        一個老好人﹐絕對不可能成為風雲人物。
        親痛仇快﹐刀過無情日子難過。
        曾經在柏家露面的人﹐同樣感到憂心仲仲日子難過。
        總之﹐這件事如果擺平不了﹐誰也休想安逸﹐誰也不敢對
    姜步虛的威脅掉以輕心。
        因此﹐所有的貴賓都留在柏家共謀對策﹐眾志成城﹐人一
    多﹐威脅當然相對地減少﹐人多人強﹐這是永遠不變的金科玉
    律。
        人一多﹐意見也多。
        綜合貴賓們的高見﹐可以分為主戰派與主和派。
        一般說來﹐武朋友最為世人所話病的事﹐是好勇斗狠﹐誰
    怕誰呀?
        所以主戰派的力量直線增加﹐人數超過主和派數倍﹐主人
    快劍不得不作破斧沉舟的打算了。
        柏家成了風暴中心﹐不論晝夜戒備森嚴。
        英雄豪傑們紛紛向開封趕﹐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道義﹐
    同時﹐助拳也是揚名立萬的最佳途徑。
        今天﹐兩天﹐毫無動靜。
        姜步虛似乎失了蹤﹐兩天不露面﹐反而引起更多的謠言。
        第三天﹐柏家來了幾位貴賓。
        尚義門的子弟精銳﹐也在這天趕到﹐許門主的十大門徒﹐
    全部到齊。
        風雨欲來﹐快劍已欲罷不能﹐只為陸續趕來的人﹐幾乎全
    是義憤填膺的主戰派。
        陰豹李長興的被廢﹐讓那些剛愎自大的英雄豪傑們火冒三
    千丈﹐免死狐悲﹐物傷其類﹐這些英雄豪傑們的心態是可以理
    解的。
        搜索網愈張愈廣﹐眼線也愈派愈遠。
       
    
        大南門外不遠﹐大官道兩旁濃蔭蔽天﹐與城北有如沙漠的
    景象回然不同。
        那就是有名的玉津園﹐是府城仕女的游春好去處。  
        目下有周王府的一名長史﹐領了幾個人管理﹐而由府庫拔
    銀修葺﹐王府的內眷不時前來游樂﹐平時禁止閒雜人等在內流
    連。
        由於大官道穿園而過﹐因此分隔為兩園﹐也就有兩座園
    門﹐整段兩里長的官道平坦筆直﹐路兩旁榆槐成蔭。
        除了車馬在中間馳駛之外﹐旅客皆走在路兩旁的樹蔭下。
        盛暑時節﹐通常已牌以後未牌正末之間﹐熱烘烘的大官道
    旅客不多﹐遠在里外也可以看出熟悉的人是老幾。
        天涯怪乞師徒倆的花子裝﹐就是活招牌﹐認識老花子的
    人﹐遠在兩里外也可以認出他的身分。
        其實﹐老花子並非真的窮叫化﹐一個真正的窮花子﹐那有
    在江湖叫字號的份量?不餓死已經是天老爺見憐了。
        老花子這身花子裝﹐是向各地豪強示威的標志﹐也是勒索
    大戶對頭的本錢﹔窮花子身分最容易引起是非。
        師徒兩剛通過路左的玉津園門往南走﹐後面里外的三匹駿
    馬四蹄突然增快﹐三騎士已看出老小兩花子的身分﹐所以加快
    往前趕。
        蹄聲引起天涯怪乞的注意﹐扭頭一看﹐三匹馬已接近至計
    步內﹐臉色一變﹐一拉小徒弟打出示警的手勢﹐退至溝旁站住
    了。
        “仇家?”小花子漫不在乎地問﹐緊抓住棗木打狗棍躍然欲
    動。
        坐騎慢下來了﹐三位穿青衫的佩劍騎士氣概不凡﹐三雙神
    光湛湛的鷹目﹐不懷好意地緊盯著老花子﹐坐騎緩緩向前接
    近。
        “很難說。”老花子沉靜地說。
        “什麼意思?師父。”
        “應付得宜﹐就是有成見但沒有仇恨的點頭之交﹐應付不
    好﹐就是不是你就是我的仇敵了。”
        “徒兒懂了。”
        “懂了就好?”
        “誰?”
        “俠義道的仁義大爺﹐拳劍出神入化﹐天下七大超凡高手
    之一﹐姓賀。”
        “伏魔劍客賀世榮?”小花子臉色一變﹐先前初生之犢的神
    情一掃而空。
        人的名﹐樹的影。
        超凡高手的名頭﹐確有震懾人心的強大威力。
        “七大超凡高手中﹐有幾個姓賀﹐笨﹗”
        “另兩個……”
        “洛陽的魔爪洪鈞﹐妙手海平﹐難道我沒將中州的神聖人
    物告訴你?”
        “中州雙傑。”小花子又變了臉色。
        嗓音不小、已接近的三騎士當然聽了個字字入耳。
        “小小年紀便知道咱們中州雙傑﹐果然不愧稱老江湖的衣
    缽傳人。”駐馬據鞍微笑的一位騎士和氣地說﹕“假以時日﹐將出
    現一位新一代的江湖四乞。”
        “江湖四乞那比得上洛陽雙傑名號驚世呀?”老花子悻悻地
    說﹕“我天涯怪乞承認身分名頭不如人﹐姓洪的﹐你盡管挖苦嘲
    弄好了﹐在人矮檐下低頭﹐並不是什麼受不了的不名譽事情。
    何況﹐目下有賀大劍客在﹐我這小鬼怎惹得起金剛菩薩呀?”
        “你那張闖禍的嘴﹐最好洗得勤快些。”馬上的妙手海平陰
    笑﹕“可惡!”
        “老海﹐你不是專程來督促老夫洗嘴的吧?”老花子嘴上不
    饒人﹕“你三位大菩薩氣勢洶洶﹐是不是大太陽晒得發熱昏﹐想
    找我老花子出氣消火?”
        “別耍嘴皮子﹐老花子。”年已半百出頭的伏魔劍客﹐似笑
    非笑神情並不友好﹕“聽說你和惜春宮的小魔女走在一起﹐有其
    事吧?”
        “這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老花子本來就與丘老魔交情不
    薄。”
        “聽說……”
        “呵呵呵﹗你一代天下名劍客﹐只會聽說呀?孟家那位眼
    高於頂的千金﹐目下在柏家助拳﹐她當然會把咱們干預柏家爪
    牙當街擄人的事說出。
        武林朋友不論邪正﹐都有站在自己立場多管閒事的劣極
    性﹐不順眼就只知自己的理而出頭﹐並不是什麼天大的奇事異
    聞。
        所以﹐諸位是沖著那天的事故﹐而來向老花子提出嚴重警
    告的﹐沒錯吧?”
        “在下說的是另一件事。”伏魔劍客臉色一沉。
        “老花子耳目還靈光聰敏﹐說啦﹕我在聽。”
        ‘南宮老兄往南行。”
        “不犯法吧?”
        “但如果前往十里莊﹐去找那位突然冒出土的姜步虛﹐那
    就不符合柏老弟的利益﹐也影響了在下的辦事興趣。回城去
    吧﹗南宮老兄。”
        “如果老花子不轉頭回城……”
        “你知道後果﹐是嗎?轉回去吧!好走。”
        馬鞭徐揚﹐三騎小馳。
        “混蛋!這些人的心目中﹐那有別人的活路?”天涯怪乞沖
    馳出的健馬吐口水﹕“看來﹐他們已經查出姜步虛的落腳處﹐前
    往先下手為強了。小乙﹐咱們繞道走﹐看是否有機會渾水模幾
    條小魚。”
        “走啊!師父。”小乞欣然說。
        “可惜小魔女不在﹐她那把逸虹劍﹐足以當洛陽雙傑。她
    老爹如果過河來了﹐伏魔劍客一定心跳加快掌心冒汗﹐有熱鬧
    可看了﹐走﹗”
       
    
        十里莊﹐官道西側的一座小村落﹐村東莊口傍著官道﹐建
    了一座十里亭﹐亭附近加建了幾間小店。
        平時﹐莊戶們並不禁止旅客人莊﹐旅客其實沒有入莊的必
    要﹐小店可以供應旅客各種日用品﹐茶水善食一應俱全﹐莊中
    沒有任何吸引旅客的事物。
        小店共有七家﹐卻有三家是食店﹐本來不接待旅客住宿﹐
    除非旅客出了意外﹐非住宿不可。
        姜步虛就落腳在北首第一家小食店﹐他有辦法說服了小店
    的主人收留﹐當然多花了一些銀子﹐有錢可使鬼推磨﹐他本來
    就是有錢的人。
        最北端的雜貨小店旁﹐是一位莊中的大嫂﹐所開設的裁縫
    店﹐專門替旅客修補因出了意外事故﹐而破損脫線的衣物。
        他在府城買了幾件現成的青布長衫﹐有點不太合身﹐因此
    早善畢﹐便在裁縫店督促那位大嫂﹐按他的意思修改幾件長
    衫。
        他以為沒有人知道他落腳在城郊﹐也不怕有人知道﹐只是
    不想住在城中等柏家的英雄們上門鬧事。
        在城里﹐一個毫無身分的小車夫﹐與那些稱大爺的人沖
    突﹐絕對占不了便宜﹐那些勢利的巡捕嘴臉難看得很﹐真正有
    擔當以抑豪強為己任的官吏丁役﹐畢竟沒有幾個。
        其實昨天他一落店﹐眼線便發現了他。
        當附近村店陸續出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憑他闖蕩四方的
    經驗和見識﹐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快劍柏鴻翔是府城的大爺﹐被一個不值一文的小車夫折
    辱﹐柏大爺受得了﹐其他親朋爪牙肯干休嗎?
        有財有勢的人有時候是輸不起的。  
        店堂窄小﹐一座粗制木案是剪裁的工作台﹐堆放著針線
    籃、碎布、剪刀、量尺……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位大嫂帶了一位八、九歲的小女娃﹐一釘一線埋頭改縫
    衣衫﹐不理會外界的事務。
        姜步虛不便在店堂久待﹐在門外的涼棚下坐候。
        棚中有兩列排凳﹐一張小桌﹐方便旅客歇腳﹐甚至還備有
    施茶的桶和碗。
        這種路旁純樸的房舍﹐不論秋冬皆有施茶水的好風氣。
        蹄聲得得﹐一匹雄健的棗騮來自路南。
        遠遠地﹐便感到藍光耀目﹐騎士那一身寶藍色的勁裝﹐以
    及裝飾兼擋陽光的寶藍輕綢披風﹐委實神氣萬分﹐引人注目﹐
    人要衣裝的目的是達到了。
        接近至百步內﹐騎士的鮮明形象更強烈了。
        年輕、英俊、魁偉、劍眉虎目英氣勃勃﹐腰間的佩劍古色
    斑斕﹐鞍後的馬包居然是寶藍緞子精制的﹐遮陽帽也是寶藍緞
    制﹐
        鞍轡鮮明﹐踏鐙雖然不是響鐙﹐但卻是銀色的﹐十分搶
    眼﹐一付銀鐙可值兩百兩銀子。  
        棗騮輕快地小馳﹐人出色馬亦駿﹐騎士那顧盼自雄的神情
    令人羨慕崇敬﹐老天爺所能給他的一切都給了﹐人間麟鳳大概
    就是指的這個人。
        騎土沒有留下喝口水的意思﹐鞍袋旁就備有精致的水葫
    蘆。
        烈日當頭﹐旅客稀少﹐人的火氣大概一定旺﹐人際關系不
    易維持心平氣和。
        姜步虛是唯一安坐涼棚﹐寫意地喝茶的人。
        騎士突然在棚外勒住坐騎﹐晶亮而光彩流轉的星眸﹐注視
    著始然自得的姜步虛。
        “喂﹗你。”騎士用馬鞭向他一指﹕“距開封府城還有多遠?”
        行道樹枝濃葉茂﹐視野有限﹐但從樹梢向北望﹐府城東北
    隅的上方寺(清代改大延壽甘露寺)鐵色琉璃塔高有三十丈﹐
    遠在三十里外也可看到一清二楚。
        平原地帶有那麼一座三十丈高的建築﹐極為搶眼﹐蔚為奇
    觀。
        “這里是十里亭﹐你瞧﹐亭在街尾。”他並不因為騎士無禮
    而不悅﹐向北面三十步外的巨型十里亭一指﹕“片刻便可到府城
    打尖﹐不用趕。”
        “你還管我趕不趕呀?豈有此理。”騎士的火氣好大﹕“我看
    你是找挨罵﹐欠揍﹗”
        一言不合就出口傷人﹐甚至還要揍人﹐這就是武朋友的劣
    根性﹐一練武就以為自己比別人強。
        姜步虛平時為人隨和﹐中州鏢局的上下人等﹐都知道他是
    一個什麼都不爭的好青年﹐不出風頭的老好人﹐決不因三兩句
    閒言閒語紅臉。
        但今天﹐他似乎變了﹐大概天氣熱﹐火氣旺的關系吧!不
    再忍耐啦!
        十里亭就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人停留﹐附近的幾家小食店中
    也有鬼鬼祟祟的貨色。
        那麼﹐這位神氣的佩劍勁裝騎士﹐藉口問路生事﹐很可能
    與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關。
        就算他能忍﹐對方也一定會露出猙獰面目的。
        “他娘的!”他粗野地跳起來﹕“大概今年我沖了那位值日太
    歲星宿﹐好心好意說了幾句好話﹐說得不到好報﹐我到底招惹
    了誰呀?”
        “你招惹了我四海游龍﹐你真的欠揍﹐混蛋!那就給你──
    頓好揍!”
        藍影飛離雕鞍﹐飛入涼棚﹐真的矯若游龍﹐起落間遠及三
    丈外﹐輕靈美妙落地無聲﹐而且速度迅疾有如飛騰變化﹐微風
    颯颯中馬鞭臨頭。
        “好!擁若驚鴻嬌若游龍。”姜步虛喝起采來﹐聲出人已斜
    穿出棚外﹐馬鞭距頂不足三寸﹐閃掠的身法神乎其神﹐才真的
    像矯若游龍﹐更像鬼魅幻形。
        藍影跟蹤掠出﹐跟至坐騎旁。
        姜步虛飛上馬背﹐單足一點雕鞍﹐猛地矢矯飛騰﹐半空中
        連串急劇後空翻﹐從頂點翻騰至飄落蘭丈外﹐直翻了九匝﹐
    姿勢不易看清。
        反正只可看到依稀的急翻形影而已。
        藍影直立在鞍上﹐吃諒地注視著遠在三丈外﹐沾地點塵不
    驚的姜步虛。
        “好!”左鄰小食店的涼棚中﹐傳出悅耳的叫好聲﹕“比雲龍
    九現身法更高明﹐困難度更高。”  
        是一位村姑﹐但美好的五官與靈秀的明眸﹐決不屬於一個
    勞苦的村姑所有﹐穿得老氣﹐而且臉色也姜黃﹐但氣質的流露
    都相反。
        村姑身旁﹐也並站著一位臉色姜黃的小村姑﹐五官更為靈
    秀出色﹐明醉更晶亮如一泓秋水。
        兩位大小村姑身旁的長凳﹐各擱了一只長布卷。
        “混蛋!你想搶我的綽號呀?”四海游龍怒叫﹕“非揍死你不
    可﹗”  
        藍影飛掠而下﹐剛飄降﹐剛想抽出馬鞭﹐姜步虛的身影突
    然一閃不見。
        “咦?”四海游龍飄落﹐轉身訝然叫。
        姜步虛站在棗騮旁﹐右手抓住了鞍右的銀鐙。
        “你再撒野﹐我毀了你的鞍具﹐揍斷一條馬腿﹐你信是不
    信?”他似笑非笑地作勢拉扯銀鐙﹕“你這混蛋那像一條游龍?叫
    潑野的瘋狗還差不多。”
        “別放潑!”四海游龍怒叫﹐將馬鞭塞入腰帶﹐拍拍手﹕“來
    來來﹐不較量輕功﹐比拳腳﹐看你的拳腳是否有輕功一樣高
    明﹐看我能不能把你揍個半死?”
        “好﹐看我能不能把你打得滿地爬。”姜步虛放了銀蹬﹐大
    踏步接近。
        兩人身材一般高﹐同樣雄壯﹐同樣英俊。
        不同的是﹐四海游龍衣著華麗﹐英氣勃勃不可一世﹔姜步
    虛則青衫飄飄﹐斯斯文文沒有嚇人的英氣流露。
        一時瑜亮﹐氣勢相當。
        面面相對﹐姜步虛一撈長衫下擺﹐裝腔作勢塞入腰帶內﹐
    舉起大拳頭吹口氣﹐雙掌一搓﹐這才拉開馬步有板有眼﹐絲毫
    不帶火氣。
        “還欠了一個動作﹐沒在掌心吐一口口水再搓。”小村姑幾
    乎笑得花枝亂抖﹐出言嘲弄﹕“村夫打架﹐就是這付德行。”
        四海游龍心中冒火﹐笑不出來﹐姜步虛擺出這種好笑的姿
    態﹐分明是有意作弄人。  
        姜步虛瞥了小村姑一眼﹐吐出三個字﹕“多嘴婆﹗”
        “去你的﹗”四海游龍沉叱﹐一記現龍掌走中宮強攻﹐拍向
    姜步虛的胸口、勁道山湧﹐速度驚人。
        高手對高手﹐用上內力發招不足為奇﹐這─掌吐出﹐挨上
    了必定的受力千鈞。
        姜步虛左閃﹐右掌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不可思議地
    指尖貼上了對方的掌緣。  
        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四海游龍並沒有看到他出手封架﹐
    所以並沒變招繼續攻擊。
        一沾之下、人影乍分。
        “你這家伙掌上有狠毒的鬼勁。”姜步虛在丈外怪叫﹕“混
    蛋!你要下毒手玩真的啊?”
        他冒火了﹐四海游龍這一招平凡的現龍掌﹐假使他真誤認
    是平凡的招式而出手封架﹐保証手一接觸便掌碎臂裂﹐對方的
    掌上注入了可怕的狠毒無比奇功。  
        他的手神乎其神﹐沾上了對方的掌﹐幸好是試探性蓄勁
    蘊的接觸﹐不然麻煩大了。
        既使蓄勁內蘊﹐仍然感到指尖庶麻地﹐手臂如通電觸﹐氣
    機一陣波動﹐所以他知道對方身懷可怕的絕學﹐練成狠毒的驚
    世奇功。
        “去你娘的!相打無好手﹐誰和你玩假的?”四海游龍也破
    口大罵﹐心中暗驚﹐這時﹐才知道自己剛才掌上有所感覺﹐定
    然是與姜步虛的身體某一部份﹐有過不明所以的接觸﹐但仍然
    不知道接觸的是手指。
        “我怕你﹐你最好見好即收。”姜步虜不悅地說﹕“彼此無仇
    無怨。我不會用絕學和你拼老命。”
        “我卻要……”
        “混蛋!你什麼都不要。”姜步虛的嗓門增高一倍﹕“你這廝
    人模人樣﹐卻面呈忠厚心有奸詐﹐總有一天你惹火了我﹐我一
    定要把你這條龍弄成一條蟲﹗”  
        四海游龍勃然大怒﹐飛撲而上。  
        姜步虛身形閃動﹐快得不可思議。但見剎那間共幻現五個
    虛影﹐共換了五次方位。  
        而身形快捷如電的四海游龍﹐僅能撲向三個虛影勞而無
    功﹐共發了三次爪功攻擊三位虛影﹐報費精力﹐速度已經足以
    駭人聽聞了。
        “我要和你捉一個時辰的迷藏﹐你的寶馬保証一定被人順
    手牽走﹐來吧!”姜步虛也心中暗驚﹐但語氣輕松﹕“用多些勁﹐
    誰怕誰呀﹗”  
        他確是不想用絕學相抗﹐以免過早暴露所學。
        他總算有點醒悟﹐這條龍不是柏家請來對付他的﹐假使
    是、不動劍死逼才是怪事。  
        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包括化了裝易了容的兩個村姑﹔全都
    不動聲色的熱鬧而不加入﹐因此他明白這條龍不是柏家請來對
    付他的人。  
        四海游龍總算不糊塗﹐一個趕路的人﹐那能耗一個時辰捉
    迷藏?
        既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對付不了不接招不近身的人﹐何況
    輕功已分了勝負﹐想追上姜步虛談何容易?簡直不可能。
        馬沒有人照顧﹐偷馬的人多著呢!
        “你是個會逃命的濫貨﹕”四海游龍向坐騎走去﹕“日後休讓
    我在施展不開的地方堵死你﹐哼”
        “你少臭美﹐快滾﹗”
        “我﹐四海游龍蔡永泰。”四海游龍在馬上高叫﹕“亮名號﹐
    膽小鬼!”
        “名號?”姜步虛一楞。
        “混蛋!你連名號都不敢亮?”  
        “唔﹗﹗真需要名號。”姜步虛自言自語。
        “快說﹗”
        “喂!你叫四海游龍?”
        “如假包換。”四海游龍自豪地拍拍胸膛。
        “誰贈給你的?”  
        “你少管!”四海游龍臉一紅。
        “自己取的?”  
        “那又怎樣?”
        “好﹐我也自己取。”  
        “取什麼?”
        “你取龍……”
        “不許你也取龍﹗”四海游龍怪叫。  
        “你少管!”姜步虛學對方的口吻惟妙惟肖﹕“我才不屑取
    龍﹐免得日後龍游淺水遭蝦戲。”
        “混蛋﹗你……”
        “有了。”
        “有什麼?”
        “我和那些俠義英雄有債務糾紛﹐必須取霸道些的綽號﹐
    對﹐霸道些﹐叫……叫……”
        “那就稱魔呀﹗”小村姑的聲音似銀鈴。
        “多嘴婆﹗”姜步虛第二次挖苦小村姑。。
        “你……”小村姑跳腳﹐被大村姑一把拉住了。
        “到底你要叫什麼?難道要我等到太陽下山嗎?混蛋!”四
    海游龍不耐地催促。  
        “叫鬼神愁!”姜步虛興高采烈地高叫。  
        “狗屁!”四海游龍嗤之以鼻。
        “不好﹐難聽死了!”小村姑急叫。
        “我。”姜步虛高舉右手﹐不理會旁人的意見﹐聲如洪鐘﹕
    “鬼神愁姜步虛。鬼神愁﹗鬼神愁姜步虛!”
        “不要﹐不要﹗”小村姑尖聲叫﹕“難聽死了﹐不好﹐要改
    ……”
        “再多嘴﹐要你好看!”姜步虛板起臉說。
        ‘你……”
        “不改﹐不改﹐不改﹕”姜步虛聲震耳膜。
        “你……你兇什麼?”小村姑嚇了一跳﹐被他的堅決與大嗓
    門發威神情所驚。 
        “這家伙是個瘋子﹐至少快要瘋了﹐所以取這種狗屁綽
    號﹐呸﹗”四海游龍大搖其頭﹐瞥了小村姑一眼﹐撇撇嘴﹐策馬
    向北走了。
    4
    
        姜步虛對四海游龍的印象並不壞﹐雖則對這位稱龍的年輕
    人深懷戒心。
        回到涼棚重新坐下﹐有意無意地留心兩村姑的動靜。
        他已看出兩村姑化了裝易了容﹐疑心她們是快劍派來的
    人﹐心中懷有成見﹐也就油然生出敵意。
        兩村姑在小店的涼棚落坐﹐低聲嘀嘀咕咕交談﹐小村姑不
    住向他注目﹐晶亮的明眸神情相當復雜。  
        兩個村姑過來了﹐在姜步虛的對面排凳坐下。
        “你知道他們的人愈來愈多。”中年村姑沉靜地說。
        “是的﹐人愈來愈多。”他笑笑。
        “你怎麼還不走?”
        “走?為何要走?”’
        “遠走高飛呀﹕總不能等他們潮湧而至把你困死吧?蟻多
    咬死象﹐好手也伯人多。”
        “我如果就此遠走高飛﹐他們就會神氣地自以為理直氣
    壯﹐把我追到盡頭﹐誰也受不了。”  “
        “那是可能的﹐英雄們的行事﹐不會有始無終﹐他們是十
    分可敬的。”
        “而且﹐我剛剛創名號﹐剛站起來﹐為了保持我的聲譽﹐
    保障我的名號﹐我必須站得四平八穩﹐堅強地屹立應付一切危
    難﹐接受一切挑戰。
        所以我不能退縮﹐不能膽怯﹐不能逃走﹐一定要撐過這段
    揚名立萬最艱難時期﹐撐過了﹐鬼神愁在江湖有了份量﹔撐不
    過﹐姜步虛就成為江湖笑柄﹐永遠爬不起來。”
        “需要有人扶一把嗎?”中年村姑熱切地說﹕“江湖上的成名
    人物﹐不論正邪﹐不論俠魔﹐他的成功﹐必定背後有不少人替
    他撐持﹐或者搖旗吶喊。”  
        “但我也相信﹐每一個成名人物﹐揚名立萬前的第一段艱
    難時期﹐都是憑自己的努力和血汗撐過的﹐沒有一個真正的雄
    霸天下人物。是在名家高手卵冀下創出自己的局面的。”
        “這……確也如此。”中年村姑點頭會意﹕“所以﹐每天都有
    許多壯志凌雲的人踏入莽莽江湖﹐每天都有許多英雄好漢資志
    以投死在江湖。  
        真正能成功也臍身高手名宿的人並不多﹐每一個成名人物
    背後﹐都背負著痛苦和辛酸﹐付出不少血汗代價。”
        “我知道﹐但我仍然感謝大嫂的好意。”他由衷地說﹕“所
    以﹐我必須挺起脊梁﹐無畏無懼地迎接挑戰﹐撐過這段艱辛時
    期。”  
        “也好。記住﹐必要時﹐我們母女是站在你一邊的。”
        “母女?”他一楞。  
        定下神正想追問。村姑母女已經回到鄰店進入店堂﹐不再
    在涼棚逗留。
        “她們是何來路?”他自言自語。
        北面﹐蹄聲得得﹐塵埃徐揚﹐”三位騎士正策馬小馳﹐漸漸
    走近。  
        
    
        天涯怪乞師徒地頭熟﹐越野抄近道飛奔﹐把即將收獲的麥
    田踐踏出兩條道﹐從十里莊的北莊門沖入。
        莊內靜悄悄的﹐很少有人在外走動﹐決非因天氣炎熱而躲
    在家里﹐而是這些膽小怕事的村民﹐知道既將有禍事發生﹐或
    者曾經受到警告﹐乖乖地躲在屋子里避災。
        奔近東莊門﹐兩人吃驚地止步。
        莊門外不遠處﹐就是南北大官道。  
        莊柵門是大開的﹐門內二、三十步的出莊車徑中間﹐六個
    人各分南北面面相對﹐神情都相當沉靜﹐但即使沒有任何舉
    動﹐旁觀的人也可以看出雙方的敵意來。
        北首﹐是個相貌威猛的中年人﹐身後的兩名隨從﹐更粗壯
    得像門神﹐像金剛。三人都佩了劍﹐背手而立﹐臉上有令人莫
    測高深的笑意。  
        南首的三個人﹐同樣一表非俗﹐也是一主兩從打扮﹐也都
    佩了劍。
        兩方的人﹐都不約而同扭頭注視沖來的兩花子。  
        “喂﹗南宮花子﹐見了鬼嗎?”北首的威猛中年人含笑打招
    呼﹕“你算是三生有幸﹐快過來見見孟大俠﹐不要說你不認識武
    林五世家之首﹐威震江湖的一代大俠幻劍孟小子吧?”
        天涯怪乞闖了一輩江湖﹐當然認識幻劍功曹孟守仁﹐上次
    在街所碰上的孟姑娘﹐就是這位企家大俠幻劍功曹孟守仁的愛
    女孟念慈。
        話說得平和毫無火氣﹐捉俠嘲弄的意味卻十足。  
        “要說不認識那是騙人撒謊﹐說認識卻又是實情。”天涯怪
    乞一面說﹐一面點著棗木棍走近苦笑﹕“我天涯怪乞又邪又怪﹐
    與孟大俠氣不對味不同﹐幸好沒因為名利有沖突﹐所以還不致
    於見面就打破頭。  
        老魔﹐你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悄悄遁過河了?小丫頭
    呢?”
        “大概你在渡頭等。”老魔說。  
        “是呀!在柳園口渡。”
        “我卻是從上游乘馬過來的﹐趕上啦!”
        盛暑時節﹐久沒下魚﹐黃河水位一天天直降﹐河面寬不過
    二里左右﹐水深及肩而已。 
        有些等不及渡船的人﹐干脆脫掉衣褲徒步往來﹐乘馬而渡
    更是保險。 
        而每年雨泛的季節﹐河水暴漲﹐河上燭浪排空﹐驚心動
    魄﹐渡船也不敢冒險行駛﹐河兩岸斷絕了往來﹐交通斷絕極為
    不便。
        開封的城牆高有三丈﹐兵家必爭之地城牆不得不加高。
        而黃河的河床﹐卻高出城牆兩尺﹐所以後來李自成攻開
    封﹐攻不破就挖堤決水灌城﹐全城陷入水中﹐淹死了幾十萬
    人。
        對面的幻劍功曹淡淡一笑﹐虎目中漸現殺機。  
        “丘老魔﹐你過河來看熱鬧﹐實在不怎麼聰明。”幻劍功曹、
    也話中帶刺﹕“你與點龍一筆那些雜碎毫無交情﹔這時趕來不怕
    瓜田李下嗎?”
        “我九天飛魔過來看熱鬧﹐是因為我高興。”老魔一陣陰
    笑﹕“至於我九天飛魔所行所事﹐從不理會旁人的看法﹐更不在
    乎瓜田李下犯嫌﹐所以我是魔﹐魔中之魔。是否聰明﹐那是見
    見智的世俗看法﹐只要我認為聰明就夠了﹐誰說我笨我都不
    介意。”
        “丘老魔﹐何必呢!”幻劍功曹采取低姿勢﹕“當年華山決
    斗﹐你老兄置身事外﹐目下只是余波蕩漾﹐實在不需勞動你老
    兄出面干預……” 
        “喂!你幻劍功曹可是領袖群倫﹐聲譽極隆的名宿﹐可不
    要信口開河亂開黃腔﹐指鹿為馬﹐你說話要負責的。”
        “你……”
        “我說過我要干預嗎?“  
        “這……”
        “我說過是來看熱鬧的﹐沒錯吧?”
        “可是……”
        “不要可是﹐我九天飛魔雖不是金口玉牙﹐但說話算數﹐
    那需要你代替我說話聲明?豈有此理。你們藉口華山決斗余
    波﹐糾眾趁機大張撻伐﹐難道不許別人旁觀看熱鬧?是不是怕
    有些見不得人的事暴露難堪?你說!”
        老魔聲色俱厲﹐咄咄逼人。
        “丘老兄﹐你是知道的﹐道不同不相為謀的人﹐彼此必定
    多少有些成見﹐一旦在情勢混亂時在場看熱鬧﹐誰也不敢保証
    情緒穩定﹐小風浪也會變成暴風雨。”  
        “那就做出一些光明正大﹐合乎義理可以留傳後世做榜樣
    的事讓人看呀!”
        “點龍一筆……”  
        “你給我少胡說八道﹐點龍一筆恐怕早就逃出千里之外
    了。”
        “他們……”
        “我是指你們正在進行的陰謀。”
        “這……” 
        “姜步虛只是中州鏢局剛辭工的車夫﹐他在中州鏢局干了
    四年掌鞭﹐算起來也該是快劍柏鴻翔的鄉親近鄰﹐你們是這樣
    任意凌辱鄉鄰的?  
        陰豹用足以致命的九陰搜脈殘害他﹐他廢了陰豹一臂一鼻
    並不算過份。你﹐把手摸按著你的心。”
        “什麼意思?”
        “們心自問呀!誰對誰錯?老實說﹐你幻劍功曹如果出
    面﹐憑你的身分名頭﹐你簡直就在侮辱你自己。哼﹗我警告
    你﹐只要你站出去.我九天飛魔也必定挺身而出﹐我說話算
    數﹐你最好是相信。”  
        “好吧!我不出去總可以了吧?”幻劍功曹得意洋洋地說。
        “我就在你身邊看著你。”
        “丘老魔﹐你上當了!”天涯怪乞大叫。
        “我上什麼當?”老魔問。  
        “伏魔劍客與洛陽雙傑親自出馬﹐馬上就到了。”天涯怪乞
    苦笑﹕“這個狗屁功曹把你拖在莊子里﹐你連看熱鬧的機會也沒
    有啦!”  
        九天飛魔臉色一變﹐粗眉深鎖。
        “伏魔劍客來了?可能嗎?”老魔似乎不肯相信﹕“快劍夠請
    這位大菩薩的份量嗎?”
        “不信老花子的話﹐你會後悔。”
        老魔哼了一聲﹐大踏步向莊門走。
        幻劍功曹向隨從一打手勢﹐也舉步向外走。
      
    
        四海游龍徐徐策馬北行。  
        他人生得英傻孕偉﹐鮮衣駿馬英氣外露﹐到任何地方都吸
    引人們的注目﹐再加上目無余子﹐到處都會引起人們的反感。
        小小一件問路枝節﹐也引起一場風波﹐可知他是存心生
    事﹐到處惹事生非以提高知名度的闖禍精。
        離開十里莊不過二里地﹐迎面來了兩匹坐騎﹐騎士是女
    的﹐漂亮的輕綢制裝飾華美的遮陽帽﹐泛著珍珠色﹐穿的緊身
    女騎裝是月白頗為搶眼﹐劍插在鞍袋旁。
        右面超前一乘的女騎士﹐小蠻腰間多了一具月白色﹐繪了
    一個雙劍交叉圖案。
        那是武林五世家﹐湖廣桐柏山孟世家的標幟﹐在江湖朋友
    的心目中頗具有權威性﹐也是劍道名家的象徵﹐在武林有其地
    位。  
        由於遮陽帽加有邊飾﹐對面平視不可能看到下領以上的面
    部﹐無法分辯出那女騎士是美是丑。  
        但從月白色的騎裝估計﹐必定是年輕的女性﹐玲瓏的身
    材﹐也說明女騎士具有矯捷的身手。
        寶藍色極為搶眼﹐炎陽下﹐月白色似乎更為搶眼﹐反光度
    更為強烈。
        官道寬闊﹐可寬四車並馳﹐行人與馬匹皆循道去行走﹐走
    在行道樹的濃蔭下﹐各走各的不可能有爭道碰頭的事發生﹐除
    非有一方故意生事。  
        相距仍在十步外﹐四海游龍突然勒住了坐騎﹐鼻中哼了一
    聲﹐馬鞭向上一拂﹐一段樹枝應鞭斷落。  
        馬鞭直懸在手腕上﹐雙手齊動﹐枝葉紛墜﹐手中剩下三段
    拇指粗四寸長的樹枝。
        這片刻﹐兩位白衣女騎土已到了路對面。
        “喂!你干什麼?”四海游龍突然向路對面的女騎土高叫。
        異性相吸﹐兩個衣著光鮮的人也目光相吸﹐這是正常的反
    應。 
        兩位白衣女騎士﹐早已從帽飾的流蘇空隙中﹐留意藍得刺
    目的色彩﹐當然早已看清人才一表的騎士面貌﹐因此更為暗中
    留神。
        路外側﹐是一片灌林叢﹐因缺了雨水滋澗而萎象畢露﹐
    混生的雜草形成不便走動的蔽地。
        白衣女騎士勒住了坐騎﹐前一位女騎土一掀遮陽帽﹐露出
    明艷照人的面龐﹐柳眉一挑﹐鳳目中有怒意﹐被激怒的面龐一
    點也不嚇人﹐反而增添了三分吸引異性的神彩。
        “無禮!”女騎士可沒有姜步虛那麼好說話﹐一言不合便小
    性大發。
        人與人之間﹐第一印象十分重要﹐四海游龍人如臨風玉
    樹﹐對女性早有強烈的吸引力﹐既使無禮﹐也容易獲得女性的
    原諒。
        至少﹐女騎士掀帽露出面龐的心態﹐便足以令人回味﹐用
    故意裝出來的怒意﹐以掩飾內心的秘密﹐看不出真正問罪責備
    的意思。
        一聲大喝﹐三段樹枝幻化為三只球形怪影﹐連環飛旋而
    出﹐射向女騎士的馬頭。
        女騎士正是幻劍功曹的愛女孟念慈﹐也就是在大街上與老
    花子和小魔女沖突的孟姑娘。  
        只不過那天她穿了黛綠衫裙像個淑女﹐今天穿了騎裝便像
    武林女英雄﹐同樣明艷美麗﹐絕代風華。
        孟姑娘大怒﹐也吃了一驚﹐看不清是何種暗器﹐不但速度
    快﹐旋轉更快速﹐已完全失去樹枝的形狀。”
        路寬四五丈﹐飛行的距離過了中段速度不減﹐後勁驚人﹐
    馬匹絕對禁受不起一擊。
        她的反應極為迅疾﹐一抖韁拉高馬頭﹐馬急退三步﹐馬頭
    拉高時暗器不再構成傷害了。
        她對四海游龍有好感﹐本來就是少女懷春的一段尷尬歲
    月﹐對英俊的異性相當敏感﹐四海游龍卻用這種手段來吸引
    她﹐未免太不解風情啦!  
        怒火真的上沖了﹐正要躍落興師問罪。
        “哎!狗娘養的……”路外側的灌木叢傳出驚呼怒罵﹐一個
    剛鑽出樹叢的蒙面青衣人﹐被第三根樹枝掠過右肩外側﹐衣裂
    肌傷﹐手一松﹐掉落一枚淬毒的三棱鏢﹐轉身重新鑽入灌木
    叢﹐如飛而遁。
        “是暗算你的人。”四海游龍據鞍微笑﹕“我在這一面可以從
    樹隙中看到他的形影﹐情急走險似乎志在必得呢!”
        侍女已飛躍下馬﹐但無法追趕暗算的人了。  
        “是毒手三郎尤成全的毒藥鏢﹐小姐。”侍女拾起鏢說﹕“毒
    蠍五娘的義弟﹐沒錯。毒蠍五娘與點龍一筆同謀﹐這些人一定
    還潛伏在府城附近興風作浪。”
        “謝謝你啦!”孟姑娘接過鏢向四海游龍道謝﹐臉上紅雲益─
    增三分明艷。
        誤會了對方﹐免了一場災難﹐又羞又喜的可愛神情﹐讓對
    面的四海游龍目定口呆﹐魂不守舍的傻態令人發笑。
        年輕小伙子看到心儀的異性﹐這是就付德行﹐幸好還不致
    於手足無措﹐
        “請不要介意。”四海游龍總算能及時定下心神﹐問道﹕“是
    仇家?”  
        “是﹐也不是。”孟姑娘婿然一笑﹕“只不過湊巧卷入一場是
    非﹐各為朋友各施手段﹐並無私人仇恨﹐明槍暗箭﹐各展奇謀
    而已。我姓孟﹐爺台……”
        “唔﹗的百寶囊圖案……”四海游龍策馬越鄉路面﹕‘我不
    陌生……”
        “我是……”  
        “哎呀﹗姓孟﹐雙劍交叉圖案﹐我該知道呀﹗”四海游龍欣
    然說。
        “桐柏山孟家﹐幻劍功曹是我爹。”
        “對了﹐幻劍功曹孟大俠。孟姑娘﹐你也應該聽說過我這
    號人物。”  
        “我應該知道嗎?”孟姑娘俏巧地白了他一眼﹐臉上與明眸
    中的表情豐富。
        “四海游龍蔡永泰。”
        “哎呀﹕原來四海游龍就是你呀?”孟姑娘興奮地說﹕“你出
    倒不到兩年﹐把大江兩岸的歹徒惡霸整治得焦頭爛額。我早就
    聽說過許多有關你這位游俠﹐崛起江湖的英雄事跡﹐可惜我很
    少出門﹐幸會幸會。”
        “我是第一次北游﹐大江我熟悉﹐大河卻毫無所知﹐所以
    北游以增見識。算起來我們是鄰居呢﹗你怎麼也來到開封府游
    玩?”  
        “隨家父游歷﹐打算到京師天子腳下見識見識.沒想到途
    經開封﹐便碰上一場風波﹐家父的幾位朋友需要幫助﹐只好留
    下來了。”
        孟姑娘說起謊來臉不改色﹐流利極了。  
        “哦?什麼風波?”  
        “華山決斗的余波。”  
        “我知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哦!令尊十年前曾經參予
    了?”  
        “四門五世家泰半參予了。”  
        “好啊﹗算我一份。”四海游龍雀躍地說。
        “這……”
        “老鄰居不歡迎嗎﹖”
        “我是由衷歡迎﹐只是……”
        “有困難?有顧忌?”
        “有幾位老一輩的人作主﹐所以……”
        “放心啦﹗我會尊重老前輩們的﹐我也是俠義門人子弟﹐
    正邪之斗我義不容辭站在俠義道一邊。”
        “請到開封等我好不好?我好爭取一些時間在老一輩的人
    面前先容。”孟姑娘本來就無意拒絕﹐但不無顧忌﹔
        桐柏山在湖廣與河南交界處﹐地望上仍屬於大江南北。
        四海游龍出道兩載﹐在大江南北聲譽鵲起﹐據她所知﹐大
    江南北的豪霸寢食難安﹐被這位武林新秀整治得焦頭爛額。
        據說還沒碰過敵手﹐為人驍勇狂野﹐心狠手辣﹐像這種年﹕
    輕氣盛的新秀英豪﹐在那些老一輩的高手名宿心目中﹐是難以
    駕馭的危險人物﹐好評有限。  
        所以她必須先微求老一輩的人意向﹐冒冒失失地立即引
    見﹐恨可能弄巧成拙。
        據她所知﹐伏魔劍客或許忍受得了狂傲的年輕人﹐但刀過
    無情或者字內十大劍客之一的許門主﹐可不是有容人之量修養
    夠的老前輩。
        若事先不疏通﹐很可能雙方見面﹐三言兩語不投機﹐必定
    反臉成仇﹐必須先有所准備。
        “好﹐我到開封相候。”四海游龍首肯﹐顯然也不願冒冒失
    失的去見那些老不死毛遂自薦。
        “開封在江湖朋友口中﹐最享盛譽的客店是南大街的汴京
    老店﹐回頭我去邀你﹐如何?”
        “我在汴京老店靜候你的芳駕﹐回頭見。”四海游龍喜悅地
    說﹐揮手示意﹐駿馬小馳而出。  
        “回頭見!”孟念慈依依地揮手道別。
        一見鐘情﹐兩人心中都留有對方美好的印象。
        四海游龍誇大其詞﹐不問情由便奢言站在俠義道一邊﹐言
    義不容辭四個字﹐說得未免太輕率。  
        其實﹐這只是藉口﹐要藉此親近孟念慈﹐其他後果概不考
    慮。男人一旦鐘情於某一個女人﹐只管眼前那顧將來?
       
    
        當姜步虛踏出裁縫店時﹐外面涼棚外的路旁﹐已有七騎士
    七匹馬相候﹐人坐在鞍上神氣萬分﹐全都向他注目﹐似乎把他
    看成妖怪。
        七騎﹐兩個是一身白的孟念慈主婢、快劍柏鴻翔、那天擒
    他的八大漢中的一個、伏魔劍客賀世榮、洛陽雙傑魔爪洪鈞、
    妙手海平。
        他暗感心驚﹐來的人似乎太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孟念慈已除去遮陽帽的面龐﹐暗喝了一聲
    采﹕“好個明艷照人的小美人﹗”
        那天在囚室﹐他見過這位小美人﹐那天穿了綠衣裙﹐看所
    站的位置﹐這位小美人的身分地位頗高﹐但自始至終不曾說過
    話。
        還有另一位同樣美麗的少女﹐好像曾經替他辯護﹐卻不起
    作用﹐所說的話沒有份量。  
        那位少女他認識﹐正是被他救出樊籠的許姑娘﹐許門主的.
    女兒。
        似乎﹐他覺得許姑娘總算還有點理智﹐比那位號稱風雲十
    傑之一的刀過無情﹐多了幾分人味。  
        那天他的臉被折磨得變了形﹐走了樣﹐已經無法與今天的
    他比較異同了﹐所以認識他本來面目的快劍和那位大漢﹐帶了
    後台高手來指認他。 
        他左手挾了修改妥當﹐摺疊整齊的幾件長衫﹐右手拋弄著
    向裁縫大嫂買來的一根木尺﹐神色從容﹐泰然自若到了棚口。
        “是他!就是他!”大漢指著他大呼小叫﹔“只是氣色好了許
    多﹐是他﹐沒錯。”
        “你是那天欺負我的八個狗雜種之一﹐沒錯﹗”他氣唬唬地
    用尺指向快劍﹕“姓柏的﹐你這狗娘養的雜種那天跑得比發狂的
    狗還要快﹐今天又帶了一群狗男女耀武揚威﹐你比狗要卑賤一
    百倍。你下來﹐還我公道﹗”
        快劍怎敢下馬﹐用目光向伏魔劍客求援。
        姜步虛罵得相當毒﹐狗男女三個字誰也受不了﹐本來神情
    並不激動的伏魔劍客﹐氣得臉都青了。
        孟念慈主婢﹐更是粉臉生寒﹐鳳目中殺機怒湧﹐把他恨入
    骨髓。
        假使有許姑娘在場﹐他不至於罵得那麼惡毒。  
        洛陽雙傑更是怒火如焚﹐憤怒地一躍下馬。
        “你這位年輕人﹐怎麼如此可惡?”伏魔劍客倒是沉得住
    氣﹐沉靜地扳鞍下馬﹐掛好韁往路旁一站﹕“你就是姜步虛?”
        “不錯﹐那就是我﹐綽號叫鬼神愁﹐鬼神愁姜步虛。”他順
    手向後一揮﹐一疊長衫飛落身後的歇腳凳上﹕“不論鬼神﹐見到
    我都發愁。”  
        “胡說八道!”伏魔劍客口氣轉厲﹕“你真是中州鏢局的車
    夫?”  
        “半點不假﹐在中州鏢局本本份份辛苦了四年﹐到頭來幾
    乎送命在你們這些豪強手中﹐這世間已經沒有天理國法人情
    了。” 
        他也臉一沉﹐聲色俱厲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老幾﹐更
    不知道你是那一位主宰人間生死的神聖﹐你最好退在一旁﹐讓
    那位可敬的鄉親姓柏的還我公道!”  
        “老夫……”
        “我不管你是誰﹐你最好保持自尊像個人樣﹐讓姓柏的把
    坑害我的理由說個一清二楚﹐弄清楚黑白是非你再出頭尚未為
    晚。姓柏的﹐過來﹗”
        快劍與所有的人皆已下馬﹐屋旁搶出幾名打手將坐騎牽至
    路旁的大樹下。
        “你是范軒宇的爪牙﹐設計擄劫許姑娘的媒子。”快劍的大
    嗓門像在叫喊﹕“許姑娘在我家作客、等於是陷害我﹐一石二鳥
    重新掀起正邪沖突的風波。”
        “我要人証旁証!”姜步虛的嗓門也大﹕“而且必須有人証明
    我姜步虛在中州鏢局﹐從關中那趟鏢抵達開封之前﹐那三個月
    零七天的走鏢期間﹐我那一天在開封與范大爺的人在一起勾
    結?”
        “你該是三個月以前就投效范軒宇……”
        “該是?”
        “這……”快劍愈急愈無法清晰地用言詞表達﹐用該是兩個
    字就犯了想當然的錯誤。
        “就憑該是兩個字﹐你就把我吊起來加三十斤重的腳鐐﹔
    用各種酷刑折磨我﹐用九陰搜脈毀我全身經脈﹐用離魂大法探
    求我的隱私﹐最後要用殘酷的挑筋抽肌絕子絕孫的手法凌遲
    我?好﹐我等你舉証。”
        “事實証明你是個武功驚世的高手﹐必定是點龍一筆那些
    人請來對付我的可怕邪道兇魔。”
        “在下今年二十三歲﹐十九歲至中州鏢局趕車﹐整整四年
    出頭﹐清清白白﹐全開封的人都可以証明我是一個安份守己的
    車夫。
        不錯﹐在下練了幾年武功﹐家傳技擊術﹐加上師門的內功
    心法﹐到底配不配稱為高手﹐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你們把我
    的野性逼出來的。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姜步虛正式以鬼神愁的身分﹐以牙還
    牙了斷你我的恩怨是非。現在﹐你必須舉証﹐舉出令人心服﹐
    今我滿意的人証旁証﹐你說吧!”
        “設下陰謀詭計的人皆逃掉了。”洛陽雙傑的魔爪洪鈞﹐忍
    不住厲聲說﹕“所以你撤賴……”
        “放你的狗屁!”姜步虛沉叱﹕““沒有人証旁証﹐你們就能毫
    無理性地用酷刑逼供?你簡直狼心狗肺……”
        魔爪洪鈞真不該沖動強出頭的﹐這一挨罵﹐便怒火爆發地
    失去了理性﹐暴露出豪強面孔來。
        他急進兩步﹐憤怒地一爪走中宮長驅直入。
        先動手的人﹐既使有理也變成無理了。
        旁立的人﹐誰也沒看清姜步虛是如何出手封架的。
        伏魔劍客功臻化境﹐劍術舉世聞名﹐耳目之靈無以復加﹐
    居然也沒有看清變化。  
        伏魔劍客假使不被激怒﹐必可阻止慘劇發生﹐必定及時阻
    止魔爪洪鈞情急出手。
        旁立的人只覺眼二花﹐大名鼎鼎綽號稱魔爪﹐爪功在武林
    稱尊的高手洪鈞﹐抓出的右手掌背﹐已被姜步虛抓住了掌背。
        “你也未免太狂了!”姜步虛右手的布尺尖﹐抵在魔爪洪鈞
    的嚥喉下﹕“你的爪功非常的了得﹐但在我鬼神愁面前還不夠
    好﹐你膽敢用絕學要我的命﹐我有權以牙還牙﹐你怎麼說?”
        白影一閃即至﹐冷森森的劍尖到了姜步虛身右近尺。
        “放了他!”孟念慈劍上龍吟隱隱﹐任何時候皆可能遞出貫
    脅﹐情急拔劍救人無可厚非﹐卻沒想到後果﹐可把姜步虛激怒
    了。  
        “放就放﹗”姜步虛冷笑。
        尺尖離開了魔爪的嚥喉﹐魔爪已楞住了﹐似乎仍然不信剛
    才自己被制住﹐震驚仍未恢復。
        有骨折聲傳出﹐魔爪的身軀﹐突然向側方的冷森森長劍撞
    去。  
        孟念慈大吃一驚﹐火速收劍躲閃。
        糟﹐所閃的方向落入姜步虛的算中﹐只覺眼一花﹐手一
    震﹐握劍的右手脈門挨了布尺一擊﹐五指一松﹐感到身側微風
    颯然﹐人影掠過﹐劍已易手。
        情勢在猝然間失去控制﹐豪強們的本能反應是不假思索地
    出手。  
        人同此心﹐五個男女不約而同﹐以閃電似的奇速拔劍﹐攻
    出。
        情勢混亂﹐五個人所采反應步驟幾乎一致。
        剛將劍搶到手的姜步虛﹐沒料到五個人會同時攻擊﹐發覺
    兇兆已來不及了。  
        伏魔劍客的劍叫昆吾劍﹐是目下武林十大名寶劍之一﹐與
    許門主的追電﹐九天飛魔的逸虹﹐屬於同一品質。
        可絕壁穿銅的寶劍﹐全力一擊﹐可怕極了﹐情急搶救﹐當、
    然全力施為。  
        雙傑之一的妙手海平﹐不但劍可怕﹐施展的切入妙手也同
    樣可怕。
        唯一差勁的是那位大漢﹐但已算是將近一流的高手了。
        雷霆一擊﹐五劍齊聚。 
        一聲怒吼﹐冷森森的劍化虹飛騰﹐從匯聚的劍山中破空上
    升﹐罡風似隱雷﹐劍氣迸散的氣流厲嘯驚心動魄﹐矢矯而起的
    長劍在半空升至頂點時﹐開始從電虹變為翻騰﹐力道聚失。
        下面﹐五劍所聚處沒有人﹐沒有血﹐但一叢碎布帛﹐卻在
    劍氣中像蝴蝶般飛舞。
        同一剎那﹐被扔撞而出的魔爪身軀砰然著地。
        同一瞬間﹐孟念慈的身軀﹐也被爆散的強烈劍氣﹐斜震出
    丈外。
        “噢﹗我的手……”摔倒的魔爪﹐發出可怕的狂叫﹐聲如狼
    嗥。 
        右手指骨掌骨全碎﹐手成了一把軟肉﹐肌膚仍是完整的﹐
    這只右手不能再使用魔爪了。
        姜步虛出現在街中心﹐像是從地下突然冒出來的﹐發髻被
    震散披頭散發像個鬼﹐臉色泛灰口角有血沁出。
        身上的長衫只剩下幾小片﹐內衣和長褲碎裂處處見肉﹐有
    幾處創口鮮血外流。
        “我……會回……報你……們……”他的嗓音變得虛脫無
    力﹐一步步的向後退﹕“我一……定……”
        十里莊的莊口遠在百步外﹐九天飛魔與天涯怪乞師徒﹐與
    老魔的兩隨從﹐正大聲咒罵著狂奔而來。
        “伏魔劍客﹐你好不要臉……”
        鄰店的村姑母女﹐也撤劍飛撲而上。
        “殺掉這些無恥英雄!”母女倆尖聲大叫。
        孟念慈撲上拾回墜下的劍﹐竭力向坐騎奔去。
        姜步虛噴出一口鮮血﹐身形突然幻化為淡淡流光﹐消失在
    路對面莊旁樹林內。  
        伏魔劍客只感到毛骨悚然﹐喝聲走﹐也奔向坐騎。
        伏魔劍客看到受了重傷的姜步虛﹐居然還能化虹逸走﹐這
    位名震天下的大劍客﹐只感到心膽俱寒。
    
     5
    
        一天天過去了﹐柏家的朋友們不但不會散去﹐而且朋友愈
    來愈多。  
        邪道人士也聞風而至。
        每個人都在找鬼神愁姜步虛。
        鬼神悉的綽號像平地一聲雷﹐向江湖轟傳﹔也赫然成為震
    驚天下的風雲人物﹐一朵平空冒出來的武林奇葩﹐誰也弄不清
    他的來龍去脈。  
        可憐的伏魔劍客﹐成了眾矢之的。  
        十天半月過去了﹐鬼神愁的下落有如石沉大海。  
        在柏家聚會的群雄﹐緊張的心情也日漸放松。  
        也許﹐鬼神愁傷發死掉了。  
        也許﹐他怕俠義道的人數太多而遠走高飛了。  
        但見多識廣的伏魔劍客﹐知道災禍早晚會降臨的。
      
    
        搜捕點龍一筆一群邪道兇徒的行動﹐也進行得如火如荼﹐
    卻勞而無功。  
        開封是中樞大埠﹐人口近百萬﹐交通四通八達﹐商旅往來
    如過江之紉﹐任何地方都可以隱藏。
        加以俠義道人士之間﹐肯無條件兩肋插刀衷誠合作的人並
    不多﹐甚至有些人因利害攸關而堅拒合作。 
        以四大鏢局來說﹐沒有一家願替快劍賣命﹐中州鏢局的熊
    局主﹐甚至展開杯葛行動。
        任何一家鏢局﹐都不願無理性地與邪道人物結怨﹐想要他
    們干預業務以外的恩怨是非﹐等於是廣樹仇敵砸自己的招牌﹐
    不是生意經。  
        而江湖行業中﹐有許多與邪道人士有關﹐等於是邪道人物
    的庇護所﹐俠義道人士根本打不進他們的圈子。
        伏魔劍客與許門主一群人﹐在這圈子里有仇人而無朋友﹐
    可知搜捕行動的失敗是必然的事。
        俠義道人士以柏家為中心﹐城南是他們的勢力范圍﹐控制面
    不大。
        城東﹐是邪道﹐魔道﹐黑道人士的活動區。
        九天飛魔一家老少住在大梁老店﹐無形中成為魔道人士的
    注目中心﹐老魔代表那些性情古怪、行事藐視世俗、是非界限
    模糊的所謂離經叛道人士﹐揚言代表第三者冷眼旁觀情勢的發
    展﹐看俠義英雄們﹐如何以合乎道義的方法﹐解決他們與一個
    無辜車夫的糾紛。
        必要時﹐就會站出來主持公道。
        風雨欲來﹐都在等候姜步虛的出現。
        鬼神愁的綽號﹐行情一天天看漲。
       
    
        姜步虛根本不在府城﹐他回到陳留老家養傷。
        五劍合力一擊﹐他確是飽吃苦頭﹐劍氣所聚幾乎毀了他
    的玄功內丹。
        任何高手名宿﹐在猝不及防受到突襲﹐決難幸免。
        真不巧﹐他師父已在他動身返府城的當天﹐應霍山一位朋
    友的邀請飄然而去﹐何時返祠無法預料。
        蔡道人腳下不便﹐不良於行﹐千里迢迢遠赴霍山﹐歸期自
    難預料。
        這天晚間﹐父子倆在靜室人定﹐一個時辰之後﹐這才點起
    菜油燈﹐靜室出現朦朧的幽光﹐寂靜的靜室真有陰森的氣氛流
    露。
        “打算動身了嗎?”他老爹問。
        “是的﹐爹。”他伸伸手腳坐在蒲團上﹐神情顯得悠閒懶
    散﹕“明天。”
        “找那些人報復?”  
        “因勢利導﹐無所謂報復。藉他們揚名﹐他們也是事非得
    己﹐情勢不由人﹐倩有可原。豪強們的作為﹐還能希望他們遵
    守道義?  
         像他們這種嘴臉和手段﹐已經算是比較溫和的了﹐比他們
    兇殘惡毒百倍的人多著呢?所以我不打算開殺戒。”
        “那你打算……”
        “繼續利用他們興風作浪﹐或許能從他們身上﹐找出雷霆
    大天尊的線索。”
        “兒子﹐你師父的事﹐你不覺得可疑嗎?”  
        “爹的意思……”
        “你師父要求你查雷霆大天尊的下落﹐卻要親自與雷霆大
    天尊了斷﹐為何不有事弟子服其勞由你出馬?你師父腳下不
    便﹐行嗎?”
        “這……”
        “其次﹐你師父只將太素玄功傳給你﹐只告訴你雷霆大天
    尊的內功叫乾元大真力﹐善用絕學天雷掌﹐卻沒將克制該兩種
    絕學的武功傳給你﹐你師父能克制嗎?”
        “我想﹐師父一定認為我們家的大輪回手﹐足以克制天雷
    掌﹐太素玄功必定可克乾元大真力﹐所以……”
        “問題是﹐你師父並不知道我們家傳大輪回手真正威力﹐
    他怎知道你足以克制天雷掌?除非你師父另有克制的絕技。”
        “也許吧!”
        “所以﹐日後假使你真的找到了雷霆大天尊﹐趕快返家報
    信﹐可別逞能﹐我不希望你讓雷霆大天尊用天雷掌或其他絕技
    打死你。”  
        “我會小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兒子﹐盡快追查﹐你已經為此花了五年
    光陰﹐我不希望你為了報師恩﹐一輩子在尋仇覓蹤中浪費生
    命﹐早日了斷回家種莊稼﹐知道嗎?”
        “孩兒將盡全力﹐早日返家。”
        一切小心﹐你已經死過一次了﹐我不希望有第二次﹐歇
    息去吧!”  
      
    
        已牌正﹐姜步虛踏入寄宿的小食店﹐後面跟入五個男女
    占據了食廳。
    一“他的行囊仍在店內﹐有人在這里等他不足為奇﹐但這五個
    人﹐卻令他大感意外。  ﹒
        應該是快劍的爪牙﹐卻料錯了。  
        “是你們呀?”他向店主和一名小伙計﹐揮手示意要他們回
    避﹐獨自與五男女打交道﹕“你們不趕快逃離開封﹐大概活得不
    耐煩了﹐你們知道快劍找來對付你們的人﹔是些什麼大菩薩
    嗎?”
        五個人﹐赫然是點龍一筆、桃花仙史、毒蠍五娘、毒手三
    郎、無雙秀士…
        除了毒手三郎﹐其余四人都是熟面孔。
        但四個人在他僅留下模樣的印象﹐因為那天黑衣大漢﹐是
    將他打昏後帶走的﹐之後便將他交給另一批人間口供。
        而問口供施刑的人﹐都成了白癡。
        所有的人﹐都沒將他與那天現身的妖怪聯想在一起。
        “咱們的消息靈通得很﹐甚至那天在這里﹐你與他們交手
    的經過﹐咱們也一清二楚﹐如果咱們真的害怕﹐早就遠走高飛
    啦!”點龍一筆沉著地說﹐態度相當客氣﹕“姜老弟﹔咱們是專誠
    在此相候﹐請隨咱們前往某一處地方﹐與咱們的主事人見面﹐
    歡迎老弟參加咱們的行列。”  
        “沒興趣。”他斷然拒絕﹕“在下與那些人的過節﹐自己會設
    法了斷。”
        “姜老弟﹐請聽我說……”’
        “你才該聽我說。”他臉一沉﹕“你們的手段﹐比他們更卑劣
    更可惡﹔我不找你們算帳﹐已經情至義盡﹐你們居然妙想天
    開﹐邀我入你們的伙﹐豈有此理。諸位﹐給你們片刻工夫遠離
    十里亭﹐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姜老弟﹐咱們是誠意來找你商量的……”
        “我和你們這些濫貨﹐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他冷冷一笑﹕
    “我對玩弄陰謀詭計來暗的深惡痛絕﹐所以對你們的印象壞透
    了﹐你們還不滾?”  
        毒蠍五娘是最陰狠的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玩毒專家之
        另一個女人桃花仙史﹐則是使用迷香的高手﹐上次在大街
    上暗中洩放迷香﹐把武功比她高明十倍的許姑娘弄翻﹐使用迷
    香的技術十分高明。  
        用毒與用迷香的人在一起﹐即使伏魔劍客在場﹐也不見得
    穩占上風﹐武功再高強的人也是枉然。
        “小老弟﹐話不要說得太難堪。”毒蠍五娘冒火地說﹕’邀你
    入伙﹐是看得起你﹐知道嗎﹖”
        “就算我不識抬舉好了﹐大嫂。你們再不走﹐更難堪的話
    就要出口了!”
        “你敢?別以為你能在伏魔劍客的劍下逃命﹐就敢在咱們
    這些人面前賣狂。”  
        “你這老虔婆給我聽清了。”他開始罵人了﹕“你們一群雜碎
    也許真的了不起﹐而我鬼神愁決不是你們幾個人所能威脅對付
    得了的。
        假使你們膽敢不自量力想來硬的﹐那我一定會把你們整治
    得哭爹叫娘的。哼!你們還不滾?”  
        手一抄﹐他抓過桌上擺的一筒木箸﹐抽出五根亮了亮﹐表
    示他要用木箸對付。
        “我來教訓他!”無雙秀士怒叫﹐踏前兩步。
        微風從大開的店門吹入﹐姜步虛在食廳內側﹐他眼神一
    動﹐哼了一聲。  
        “那位一身媚骨的女人﹐你的桃紅紗巾假使動一動﹐我一
    定在你迷死人的五官上﹐留下一些記號作見証。”他大聲警告。
        上次許姑娘被擄﹐交手的經過他一目了然﹐便已知道有人
    在一旁施放迷香﹐所以特別留了心。  
        無雙秀士的邁步﹐神情一點也不像要上前拼命的人﹐用意
    是吸引他或分散他的注意﹐讓桃花仙史施放迷香﹐五個人的眼
    神與表情的變化﹐難逃他的法眼。
        在江湖混了五年﹐他已經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見識與
    驗極為豐富?這些人的詭計怎瞞得了他?
        憑這五塊料﹐五比一也決不是伏魔劍客的敵手﹐居然敢
    他面前逞能﹐此中定有陰謀。
        陰謀除了迷香、毒藥、暗器之外﹐就只有五個人淬然合
    了﹐卻由無雙秀士一個人從容上前﹐當然此中定有古怪。
        桃花仙史不信邪﹐桃紅色的紗巾向上提。
        一根木箸破空飛出﹐連站在對面的無雙秀士也沒發覺。
        “哎喲!”桃花仙史尖叫﹐接著傳出木箸快速飛行的破風
    聲。  
        木箸穿透了桃花仙史的左耳輪﹐出現一只小洞孔﹐鮮血涔
    涔而下。 
        “下一次﹐射瞎一目”。他冷酷地說﹕“決不留情﹐獨眼仙史
    迷不了男人了。”
        毒蠍五娘的左手﹐徐徐移至背後。
        “大嫂﹐你的手大概不想要了?”他虎目中神光電射﹐狠盯
    著臉色不正常的毒蠍五娘﹕“獨臂也許比獨眼幸運些﹐所以你願
    意丟臂而不丟眼。”’
        “你這天殺的小狗……”桃花仙史沾了一手血﹐發瘋似的咒
    罵。  
        “我要毀掉你的門牙”他怒叫﹐大踏步而上。
        “罷了﹐咱們走!”點龍一筆向後退﹕“姓姜的﹐不是朋友﹐
    就是仇敵﹐咱們等你。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量﹐有咱們這些人
    聯手對付那些俠義英雄﹐比你一個人被他們搜殺好一千倍﹐想
    想吧﹗老弟。”
        “回去告訴你們的主事人﹐要他千萬不要把鬼神愁當作仇
    敵。”他大聲說﹕“你們已經陷害我一次﹐千萬不要有下次。”
        五個人狼狽退走﹐桃花仙史在店門轉身﹐手捏住耳孔止
    血﹐怨毒地死瞪了他一眼。
        “你記住﹐我決不放過你!”桃花仙史的媚目中﹐怨毒的眼
    神令人心悸。
        “你該擔心我鬼神愁是否肯放過你﹗”他也兇狠地說﹕“下
    次﹐哼﹗”  
      
    
        姜步虛重返十里莊的事﹐很快地傳抵府城。
        小南門柏家﹐突然緊張得人人兵刃不離身﹐警衛增加兩
    倍﹐院門外把守的人﹐從一個變成四個。
        大白天﹐當然不怕有人公然打上門來。
        當姜步虛出現在南大街柏家附近時﹐所引起的騷動是可想
    而知的。
        他後面﹐跟了三個充眼線的打手﹐畏畏縮縮跟蹤不敢接
    近﹐消息早已傳出了。  
        出面交涉﹐眼線通常是不出面的﹐份量不夠。
        他青衫飄飄﹐與往昔粗俗大漢的形像完全不同﹐認識他的
    人﹐倉卒間還真不敢主動打招呼﹐怕認錯人。
        四個把門打手事先己得到消息﹐看到姜步虛出現在大院門
    的前面街道﹐仍感到驚惶。
        打手們的武功還不配列二流﹐碰上了一個能廢了魔爪洪鈞
    的魔爪﹐在伏魔劍客五人用劍全力一擊﹐依然活得好好的人
    物﹐怎能不驚怕?
        如果打上門來﹐最先倒霉的人﹐一定是只能仗人多打濫仗
    的打手們。 
        上次﹐姜步虛就是從里面打出來的﹐倒霉的一流名宿陰豹
    李長與被廢了右臂﹐捏掉鼻尖﹐目下仍在客院養傷呢!這輩子
    算是完了。
        “你們別慌。”姜步虛站在街旁﹐沖著驚怕的打手邪笑道﹕
    “我又不是強盜﹐在開封我鬼神愁不至於登門搶劫﹐所以﹐我
    會在晚上來﹐一定。”  
        四個打手膽氣一壯﹐居然挺了挺胸膛。
        “你最好不要來。”其中一名打手壯著膽說﹕“咱們有專門對
    付你的前輩。”
        “是嗎?請來了那座廟的神聖呀?”
        “哼!反正……”
        “反正比伏魔劍客強﹐是嗎?”他笑得更邪了﹕“喂!那賀老
    狗還在吧?他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做惡夢?他知道我一定會找
    他討債的﹐欠債的人日子難過得很呢﹗哈哈哈……”
        他狂笑著舉步向北走﹐向大相國寺走。
        等於是登門示威恫嚇﹐鬼神愁的聲威又增了一兩分。
     
    
        柏家佳賓雲集﹐每天都有朋友趕來會合。
        有些朋友的朋友有些是神交的同道﹔有些是慕名而來﹐希
    望能為衛道除魔盡一分心力的人。
        總之﹐正邪壁壘分明﹐每個人都希望藉機揚名立萬﹐一個
    個大義凜然不甘人後。
        至少﹐能與高手名宿風雲人物平起平坐稱兄道弟﹐無形中
    提高了身價地位。
        有些人已出外活動﹐聽到姜步虛現身柏家的消息﹐紛紛趕
    返柏家應變。 
        孟念慈與四海游龍﹐在麗景門(小南門)外逛列仙吹台名
    勝﹐消息傳到﹐兩人匆匆返城而去。  
        在院門外﹐恰巧趕上主人快劍﹐與伏魔劍客、刀過無情幾
    伙名宿親自迎接貴賓。  
        貴賓是兩男一女﹐年紀都不小了。  
        孟念慈是晚輩﹐不可能冒失地露面參予迎客﹐知趣地退在
    一旁﹐准備隨後跟入。
        四海游龍本來也該算是晚輩﹐他本來就是二十來歲的年輕﹒
    人﹐但卻無意貶身價乖乖做晚輩﹔背手旁立無畏地打量貴賓﹐
    虎目炯炯﹐傲態畢露。
        三位貴賓也對他留了心﹐那位生了一雙三角眼的佩劍人﹐
    瞥了他一眼﹐三角眼中立即起了疑雲。
        主人不主動引介﹐客人當然不便亂向陌生人打招呼。
        主客相偕進入﹐四海游龍不急於跟進﹐一挽孟姑娘的手
    臂﹐示意且慢跟入。
        “那三位貴賓是何來路?”他向孟姑娘詢問﹕“我覺得﹐那位
    眼神陰厲的佩劍人﹐似乎對我懷有敵意﹐我卻不認識他是老
    幾。”  
        “你該聽說過他們呀!”孟姑娘毫無心機地說。
        這幾天﹐兩人意氣相投﹐郎才女貌﹐成了要好的朋友﹕“廬
    山小天他的雲深小築主人﹐風雲十傑之一﹐昊天一劍白雲深﹐
    和他的妻子飛羽流光葛靈芝。另一位是奪命飛錘晁隆﹐黃州的
    名武師。  
        “哦!原來是他們。”四海游龍笑笑﹕“不怎麼嘛﹗好像缺乏
    風雲十傑的氣概呢!上次我兩次游廬山﹐在九江會見了幾位不
    怎麼名實相符的高人﹐可惜沒碰上這位昊天一劍﹐迄今仍感到
    遺憾。”
        “咦?你的口氣……”孟念慈頗感意外。
        “沒什麼啦﹗”四海游龍神情如謎﹕“在江湖遨游﹐一方面﹕
    增長見聞﹐見識見識武林絕技﹐如果沒有雄心和勇氣﹐怎能見
    識高手名家的驚世絕學?
        昊天一劍的劍術享譽武林﹐怎可輕易放過領教的機會?你
    說﹐他的劍術﹐與伏魔劍客兩人比較﹐誰高明些?”
        “他們是好朋友﹐各有勢力范圍﹐不可能在一起比較印
    証﹐互相謙讓尊重﹐所以……”孟念慈往里走﹕“像他們這種
    分地位的人﹐除非是仇敵﹐不可能在亮劍比高下的機會﹐誰
    不知道他們孰優孰劣。”
        “他們會接受挑戰嗎?”四海游龍跟上追問。
        “得看時機對不對﹐通常是不會的。”
        “哦!得等時機?”四海游龍像在自言自語﹕“時機是可以制
    造的。
       
        內堂的花廳中﹐雙方熱烈的客套一番﹐還不等主人將近來
    的情勢說出﹐貴賓已主動提出了問題。
        “賀兄﹐剛才在門口﹐兄弟所看到的那佐英俊的年輕人﹐
    姓什名誰?”昊天一劍問﹐三角眼中冷電森森﹐凌厲的殺氣令主
    人心中疑雲大起。
        “姓蔡﹐四海游龍蔡永泰。”伏魔劍客警覺地問﹕“白兄﹐有
    什麼不對嗎?”
        “哦?真是他。”吳天一劍神情更為森冷。
        “賀兄認識他?”
        “知道一些消息。”
        “聽他說﹐他出道……”
        “兩年左右﹐威震大江南北。”吳天一劍冷冷一笑﹕“打起行
    俠仗義招牌﹐行事卻是不折不扣的豪霸作風。去年在九江﹐把
    九江好些各門各道的高手名宿﹐折辱得抬不起頭﹐兄弟不在
    家﹐沒沾惹上事非。”
        “這小子是很狂﹐但確有才氣。”幻劍功曹笑笑﹕“幸好是站
    在咱們一邊的﹐不難駕馭。白兄弟似乎對這人不怎麼欣賞…
        “兄弟對一切狂野而向豪霸之途努力邁進的人﹐都不怎麼
    欣常。”吳天一劍客仍冷﹕“也許﹐多活了幾年﹐對勇敢進取四個
    字有不同的體驗﹐膽子愈來愈小。也許﹐該稱之為妒嫉心態吧﹗
    我們都老了﹐不是嗎?”
        “是的﹐咱們都老了。”伏魔劍客無限感慨地說﹕“所以﹐該
    他們年輕人出頭了。”
      
    
        每個人都有野心和欲望﹐問題是﹕該用何種方法和手段﹐
    來滿足這野心和欲望。至於所用的方法和手段是否正當﹐每個
    人的看法都不一樣。
        總之﹐凡是對自己有利的﹐那就正當。
        四海游龍的野心和欲望並不復雜﹐那是世上絕大部份的人
    所具有的要求目標﹕躋身風雲人物之林﹐名利雙收﹐簡單明
    了。
        所以﹐他花了兩年時間﹐在大江南北藉口行俠﹐到處惹事
    生非﹐幾乎沒逢敵手﹐專向高手名宿挑戰﹐已經成功地躋身年
    輕俠士之林﹐知名度如旭日東升。
        他的運氣真不錯﹐首度北上中原﹐就碰上俠義道高手名宿
    需要助拳﹐有孟念慈領引見人﹐他已成功地獲得興高手名宿平
    起平坐的地位。
        而且﹐他對明艷照人的孟姑娘﹐產生了強烈的愛意。
        同樣地﹐孟姑娘也悄悄地向他撤出織織情網﹐互相吸引的
    結果﹐掀起了激蕩情潮。
        兩人從返報的眼線口中﹐了解姜步虛的行蹤﹐立即重出柏
    家﹐向大相國寺追趕。
        四海游龍並沒將姜步虛看成勁敵﹐上次交手他認為自己並
    沒用真才實學迫攻﹐姜步虛所表現的膽小形象﹐也讓他認為姜
    步虛不敢和他放手擠搏。
        現在正好在孟姑娘面前﹐露兩手絕技﹐以搏取姑娘的好
    感﹐所以迫不及待追趕﹐也趁機與姜步虛了斷十里亭的未了沖
    突。
        大白天﹐街上行人眾多﹐就算能追上﹐豈能當街撤野?
        年輕人就是魯莽沖動﹐兩人都是急於建立威望﹐心比天高
    的自命不凡人物﹐想到就做不考慮後果﹐追人行人摩肩接踵的
    南大街﹐這才發現要找一個人並非易事。
        四海游龍對快劍所派的眼線完全陌生﹐他根本不認識這些
    任眼線的小人物。
        孟姑娘在柏家算是晚輩﹐一個大閨女自然不可能與小人物
    保持接觸。
        因此﹐兩人像是盲人騎瞎馬亂闖﹐無法找到眼線供給消
    息。
        唯一的憑藉﹐是他倆都認識姜步虛﹐以為只要追上去﹐就
    可以任所欲為了。
        相國寺人更多﹐怎麼找?  
        兩人不死心﹐繞了圈﹐再向北走﹐前面十字街三層高的文
    昌閣在望。
        十字街簡直就像一座大廣場﹐文昌閣則是大廣場的中心。
        東南西北四條寬廣平直的大街﹐以這座雄偉壯觀的建築為
    中心﹐車馬往來不絕﹐行人真像過江之鯽﹐老天爺!怎麼去找
    一個特定的人?
        “這小子一定躲起來了。”四海游龍傻了眼﹐自我解嘲地
    說﹕“他本來就是一個膽小鬼。孟姑娘﹐你對府城應該很熟悉。”
        “我?我一點也不熟悉﹐我也是第一次來呀﹗”孟念慈苦笑
    道﹕“只在柏大叔家中住了那麼十天半月而已﹐所知道的是﹐往
    前走是周王府﹐往後走是府前街。”
        “知道姜小子相國寺的住處吧?”
        “不知道﹐只知是小街的一條小巷內。”
        “回頭找人問問看。”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這種存心引人注意的咳聲﹐對
    那些心高氣傲的人來說﹐那是挑舋的信號﹐也是不懷好意的表
    現。  
        四海游龍不悅地扭頭觀看﹐哼了一聲。
        是一個留了花白山羊胡﹐大熱天穿了黑長衫的乾瘦陌生
    人﹐一雙鼠目骨碌碌地亂轉﹐嘴角湧現令人望之心生警惕的不
    懷好意陰笑。
        “你一回頭﹐就找到老夫了。”這人的陰笑更濃了﹕“要問什
    麼﹐你就問吧!”
        “在下找的不是你。”四海游龍不悅地說﹕“你不配﹐你又是
    誰?”
        “這小丫頭知道老夫是誰。”這人向臉色大變的孟姑娘一
    指﹕“叫她說。”
        “你最好自己說。”四海游龍傲態畢露﹕“看能不能嚇唬得了
    區區在下。”
        “老夫並不想嚇唬任何人﹐通常只要人的命。這幾天﹐有
    幾位南邊來的朋友認識你﹐所以﹐雖然你找的人不是我﹐而我
    卻要找你﹐反正誰找誰無關宏旨﹐碰了頭見了面﹐結果是一樣
    的。”
        “找我?很好……”
        “見了一見魂飛百里飛的人﹐一點也不好﹐桀桀桀桀………”
    這人發出一陣可怕的獰笑﹕“聽說﹐你要做一個威震天下的大游
    俠﹐所以取綽號為四海游龍﹐你一定有龍一樣的神通和能耐。”
        “哦!你就是兇名昭彰的一見魂飛百里飛?呵呵!不怎麼
    樣嘛﹗同樣有手有腳﹐兩個眼睛一張爛嘴!”
        四海游龍也傲笑著繼續說﹕“天下四兇之一﹐的確讓許多人
    害怕﹐但依我看﹐你這付德行﹐絕對飛不了一里﹐更不必說飛
    百里了。”
        “小輩……”
        “去你娘的!”
        隨著咒罵聲﹐四海游龍豪勇地一掌臂胸吐出﹐走中宮無畏
    地強攻﹐掌出看不出所潛隱的勁道﹐平平凡凡速度也不快﹐像
    是信手攻擊示威性的舉動。
        一見魂飛卻不認為是狂妄的示威舉動﹐眼神急變﹐隨掌勢
    飄退﹐身形飄動的剎那間﹐左掌吐出袖口﹐也信手一揮﹐像是
    本能地出手拆招﹐更將對方拍向胸口的手撥偏﹐以便趁機反
    擊。
        雙掌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接觸﹐驀地傳出一聲怪響﹐勁
    流激射。然後傳出隱隱風雷。
        一見魂飛本來身形向後退﹐卻突然向右後方飛震出丈外﹐
    撞倒了兩個行人。
        一旁的孟姑娘﹐只感到可怕的暗勁潛流猛然進爆﹐遠在四
    尺外﹐仍感到爆散的壓力十分強烈﹐簡直就像一座無形的鐵牆
    撞倒﹐把她震出三尺。
        一見魂飛身形再次暴退﹐臉色十分可怕。
        “你這小狗好陰毒!”一見魂飛咬牙咒罵﹕“天殺的﹗你用這
    種出手便致人於死的可怕絕學﹐計算謀害了多少人?你該死…
        四海游龍一躍而上﹐虎目中殺機怒湧。
        一見魂飛大喝一聲﹐一袖拂出﹐驀地罡風虎虎﹐勁氣如狂
    持﹐好精純的鐵袖功。
        罡風勁氣湧發中﹐三顆有刺的鐵蒺藜從袖底破空激射﹐看
    不清形影﹐一發即至﹐無法閃避。
        四海游龍無畏地躍進﹐即使看到了暗器的形影﹐也來不及
    閃避了。
        身形一頓﹐三顆鐵蒺藜全在胸腹交界處及體﹐刺將衣衫刺
    了幾只小孔﹐反彈墜地失去作用。
        “老鬼你才該死!”四海游龍瞥了腳下的三顆鐵蒺藜一眼﹐
    大罵著再次飛撲而上。
        一見魂飛大吃一驚﹐扭頭狂奔而走。
        四海游龍怎肯甘心﹐跟蹤便追﹗
        “小心另一兇……”孟姑娘急叫﹐也跟蹤飛掠。
        可是﹐行人紛紛走避﹐亂得狼奔承突﹐她一個大姑娘﹐怎
    能硬從慌亂的人叢鑽走﹐往陌生男人身旁擠撞?
        三追兩追的﹐便失去了四海游龍的身影。
        她最後看到寶藍色的身影﹐是在一條巷口﹐按常識判斷﹐
    必定是追入小巷里了﹐大街上行人雖多﹐但寶藍色的強烈色
    彩﹐決不至於看不見平空消失的。
        她不假思索地追入小巷﹐芳心大感焦灼。
    6
    
        一見魂飛百里飛名列天下四兇之一﹐平時在江湖行走﹐同
    行的人中﹐有一位綽號叫無我人妖陳宗禮的人﹐兩兇魔狼狽為
    奸﹐江湖上的朋友把這兩個兇殘的老魔看成了毒蛇猛獸。
        所以﹐孟念慈提醒四海游龍﹐小心還沒現身的無我人妖陳
    宗禮。
        四海游龍不畏暗器的表現﹐也令她振奮﹐在她以往前估計
    中﹐四海游龍絕對比不上她老爹幻劍功曹高明﹐更比不上伏魔
    劍客。
        但她老爹和伏魔劍客﹐在這雙方對進猛撲的電光石火緊要
    關頭﹐即使事先已運功戒備﹐也不可能夷然無損﹐決不可能將
    一見魂飛以內力發射的鐵蒺藜反震。
        小巷七彎八折﹐視界有限﹐追了百十步﹐她心中一虛﹐怎
    麼聽不到奔跑聲或是行人的驚呼聲?
        “一定追錯了。”她想﹐立即止步。
        身後﹐陰森的冷笑令她毛骨悚然。
        在府城﹐誰也不敢公然在大街上拔刀劍公然而斗﹐在小巷
    里﹐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
        身後﹐共跟來了三個人﹐她都不算陌生﹐至少聽說過這些
    人物。
        無雙秀士王士秀、桃花仙史﹐她並不感到意外﹐早知道點
    龍一筆那些人仍在城內外藏匿﹐這時化了裝跟在她身後﹐她應
    付得了。
        可是﹐她應付另外一個人必定兇多吉少。
        一個年已半百出頭﹐穿了男裝具有男人的身材﹐卻有一張
    白白淨淨的面孔﹐沒留胡子﹐春山眉加上小嘴巴﹐想想看﹐那
    像什麼?
        像極了周王府里那些中官(太監)﹐那不男不女的面孔就是
    活招牌。
        江湖朋友畏之如毒蛇猛獸的無我人妖陳宗禮﹐就是這位外
    形像中官的老兇魔。
        老天爺真會開玩笑﹐她叫四海游龍小心一見魂飛的另一
    兇﹐指的就是無我人妖﹐豈知無我人妖卻出現在她身後﹐她算
    是栽定了。
        “你……們……”她駭然驚退﹐有點心虛。
        “此路不通!”只退了三步﹐身後傳來另一人的獰笑﹐提出
    令她心驚的警告。
        止步扭頭一看﹐心中一涼。
        又是兩個人﹐兩個她也應付不了的可怕人物﹐一看長相﹐
    她便猜出這兩個人的身分。
        好色如命的色魔花花太歲陽起鳳﹐家有大閨女的人﹐聽說
    這位色魔蒞境﹐莫不心驚膽顫!
        另一位貌美如花的女道姑﹐卻是天下聞名的蕩婦。
        巫山魔境雲雨神宮的巫山神女﹐專門引誘年輕英俊子弟的
    女魔﹐看外表像位青春少婦﹐其實已經是年過半百的女人。
        據說已練成長春術﹐美得令良家父老屏息﹐妖媚的蕩態足
    以令老道學也不克自持。
        “這是一個可造之材。”巫山神士媚笑著說﹕“陽起鳳﹐不許
    你沾手﹐人是我的﹐雲雨神宮需要有根基的弟子照料﹐以免後
    繼無人。”
        “不能給你。”花花太歲斷然拒絕﹕“好宮主﹐做做好事﹐不
    要奪人所好﹐功德無量﹐這沒開臉的尤物﹐正合我花花太歲的
    胃口。”
        “你們都不要爭。”前面的無我人妖大聲說﹕“這小美人是孟
    世家的閨女﹐正好弄來做人質布陷井﹐事了之後﹐你們再爭尚
    未為晚。”
        “對呀!”無雙秀士正色說﹕“這小丫頭比許門主的女兒更有
    價值﹐用她來布陷阱設埋伏﹐必定可以把那些英雄豪傑引入陷
    阱送死﹐不能給你們。”
        “王秀士﹐你膽敢過問我屬意的女人!”花花太歲不悅地沉
    聲說﹕“我看你是吃多了撐著了﹐忘了你是老幾﹐想沖犯我花花
    太歲的忌諱﹐哼!”
        “陽老兄﹐你的意思是指﹐我無我人妖也沖犯了你的忌
    諱?”無我人妖勃然怒發﹕“咱們這些人﹐最近表現得令人失望﹐
    各行其事各懷機心﹐簡直就是臨時湊合的一群烏合之眾﹐成得
    甚事?事先說好了先弄到幾個人質.人還沒弄到手.就爭先恐
    後你爭我奪﹐像話嗎?”
        “陳兄……”花花太歲臉上有點掛不住。
        “我陳宗禮說話算數。”無我人妖沉聲說﹕“事了之後﹐你們
    再公平的競爭。桃花仙史。”
        “有何吩咐?”桃花仙史笑吟吟地回答。
        “你的迷香還靈光嗎?”
        “靈得很﹐陳老哥。”桃花仙史傲然拍拍高聳的酥胸﹕“天下
    十大迷香之一﹐可不是一流高手名宿所能抗拒得了的﹐保証千
    靈萬靈。”
        “擒下她!”無我人妖揮手下令﹕“交起手來很可能傷了她﹐
    所以交給你。”
        “遵命。”桃花仙史怪腔怪調地應諾﹐裙快飄飄﹐臀浪搖
    搖﹐向孟念慈媚笑著接近。
        “桃花仙史﹐你的迷香失效了。”孟念慈沉著地徐徐拔劍﹕
    “許小妹上了你的當﹐我不會。在柏家助拳的人﹐都有辟香的
    靈藥攜在身上提防意外﹐不客氣地說﹐你還沒有憑武功勝我的
    份量”
        她說的話並非誇大﹐桐柏山孟世家的家傳武學﹐在武林獨
    樹一幟﹐拳劍皆具有崇高的地位。
        尚義門的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固然是一代武林宗主之
    一﹐但比起孟世家依然差了那些一分半分份量。
        點龍一筆一群人﹐設下圈套計算許姑娘﹐出動了眾多人
    手﹐可知他們心中明白﹐想與三五個高手與許姑娘相搏﹐勝算
    決不會超過五成﹐因此使用迷香相輔﹐這才把許姑娘擄劫成功
    的。
        孟念慈的真才實學﹐比許巧雲高上三分兩分﹐該是最保守
    的謙虛估計﹐憑桃花仙史這種只配供跑腳搖旗吶喊的貨色﹐那
    配與她動劍?
        劍一出鞘﹐她像是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先前心虛的神情
    一掃而空﹐成為沉靜堅定信心十足的強者。
        一舉一動堅強中不失撫媚﹐儀態萬方舉止雍容﹐很難令人
    相信她是一個初出道的黃毛丫頭﹐真有幾分官主的氣質流露。
        桃花仙史的蕩婦形象﹐在她面前簡直成了卑下的賤婢﹐一
    聽迷香對她已失效﹐本能地急向後退。
        “那就交給我啦!”巫山神女嬌呼﹐隨即發出一陣浪笑﹐身
    形疾射而出﹐半途佩劍出鞘﹐驀地劍氣進發﹐劍揮出幻化為一
    叢流光。
        “著!”孟姑娘冷叱﹐劍幻化為逸電﹐一無阻滯地楔人襲來
    的漫天流光中﹐這才傳出撕裂勁流劍氣的呼嘯聲﹐逸電的亮度
    增加了一倍﹐掩蓋了流光的光芒。
        “哎﹗”的一聲驚呼﹐巫山神女在逸電及體的瞬間飛退﹐反
    應超人﹐急進急退似在同一剎那完成。
        握劍的右手大袖﹐出現一個劍孔兩面貫穿。
        孟姑娘的馬步絲紋不動﹐森森長劍斜舉寶相莊嚴﹐似乎她
    剛才並沒出劍反擊﹐收放自如神乎其神﹐幻劍名不虛傳﹐一招
    便擊敗了威震江湖的巫山神女。
        “人是我的。”花花太歲緩步上前﹐臉上湧現貪婪的得意神
    情﹕“好宮主﹐你已經失去爭的權利了﹐孟家的劍術神奧無匹﹐
    你和她斗劍﹐吃虧是意料中事。”
        孟姑娘身形徐轉﹐劍勢就在這徐轉的動態中﹐控制了緩步
    接近的花花太歲﹐風目亮晶晶氣勢磅礡﹐像一座絕對冷靜的女
    菩薩塑像。
        “好厲害﹗”花花太歲止步﹐神色一變﹕“靜如處子﹐動如雷
    霍﹐內功劍術已修至不可能境界﹐孟世家能保持五代盛譽而不
    衰﹐決非幸致。你是我的!”
        喝聲中﹐一雙大袖連環揮出﹐罡風似殷雷﹐勁烈的渾雄袖
    風﹐以山崩海立的聲勢向前湧發。
        孟姑娘一聲冷叱﹐劍湧千層浪﹐無畏地貫入勁烈的袖風
    中﹐劍氣將抽風遏得兩面分張。
        可是﹐袖風中進射出三道更銳猛的指勁﹐觸及劍身展出金
    鐵撞擊的□琮清鳴。
        孟姑娘竟然用劍擊散了三指突擊﹐卻沒能分心留意下盤。
        花花太歲的右袖底﹐趁左手發指連續攻擊的掩護間隙﹐射
    出一根有如水晶般半透明的拇指粗怪索﹐噗一擊﹐索尾悄然擊
    中姑娘的右膝外側。
        “哎!”孟姑娘驚叫﹐斜撞而出﹐右腳似已失去支撐作用﹐
    活動困難﹐索的勁道怪異得匪夷所思。
        眼看要摔倒﹐桃花仙史恰好站在一旁﹐趁機一閃即至﹐左
    手勒喉﹐右手扣住握劍的右手曲池穴﹐胸貼背牢牢地將孟姑娘
    擒住了。
        “人是我的了!”桃花仙史高興地嬌叫。
        “你只會撿死魚啊?”花花太歲大怒﹕“女人﹐你膽敢在我面
    前耍花招﹐小心我剝了你的皮!”
        “陽老兄﹐人我負責事後交給你。”無我人妖擋在桃花仙史
    面前急急地說﹕“先別亂了章法﹐辦正事要緊﹐先撤走再說﹐咱
    們在這里逗留得太久了。”
        “好﹐我相信你陳老兄的金口玉牙。”花花太歲極不情願地
    讓步﹕“事後﹐你得負責把這小美人完完整整地交給我﹐我唯你
    是問。”
        “我絕對負責﹐完全保証。”無我人妖拍胸膛嗓門夠大﹐但
    不男不女的面孔表情暖昧﹐眼中有令人不敢信任的詭譎光芒
    “這個美麗的小女人﹐決不會變成男的﹐一定可以完完整整地
    交給你。”
        無我人妖身後﹐桃花仙史已繳了孟姑娘的劍﹐由巫山神女
    制了雙肩井要文﹐留雙腳走路﹐兩面將人架住﹐准備動身。
        五個高手名宿﹐制住一位出道不久的小姑娘﹐這件事如
    果不是發生在無人的小巷中﹐傳出江湖必定元人肯信。
        沒有人相信無我人妖這種拔尖的邪魔﹐會糾合幾個聲威同
    樣遠播的高手﹐向一個小晚輩聯手圍攻自損名頭。
        因此﹐決不許可有目擊的証人。
        五個人都暗中留了心﹐留心小巷兩端是否有住民經過﹐如
    果有﹐這人的命運便注定了。
        留意小巷兩端﹐卻忽略了上空。
        小巷並不窄小﹐兩側是高高的屋牆或圍牆﹐偶而可以在這
    一小段內﹐發現一兩座緊閉的側門﹐有點像防火巷﹐平時罕見
    有人行走。
        “嘿嘿嘿……”巷右上空的屋頂側檐上﹐傳出一陣刺耳的陰
    笑“交給他?你們還沒問我肯不肯呢!你們這種虎口爭食﹐奪
    人所好的作法極為犯忌﹐易地而處﹐諸位將有何種反應?”
        五人吃了一驚。抬頭上望。
        “姜步虛!”無雙秀士不勝驚訝急叫。
        點龍一筆幾個人﹐上次在大街上計算許姑娘﹐順便擄走姜
    步虛﹐當然留有深刻的印象。
        但爾後人交給審訊的人看管﹐便不再過問﹐其後發生變故
    妖怪出現﹐陰謀被搗散﹐審訊的幾個人成了白癡﹐誰也不明白
    姜步虛是如何脫逃的。
        無雙秀士被許姑娘帶走﹐也會被詢及有關姜步虛的事﹐他
    怎知姜步虛是老幾?所以招不出所以然。
        逃脫之後﹐發現快劍那些俠義英雄們﹐也在大索姜步虛﹐
    因此所有的邪魔皆感到詫異﹐對姜步虛的活動皆暗中留意﹐這
    才由點龍一筆在十里亭現身﹐招引姜步虛入伙。
        姜步虛卻出現在再次擄人的現場﹐難怪無雙秀士吃驚﹐但
    並不害怕。
        有關姜步虛擊敗洛陽雙傑﹐以及受到伏魔劍客五人用劍突
    襲的事﹐邪魔門不曾目擊﹐認為僅是傳開有誤﹐或者有心人渲
    染而已。
        目下有無我人妖、巫山神女這種超等拔尖高手在﹐當然沒
    有害怕的必要。
        “對﹐就是他!”桃花仙史更是記憶力驚人﹐對年輕英俊的
    男人更是過目不忘﹐姜步虛便是年輕英俊的男人﹐站在屋上青
    衫飄飄﹐神姿英發﹐比上次受到兩個黑衣大漢打擊挾持完全不
    同。
        “小伙子﹐下來說話!”無我人妖還來不及有所表示﹐挾持
    著孟姑娘的巫山神女﹐已搶先將孟姑娘交給桃花仙史﹐向上媚
    笑如花招手嬌呼。
        “我在上面聽了老半天﹐應該下來啦!”姜步虛笑吟吟地
    說﹐不是陰笑﹐而是見了漂亮女人的喜悅笑聲﹕“呵呵呵!你巫
    山神女比我年長一倍﹐叫我小伙子我一點也不介意﹐雖然你美
    得像朵花﹐一身媚骨仍有少婦風華﹐你不叫我也會下來的!”
        人站得筆直﹐屋頂離地面約有兩丈高下﹐跳下來輕而易
    舉﹐但他不是跳﹐而是身不動腿不彈﹐直挺挺地向樹干般向下
    插。
        向下降要快並不難﹐要慢可就難似登天﹐人的頓位重﹐重
    力加速度一定快。
        可是﹐他直挺挺的身軀﹐卻是緩緩向下沉﹐甚至連衣袂也
    不曾飄動﹐腳下像有某種看不見的懸浮物托住他﹐緩緩冉冉而
    降似乎失去重量了。  
        他是背著手冉冉下降的﹐臉上的笑容令巫山神女這淫婦感
    到心旌搖蕩。
        “唷!你會變戲法呢!”巫山神女昏了頭﹐.忘其所以喜悅地
    嬌叫﹕“你是怎麼辦到的?是安滑輪用天蠶索﹐一定﹗我怎麼看
    不見你身上的索影呀﹖”
        說了好幾句話﹐按理﹐姜步虛早該降下地面了﹐但他是一
    寸寸悠然沉落的﹐所以身形仍然虛懸在空中﹐僅降下丈余而
    已。
        花花太歲是高手中的高手﹐行家中的行家﹐經驗與見識皆
    是超拔的﹐反應更是驚人。
        “羽化煉形術﹕”花花太歲沉喝﹕“快把人帶走﹐用暗器斃他
    ……”
        沉喝聲中﹐哉指連點三指﹐可傷人於丈五六的神奇指勁連
    續破空。
        右手袖底﹐晶虹再次激射而出。
        無我人妖也不慢﹐三把小飛劍幻化為三只光團﹐急驟旋轉
    有如匹練橫空。
        姜步虛的身形﹐陡然上升二尺。
        從下方斜向上發的指勁與小飛劍﹐全部落空﹐激射而至的
    晶虹﹐也因長度不夠而落空虹尖端距他的靴底﹐仍有一尺距
    離。
        假使他不上升而續降﹐所有的攻擊勢將他攢聚。
        “來而不往非禮也﹐哈哈哈……”
        狂笑聲中﹐他背在身後的雙手前揚﹐身軀突然如流星殞
    墜﹐筆直疾沉。
        他的雙手﹐共揭了十片大青瓦。
        青瓦回旋飛舞﹐是風呼嘯﹐漫天急旋﹐極為壯觀﹐有時交
    叉飛越﹐困難測來蹤去跡。啪一聲暴響﹐碎瓦紛飛﹐一塊瓦擊
    中無雙秀士的背心﹐勁道十足。
        無雙秀士向前一栽﹐被打得眼冒金星﹐咬緊牙關滾身而
    起﹐拔腿飛逃。
        桃花仙史本來要聽花花太歲的招呼﹐趕快把俘虜帶走﹐剛
    退了一步﹐一塊青瓦已旋過她的頭頂﹐打散了頭上的盤龍髻﹐
    大概斷了不少美麗的秀發。
        “哎呀!”她驚惶地尖叫﹐向下一縮﹐丟掉孟姑娘﹐向牆根
    鼠竄而逃。  
        無我人妖像瘋子般手舞足蹈﹐掌拍腳飛狂亂地擊打飛旋而
    至的青瓦﹐響起幾聲暴震﹐共擊碎了四塊近身的青瓦﹐鬧了個
    手忙腳亂。
        巫山神女和花花太歲聯手﹐背對著四手四腳齊飛﹐也擊碎
    了三塊瓦。
        花花太歲的袖底晶虹索狀兵刃﹐擊碎了最後一塊瓦﹐淬然
    的暴亂終於中止。
        姜步虛站在孟姑娘身側﹐神閒氣定仍然背手而立。
        孟姑娘雙手被制﹐想站起卻未能如願﹐躺在姜步虛腳旁﹐
    粉頰蒼白驚容明顯。
        “你……你真是姜……姜步虛?”無我人妖驚疑地問﹐嗓音
    大變。  
        “不錯﹐那就是我﹐鬼神愁姜步虛。”姜步虛淡談一笑﹕“如
    假包換。”
        “中州鏢局的……的掌……掌鞭?”
        “也沒錯﹐全開封的人﹐都知道我是中州鏢局的姜大掌
    鞭﹔當然﹐現在不是了﹐辭工啦!”
        “你……你是真……真人不露相……”
        “也沒錯﹐人的一生際遇﹐誰也無法預料﹐是福是禍﹐冥
    冥中早有安排。我姜步虛曾經是莊稼漢﹐做過采藥人﹐干了四
    年車夫掌鞭﹐現在改行做稱雄道霸的江湖浪人。
        人為了活下去﹐一生中不知要經過多少風浪﹐誰也不敢說
    自己命中定了一輩子靠那一行業過活﹐天災人禍都可以改變一
    個人的命運。
        所以﹐你如果認為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掌鞭﹐而沒把我放
    在心上﹐那你以後的日子一定非常難過。快劍柏大爺那些英雄
    們﹐就是犯了和你一樣的錯誤﹐所以現在日子難過。”
        “憑你這兩手絕活﹐我無我人妖就不敢不把你放在心上
    你剛才下降的身法﹐是不是傳聞中的羽化煉形術?”無我人妖終
    於情緒穩定下來了。
        “不是。”他堅決否認﹕“武林輕功派流甚多﹐但修至登峰造
    極境界的人得未曾有。據我所知﹐羽化煉形術可以凝神飛升而
    非下降﹔凌空虛渡是斜移平飛﹔步步生蓮則是籍激烈反升的氣
    流保持不墜﹔流光遁影其實歸功於一個快字。”
        “那你……”
        “我又不是傻瓜﹐會將不傳之秘告訴你?”
        “姜老弟﹐咱們有志一同﹐何不開誠布公談談……”
        “哈哈!我和你們沒有什麼好談的﹐有志一同但利害不
    同﹐能開什麼誠布什麼公?”
        “任何利害都可以談……”
        “是嗎?”他用腳挑了挑孟姑娘的身軀﹕“你們要擒這位孟姑
    娘﹐做設埋伏陷阱的人質﹐就與我有了無可避免的利害沖突﹐
    怎麼談?誰肯讓步?”
        “你的意思是──”
        他劈胸揪住孟姑娘往上提﹐臉上的邪笑怪怪地﹐猛地伸手
    擰了吹彈得破的粉頰一把﹐再捏住櫻口像在審驗馬匹的牙齒。
        孟姑娘羞憤交加﹐猛地抬膝攻擊姑娘們最愛也最害怕的部
    位。
        他放手將姑娘推倒﹐毫不留情地踢了粉腿一腳。
        “我想通了。”他向無我人妖邪笑﹕“我不像你﹐我是一個年
    輕力壯的正常大男人!”
        “混蛋!你諷刺我?”無我人妖激怒地大駕﹐居然臉一紅。
        “豈敢豈敢﹐我只是說出我的想法。”
        “混蛋想法﹐哼!”
        “那是一定的﹐凡是有違義理道德的想法﹐一定可以列為
    混蛋想法﹐包括你們擄女人做人質的想法在內。”
        “你胡說些什麼?”
        “你好像也聽不得老實話。”
        “你……”
        “這小美人很美﹐很夠味。”他又用腳挑孟姑娘的小腰肢﹕
    “她曾經與伏魔劍客幾個混蛋聯手﹐扎了我一劍﹐我有權采取
    任何有利的報復行動回報他。”
        “這就是江湖手段﹐應該。”無我人妖不自覺地做應聲蟲﹐
    邪魔人士的觀念和想法﹐本來就與眾不同。
        “我想﹐孟世家是武林俠義世家﹐朋友眾多﹐有許多朋友
    混身公門成為白道人士﹐這些人如果群起而攻﹐日後我在江湖
    遨游﹐必定寸步難行。”  
        “所以﹐最好把人交還給我……”
        “不行﹐人是我的。”他斷然拒絕﹕“如果我把她當成燒鍋
    的﹐帶在身邊暖枕舖床﹐她孟家不但不敢行兇﹐孟家那些豬狗
    朋友也將卻步。同時﹐也可以保証她今後不至於揮劍謀害親
    夫﹐你說妙不妙?”
        “你這天……天殺的壞……壞胚﹗”孟姑娘躺在地上尖聲咒
    罵﹐羞憤交加。
        “老弟﹐你這是一廂情願。”無我人妖苦笑﹕“以你的人才武
    功﹐你可以找比她美一百倍的女人做燒鍋的﹐天下間絕色美女
    多如牛毛……”
        “我卻想要這一個。”他截斷對方的話﹕“你老兄反對嗎?”
        “我們當然反對。”巫山神女嬌叫﹐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做
    孟家的女婿﹐保証你日子難過。人交回給我們﹐我負責替你找
    三、五個天下絕色少女……”
        “去你的﹗我要那麼多女人做什麼?你倒有五七分鴇婆
    相﹐你雲雨神宮中﹐就養有不少迷死人的絕色少女﹐你想勾引
    我呀?”
        “只要你點頭﹐我……”
        “沒胃口﹐雲雨宮主。”他俯身抓起孟姑娘﹕“我就要這一個
    合胃口的……”
        巫山神女在巫山﹐建了一座取樂的艷窟﹐專門勾引江湖佳
    子弟淫樂﹐稱為雲雨神宮﹐因此江湖朋友也就順理成章﹐戲稱
    她為雲雨宮主﹐她也以此為榮﹐這就是離經叛道叛逆性蕩女的
    心態。
        這剎那間﹐三個人同時出手合擊。
        花花太歲的晶虹怪兵刃﹐是全長四尺的縛龍索﹐內功深厚
    的人使用時﹐可筆直如槍﹐掃擊如棍﹐可抽可纏﹐軟硬自如且
    可及遠﹐十分神奧霸道。
        左手﹐是威力可及丈七、八的射天指奇學﹐武林最高明的
    指功之一﹐比槍更厲害的絕技。
        無我人妖是拂雲袖﹐與神奧的龍爪功。
        巫山神女出腰帕中的霸道雲雨香﹐劍也在超凡的速度下
    出鞘、擊出。
        驀地風生八步﹐人影依稀如虛似幻。
        暴亂正熾﹐屋頂已傳下狂笑聲。
        “免送﹐後會有期﹗”屋頂上挾住孟姑娘的姜步虛聲如洪
    鐘﹕“你們這些混蛋狗男女﹐不動手則已﹐動則一窩蜂明暗齊
    來﹐全無半點高手名宿的風度氣概﹐真不要臉。我怕你們﹐日
    後最好不要在落單時碰上我。”
        “休走……”無我人妖怒叫﹐飛躍而上。
        “哈哈哈……”狂笑聲搖曳。
        登上屋頂﹐花花太歲和巫山神女也上來了。
        姜步虛將人扛上肩從躍如飛﹐己遠在三十步外的屋脊上﹐
    再兩起落﹐形影俱消。
        “這小狗可怕﹐將是心腹之患。”無我人妖不敢追﹐毛骨悚
    然的向同伴說﹕“假使他真要等咱們落單﹐任何人也逃不出他的
    毒手。”
        “我會設法弄到他的﹐哼!”巫山神女喃喃地說﹕“一個對女
    人有興趣的青年﹐是不難對付的。”
        她領先往下跳﹐總不能站在屋頂上眼巴巴枯等。
       
    
        姜步虛在小巷所租的小屋﹐不分晝夜都有眼線監視。
        這是他城內的落腳點﹐與城外十里莊的寄宿處不同﹐柏家
    既然監視十里莊的小食店﹐當然也會派人監視小屋。’
        野獸與人相差不遠﹐安土重遷﹐如非真正有其必要﹐是舍
    不得放棄巢穴的。
        大白天﹐不能在街屋上面飛檐走壁﹐他從另一條小巷跳
    下﹐脫掉長衫將孟姑娘包住﹐制了啞穴﹐抱著人覓路返回居
    處。
        他知道有眼線在附近監視﹐小心地繞巷底的鄰屋越牆而
    人﹐跳天井入室。
        天井後面是臥室和灶間﹐家具簡單廚具甚少﹐平時很少在
    家起炊﹐而且經常隨車隊在外地走鏢﹐根本不需舉炊﹐這里只
    是他偶而住宿的窩巢而已。
        左右鄰是連棟的土瓦屋﹐同一型式的貧民住宅﹐鄰居們男
    的白晝在外工作謀生﹐女的窩在家里很少出門拋頭露面。
        所以鄰居之間甚少往來﹐誰也懶得過問鄰居的生活細節﹐
    因此甚少是非。  
        姜步虛出了事﹐惹上了本城的豪霸﹐鄰居們怎敢招惹這些
    來來往往的打手豪奴?
        因此不管姜家有任何動靜﹐鄰居們干脆把大門關得緊緊
    地﹐誰敢出來探動靜?
        除非失火﹐絕對無人敢出來看究竟﹐豪霸們的作威作福嘴
    臉﹐善良的平民百姓沒有不害怕的。
        臥室前面﹐還有一處小小的堂屋﹐近牆的走道經過臥室和
    灶間﹐之後便是通向屋後防火巷的唯一小後門。
        前進是堂屋和穿堂﹐是唯一活動與待客的地方。
        他一個人居住﹐已經算是相當體面了﹐鄰舍相同的建築﹐
    甚至將穿堂改為臥室﹐前前後後住八、九個人﹐三代同堂平常
    得很﹐這里本來就是貧民窟。
        姜步虛在後進小堂屋將孟姑娘往地下擺平﹐取回長衫穿
    上﹐拍活姑娘被巫山神女所制的雙肩井﹐解了啞穴﹐大馬金刀
    地往八仙桌前的長凳一坐﹐像是官老爺坐堂問案﹐更像一家之
    主的丈夫嘴臉。
        孟姑娘好半天才活動手腳復原﹐發覺自己已完全恢復自
    由﹐頗感意外。
        “你……你在我身上弄……弄了些什麼禁……禁制?”她終
    於定下心神﹐寒著臉質問。
        “你是昏了頭﹐女人。”姜步虛也沉下臉﹐一臉丈夫相﹐語
    氣粗暴﹕“你見過有幾個做丈夫的﹐在老婆身上施禁制?”
        “該死的!你不要嘴上缺德……”她憤怒地尖叫。
        “女人﹐你給我閉嘴!”他拍桌怒叫﹕“剛到家你就撤野﹐小
    心我抽你一頓皮鞭!”
        他的趕車長桿鞭﹐就擱在壁角里。
        “我跟你拼了!”孟姑娘火爆地抄起一張條凳﹐真要撒野
    了。
        糟糕﹐手剛抄起條凳﹐雙肩尖便各挨了一劈掌﹐雙手力道
    洩散﹐意動神動所運的內功﹐也被點在丹田上的一根手指所點
    散。
        她駭然失驚﹐弄不清桌對面的姜步虛是如何越過這一面
    的?打擊來得太快﹐有如迅雷疾風﹐她連人也沒看清﹐那有防
    備的機會?
        後續的打擊更快更暴烈﹐勁道不輕不重﹐掌劈落左右勁
    根﹐反掌抽拍雙脅肋﹐腳掃踢膝股﹐拳頭在肩上起落……
        反正一記連一記﹐像是暴雨打殘花﹐毫無憐香惜玉的風
    度﹐大概暴戾的丈夫揍老婆﹐就是這付德行。
        她想像自己是鐵砧﹐正受到鐵匠的大錘猛敲﹐只感到天旋
    地轉﹐眼前金繩亂飛﹐景物完全走了樣﹐痛禁像浪潮般君臨。
        反抗毫無希望﹐手動打擊臨手﹐腳動打擊臨腳﹐似乎她所
    練的家傳技擊﹐完全忘了派不上用場﹐氣散功消﹐神意不合完
    全走樣﹐一點也不像一個身懷絕技的女英雄﹐而是可可憐憐的
    小媳婦。
        “哎……噢噢……”她只有本能地叫喊﹐狂風暴雨似的打擊
    快令她崩潰了。
        謝謝天!打擊終於停止了。
        姜步虛抓牢她的頭上三丫髻﹐將她仰面抵壓在八仙桌上﹐
    雙腳離地﹐情景香艷撩人。
        “女人﹐你給我聽清了。”姜步虛另一手扣住她的牙關﹐惡
    狠狠地說﹕“今後你再敢出言頂撞撤野不安份﹐我一天揍你十二
    頓﹐讓你滿地爬﹐甚至會吊起來狠抽﹐你就是欠揍!”
        “你……你……”她含糊地叫﹐痛得淚下如雨。
        “我所受的折磨﹐比你痛苦一千倍.一萬倍﹗”他放手咬牙
    切齒﹕“你們都是強人﹐算我活該﹔目下我是強人﹐你必須有勇
    氣承認命苦。”
        “天啊﹗我……我並沒有虐……虐待你……”她軟倒在凳腳
    下﹐痛苦地嘎聲哀叫。
        “那天你在場﹐你沒說一句公道話﹐反而是受了苦的許姑
    娘﹐肯替我辯解。”
        “我在柏家作客﹐而且是晚輩﹐那……那有我說……說公
    道話的余地?我……”
        “在十里莊﹐你毫不遲疑地向我揮劍。”
        “我……情勢不……不由人……”
        “我不聽你的廢話﹐不許你強辭奪理!”
        “我……”
        “閉嘴!”姜步虛大喝。
        “你……你到底要……要怎樣……”她可憐地問。
        “首先第一件事是﹐我餓了。”
        “什麼?”她一時弄不清話中的含意。
        “燒鍋﹐你是燒鍋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廚房﹐你是真的不
    懂?你老娘沒教你怎麼樣做媳婦?”
        她總算明白了﹐姜步虛真要把她當成老婆。
        “我……寧可死!”她尖叫﹐強忍痛楚一蹦而起。
        “又撤野嗎?”姜步虛重新揪住她的胸襟﹐仰按在桌上﹕“你
    這身漂亮華麗的勁裝﹐不適宜下廚房﹐我先給你剝掉﹐下廚房
    一定要像個下廚的……”
        “不……要……”她死按住挺秀的酥胸﹐以免衣衫被剝除﹐
    哭泣著尖叫﹕“饒……我……”
        “饒你不得﹐你一定要像個聽話的老婆……”
        小天井人影縱落﹐微風颯然。
        寶藍色光芒入目﹐四海游龍及時趕到了。
        “好哇﹗護花使者來了。”姜步虛揪起孟姑娘﹐躍出天井
    道﹕“你來晚了﹐你這條蹩龍!”
        四海游龍追丟了一見魂飛﹐回頭尋找孟姑娘﹐當然白費工
    夫﹐心中一動﹐便直奔姜步虛的小屋。
        兩人本來就打算前來的﹐猜想孟姑娘可能先來了。
        跳落天井﹐便看到敞開的堂屋內光景。
        “你這混蛋該死﹕”四海游龍眼都紅了﹐憤怒地拉開馬步﹐
    雙爪移動徐徐接近﹕“你把孟姑娘怎樣了?你該死一千次﹐你
    ……”
        “去你娘的蛋!”姜步虛也拉開馬步﹐擺出最平常的雙盤手
    徐徐移位破口大罵﹕“她已經是我的老婆﹐你管我把她怎樣了?
    要我死一千次?你是什麼東西!馬不知臉長……來得好!”
        兩人瘋狂地撲上了﹐拳拳著肉﹐爪爪及體﹐看誰先力竭氣
    散功消﹐看誰能重擊對方的要害。
        每一擊皆真力澎湃﹐勁道如山﹐記記兇狠落實。
        小天井窄小﹐有如鼠斗於窟﹐力大者勝﹐任何花招技巧皆
    無用武之地﹐丈余寬見方的小天井那能施展﹐只能用最原始﹐
    最笨拙的蠻勁決勝負。
        忍痛倚在門內側觀戰的孟姑娘﹐被這場斗牛式的瘋狂斗毆
    驚得直冒冷汗。
        她在想﹕“假使姜步虛用這種方式揍她﹐結果如何?”
        她不敢想結果﹐感到渾身的肌骨更疼痛了。
        她想加入﹐但小天井容納兩個人已經嫌太擁擠了﹐想用
    劍﹐伸手一摸﹐連劍鞘都不見了﹐原來劍已被桃花仙史所沒
    收﹐桃花仙史一逃﹐劍便遺留在小巷內。
        小天井即使能多容納一個人﹐她也無能為力﹐渾身酸痛用
    不下兩成勁﹐上去除了挨揍之外﹐絲毫幫不上四海游龍解除困
    境。
        “噗!”一聲沉悶聲響﹐姜步虛一記霸王肘﹐兇狠地撞中四
    海游龍的左用﹐力道空前猛烈。
        兩人衣衫凌落﹐姜步虛的長衫成了破布罩﹐這是爪功所造
    成的結果﹔四海游龍神氣的寶藍色勁裝﹐也遍布裂片﹐算是報
    銷了。
        沉重的打擊極為可怕﹐四海游龍所承受的肘勁真有數百
    斤﹐馬步大亂﹐身形暴退﹐砰一聲背部撞在牆壁上﹐牆壁搖
    搖。
        姜步虛如影隨形迫近﹐左肘又來一記霸王肘﹐右拳續飛﹐
    在對方的左頰著肉﹐。左手再來一記快速的短沖拳﹐搗在四海游
    龍的小腹上﹐如擊皮鼓。
        四海游龍也擊中他的勁部﹐雙爪狠扣他的喉管﹐但喉管軟
    如棉滑如膠不受力﹐一抓之下立即被韌勁彈開﹐想抓破皮也力
    不從心。
        屋頂人影紛現﹐監視的眼線終於將人召來了。
        “下面在交手﹐小心﹗”有人高叫。
        是許門主的噪音﹐來的人一定不少。
        姜步虛一拳搗在四海游龍的左頰上﹐鼻血立即進流。
        他猛地向堂屋一鑽﹐撞翻了傍門而立的孟姑娘﹐順手一
    抄﹐想將人抓住。
        孟姑娘反應依然靈活﹐奮身一滾便鑽人桌底下。
        “不許你動她!”沖入的四海游龍叫吼﹐臉上全沾了鮮血﹐
    狀極可怖。
        一抓落空、姜步虛不得不斷然放棄﹐四海游龍已經沖入﹐
    小天井有不少人連續下跳。
        “我會把你搶回來的﹐女人﹗”姜步虛向桌底的孟姑娘叫﹐
    向走道急竄﹐消失在灶間內。
        後門外是防火巷﹐他不升屋頂﹐沿防火巷急竄﹐幽暗的防
    火巷隱形容易﹐登屋恐怕脫不了身。
        
    
        小南門柏家人心惶惶﹐警衛加強了一倍。
        姜步虛搶孟世家大閨女做老婆的消息﹐成為江湖朋友茶余
    飯後的笑料。
        姜步虛的威脅﹐固然令群雄心驚﹐但真正令群雄惶然不安
    的事﹐是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雲雨宮主一群妖孽的出現。
        這些妖孽都是殺人如屠狗﹐比毒蛇猛獸更令人喪膽的宇內
    兇魔﹐天不怕地不怕兇殘惡毒﹐真可能把柏家弄成血海屠場。
        這三個妖孽﹐十年前皆不曾參予華山正邪大決斗﹐柏家的
    英雄們﹐根本無權請求他們以江湖道義出面理論﹐也請不動他
    們的魔駕。
        至於九天飛魔、天涯怪乞一些人﹐柏家的伏魔劍客、吳天
    一劍幾位名宿﹐並沒把他們計算人強敵數內。
        天涯怪乞武功不怎麼樣﹐還真不敢在伏魔劍客面前撤野。
        九天飛魔雖然綽號稱魔﹐其實骨子里是個相當講理的人﹐
    不惹火了他﹐就不會有威脅。
        滿城風雨﹐各方趕來助拳的不斷進出府城。
        天一黑﹐柏家如臨大敵。
        二更天﹐群雄晚膳畢﹐位高輩尊的一群人﹐在大廳聚會﹐
    一面品茗一面研商對策。
        柏家是一座大四合院內套幾座小四合院的大建築﹐足有
    七、八十間房舍﹐十數座院落﹐各處燈火明亮﹐嚴防暴客入
    侵。
        黑影出現在東跨院的一座屋頂上﹐直立在屋脊中間的鎮火
    塔旁﹐青衫飄飄﹐星光下﹐警哨看得一清二楚﹐警號立即發出
    了。
        大廳的名宿們﹐第一個升上瓦面的是昊天一劍的妻子﹐飛
    羽流光葛靈芝﹐這位宇內輕功名家女英雄﹐三十年前年方及
    笄﹐便已是輕功數一數二的女俠士了。
        目下在柏家的群雄中﹐論輕功她仍然首屈一指﹐所以是最
    先登上瓦面的人﹐可是﹐仍然不夠快。
        青衫飄飄的黑影﹐卻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柏家一陣大亂﹐遍搜敵蹤雞飛狗跳。
    
      7
    
        四海游龍感到憤怒﹐也感到痛苦。
        與姜步虛見了兩次面.都沒獲得決定性的勝利。
        尤其是第二次﹐不但毀了一襲心愛的勁裝﹐也受了一些皮
    肉之傷﹐鼻破血流污了臉﹐最後仍然讓姜步虛得意地溜掉了。
        他也獲得群雄的贊揚﹐感到光彩﹐他在大街追逐天下四兇
    之一的一見魂飛﹐這個兇魔與風雲十傑齊名。
        昊天一劍白雲深、刀過無情孫不群﹐都名列風雲十傑﹐這
    兩傑如想擊敗一見魂飛﹐並不是容易的事﹐恐怕還沒有“追逐”
    的能耐呢!
        最主要的是﹐他從姜步虛手中﹐救回孟姑娘﹐雖然孟姑
    娘是無我人妖五個人擒住的。
        姜步虛能擊敗無我人妖五個人﹐搶奪孟姑娘﹐這件事也令
    群雄心驚膽跳。
        元我人妖與一見魂飛狼狽為奸﹐武功修為不相伯仲。這表
    示姜步虛的武功修為﹐比無我人妖高出甚多﹐目下在柏家的群
    雄﹐真沒有幾個能與姜步虛相抗衡的人。
        亂了半個更次﹐毫無動靜。
        大院重歸沉寂﹐但燈火仍然輝煌﹐警哨加強了些﹐貴賓們
    紛紛返回客院歇息。
        客院有幾座小院﹐貴賓們分散在各處小院住宿﹔近東那座
    小院安頓了六位貴賓﹐四海游龍就是其中的一位﹐也是年紀較
    輕的一位。
        武林無歲﹐江湖無輩﹔誰行誰就是名人、老大。
        四海游龍在南方聲譽鵲起﹐有他應有的地位。
        初游北地﹐便追逐兇魔一見魂飛﹐誰還教輕視他的聲譽地
    位?所以他雖然年輕﹐卻夠份量與前輩們平起平坐。
        三更正已過﹐貴賓們仍然沒有睡意。
        三更﹐是嗜黑族類最活躍的時光﹐夜行人最喜愛的好時
    刻﹐誰敢斷定今晚那他青衫人侵者不會重來?
        所以貴賓們心中有事﹐有事便有點坐立不安﹐睡意早就被
    不安的情緒趕走了。
        四海游龍就在小廳品茗﹐有孟姑娘陪伴﹐他更不想早早歇
    息。
        他有好幾套寶藍色勁裝﹐這是他最喜歡的顏色﹐被姜步虛
    毀了一套﹐他恨死了姜步虛。
        今晚﹐他換了一套同色的勁裝﹐由於搜入侵的黑影而佩了
    劍﹐還不想卸除﹐也許猜想今晚還可以派得上用場﹐入侵的人
    很可能去而復返﹐有佩劍不離身的必要。
        孟姑娘丟了一把劍﹐也換了一把古色斑爛的好劍﹐是屬於
    女性使用的輕靈飾劍﹐不但重量輕了三斤四兩﹐而且短了兩
    個兩尺八。
        對面的一套太師椅﹐坐著另兩位俠義道名人﹕西安神刀門
    大弟子關中狂客陸南星﹐與昊天一劍聯袂抵達的奪命飛錘晁
    隆。
        神刀門﹐是天下武林四門之一。
        天下各地門派林立﹐真正具有代表性的大門派﹐門以四門
    為武林朋友所公認。神刀門與尚義門同列四門之一﹐聲威自然
    不同凡響。
        神刀門的門主叫斷魂刀客陶維揚﹐親傳五門人極為出色﹐
    在江湖名號響亮﹐甘年來各擁有勢力范圍﹐光大門楣替師門增
    光﹐局面令人稱羨。
        大弟子關中狂客陸南星﹐在關中的名氣平平﹐但在江湖道
    上﹐光芒幾乎掩蓋了乃師斷魂刀客陶維揚。
        三十五、六歲正壯年﹐刀法之狂﹐罕逢敵手﹐也是一個目
    無余子的狂傲英雄。
        奪命飛錘晁隆是前輩名宿﹐但與年輕人談得來﹐不像昊天
    一劍那麼倚老賣老。
        他與關中狂客頗有交情﹐因此兩人午夜品茗﹐打算清談秉
    燈待旦。
        四海游龍與孟姑娘意氣相投﹐低聲傾談不理會旁人﹐對奪
    命飛錘兩個人不假辭色﹐各自品茗誰也不理會誰。
        名氣相當的人如果不是有交情的朋友﹐相處在一起﹐很可
    能有是非。
        不久﹐雙方的噪音逐漸提高﹐這是必然的現象。
        說到得意或失意的事﹐情緒難免激動﹐噪門逐漸提高勢難
    避免﹐也必然引起旁人的注意
        “姜步虛那混蛋﹐競然膽敢如此侮辱你。”四海游龍一聽孟
    姑娘說及姜步虛逼她下廚的事﹐激怒地提高了噪門火爆地說﹕
    “我決不饒他﹐下次碰上了﹐哼﹗我一定用絕學送他下地獄!”
        “蔡兄﹐冷靜些好不好?”孟姑娘放低噪音﹕“如果你激怒﹐
    下次碰上了﹐一定不夠靈智清明﹐不能全力發揮﹐你會吃虧
    的。”
        “你放心﹐下次一照面﹐我就用讓他做惡夢的絕學對付
    他。本來﹐我自始就沒把他看成勁敵﹐所以只用平常的武功和
    他相博。下次﹐哼﹗他非死不可﹗”
        關中狂客有名的狂﹐愈聽愈起反感。
        狂的人有種人側目的毛病﹐那就是只許自己狂﹐見不得別
    人狂。
        關中狂客就是這種狂人﹐愈聽愈感到不是滋味。
        “蔡老弟打遍大江南北無敵手﹐想必具有驚世絕學。”關中
    狂客轉首微笑﹐笑容怪怪地﹕“本來嘛!所謂絕學。假使珍惜使
    用﹐或者挾技自珍﹐早晚會吃虧的。
        萬一對方同樣具有驚世絕學﹐一照面便立下殺手﹐不讓對
    手有施展絕學的機會﹐結果如何?蔡老弟假使一開始就用絕學
    下殺手﹐何至於血流破面衣衫凌落?”
        血流破面衣衫凌落﹐正是四海游龍狼狽的寫照。
        關中狂客有失厚道﹐一棍子戳中別人的創口。
        “你多什麼嘴?”四海游龍虎目怒睜﹕“難道說﹐你老兄也具
    有驚世絕學﹐准備與在下分高低﹐一照面便向在下立下殺手?”
        “呵呵!老弟別生氣﹐咱們是站在一邊的。”關中狂客心中
    暗惱﹐但臉色卻泰然自若﹕“在下不知道什麼叫絕學﹐有技不傳
    帶進墳墓藝從此絕﹐並不是什麼好德性。
        在下練了二十年刀﹐天下問刀法有千種萬種﹐那算得上絕
    學?老弟別抬舉我啦﹕”
        “閣下說話笑里藏刀﹐該算是絕學啦!”四海游龍不再激
    動﹕“幸好咱們是站在一邊的﹐在下深感遺憾!”
        “遺憾?老弟之意……”
        “在下的意思﹐是沒有各展絕學一搏的機會呀!也許﹐你
    我可以來一場賭博。”
        “在下不是賭徒。”
        “不是賭金銀﹐是賭命。”
        “什麼意思?”關中狂客粗眉一軒。
        “日後碰上功臻化境的高手邪魔﹐咱們拈斗上陣﹐看誰的
    絕學能在最短期間﹐將對手殺死﹔各以三場決勝負﹐能先後三
    場皆將對手殺死的人是勝家。
        假使各勝三場﹐當然難分勝負﹐那就你我再公平一博﹐剩
    下的人是勝家﹐老兄意下如何?”
        “胡鬧﹗”奪命飛錘一看即將鬧僵﹐只好出面排解﹕“自己人
    怎能用這種荒唐的賭法?蔡老弟的絕學﹐真能對付得了姜步虛?”
        “那是一定的。”四海游龍傲然說﹕“那小子如果來了﹐閣下
    定可大開眼界……”
        廳門口傳來一聲輕咳﹐黑影當門而立。
        “姜步虛!”孟姑娘惶然嬌呼。
        “說曹操﹐曹操就到。”奪命飛錘喃喃自語。
        姜步虛青衫飄飄﹐大搖大擺邁步入廳。
        “你這混蛋真會吹牛﹐你那有什麼狗屁絕學?”姜步虛嘲弄
    地說﹕“你那雙狗爪子的狗爪功﹐只會刨地找骨頭﹐只會撕破在
    下的衣衫﹐狗屁!”
        “好﹐你來了!”四海游龍咬牙而起。
        警訊發出了﹐氣氛一緊。
        “我說過要來﹐當然會來。”姜步虛一點也不緊張﹕“來等你
    一照而、使用絕學送我下地獄呀﹗不要臉瞎吹﹐十里亭第一次
    照面﹐你就用絕學對付我了﹐也許﹐你真懷有狗屁絕學﹐我倒
    是真想開開眼界呢!”
        奪命飛錘是幾個人中﹐輩分最高的人、不由他畏縮﹐必須
    挺身出面打交道。
        “在下晁隆﹐匪號稱奪命飛錘。”奪命飛錘劈面攔住姜步
    虛﹐暗中運功戒備﹕“閣下就是姜步虛?”
        “不錯﹐鬼神愁姜步虛﹐那就是我。”姜步虛背著手﹐神色
    泰然自若﹕“我聽說過你這號人物﹐畢竟我趕鏢車趕了四年﹐對
    橫行天下的人物多少有些印象。
        你腰間所纏的流星錘鏈子比傳流的錘鏈長一倍﹐三丈內錘
    出奪命追魂﹐十分霸道。”  
        “閣下……”
        ”少廢話﹐這里沒你的事。”姜步虛擺出高手名宿的嘴臉﹕
    “我要和這條蹩龍了斷一些事。”  
        廳口﹐第一個出現的人是昊天一劍﹐住得最近﹐所以來得
    最快。
        “姜老弟﹐你來得正好。”昊天一劍的三角眼陰晴不定﹐邁
    步入廳說道﹕“何不平心靜氣談談?”
        “我不是來和你們談的。”姜步虛向側移﹐避免前後受敵。
        “那你來……”  
        “來搶回我老婆。”姜步虛向孟姑娘一指﹐笑容邪邪地﹕“好
    像她不守婦道﹐與這條蹩龍親親蜜蜜……”
        一聲怒吼﹐四海游龍憤怒地逼前兩步﹐在丈外一掌吐出﹐
    絕學出手了。
        姜步虛外表泰然自若﹐但暗中早作提防﹐事先已知道四海
    游龍要用絕學對付他﹐他怎敢大意?
        他剛想接掌﹐突然發現四海游龍眼中﹐倏然湧發的異芒可
    疑﹐心中一動。
        他已經領教過對方的爪功﹐知道對方所發的怪異勁道十分
    詭奇。
        假使這種詭奇異勁加強﹐或者變異﹐那麼﹐很可能出現無
    可抗拒的真正“絕學”﹐威力很可能石破天驚。
        在不了解對方底細之前﹐貿然用自己的絕學接招﹐萬一抗
    拒不了﹐結果如何?  
        知已不知被﹐是兵家大忌。
        意動神動﹐他也丫掌吐出。
        雙方相距近丈﹐同以神奇的掌力遙攻遙接﹐行家一眼便可
    看出﹐他兩人的內功修為﹐必定已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超凡
    境界了。
        能將掌功發於體外﹐傷人於三尺以內﹐已經是高手中的高
    手了。
        因為以掌發出﹐勁道不可能聚於一點進發﹐勁道擴散威力
    必定減弱。
        所以掌功傷人於三尺以內不難練成﹐三尺以外便勁散功
    消﹐近丈傷人﹐根本無此可能﹐恐怕只有傳聞而無事實可証
    了。
        兩人相距丈外發掌﹐連昊天一劍這種高手中的高手﹐也認
    為兩人是在開玩笑﹐擺架子唬人。
        奪命飛錘和關中狂客﹐更是心中冷笑﹐這算什麼兒戲?擺
    樣子唬行家﹐豈有此理。
        還好﹐兩個高手已在姜步虛現身時﹐暗中默默行功戒備﹐
    並非全無防備。
        兩人的掌吐出﹐一無風聲﹐二無異嘯﹐真像遙相比划﹐更
    像用虛招制造續攻的好機。
        剎那問﹐燈光搖搖﹐潛勁陡然爆發﹐氣流加速形成隱隱風
    雷﹐怒湧的氣旋像是龍卷風。
        奪命飛錘和關中狂客首當其沖﹐強烈的氣旋斜湧﹐湧向遠
    在丈外的兩人所站處﹐看出異象﹐被引偏的強烈氣旋已經及
    體。
        “砰葡﹗”奪命飛錘和關中狂客﹐倒摔而出的身軀﹐兇猛地
    背部撞上牆壁﹐牆壁搖搖﹐廳柱也有搖動現象發生。
        似乎整座大廳﹐正受到強勁狂風的摧撼﹐燈光偃而復明﹐
    令人動魄驚心。
        吳天一劍疾退至廳口﹐幾乎被門檻所絆倒一
        四海游龍馬步一虛﹐幾乎隨被引偏的勁道沖出。
        姜步虛臉色一變﹐眼神呈現困惑與驚疑。
        “你這小子使奸!”四海游龍怒叫﹐吸口氣待發第二掌﹐左
    掌搭上了右小臂﹐右掌向外一翻。
        姜步虛確是使奸﹐不硬接而用上了神奧的引力術﹐雖然表
    面上看是正面直向發掌接招﹐其實用上了斜走引力的妙著。
        奪命飛錘與關中狂客﹐吃足了苦頭。
        四海游龍向外翻的手掌﹐將發未發的瞬間﹐姜步虛眼中困
    惑與驚疑的神情﹐也在急劇改變﹐斜立胸前的手掌﹐也向外一
    翻。
        身後﹐突傳出輕而急的長劍出鞘聲。
        身後唯一的人是吳天一劍﹐這位功臻化境﹐劍術通玄的風
    雲十傑之一﹐用劍攻擊必定狂猛無匹﹐如果在背後襲擊﹐想得
    到必定更為可怕。
        雙方功力悉敵﹐加上超塵拔俗高手用劍夾攻﹐即使是三流
    人物﹐也可以計算出必然的結果。
        他已別無選擇﹐生死決於電光石火的一念之間。
        一聲長嘯﹐他身形一晃﹐風生八步﹐整座大廳在嘯聲中飄
    搖﹐燈火乍明乍滅中﹐人影倏然隱沒。
        四海游龍的掌﹐就在這瞬間吐出﹐隱隱風雷聲比先前的一
    掌稍強﹐但排山倒海的暗勁潛流卻猛烈一倍﹐大廳似乎陷人滔
    天狂濤中。
        昊天一劍光芒四射的長劍﹐也在這一瞬間吐出一道電虹﹐
    劍氣破空聲有如金石錯嗚﹐令人聞之毛發森立。
        位於掌勁劍氣匯聚中心的姜步虛﹐已經先一剎那消失無
    蹤。
        一股依稀難辨的淡淡青煙﹐流瀉出大關的窗口。
        不是青煙﹐是姜步虛﹐逸走的身法太快﹐所以誤認為青
    煙。
        掌勁與劍氣一進而散﹐罡風勁流徐徐靜止。
        “你走不了!”四海游龍大叫﹐身形乍起﹐也幻化為淡淡的
    寶藍色輕煙﹐穿窗而出倏然隱沒。
        廳口湧現五六個人﹐來晚了半步﹐只看到逸走的淡影。
        “這兩個年輕人﹐到底出於何處高人門下?”邁步入廳的伏
    魔劍客駭然變色﹕“就算是出身於絕世高人門下﹐也不可能修至
    這眼凡境界。諸位﹐今後切記不可逞強﹐與他一比一玩命﹐太
    危險了。”
        “幸好四海游龍是咱們一邊的人。”感到渾身酸痛的奪命飛
    錘臉色蒼白﹐語氣中仍飽含驚恐﹕“也只有他﹐才能擋住姜步
    虛。”
        “難怪這條龍狂﹐他真有狂的本錢。”氣色更差的關中狂客
    驚然說﹕“幸好我沒惹火他﹐我真挨不起他這種不可思議威力萬
    鉤的巨掌。”
        “所以他懷劍進入廬山﹐我就知趣地回避他呀!”昊天一劍
    苦笑﹕“賀老哥﹐得設法控制這條龍﹐假使他拂袖而去﹐目下咱
    們沒有人擋得住姜步虛。”
        “恐怕只有孟老哥﹐才能設法留住他。”伏魔劍客賀世榮的
    目光﹐落在孟姑娘身上﹕“念慈侄女﹐四海游龍可曾透露他是何
    人門下弟子?”
        “他一再表示藝自家傳﹐侄女也不便追問。”孟姑娘搖頭表
    示所知有限﹕“據他說﹐他所練的內功心法﹐屬於至陽至剛﹐聚
    勁一擊﹐可按石成粉於三尺內。”
        “不可能是至陽至剛。”奪命飛錘是內功行家﹐行家的話可
    信度高﹕“發時毫無霸氣﹐觸及對方的勁道才進發隱隱風雷﹐是
    屬於陰極陽生的玄門先天氣功﹐僅余勁就讓我無法抗拒。假使
    用來御使兵刃﹐寶刀寶劍也會在他的兵刃前崩碎﹐可怕!”
        “我只擔心那個姜步虛。”關中狂客說﹕“四海游龍太過浮
    躁﹐對付不了他。”
        “老天爺!但願雙仙兩位前輩能趕快前來。”伏魔劍客沮喪
    地說﹕“不然﹐咱們只好先妥作安排﹐以三對一的陣勢暫且應
    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比一﹐誰也應付不了他﹐老夫耄
    矣!”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明顯地呈現驚容﹐心情沉重。
     
    
        四海游龍恨透了姜步虛﹐他有充分懷恨的理由。
        姜步虛不但侮辱他喜愛的孟姑娘﹐甚至毫無顧忌地登門搶
    人。
        他那一掌威力駭人的絕學﹐被姜步虛用巧勁引偏誤中自己
    人﹐使他臉上掛不住﹐這比輸招更難堪。
        追上屋頂﹐姜步虛的身影已遠在第三進房屋的瓦面。
        “不殺你此恨難消﹗”他怒叫著破空飛躍而進。
        姜步虛的身影﹐消失在屋脊後。
        看不見屋脊後的影物﹐他不顧一切循屋勢狂追﹐直追至柏
    家大院的最東端﹐仍不肯罷休﹐飛越一條小街上空﹐躍登鄰舍
    的瓦面。
        姜步虛的形影早就消失了﹐他只是沖動地盲目追逐.根本
    不知道姜步虛的去向。
        連越九棟房屋﹐眼角余光瞥見右首不遠處另一座屋頂﹐一
    個黑影從瓦脊右端升起。  
        他以為是姜步虛﹐不假思索地飛躍而進。
        黑影也發現了他﹐頗感意外地停立觀望。  
        “流光遁影﹐高明﹗”黑影喝采﹐銀鈴似的噪音極為悅耳。
        不是姜步虛﹐是女人!
        他的怒火仍在燃燒﹐發現追錯人﹐本該消去敵意﹐放棄攻
    擊陌生人的愚蠢舉動﹐但他正在火頭上﹐而且已從這一面的屋
    頂飛撲﹐三丈余空間眨眼即至﹐情勢已控制不住﹐仍然狂野地
    沖落﹐左爪已光臨黑影的頭部。
        “該死!”黑衣女郎驚罵﹐問不容發地斜移丈外﹐乘勢拂出
    一掌回敬﹐出手捷逾電閃﹐閃避的身法更是神乎其神﹐硬從他
    的爪下脫出。
        “噗﹗”一聲輕響﹐他感到右脅一震﹐挨了一記重掌﹐被震
    得偏離落腳點﹐幾乎失足摔跌出脊角的鴟吻外。
        腳一沾瓦面﹐他無名火發﹐大喝一聲﹐一掌向遠在丈二左
    右的黑衣女郎拍去﹐激怒中用上了絕學。
        黑衣女郎並不認為遠在丈二外發掌是唬人的﹐能將絕頂輕
    功流光遁影練至化境的高手﹐不可能在丈外發虛掌唬人﹐這一
    掌必定非同小可。
        由於先前一掌反擊得手﹐未免得意戒心不足﹐也興起強烈
    的好勝念頭﹐一聲嬌叱﹐雙掌來一記推山填海硬接﹐采的雖是
    守勢﹐卻表現出後續猛烈反擊的氣慨﹐身形前傾躍然欲動。
        這瞬間﹐身側人影從檐下竄升﹐貼瓦棧射到。
        “保住心脈……”急喝聲在同一瞬間入耳。
        黑衣女郎還來不及會意轉念﹐但吐出的雙掌倏然一頓﹐可
    怕的怪異勁道﹐已排空而至﹐自己所推出的掌勁回頭反走﹐而
    且與對方強壓的勁道合流﹐洶湧而至勢如排山倒海﹐一切反應
    皆晚了一剎那。
        直撼內腑震力極為狂猛的勁道剛及體﹐但覺渾身一震﹐接
    著身形被另一股力道所帶起﹐神智恍惚中﹐耳聽風聲呼呼﹐大
    片青瓦爆裂散飛聲同時入耳﹐身臨急劇浮沉﹐身上的痛楚急劇
    增加。
        “我非宰了你不可!”耳聽四海游龍發瘋似的咒罵﹐但咒罵
    聲倏忽遠去。
     
    
        室中一燈如豆﹐散發出柴草的霉味。
        這是一間柴房﹐堆放了不少柴草﹐僅近門便有地方回旋。
        燈就擱在門旁﹐不至於接近易燃的柴草。
        黑衣女朗被擺放在散滿碎枝草屑的狹窄地面﹐任由姜步虛
    全神貫注檢查全身的經脈。
        女郎仍在半昏迷狀態﹐蒼白的秀臉不時湧起忍受痛苦的表
    情。
        她是小魔女丘姑娘﹐九天飛魔的愛女﹐潛山長春谷惜春宮
    的小宮主。
        那一身黑色勁裝﹐把美好的身材襯托得玲瓏剔透﹐渾身綻
    放出動人的青春氣息。
        “很古怪。”姜步虛一面檢查一面惑然自語﹕“決不是陰柔的
    邪功所造成的傷害﹐每一條經過胸腹的經脈﹐都有震得經脈變
    形瘀血的現象﹐陰柔邪功只能使經脈萎縮封經閉穴。可是﹐那
    條蹩龍發掌的景象﹐的確是陰柔的怪勁﹐怎麼會出現相反的傷
    害現象?真怪。”
        “我……我要……要死了……嗎?”小魔女昏昏沉沉地嘎聲
    問。
        “很難說﹐我正在替你做澈底的查驗。”
        “查……查不……出……”
        “放心﹐我一定可以找出問題所在來。”
        “我……我好難……受……”  
        “那是一定的。”他苦笑﹕“身前的每一條經脈都受損﹐真會
    痛得要人命。只要能確實分辨出及體的內功是陰是陽﹐就可以
    用對症的手法疏解或導引。”
        “能不能兩……兩樣都……都試……”
        “胡說!你不要命啦?手一下即使不起反作用﹐也會毀了
    附近的經穴﹐你希望日後做廢人嗎?”
        “可是……”  
        “你知道有更高明的人施救嗎?我會帶你去﹐但必須在一
    刻或兩刻時辰內施救﹐不然……”
        “你……你……”
        “必要時﹐我會死馬當作活馬醫。”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
    笑﹕“得看你的造化了。唔﹗有苗頭了。”
        “怎……樣了?”
        “極泉有異。”他分別拉起姑娘的左右手﹐分別伸兩指探人
    撕開的衣袖縫內﹐先左後右探索兩肘窩﹕“極泉穴是血脈出入胸
    膈的通道﹐血浮湧擴張而流速加劇﹐可疑的是溫度並沒倍增。
    告訴我﹐你是不是隱隱感覺出於嘔煩渴﹐而不感燥熱?”
        “是有……有一點。”
        “手少陰心經如果受到陽罡內功所損﹐將導致血脈迸流﹔
    反之﹐則血脈回注心坎。我要先用太極自然衍化疏引功﹐找出
    溫度為何不增的原因﹐就可以判斷那家伙的內功根底了。”
        “我……有救了……”
        “也許。記住﹐不要抗拒痛楚﹐全身放松﹐全神貫注作細
    水長流的吐納﹐你一定可以度過難關。小姑娘﹐信任我﹐和我
    合作。”
        “我……信……任你……”
     
    
        四更天。
        全城在沉睡中。
        姜步虛拈起油燈﹐開啟柴門。
        “只要你不跳躍打斗﹐必可平安回家﹐我不送你了。”他一
    面向外面觀察一面說﹕“這里是小南門外﹐吹台東側半里地的一
    座農舍柴房。”
        “我……我渾身虛軟﹐你……你不送我……”小姑娘躲在他
    身後﹐嬌怯怯地說。
        “我還有事未了……”
        “還是要去搶女人?”
        “別胡說!”他熄了燈火﹕“不關你的事。哦﹗你怎知道我搶
    女人﹖”  
        “開封城耳朵尖的人都知道﹐我就是去……去看熱鬧的﹐
    沒想到……”  
        “沒想到﹐熱鬧沒看成﹐碰上了那條蹩龍﹐幾乎送了小
    命。你們這些人就是閒得無聊﹐好像碰上閒事不管﹐就活得不
    耐煩。”
        “人家……”
        “好了好了﹐時候不早﹐我送你回去﹐是不是住在十里
    莊?”
        “你怎麼以為我住在十里莊?”
        “你就是那天化裝為村姑的多嘴婆。”他調侃小姑娘﹕“喂﹗
    你貴姓?”
        “我叫丘明月﹐很俗氣是不是?”  
        “圓姿替月﹐不錯呀9好像叫月的姑娘們﹐都長得白白胖
    胖的﹐你卻像香扇墜一樣的小美人﹐應該叫星什麼的才名實相
    符。喂﹗你走不走?”
        “走就走﹐我住在東大街的大梁老店。”
        “哎呀!那豈不是要進城?”
        “大概是的。”
        “煩人。”他苦笑。
        “又怎麼啦?”小姑娘躲在他身後偷笑。
        “這座千百年來你爭我奪的瘟牆﹐城牆高有三丈。”他大發
    牢騷﹕“想爬上去得爬上老半天﹐累死人。帶著你這位大姑娘偷
    越城牆﹐碰上巡城查夜的丁勇……”
        “那一個丁勇奈何得了你?連鬼神見了你都發愁。至少﹐
    你曾經把我平平安安帶出城﹐對不對?”
        “多嘴婆﹗走吧!”
        “再叫我多嘴婆﹐我……”小姑娘大發嬌嗔。
        “你本來就是多嘴婆﹐你又能把我怎樣?”
        “你……可惡……”
        兩人一面斗嘴﹐一面往外走﹐像是兩個熟悉的玩伴﹐嘻嘻
    哈哈無憂無慮的老鄰居。
      
    
        早膳後不久﹐寶藍色的身影出現在小巷的小屋前。
        四海游龍穿得更光鮮﹐佩了劍﹐聲勢洶洶堵住了大門。
        身後﹐孟姑娘也一身黛綠﹐佩了劍﹐女英雌的形象同樣鮮
    明。
        兩人走在一起﹐真堪匹配﹐男的英俊魁梧﹐女的美艷婀
    娜﹐可算是一雙壁人。
        “姓姜的﹐你如果不出來﹐在下可要破門打進去了。”四海
    游龍嗓門像打雷﹐威風凜凜﹐滿臉怒容﹕“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大門開處﹐姜步虛青衫飄飄泰然踱出門外。
        “你送回我那燒鍋的﹐我會原諒你三次。”他嘻皮笑臉﹐笑
    得邪邪地﹕“昨晚你這狗娘養的好狠﹐出手就想要我的命﹐但我
    不怪你﹐男人為了爭女人﹐不擇手段是正常的事﹐誰的頭被打
    破﹐不必怨天尤人。喂!你還真像一個送親的呢!”
        比起四海游龍來﹐他在英風豪氣上差了一段距離﹐距離同
    樣英俊魁梧人才一表﹐但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叱吒風雲的英雄
    豪傑。
        但他那份瀟洒飄逸的風華﹐四海游龍就萬難企及了。
        巷子兩端﹐早就有少少看熱鬧的人靜候好戲上場﹐其中有
    不少俠義道名人﹐有地方的城狐社鼠。
        九天飛魔一家老少六男女﹐也占了一席地袖手旁觀。
        他這番酸甜苦辣皆備的嘲弄話﹐引起一陣哄笑。
        小魔女丘明月倚在乃母身畔﹐狠盯著明麗照人的孟姑娘。
        她身外側站著支棍怪笑的天涯怪乞師徒﹐老少倆的起哄怪
    笑聲特別刺耳。
        這段時日所發生的正邪斗法事故﹐江湖朋友大多了然﹐姜
    步虛突然冒出來﹐以第三方受害者的立場﹐向俠義英雄們報
    復﹐獲得除俠義英雄以外的人士同情。  
        似乎﹐正邪勾心斗角的風波﹐已經不是當前重要的大事﹐
    他反而成了眾所矚目的目標啦!
        一個盛怒激憤的人﹐與嘻皮笑臉的人斗口﹐穩輸不贏﹐必
    定會走上必然要走的老路﹕動武。
        “我要你把所說的每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嚥回肚子
    里!”四海游龍兇狠地舉步逼進﹕“昨晚你逃得快﹐今天你除非會
    飛天……”
        “哈哈!你少臭美﹐昨晚你人多勢眾﹐我鬼神愁不得不讓
    你充人樣﹐今天在這麼多英雄好漢面前﹐我不信還有那些狗娘
    養的有臉一擁而上。我不會飛天遁地﹐你這條鱉龍也不會飛騰
    變化。喂﹗敢不敢打賭?” 
        “混蛋……”
        “你不要鬼叫連天﹐在這里和我比嗓門。”
        “你這……”
        “我准備和你賭﹐采頭是孟家的千金。”他的嗓門也夠大﹕
    “誰最後站在這里耀武揚威的人是贏家﹐采頭就是這人的。
        算起來吃虧的是我﹐她本來就是我的老婆﹐用老婆做來頭
    和你賭﹐丟人現眼挨罵的是我﹐你說吧﹕賭不賭?賭你一定是
    大輸家。”
        “喂!快答應吧!”有人起哄怪叫﹕“這可是天掉下來的大便
    宜﹐決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好﹐我就和你賭。”四海游龍下不了台﹐非答應不可﹕“反
    正你是死定了……”
        “是嗎?你不要太過自信了﹐我鬼神愁早就准備對付你的
    寶貝﹐你注定了是大輸家。”
        “荒謬絕倫!”九天飛魔怪叫聲如沉雷﹕“你兩個混球簡直豈
    有此理﹐就不怕讓人笑掉大牙?胡搞!”
        四海游龍一咬牙﹐急沖而上﹐掌伸出了。
        “寶貝來也﹕”姜步虛與高采烈怪叫﹕“打!打!打……”
        他的左手大袖中﹐藏了一大堆兩寸長﹐兩寸粗的木炭﹐喊
    一聲射出一段﹐一段連一段的連綿不絕。
        本來份量輕的木炭﹐飛行時卻傳出隱隱風雷聲﹐可知勁道
    與速度必定極為猛烈。
        一步錯﹐全盤皆輸﹐四海游龍自以為是英雄﹐做夢也沒料
    副他會用上了賴皮打法﹐措手不及。  
        黑忽忽的物體滿天亂飛﹐怎能不怕打﹖
        木炭一觸掌勁﹐便碎成粉末﹐黑粉滿天飛舞﹐片刻間﹐漂
    亮的寶藍勁裝成了灰裝﹐英俊的臉蛋成了尉遲恭的黑臉﹐而且
    雙目難睜﹐肺部吸入大量炭粉﹐嘴巴嚥喉同樣難受。
        “打!打﹗打……”叱喝聲也連綿不絕。
        四海游龍鬧了個手忙腳亂﹐有苦說不出﹐一而再前沖﹐都
    一而再被木炭逼退。
        輕脆的木炭面積大﹐擊中身軀根本不可能造成傷害。
        但在姜步虛手中發出﹐就成了可沒石貫甲的利器﹐擊中身
    軀木炭炸爆成粉﹐但可怕的勁道已經先行人體﹐直撼內臟痛入
    骨髓。
        四海游龍發瘋似的拍打連綿而至的木炭﹐仍然先後被五段
    木炭擊中胸腹﹐每中一段﹐不但身形不穩﹐馬步也動搖﹐進一
    步卻退兩步﹐狼狽萬分。
        “這條蹩龍上了大當﹐栽得好慘﹗”有人嘆息著叫﹕“十賭九
    輸﹐他是不該賭的。”
        “快拔劍﹗”旁觀的許門主大叫﹕“用魚躍龍門身法必能近
    身。”
        魚躍龍門是雙手御劍平伸﹐斜躍再平飛凌空撲擊﹐對方可
    攻的部位只有頂門和雙肩﹐但有劍伸在前面形成護障﹐筆直地
    平飛沖刺﹐一躍便可近身﹐近身木炭便無法使用了﹐確實是值
    得一試。
        可是﹐四海游龍沒有機會拔劍。  
        “啪!”一聲響﹐炭粉爆飛﹐木炭不可思議地鍥入雙掌布下
    的銅牆鐵壁﹐在四海游龍的嘴巴開花。
        上次被打得鼻傷血流﹐這次嘴巴遭殃﹐嘴唇出現裂痕﹐炭
    粉猛往口中鑽。
        “呃……”四海游龍連退三步﹐小腹下又挨了兩段木炭﹐受
    不了啦﹗
        一聲長笑﹐姜步虛趁他馬步大亂的機會﹐袖底飛出一條牛
    筋長索。
        他是掌鞭的大行家﹐對運鞭學有寸精出神入化﹐長桿鞭本
    來就是一根丈八長繩﹐可以遠及三套車的領路健騾﹐如臂使指
    極為精妙。
        騾車與馬車不同﹐通常分為一至三套車﹔一套﹐指一匹騾
    拉動的車﹔兩套﹐兩匹騾一前一後﹔三套﹐三匹騾成一路。
        這是說﹐三套車前後三匹騾的長度距離﹐足有兩丈以上﹐
    長鞭指揮第一匹健騾﹐沒有熟練的運鞭技術決難如意。
        所以一個熟練的大掌鞭﹐在趕車行業中的地位頗高﹐玩鞭
    的技術優劣也決定待遇的高低。
        四海游龍眼前朦朧﹐眼睛早被炭粉掩塞﹐雙目難睜﹐那知
    道腳下有變?更沒料到姜步虛能在兩丈外攻擊他。
        牛筋索破空抖出﹐矢矯如龍到了下盤﹐索頭閃電似的急
    繞﹐奇准地纏住了右腳﹐兇猛的勁道傳到﹐速度與勁道皆達到
    神奇境界。
        “龍飛了!”姜步虛怪腔怪調怪叫。
        四海游龍右腳先起﹐手舞足蹈斜升飛翻精采絕倫﹐“叭噠”
    怪響聲中﹐摔飛出丈外狼狽萬分。
        孟姑娘一閃即至﹐拔劍情急救人﹐劍光如匹練﹐奇准地砍
    斷了再次光臨四海游龍脖子的牛筋索。
        四海游龍一躍而起﹐劍終於出鞘了。
        “兩打一﹐狗屁!”有人大叫。
        “哈哈哈……”天涯怪乞狂笑﹕“四海游龍﹐你是個大輸家﹐
    有目共睹。”
        姜步虛的牛筋索長有兩丈余﹐斷了一半﹐丈余長反而更具
    威力。
        索到了孟姑娘的下盤﹐速度增加一倍。
        孟姑娘已來不及收勢沉劍﹐本能地飛躍而起閃避。
        在她後面的四海游龍卻遭了殃﹐這次被纏住了左腳﹐砰一
    聲再次摔倒。
        雙目難睜﹐手上即使有龍泉太阿﹐也成為廢物。
        四海游龍只能強忍著激憤﹐利用聽覺和姜步虛死撐。
        對遠在丈外攻擊出神入化的牛筋索﹐毫無防衛的能力﹐手
    中的劍確是成了廢物﹐爬起發瘋似的揮劍布下綿密的劍網自
    保。
        如此死撐﹐能撐多久?
        孟姑娘疾降而下﹐圍魏救趙揮劍猛撲姜步虛。
        “也給你三分墨塗臉。”姜步虛怪叫﹐木炭再次連續飛射。
        孟姑娘怎敢重蹈四海游龍的覆轍?攻勢半途中止﹐向左急
    急繞走﹐立即脫離保護四海游龍的有利位置。
    8
    
        姜步虛的用意﹐就是要將孟姑娘逼開。
        他一躍而上﹐牛筋索纏住了四海游龍的長劍。
        四海游龍本能地揮劍抽劍﹐劍網立即出現剎那的空隙。
        姜步虛鑽隙而入﹐一拳搗在對方的肚腹上。
        響起一聲奇怪的暴響﹐人影急處飛分。
        四海游龍倒飛丈外﹐倒撞人觀戰的群雄叢中﹐跟來助聲勢
    的妙手海平手急眼快﹐將人接住了。
        姜步虛也挫退丈外﹐吃了一驚。
        這一拳足有五、六百斤的力道﹐竟然被反彈震退﹐感到整
    條有臂又酸大麻﹐氣極有撼動現象。
        “我會把你一身零碎絕學﹐一樣一樣挖出來!”他向人叢大
    叫﹕“你這混蛋陰毒得很﹐經常突然用上邪門絕學弄鬼﹐令人莫
    測高深防不勝防。你給我記住﹐除非你不爭我的女人﹐不然我
    一定可以刨出你的根底來。”
        四海游龍仍在暴跳如雷﹐掙扎著要掙脫幾個挾走他的人﹐
    咬牙切齒要和姜步虛拼命。
        但群雄心中有數﹐這位渾身黑污﹐雙目布滿炭粉的游龍﹐
    不如說是一條瞎蟲要形容恰當些﹐那能再和機密刁鑽﹐武功深
    不可測的姜步虛拼命?
        眾人緊擁著他急急撤走。  
        盂姑娘也精明機警﹐干脆跳上屋溜之大吉。
        一場為女人興師問罪的鬧劇﹐灰頭上臉狼狽收場。
      
    
        來福老店在寺後街﹐是頗有名氣的酒坊食店。
        這里供應烈酒徐沛高梁燒﹐極合那些不三不四的豪客胃
    口﹐也是地方混字號人物流連忘返的聚會處。
        一般說來﹐這種店的酒客﹐品流都不高﹐形形色色十分復
    雜。
        姜步虛的身分﹐最適合這種酒坊﹐距住處不遠﹐平時算是
    他解決午、晚兩餐的地方。
        但由於他在家的時日少﹐那時的苦哈哈們假期有限﹐所以
    一天在來福老店解決兩餐的時日並不多。
        傍晚﹐他出現在來福老店﹐店伙們都認識他。
        並不因為他近來聲譽鵲起﹐成了眾所矚目的人而加意巴結
    他﹐只替他備了丫張地位明顯的食桌﹐張羅幾味可口的下酒
    菜﹐算是全食廳的佳賓了。
        店堂鬧哄哄﹐計余副座頭有了九成座﹐酒肉香味四溢﹐汗
    臭體臭俱來。
        喝了三杯酒﹐一名大漢不打招呼﹐便打橫拖出長凳落坐﹐
    臉上有怪怪的表情。  
        “喝悶酒?”大漢邪笑著替他斟酒﹕“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
    九﹐凡事煩惱﹐活得豈不辛苦?”
        “哈哈﹗你老兄說話真有幾分玄理。”他睥睨著滿臉橫肉的
    大漢﹕“但卻表錯情﹐你看我﹐人生得牛高馬大﹐標准的酒囊肉
    袋﹐有酒有菜﹐任何煩惱的事也丟在腦後了﹐正好喝個痛快﹐
    我這一輩子也不曾因活得辛苦而喝悶酒﹐事實上我活得非常愉
    快。”
        “愉快?不見得。”大漢說﹕“俗語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
    人騎。你得罪了地方豪霸﹐被人一而再把住處鬧得天翻地覆﹐
    我不信你真能心情愉快?”
        “老兄﹐你真該相信。”他喝酒、吃菜﹐口中有菜說話含含
    糊糊﹐吃相粗俗﹕“他們在我的住處鬧﹐我也到柏家搗亂﹐來而
    不往非禮也﹐公平得很。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事實上我
    占了些上風﹐能不感到愉快嗎?”
        “你還要搗亂?”
        “那是一定的﹐酷待我的那些人﹐欠我的債還沒還呢﹕不
    鬧怎能甘心?我不鼓勵賴債有理。”
        “他們畢竟要保持所謂俠義身分﹐不能明目張膽倚眾大動
    干戈﹐假使他們橫定了心﹐撕下面具﹐給你來暗的﹐結果如
    何?”
        “我寧可相信他們保持身分﹐保持英雄形象﹐不斷派人前
    來單挑﹐打破頭撕破衣褲鬧過了就算。如果來暗的﹐那就會出
    人命﹐他們不笨﹐不至於采這種辦喪事的絕路。”
        他這些話﹐是說給店堂食客聽的﹐食客中必定有柏家的眼
    線﹐等於是提出嚴重的警告。
        迄今為止﹐由他所引起的沖突中﹐不曾鬧出人命﹐他不是
    一個復仇心切的嗜血者。
        “那可不一定哦﹗老弟。”大漢陰陰一笑﹕“你知道問題所在
    嗎?”  
        “你老兄另有見解?”
        “不錯。”
        “說說看﹐我會尊重你老兄的見解﹐畢竟你老兄是見識過
    大風大浪﹐了解江湖人土心態的人﹐你的經歷和見識都足以指
    引我這種半吊子半途出家的年輕人。”
        “快劍是貴地的十大豪強之一﹐比起你這趕車的人﹐不論
    聲望、地位、權勢﹐都強十倍只多不少。”
        “對呀!我算那門子蔥?”
        “你知道就好。所以﹐即使他錯了﹐犯了十惡不赦的罪
    行﹐他也不會向你這種小人物認錯賠不是﹐得積極設法保全自
    己的聲望地位權勢﹐不惜任何代價。”
        “他正在積極地做。”
        “而且做得相當成功﹐替他助拳的人愈來愈多。”
        “來的人一批比一批武功高強。”
        “你的處境﹐也就愈來愈危險惡劣。”
        “那是可能的。”
        “需要幫助嗎?有不少抱不平的人願意替你助拳。”
        “哦﹗你代表點龍一筆那些人?”  。
        “有什麼不對嗎?”
        “我不信任你們。”他坦率地說。
        “為何?”  
        “因為最先酷待我的人是你們﹐我敢放心地﹐一無芥蒂地
    接受你們的幫助嗎?如此一來﹐快劍那些狗雜碎們﹐豈不咬定’
    我是你們的幫兇?
        他們把酷待我的罪行﹐認為是理直氣壯問心無愧﹐錯在
    我﹐他就有權用大嗓門高呼﹐有權不擇手段將我打入十八層地
    獄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並無意加入邪魔外道行列。”大漢似
    乎有知人之明﹕“我並不代表點龍一筆那些人﹐他們志不大才不
    高﹐只想出口氣報小仇小恨﹐風聲不對就撒腿扯話﹐成不了大
    事的烏合之眾。”
        “那你代表什麼人?”  
        “一群志在主持江湖正義﹐雄霸天下的英雄好漢。”大漢傲
    然地說。
        他默然﹐低頭沉思。
        趕了四年鏢車﹐事實上他已經是個老江湖﹐對江湖動靜與
    情勢有客觀而深入的了解﹐只不過不曾干預介入而已。
        中州鏢局在此地聲威遠播﹐在河南更是首屈一指信譽最佳
    的鏢局﹐江湖動靜、武林情勢豈能不靈通?
        天下洶洶﹐群雄並起﹐有心人積極發展實力。
        而各地的豪霸們﹐也紛紛壯大自己﹐為保全既有的利益而
    廣蓄羽翼﹐抗拒外力侵襲自己的地盤。  
        最近十年來﹐各種秘密組織各展神通﹐每一個江湖闖道
    者﹐相約投靠某一組合﹐有所歸屬就有安全感﹐人多勢眾才能
    縱橫。
        兩年前﹐他就知道有某些人﹐在暗中招兵買馬﹐打起正義
    鋤奸團的旗號﹐要開創驚世的局面。
        該組合並不公開招兵買馬﹐派有專人負責招賢納士的工
    作﹐對他們認為符合該團宗旨的武林俊彥﹐進行游說禮聘﹐決
    不濫收亂撿。
        據說﹐該團迄今壯大的速度緩慢﹐基本原因是合乎該團宗
    旨的人才不多。
        “是這個嗎?”他伸出右手﹐四指緊握﹐伸大拇指上指﹐再
    倒轉拳拇指向下。
        頂天﹐立地﹐這是正義鋤奸團的半公開手式記號﹐知道這
    手式的人甚多。
        正義鋤奸團旗號還沒能鮮明地打出﹐手式卻搶先流傳天
    下。
        正義助奸團的組織﹐目下仍是江湖機密﹐成員到底是些什
    麼人物﹐眾說紛雲莫衷一是。
        江湖道上的高手名宿﹐以及擁有地盤與強大實力的豪霸
    們﹐皆對該團懷有戒心﹐甚至恐懼。
        正義鋤奸﹐這個“鋤”字委實令人不寒而栗﹐血腥味濃厚
    看字面就知道是使用雷霆手段的暴力集團。
        正義兩個字﹐同樣令豪霸們心中懍懍。
        一個講正義的人﹐絕對不可能成為豪霸。
        一個講正義的人﹐決不可能擁有爪牙。
        一個講正義的人﹐只能成為當地的賢達﹐仁義道德的眾望
    所歸精神領袖。
        一個講正義的人﹐必定成為豪霸們嫉恨的對象。  
        有不少人﹐明暗之間﹐正在准備或已經著手﹐進行調查該
    團底細的大計。
        另有一些人﹐已經打算在該團羽翼末豐之前﹐加以撲減剪
    除﹐而且已付諸行動了。
        一萬個人中﹐至少有九千九百九十個人﹐所行所事所作所
    為﹐與正義二字背道而馳。
        所以﹐正義鋤奸團壯大的速度緩慢﹐是意料中事﹐夠資格
    參加的人﹐太少太少了﹐而且﹐真正的正義之士﹐不見得肯參
    加這種組合。
        “對﹐這個。”大漢也打出頂天立地手式。
        姜步虛眼中有疑雲﹐全神貫注觀察大漢的神情變化。
        正義鋤奸團的人﹐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間﹐暴露自己的身
    分。
        “你要我相信嗎?”他正色問。
        “我曾帶你去見讓你相信的人。”大漢也正色答。
        “這個……”
        “你已經碰上不義的事﹐而且受到傷害﹐不是嗎?”
        “我處理得了。”
        “是嗎?等他們的前輩趕到﹐你有多少機會?”
        “他們的前輩?”
        “對﹐他們的前輩。你要知道胳膊往內彎的道理﹐也必須
    明白互通聲氣交相謀利的金斜玉律。你一個小小的車夫﹐那一
    位豪強肯為你失去威信?除了本團之外﹐你得不到有力的正義
    人士支持。”
        “好﹐我願意和你去見能讓我相信的人。”他肯定地答復。
        “今晚﹐三更起更﹐文昌閣下見。”大漢低聲叮嚀。
        “在下准到。”
        “告辭。”
        “不送。”
        大漢椎桌而起﹐昂然出店走了。
        角落邊一副座頭的三名食客之一﹐稍後即與同伴耳語片
    刻﹐匆匆出店而去。
      
    
        從來福老店繞過寺後街的東端﹐這一帶是夜市﹐攤販雲
    集﹐各種燈籠火把照得全街通明﹐游人眾多﹐二更末三更初才
    罷市。
        大漢通過擁擠的夜市﹐折入北向的橫街﹐行人漸稀。
        一過夜市管制柵口﹐行人更少了。
        後面﹐跟來了三個人。  
        大漢腳下一緊﹐後面的三個人立即飛步急趕。
        “朋友﹐留步。”跟至身後的一個中年人沉喝。
        大漢一掠三丈﹐倏然轉身。
        “有何高見?閣下。”大漢冷冷地問。
        “朋友真是這里面的人?”中年人打出頂天立地手式﹐逼近
    至八尺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人人都會打這種手式。”
        “不錯。問題是﹐會有什麼結果。”大漢語氣更冷﹕“真﹐可
    以取信?假﹐得小心正義鋤奸團的懲罰﹐冒充他們的人﹐懲罰
    是極為嚴厲的。”
        “那麼﹐閣下何以取信?”中年人聲色俱厲。
        “只有鬼神愁姜步虛﹐才有資格要求取信。朋友。你還不
    夠份量﹐不配。”
        “是嗎?在下不以為然﹐而且﹐在下要帶你走﹐你最好不
    要拒絕。”中年人神氣地說。
        “哦!三比一﹐你吃定在下了?”
        “大概是吧!”中年人更是霸氣十足。
        “我也不以為然。”大漢鼓掌三下﹐嗓音提高了一倍﹕“兄弟
    們﹐迎客﹗”
        小街兩側的屋角暗影中﹐接二連三出來了三個灰衣人﹐現
    身從容不迫﹐黑夜中﹐依然可以感覺出三人流露在外的凌厲殺
    氣﹐邁步的氣勢﹐真有高手名家的沉穩無畏精神﹐令人心中懍懍。
        中年人一驚﹐兩位同伴立即列陣戒備。
        “在下知道你們是誰了……”中年人驚呼﹐身形向街右丈余
    高的屋檐飛升。
        “知道了﹐你也死了!”一個灰衣人接口﹐右手大袖一抖﹐
    冷電破空而飛。
        另兩名中年人也不慢﹐向後飛退。
        另兩名灰衣人所發的兩道冷電﹐也同時破空飛出。
        人怎能比暗器快?
        飛退的身軀如中雷殖﹐仰面摔倒、滑出﹐僅發出兩聲絕望
    是呻吟﹐掙扎即止。
        尚未登上瓦面的中年人﹐半空中呢了二聲﹐像中箭的雁﹐
    手舞足蹈往下掉。
       
    
        大梁老店龍蛇混雜。
        九天飛魔一家老少住了一座獨院﹐老魔夫妻與女兒住在內
    進﹐前進有兩名隨從與兩名僕婦照料﹐是老魔的得力臂膀。
        天一黑﹐三人在食廳進食。
        小姑娘丘明月顯得焦躁﹐大有食不知味的意思﹐充滿靈氣
    的明眸﹐不住向黑暗的窗外注視。
        好幾次想放著停止進食﹐都被乃母用眼色制止﹐她不得不
    耐心地進食。
        知女莫若母﹐乃母顯然知道愛女不安的原因。
        她母親早年綽號稱飄渺仙子﹐迄今為止﹐江湖上的朋友提
    起飄渺仙子尚惜春﹐仍然感到心虛膽寒。
        這位仙子整治得罪她的人﹐手段相當暴烈﹐不將對方整治
    得半死不活﹐決不輕易罷手﹐一點也沒有仙的寬宏大量。
        至於她的丈夫九天飛魔﹐更是令人心驚膽跳。  
        這位魔道前輩﹐全憑心情好惡而管閒事﹐不怎麼重視是
    非﹐所以被稱為魔﹐懲治仇家的手段﹐比乃妻更暴烈﹐殺孽頗
    重。  
        幸好有時候他也講理﹐不惹火他還不至於災禍臨頭。
        所以上次在十里莊﹐幻劍功曹就敢用緩兵計﹐想把他拖延
    在莊子里﹐讓伏魔劍客能在外面的十里亭﹐放心大膽對付姜步
    虛。
        老魔早就看出愛女的尷尬﹐愈看愈感到火冒。
        “你給我放乖些!”老魔突然放下酒杯﹐氣沖沖地說﹕“少打
    歪主意出鬼點子!”
        “爹﹐女兒又……又怎麼啦?”小姑娘委委屈屈地說﹐眼中
    閃爍著慧黠的光芒。  
        “你那點鬼心眼﹐你以為爹不知道?”
        “女兒……”
        “從今以後﹐沒有為父的允許﹐不許離開客院一步﹐不
    然﹐打斷你的腿﹐哼﹗”
        “可是……”
        “不許可是﹗”
        “這不公平﹐爹本來同情他……”
        “現在不同了。”老魔沉聲說。
        “他現在的情勢更惡劣……”
        “那是他自找的﹐哼!”
        “女兒要……”
        “你什麼都不要﹗”老魔一掌拍在桌上﹐杯盤亂跳﹕“他年紀
    輕輕的﹐就公然在大街上爭風吃醋搶女人﹐豈有此理!我警告
    你﹐我不容許我的女兒﹐和這種自以為風流的雜碎在一起鬼
    混!”
        “爹……”
        “我是當真的﹐要不﹐我宰了他永絕後患﹗”
        一聽老爹要宰姜步虛﹐姑娘可就傻了眼。
        昨晚她受傷﹐姜步虛替她療傷打通經脈﹐帶她偷越城關返
    回大梁老店﹐事實上動身時﹐她已完全痊愈了。
        姜步虛一到店門﹐便轉身匆匆走了。
        返店後她不便將姜步虛救她的經過說出﹐孤男寡女相處的
    事不便啟齒﹐因此老魔夫妻並不知道愛女遇險的經過。
        她一到開封﹐便聽說有關姜步虛的事﹐對俠義道人士的霸。
    道作為有了成見。
        十里亭首度相逢﹐她對姜步虛有了強烈的印象﹐再經過昨
    晚的意外變故﹐她心湖中起了漣漪﹐人在客店﹐心早就飛向姜
    步虛身邊了。
        對孟念慈姑娘﹐敵意愈來愈濃。
        她當然在乎姜步虛與四海游龍當街爭風的事﹐但卻感情地
    不歸罪於姜步虛﹐而將恨意投注在孟念慈身上﹐認為孟念慈是
    罪魁禍首。
        原諒所愛的人﹐遷怒於憎恨的第三者﹐這是某些女人的通
    病。
        “丫頭﹐不許再瘋瘋癲癲到處亂跑。”飄渺仙子似笑非笑地
    提出警告﹕“早上的事你看見了﹐不是嗎?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
    間﹐他們的確鬧得不像話﹐公然為了爭女人而大打出手﹐這種
    人你一個大閨女居然不避之惟恐不及﹐反而繼續與他接近﹐像
    話嗎?”
        “娘﹐這里面有古怪……”
        “什麼古怪?這可是有目共睹﹐千真萬確的事﹐柏家那些
    英雄豪傑把那小伙子恨入骨髓﹐成了眾矢之的。
        你爹不喜歡這種好色之徒﹐不許你接近是為你好﹐就算你
    爹不宰他﹐那些英雄豪傑也會宰他的﹐你犯得著卷入這場令人
    非議的是非中?”
        “可是……”
        “不許再說了﹐乖乖待在客院。”飄渺仙子沉下臉﹕“不許再
    惹你爹生氣﹐那小伙子與俠義英雄為敵﹐已經夠危險了﹐如果
    你爹也找他﹐會有些什麼結果?”
        小姑娘小嘴一撇﹐賭氣放下木箸﹐不吃了。
        
    
        文昌閣台高三丈﹐閣高三層。
        上面有報時報更的鐘鼓﹐聳立在市中心氣象恢宏﹐有十余
    名掌更人在內居住﹐由兩名陰陽生負責管理。
        三更起更﹐夜禁開始﹐每條街的管制柵門關閉﹐只留小柵
    門便利更夫與巡夜的丁勇往來。
        因此平坦廣闊的十字街﹐空聞無人像一處渺無人煙的大廣
    場﹐只有一些貓狗在里面走動。
        姜步虛不在乎夜禁﹐他不走大街﹐飛搪走壁的從屋上奔
    掠﹐毫不在乎地疾趨巍峨的文昌閣。
        台側的角落暗影中﹐出現五個黑影。
        這時﹐星光朗朗﹐任何人出現在五十步內﹐皆難逃眾人的
    監視。
        他是從南大街方向﹐大踏步而來的﹐五個黑影確知他後面
    沒有人跟蹤後﹐立即現身相見。
        “姜老弟可真准時。”曾經與他打交道訂約的大漢亮聲打招
    呼﹕“在下還以為老弟不敢來呢!”
        其他四個人年紀都在半百左右﹐星光下面貌依稀可辨﹐反
    正都是一些面目陰沉﹐態度毫不熟切的人.倒有點像討債的債
    主﹐愛理不理冷傲之氣外露。
        “在下剛揚名立萬﹐豈能不守約﹐言而無信?”他的星目夜
    間又黑又亮。
        這正是所謂經過苦練的夜眼﹐已將四個黑衣人的相貌看得
    一清二楚﹐對方冷傲的神情﹐更令他疑雲大起。
        他本來就對大漢的身分存疑﹐再一看這四位仁兄的冷傲神
    情﹐心中大感不自在﹐因此說話的態度就顯得不客氣﹐而且飽
    含狂傲的氣概。  
        “在下十分佩服老弟的膽氣。”大漢抱拳為禮。
        “好說好說。”他用江湖味甚濃的口吻回了一禮﹕“這與膽氣
    無關﹐而是正義鋤奸團的人﹐該是些頂天立地﹐為人間主持正
    義﹐制裁不義奸惡之徒的不世豪傑。
        在下獲貴團寵召﹐不勝榮幸﹐逢迎惟恐不及﹐怎敢膽小違
    不來?但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同來的四位爺台如何稱呼﹐又
    如何能讓在下相信諸位是主持正義的人?”
        “老弟先不必急於知道咱們的名號……”
        “這就不對了﹐老兄。”他搶著說﹐語氣一冷﹕“如果諸位連
    名號都不亮﹐在下怎能相信諸位是正義鋤奸團的不世豪傑?”
        “老弟初闖江湖﹐咱們亮了名號﹐老弟也不可能知道咱們……
        “不可能知道諸位的底細﹐更不知道諸位是那座廟的神聖
    菩薩?”他替對方說出想說的話﹐卻飽含諷刺﹕“老兄﹐你可別忘
    了﹐我鬼神愁在中州鏢局﹐走了四年鏢﹐跑遍了東南西北﹐多
    少也算是一個老江湖。”  
        “這……”
        “老兄﹐你知道你們的處境嗎?”
        “你的意思……”
        “冒充正義鋤奸團的人﹐不但會受到該團的制裁﹐也成為
    不義之徒博殺的目標。閣下在來福酒坊大庭廣眾之間﹐亮了身
    分手式﹐沒錯吧?”
        “不必和他夾纏。”一名黑衣中年人向大漢說﹕“把咱們請他
    會面的意思告訴他。”
        “好哇!我在聽。”他的嗓門夠大。
        他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有點冒火﹔
        “你聽說過極樂天君吧?”大漢問﹕“老江湖應該知道的。”。
        “哦!宇內雙兇的第一兇﹐極樂天君呂如風﹐橫行天下半
    甲子的劊子手。”他的怒火再旺了兩分﹕“去年中秋﹐湖廣岳州
    君山群魔亂舞﹐對外宣稱組成一個什麼風雲會﹐公推宇內雙兇
    為正副會主。
        會主據說就是極樂天君呂如風﹐副會主是第二兇活閻羅羅
    雲鵬﹔好像雷聲大雨聲小﹐之後便沒有下文﹐一定是轉入地下
    暗中發展﹐目下該有不少會眾潛伏天下各處啦!你是……”
        “風雲會四海堂首席星宿朱。”大漢拍拍胸膛自豪地說﹕“接
    引三十六天罡排名第十二天滿星﹐翻天鷂子朱永貴。中州鏢局
    熊局主如果知道我到了開封﹐一定會頭痛得三天三夜睡不安
    枕。”  
        “哦!幸會幸會。貴會有四海堂﹐意思是四海豪傑歸心
    羅?貴堂又有接引三十六天罡﹐可能是招引好漢人伙的星宿
    了﹐貴會野心不小呢﹗貴同伴是……”
        “這兩位是本堂十大提調的兩位。”翻天鵝子向站在最前面
    的兩個黑衣人抬手﹕“江湖十大暗器名家的兩位﹐以後我會替你
    引見。”
        “這時引見怕貶了他們的名頭?”
        “等你成了咱們的會友自己人之後……”
        “抱歉﹐在下不會成為你們的會友。”他斷然表明態度﹕“在
    下剛出道﹐對人會投幫毫無興趣﹐你們既然不是正義鋤奸團的
    人﹐決不會替我主持正義討回公道﹐咱們今晚的約會﹐簡直是
    最糟的浪費﹐誤了在下向柏家討公道的大事﹐告辭!”
        “你走得了嗎?”那位江湖十大暗器名家之一﹐冷森的語音
    十分刺耳。
        “哦!逼上梁山啊?”他的怒火已消﹐准備與人交手﹐他必
    定將激動的情緒盡快地根除淨盡。  
        那時﹐大明皇朝已是日薄崦嵫﹐不但水滸傳、金瓶梅、西
    游記等等奇書已經刊行﹐連唱原曲的歌妓﹐也演出水滸的各段
    情節﹐所以江湖朋友都知道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逼上梁
    山的傳說典故。
        “你以為如何?”暗器名家咄咄逼人。
        “老兄﹐你又以為如何?”
        “哼﹗不要以為你對付得了那些俠義英雄﹐就敢面對我的
    追魂奪命暗器﹐咦……”
        人影一閃即逝﹐五個人張口結舌像呆鳥。
        “咱們碰上鬼了!”翻天鵝子隨即駭然驚叫﹕“誰知道他是如
    何變化的?眼一花﹐就……就……”
        “快走!”暗器名家也嗓音大變﹕“我的暗器可以殺人﹐但是
    殺不了來無影去無蹤的鬼!”
        五個人如飛而遁﹐嚇壞了。
        黑影又從文昌閣的第一層飄降﹐是姜步虛。
        “原來也是伯鬼的人。”他目送飛遁的五個人影苦笑﹕“但他
    們在世間為非作歹﹐卻不怕鬼神報應﹐真令人百思莫解。”
        他發出一聲尖厲刺耳的鬼嘯﹐左手按嘴﹐接著發生鬼哭神
    嚎似的怪聲浪﹐右手大袖猛揮﹐風聲呼呼﹐塵埃飛揚有如飛沙
    走石。
        開封城的街道﹐無風黃塵盈寸﹐有雨滿街爛泥﹐用強勁的
    袖風連續激蕩﹐真像漫天風沙﹐陰風慘慘。
        五個人影去勢更疾﹐躍登屋頂如飛而遁。
        為非作歹的人心目中沒有鬼神﹐但傳統的觀念中﹐卻有鬼
    神存在﹐一旦目擊異象﹐疑神疑鬼是正常的反應﹐這五位“高
    手”就是這種人。
       
    
        四更初。
        柏家的中院﹐突然傳出啾啾鬼聲﹐倏忽不定時東時西。
        但看不到形影﹐而且不時傳出風聲鬼嚎﹐偶爾有一兩星鬼
    火﹐綠慘慘地隨微風飄浮﹐忽明忽滅似隱似現﹐全宅陷入不測
    的氣氛籠罩下。
        負責警衛的人﹐當然都是一些膽氣夠的角色﹐但也被鬼聲
    異象弄得心中發虛﹐毛骨悚然﹐不知如何是好﹐緊張得宜冒冷
    汗。
        宅中的人﹐誰也別想睡了。
        幾個不信鬼神﹐膽氣特壯的人﹐八方追逐異聲鬼火﹐卻徒
    勞無功﹐一無所見。
        宅院的院子相當廣闊﹐有亭台花木供佳賓游憩。
        許門主移山倒海與愛女許巧雲﹐仗劍在院子里戒備﹐附近
    還有幾位高手名宿伺伏﹐隨時皆可以發起猛烈的攻擊。
        但皆被異聲所吸引﹐有些定力不夠的人﹐甚至不自覺地喃
    喃自語胡說八道﹐走動時也顯得笨拙不穩。
        “是有以聲惑人心神的高手搗亂。”暗影中藏身在花圃旁的
    關中狂客陸南星﹐以鎮定的口吻大聲說﹕“人在宅外﹐用折向傳
    音術愚弄咱們。”
        “吱溜溜……”屋頂傳出鬼叫聲。
        潛伏的人急湧而出﹐抬頭上望。
        瓦面上灰影入目﹐像一個灰色的圓柱﹐沒有頭和手足﹐站
    在檐口更顯得壯大﹐鬼叫聲確是從灰圓柱發出的﹐隱約可以看
    到圓柱下端有布帛擺動。
        一聲怒嘯﹐一位不信邪的高手﹐挺劍飛躍而起﹐從側方登
    躍﹐撲出﹐劍發飛星逐月狠招﹐劍氣陡然進發﹐劍化飛星猛攻
    怪物的左肋。
        怪物的身軀突然暴脹﹐陰風乍起。
        距體還在兩尺外的劍虹﹐突然向上疾升﹐一聲狂叫﹐這位
    仁兄連人帶劍翻騰著倒飛﹐砰然大震中﹐壓碎了不少瓦片﹐滾
    落檐下聲勢驚人。
        下面的人只感到眼一花﹐注意力被滾落的同伴所吸引﹐竟
    然不知道怪物是如何隱沒的﹐反正屋上鬼影俱無﹐灰圓柱形怪
    物硬是平空消失了。
        而同伴摔落鬼叫連天﹐卻是不爭的事實。
        “是什麼玩……意?”有人驚惶地叫。
        “爹﹐女兒想起來了﹗”許姑娘跳起來急急地說﹕“就是這…
    …這怪物﹐從歹徒們手中救了女兒﹐沒錯﹐只……是……只是…
    ……”
        “只是怎樣?”許門主急問。
        “只是既然他救了女兒﹐不許女兒傷害無雙秀士那些人﹐
    應該是友非敵﹐不至於前來鬧事……”
        鄰院也住了幾位貴賓﹐突然傳來一聲暴叱﹐接著是一聲狂
    叫﹐刀劍出鞘聲隱約可聞。
        “咱們有人遭殃了﹗”許門主急叫﹐首先躍登院牆。
        十大弟子紛紛從暗影中現身﹐隨門主至鄰院支援。
        可是﹐鄰院高手亂竄﹐有人躍登瓦面﹐快速地搜索敵蹤﹐
    卻一無所見。
        一位仁兄被打昏在牆根下﹐救醒時只知道被一個灰影打昏
    的。
        全宅都在亂﹐但誰也沒看清入侵的是人是鬼?
       
    
        亂了一個更次﹐假使每天晚上都亂﹐誰也休想歇息﹐白天
    那有精神辦事?
        每個人都羞憤難當﹐臉上掛不住﹐幾十位高手名宿﹐居然
    不知道裝神弄鬼的灰影﹐到底是人是鬼﹐表示這些高手名宿根
    本派不上用場。
        四更將盡﹐全宅終於重歸寂靜。
        內院是主人的居室﹐賓客止步的內堂燈火通明﹐渺無人
    蹤﹐用燈火壯膽﹐可知快劍柏鴻翔早已膽怯心虛﹐被鬧得受不
    了啦!
        姜步虛穿了一襲寬大的灰袍﹐出現在燈火通明的內堂中﹐
    腳下沉重﹐走一步便傳出重踏方磚地的聲浪﹐有意讓內室的人
    聽到。
        “啪噠!”他一掌拍碎了一盞懸在壁間的大燈籠。
        “再不出來﹐堂中每一樣家具保証全碎﹗”他的大嗓門也震
    耳欲聾﹕“早晚你是非出來不可的﹐我不信你能躲在內房的床
    上﹐抱著老婆躲在被子底下﹐向老婆拍胸膛﹐保証你是男子漢
    大豆腐﹐說不出來就不出來!”
        宅中房舍甚多﹐連廂疊院內外分明﹐外賓不論男女﹐都不
    可能冒失地往內院里闖。
        何況距外院和客院都相當遠﹐內院的聲息不易外傳。
        他在內堂大吼大叫﹐堂後內室里的人﹐那能裝聾作啞不出
    來?
        總不能情急發信號﹐要爪牙或賓客闖入內堂救命。
        五、六盞明燈一一熄滅﹐僅剩下通向內室的走道堂口﹐所
    掛的一盞照明燈籠﹐光度有限。
        一聲鬼嘯﹐陰風乍起﹐模糊的光影閃動﹐內堂像是在剎那
    間﹐從陽世變成陰曹地府。
        兩個穿裙的人影﹐就在這變幻的瞬間﹐揮動著手中的長劍.
    沖出堂口。
        “哎呀﹗”一個女的被陡變的景象所驚﹐駭然止步驚呼﹐手
    中劍在抖動。
        另一位中年女人﹐也大吃一驚﹐目定口呆。
        “快劍為何不出來?”姜步虛站在劍尖前沉聲問。
        “你……你是……”
        “討債的﹗”
        “討……討債?”
        “對﹐討債的鬼神愁姜步虛。”
        一聲嬌叱﹐兩個中年女人立即神智清醒﹐反應超人﹐雙劍
    同時吐出﹐行致命的一擊。
        姜步虛的身影﹐突然從兩劍的空隙中一閃而過﹐響起兩記
    耳光聲。
        一名中年女人挺劍前沖﹐砰一聲摔倒在壁根下﹐發出痛苦
    的呻吟﹐掙扎難起。
        另一名女人的右臂被扣住﹐扭轉﹐劍脫手墜地﹐嚥喉也被
    大手叉住。
        ”決劍呢?說!”姜步虛兇狠地說﹕“是不是躲在床底下?”
        “他……他……”中年女人發話艱難﹐作無望的掙扎扭動。
        “不說﹐扭掉你的鼻子﹐與陰豹一樣﹐女人丟了鼻子﹐一
    定丑死了﹐說!”
        “他……他剛……剛剛動身走……走了。”  
        “走了?他和犯不得范大爺一樣﹐棄家一逃了之?豈有此
    理﹕”姜步虛憤怒地把女人推倒﹕“把一些朋友留下替他擋災﹐他
    真是個男子漢大豆腐啊?”
        “他……是和……和伏魔劍客賀老爺一……一起走的。”女
    人躲在壁根下顫栗﹕“他……他實在受不了你每晚前……前來騷
    擾﹐所……所以決……決定……”
        “決定什麼?”
        “決定親……親往河……河北岸的衛輝府﹐催……催促答
    應即……即將趕來主事的兩位前輩﹐也……也許請的人已在途
    中了。”
        “什麼前輩?”
        “我……我真的不……不知道……”
        “我另找人問﹐哼!”
        “饒……我……”
        唯一的燈籠倏滅﹐姜步虛已經走了。
    
     9
    
        天快亮了。
        夜間活動的族類該歸巢了。
        客院的燈火減少了許多﹐累得要死的英雄們﹐抓住機會好
    好睡一覺﹐鬧事的人應該一去不再回啦!
        刀過無情是風雲十傑之一﹐從刀山劍海中闖出今天的局
    面﹐十傑的名頭決非僥致的。  
        他確有稱風雲十傑的本錢﹐睡覺時﹐他的冷焰寶刀一定塞
    在被子里﹐任何時候都可以將刀抓住、揮出。
        即使在他的家中﹐冷焰寶刀也必定放在枕畔﹐旦夕提防仇
    家的不意襲擊﹐所以他活得相當苦。
        他睡得相當警覺﹐並不因天快亮了而掉以輕心。
        他確是對姜步虛懷有強烈的戒心﹐但並不害怕﹐只要他有
    冷焰寶刀在手﹐姜步虛奈何不了他。
        他的鄰室﹐是四海游龍的宿處。
        這條龍一而再被姜步虛戲弄得灰頭土臉﹐依然不加收斂﹐
    對搜尋人侵的姜步虛十分熱衷﹐浪費的精力也比別人多﹐一睡
    下去﹐就倦極夢入華胥。
        兩間上等客房相距不遠﹐平時隱約可以聽到一些活動的聲
    息﹐現在﹐早己聽不到任何聲息了。
        當房門響起三聲輕叩時﹐他一驚而醒。
        他立即分辨出是用手叩門的聲音﹐警覺地抓住刀﹐無聲無
    息地以最快的速度﹐穿上靴披妥長衫。
        問候的僕人不會在這種時候叩門﹐朋友也不至於不識相在
    這時候打擾清夢。
        敵人決不會叩門﹐是誰?
        “篤篤篤!”門又被叩了三下。
        他貓似的到了門旁﹐先全神貫注傾聽片刻。
        沒聽到任何聲息﹐但他本能地估計出人一定默默地站在門
    外。他無聲無息地拉出門閂﹐躍然欲動。
        “篤篤……”  
        叩至第二下﹐不等第三下叩及﹐他猛地拉開門﹐右手已蓄
    勢待發。
        門外鬼影俱無﹐走廓的照明燈籠光芒與平時一樣明亮﹐整
    條甘余步長短的步郎﹐一無所有﹐一無所見。
        依他的反應估計﹐叩門的人決不可能在叩了兩下之後離
    開﹐必定僵立在門外﹐驚訝得暫時失去反應力。
        鬼影俱無﹐誰叩門?
        在他的銳利神目中﹐的確毫無所見。
        可是﹐在他的感覺中﹐卻感覺出有異﹐甚至感覺出有人﹐
    但他的雙眼確是一無所見。
        這瞬間﹐眉心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雙目立即發黑﹐除了
    滿天星斗之外﹐確實是一無所見了。
        還來不及有何反應﹐小腹又挨了一擊﹐可怕的內撼勁道人
    體﹐氣散功消。
        他是行家中的行家﹐本能地知道眉心挨了一拳﹐小腹挨了
    一腳。
        房內漆黑﹐他扭曲著摔倒﹐生死關頭忘了痛楚﹐強提真力
    滾入床底﹐手里仍能緊緊抓住冷焰寶刀。
        他知道房中的擺設﹐雖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仍能准確地
    滾人床底﹐再從床腳竄走。
        他經驗豐富﹐精明機警﹐貼地屏息匿伏﹐連澈骨奇痛也忘
    了。
        雙目等於是瞎了﹐就算他有能力拔刀﹐也沒有盲目自保或
    攻擊的機會﹐因此﹐他完全放棄了拔刀而斗的念頭﹐集中力量
    匿伏﹐用心神來估計對方的行動。
        暫時的失明立陷死境﹐他必須等候復明。
        姜步虛的搏斗與搜索的經驗﹐比他差了一大段距離﹐被打
    得昏天黑地的人﹐竟然沒發出任何聲響﹐也是極為反常的事﹐
    真不敢貿然沖人。
        房中太暗﹐又沒有聲息﹐想冒險闖入﹐真需要有超人的膽
    氣。
        危急中﹐他想起鄰房的四海游龍。
        他是名震天下的豪傑﹐當然不便出聲大呼大叫﹐這是心怯
    求救的懦弱行為。
        迄今為止﹐他除了知道不明不白挨了揍之外﹐毫無有關襲
    擊者的概念﹐幸好他不是一個迷信鬼神的人﹐不然真以為是被
    鬼神所懲戒呢﹗
        這時出聲呼叫﹐怎麼向趕來聲援的人解釋?
        雙目仍然疼痛昏眩﹐眼前朦朧﹐信手一摸﹐摸到床尾所放
    置的一張單人四方凳。
        小腹的痛楚穩定了些﹐雙手仍可用勁﹐悄悄挺起上身﹐將
    凳向光影朦朧的房門擲出。  
        房門外的走廊有照明燈﹐向外看光影朦朧﹐房外的人自明
    入暗﹐易遭暗襲﹐入侵的人不敢大意闖入﹐對他這個風雲十傑
    難免有所顧忌。
        果然所料不差﹐凳剛飛出房門口﹐怪響震耳﹐堅牢的方凳
    碎裂。
        “四海游龍﹐你不會睡死了吧?”他心中暗叫。
        盡管他與吳天一劍一樣﹐對狂妄囂張的四海游龍討厭得要
    死﹐但卻有自知之明﹐論真才實學﹐他還真擠不過身懷絕技﹐
    莫測高深的年輕人。
        至少﹐四海游龍敢公然向姜步虛叫陣。
        盡管每次叫陣都灰頭土臉﹐但這並非表示四海游龍不行﹐
    而是姜步虛太狡猾機靈﹐兩人並沒真正決斗拼命﹐無法估料雙
    方的武功到底誰高明。
        他當然明白﹐四海游龍決不會睡得像條豬。
       
    
        四海游龍沒睡死﹐但真的疲憊不堪。
        柏家鬧妖怪﹐這位年輕俠士是不信有妖怪的人﹐因此追逐
    得最賣勁﹐比其他的人也耗損更多的精力﹐結果疲勞過度﹐睡
    得昏昏沉沉。
        木凳被擊砰﹐響聲驚醒了這位年輕俠士﹐昏昏沉沉中怒火
    上沖﹐剛睡下不久﹐就有人在外面吵擾﹐豈不是有意騷擾他的
    睡眠嗎?
        趿上便鞋﹐他冒冒失失地拉開房門。
        “誰在吵鬧?”他邁步出門火爆地叫﹕“還讓不讓別人睡呀?”
        他以為住的是旅舍呢!
        大概睡意仍濃﹐被人吵醒難免冒火。
        眼前人影乍現﹐一個他十分熟悉的人影。
        “你也在呀?去你的!”更熟悉的嗓音入耳。
        他完全清醒了﹐可是清醒得晚了些。
        他這時的穿著打扮﹐與白天的神氣光景迥然不同﹐赤著上
    身﹐僅穿了一條長褲﹐光著腳丫子跟著便鞋﹐頭發草草挽了一
    個懶人髻。
        剛從床上爬起﹐那有時間穿得光鮮?
        “砰□!”兩聲悶響﹐左右頰各挨了一拳﹐這記左右開弓干
    淨俐落﹐快速如電。
        他只感到眼前星斗滿天﹐這才真正清醒了。
        上身剛往後仰﹐右腳背便挨了一踏。
        便鞋只是軟布面﹐毫無硬度的布鞋﹐一腳踏下去﹐鞋里面
    的光腳丫子怎吃得消?稍用半分勁﹐保証會痛得跳起來。
        “哎……”他終於叫出聲音﹐往房內退了兩步﹐立即一躍而
    出。
        “姜步虛!”他怒叫﹐踢掉便鞋﹐赤足沿走道狂追﹕“我要剝
    你的皮……”
        “哈哈哈……”姜步虛的狂笑聲逐漸遠去﹐走道唯一的燈籠
    倏然熄滅。
        房內匿伏的刀過無情﹐感到一陣輕松﹐渾身舒泰。至少﹐
    眼睛不怎麼模糊﹐小腹也不怎麼痛了。
        有四海游龍擋災﹐姜步虛不會再回來鬧事啦﹕
        同時﹐他也心中暗笑﹐四海游龍顯然也吃了虧﹐多一個人
    挨揍﹐在精神上至少可以分擔一些痛苦。
        “這狂妄小子大概比我還要倒霉!”他想。
        他清晰地聽到拳頭著肉聲﹐更聽清四海游龍忍痛的本能喊
    叫﹐至少﹐他也挨了兩下﹐並沒痛得出聲喊叫﹐比喊叫的人當
    然幸運些。
        全宅再次大亂﹐直亂至天亮。
       
    
        中州鏢局在大梁門(西門)外﹐規模宏大﹐一排九間門
    面﹐中間是壯觀的大廳堂。
        外面﹐有廣大的停車場、駐馬欄、下車階下馬石﹐平時車
    水馬龍﹐相當忙碌﹐假如碰上啟鏢日﹐大廣場更是壯觀。
        一早﹐西行的一趟小規模車隊己打發走了﹐伙計們一身輕
    松﹐僅有幾名伙計﹐在清掃騾馬糞。
        鏢局局主多臂熊與兩名鏢師﹐站在前廊的階上﹐目送鏢車
    駛上西行的大官道﹐瞥了兩廊的旗桿架一眼。
        烈日炎炎﹐沒有一絲風﹐大大小小十余面鏢旗低垂﹐似乎
    垂頭喪氣奄奄一息。
        “虎牢關一帶山區﹐聽說嘯聚了一批好漢。”他向右首的鏢
    師雙槍將黃茂昌說﹕“這趟鏢雖然貨多值少﹐或許引不起有名頭
    的綠林朋友興趣﹐但對那些鋌而走險﹐臨時嘯聚的毛賊﹐仍然
    具有誘惑力。
        我有點擔心過不了虎牢關﹐也許得派人趕到前面去了解情
    勢﹐以免在陰溝里翻船。□咱們賠得起﹐但難免聲譽受損。”
        “我帶人跑一趟好了。”雙槍將點頭自告奮勇﹕“那一帶我熟
    悉﹐還有幾位朋友可用﹐近來鋌而走險的人愈來愈多﹐咱們這
    碗刀口飯﹐也愈來愈難吃了。”
        “咦?他們來干什麼?”多臂熊粗眉一軒﹐臉上變了顏色。
        六個人﹐正踏入廣場﹐向店門闖﹐來勢洶洶﹐領先的人是
    吳天一劍白雲深﹐風雲十傑排名第三的江南名劍客。
        後面的五個人﹕兩眼有黑圈的刀過無情﹐昨晚挨了揍留下
    瘀了血的黑眼圈。  
        一身寶藍的四海游龍﹐與一身綠的孟姑娘。
        另兩位是快劍的好友﹐也是開封有頭有臉的爺字號人物﹐
    本地的地頭蛇﹐流星劍曾裕廷、神鏢客張魁。
        江湖朋友對這兩位仁兄頗有印象﹐其實劍和鏢都不怎麼出
    色﹐幾近誇大﹐連躋身開封十大豪強也稍欠份量﹐怎麼算也輪
    不到他倆排名。
        自從上次到柏家救姜步虛失敗﹐多臂熊受到奚落含怒而走
    之後﹐雙方已是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對頭。
        中州鏢局兩三百位上下伙計﹐對柏家的人仇視日深。
        多臂熊的名頭﹐雖然沒有風雲十傑響亮﹐但他是江湖上的
    實力派人物。  
        身為鏢局主人﹐宗旨是和氣生財﹐如無絕對必要﹐決不與
    牛鬼蛇神紅臉﹐所以極少與人決斗擠命﹐因此表現得不怎麼傑
    出。
        若論真才實學﹐風雲十傑中﹐真正比他高明的人不超過一
    半﹐吳天一劍還真不便在他面前擺威風。  
        上次侮辱他的人﹐就是刀過無情。
        刀過無情在風雲十傑中排名第二﹐比吳天一劍的第三份量
    要高些。  
        但他今天卻走在後面﹐讓吳天一劍走在前面﹐很可能是為
    了有─雙黑眼圈﹐不便逞英雄出頭作主。
        黑眼圈是挨揍的標記﹐難免有點自卑感。
        他心中惱怒﹐但不便發作。
        所有的伙計都停止工作﹐所有的目光都是不友好的。
        中州鏢局的人﹐全都知道姜步虛向柏家報復的事故。
        三人站在階上﹐毫無降階相迎的意思。
        如果姜步虛的事故不曾發生﹐這六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都
    是多臂熊降階歡迎的貴賓。
        漸來漸近﹐雙槍將首先不耐地哼了一聲。
        “登門問罪嗎?”雙槍將嗓門夠大﹕“這年頭﹐不講理不在乎
    道義的人﹐似乎愈來愈多了﹐咱們吃鏢局飯的漢子﹐也愈來愈
    難混啦!”  
        “他們敢?”另一位鏢師鐵掌開山程玉昆虎目怒睜﹕“江湖朋
    友中﹐畢竟還有許多明是非講道理的人﹐再說﹐開封仍然是有
    王法的地方。”
        “中州鏢局一比一﹐或許對付不了名頭嚇死人的高手名
    宿。”雙槍將火氣愈來愈旺﹕“咱們有權三五個對付一個﹐或者十
    個對付一個。
        咱們總不能讓所謂天下第一的高手﹐說一聲關門倒店就摘
    招牌擲包袱走路。”
        “弟兄們﹗”鐵掌開山攘臂高呼道﹕“抄家伙准備﹐有人要摘
    咱們中州鏢局的鏢旗招牌了。”
        這一叫嚷﹐真有人握刀劍湧出。
        廳堂內大踏步出來了一個人﹐知府衙門捕房的名捕快摘星
    手江名琛。
        “那一個雜碎敢在江某的管區內撤野﹐江某一定把他弄到
    班房里吃太平飯。”摘星手聲如沉雷﹐威風八面﹕“民心似鐵﹐官
    法如爐﹐連九天飛魔那種飛行絕跡的兇魔﹐也乖乖地待在大梁
    老店﹐不敢為非作歹耀武揚威﹐他知道公然行兇是丟人現眼的
    事﹐一點也不光榮。”
        “熊兄﹐這不是待客之道吧?”吳天一劍在階下汕汕地說﹕
    “在下此來﹐只想向熊兄請教有關姜步虛的底細﹐並無他意。”
        四海游龍年輕氣盛﹐劍眉一軒。
        “你是公人?”四海游龍沉聲向摘星手問。
        “不錯﹐我姓江。”摘星手冷冷地答。
        “你知道姜步虛的事?” 
        “我拿錢辦事﹐所管的就是了解糾紛的根源﹐當然知道此
    中是非。”
        “你不管他不斷到柏家澈夜騷擾的事?”
        “有人提出控告嗎?你?”
        “這……”  
        “去叫柏大爺向衙門控告﹐提出人証物証﹐空口說白話﹐
    你算什麼?”
        公門人八面玲瓏﹐精明老練﹐四海游龍這種人除了賣狂之
    外﹐簡直一無是處﹐有如呆免對老狐狸﹐說不了三句話﹐就陷
    入困境。
        四海游龍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哼了一聲﹐氣勢洶洶
    往上邁步﹐要動武了。
        “蔡老弟﹐不可魯奔。”昊天一劍拉住了四海游龍﹕“咱們是
    有事前來請教的﹐不可失禮。”
        “請教不敢當。”多臂熊也不希望在自家門前起沖突﹐打手
    式示意請摘星手暫勿干預﹕“老實說﹐姜步虛在敝局趕了四年
    車﹐敝局的人都瞎了眼﹐居然沒有人知道他是一個身懷絕技深
    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實在慚愧。
        四年來﹐他趕車從來就不曾失閃過﹐多次與劫鏢賊沖突﹐
    他的車一直就毫無損傷﹐咱們的人真該起疑的。白兄﹐在下確
    是無可奉告。”  
        “他的根底……”
        “白兄﹐不要浪費工夫了﹐除了知道他是本地的無根無底
    的老實人之外﹐沒有人能供給進一步的消息。
        白兄﹐你們錯了﹐無可挽回﹐事實上你們並不想挽回﹐在
    下無能為力﹐確是不知道他的根底。”  
        “他與犯不得之間……”
        “白兄﹐算了吧!何必再扯上范大爺?假如他真的與范大
    爺有勾結﹐想想結果吧!白兄﹐他一根手指頭﹐也可以要快劍
    怕老兄死一百次﹐你老兄心中明白﹐不是嗎?”
        “這……”
        “白兄﹐在下很忙﹐無暇奉陪?失陪了。”多臂熊抱拳為
    禮﹐轉身人廳走了。
        六個人在階下發僵﹐四海游龍不得不強忍怒火。
        俠義英雄們假使犯了法落了案﹐就只好做亡命之徒啦!毆
    打公人就是犯法﹐而且罪名不輕吶!
      
    
        六個人繞城而走。
        走城外遠不了幾步﹐走城內會引起對頭的注意﹐這些主要
    的高手名宿﹐盡量避免白天四出暴露行蹤。
        剛接近大南門﹐迎面碰上派來尋找他們的三個人﹐是快劍
    的好朋友。
        一看迎來的人神色惶急﹐昊天一劍心中一動﹐平空感覺出
    不吉之兆。
        “怎麼一回事?”昊天一劍遠遠地便急聲問。
        “羅家兄弟與四方行客的屍體己經發現了﹐賀前輩派晚輩
    催請諸位趕往現場。”急奔而至的中年人惶然說﹔上氣不接下氣
    體能消耗可觀。
        “昨晚失蹤的人?”昊天一劍一驚﹕“他們是策應眼線的﹐監
    視姜步虛的人怎麼說?”
        “正義鋤奸團的人與姜步虛接觸﹐眼線將消息傳出之後﹐
    仍然繼續監視﹐一直跟蹤姜小輩返回住處。
        店外策應的羅家兄弟與四方行者﹐可能跟蹤正義鋤奸團的
    人﹐一整夜斷了消息﹐不久前才在十里莊的荒野﹐發現他們的
    屍體。目下賀前輩正帶了人在現場處理﹐找尋可疑的線索﹐請
    諸位前往勘查……”
        “那就快走﹕”昊天一劍心中大感不安﹕“出了人命﹐可就不
    堪收拾了﹐糟!”  
        出了人命﹐麻煩大了﹐這表示尋仇報復的小風波﹐將轉變
    為血腥大報復的狂風巨浪。
       
    
        屍體棄在荒野的草叢中﹐距姜步虛以前寄住的小店不足一
    里。
        這是說﹐多少與姜步虛有關﹐在地緣上找線索﹐首先便令
    人想起姜步虛。
        問題是﹐姜步虛涉人有多深。
        監視的眼線相當精明﹐從來福老店跟蹤姜步虛返回住處﹐
    便把守住屋前屋後﹐不敢太過接近。
        之後﹐一直不見姜步虛外出﹐屋中沒有燈火﹐猜想人已安
    睡﹐當然不敢潛入查証。  
        姜步虛與冒充正義鋤奸團的人﹐在文昌閣約會﹐在住處附
    近負責監視的眼線﹐根本不知道他不在屋內。
        姜步虛在柏家騷擾﹐眼線也毫無所知。
        這是說﹐姜步虛可以在眼線的嚴密監視下﹐無聲無息來去
    自如。
        那麼﹐死了的三個人﹐如果不是死在正義鋤奸團之手﹐便
    是被姜步虛宰了。
        屍體經過行家的澈底檢查﹐發現是被暗器擊斃的﹐。暗器已
    被起走﹐而且破壞創口形狀﹐驗不出是何種暗器所殺的。
        兇手是行家﹐人數不下於三個﹐將屍體帶出城﹐一個人決
    難辦到。  
        姜步虛只有一個人﹐但同情他的人甚多﹐九天飛魔、天涯
    怪乞就是代表性人物。
        人一多﹐意見也多。
        在場的十余位高手名宿﹐倒有一半認為必定與姜步虛有
    關﹐認為找姜步虛求証﹐錯不了﹐激憤中的人是不講理性的。
        另一些人認為與正義鋤奸團有關﹐但正義鋤奸團不可能濫
    殺無辜。
        另一些人認為邪魔人士必須負責﹐甚至懷疑那些?昆水模魚
    的人搞鬼。
        伏魔劍客是事實上的主事人﹐三位朋友被殺﹐想冷靜也冷
    靜不了﹐立即派人為死者善後﹐返回柏家調派人手﹐加緊偵查
    兇手的線索。
        人是分批走的﹐四海游龍與孟姑娘走在最後﹐先到姜步虛
    以往借宿的路旁小食店﹐向店伙查問姜步虛的底細﹐盤問借宿
    期間的活動情形。
        小店共有五個人﹐三男兩女﹐他們怎麼知道姜步虛的底
    細?
        借宿期間的行動﹐極為合作地交代得一清二楚﹐鉅細無
    遺﹐都是一些日常小事務﹐毫無參考的價值。
        四海游龍調查姜步虛﹐與三個死者的事無關﹔
        三個死者他不認識﹐並無仇恨可言﹐甚至認為雙方已勢成
    水火﹐死幾個人理所當然。
        他之所以要找姜步虛理由充分﹐但決不是為了要替三個死
    者復仇而緊楔不舍。
        毫無所獲﹐他甚感失望。
        “咱們直接回城去找他﹐把他邀出城決斗。”他向孟姑娘焦
    躁地說﹕“吳天一劍那些人愈老愈膽小﹐辦事諸多顧忌﹐凡事怕
    貽人口實謀而後動﹐什麼事也辦不成。
        白天咱們不便逼他﹐晚上他卻可以到柏家鬧得雞犬不寧﹐
    早晚咱們要被他氣瘋的﹗”  
        “再去找他﹐同樣討不了好。”兩人一面走上返城的路﹔一
    面交談﹐孟姑娘顯然不同意再次登門挑舋﹕“好漢怕賴漢﹐他不
    會接受你要求的決斗﹐會重施故技使奸發潑胡纏。”
        “賴漢怕死漢。”他咬牙說﹕“我會用絕技逼他不得不和我拼
    命﹐哼!”
        談話間﹐到達十里亭。
        亭後的樹叢枝葉搖搖﹐鑽出小魔女丘明月﹐和邪笑著的天
    涯怪乞師徒。
        “你們才回來呀?”老花子用怪怪的嗓門叫﹐一躍人亭﹐支
    著打狗棍站在亭口邪笑﹕“聽說你們死了人﹐所以跟來瞧瞧﹐死
    的是那幾位大英雄呀?”
        “臭花子﹐你這浪得虛名的濫貨﹐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
    死不死人沒有你的事﹗”四海游龍冒火地堵住了亭口﹕“咱們都知
    道你與姜步虛有勾結﹐最好別讓在下抓住証據﹐有宰你的藉
    口!”
        “千錯萬錯﹐上門吊喪的人沒有錯﹐你這小混蛋豈有此
    理﹗”老花子能說會道﹐笑罵皆有技巧﹕“喝喜酒濫朋友都來湊熱
    鬧﹐送喪卻只有夠交情的人才上門﹐你這小混蛋……”
        四海游龍一聲怒吼﹐疾沖而上。
        “哈哈哈……”老花子狂笑著倒飛出亭後﹕“小丫頭﹐人是你
    的了!”
        小魔女斜掠急迎﹐一閃即至。
        “打!”聲到掌及﹐纖纖玉掌閃電似的到了四海游龍左肋。
        上次小丫頭驟不及防﹐也沒料到四海游龍出手便用上霸道
    絕學﹐接了一掌幾乎送了小命﹐發誓要討回公道﹐見面便出手
    搶攻﹐毫不遲疑地也用上了絕技。
        九天飛魔號稱魔道至尊﹐潛山長春谷名列三谷之首﹐不但
    輕功號稱飛魔﹐內功拳劍更是出類拔萃。
        老魔出身玄門高人門下﹐所練的內功稱為太極玄功。
        太極玄功派流最廣﹐種類繁多﹐有稱兩儀真氣或兩儀大真
    力﹐有些則稱乾罡坤極神功﹐或者渾天玄功等等。
        不管叫什麼功﹐真能修至陰陽合運生生不息境界的人﹐屈
    指可數。
        老魔十年前便已修至這種境界﹐因此戲稱為九轉神魔功﹐
    可隨神意轉移所發神功的勁道﹐時陰時陽令對手防不勝防。
        其實﹐這種境界只能算太極玄功的基礎火候﹐距合運凝陰
    陽為一的境界遙之又遙﹐能隨神意而轉移陰陽﹐是技巧而非火
    候純青的現象。 
        但老魔的成就﹔已足以橫行天下了。
        小魔女已獲家學真傳﹐差的只是火候﹐技巧已能如意發
    揮﹐所以她才敢向四海游龍討公道。
        四海游龍勃然大怒﹐手下敗將居然膽敢貼身搶攻﹐要不是
    瘋了﹐就是瞧不起他這位年輕英雄。
        “你找死﹗”他怒吼﹐轉身揮掌硬接。
        有如山洪暴發似的渾雄掌力﹐被一股無形的陰柔勁道所引
    偏。
        小魔女也身形不穩﹐隨外引的怪勁扭轉嬌軀﹐右掌同時再
    次搶攻﹐仍然光臨四海游龍的左肋。
        四海游龍一驚﹐小魔女的反應快速嚇了他一跳﹐已來不及
    收招反擊﹐馬步一沉﹐以肋硬接來掌。
        上次姜步虛不知道他懷有怪異的護體奇功﹐在他的肚子上
    攻了一拳﹐兩人同被震退丈外﹐─他夷然無損﹐姜步虛卻感到手
    臂酸麻﹐幾乎上當。
        “啪﹗”一聲響﹐掌及左肋。
        勁氣激蕩﹐他踉蹌斜沖出八尺外﹐馬步一亂。
        小魔女身形急劇地扭轉﹐也斜震出八尺。
        “姜大哥估計正確。”小魔女變色叫﹕“你練了一種外柔內剛
    的邪門氣功﹐不明就里的人﹐拳掌及體必定折斷手臂。
        你這廝外表狂妄暴躁﹐骨子里卻陰險狠毒﹐與人交手從不
    理會武林規律﹐出手就用絕學傷人﹔姜大哥要掘出你的根底
    來﹐現在你的邪功傷不了我了﹐打﹗”
        聲出掌發﹐閃掠如電﹐一口氣狂攻了十余掌﹐一沾即走﹐
    攻勢連綿。
        四海游龍其實並不真的暴躁﹐狂妄倒也確有其事。
        姜步虛用打濫仗的手段對付他﹐的確令他暴躁如雷﹐真要
    與勢均力敵的高手拼搏﹐他的沉著穩定與先前判若兩人。
        在小魔女八方游走快攻下﹐拳掌布下綿密的銅牆鐵壁﹐不
    但封守自如﹐而且還乘機反擊了三拳五掌。
        一剛一柔﹐纏上了﹐勁氣襲人﹐打得激烈萬分﹐人影快速
    閃動不易貼身行致命一擊﹐短期間難分勝負。
        孟姑娘愈看愈心驚﹐這才知道那天在大街上﹐小魔女知道
    她的身分底細﹐依然敢向她挑舋的原因了。
        小魔女的確身懷絕技﹐不在乎她孟世家的幻劍絕學。
        她極為關─心四海游龍﹐已把四海游龍看作未來的江湖俠
    侶﹐關心便心懸愛侶的安危﹐本能地手按劍靶﹐逐漸逼近斗
    場。  
        天涯怪乞晃身攔住去路﹐冷冷一笑。
        “你最好讓他們公平相搏﹐小丫頭。”天涯怪乞拂動著手中
    打狗棍﹕“記住﹐你們是俠義門人子弟。”
        “不關你的事.讓開!”她不悅地嬌叱。  
        “我老人家……”
        “我找你!”她作勢拔劍。
        “你最好趕快溜走。”天涯怪乞還真不願用棍接她的幻劍﹐
    側閃八尺﹕“姜步虛正往這條路上來找你﹐要抓回他的燒鍋的﹐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那天殺的缺德鬼!我和蔡大哥正要回城﹐逼他到城外來
    決斗﹐他來好了!”孟姑娘臉紅脖子粗﹕“你再胡說八道﹐休怪我
    動劍對付你這過了氣的邪道老朽!”
        “我老人家已經被人看成老朽廢物了﹐豈不哀哉?”天涯怪
    乞怪眼一翻﹐手動棍發﹕“給你一記花子打狗!”
        出其不意棍攻下盤﹐孟姑娘早有防備﹐人往上跳﹐長劍出
    鞘上身疾沉﹐來一招身在空中平射發劍的銀漢飛星﹐避招反擊
    恍若電耀雷擊。  
        而且姿勢十分美妙靈活﹐鋒尖化虹直迫老花子的上盤。
        走險反擊﹐風險倍增﹐假使老花子能挫體疾沉﹐棍往上
    挑﹐那……
        太快了﹐老花子真來不及變招反擊﹐扭身側內﹐劍間不容
    發從右肩上空電掠而過﹐澈骨劍氣令老花子感到澈體生寒。
        人老了﹐反應確是比年輕人差﹐心中知道該如何避招反
    擊﹐手腳卻跟不上神意的指揮﹐幾乎逃不過這一招狂野的反擊
    急襲。
        “打斷你的狗腿!”老花子暗驚中扭身揮棍﹐猛劈猶在空中
    的雙腳。
        孟姑娘半空中吸腹收腿﹐劍光回旋﹐“啪!”一聲劍脊與打狗
    棍接觸﹐身形著地倏然追擊﹐劍發狠招三星追月﹐一連三劍﹐
    把老花子逼退了兩丈﹐換了三次方位。
        天涯怪乞傲嘯江湖﹐武功雖然並不怎麼出色﹐但狂放豪勇
    又善打濫仗﹐刁鑽潑辣機驚絕倫﹐武功比他高的成名人物﹐常
    會一不小心栽在他手上。  
        今天﹐老花子真有老之已至的感慨。
        孟姑娘的劍勢果真奇幻難測﹐神意契合已到了完美境界
    人與劍合而為一﹐人具智慧﹐劍亦具有靈性﹐似乎發招的前一
    剎那﹐便具有任其予取予求的無窮威力。
        假使老花子不是經驗豐富﹐生理機能並沒真的老化﹐這一
    招空前快捷的三星追月﹐恐怕連一星也無法躲閃。
        每一劍所幻化的寒星﹐皆如影附形擺脫極為困難﹐雖然脫
    出威力圈﹐但已出了一身冷汗﹐心中發虛。
        一聲嬌叱﹐孟姑娘發起了主動搶攻﹐劍化長虹經天﹐射向
    遠在丈外驚容明顯的天涯怪乞。
        “厲害!”老花子怪叫﹕“給你塗臉﹗”
        老花子親眼看到姜步虛戲弄四海游龍﹐用木炭塗臉。棍本
    來尖端點地﹐突然向上一挑。
        泥土飛揚﹐挑起一叢塵土﹐向襲來的劍虹飛撒﹐這是打濫
    仗的妙著。
        姜步虛的木炭﹐威力比塵土差得遠﹐塵土是任何兵刃皆擋
    不住的利器﹐雖然塵土勢難造成傷害。
        孟姑娘吃了一驚﹐急急變招閃避。
        “你算什麼高手前輩?可恥!”她大罵﹐身上已飄沾上一些
    浮塵﹕“老狗﹐你……”
        “哈哈哈﹗”天涯怪乞狂笑﹐但不再挑土﹕“老夫綽號稱怪﹐
    交手怪招百出﹐眾所周知﹐這也是老夫只能稱怪﹐而成不了大
    英雄大豪傑的原因所在。
        來吧!老花子的乾坤八寶袋中﹐還有不少讓你心驚膽跳的
    寶貝﹐即將掏出來讓你大開眼界呢!”
        “妙啊!”一旁的小花子怪腔怪調怪叫﹕“女人最怕蛇怕蟲
    蟻﹐師父的乾坤袋中﹐不是有許多毒蛇蟲豸嗎?快往她身上丟
    啊!師父。”
        孟姑娘花容變色﹐急退丈外。
        滿身塵埃不要緊﹐衣裙臟了可以洗﹐但一把毛蟲毒蛇上了
    身﹐那可不是一位大姑娘所敢想像的大災禍。
        “老鬼﹐你給我牢牢地記住!”她咬著銀牙叫罵﹕“下次﹐我
    要帶暗器專門對付你﹐我……”
        “老花子隨時等著你﹐而且准備一些讓你做惡夢的法寶﹐
    保証你雲飛魄散的……”
        不遠處把小魔女一掌逼退的四海游龍﹐人化流光飛掠而
    至﹐以為孟姑娘吃了虧﹐狂怒地猛撲天涯怪乞﹐半途拔劍出
    鞘﹐氣勢洶洶﹐快速駭人聽聞。
        “快走!這條蹩龍瘋了﹗”天涯怪乞急叫﹐一躍三丈奔上官
    道。
        小花子像老鼠﹐鼠走的身法十分奧妙﹐隨時折向令人難
    測﹐真不易追趕。
        小魔女纏斗了百十招﹐還沒能摸清四海游龍的出招手眼心
    法步﹐但對強勁的厭體內勁﹔逐漸摸清適應與減輕的技巧﹐怎
    肯罷手?
        “劍上見真章!”她也拔劍﹐跟上嬌叱。
        “你配?”孟姑娘截出﹐劍發有如駭浪驚濤。
        兩女早有成見﹐好不容易冤家路窄﹐正好乖機結算﹐搭上
    手便各展所學全力以赴﹐攻則空前猛烈﹐防守時劍網綿密風雨
    不透。
        四海游龍無法追及老少兩花子﹐退回在旁觀戰﹐片刻便收
    劍入鞘。
        “你們旗鼓相當﹐並無決戰的打算。”他在旁不住嘀咕﹕“這
    樣糾纏下去﹐大概三天三夜也是不了之局。念慈﹐讓我打發
    她。”  
        “不要你管。”孟念慈一面揮劍一面叫道﹕“我不信她還能支
    撐多久﹐我一定要她後悔﹐一定!”
        但她心中明白﹐她的幻劍固然變化神奧﹐而小魔女的劍同
    樣潑辣而詭變難測﹐確是棋逢敵手﹐不但急切里求勝機會有
    限﹐久斗之後也占不了優勢。
        兩人都打出真火﹐都不肯罷休。
        但見劍起處滿天電火﹐分合間澈地流光﹐好一場勢均力敵
    的龍爭虎斗﹐連自以為了不起﹐志在雄霸天下的四海游龍﹐也
    感到暗暗心驚。  
        能有機會見識高手拼搏﹐必定獲益匪淺﹐這一來﹐他狂傲
    的氣焰減弱了不少﹐無形中收斂了許多。
        至少他心中明白﹐在劍術上他還得下苦功。
        “天色不早﹐我們還得趕回城找姓姜的呢!”他不能不管﹐
    拖下去會誤事﹕“老花子逃掉了﹐很可能把這小魔女的老爹找
    來﹐不趕快處置她﹐老魔一來就大費手腳了﹐交給我。”
        “你也挺劍上吧﹕”小魔女大叫﹕“等什麼?你們這些浪得虛
    名的英雄﹐從不以群毆為恥的!”  
        小魔女聰明刁鑽﹐已逐漸摸清孟念慈的劍路﹐雖然還沒找
    出應付的機契﹐但孟念慈已經抓不住主宰全局的機會了。
        假使有四海游龍加入﹐後果必定嚴重﹐因此明里激四海游
    龍加入﹐其實是用英雄二字扣牢這位狂妄的游龍。
        四海游龍果然上當﹐完全打消了加入的念頭。
        “小魔女﹐你將會為這些侮辱英雄的話付出代價﹗”他恨恨
    地說﹐隨著激斗的中心移動﹐隨時准備策應孟念慈﹕“我要你記
    住﹐所付的代價一定很高。”
        遠處的樹林中﹐傳來老花子的嘯聲。
        是招呼小魔女快撤的信號﹐可從嘯聲中聽出焦灼的感情。
        可是﹐小魔女已經無法抽身了。
     
    
        天涯怪乞說姜步虛正往這條路來找孟念慈﹐確是實情﹐卻
    也有一半錯﹐姜步虛並非為了孟念慈或四海游龍﹐而走上這條
    路的。
        柏家有賓客被殺的消息﹐已傳遍全城。
        有些消息說與姜步虛有關﹐屍體出現在以往姜步虛落腳的
    十里莊﹐他一時好奇﹐大搖大擺南下看個究竟。
    10
    
        天涯怪乞與小魔女﹐比姜步虛先一步出城﹐飛步急趕﹐要
    在他之前察看情形動靜。
        而姜步虛﹐卻是從容不迫大搖大擺就道的﹐腳程慢了兩三
    倍。
        過了五里集﹐劈面碰上匆匆返城的第一批人﹐是由昊天一
    劍與刀過無情領隊﹐除了流星劍與神鏢客之外﹐還有三位俠義
    道中頗有名氣的大人物。
        七個人中﹐競有兩人名列風雲十傑﹐實力極為雄厚﹐想向
    他們尋仇的人﹐真得考慮考慮後果。
        冤家路窄﹐偏偏碰上了他們要找而不敢找的姜步虛。
        沒有四海游龍與孟姑娘同行﹐這兩位豪傑的膽氣大打折
    扣﹐因為四海游龍是唯一敢和姜步虛拼老命的人。
        官道寬闊平坦﹐視界可及三里外﹐老遠便可看清對面的來
    人是誰。
        他們不想示弱回避﹐每個人心中各懷鬼胎﹐誰願意裝孬種
    提出回避的意見?因此大家都不提.只好硬著頭皮等候變化。
        其實﹐人多膽氣就壯﹐七比一﹐刀過無情的冷焰寶刀﹐吳
    天一劍的松紋古定劍也是名劍﹐都可以和任何高手名宿放手一
    拼。
        刀劍聯手更是無可克當﹐因此心中雖然有點虛﹐但並不害
    怕。
        姜步虛也看清他們了﹐腳下絲毫不變﹐泰然自若相迎﹐青
    衫飄飄步履安樣﹐赤手空拳面對七位佩刀帶劍的高手﹐他夷然
    無懼﹐神色反而更從容。
        雙方逐漸接近﹐氣氛緊張。
        “妙極了﹐不是冤家不聚頭。”他遠在廿步外﹐便以震耳的
    嗓音大聲說﹕“柏家的宅院廳多房眾﹐在下又沒有內線﹐晚上去
    找你們﹐真有如在高梁地里抓兔子﹐白忙一場。城外是拼死活
    的好地方﹐你們來得好﹐真好!”
        行動可以表現勇氣和信心﹐他的表現給予七位仁兄的心理
    威脅頗為沉重。
        反之﹐七位仁兄不得不保持自尊﹐硬著頭皮上﹐神色上就
    輸了第一步棋。
        官道上旅客三五成群﹐誰肯示弱丟人現眼?
        終於﹐面面相對了。
        “老夫正要找你﹗”昊天一劍冷靜地上前打交道﹕“你也來得
    好。”
        “當然好﹐我這人甚少病痛﹐好得很。”他流里流氣地說﹕
    “可是﹐那位刀過無情孫大豪傑﹐似乎不太好﹐表示挨了揍的
    黑眼圈﹐十天半月消不了。
        打起精神來﹐別怕﹐我又不會咬你﹐為何躲在後面畏畏縮
    縮﹐不敢挺身來向我報一掌一腳之仇?”
        刀過無情實在受不了﹐鋼牙一咬﹐大踏步上﹐與昊天一劍
    並肩一站。
        “姜步虛﹐不要嘴上缺德!”昊天一劍強忍怒火﹕“昨晚你殺
    了咱們三位朋友﹐太過份了。柏老弟虐待你﹐你並沒受到致命
    的傷害﹐下毒手殺人報復﹐天地不容﹐你……你……”
        “我嚴重抗議你這種血口噴人的指控﹐你簡直就是一個生
    了一張臟嘴的王八鴨婆﹗”
        姜步虛憤怒地破口繼續大罵﹕“老天爺!你怎麼會成為受人
    尊敬的風雲十傑的?要不是天下的人瞎了眼﹐就是武林無人。
        說年歲吧﹗你也活了一大把年紀﹐畢竟你是一個成名人
    物﹐你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要負責的﹐可不能信口開河﹐像龜
    公鴇婆在教坊妓院里一樣胡說八道。昨晚一整夜﹐我都在柏家
    游蕩﹐你說我殺了你們三個朋友﹐拿証據來!”
        “你……”昊天一劍臉紅耳赤﹐下不了台﹐至少迄今為止﹐
    沒有人敢把風雲十傑罵得如此惡毒。
        “你們這些可憐蟲﹐用得著我鬼神愁下毒手屠殺?真要
    殺﹐昨晚刀過無情這老混蛋﹐鐵打的腦袋也會破裂﹐肚子會變
    成一鍋爛肉湯﹐那有機會亮著黑眼圈﹐一臉欠揍相在外丟人現
    眼?”
        刀過無情畢竟是武功高超的行家﹐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昨晚姜步虛假使存心要他的命﹐眉心的那一拳只要再增半
    分勁﹐即使腦袋不破﹐雙目也將爆出眶外黑白一齊流﹐廢定
    了﹐比丟了鼻子的陰豹更慘。  
        “你這小狗狡猾陰毒﹐偷雞摸狗打濫仗﹐你配在老夫面前
    說此大話?”刀過無情嘴上不服輸﹐嗓門雖大﹐臉色卻時白時
    紅﹐徐徐拔刀﹕“勝得了老夫的刀﹐再吹牛還來得及。”
        姜步虛順手折了一根從頭頂上空垂下的柳枝﹐粗僅如拇
    指﹐長約三尺﹐道﹕“你以為手中有一把還算鋒利的刀﹐就以為
    很了不起嗎?
        你出來﹐別站在人堆里窮嚷嚷表示英雄﹐我反對殺人﹐卻
    不反對你用寶刀把我大解八塊﹔你的刀號稱無情﹐刀本身的殺
    氣極為凜冽﹐加上你殺人的純熟精妙技巧﹐殺掉我算我命該如
    此﹐我的親朋好友﹐決不會出面指責你天地不容﹐上吧﹗”
        刀過無情怎能不出來?
        一聲龍吟刀嘯﹐晶芒刺目的冷焰寶刀完全拔出。邁出五、
    六步立下門戶﹐
        刀光耀目﹐刀氣懾人﹐陰森的殺氣在空間洶湧彌漫﹐似乎
    烈日也突然消失了勢力﹐一代風雲豪傑的氣勢﹐也有懾人心魄
    的威力。
        “你要用柳枝接老夫的刀?”刀過無情陰森森地問﹐刀勢已
    將姜步虛控制在威力圈內。
        “有什麼不對嗎?你怕柳枝?”姜步虛輕拂著柳枝﹐柳葉簌
    簌而動。
        “要刀劍嗎?”
        “不必。”
        “這可是你自找的。”
        “是呀!咱們都是成年的人﹐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所做的
    事都必須負責﹐包括用柳枝擋劍﹐或者與閻王爺過招﹐都可以
    算是自找的。少廢話﹐我要進招了。”
        “你隨時都可以進招……”
        人影一閃即至﹐柳枝臨頭﹐數十張柳葉簌簌抖動﹐傳出颯
    颯的風聲。
        刀過無情大怒﹐這豈不是兒戲嗎?一聲喝叱﹐一刀斜削臨
    頭的柳枝。
        刀過無聲﹐光芒一閃之下﹐柳枝立折斷掉尺余﹐刀太快太
    利﹐吹毛可斷﹐柳枝那堪一擊?
        可是﹐數十張柳葉﹐似乎就在刀過枝折的同一瞬間﹐脫離
    了柳枝﹐似乎每一張柳葉都是枯葉﹐枝一震便同時脫枝飄落。
        不是飄落﹐而是像鐵彈般彈落﹐每張柳葉都成了鐵彈﹐也
    像名家所發的柳葉力﹐勁道十足地向刀過無情彈落﹐向頭胸疾
    下。
        刀過無情怎知會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變化?毫無應變的機
    會﹐柳葉彈落﹐有如雨打殘荷﹐擊中身軀與護體神功接觸﹐如
    金石交擊。
        “哎……”這位風雲豪傑吃足了苦頭﹐雙目難睜﹐痛楚如浪
    濤般的光臨﹐狂舞著寶刀急急後退。
        右手腕一麻﹐揮舞著護身的寶刀失手墜地。
        剛忍痛睜開朦朧的雙目﹐想察看刀是如何被打落的﹐鐵掌
    如刀﹐巨拳如千斤巨錘﹐已經暴雨似的光臨身軀﹐拳拳著肉掌
    掌及體。
        一聲哀叫﹐刀過無情扭曲著摔跌出丈外﹐發出可怕的呻
    吟﹐痛苦地掙扎難起﹐口角溢血﹐鼻血也注流﹐像是被擊中的
    垂死猛獸。
        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接觸﹐任何人也來不及插手。
        “我要一個個擺平你們﹐決不寬恕!”姜步虛一腳將冷焰寶
    刀踢飛出三丈外的水溝﹐輕拂著光禿禿的尺余長柳枝﹕“先打個
    半死﹐再卸下身上一些零碎留作紀念﹐看你們爾後是英雄呢?
    抑或是狗熊。誰是下一個接受懲罰的人?站出來!”
        大名鼎鼎的刀過無情﹐用寶刀斗柳枝﹐一照面便丟刀挨
    揍﹐一下子就倒了﹐口鼻流血﹐掙扎難起﹐沒有人會相信﹐卻
    事實俱在。
        流星劍膽都快要嚇破了。扭頭狂奔逃命。
        神鏢客膽氣壯些﹐抖手便是三枚追魂透風鏢。
        姜步虛身形乍隱乍現﹐似是從三枚追魂透風鏢的窄小空隙
    中鑽過去的﹐在神鏢客的面前乍現。
        “劈啪!”耳光聲清脆﹐神鏢客仰面便倒﹐口鼻立即流血﹐
    烏天黑地翻轉身﹐手腳並用向路側爬﹐一不小心﹐滾落兩尺深
    沒有水的溝底。
        流星劍只逃出十步﹐柳枝像鋼鞭抽上了雙肩、背部、腰
    臀﹐一鞭一條痕﹐痛入骨髓﹐一聲狂叫﹐腳下失閃﹐一頭栽入
    一堆馬糞中。
        昊天一劍大駭﹐轉身飛掠而走﹐要與第二批人會合﹐希望
    伏魔劍客能對付得了姜步虛。
        其他的人逃得更快﹐這些可敬的英雄豪傑知道大事不妙﹐
    逃的速度空前絕後﹐不逃才是一等一的大笨瓜﹐為首的人逃﹐
    他們還能留下來等死?
        “你們逃得了?站住﹗”姜步虛飛步急趕﹐喊叫聲震耳欲
    聾。
        當然不會有大傻瓜站住﹐反而逃得更快。
        他突然哼了一聲﹐向右一竄﹐消失在路右的樹林內﹐形影
    俱消。
        逃的人無暇回頭察看﹐回頭必定慢了一兩步﹐拼命向前
    逃﹐不管姜步虛是否追來。
        
    
        官道半途向東岔出一條小徑﹐穿越牧澤與逍遙宮故址﹐可
    抵小南門﹐是住在小南門的旅客﹐走南下大官道的捷徑。
        柏家在小南門內﹐往來十里莊皆走這條小路。伏魔劍客第
    二批人﹐從這條小路來﹐也從這條路回去。
        昊天一劍是第一批的人﹐卻走的是大南門大官道﹐半途碰
    上了姜步虛﹐走了霉運。
        七個人﹐被擊倒了三個﹐其中包括武功最高深的刀過無
    情。
        跟著昊天一劍逃命的三個人﹐都是俠義道的成名人物﹐速
    度居然不比昊天一劍慢﹐逃命的人通常要比平時的速度快些。
        四個人只顧逃命﹐希望與第二批人會合﹐卻不知伏魔劍客
    一批人已抄捷徑走了。
        逃得太急﹐忽略了前面路兩側的可疑微候。
        ─追趕的姜步虛卻留了心﹐看出警兆。
        這四個家伙不逃散﹐反而向來路逃﹐不合情理﹐因此他早
    已留心前面的徽候﹐一發現警兆﹐便先一步竄入路旁的樹林。
        昊天一劍逃了兩里地﹐卻不見伏魔劍客一群人﹐不管三七
    二十一﹐拼命飛奔﹐不久﹐十里亭在望。
        路右的樹林荒野﹐一群有心人跟來了﹐越野而走隱起身
    形﹐保持同樣快的腳程﹐緊楔不舍。
        越野當然比沿官道狂奔慢﹐想追及不是易事。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
        路旁潛伏著天涯怪乞師徒﹐遠遠地留意小魔女激斗孟姑
    娘。
        師徒倆並不怎麼擔心小魔女的安全﹐九天飛魔的輕功傲視
    武林﹐小魔女不但盡獲真傳﹐甚至大有青出於藍的境界。
        因為小魔女的身材嬌小﹐所以顯得更輕靈一兩分﹐只要小
    魔女存心脫身﹐孟姑娘與四海游龍只能白瞪眼﹐決難把她留
    瞎。
        可是﹐師徒倆卻發現昊天一劍四個人﹐沿官道狂奔而至﹐
    大事不妙。
        多了四個高手名宿﹐小魔女脫不了身啦!
        催促小魔女脫身的敬哨發出﹐師徒立即穿林重返不遠處的
    十里亭﹐准備隨時策應小魔女撤走。
        小魔女不是無法撤走﹐而是不甘心撤走﹐孟姑娘的劍術比
    她神奧不了多少﹐劍上的內勁她卻深厚一分半分﹐雙方各有所
    長﹐勝負末分豈肯撤走﹖
        四海游龍已聽出天涯怪乞的嘯聲﹐循聲遠眺﹐看到了狂奔
    而來的吳天一劍四個人。
        等四人接近老花子藏身的樹林不遠處﹐立即發出一聲長
    嘯。
        “白前輩﹐搜路東的樹林。”四海游龍嘯畢﹐舌綻春雷大
    叫。
        昊天一劍看到寶藍色的身影﹐心中一寬。
        老劍客心中明白﹐四海游龍身懷不可測的奇學﹐對付姜步
    虛﹐四海游龍比伏魔劍客更靠得住些。  
        雖然四海游龍從來就沒贏過姜步虛﹐吃虧在暴躁粗心和魯
    莽上﹐姜步虛只在小技巧上占了便宜而已﹐硬拼死纏﹐還不知
    鹿死誰手﹐至少可以擋住姜步虛﹐其他的人必要時可以一擁而
    上﹐穩占上風。
        老劍客本來對四海游龍深懷戒心﹐盡可能與這位狂妄的年
    輕人保持距離﹐但今天情勢惡劣﹐事急且相隨﹐不得不破除成
    見和衷共濟了。
        百忙中扭頭回顧﹐看到跟來的三位同伴﹐不見姜步虛追
    來﹐心中大定﹐腳下一慢。
        老劍客氣喘如牛﹐不便高叫﹐向路有的樹林一指﹐意思是
    問四海游龍﹐樹林內有古怪?
        “天涯怪乞師徒躲在林子里。”四海游龍會意﹐進一步加以
    解釋。
        昊天一劍那將天涯怪乞放在眼下﹐拒絕入林搜尋。
        “姜步虛快來了……”老劍客向來路一指﹐強抑氣息高叫。
        “老花子礙事。”四海游龍大叫﹕“姜步虛讓我收拾他﹐讓他
    來!”  
        昊天一劍想想也對﹐正好乘機脫身﹐讓四海游龍與姜步虛
    打交道﹐向同伴一打手式﹐向林中一鑽﹐老花子算得了什麼?
    毫無顧忌地向里搜。
        搜了百十步方圓﹐那有老花子的蹤影?
        四人向北掠走﹐到達林緣。
        “老天爺!妖魔鬼怪全來了﹗”老劍客藏身在一株大樹後﹐
    惶然驚叫﹕“糟!大事不妙﹐他們怎麼提前趕到了?而且……”
        “而且﹐是跟蹤咱們而來的﹗”一位同伴臉色泛白﹐語氣飽
    含恐懼﹕“假如姜步虛是他們的人……”
        “快與四海游龍會合﹐走﹗”
        北面雜林稀疏的荒地里﹐七個相貌獰惡的人正飛步越野而
    來﹐身形時隱時現﹐掠走如飛﹐已經接近至五十步內﹐顯現時
    相貌、穿著、打扮清晰可辨。
        四人轉身飛奔﹐急如星火。
        小魔女知道姜步虛即將到來﹐勇氣倍增﹐信心十足﹐運劍
    如獲神助。
        居然在片刻間﹐一連七八劍﹐把孟姑娘逼得八方閃避﹐似
    乎找出幻劍的弱點﹐劍劍進逼得心應手﹐連她自己也頗感意
    外。  
        四海游龍再也無法忍耐﹐假使姜步虛趕到﹐就無法分心照
    顧孟姑娘了﹐小魔女劍勢一變﹐表面上似乎占了優勢﹐他不能
    坐視啦﹕
        “我來打發她!”他拔劍沉叱﹐猛地身劍合一從中切入﹐劍
    化電虹楔人雙劍之中。
        “錚!”一聲鏗鏘清鳴﹐三劍接觸火星飛濺﹐驀地劍氣進
    爆﹐罡風厲號。
        小魔女飛退丈外﹐幾乎失足摔倒。
        “不要臉﹗”她再側躍丈余﹐脫出對方雙劍控制的威力圈﹐
    舉袖拭汗大罵﹕“蹩龍﹐你如果想爭取風雲人物的地位﹐倚多為
    勝是決難如願的﹐你永遠不能成為不世之雄﹐只配做一個人多
    勢眾的打手。”
        “我就公平地除去你這小魔女﹗”他怒叫﹐揮劍疾沖而上。
        小魔女已耗損了三四成精力﹐經歷了一場勢均力敵的惡
    斗﹐怎敢逞強與四海游龍拼搏?急掠丈外徐徐退走.定下心神
    調息以恢復精力。
        “你們兩個總有落單的一天!”小魔女恨恨地說﹕“我決不會
    放過你們。”  
        四海游龍正打算再次撲上﹐後天一劍四個人恰好穿林而
    出。
        “妖魔鬼怪來了!”後天一劍一面狂奔一面叫﹕“蔡老弟﹐賀
    老他們呢?准備自保。”
        自保?表示這位風雲十傑的名劍客心中已虛。
        “什麼妖魔鬼怪?”四海游龍一驚﹐放棄沖向小魔女下毒手
    的念頭﹕“賀前輩早已走了﹐是在你們動身的後片刻走的。”
        “如果真是妖魔鬼怪全來了﹐咱們情勢險惡。”孟姑娘變色
    說﹕“這些惡魔全是血腥殺手﹐永泰﹐是拼命的時候了﹗老天!
    希望咱們的人能及時趕來。”  
        “念慈﹐妖魔鬼怪指那些人?九天飛魔?”四海游龍毫無所
    懼收劍瞥了不遠處的小魔女一眼﹕“她老爹的名頭嚇唬不了我!”
        “九天飛魔具有人性﹐要來的魔才是真正的魔鬼之魔﹕”孟
    念慈顯得心神不定﹐握劍的手呈現不穩定顫動﹕“也許﹐我們暫
    且回避……”
        “你如果被某個人的名頭所唬倒﹐第一個念頭是逃避﹐那
    麼﹐你一輩子都會逃避。”  
        四海游龍豪氣飛揚地一挺胸膛﹕“就算妖魔鬼怪真有飛天遁
    地之能﹐我也不會逃避。我等他們﹐我不是為了打倒一些小人
    物而在天下闖道的﹐我要會一會真正名震天下的高手名宿﹗”
        昊天一劍四個人﹐在亭前列陣戒備﹐如臨大敵﹐神色緊張
    臉上有恐懼的表情流露。  
        四海游龍與孟念慈並肩站在最右首﹐兩把劍已經歸鞘﹐敵
    蹤未見便亮劍戒備﹐這算那門子英雄? 
        小魔女退在廿步外﹐困惑地注視官道的動靜﹐官道兩端有
    幾位旅客行走﹐但不見什麼妖魔鬼怪現形﹐也沒有姜步虛的形
    影。
        “這位老劍客在弄什麼玄虛?”她心中嘀咕。
        好靜﹐沒發生任何異狀。
        “白前輩﹐你不是說妖魔鬼怪全來了嗎?”四海游龍忍不住
    發問﹐昊天一劍臉色不正常﹐不會是說謊的人﹕“好像路上只有
    幾個旅客。”
        “躲在林子里﹐七個人。”昊天一劍向北面的樹林一指﹕“至
    於為何不追出來﹐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真不知道他們在
    玩弄什麼陰謀詭計?”
        “姜步虛呢?”
        “這……也應該來了。”
        “應該?”
        “他擊倒了刀過無情和……”
        “刀過無情孫前輩死了?”四海游龍吃了一驚。
        “沒死﹐比死更令人難堪!”昊天一劍苦笑道﹕“有刀在手﹐
    卻被人用拳掌打得頭破血流﹐在一個高手名宿來說﹐這比殺了
    他更慘。”  
        “姜步虛與妖魔鬼怪有關?”’
        “不知道。”吳天一劍不敢胡亂猜測﹐他想起姜步虛指斥他
    的話﹔畢竟你是一個成名人物﹐你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要負責
    的﹐可不能信口開河﹐像龜公鴇婆在教坊妓院里一樣胡說八
    道。
        “是什麼妖魔鬼怪?”
        “你沒聽說過四大殘毒?”
        “江湖朋友誰都知道。”  
        “他們的綽號是什麼?”
        “哦!確是妖魔鬼怪。”四海游龍臉色一變﹕“說四大殘毒﹐
    豈不簡單明了?”
        以妖魔鬼怪綽號橫行天下的人﹐為數不少﹐不清楚說出全
    綽號﹐容易引起誤解。
        但提起四大殘毒﹐便知道是專指四個殘忍惡毒的人﹐決不
    會誤將馮京當馬涼。
        血妖魯雄、欲魔韋武、厲鬼苗光、殘怪陳沖。
        江湖朋友提起這四位兇殘惡毒的血腥殺手﹐無不咬牙切齒
    走避惟恐不及。
        同時﹐也受到那些財足勢大的豪強歡迎﹐只要肯花重金﹐
    按他們所開的價碼付錢﹐他們就會忠實地辦妥要辦的事。
        任何傷天害理的事﹐他們都敢包攬﹐包括無理性地屠門滅
    戶雞犬不留。  
        他們很少公然露面﹐按理決不可能走在一起﹐因為四個殘
    各行其事﹐肆虐天下廿余年﹐從來沒有兩人聯手作案的記錄。
        想找他們辦事的人﹐如果不知道門路﹐踏破鐵鞋也找不到
    他們的蹤跡。  
        “真是他們嗎?”孟姑娘熟悉江湖動靜﹐意似不信﹐怎麼可
    能同時在這里出現﹕“一個殘毒已經夠令人害怕了﹐四個……”
        “老夫決不會眼花。”昊天一劍堅決地說。
        “怎麼毫無動靜?”四海游龍有點不安﹕“也許﹐他們不是為
    我們而來。”
        “一定為我們而來。”昊天一劍語氣更堅決。
        “為何?”
        “因為我們也是為他們而來開封的。”
        “你是說……”
        “早在三個月前﹐我們便查出風雲會的會主﹐分頭派人聘
    請他們前來開封聚會﹐脅迫正義鋤奸團的幾位主事人加盟。”
        “點龍一筆那些人﹐拐許姑娘引起風波﹐也是脅迫陰謀的
    一部份?”
        “那倒不是﹐點龍一筆那些人與風雲會無關﹐只不過湊巧
    趕上了這檔子事﹐增加了我們的困難。”
        “原來如此﹗”四海游龍恍然﹕“也好﹐我正要會會兇名滿天
    下的超等高手﹐他們才是我揚名立萬的目標﹐我等他們。”
        “他們一定會現身的﹐憑他們的見識﹐也該知道我們是來
    對付他們的。正義鋤奸團對各方人土都具有潛在的威脅﹐風雲
    會更是俠義道人土的在背芒刺。
        兩者都是以血腥達到目的的集團組合﹐兩者合流結盟﹐將
    這令人做惡夢的大災禍﹐俠義道人土必須阻止─大災禍的發生。
    因此﹐他們勢將先摧毀影響他們談判的阻力。”
        “你們幾位前輩﹐對付得了他們?”
        “老朽與伏魔劍客幾個人﹐只是先趕來布置的先遣人員﹐
    沒料到他們來得太快。一比一﹐老朽不是他們任何一人的敵
    手﹐所以……所以希望柏老弟能及時把主事的人催來﹐不然……”
        “不然﹐咱們這幾個人﹐就只能任他們宰割了?”四海游龍
    語氣中飽含諷刺的意味。
        “這……這是事實。”昊天一劍沮喪地說。
        “是嗎?”
        “老弟……” 
        “你們走吧!到路旁的小店躲一躲。”
        “那你……”
        “我等他們。”
        “小店躲得了災禍嗎?”  
        “那就往南逃呀﹗逃到朱仙鎮﹐逃到許州﹐逃到……”
        “我知道你的意思﹐逃回廬山。”昊天一劍不介意四海游龍
    的諷刺﹕“如果我昊天一劍真的不堪他們一擊﹐我就不會跑來搖
    旗吶喊打先鋒逞匹夫之勇。”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四海游龍不再挖苦昊天一劍了﹕“你
    是怕他們人多﹐到底有幾只看清妖魔鬼怪﹐另三個不認識﹐
    也可能是他們的隨從……”
        “也可能是更高明的兇魔。”
        “可能的。”
        “我想﹐他們已等得不耐煩了。”
        “或許要等我們的人趕來﹐以便一兩打盡。”
        “對﹐他們就潛伏在林內等侯。”四海游龍退近亭欄﹐跳上
    欄坐在欄上﹕“反正我們也不急﹐讓他們等好了。其實﹐他們如
    果聰明﹐先把我們吃掉﹐再等候吃另一批豈不省事?真笨哦!”
        林內潛伏的人不受激﹐毫無聲息。
       
    
        小魔女等得不耐煩﹐凹海游龍六個人似乎把她忘了﹐也讓
    她心中不是滋味。  
        “喂!呆鳥等呆鳥﹐你們真有耐性呀!”她不悅地大叫﹕“蹩
    龍﹐林子里只有天涯怪乞師徒﹐你居然相信浪得虛名的昊天一
    劍胡說八道﹐他如果說見了鬼﹐你也乖乖地相信嗎?”
        “小丫頭可惡!”昊天一劍怒叫﹕“你如果不信鬼、何不進林
    子去瞧瞧?那個厲鬼苗光比真鬼兇厲一百倍﹐你見了他不死才
    有鬼!”
        “你以為我不敢?哼!”小魔女向北面的樹林舉步﹐她根本
    不相信真有四大殘毒﹐分明是天涯怪乞師徒在林子里裝神弄
    鬼﹐以便策應她撤走。  
        她的確應該撤走的﹐有這許多高手名宿在﹐她無法引孟姑
    娘和她一比一公平決斗﹐機會不再﹐再不撤走就脫身不易啦﹗
    不如乘機大搖大擺離去。
        只走了十余步﹐她突然止步凝神傾聽。
        一陣若有若無的奇異聲浪﹐確在她耳中出現波動感﹐但真
    想聽清﹐聲浪卻又消失了。
        她心中疑雲大起﹐重新舉步。
        怪!耳中又感到音浪波動。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她真有白日見鬼的感覺。
        確是音波震動﹐但卻聽不到清晰的聲音。
        最高明的兩種傳音奇功﹐修至化境的大有人在。
        一是傳音入密﹐在短距離內可以定向傳人對方的耳中﹐只有
    受訊人可以聽得到﹐或者第三者也可以聽到一部份微小的聲浪。
        二是千里傳音﹐可在百步內定向傳訊﹐音浪大更為清晰﹐
    傳音的經路比傳音入密廣十倍﹐所以經路的任何人都可以聽得
    到。
        不論千里傳音或傳音入密﹐傳音的經路有一定的方向﹐中
    間不能有吸音的物體阻隔﹐而且經路上的第三者也可以聽得
    到﹔經路以外﹐則聽不到任何聲浪。
        兩者的運功傳導性質不同﹐練法迥異。
        她是行家﹐她老爹九天飛魔﹐就具有三、四丈內傳音入密
    的火候能耐。
    11
    
        顯然有某種傳音的奇異人或物﹐正向她傳遞某種訊息﹐與
    傳音入密或千里傳音完全不同﹔是一種她感受得到卻完全不明
    所以的傳音怪技。
        她有點毛骨驚然﹐本能地想﹕是鬼所發的異聲?趨吉辟
    兇﹐是人或獸的本能。
        對不明原因的不可思議現象﹐大多數人都會產生恐懼感﹐
    恐懼就會使人本能地逃避﹐除非之這有極為強烈的好奇心和自
    信心。
        絕大多數的人都怕鬼﹐她也不例外﹐驀地向右飛射三丈
    外﹐再一躍便上了官道。
        “林子里真有鬼!”她大叫﹐向北急走。
        她一走動﹐潛伏的人便沉不住氣了﹐認為她要逃走﹐不能
    眼看她脫身啦!
        潛伏的人﹐並不知道她是昊天一劍那些人的仇敵。
        一聲鬼嘯﹐幻影依稀﹐似逸電﹐如流光﹐反正一眨眼間﹐
    前面十徐步外路左的林子里﹐逸出一個淡影﹐在官道中間幻
    現﹐劈面攔住了。
        亭外的昊天一劍目力超人﹐幻現的人清晰人目。
        “欲魔韋武!”老劍客脫口驚呼﹕“果然是妖魔鬼怪﹐我沒看
    走眼!”
        那是一個發如飛蓬﹐猙獰如鬼﹐穿了一襲寬大青灰色長
    衫﹐左手挾了二把兩尺兩寸鐵怪手的人。
        年約半百上下﹐臉色青灰﹐雙目似乎有綠芒閃爍﹐即使是
    大白天﹐突然現身﹐真會令人心膽俱寒﹐以為鬼魅白日幻形。
        人影接二連三電掠而出﹐一個比一個猙獰的人﹐出現在亭
    側﹐與吳天一劍六個人相距三丈左右﹐面面相對不住陰笑。
        “你們幾條小魚﹐不值得咱們動手收拾。”那位紅光滿面﹐
    連一雙怪眼也反射出紅光的人﹐用刺耳的嗓音說﹕“白雲深﹐你
    猜中了﹐咱們要等你的人趕到﹐再一網打盡!”
        看長相﹐便知這人是四大殘毒之首﹐血妖魯雄﹐所佩的刀
    也是一色紅﹐紅鞘紅靶紅綢吹風。
        這把刀﹐與刀過無情的冷焰刀同為天下名刀之一﹐性質相﹐
    反﹐稱為血焰刀。
        刀本身不可能發生冷焰或血焰﹐而是注入所練的內勁陰陽
    性質有異﹐加上有意渲染的外形而惑人﹐便成為該刀的注冊商
    標了。
        “姓白的﹐那個小輩是什麼人?”另一位三角眼吊客眉﹐三
    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厲鬼苗光﹐伸手指指高坐在亭欄上的
    四海游龍﹕“這小輩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先把你們這幾條小
    魚吃掉、再等候吃趕來的大魚﹐的確省勁省事。所以﹐咱們只
    好出來了。”  
        一聲長笑﹐四海游龍跳下亭欄﹐邁步上前雙手叉腰昂然屹
    立。
        他人如臨風玉樹﹐與五個鬼怪似的人物一比﹐在氣勢上就
    超人一等。
        他鄙夷的目光﹐在五個猙獰人物上打轉。  
        “你們還有一個沒現身。”他趾高氣昂地說﹕“你們真是所謂
    的四大殘毒嗎?嘖嘖嘖﹗原以為你們全是些三頭六臂﹐一口可
    吞下三五個人的諸天魔王呢﹗原來卻是這麼幾個狗都不吃的雜
    碎﹐果真是傳聞不可盡信。”
        幾句刻薄傷人的話﹐把五個兇殘惡毒的人﹐激怒得咬牙切﹔
    齒﹐昊天一劍幾個人則心中叫苦直冒冷汗﹐這豈不是壽星公上
    吊嫌命長嗎?  
        第五個人最高最瘦也最丑﹐竹竿似的兩條腿向前一跳﹐像
    傳說中的僵屍走路﹐一跳便到了四海游龍面前﹐相距不足八
    尺。
        四海游龍紋風不動﹐叉腰而立如獄峙洲亭。
        行家一眼便可看出﹐兩人表面沉靜﹐其實皆已神功默運﹐
    並腿前跳便已表示渾身已潛勁待發。  
        “活行屍冷寒!”昊天一劍吃驚地脫口叫。
        極少在晝間現身的惡毒七大畸形人之一﹐令人毛骨悚然﹐
    聞名喪膽的殺人魔王。
        “你﹗我要你死!”活行屍死板板陰側側的怪嗓音﹐真有入
    耳生寒的魔力。
        “是嗎?哈哈哈……”四海游龍卻豪笑震耳﹕“証明給我看好
    不好?我總不能憑你一句話﹐叫我死我就自己死﹐是嗎?”
        “你就死吧!”
        大袖一揮﹐風雷乍起﹐強烈的寒濤湧發﹐驀地陰雷殷殷﹐
    走石飛沙。
        四海游龍虎目中殺機怒湧﹐雙手急劇地吞吐拂揉﹐馬步沉
    實﹐屹立在走石飛沙中﹐激旋的氣流在他身外形成猛烈的渦
    流﹐爆發的寒濤一波一波向外迸散。
        三袖、五袖……風雷更驟﹐寒濤連續爆發。
        昊天一劍五個人﹐變色急退﹐退入十里亭﹐整座巨亭像在
    狂風中搖撼﹐在風沙中震顫﹐聲勢之雄壯﹐動魄驚心﹐似乎到
    了陰曹地府。  
        “去你的什麼東西!”風雷殷殷中﹐傳出四海游龍震聾起
    聵的怒吼。 
        殷殷風雷驟變﹐寒濤爆發的渦流狂猛地外進。
        風雷聲猛烈三倍﹐成為霹雷乍雷。乍雷三震﹐似在同一瞬
    間爆響。
        灰影倒飛而起﹐活行屍的驚叫聲懾人心魄﹐倒震出三丈
    外﹐這才緩下飛勢﹐後空翻一匝臀部著地。
        一聲撕裂人心的鬼號聲再次傳出﹐活行屍的身影﹐已遠在
    三丈外﹐發瘋似的沖人樹林﹐枝葉搖搖﹐逐漸去遠。
        而在第一聲鬼號傳出時﹐血妖四個人﹐已大驚失色﹐不約
    而同先一剎那急退﹐然後隨在活行屍左右﹐驚駭地逃入樹林。
        風消沙止﹐塵埃漸散。
        孟姑娘出現在四海游龍身側﹐仗劍替他護法。
        他渾身汗水﹐霧氣蒸騰﹐雙目半閉﹐呼吸深長﹐臉色紅潮
    徐徐斂去。
        亭中的昊天一劍目定口呆﹐心中暗叫僥幸。
        這才是四海游的真才實學﹐在碰上強敵猛襲時﹐突然以雷
    霆萬鉤的聲勢反擊﹐石破天驚。  
        由於活行屍的袖功﹐激發出猛烈的風雷寒濤連續進爆﹐見
    多認廣的昊天一劍﹐居然無法看出後續更強烈三倍的雷電霹
    雷﹐究竟是兩人續發奇功所造成的現象則抑或是四海游龍單
    獨發出的奇學所形成的聲勢?
        風沙擋住了視線﹐老劍客其實沒看到四海游龍出招。
        總之﹐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神功絕學作致命一擊的可怕拼
    搏﹐確是不爭的事實。
        四海游龍終於呼出了一口長氣﹐全身徐徐松弛﹐呈現疲態
    的虎目完全張開﹐臉上的汗水也干了。
        “永泰﹐你……你感到怎……怎樣了?”在旁仗劍戒備的孟、
    姑娘隆然問﹐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還好﹐謝謝你的關心。”他握住姑娘的手﹐示意收劍﹕“念
    慈﹐記住﹐下次碰上這活行屍﹐切記不可讓他有充裕的時間行
    功﹐他的陰煞大潛能已有九成火候﹐可傷人於兩丈左右﹐僵屍
    功火候也有八成﹐寶刀寶劍如果沒有精純內功御使﹐也難以傷
    他。。”
        “可……可是﹐我們不能偷襲暗算……”
        “那就由我來對付他﹐你一定要避免和他交手。”
        昊天一劍匆匆出亭﹐臉色仍然不正常。
        “蔡老弟﹐咱們走吧!必須防更可怕的魔頭趕來。”昊天一
    劍徐悸猶存﹕“要不是你擊敗了活行屍﹐嚇壞了四大殘毒﹐他們
    如果一擁而上﹐咱們……”
        “我如果不是擔心他們一擁而上留了後勁﹐活行屍那有命
    在?哼!”四海游龍挽了孟姑娘舉步﹕“白前輩﹐他們還有些什麼
    更高明的人物?”
        “回去再說﹐伏魔劍客賀老﹐知道的消息要詳盡些﹐讓他
    說以便老弟在心理上有所准備。”
        六人腳下一緊﹐急急向府城趕。
        四大殘毒確有七個人﹐另兩人不在現場。
        小魔女當然知道兇名昭彰的四大殘毒﹐對欲魔韋武更懷有
    強烈的戒心﹐因為這兇魔酷好女色﹐是有名的美女鑒賞家兼收
    藏家。
        根據傳聞﹐欲魔在天下各地﹐建有連他自己也記不清的享
    樂秘窟﹐每一秘窟都藏有絕色美女。
        行腳天下期間﹐白天在秘窟大享艷福﹐由爪牙在外面活
    動﹐夜間出去為可觀的花紅殺人﹐作案時碰上絕色美女﹐必定
    帶走送人秘窟淫辱。
        因此﹐四大殘毒中﹐欲魔韋武是唯一留活口的人﹐留的活
    口僅限於絕色美女。
        至於這些活口美女的結果和下場﹐可就沒有人知道了。
        “你走不了﹐小美人﹐哈哈哈……”欲魔攔住去路得意地狂
    笑道﹕“許久沒有碰上像你這般超凡的美女了﹐含苞待放﹐靈慧
    脫俗﹐好﹐真好﹐你一定認識我﹐我卻不知道你﹐貴姓芳名
    呀?”
        小魔女自以為輕功超凡﹐豈知看到老魔現身的速度﹐不由
    心中暗慎﹐暗叫不妙。
        她老爹號稱飛魔﹐當然並不能真的飛上九天﹐而欲魔韋武
    的身法﹐似乎並不比她的老爹差。
        欲魔的年紀﹐與她老爹不相上下﹐名頭也不相上下﹐輕功
    也不相上下。
        但論兇殘惡毒與懾人的聲威﹐她老爹卻差遠了﹐她老爹那
    能與一個血腥殺手相提並論?雖則她老爹綽號也稱魔﹐此魔與
    彼魔是完全不同的。
        “你說我走不了﹐我卻不信。”她穩定心神﹐打主意利用智
    慧脫身。
        人的名﹐樹的影﹔被四大殘毒的聲威所懾﹐她在心理上就
    缺乏信心和安全感。  
        “你必須相信﹐小美人……”
        她右腳一挑﹐塵埃飛揚向老魔激射﹐身形借一挑之力﹐躍
    出路東飛掠而去。  
        身後﹐狂笑聲如在耳後。
        腳一沾地﹐側翻騰飛兩丈﹐升至頂點再前空翻折向著地﹐
    再斜升飛躍﹐真像怒鷹沖天而起。
        “好美妙的八禽翱翔身法﹐我知道你的底細了!”身側傳出
    欲魔的喝采聲。  
        她大吃一驚﹐從落側竄三丈外。
        她以為欲魔的輕功比她高明﹐一定自始至終緊隨在她身後
    追逐。  
        其實她不夠冷靜﹐由於心中早虛﹐膽氣沉落﹐只顧逃走﹐
    完全忽略了情勢的變化。
        欲魔始終沒能緊迫追逐她﹐只用控制自如的御音術﹐以語
    音跟隨她移動而已。
        幾個起落飛騰﹔事實上她已遠離官道﹐進入路東的荒野﹐
    足有百步以上了。
        她心中一定﹐腳下不敢不停頓﹐拔劍拉開馬步﹐逃不掉只
    好拼﹐作最壞的打算。
        這里﹐已經看不見十里亭了。
        這一心虛停頓﹐欲魔已找住機會近身了。
        “不要枉費心機了﹐哈哈﹗”欲魔獰笑﹐迫近至八尺內隨時
    皆可出手﹕“九天飛魔是你的什麼人?”
        她終於醒悟﹐欲魔根本沒有她靈活﹐並不能如影隨形跟牢
    她。
        “那是我爹。”她鎮定地說﹕“你講不講理﹖”
        “講理﹖理很難講﹐小美人。”欲魔得意揚揚﹐眼中欲火湧
    升﹕“四大殘毒從不與人講理、這世間有理講不清﹐不如不講﹐
    小美人﹐跟著我﹐我保証善待你﹐我會給你任何女人所喜愛的
    東西﹐我會……”
        “閉嘴!你……”
        “哈哈哈哈﹗首先﹐你得學乖﹐那就是在我面前﹐你必須
    永遠表示唯命是從……”
        兩人搶著說話﹐她抓住好機會側射三丈﹐急劇地連續五折
    向﹐最後發現老魔兩次追錯了方向﹐已被她擺脫出五六丈外
    了。 
        正想用全力飛逃﹐老魔休想拉近這五六丈距離﹐無奈她何
    了。  
        “要活的!”遠處的老欲魔急叫。
        她剛作勢縱出﹐突覺氣機一室﹐真氣洩散﹐雙腿一軟﹐踉
    蹌兩步搖搖欲倒﹐眼前星斗滿天。
        她這才發覺﹐手腳已不聽指揮﹐長劍脫手掉落腳下的草
    叢。
        前面兩丈左右﹐一個戴了鬼面具﹐頭上戴了遮陽帽﹐穿了
    一襲黑中泛灰的寬大長衫﹐佩了裝飾華麗長劍﹐身材不高不男
    不女的人。
        “在我太真玄女有效控制下的人﹐想不活也無此可能。”這
    人的女性嗓音十分的悅耳。
        她心中叫苦﹐完全絕望了﹐身形一晃﹐跌翻在地。
        南海妖女、欲海淫娃、蓬萊宮一代妖姬太真玄女﹐正是欲
    魔的無數姘頭之一﹐也是天下十大迷香宗師之一。
        只有練成不需呼吸奇功的人﹐才不怕這位欲海淫娃。
        這位專門羅致俊男美女的南海女妖﹐訓練了一群男女弟子
    為禍江湖﹐凡是家有佳子女的各門各道人士﹐包括最兇狠的豪
    霸﹐皆對這位欲海淫娃懷有強烈的戒心。
        通常﹐這妖女獨自行走時﹐不帶男女隨從示威﹐白天便戴
    上鬼面具掩去本來面目﹐穿著黑或青灰色寬大長衫﹐與道袍相
    差無幾。
        太真玄女﹐一聽便知是女冠一流人物。  
        “謝啦﹗太真﹐我以為你跟不上呢!這小美人的輕功﹐似
    乎已獲她老爹九天飛魔的真傳﹐沒有你﹐真會被她飛掉呢!”欲
    窿大踏步走近﹐道﹕“許久沒遇上這種有根基的靈秀小美人……”
        “我要。”太真玄女伸手虛攔要俯身擒人的欲魔﹐語氣堅決
    肯定不容誤解﹕“我比你更需要有根基的俊男美女﹐反正日後會
    給你的﹐不要和我爭。”
        “太真……”
        “我是當真的。”
        “好吧好吧﹗”欲魔苦笑道﹕“但你得保証﹐在我享受她之
    前﹐不許你的人沾她﹐你保証?”
        “唷!你威脅我嗎?”太真玄女嬌滴滴的語調中﹐含有強烈
    的反抗意味。
        “喝﹗你給我來這一手?”欲魔獰笑。  
        “因為你要求保証就是威脅﹐你知道我是一個對威脅有反
    感的人。”
        “好了好了﹐咱們犯不著傷了和氣。”欲魔心不甘情不願地
    讓步﹕“你能對付得了她老爹九天飛魔嗎?那家伙難纏得很呢﹗
    開封的俠義道混蛋﹐就不敢公然找他算帳。”
        “他算什麼?”太真玄女冷笑﹕“我一個女侍﹐也可以送他進
    枉死城。”
        小魔女氣得想吐血﹐躺在地上渾身發軟﹐讓兩個色散男女﹕
    把她當成賊物分了﹐而且還輕視她老爹。
        她剛想咒罵﹐突然轉怒為笑。
        欲魔一怔﹐被她的動人笑容挑動已消降的欲念。
        “哦!這小美女笑得好動人情欲……”欲魔脫口叫﹐花叢老
    手居然禁不起挑逗﹐可知小魔女的笑容的確動人。
        “她沒有笑的理由……”太真玄女急急接口。
        兩個高手中的高手太過自恃﹐居然沒發覺警兆。  
        小魔女仰面躺在草叢中﹐上方的視界廣闊﹐她看到了令她
    興奮驚喜的景象﹐本能地流露出快樂的微笑。
        快樂的人﹐笑容當然動人可愛啦!
        太真玄女的語音突然中斷﹐人向前一栽﹐撲倒在小魔女身
    上﹐立刻失去知覺。
        欲魔也好不了多少﹐脖子被一條腰帶勒得死緊、一拖便
    倒﹐頭剛著地﹐耳門便挨了一腳。
        只聽“嗯”一聲﹐也立即昏迷不醒。
        “但願妖女的百寶囊中有解藥。”唯一站立的人是姜步虛﹐
    蹲下摘取太真玄女的百寶囊﹕“多嘴婆﹐你這麼聰明刁鑽的小丫
    頭﹐聽到我的傳警聲﹐不往十里莊內找地方躲﹐反而想硬往府
    城逃﹐你其實很笨呀t”
        “我……我以為是鬼聲啦!”她理直氣壯欣然說﹕“老天爺!
    你那種不可思議的怪聲﹐真可以嚇死人﹐人耳只感到汗毛直
    豎﹐真像從陰曹地府傳來的鬼聲﹐你這是什麼鬼功所發的?”
        “我是裝神弄鬼的專家。”姜步虛將倒出的八只小玉瓶小彩
    陶葫蘆﹐逐一番視細察﹕“你的輕功﹐比兩個兇魔高明一分半
    分﹐女魔是猜出你的逃向﹐抄到前面來布迷香的。”
        “我要剁了她的手。”她恨聲說。“我把她打昏了﹐你不能剁
    她。”
        姜步虛找到所需的小玉瓶﹐倒出一顆丹丸﹐捏碎撒人她的
    鼻孔﹕“吸氣﹐你不是很大膽嗎?敢與四海游龍孟姑娘拼﹐為何
    只顧逃命﹐不敢與兇魔拼命?膽小鬼﹗”
        “人家被他們的名頭嚇慌了嘛!我又學不會你打濫仗的技
    巧﹐所以……所以……”
        “所以﹐一而再上當吃虧﹐下次﹐我可不想再替你擋禍消
    災。”
        “你……”
        “別再跟著我﹐好嗎﹖”
        “人家……”
        “別賴在地上﹐你可以活動手腳了。”
        姜步虛留下三瓶各式解藥﹐將其他的盛器用太真玄女的劍
    砍破﹐賞了兩魔幾個巴掌﹐讓兩魔慢慢清醒。
        “呃……呢……”欲魔昏昏糊糊地叫。
        “快走!”姜步虛跳起來向小魔女叫﹕“我得去看看十里亭的
    結果。”
        “喂!等我一等……”
        姜步虛已遠去五六丈外﹐她迷藥初解﹐用不上勁追趕。
        “天涯怪乞師徒應該到了。”姜步虛大聲說﹕“多嘴婆﹐小心
    提防意外﹐趕快回城。”
        語音仍在﹐人已不見了。
      
    
        十里亭鬼影俱無﹐人都走光了。
        姜步虛為了幫助小魔女﹐失去目擊四海游龍發威的機會﹐
    更不知道血妖活行屍五個人被四海游龍石破天驚的絕學嚇走
    了。
        他懶得向亭旁小店的人打聽結果﹐反正現場沒有血跡﹐沒
    有斷骨碎肉﹐可知必定沒有受傷。
        這種結果不問可知﹐一定是勢弱的一方﹐見機撤走了。  
        他奔向府城﹐准備向俠義英雄們﹐打聽被對殺的三個人有
    何意見和打算﹐他對昊天一硬栽臟﹐指他是兇手的事十分不
    滿。
        他是抄小徑走的﹐小徑通向小南門。伏魔劍客幾個人﹐走
    的就是這條路﹐吳天一劍幾個驚破膽的人﹐所以在途中並沒碰
    上他們。
        這條路很少有旅客行走﹐往來的幾乎全是城南郊的本地民
    眾。
        說是小徑﹐其實可通車馬﹐田野處處﹐地氣濕宜種桑麻﹐
    視野有限﹐對面來的人.接近至百步內﹐方能看到身影分辨面
    目。
        走了三四里﹐前面小徑折向處處﹐出現十除名鍵步如飛的
    人。
        首先﹐他認出領先急走的人﹐是快劍和伏魔劍客﹐一看便
    知是領路的﹐後面﹐必定是身份地位高的人。
        最搶眼的兩個人﹐是年約花甲﹐身材修偉氣概不凡的名
    宿﹐一穿灰白灰寬長衫﹐一穿青道袍。
        兩人頭上都梳了道髻﹐腰間有劍﹐手中有拂塵。
        跟在後面的九名男女﹐除了一個尚義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
    之外﹐全是生面控。
        快劍也看到他了﹐腳下一慢。
        “是他﹐姜步虛。”快劍吃驚地叫﹕“沒錯﹐他是從十里莊來
    的﹐一定與他有關。”
        敵眾我寡﹐他不想逞英雄﹐一比十三﹐再笨的人也知道該
    采取何種正確的行動。
        向路右的矮林一竄﹐人多人強﹐先避一避再說﹐只有呆鳥
    才會向一群氣勢洶洶的人打交道講理。  
        他一走﹐不啻表示心虛。
        “休讓他逃掉!”有人大叫。
        “他走不了﹗”
        穿道袍的人聲如洪鐘﹐修偉的身軀輕如飛絮﹐向前飄出立
    即化為流光﹐。速度駭人聽聞﹐眨眼間便遠出廿步外去了。  
        穿灰白寬長衫的人也不慢﹐一掠三丈銜尾追出。
        速度稍慢的有六個人﹐但在高手名家眼中﹐已經快得難辨
    形影了。
        最慢的是快劍﹐雖則輕功已是出類拔萃﹐但比起其他的人
    來﹐真有老牛拖車的感覺。
        追了片刻﹐人都走散了。
       
    
        在城里﹐強梁們畢竟有些顧忌﹐不至於太過明日張膽糾眾
    行兇鬧事。
        但是在城外郊區﹐尤其是無人目擊的處所﹐什麼見不得人
    的事都會發生﹐包括殺人擄掠。
        人多勢眾﹐其危險性與一群暴民相等﹐一群氣勢洶洶的強
    者﹐與一群瘋子並無多少不同。
        不管這群人是歹徒惡棍﹐或者俠義英雄﹐其危險程度是相
    等的。
        也許﹐姜步虛真不該逃﹐該留下來與這群俠義英雄高手名
    宿講理解釋﹐或許會有幾個真正有理性的人﹐肯接受他的解釋
    辯護。  
        他一逃﹐貽人口實﹐有理講不清了。
        這些高手名宿想追上他﹐至少這人的輕功與體能﹐要比他
    高明一倍﹐不然無此可能。  
        但散布各處追搜﹐攔住他的可能性就增加了。
        伏魔劍客這些人﹐固然輕功造詣參差不齊﹐片刻便追散
    了﹐也等於是散布在各處﹐作廣泛性的搜索﹐碰上的機會大
    增。
        伏魔劍客的輕功﹐在這群人中不是最佳的﹐他與許門主和
    關中狂客陸南星走一路﹐三人的輕功火候相差無幾。
        在這群人中﹐比上不足﹐比下有徐﹐因此前面不見自己
    人﹐後面也看不見同伴﹐只能盲目地在矮林荊棘叢生的荒野中
    奔東逐北。
        鑽出一處麻園﹐前面是雜草叢生小土丘起伏的曠野。
        久旱不雨﹐草木在艷陽下奄奄一息﹐人在其間走動﹐草木
    的折斷聲瞞不了高手們的聽覺。
        “前面不會有人﹐咱們轉回去。”年輕的關中狂客實在不想
    浪費精力﹐不想在大太陽下作無望的追逐﹕“這小輩反正會返城
    的﹐在城里找他要容易得多﹐他的輕功神乎其神﹐恐怕早就遠
    出一二十里外了。”
        身後﹐突然傳出一聲輕咳。
        三人火速轉身﹐吃了一驚。
        姜步虛就站在他們先前鑽出的麻園缺口﹐身上與臉部甚至
    不見汗影﹐神定氣閒背著手微笑﹐與他們大汗濕透胸背兩脅的
    狼狽相迥然不同﹐那像一個亡命而逃的人?
        “呵呵!老兄﹐你不要把我鬼神愁形容得太過火﹐我又不
    是神仙﹐那能片刻便逃出一二十里外呀!”姜步虛笑吟吟地說﹐
    信步踱出麻園﹕“你們太過份﹐我不甘心逃避﹐現在﹐你們道歉
    滾蛋還來得及。”
        “你說的是打腫臉充胖子的話﹔”關中狂客硬著頭皮充好
    漢﹐忘了那晚被掌風震倒的事﹕“陸某知道你的掌功非常了不
    起﹐我要和你擠刀﹐你的兵刃呢?”
        “你是神刀門的最得意門人﹐要角刀拼是正常的事。”姜步
    虛拍拍腰帶﹕“腰帶藏了一根蚊筋索﹐就是我的兵刃﹐該使用
    時﹐我會毫不遲疑地使用。
        世間沒有真的蚊筋﹐那只是四根弓弦所編織的指粗三尺弦
    索﹐用來抽人﹐靈光得很﹐老兄﹐你就拔刀上啦﹗看你能不能
    像刀過無情一樣﹐用刀把我大解八塊?拔刀!”
        關中狂客的刀技﹐比刀過無情差了一大段距離﹐假使這位
    年輕狂客知道不久之前﹐刀過無情被整治得灰頭土臉﹐很可能
    斗志全消不敢拔刀。
        一聲刀嘯﹐鋒利的鋼刀出鞘。
        “這可是你自找的。”關中狂客咬牙說﹐刀勢已經把姜步虛
    控制在威力圈內﹐任何時候皆可揮出致命一刀﹐懾人的強大氣
    勢令人心虛膽怯。  
        “我不自找﹐你同樣會拔刀行兇﹐不是嗎?”姜步虛拉開馬
    步﹐雙盤手徐徐揮撥﹐有板有眼﹕“我鬼神愁空手人白刃的功夫
    真高超﹐你要小心了﹐操刀上啦!”
        關中狂客綽號稱狂﹐本來就是不能容物的人物﹐被飽含嘲
    弄的話一激﹐怒火上沖頓忘利害。
        他憤怒地一聲沉喝﹐人刀俱進﹐快速的刀光幻化為朦朧刀
    幕﹐利刃破風的簌簌嘯鳴懾人心魄。
        姜步虛的身影﹐在刀幕籠罩下萎縮﹐突然肢體變形﹐從下
    蹲成團變成斜向拉長伸展。
        伸展的手臂已失去手的形狀﹐卻像章魚的延伸腳爪﹐不可
    思議地穿透刀幕﹐纏住了關中狂客握刀的右手。
        腳爪上﹐真像生了不少吸盤﹐貼上手臂便牢牢地纏實了﹐
    勁道陡然增加十倍。
        刀幕幻滅﹐刀嘯乍息﹐一聲慘叫﹐關口狂客狂叫著被飛摔
    而起﹐升上丈徐高急劇翻騰﹐在三丈外砰然落地﹐地面亦感到
    震動。
        大名鼎鼎的關中狂客﹐一招攻擊便栽了。
        刀已到了姜步虛手中﹐連旁觀的超等名宿伏魔劍客﹐也沒
    看清楚﹐關中狂客是如何丟刀被制的。
        總之﹐姜步虛並沒使用蚊筋索﹐有目共睹﹐確是赤手空拳
    一照面便奪刀將人摔飛的﹐想搶救更是免談。
        姜步虛如影隨形跟到﹐一腳踏住了關中狂客的右肘彎﹐鋒
    利的刀尖﹐點在對方的右肩井穴上﹐鋒尖已刺破衣衫﹐頂人肌
    肉。
        只要向下一送﹐便可將人釘在地上﹐貫穴擠骨裂肉﹐連三
    尺小童也可辦到。
        “我要毀掉你操刀殺人的手﹐閣下反對嗎?”姜步虛臉色一
    沉﹕“以後你手上用不上四兩力﹐不可能揚刀狂嘯天下了。”
        “沖我來﹐閣下!”伏魔劍客在丈外沉聲叫﹐劍已在手。
        一代名劍客果然不同凡響﹐懾人心魄的殺氣極為強烈﹐劍
    上傳出的隱隱龍吟﹐也令人心驚。
        昆吾寶劍﹐可絕壁穿銅﹐劍術通玄的人如果有一把寶劍﹐
    威力可增三倍。
        “沖你來就你來。”姜步虛怪叫﹐手一動刀光破空﹐幻化為
    三尺大的光輪﹐向伏魔劍客劈面飛去﹐嘯風聲壓下了昆吾劍的
    劍吟。
        伏魔一劍吃了一驚﹐不敢揮劍擋刀﹐萬一毀了同伴的刀﹐
    如何向神刀門解釋?  
        老劍客總算反應超人﹐當機立斷向左急閃。
        刀飛行的速度太快太狂猛﹐幾乎擦右肩而過﹐刀氣澈骨奇
    寒﹐翻騰著一掠而過。
        右手使用兵刃的人﹐遇險閃避必定向左移位﹐右手的兵刃
    可防意外﹐恰好落入了姜步虛的計算中。
        閃勢未止﹐姜步虛已先一剎那近身﹐左手神乎其神地錯開
    老劍客的右臂﹐劍便震出偏門﹐空門大開﹐正面胸腹成了不設
    防的城。
        太快了﹐連人影也沒能看清﹐噗一聲響﹐臉口七坎要穴便
    挨了一記頂心肘。
        貼身攻擊﹐肘部威力驚人﹐不論是頂心肘或霸王肘﹐前者
    向前向上頂﹐後者斜撞攻擊肋﹐都是狠招重擊﹐擊實了保証臉
    骨折斷﹐肋骨內陷。
        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老劍客的護體神功禁受得起普通
    刀劍的砍劈戳刺﹐但姜步虛的內功練氣術更精純高深﹐沉重一
    老劍客同樣受不了。
        “呃……”老劍客做夢也沒料到﹐姜老虛膽敢在一代名劍客
    面前﹐赤手空拳行貼身攻擊。
        他一時大意﹐吃足苦頭﹐挨一記頂心肘便慌了手腳﹐盡管
    所受的傷害微乎其微﹐但信心卻已崩潰了。
        馬步一虛﹐沉重的打擊力道撼動馬步﹐惶然後退﹐完全失
    去反擊的機會。
        姜步虛像附骨之蛆﹐貼身跟進右拳發以連珠﹐雙頰、鼻
    尖、嚥喉、兩胸尖……  
        退了四五步﹐挨了八九拳之多。
        貼身近距離發拳﹐距離不夠很難發揮全力﹐但中拳處全是
    軟弱要害﹐力道不足同樣令人受不了。
        鼻尖和嚥喉中拳﹐實在可怕﹐前者鼻破眼冒金星﹐後者嘔
    嚥氣﹐勁道超過某一程度﹐便會出人命。
        貫入中宮鐵拳連續飛點﹐讓那些不屑也不願貼身相搏的高
    手名宿措手不及﹐必須且有充足的“貫入”本錢﹐與及把握住最
    佳的“貫人”攻擊時機﹐缺一不可。
        姜步虛就具有充足的本錢﹐能把握住最佳的攻擊時機﹐出
    拳飛點只求快速與准確﹐勁道不需沉重﹐他已完全控制了全
    局。
        上次他痛揍四海游龍﹐四海游龍仍能反擊了幾記拳掌﹐伏
    魔劍客竟然毫無反擊之力﹐被打得好慘。  
        一聲長嘯入耳﹐人影入目。  
        “孽障斗膽﹗”沉喝聲像石洞里響起一聲焦雷﹐令人耳中轟
    鳴。  
        嘯風聲似風雷﹐背部有可怕的兵刃光臨。可怖的潛勁先一
    剎那及體。
        姜步虛不得不放棄伏魔劍客﹐大旋身右手猛揮﹐蚊筋索隨
    勢飛起﹐左掌封出形成堅固的防衛網。
        風雷進發﹐蚊筋索與拂塵的馬尾毛纏住了。
        是那位穿灰白寬長衫的人﹐左掌已伸出袖口﹐乘勢吐出﹐
    摹地響起一聲氣爆﹐聲如沉雷霹靂。可怕的掌力像排山倒海迎
    面壓到。  
        “咦……”姜步虛驚叫﹐封出的一掌接實﹐人倒飛而起﹐後
    空翻兩匝重重地飄落。
        灰白長衫老人﹐也連退三步﹐臉色驟變。
        第二個道裝老人﹐正電射而來。
        姜步虛轉身飛掠而去﹐腳下有點不穩定。
        “我找到線索了……”他一面飛掠一面叫﹐聲未落人已消失
    在麻園深處﹐伏魔劍客那些人﹐一個字也沒聽清楚。
        “不可貿然追趕!”灰白長衫老人急叫﹐臉色泛蒼﹐這一掌
    大概耗了不少真力﹐情急救人﹐不得不以絕學行雷霆一擊。  
       
    
        這是一處起伏不定的雜草區﹐間或生長著一些散落樹叢﹐
    平時沒有人經過。 
        東西兩里外有農舍﹐不時可看到羊群在草叢間吃草活動。
        姜步虛坐在一叢小樹中﹐以五岳朝天式打坐﹐臉色有點蒼
    白﹐呼吸不絕如縷。似乎﹐他是一具坐化了的屍體﹐而不是有
    生命的活人﹐不言不動毫無活的跡象。
        倉卒間接了一記雷霆一擊、穿灰白長衫老人的奇功和內力
    之渾雄﹐超出他的想像之外。他沒料到對方會用上性命交修的
    神功內勁﹐從他背後全力下毒手攻擊﹐要不是他意動神動立即
    運功內保﹐很可能左手腐裂﹐心脈被震斷﹐九死一生。
        左手保住了﹐心脈也沒被震斷﹐但內腑被循臂而上的可怕
    強勁真力所震傷﹐氣機有窒礙散逸的現象。
        再用全力脫身遠逃﹐竭澤而漁妄用真力﹐傷勢有急速惡化
    現象﹐只好冒險找地方行功自療﹐引氣歸流疏通經脈因受創而
    變異的淤積。  
        這里距門場不足五里﹐伏魔劍客那群人﹐很可能循蹤追來
    搜尋﹔那就表示這些俠義英雄們的所作所為﹐與邪魔外道並無
    分別﹐趕盡殺絕的惡劣作風不可原諒。
        只需半個時辰﹐他就可以恢復精力。
        他在心中發狠﹐假使那些人敢追來﹐柏家將會成為辦喪事
    的大本營﹐他也有權趕盡殺絕。
        吞下幾顆隨身攜帶的丹藥﹐他僵屍型的身軀漸漸發生變
    化﹐臉色開始轉佳﹐不再像一個死人了。  
        這期間﹐沒有人接近至一里以內﹐他心中的激憤逐漸淡
    化﹐不再介意那些人行兇下毒手啦!
        可是﹐他聽到人聲和腳步聲。
        已淡化了的激憤和不滿﹐重新從心底湧升。
        “你們太過份了!”他心中暗叫。
     
    
        九天飛魔的輕功不是蓋的﹐施展時真有飛的氣勢。
        他的兩個隨從雖則壯實得像門神﹐像大牯牛﹐但同樣輕靈
    嬌捷﹐飛掠時身輕似燕﹐似乎重量已消失了﹐決難令人相信他
    們那龐大沉重的身軀﹐能跳上丈高的牆頭﹐更不可能一躍可遠
    及三丈。  
        那是不可能的﹐最嬌捷的豹﹐也僅能勉強達到這種標准。
        三人輕松愉快地從曠野的北面﹐向南飛掠而去﹐與其說他
    們在逃避什麼﹐不如說他們在嬉戲或者練功來得恰當些﹐時動
    時停﹐心情愉快。
        九天飛魔在最前面﹐連鞘長劍抓在手中便於施展﹐一躍沖
    天直上﹐升至頂端立即美妙地後空翻、大回轉﹐飛隼投林斜
    插、展翅回雲﹐最後平沙落雁﹐飄落草叢點塵不驚。
        這一連串美妙壯觀的變化﹐直距是三丈六尺以上﹐寬度空
    間也有兩丈(大回轉與展翅回雲﹐一向左一向右)﹐高度也在三
    丈左右。
        那根本不是人所能辦得到的極限﹐只有鳥才有此能耐。
        所以﹐他綽號叫飛魔﹐在九天翱翅的飛魔。
        後面的兩個隨從﹐也表演了難度極高的幾種身法﹐差的是
    展翅回雲轉動的空間稍窄﹐大回轉無法完成兩周﹐火候與控制
    肢體的技巧經驗稍差而已。
        三人同時飄落﹐表演過程蔚為奇觀。
        後面百十步﹐四個男女以全速猛追﹐老遠便看到上空的驚
    人大表演﹐腳下沒停﹐仍猛奮力追。
        四男女全是魔道中的拔尖人物﹐當代的風雲十傑中﹐有一
    大半的武功和聲威不如他們﹐但他們是邪魔歪道﹐不配稱傑。
        三個男的﹕一見魂飛百里飛、花花太歲陽起鳳、無我人妖
    陳宗禮﹐女的是雲雨神宮的宮主巫山神女。
        四個人都是輕功超絕的名家﹐但在九天飛魔面前﹐這四位
    名家差得太遠了。
        一方是傾全力猛追。
        另一方則時走時停外加表演﹐依然能長期保持百十步距
    離。
        “丘老兄﹐等一等好不好?”上氣不接下氣的花花太歲大
    叫﹕“談不攏你再走﹐還怕咱們擋得住你嗎?”
        “哈哈哈哈……”九天飛魔不走了﹐仰天狂笑聲震耳膜﹕“老
    夫和你們這些人﹐沒有什麼好說的﹐一句話﹕道不同不為這
    謀。”
        四個人終於抓住機會﹐飛快地接近至三丈內﹐喘息聲清晰
    可聞﹐精力耗損頗為可觀。
        “丘兄不願參與會盟談判﹐可曾為日後禍福打算過?”花花
    太歲鼓如簧之舌作說客﹕“如果會盟成功﹐彼此禍福與共﹐患難
    相扶持﹐一致對外﹐丘兄能置身事外嗎?
        多一位朋友﹐就多一份力量與仗持﹐壁壘分明﹐不是朋友
    就是敵人﹐誰也休想置身事外。
        丘兄已介入此事﹐至少也身在風雲中﹐不管任何一方﹐對
    付第三者必將采激烈行動﹐丘兄即使想遠走高飛﹐恐怕也來不
    及了。”
        “老夫知道你這些話的用意﹐更明白你所說的禍福指的是
    什麼。”九天飛魔臉一沉﹐不怒而威﹕“卅年前丘某初出道﹐就有
    人用這些話向丘某威迫利誘﹐結果﹐那些人而今安在?丘某卻
    活得好好地﹐陽老兄﹐聽得進老實話嗎?老實話通常會刺傷人
    的。”
        “丘兄有話請說﹐咱們本來就希望與丘兄說個明白的。”花
    花太歲相當客氣。  
        “我這種魔道拔尖人物﹐天生的剛愎狂傲﹐與任何人都難
    以相處﹐更不習慣看別人的臉色﹐誰敢對我不利﹐我會用更暴
    烈的手段加倍奉還﹐你們與誰會盟﹐老夫毫無興趣﹐只要不損
    害到我的利益﹐我會裝聾扮啞視而不見﹐否則﹐就會有大災
    禍。
        你們有非常厲害的主子做靠山﹐但我不會害怕﹐憑你們諸
    位的份量﹐還不配脅迫我﹐話挑明了說﹐我不是一個善於勾心
    斗角的人﹐希望你們在采取激烈手段對付第三者的時候﹐那位
    第三者不是我﹐不然﹐血腥大災禍必定會發生﹐而首當其沖的
    人﹐鐵定有諸位在內﹐諸位﹐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你們請便
    吧!”  
        “丘兄﹐別無商量?”花花太歲鄭童地問。
        “對﹐別無商量。”九天飛魔的答復斬釘截鐵﹕“假使我九天
    飛魔想在江湖嘯聚橫行﹐憑長春谷惜春宮的百十位男女﹐也足
    以在江湖稱雄道霸﹐掀起滔天風浪﹐犯得著與你們一些世所不
    齒的人﹐稱兄道弟奔走驅策?”
        “這……”
        “貴會主來了嗎?”九天飛魔轉變話題。
        “恕難奉告。”
        “相煩閣下﹐把丘某的話轉告貴會主。”
        “在下當據實稟報。”
        “謝啦!告辭。”  
        “丘兄去找姜步虛?”花花太歲也轉變話題。
        “不﹐去找天涯怪乞。”
        “十里亭出了人命﹐像黑夜中曠野燃起的篝火﹐吸引了所
    有的飛峨蟲豸﹐成為矚目的暴風雨中心﹐姜步虛會去﹐天涯怪
    乞也會去。”
        “貴會主也會去?” 
        “無可奉告。”
        “牽涉到正義鋤奸團﹐該團的老龍頭可能會去查線索﹐姜
    步虛涉嫌﹐貴會也難脫嫌疑﹐是嗎?”
        “是丘兄的意思?”  
        “哈哈哈﹗我九天飛魔聲譽不佳﹐誰也不會重視我的意
    思﹐走也!”
        說走便走﹐三人身形一晃﹐便暴退三丈余﹐轉身如飛而
    去﹐去勢有如電光石火。
        “追不上了﹐雲雨宮主。”無我人妖攔住了要追出的巫山神
    女﹕“咱們再下十年苦功﹐也奈何不了這位名實相符的飛魔。”
        “我該在接近的剎那問﹐洩放雲雨香的﹐可惜﹐機會錯過
    了。”巫山神女不勝惋惜地說﹕“我想到對付他的妙計了。”
        “什麼妙計?”花花太歲問。
        “設法把他的愛女弄到手﹐還怕他不聽咱們的?”巫山神女
    冷冷一笑﹕“點龍一筆幾個混混﹐設計劫持許門主的女兒﹐就幾
    乎成功了。”
        “對啊!”花花太歲眉飛色舞﹕“小魔女是老魔的掌上明珠﹐
    把她弄到手﹐老魔如果不上吊﹐就得讓咱們牽著鼻子走﹐對﹐
    值得一試。”
        “不能試﹐必須去做。”無我人妖鼓掌表示贊成﹐而且更為
    熱衷﹕“咱們先去給活行屍冷兄備案﹐請他派人防止老魔情急撤
    野。”  
        “備案有此必要。”花花太歲說﹕“活行屍是會主在開封的全
    權代表﹐也是這次設計迫鋤奸團的主事人﹐他會支持咱們劫持
    小魔女的行動。”  
        “那可不一定哦﹗”巫山神女持相反意見﹕“陰司三使者設計
    引姜步虛人伙﹐事先已微得活行屍的意﹐殺人嫁禍也是他首肯
    的﹐現在怎樣?卻怪陰司三使者做得不夠完善﹐把陰司三使者
    罵得狗血噴頭﹐要自己出馬善後。
        所以﹐活行屍對任何事的支持﹐都有反復無常的顧慮﹐最
    好由他來分派劫持的人手﹐以免日後責怪咱們擅作主張﹐要
    不﹐咱們就逕自行動﹐成敗皆由咱們負責﹐小小一件事其實用
    不著勞師動眾。”
        “依你之見……”花花太歲居然肯微詢巫山神女的意見﹐顯
    對主事人活行屍的性格﹐有相當程度的了解﹐的確不希望發生
    意外糾紛。  
        “咱們逕自行動。”巫山神女堅決地說﹕“大不了失去控制﹐
    老魔寧為玉碎﹐由咱們善後對付老魔﹐難道咱們四個人就一定
    奈何不了他?我不信。”
        “老魔除了輕功比咱們高明之外﹐決難在咱們四人聯手之
    瞎討得了好﹐沒有什麼好怕的。”一見魂飛第一次表示意見。
        四個兇魔中﹐一見魂飛的武功是最高明的﹐說的話也份量
    夠。  
        天下四兇之一﹔名氣就比無我人妖三個人都響亮。
        “好﹐我贊成逕自行動。”無我人妖放棄向活行屍備案的主
    張﹐他本來就是一見魂飛為禍天下的好搭檔﹐也很可能有不正
    常的暖昧關系。
        “那就走﹐小魔女很可能隨天涯怪乞師徒﹐在十里莊附近
    看風景﹐也許打算暗助姜步虛。”花花太歲下了決定﹕“咱們暗中
    前往﹐見機行事。”  
        四人剛舉步動身﹐突然聽到右首不遠處的矮樹叢﹐發出分
    技拔葉聲﹐也看到枝葉簌簌而動。
        “什麼人?”一見魂飛沉叱﹐反應最快﹐聲出人動﹐閃電似
    的沖近矮樹叢。
        偷聽別人的機密計謀﹐犯了江湖大忌﹐被發現了﹐結果將
    僅有一個﹕滅口。
        一聲怒叱﹐無我人妖已到了側方﹐配合得恰到好處﹐虛空
    一爪攻向矮樹叢。
        威震武林的十大爪功之一龍爪功﹐丈五以內可撕肉折骨﹐
    一陣勁風散而急收﹐矮樹叢枝葉紛飛﹐幾株小樹被連根拔起﹐
    飛起三尺再下墜。  
        樹叢內鬼影俱無﹐附近也聽不到小動物竄走的聲息。
        “可能是狐免。”花花太歲在一旁直搖頭﹕“似乎﹐咱們都老
    得視茫茫耳無聲了﹐要不就是緊張過度﹐風吹草動也疑神疑鬼
    啦!”
        身後﹐踏草聲入耳。
        四人迅速轉身﹐頗感驚訝﹐確是有人出現。
        左後方也有一片丈余高的灌木叢﹐姜步虛正鑽出樹叢踏草
    而來﹐似乎因突然發覺有人而止步﹐警覺地故意擄衣援袖﹐然
    後邪笑著向前接近。
        一看清來人是姜步虛﹐四人臉色大變。
    12
    
        除了一見魂飛沒有見過姜步虛之外﹐其余三人都曾經被姜
    步虛作弄得灰頭土臉﹐難怪臉色大變。
        要不是自以為人多勢眾﹐一比一誰也不敢向姜步虛叫陣。
        “你們這些混蛋﹐這幾天混在一起從不落單﹐我鬼神愁等
    得不耐煩﹐所以跟來討公道。”
        姜步虛一面走﹐一面用大嗓門窮嚷嚷﹕“我知道你們這些混
    蛋的主事人﹐是一見魂飛百里飛﹐你是天下四兇之一﹐敢不敢
    和我這初闖道的年輕人公平一搏?”
        他先前故意擄衣援袖的舉動﹐確是心虛的表現﹔再指名單
    挑﹐也表明怕對方人多。
        “我敢和你公平一搏。”巫山神女媚笑如花款步上前﹐扭動
    間﹐渾身散發出醉人的芳香﹐流露出迷人的萬種風情﹕“你從我
    手中搶走了孟家的大閨女﹐我不甘心呀!所以……”
        “所以﹐你准備用什麼雲雨香﹐把我擺平做你的裙下之
    臣﹐也打算利用我對付那些狗屁俠義英雄?”
        姜步虛等對方接近至八尺左右﹐才開始向後緩退﹐保持距
    離﹐明白表示對雲雨香有顧忌﹕“咱們先把話說清楚﹐理直氣
    壯、動起手來至少勇氣倍增﹐孟家大閨女是我的……”
        “是你的燒鍋的﹐你以為你有權奪回去?”巫山神女向前疾
    射﹐纖手伸出了。
        “小心……”花花太歲急叫﹐飛躍而上。
        姜步虛有計划地將巫山神女誘離﹐計算得十分精密﹐巫山
    神女一沖﹐已離開同伴三丈以外了。
        太真玄女的迷香﹐比巫山神女所使用的雲雨香品質更高﹐
    雲雨香只能算一流的﹐太真玄女的迷香﹐卻是宗師級的絕品。
        迷香的功效大同小異﹐能令人昏迷的藥物種類並不多﹐不
    像毒物千奇百怪毒質各異﹐因此各種派流的辟香與解香藥物﹐
    性質大多數相差不遠﹐宗師級的絕品﹐對解第一流的迷香至少
    也有九成藥效。
        姜步虛從太真玄女處獲得解藥﹐再小心地避免落在下風﹐
    因此他一點也不在乎雲雨香了。
        示怯後退﹐只是將巫山神女遠離同伴的手段﹐巫山神女急
    於使用雲雨香﹐硬往他布下的陷井里跳。
        花花太歲旁觀者清﹐看出了危機﹐己來不及挽救了﹐人剛
    飛躍而出﹐巫山神女同時倒下了。
        巫山神女並非單純地突然沖近施放迷香﹐而是雙管齊下猝
    然出擊﹐右手將可用腰帕的絲巾彈射而出﹐絲巾中藏有入鼻即
    倒的雲雨香。
        左手更是陰毒﹐五枚牛毛針破空而飛。
        絲巾不怕刀砍劍劈﹐一沾人體必定像鐵線蛇一樣將人纏
    住﹐雲雨香一湧﹐頂尖高手也無用武之地。
        牛毛針也稱梅花針﹐因為一發五枚﹐成梅花形散布﹐射中
    重要部位﹐可以深人經脈要害。
        絲巾與牛毛針﹐所攻擊的部位皆在中盤以上。
        可是﹐絲巾射出﹐牛毛針也隨後疾發。
        前面不足八尺的姜步虛卻向下一挫﹐像是土遁般隱沒了﹐
    絲巾和針全部落空﹐從姜步虛的頭頂上空飛越而過。
        淡淡的人影貼地﹐蚊筋索奇准地纏住了巫山神女的右脛。
        一聲慘嘯﹐人影暴起。
        “砰﹗”巫山神女摔翻在地﹐精彩絕倫﹐腳上飛頭著地﹐衫
    裙飛揚。
        人影捷逾電閃﹐從飛躍而至的花花太歲右下方掠過﹐蚊筋
    索同樣纏住了右脛。
        “砰﹗”花花太歲也倒了﹐摔得更重更慘﹐手松腳軟掙扎難
    起。
        人影重現在右側三丈外﹐是姜步虛。
        “你們也來玩玩。”他輕拂著蚊筋鞭﹐向驚呆了的一見魂飛
    和無我人妖招手﹕“何証你們一玩就發愁﹐二比一﹐你們仍然占
    優勢﹐來呀﹐別怕。”
        兩兇魔互相一打手式﹐同時拔劍。
        一聲長笑﹐姜步虛向左繞走﹐繞向左面揚劍待發的一見魂
    飛﹐明顯地要避免兩兇魔聯手合擊﹐釘牢一個人從側方找空門
    進攻。
        無我人妖夠朋友﹐立即移位至一見魂飛的左首﹐仍然保持
    並肩迎敵的陣勢﹐也擺明了要兩人聯手合擊﹐心虛的神情表露
    無遺。
        四個人倒了兩個﹐怎敢一比一單挑?
        姜步虛重新游走﹐繞大圈子制造進攻的空門。
        巫山神女狼狽地爬起﹐揉揉腳踝﹐發覺小蠻靴被蚊筋索勒
    得靴統有點變形﹐幸而皮骨不曾受傷。
        一聲怒叱﹐猛地向正在繞近的姜步虛撲去﹐粉臉泛青﹐媚
    目中發射出怨毒的光芒﹐絲巾破空抖向姜步虛的右側背﹐殘留
    的迷香仍具有迷人的威力﹐順風飄散應該有效。
        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事先已用手式取得默契﹐同時左手齊
    揚。
        三枚鐵蒺藜與三把小飛劍﹐全向姜步虛集中射去。
        側背﹐有絲巾與雲雨香夾擊。
        一聲長笑﹐他飛躍而起﹐側空翻三匝﹐遠出三丈外飄落﹐
    脫出暗器的威力圈﹐絲巾雲雨香同時落空。
        “不陪你們玩了﹐無趣之至。”他向後退道﹕“等在下辦完了
    重要的事﹐再找你們消遣﹐再見。”
        “你走得了?”一見魂飛怒叫﹐與無我人妖憤怒地疾沖而
    上。
        “哈哈哈哈……”他轉身狂笑著飛奔。
        奔勢並不快﹐兩兇魔竟然不敢放膽追。
    
       
        大南門有南北大官道﹐南下許州湖廣。
        小南門也叫麗景門﹐也有一條稍小的官道﹐經陳留至歸德
    府或陳州府﹐稍小﹐其實也不算小了﹐可容四車並行﹐行旅絡
    繹於途。
        兩官道之間的小座﹐也是貫連兩條官道的小道。
        岔道口有一座涼亭﹐距小南門約三里左右。
        姜步虛遠在百步外﹐便看到涼亭有兩位年約半百出頭﹐穿
    了華麗長衫的人﹐坐在亭內﹐目光卻落在小徑這一面﹐不理會
    官道上的往來旅客。
        亭旁的大槐樹下﹐有兩匹鞍轡鮮明的健馬﹐可能是兩人的
    坐騎﹐因為兩人都穿了緊身騎褲﹐腳下有快靴﹐腰帶上插有馬
    鞭。
        沒佩有刀劍﹐不像是武林中人﹐但炯炯老眼不現老態﹐氣
    概風標處處流露出武林健者的氣息。
        他腳下一慢﹐心中有數。
        兩老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目光有點懾人。
        他踏人涼亭﹐泰然自若地到了茶桶旁﹐用勺舀茶水注入碗
    中﹐嗅了幾下才一口喝掉一碗茶。
        開封城內城外﹐所有的井水都不可口﹐十之八九是苦的﹐
    唯一可口的甜水井在鐵琉玻璃峪旁﹐叫海眼井或甘露井。
        所以後來滿清的乾隆帝﹐把上方寺改為大延壽甘露寺﹐甘
    露就指這口井。
        “夠味!”他吧噠著嘴說﹕“不知道是那一位大慈大悲大菩
    薩﹐在茶桶里放了一把蒙汗藥﹐不但消除了苦水味﹐也增加了
    睡覺的功能﹐真好。”
        “是那位仁兄放的。”那位穿海青長衫﹐留了大八子白花胡
    的人﹐指指亭側的水溝﹕“小兄弟﹐你不怕蒙汗藥?如果是毒
    呢?也不怕?”
        官道旁的水溝深有兩尺﹐很寬﹐可以看到溝底躺著一個年
    約半百﹐尖嘴縮腮﹐腰間佩了一把巴首的人﹐像是睡著了。
        “不怕是假﹐世間有幾個膽大包天的人﹐敢將毒藥往肚子
    里灌呀?連九州毒王那玩毒的祖宗﹐也不敢把別人的毒藥往嘴
    里塞呢﹕我算老幾?”
        他在亭欄的排橙落座﹕“那位放蒙汗藥的仁兄在睡大頭覺﹐
    大概是報應﹐總不會是喝了自己的蒙汗藥﹐讓自己好好睡一覺
    吧?”
        “被人捏著鼻子灌了一碗有藥的茶﹐他還能不睡嗎?事先
    沒服解藥便在茶桶里下藥﹐那能不睡?”
        “那就難怪了﹐在大路旁施茶水的桶中下蒙汗藥﹐會被天
    打雷劈的﹐除非他先知道某個人一定從這里經過﹐而且必定口
    渴非喝茶不可﹐你們是某個人嗎?”
        “是﹐也不是。”
        “怎麼說?”他不滿意這種模棱兩可的答復。
        “是﹐因為老夫兩個人﹐是那位仁兄的仇敵中﹐頗有份量
    的兩個﹕不是﹐因為他不是神仙﹐並不知道老夫要經過此地﹐
    雙方人數相當多﹐他只打算捉一個算一個﹐並無特定的對象﹐
    當然希望捉得愈多愈好。”
        “你捉我、我捉你﹐雙方都希望有人質﹐增加決勝的價
    碼﹐怪好玩的。”
        “你是他的人嗎?”
        “我像嗎?”
        “很難說﹐賊的頭上﹐絕不會刻上賊字﹐那麼﹐小兄弟貴
    姓大名呀?”
        “鬼神愁姜步虛。”
        “咦﹗你?”兩個老人都同感吃驚﹐全用不予置信的目光打
    量他。
        “我不像嗎?”他一點也沒有敬老尊賢的表現﹐說話流里流
    飛。
        “是你把刀過無情打得頭青臉腫?”
        “是呀﹗他欠揍﹐所以應該頭青臉腫。”
        “是你殺掉咱們的三個人?”老人沉下臉﹐老眼中冷電乍
    現﹐神情威猛。
        “在下對殺人興趣缺缺﹐真要殺﹐刀過無情能活到現在?
    這期間﹐在下還沒想到要殺人洩憤﹐以後﹐可就難說了﹐兩位
    是……”
        “你初出道?”
        “在下初出道﹐並不表示什麼都不懂。”
        “你懂多少﹐與老夫無關﹐老夫要帶你往柏家証實一些
    事﹐你反對嗎?”
        “廢話!在下當然反對。”他有點冒火﹕“你是什麼東西?你
    憑什麼要帶我走?你家的奴僕吃你的拿你的﹐你家的六畜家禽
    也仰賴你飼養﹐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因為你有權這樣做。
        我鬼神愁與你素不相識﹐不知道你是老幾﹐你居然要帶我
    去柏家﹐簡直是吃多了撐著了的白癡﹐你以為你是誰?皇帝?
    神佛?豈有此理﹗”
        姜步虛一聽對方是刀劍無情的黨羽﹐心里已感到不自在﹐
    對方竟然明白表示吃定他了﹐要擺出強者面目擺布﹐難怪他冒
    火。
        這番話鋒利傷人﹐兩個老前輩怎受得了?
        “小輩﹐你說的話很刻毒。”這位老前輩勃然大怒﹕“你以為
    打了刀過無情一頓﹐就敢在老夫面前賣狂?老夫要讓你……”
        “也讓在下打一頓?”他也劍眉一挑﹐倏然站起怒目相對﹐
    說的話更無禮。
        “你能擊敗刀過無情……”
        “事實俱在﹐你不承認也不行。”
        “可知你必定身懷奇學﹐真以為自己了不起。”
        “這也是事實。”
        “所以﹐休怪老夫也用奇學來對付你。”
        “你盡管把壓箱子的絕活掏出來。”
        一步步緊逼﹐每句話都傷人﹐完全不給對方有下台階的機
    會﹐可知他確是激怒了。
        “那就先給你一掌!”
        亭中寬闊﹐有足夠的交手空間﹐但這位前輩一點也沒有前
    輩的風度﹐毫不遲疑的說打就打﹐聲出掌吐﹐竟然向一個晚輩
    搶先出手﹐一切武林規矩禮數全免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
    殃。
        刀過無情名列風雲十傑﹐居然被打得頭青臉腫﹐可知姜步
    虛的武功修為﹐必定比刀過劍情更高明更深厚。
        難怪這位老前輩﹐不顧一切猝下毒手﹐用絕學驟然搶攻。
        姜步虛剛要拉開馬步﹐慢一剎那危機猝然光監。
        掌出平平凡凡﹐毫無威勢可言﹐豈知掌吐半途﹐突然速度
    加倍﹐勁道更是陡然加強三倍。
        掌勁陡然爆發﹐響起一聲爆炸性的霹雷﹐罡風驟發﹐如山
    猛勁壓體﹐真有如睛空乍雷﹐聲勢駭人聽聞。
        “哎呀……!”倉車間出掌封架的姜步虛驚叫﹐吃足了苦
    頭﹐倒翻而退﹐兇猛地撞毀了身後的亭欄﹐跌翻出亭外去了。
        老人哼了一聲﹐飛躍出亭追擊。
        姜步虛爬起便跑﹐一掠三丈落荒而遁。
        “你走得了?”兩個老前輩同聲沉叱﹐銜尾猛追﹐片刻便消
    失在北面的雜林內。
       
    
        受了傷的小獸﹐初期的竄逃速度是極為驚人的。
        但過了某一期限體能耗盡﹐逃不動就只好找隱秘處藏身﹐
    八成機率可以逃脫獵人的追捕﹐但只有兩成機率逃脫獵犬的嗅
    跡追獵。
        姜步虛又受了傷﹐那一記猝然的雷霆一擊﹐令他吃足了苦
    頭。
        大意的人﹐上當是必然的。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兔﹐脫逃的速度極為驚人。
        可是﹐兩個老前輩不是獵人﹐而是最精明的獵犬﹐循蹤追
    捕成竹在胸﹐並不因為速度趕不上而甘心﹐居然能准確地循蹤
    追尋。
        遠出兩里外﹐姜步虛已到了強弩之末﹐精力即將耗盡﹐該
    是打隱秘處藏匿的時候了。
        這時的他﹐以狼狽兩字形容還不夠貼切﹐該形容為負傷的
    小獸﹐精力將竭臉色泛灰﹐只差身上沒有血淋淋的傷痕而己。
        後面百步外﹐兩個不甘心的前輩正循蹤急趕。
        附近沒有村落﹐沒有藏匿的地方﹐荒野只有樹林草叢可以
    容身﹐但決難逃過經驗豐富的前輩眼下。
        從樹林草叢逃命.不可能不留下蹤跡。
        除非有奇跡發生﹐不然受傷力竭的小獸﹐最後必定被獵犬
    追及的。
        繞過一處田野﹐他快要崩潰了。
        憑他的感覺和經驗﹐他知道追趕的人﹐已愈來愈近了。
        他無法在全力奔逃中﹐湮沒或不留下所經之處的痕跡﹐炎
    熱氣候的草木﹐經過時枝折草偃的遺痕一看便知。
        “我得擺脫他們。”他在心中暗叫。
        腳下愈來愈沉重.剩余的精力即將耗盡﹐奔跑的速度﹐比
    平常的村夫快不了多少﹐再勉強拖下去﹐必定達到體力崩潰地
    步﹐怎能擺脫高手名宿的追逐?
        前面一叢矮灌木叢﹐傳出一聲熟悉的低喊﹐人影鑽出﹐劈
    面攔住了。
        假如是敵人﹐他算是完了﹐幸好他體能已盡﹐但耳目仍然
    銳利﹐喊聲熟悉﹐人影也熟悉﹐十分幸運﹐是朋友而非敵人。
        “姜大哥﹐你……你怎麼啦?你……”
        他臉色泛灰﹐大汗濕衣﹐腳下踉蹌﹐似乎整個人都走了
    樣﹐難怪令人吃驚。
        “我受……傷不……輕。”他踉蹌前奔﹕“後……後面有……
    有可怕的高……高手追……追趕……”
        是小魔女﹐奔近拉起他的手﹐搭上肩架住了他﹐幫助他保
    持奔跑方向。
        “姜大哥﹐不能逃。”小魔女一面奔跑一面說﹕“必須擊敗他
    們才有活路﹐你先躲一躲﹐我阻止他們……”
        “不行﹐兩個老……老家伙可……可怕……”
        “有多可怕?”
        “聲如沉雷的掌……掌勁﹐可……可傷人於丈……丈七八
    左右﹐你……你絕難禁……禁受他……他們雷霆一……一擊。”
        “哎呀!有……有這麼厲害?”小魔女也吃驚地說﹐知道自
    己的確禁受不了可傷人於丈七八的可怕掌力。
        “是真的﹐我就是一……一時大……意﹐沒……沒料到老
    鬼一……一出手便……便下毒手﹐傷……傷了氣機﹐快……快
    到了油盡燈枯境……地……”
        “是什麼人?”
        “不知道﹐反……反正是快劍的人。”
        “那……怎麼辦?”
        “逃﹐盡快……逃!”
        “他們快要追到了?”
        “是……的……”
        小魔女突然將他扛上肩﹐一手抱住他的膝彎﹐吸口氣功行
    百脈﹐腳下一緊﹐向東南越野飛掠。
        肩上扛了一個體重幾乎超過一倍的人﹐用輕功長途飛奔﹐
    能支持多久?
        小魔女一點也不在意能支持多久﹐一點也不介意能否負荷
    得了﹐不顧一切全力施展﹐向東南的曠野飛掠而去。
        她的速度駭人聽聞﹐九天飛魔的女兒﹐不但輕功出色﹐負
    載力居然同樣驚人。
        小徑的西端﹐距大官道不遠處﹐九天飛魔與兩名隨從﹐攔
    住了天涯怪乞師徒。
        老魔不想與一見魂飛那些人纏夾不清﹐輕而易舉地擺脫了
    兇魔們的追蹤﹐他是來找愛女的﹐任何人的閒事皆與他無關。
        “南宮不正﹐你少給我嬉皮笑臉打馬虎眼。”老魔氣沖沖地
    怪叫﹕“小丫頭偷跑出來找你﹐不要欲盡彌彰急急否認﹐她呢?”
        “丘老哥﹐女兒是你的﹐怎麼找我要人呀?”天涯怪乞一點
    也不在乎老魔發怒﹐依然嬉皮笑臉道﹕“你要我不管姜步虛的
    事﹐我沖咱們的交情﹐答應不介入不干預﹐一直就遵守諾言。
        迄今為止﹐我還沒正式與姜步虛面對面說過半句話﹐小丫
    頭也一樣﹐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
        “少給我胡扯﹐她呢?”老魔沉聲問。
        “我怎麼知道?”天涯怪乞雙手一攤﹐無可奈何地搖頭苦
    笑﹕“你那刁鑽鬼精靈的女兒﹐實在令人頭疼﹐不久前她碰上了
    四大殘毒的欲魔韋武﹐和人人聞名膽寒的蓬萊宮太真玄女…
        “哎呀……”老魔大驚失色。
        “你鬼叫什麼呀?”天涯怪乞怪腔怪調撇撇嘴﹕“吉人天相﹐
    恰好碰上姜步虛﹐把兩個男女魔頭弄得灰頭土臉。”
        “你說慌﹕”老魔冷笑﹕“姜步虛對付得了這兩個男女惡魔?
    別替他臉上貼金了。”
        “老哥﹐你也是聽不得老實話的人﹐我是事後才趕到的﹐
    小丫頭匆匆把經過說出﹐便一溜煙走掉了﹐她會飛﹐老花子那
    能攔得住她?你找我要人﹐這豈不是冤哉枉也?我總不能躲起
    來﹐不讓她找到我﹐對不對?”
        “往何處走的?”
        “往東。”天涯怪乞說﹕“丘老哥﹐今後﹐你真得小心﹐最好
    趕快帶了小丫頭遠走高飛﹐返回潛山避禍﹐愈快愈好。”
        “什麼話?你……”
        “四大殘毒恐怕不會放過今嬡﹐太真玄女也不會就此甘
    休﹐丘老哥﹐俗語說……”
        “你少給我滅自己的威風﹐我九天飛魔不是被人唬大的﹐
    走吧﹗趕快去找小丫頭﹐找到她﹐哼!真要砸斷她的腿﹐絕不
    許她與姜步虛那混蛋小子接近。”
        “其實﹐姜步虛那小子真不賴……”
        “不許多說﹗”老魔不勝煩惱地怪叫。
        
    
        連受兩次傷﹐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何況受的又是內傷﹐能
    留得命在已是僥天之幸了。
        服藥、行功疏解淤損的經脈、休息﹐這是恢復健康的不二
    法門。
        傷上加傷﹐這次﹐姜步虛幾乎起不了床。
        這里是南鄉的一座小村落﹐只有一二十戶農家﹐離城遠在
    十二三里外﹐正是休養的好地方。
        小魔女天真活潑能言善道﹐與一家農舍的老大娘攀上了交
    情﹐而且身上帶有金銀﹐將姜步虛安頓在農舍里。
        她告訴老大娘﹐兄妹兩人在路上碰上了賊﹐哥哥被打成重
    傷﹐暫在此地調養三五天。
        姜步虛真需要調養三五天﹐假使不完全痊愈﹐再碰上對頭
    拼搏﹐不但不能用全勁﹐甚至可能引發舊創﹐結果不問可知。
        經過半天休息﹐他已經可以起床走動了﹐只是不能用勁﹐
    用勁內腑便隱隱作痛。
        住的是廂房﹐設備簡陋﹐小魔女在門廓下﹐找來兩張條
    凳﹐幾塊木板﹐煞有介事地舖設了一張床﹐加一張草席就大功
    告成。
        天氣炎熱﹐但蚊蟲太多﹐她居然不介意。
        姜步虛踱出房門﹐便看到她興高采烈地抹除席上的灰塵。
        “你在干嘛?”姜步虛訝然問。
        “舖床。”她臉紅紅地嫣然一笑。
        “舖床?睡門外?”姜步虛怪笑﹕“我又沒發神經﹐里面是有
    點熱﹐又臭又臟﹐但我受得了。”
        “我睡的。”她紅暈上頰道﹕“替你把門做門神﹐我不信能有
    惡鬼能過得了我這一關。”
        “老天爺!你老爹老娘在大梁老店﹐一定等得心焦﹐你能
    不回去?”姜步虛直搖頭﹕“謝謝你的關心﹐我還應付得了一些牛
    鬼蛇神。”
        “老花子南宮大叔知道我的動靜﹐他會告訴我爹的。”小魔
    女硬著頭皮說謊﹐靈秀的風目中有詭譎的光芒﹕“我不放心你的
    安全﹐那些可敬的英雄們﹐任何壞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我不
    許有意外發生﹐所以……”
        “拜托拜托!”姜步虛苦笑﹕“你和我一樣最容易上當﹐你在
    這里﹐兩個容易上當的人在一起﹐更容易發生意外﹐你如果不
    回去﹐日後讓你爹知道﹐不找我拼命才是怪事﹐你得回去。”
        “不回去不回去!”小魔女爆發似的跳腳叫﹕“我就知道你討
    厭我是小魔女……”
        “你怎麼說這種話?”姜步虛正色搶著說﹕“我如果討厭你﹐
    我會留意你的安全嗎?我知道﹐這期間只有你和天涯怪乞師
    徒﹐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人﹐我很珍惜這份情誼﹐不要疑神疑鬼
    的好不好?”
        “那麼﹐你……你是喜歡我的?”小魔女不勝雀躍地欣然
    問。
        “那是當然﹐只是……”
        “只是什麼?”小魔女的喜悅神情僵住了。
        “我有許多麻煩事未了﹐不希望把你牽扯在內。”
        “你……”
        “你一定得回城﹐免得你爹娘擔心﹐哦!你對那些英雄們
    有多少了解?”
        “你是指……”
        “我碰上兩個人﹐我想知道他們的來歷﹐這兩個人﹐也是
    擊傷我的可怕高手﹐先﹔個是與伏魔劍客走在一起的人﹐出現
    時有兩個﹐穿了道裝……”
        姜步虛將經過詳說了﹐對兩個道裝名宿的描述十分詳盡。
        “唔﹗好像是七仙中的兩仙。”小魔女頗感不安地說﹕“方外
    人士名宿甚多﹐當代極受推崇的有十六個人﹐稱為七仙九菩
    薩﹐如果我爹的消息不假﹐他們是南陽紫山的紫靈丹士﹐和襄
    陽樓霞觀的道全法師﹐兩入都名列七仙之一﹐與伏魔劍客交情
    深厚。”
        “與我交手的人﹐穿的不是道袍﹐那麼﹐該是紫靈丹士
    了﹐他俗家的姓名……”
        “誰也不知道這些方外人的身世姓名﹐反正他們都是跳出
    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神仙﹐俗家姓名誰也懶得追究﹐誰也不
    知道他們的根底。”
        “那就有點不對。”他遲疑地說﹕“七仙都是成名半甲子的高
    人名宿﹐不可能是姓雷的﹐可是……”
        “你在說些什麼?”小魔女沒聽清他的話。
        “我是說﹐紫靈丹士應該不會掌中功﹐最霸道威猛的天雷
    掌。”他定下心﹕“而他的確是用天雷掌﹐出其不意給了我一記狠
    的。”
        “天雷掌?”小魔女搖頭﹕“天雷掌是早年綠林大豪雷霆大天
    尊的驚世絕學﹐掌功中首屈一指的最剛猛秘技﹐紫靈丹土的掌
    功並不出色﹐可能他是用掌心雷對付你﹐他練成掌心雷是最近
    十年的事﹐所以稱仙。”
        “掌心雷?不可能。”姜步虛語氣肯定﹕“掌心雷是成道內丹
    加上技巧的玄門度劫神功﹐我懂﹐你說他是最近十年﹐才用掌
    心雷對付強敵?”
        “是呀﹗怎麼啦?”
        “那就有點接近了﹐另一個人……”姜步虛將涼亭交手訂交
    道的經過說了﹐最後說﹕“那家伙一出手就用上了天雷掌﹐火侯
    似乎比紫靈丹士更精純些。”
        “你知道天雷掌?”
        “知道概略情形.可惜不會深入了解。”
        “你所說的這兩個人﹐我沒有印象﹐據家父所知﹐伏魔劍
    客方面的主事人中﹐武功與輩份最高的﹐確是紫靈丹士和道全
    法師﹐至於為何還請來更高明的人﹐我爹就不知道他們的來歷
    了。”
        “我會查出來的﹐哼﹗你該走了吧?”
        “不走不走不走!”小魔女憤憤地坐下了﹕“除非你恢復元氣
    傷勢痊可﹐不然我一定要留下來照料你。”
        “你……”
        “你煩不煩呀?”小魔女白了他一眼﹐再嫣然一笑。
        “我一天之內﹐先後兩次被人出其不意打傷﹐已經夠倒霉
    了﹐似乎﹐霉運還舍不得離開我﹐你在這里﹐一定會引來更倒
    霉的災禍。”
        “災禍來了﹐有我去頂。”小魔女得意地說﹕“你只管好好養
    傷﹐別的事讓我來擔心好不好?”
        “你……”
        “進房歇息吧!我要找老大娘備晚膳。”
    
    
        有一位善體人意、俏麗活潑的人在旁照料﹐一切都不必費
    心﹐心情自然輕松﹐復原的腳步也就自然加快。
        姜步虛調養了兩天﹐體內的淤積逐漸清除﹐經脈也在行功
    與丹藥的雙管齊下中復原﹐皮過了難關。
        小魔女卻吃足了苦頭﹐不但張羅飲食梳洗得親自經手﹐晝
    夜不斷巡邏守望更透支大量精力﹐日夜擔心有人找來尋仇﹐即
    使小睡片刻﹐也經常在惡夢中驚醒﹐風吹草動也以為有人找來
    了。
        也難怪她擔心﹐姜步虛在她心目中﹐是武功深不可測的超
    凡人物﹐而擊傷姜步虛的幾個人﹐無疑更是超凡中更超凡的高
    手。
        那兩個仙﹐就是宇內眾所周知的超凡名宿﹐假使這些人找
    來了﹐她自身難保﹐那能保全不能施展內功抗拒的姜步虛?
        姜步虛說﹐她在這里﹐一定會引來更倒霉的災禍。
        因此﹐她特別小心﹐短短的兩天相處﹐她盡量克制自己魯
    莽沖動的性格﹐發現任何動靜﹐皆能冷靜地先潛伏察看﹐直至
    發現真相方有所舉動。
        為了姜步虛﹐她有意無意地改變了自己。
        站在農舍前的大樹下﹐可以向北遠眺兩里外的土坡﹐坡長
    兩三里﹐坡頂的幾株大白楊高聳入雲﹐十里外也可以看得真
    切。
        比起其他樹木﹐大白楊真像巨靈般壯觀﹐其他樹木全成了
    侏儒。  
        午後不久﹐樹下出現八個青衫客﹐遠在兩里外﹐依然可以
    清晰地看清輪廓﹐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佩了刀劍兵刃﹐行家一
    看便知是武林人在此聚會。
        躲在門外大樹下的小魔女心中一緊﹐暗叫不妙﹐雖鍘相距
    甚遠﹐誰也不敢保証這些人不會到村落來。
        看不清面貌﹐但她心中有數﹐不管是任何一方的人﹐都對
    姜步虛具有潛在的威脅。
        她想進屋通知姜步虛﹐但姜步虛這時剛午睡片刻﹐也是服
    藥後調養的時辰﹐調藥力順暢地進入奇經百脈﹐最好不要打
    擾。
        用布卷住長劍﹐她打算前往窺探﹐看到底是些什麼人﹐為
    何來此地有何行動。
        剛准備動身﹐村西傳出犬吠聲﹐吠聲急劇﹐一聽便知有陌
    生人向村落接近。
        人是從村西接近的﹐她無法看到村西的景物﹐村落房舍凌
    亂﹐擋住了視線。
        她知道村西的小徑﹐向西伸展直達四五里外的大官道。
        岔道口往北﹐四五里就是十里莊和十里亭﹐也就是姜步虛
    上次寄宿的地方﹐多次發生事故的是非場。
        不用猜﹐也知道來人是從大官道過來的。
        “糟!難道他們查出姜大哥養傷的消息﹐大舉前來包圍搜
    查?”她心中暗暗焦急﹕“這未免太過份了吧!他們還真有除惡務
    盡的打算呢!”
        她一向以小魔女自居﹐覺得能稱魔是件頗為愜意的事﹐盡
    管她並不知道魔的真正含意﹐姜步虛與俠義群雄為敵﹐她認為
    理所當然。
        因此﹐她濫用除惡務盡的成語﹐把自己當成魔﹐也替姜步
    虛列為魔道中人﹐無形中﹐她對俠義群雄懷有成見和惡感﹐壁
    壘日益分明。
        她作了防險的准備﹐向村外移動﹐必要時﹐將強敵引走換
    取姜步虛的安全。
        遠出百十步﹐她暗叫不妙。
        村外圍有小徑﹐便於鄰村的人往來﹐往來的人不需貫村而
    過﹐以免引起猛犬的追逐﹐也防止被村民誤會是雞鳴狗盜。
        從西接近的人﹐不入村而繞村西北通過﹐難怪犬吠聲不怎
    麼激烈。
        看通路﹐這些人恰好經過她准備引敵的地方﹐似乎預先知
    道她的行動﹐正確地沖她而來的﹐可能有人在暗中了解她的一
    舉一動。
        她本來沒有躲藏或潛伏的打算﹐等看到繞村而過的人群﹐
    想潛伏藏匿已來不及了﹐對方也同時看到了她。
        這時找地方藏匿﹐反而吸引對方的注意和戒心。
    
    13
    
        小徑沿途栽了柳樹﹐而且形成繞村的柳林﹐不但是風水
    林﹐也是有效的防火林。
        郊野雜林野草叢生﹐田野不論麥子或高梁﹐天旱時一起
    火﹐勢如燎原不可收拾﹐必定沒及村落。
        但有了外圍的柳林﹐火勢就會被柳林所阻而中斷﹐村落可
    保安全﹐那些飽含水份﹐而不含油脂的柳樹﹐只會冒煙而難以
    起火燃燒。
        柳樹也難以隱身﹐細條枝葉不能提供隱蔽﹐她站在小路旁
    的柳樹下﹐老遠便被對方看到了。
        小魔女也看清了對方﹐心中的憤怒減弱了些。
        是天下四兇之一的一見魂飛百里飛、狼狽為奸的無我人妖
    陳忠禮、花花太歲陽起風、雲雨神宮宮主巫山神女、無雙秀士
    王士秀、以及大名鼎鼎的蕩婦桃花仙史﹐六個男女腳下甚快﹐
    沿小徑快步而來。
        不是俠義群雄﹐兇魔們趕盡殺絕理所當然﹐因此她先前的
    憤怒減了許多。  
        她一點也不在乎這些兇魔﹐怕的是俠義群雄中的七仙九菩
    薩。
        假使她知道這幾個兇魔﹐曾經打她老爹九天飛魔的主意﹐
    曾經與她老爹較量過﹐就不會掉以輕心了。
        可是﹐她並不知道那天她老爹曾經到十里莊找她。
        她更不知道一見魂飛四個兇魔﹐追不上她老爹之後﹐轉而
    在她身上轉惡毒的念頭。
        心中一寬﹐這六個兇魔對她不構成威脅﹐舉目向北眺望﹐
    大白楊樹下的八個青衫客﹐已分為數處﹐悠閒地相互交談。
        相距兩里地﹐居高臨下﹐應該可以看到村外走動的人﹐但
    八個青衫客﹐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一見魂飛武功與名頭﹐在六個人中首屈一指﹐因此神氣地
    走在前面﹐真有司令人的氣概。
        遠在百十步外﹐六雙怪眼早已投注在她身上了。
        她真應該走避的﹐至少也該將這些人往村郊引﹐人多勢
    眾﹐她還沒有以一比六的能耐。
        她不能示怯走避﹐她的心還留在姜步虛身邊呢!
        村西﹐又傳出犬吠聲。
        即使輕功已修至化境的超凡高手﹐想經過村落而不引起犬
    吠﹐那是不可能的事﹐地行仙恐怕也難辦到。
        這表示後續有人﹐群魔分批湧到。
        一見魂飛六男女﹐眼中有怪怪的神情流露﹐相距十余步﹐
    便相互打手式傳遞信號﹐終於在三丈外止步﹐六個人臉上都沒
    有明顯的敵意。  
        “小魔女﹐你在搞什麼鬼﹐弄什麼玄虛?”無我人妖首先邪
    笑著問﹕“你老爹滿城亂跑找你﹐你卻跑到城外鬼鬼祟崇出沒﹐
    是串通好了愚弄人嗎?到底玩弄些什麼陰謀詭計?”
        她心中一寬﹐原來這些兇魔不是沖她而來的﹐也不是沖姜
    步虛而來﹐不然他們早該進村了。
        “看熱鬧。”她心中一動﹐信手向北面兩里外的大白楊一
    指﹕“怎麼啦?犯忌啦?”
        “哼!這里的事﹐看熱鬧犯了大忌。”一見魂飛臉色一沉﹐
    語氣中充滿兇兆﹕“管不該管的事﹐有如自掘墳墓﹐你說﹐你老
    爹已經偷偷地來了?”
        “家父一代魔道至尊、那有閒工夫管你們的事?”她不屑地
    撇撇嘴﹕“就算他老人家要管﹐她不會偷偷地來去。”
        “你丘家的人﹐最好置身事外。喂!老夫有件事問你。”一
    見魂飛神色不再冷厲﹐甚至有了笑意﹐是屬於黃鼠狼向雞拜年
    那種笑。
        “本姑娘該回答嗎?”
        “事關難解的仇恨﹐你最好回答。”
        “你問什麼?”
        “從欲魔和太真玄女手中﹐救走你的人是誰?是你老爹
    嗎?” 
        “要是家父﹐那兩個狗都不吃的東西﹐那有命在?我爹不
    宰掉他們才怪!”她得意地說。
        “說的也是﹐你老爹其實除了輕功稍過得去之外﹐不論武
    技內功﹐都比四大殘毒差那麼一分半分﹐絕不可能神不知鬼不
    覺﹐把你輕易地救走﹐是誰?”
        “你管他是誰?”
        “小魔女﹐早晚你會說的。”一見魂飛陰笑﹐向同伴打出走
    的手式﹕“欲魔與太真玄女絕不會放過你的﹐必須小心提防﹐回
    頭見。”
        六個人同時舉步﹐魚貫沿小徑向北走。
        一聲嬌笑﹐小魔女突然向側方飛射三丈外。
        同一瞬間﹐六個兇魔同時飛撲而上﹐成一列撲出﹐兩端最
    快﹐意在包抄。
        一撲落空﹐六個老江湖居然估計錯誤。
        “我早就知道你們不要臉。”小魔女再退兩丈﹐破口大罵﹕
    “一群毫無高手名宿風度的狗男女﹐眉來眼去一肚子壞水﹐只
    會偷雞模狗玩弄陰謀詭計﹐瞞得了本魔女的法眼?
        為保持你們的前輩聲譽名頭﹐敢不敢與本魔女一比一公平
    決斗?百里老狗﹐我向你單挑。”
        眼前沒有旁人作証﹐六比一﹐那有公平單挑的機會?她說
    的是廢話。
        偏偏有人証明她說的不是廢話﹐小徑人影電射而來。
        “我這里有五個人﹐正好一比一單挑。”四海游龍震耳的嗓
    音傳到﹕“咱們都是成名人物﹐公平決斗誰死誰倒霉。”
        五個人﹕四海游龍、孟念慈姑娘、許門主移山倒海、吳天
    一劍、妙手海平。  
        上次在大街上﹐一見魂飛用調虎離山計﹐引走四海游龍﹐
    這時仇人相見﹐份外眼紅﹐﹐五個人電射而來﹐沖勢狂野。
        “你是我的!”四海游龍最先到達大叫﹐身為前輩的昊天一
    劍﹐整整落後了十二步。
        大叫聲中﹐無畏地揮劍猛撲一見魂飛﹐根本沒將老魔左近
    的五同伴放在眼下。
        一見魂飛右側的無我人妖勃然大怒﹐一聲怒DL﹐斜刺里截
    出﹐左大袖一揮﹐拂雲袖風雷驟發﹐右手一抄﹐霸道的龍爪功
    隨袖虛空抓出。
        “該死!”狂沖的四海游龍怒吼﹐快速的身形一頓﹐身形半
    轉﹐劍發漫天電虹進射﹐劍氣進爆勢如崩山﹐強行鍥入袖風爪
    影內。
        嗤嗤兩聲裂帛響﹐無我人襖的左大袖斷裂而飛﹐身形急向
    側方暴退﹐右手幾乎被劍觸及手爪。
        龍爪功可以硬抓刀劍﹐但卻在四海游龍的劍尖前幾乎斷
    指。  
        昊天一劍恰好到達﹐劍已在手卻不願乖機攻出。
        “你本來就有斷袖之癖﹐這可名實相符啦﹗”老劍客嘴上缺
    德﹐在旁揚劍獰笑﹕“不服氣就拔劍上﹐老夫不想乘人之危占你
    的便宜﹐老夫不好此道。”
        幸好孟姑娘遠在三四丈外﹐找上了桃花仙史﹐沒留意這一
    面的變化。
        一個老前輩﹐在好友的女兒面前說這種話﹐老臉往那兒
    放?可知這位老劍客的德性如何了。
        四海游龍一劍震揮人妖﹐豪勇地重新撲向一見魂飛﹐霸氣
    十足﹐氣吞河。
        一見魂飛真有魂飛魄散的感覺﹐上次他引走四海游龍﹐並
    非出於甘心情願﹐而是交手時吃了虧﹐不得不溜走的。
        尤其是近身發射﹐發則必中的三顆鐵蒺藜﹐射中四海游龍
    的胸腹﹐不但傷不了毫發﹐反而被震落勞而無功﹐總算知道這
    條龍身懷絕技可怕極了。  
        無我人妖乘隙發起攻擊﹐一見魂飛便知道要糟﹐但已來不
    及策應﹐也沒料到無我人妖一照面就當堂出彩﹐一看四海游龍
    狂野地沖來﹐只感到心膽俱寒。
        “撤!”老兇魔狂急地下令﹐飛掠而去。
        “我不信你還能逃得了。”四海游龍怒叫﹐劍隱肘後無所畏
    懼地窮追。
        上次在城里追逐﹐被老兇魔逃掉﹐心里一直不痛快﹐這次
    在郊外﹐看老兇魔要往那兒逃。
        一見魂飛像是人精﹐怎會笨得落荒而逃?折向全力飛掠﹐
    奔向房舍凌亂的小村。  
        “窮冠莫追﹕”昊天一劍急叫﹕“妖婦的迷香厲害﹐村中房舍
    參差易受暗算。”
        所有男女兇魔﹐皆不約而同往村里逃。
        雙方都是高手名宿﹐武功修為相差有限﹐利用房屋隱身偷
    襲暗算﹐追的人失敗的機會多一倍﹐所以說窮寇莫追。
        四海游龍心中有數﹐不得不恨恨地停止追趕﹐向兇魔們的
    背影大聲咒罵﹐以消心中的怨氣。
        小魔女聰明刁鑽﹐也往茂草中一鑽﹐這些人是沖姜步虛而
    來的﹐她必須將這些人引開。
        透過草隙向北望﹐白楊樹下的八位青衫客﹐正好奇地向下
    面觀望﹐但並無離開前來察看的打算。
        “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她心中自問﹕“也許﹐與一見魂飛
    這些兇魔有關。”  
        她發現四海游龍五個人﹐正越野而走﹐去向正是坡頂的大
    白楊樹。
        “也許﹐我該去看看。”她想。
        接著﹐她陡然失驚。
        六個兇魔躲入村落﹐姜步虛也在村內。
        “糟﹗”她失聲驚叫﹐向村邊的農舍狂奔。
     
    
        強敵不追﹐六個兇魔心中大定﹐重新聚集在村邊﹐目送四
    海游龍五個人揚長而去。
        “咱們要不要前往助威?”花花太歲遲疑地問﹕“顯然﹐伏魔
    劍客那些人﹐已經聞風趕來搗亂了。”
        “不前往行嗎?”一見魂飛向兩里外的白楊樹林張望﹕“咱們
    都是搖旗吶喊的人﹐份量只有那麼重﹐如不前往聽候差遣﹐日
    後那有好日子過?”
        “是呀﹗尤其是我們這些剛加入的人﹐處境更惡劣。”桃花
    仙史美麗的面龐﹐出現無可奈何的神情﹕“當初我們伙同點龍一
    筆﹐綁架許門主的女兒﹐向那些浪得虛名的俠義道狗熊﹐報復
    華山受挫的恥辱﹐那曾想到涉入風雲會在開封的事?
        情勢不由人﹐咱們不得不接受你們的驅策﹐你百里老哥的
    名頭威望﹐比咱們幾個人高得多﹐在風雲會的地位﹐似乎也高
    不了多少﹐違抗差遣日後沒有好日子過﹐我們豈不更慘?走
    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認啦﹕”
        這位大名鼎鼎的蕩婦﹐還真有女光棍的氣概。
        江湖十豪強與天下四兇這些人﹐固然威震江湖名號響亮﹐
    但比起四大殘毒和七大畸形人一類超凡的名宿﹐份量就差了不
    少斤兩﹐桃花仙史與無雙秀士在一見魂飛面前﹐也只有唯唯否
    否的份量。
        桃花仙史有意發牢騷﹐立即引起無我人妖的不快。
        “女人﹐你少給我胡說八道。”無我人妖一照面便被四海游
    龍削掉衣袖﹐早己感到臉上無光﹐乘機找人出氣﹕“要不是你們
    這群三流貨色﹐鬼撞牆似的恰好在這里尋仇綁架﹐無端惹起風
    波.咱們怎會遭遇許多意外麻煩?要是你們不願接受驅策﹐可
    以一走了之呀!”
        無雙秀士一臉尷尬﹐拉拉桃花仙史的衣袖﹐用眼色示意不
    可再多言﹐以免多言招禍。
        “咱們走得了嗎?”無雙秀士神情落漠﹐語調有氣無力﹕“點
    龍一筆陳老兄﹐僅表示奔得太累﹐想休息一天半天﹐便挨了殘
    怪陳沖兩耳光﹐受到嚴重警告﹐不得偷懶﹐這還是殘怪陳沖認
    為沖同宗份上﹐揍兩耳光從輕發落呢!換了在下不姓陳……”
        “很可能被揍得半死。”花花太歲冷冷地說﹕“眼下執行調度
    的人是四大殘毒﹐大權在握﹐直接受會主指揮﹐有權處理內外
    事務﹐惹火了他﹐誰也沒好處。”
        “他們四個人﹐包括活行屍和太真玄女﹐早些天在十里
    亭﹐被四海游龍和救走小魔女的神秘怪人折辱﹐有氣沒地方
    出﹐咱們可就跟著受氣倒霉。”一見魂飛也乘機發牢騷﹕“算了﹐
    王老弟﹐俗語說﹕事到頭來不自由。既然你們惹了禍﹐咱們替
    你承擔起來﹐彼此都有好處﹐受些委屈﹐值得的。咦?小魔女
    她要干什麼?”
        他們所站立處﹐正是姜步虛養傷的農舍前晒麥場﹐可以透
    過樹隙﹐看清百步外小魔女現身後的一舉一動。
        小魔女正急急飛掠而采﹐急如星火。
        “她要妄想向咱們再次挑戰。”無我人妖咬牙說﹕“咱們打她
    的主意﹐她竟然一而再主動送上門來﹐可惡﹗讓我好好整治
    她。”
        如果這家伙知道﹐小魔女敢惡斗四海游龍和孟姑娘﹐就不
    敢說這種大話了。
        “我來。”巫山神女信心十足地說﹕“我用雲雨香擒她﹐你們
    出面方一失手傷了她﹐在她老爹面前就難以交代了﹐那老飛魔
    要發起威來﹐四大殘毒恐怕也奈何不了他。”
        他的老伴飄渺仙子尚惜春﹐更是有名的心狠手辣的雌老
    虎﹐只有完整的小魔女﹐才能逼老魔公母倆就范。”
        “我暗助宮主一臂之力。”桃花仙史自告奮勇﹕“先站在上
    風﹐等機會算計她﹐我的迷香是十大絕品之一﹐比宮主的雲雨
    香威力差不了多少呢!”
        “也好。”巫山神女不敢太過托大。
        事實上﹐桃花仙史的迷香﹐並不比雲雨香差﹐迷倒人的速
    度甚至更快更靈光些﹐同時使用迷香的人﹐彼此心中有數﹐盡
    管口頭上誰也不服輸。
        兩人左右一分﹐列陣相迎。  
        小魔女眼看六個兇魔全在農舍前現身﹐心中焦灼自不待
    言﹐心中一橫﹐便橫定了心﹐憤怒地沖人晒麥場﹐立即毫不遲
    疑地撤劍。
        但她總算能控制情緒的沖動﹐劍一引倏然止步﹐鳳目瞥了
    並肩分立的兩蕩婦一眼﹐警覺地向上風移位。
        “給你們十聲數滾蛋!”她冷冷地說﹕“趕快到白楊樹林與你
    們的人會合﹐不許在村落中生事連累村民﹐不然本魔女……”
        無我人妖正在氣頭上﹐大概這輩子從沒有人膽敢對他說這
    種話﹐一個黃毛丫頭﹐竟然狂妄地面對六個威震江湖的兇魔﹐
    給十聲數滾蛋。
        “我要你生死兩難……”無我人妖狂怒地叫吼﹐狂沖而上﹐
    從兩蕩婦的空隙中沖越﹐左手先揚﹐三把小飛劍化虹破空﹐右
    手不用龍爪功﹐用劍﹐劍出鞘冷電森森﹐身劍合一隨三把小飛
    劍前沖、發招。
        小魔女身形一扭一旋﹐乍隱乍現﹐三把小飛劍呼嘯而過﹐
    全部落空。
        “著!”小魔女的冷此陰森震耳﹐信手一劍飛出﹐奇准地從
    無我人妖的劍側楔入﹐劍氣進發電虹乍現﹐這一劍破招進擊神
    乎其神。
        行家一眼便可看出﹐她這一劍極為神似孟家的幻劍招路。
        她聰明絕頂﹐機靈慧黠﹐與孟姑娘拼搏﹐已經大致模清孟
    姑娘的劍勢劍路﹐暗中加以參詳研究﹐悟出其中機契﹐自然而
    然地用上了自己所參的劍招劍勢。
        一聲驚叫﹐無我人妖側射兩丈外﹐挫右膝幾乎跌倒﹐臉色
    泛灰。
        右肋近背處、裂了一條血縫﹐鮮血泉湧﹐顯然割裂了肌
    肉。
        假使閃慢了一剎那.必定是刺入而非割裂。
        狂攻一招﹐反而受傷掛彩。
        “聊施薄懲﹐下一個就不會如此幸運了。”小魔女長劍一
    引﹐大有一代名家的氣概風標﹕“你們走﹐我不希望同類相殘。”
        “我……我不要活了!”無我人妖狂號﹐一而再受挫﹐這位
    性變態的兇魔﹐已快要崩潰了。
        狂號聲中﹐瘋狂地揮劍奮不顧身撲上了。
        兩蕩婦左右繞出﹐同時出劍搶救。
        “不可激動……”兩蕩婦同聲尖叫。
        面對無我人妖自殺性的攻擊﹐小魔女心中一軟﹐揮出的劍
    疾收﹐疾退丈外﹐輕易地擺脫三支劍的集中合擊。
        可是﹐她忽略了風向。
        “冷靜些﹗”兩蕩婦分別抓住了形同瘋狂的無我人妖﹐向上
    風急拖。
        小魔女本能地移位﹐移至下風。
        “你這一代兇魔﹐怎麼放起潑來?”小魔女不悅地沉聲說﹕“這
    算什麼?你不要活那是你的事﹐挺著胸膛往我的劍尖沖﹐末…
    …未免……嗯……我……”
        噗一聲響﹐劍失手墜地﹐身形一晃﹐搖搖欲倒。
        神智將昏未昏的瞬間﹐她看到狂喜地撲上來的兩蕩掃﹐也
    看到淡淡顯現的另一個熟悉的人影。
        “大……哥……”她狂喜地、含糊地、感情地狂叫﹐其實聲
    音小得可憐﹐神智立即昏迷﹐向下一栽。
        兩蕩婦欣喜欲狂﹐爭先恐後放了無我人妖﹐同時撲上擒
    人﹐爭功的意圖極為明顯﹐看誰先到手就是誰的。
        人影似流光﹐從一見魂飛三個人所站的空隙中掠過。
        三個兇魔竟然毫無所覺。人影幻現時才知道多了一個人﹐
    只看到背影﹐不知是如何幻化出來的。
        “劈啪!”耳光聲暴響。
        “哎……”兩蕩婦分向兩面斜沖。尖叫出聲﹐各挨了一耳
    光﹐被打得向兩側斜撞。
        “不知自愛。”現身的姜步虛﹐一手抓起小魔女扛上左肩﹐
    身面對著六個吃驚的兇魔﹕“我對你們動不動就使用下五門的
    迷香﹐動不動就倚多為勝一擁而上的舉動﹐十分厭惡反感﹐下
    次再撤野﹐我鬼神愁一定痛加征戒﹐保証把你們整治得半死
    活﹐快滾!”
        美麗女人的臉不能打﹐打了一定難看。
        兩蕩婦深以有迷人的臉蛋自傲﹐昏天黑地中﹐感到左右頰
    辣辣地發麻﹐便知道臉蛋要變紅變腫﹐這比刺她他一劍更
    舌﹐破了相那就更可悲。
         “太歲……斃……了他……”巫山神女掩面痛苦地向花花太
    歲求助﹐她自己也揮劍拼命﹐左手一面發射霸道的牛毛針﹐一
    面散發雲雨香。
        桃花仙史的內功修為﹐比巫山神女差了一大段距離﹐左頰
    了一耳光﹐支持不住地摔倒在地﹐頭昏目眩掙扎難起﹐無法
    加入搏斗了。
        花花太歲不能不上﹐情勢逼人無可抉擇。
        一見魂飛和無變秀土﹐也只好硬著頭皮沖出。
        無我人妖受傷並不重﹐肌肉傷算是最普通的創傷﹐但不能
    再激烈運動﹐動就流血難止﹐疼痛加劇﹐即使能忍受痛楚﹐也
    用不上勁。
        他很聰明﹐一而再受到挫折﹐激動之余﹐總算能冷靜下來
    了﹐不但不沖上聯手﹐反而悚然向後退。  
        一聲長笑﹐姜步虛反擊了﹐影動風生﹐似流光﹐如逸電﹐
    閃動間談影依稀﹐肩上有一個人﹐依然快速絕倫﹐在漫天劍影
    中倏然進出﹐當者披靡。
        巫山神女的牛毛針像被風刮走了﹐雲雨香完全失效﹐劍剛
    吐出﹐便感到劍尖人影倏滅﹐接著漂亮的發髻一緊﹐被無窮大
    的力道施得仰面便倒。
        “你生得賤﹗”耳聽姜步虛在她耳畔叱罵﹐噗一聲豐臂接了
    一腳﹐滾了三匝﹐痛得眼中再冒金星﹐幾乎癱瘓在地。
        剛挺起上身﹐剛想爬起﹐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毛骨依然﹐
    心驚膽跳。
        她只看到一個能直立的人﹐是無我人妖。
        他正如見鬼魅般向後退﹐退出了晒麥場﹐臉上驚恐的神情
    十分嚇人﹐而且渾身在顫抖﹐拖著的劍也劇烈抖動。
        無雙秀土與一見魂飛。趴伏在地痛苦地顫抖叫號。
        桃花仙史躺在地上﹐張口結舌像是驚呆了。
        花花太歲昏倒在她身夯不遠處﹐沒死﹐可以明顯地看出仍
    在呼吸。
        “怎……麼可……能……”她心膽俱寒脫口驚叫。
        一剎那間﹐五個助手的人全倒了﹐確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即使是五個笨手笨腳的村夫﹐也不可能在這極短暫的剎那問被
    擺了。
        轉首張望﹐看到抱著小魔女的姜步虛﹐泰然自若進入農舍
    的院門。  
        五個兇名昭著的兇魔﹐在剎那間﹐被姜步虛單手兩腳﹐一
    照面就擺平了﹐他們的兵刃全成了廢物﹐暗器的迷香全派不上
    用場﹐武功無用武之地。
        “妖……怪……”桃花仙史終於驚魂入房﹐發出驚怖的尖
    叫﹐慌亂地爬起便路。  
        “救人……要……緊……”巫山神女跳起來急叱﹐右頰紅
    腫﹐成了半臉神女。
       
    
    
        老大娘替兩人沏了一壺茶﹐端了一張小桌﹐放在屋前的大
    槐樹下﹐兩張小凳對面坐著品茗。
        大槐樹濃蔭蔽日﹐樹下涼風徐來﹐暑氣全消。
        透過北面樹隙﹐可以看到兩里外坡頂的白楊林﹐甚至可以
    看到在那一帶活動的人影。
        “送給你防身。”姜步虛將從太真玄女處﹐沒收來的一只小
    玉瓶﹐塞入了小魔女的手中。
        “那是什麼?”小魔女喜悅地把玩著可愛的小玉瓶﹐欣然
    問﹕“好像是太真玄女的……的盛藥瓶。”
        “正確地說﹐是太真玄女盛迷香解藥的盛具﹐太真玄女是
    天下十大迷香宗師之一﹐她的解藥宇內無雙﹐迷藥與毒藥不
    同﹐毒藥的種類復雜。有些相生相克﹐因此解藥必須對症。
        迷藥的種類有限﹐使用的情況也有限﹐所以大同小異﹐通
    常能解獨門神妙迷香的解藥﹐也可以解品質次等的迷藥。”
        頓了一頓﹐姜步虛加以詳細解釋﹕“我學過煉丹術﹐對這類
    事物頗有渺獵﹐除非我完全大意忽略﹐一般的迷魂藥物對我無
    效﹐你就是大意﹐有必要送給你防身。”
        小魔女突然紅暈上頰﹐快紅到脖子了﹐急急地回避他的目
    光﹐臉上表情豐富。
        雲雨香並非是純粹的迷魂藥物﹐其中有誘發原始本能情態
    的催化劑。
        巫山雲雨神宮﹐號稱男人的天堂。
        小魔女被雲雨香迷昏﹐藥物在她身上引起了些什麼變化﹐
    她心中明白﹐難怪臉上表情豐富。  
        “謝……謝謝你啦!”她期期艾艾含糊地說。
        “如果有提防的必要﹐不需浪費丹藥。”姜步虛不理會她的
    窘態﹐泰然自若地進一步說明﹕“取一顆丹九在鼻端磨擦﹐猛嗅
    數次﹐丹藥將遺留薄薄一層粉末在鼻端﹐嗅入胸肺的微小粉末
    便有辟毒的功能。”
        “人家知……知道啦﹕”她漲紅著臉說﹐噘起紅艷艷的櫻
    唇﹐表示討厭嘮叨。
        “重要的是事先防范﹐等到感覺出昏眩﹐己來不及取解藥
    了﹐這表示你已經嗅人不少迷魂藥物﹐藥物一發作﹐你想取解
    藥已經無能為力了﹐所以與任何人打交通﹐切記不要像傻蛋呆
    鳥一樣﹐站在下風同一位置﹐比手划腳論是非講黑白﹐對那些
    善用迷香的人﹐更需特別留心。”
        “你……你真的……真的關心我是不是?”她說話的聲音低
    低柔柔﹐慧黠刁鑽的神情已無跡可尋﹐甚至連抬頭的勇氣也沒
    有了。
        “廢話﹗”姜步虛笑了﹕“似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呢﹗”
        “我……我好高興……”
        “且慢高興﹐該動身了。”
        “動身?”
        “是呀!我已經復原了﹐難道還想賴下來不走?”
        “你真的復原了?”她驚喜地抬頭﹐接著立即轉首他顧﹐粉
    頰紅暈綻放。
        “真的復原了﹐這兩天真謝謝你的辛苦照料﹐走吧!咱們
    到白楊坡看他們在搞什麼鬼﹐再送你回城。”
        姜步虛喝掉杯中茶﹐起身向農舍走﹐要向農舍的主人道
    謝。
        “白楊坡有禍事了﹐不知道爹和老花子來不來?”她喃喃自
    語。
        原來這座村落﹐就叫做白楊坡村﹐坡頂長了白楊林﹐那地
    方就叫白楊坡。
     
    
        白楊坡真有禍事﹐所有的英雄好漢﹐紛從四面八方接近﹐
    敵友分明各走各路﹐避免在途中碰頭。
        目下不是結算仇恨的時候﹐寧可在發現仇家時折向回避。
        白楊坡風雲會與正義鋤奸團會晤談判的消息﹐本來是十分
    秘密的大事﹐卻被有心人故意散布消息﹐成了不是秘密的秘
    密。  
        比起點龍一筆計算許門主的事故﹐白楊坡會晤可是震驚江
    湖的大風暴﹐各路英雄好漢陸續抵達。
        點龍一筆所掀起的小風波已煙消雲散﹐無人加以理睬了。
        當姜步虛偕同小魔女登上坡頂時﹐白楊林內已聚集了不少
    名震江湖的高手名宿﹐各找同道聚在一起﹐各畫地盤涇渭分
    明。
        人一多﹐情緒就難以控制﹐因此主事的人不敢妄動﹐不敢
    派人將不相關的人趕走。
        主要的集團有三﹐在坡南分別占了一株大白楊作為聚集
    地。
        每株大白楊皆粗逾半腰﹐矗天而起高有十余丈﹐上面還有
    喜鵲窩﹐有不少受驚的喜鵲在枝葉間呱噪﹐沙啞的叫聲令人心
    煩。
        風一吹﹐千萬張巨大白楊葉劈啪聲﹐嚴重影響聽覺﹐難怪
    所有的人﹐說話都調高了嗓門。
        聽風辨器術在這里無用武之地﹐太嘈雜了。
        幸好這附近沒有柳樹﹐也沒有其他雜樹林﹐所以沒有蟬
    鳴﹐耳根不至於更嘈雜。
        蟬最討厭大白楊﹐最喜歡柳樹。
        每株大白楊下面﹐至少可以圍坐七八十個人而不嫌擁擠﹐
    不會受到日晒之苦﹐恰好可容納一個集團的人聚集在一起。
        所有的目光﹐皆向兩人集中。
        四海游龍這一集團﹐是俠義道英雄的代表性人物﹐除了伏
    魔劍客吳天一劍幾位名宿之外﹐赫然有擊傷姜步虛的兩個道裝
    前輩在內。
        這些俠義道英雄的目光﹐幾乎沒有一雙是對他倆友善的﹐
    四海游龍更是躍然欲動﹐要撒野了。
        另一集團的人中﹐四大殘毒全來了﹐活行屍與不男不女戴
    面具的太真玄女也在。
        中間的六個高手主事人﹐其中兩個就是在茶亭中﹐突下毒
    手幾乎把姜步虛﹐打入十八層地獄的人。
        一見魂飛幾個人也在﹐一個個狼狽萬分。
        這一集團的人﹐目光也是兇狠怨毒的。
        另二集團只有八個人﹐就是最先到達的青衫客﹐實力最為
    薄弱﹐人數相差太遠了。
        其他三三兩兩散布的人﹐大概是聞風前來觀禮等候結果的
    江湖群豪﹐其中有天涯怪乞師徒。
        沒有九天飛魔的惜春宮子弟﹐小魔女反而喜上眉梢﹐她就
    怕碰上她老爹﹐更怕她老爹向姜步虛問罪。
        江湖群豪對姜步虛完全陌生﹐誰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但有些早些天提前趕到的人﹐曾經聽說過鬼神愁與俠義道
    結怨的事故﹐而不曾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見了也不認識﹐因
    此他倆出現﹐並沒引起群豪的注意。
        姜步虛是唯一身上沒帶兵刃的人﹐他的泰然自若的神情﹐
    給所有的人留下鮮明的印象。
        尤其是那些挨過揍的人﹐更被他的氣概所震懾﹐覺得自己
    矮了半截﹐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
        “鬼神愁!”突然有人高叫。
        時勢造英雄﹐他抓住了揚名立萬的機契。
        他在三個集團的東南﹐一株已有十余人坐觀成敗的白楊
    下﹐挽了小魔女排排坐﹐向十余位江湖群雄善意地頷首打招
    呼﹐對四周議論紛紛的聲浪置之不理。
        他倆的出現﹐談判的主要人物皆被他倆所吸引﹐片刻後人
    聲漸止﹐中斷的談判這才重新進行。
        談判的主要對象﹐顯然是那八位青衫客。
        八個人年在四十至五十之間﹐正是人生的顛峰期﹐所以每
    個人都沉著穩健﹐氣概不凡﹐穿一式青衫﹐佩一式鯊魚皮鞘青
    鋼劍﹐一式打扮﹐八人如一﹐不同的只是相貌而已﹐連表現在
    外的氣勢也是相同的。
        八個人一字排列坐﹐大熱天﹐雙手皆籠在大袖內﹐坐得筆
    直﹐真像八具坐式石人﹐加以神情沉靜肅穆﹐自然而然地流露
    出神秘妖異地氣氛。
        對面﹐坐了三列人﹐足有四十名男女﹐前一列坐了六個﹐
    兩個是在茶亭中向姜步虛下毒手的人。
        後一列﹐是四大殘毒、活行屍、太真玄女和五個相貌猙獰
    的人。
        中間那人身材魁悟、坐在地上也有六尺高﹐暴眼勾鼻絡腮
    胡﹐佩了一把比雁瓴刀更重更長的閻王令﹐重量真有廿斤以
    ─上﹐雙臂沒有千斤神力﹐揮舞三五下就會精疲力竭﹐一令劈
    下﹐大石磨也會俐落地中分。  
        江湖朋友如果不粗心﹐看了這人的相貌和閻王令﹐必定知
    道他是宇內雙兇之一﹐黑道中兇殘惡毒的巨豪活閻羅羅成棟﹐
    目下的風雲會副會主。
        副會主親自出馬談判﹐對方的主事人身份名頭必定很高。
        但眾所周知﹐正義鋤奸團組成﹐是最近幾年的事﹐主事人
    是誰?擁有那些人才?人雲亦雲﹐真正知道內情的人少之又
    少。  
        正義鋤奸團是殺手集團﹐也是眾所周知的事。
        由於冠以正義兩手﹐因此所接的買賣﹐皆以主持正義為宗
    旨﹐制裁那些不義的人﹐絕不為私人無關正義的事出頭﹐因此
    甚獲弱小者的好評和尊敬﹐也受到那些多行不義的人所仇視。
        這八位青衫客﹐穿著、打扮、氣質、神態、幾乎全同﹐臉
    部沒有易辨認的特征﹐所有在場的群雄﹐都不認識他們的名號
    身分。
        連自以為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天涯怪乞﹐也不知道這八個青
    衫客是老幾。
        “諸位請看﹐不速之客愈來愈多。”活閻羅聲如洪鐘﹐說話
    時發眉俱動﹕“在下認為﹐諸位仍以移駕至老槐莊呂家﹐比較清
    靜些﹐這樣委實談不出什麼結果的。”
        “在下堅持在白楊坡會晤﹐用意就是本團與任何人談判﹐
    上有天下有地﹐沒有見不得人的事欺瞞世人。”中間那位青衫客
    語氣沉穩堅定﹐神情也莊嚴肅穆﹕“要談些什麼﹐羅副會主盡管
    說﹐在下是全權代表﹐當盡可能給予閣下明確的答復﹐至於答
    復是否能令閣下滿意﹐在下就不敢保証了。”
        “如果在下堅持至呂家才有談的必要呢?”
        “閣下最好不要堅持。”
        “在下堅持。”活閻羅沉聲說﹕“這里不是便於談判的地方。”
        “那麼﹐告辭。”
        八個人舉動如一﹐同時挺身躍起。  
        “且慢!”活閻羅也挺身而起﹕“諸位前來﹐沒有一分誠意。”
        “正相反﹐在下確是抱有萬分誠意﹐前來聽取貴會的意見
    的﹐以便了解貴會的真正意圖﹐當然﹐貴會高手如雲﹐風雲際
    會﹐且有強大實力﹐敝長上對貴會確也深懷戒心﹐因此得到貴
    會信使的邀請英雄帖﹐以及聽到貴會所散布的警告與威肋的消
    息﹐不敢掉以輕心﹐答應派人與貴會面對面商談。”
        但本團有本團的宗旨和立場﹐在下是全權代表﹐有權采取
    安全措施提防意外﹐老槐莊呂家﹐是貴會的重要堂口所在地﹐
    俗語說﹐宴無好宴、會無好會﹔所以在下堅持在白楊坡見面﹐
    閣下既然堅持在呂家商談﹐那就沒有什麼好談判的必要了。”
        “沒有結果﹐尊駕如何向貴團主交代?”
        “沒有結果也就是結果﹐不是嗎?”
        “尊駕不希望這種結果吧?”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結果不是單方面一廂情願所能造成
    的﹐在下只要知道﹐貴會的要求是什麼﹐閣下要把事情搞得復
    雜﹐責任不在我。”
        “我想﹐貴團根本沒有商談的誠意﹐也無視本會的警告與
    威肋﹐只派你們幾個連名號都不願露的人﹐前來敷衍了事﹐你
    們要走﹐請便﹐但請將在下的意見﹐轉達給貴團團主。”活閻羅
    話中的威肋﹐愈來愈明顯了。
        “在下再次申明﹐本團是抱有誠意而來的。羅副會主的意
    見﹐在下當鄭重轉達團主。”
        “好﹐其一﹐改期會談﹐下次希望由貴團主親自出面﹐本
    會會主也親自蒞臨﹐雙方主事人會商﹐必能解決重大事務﹔其
    二﹐本會的先決條件﹐貴團務請重視。”
        “何謂先決條件?”
        “那是本會必須達成的目標。”
        “那是什麼?”
        “正式會盟﹔假使貴團真有困難﹐那就退而求其次﹐凡是
    尊奉本會旗號的朋友﹐貴團接買賣時﹐務請慎重考慮﹐不可損
    害本會朋友的利益。”
        “哦!這等於是城下之盟。”青衫客冷冷地說﹐但臉上神色
    絲毫不變。
        “本會的實力與威望……”
        “在下承認貴會的實力與威望﹐對本團的確具有相當程度
    的潛在威肋﹐好﹐在下必定將閣下的意見﹐與所提的先決條件
    轉呈團主﹐後會有期。”
        “請留步!”活閻羅得理不讓人﹐知道自己占了上風﹐乘勝
    加強壓力﹕“今天的會晤﹐可說一事無成﹐在下很難向會主交
    代。”
        “怎麼說?”
        “在下以副會主之尊前來與會﹐卻不知尊駕在貴團的身分
    地位﹐甚至不知道尊姓與名號﹐當天下群豪之面﹐羅某何以向
    天下同道解釋?請留下名號。”
        “正義鋤奸團的弟兄﹐不求名求利﹐所以沒有亮名號的習
    慣﹐在下全權代表的身分﹐天下群豪目下有目共睹﹐羅副會主
    又何必計較在下的名號?”
        “在下堅持。”活閻羅聲色俱厲﹐盛氣凌人。
        “那麼﹐只有一個辦法可行。”
        “你是說……”
        “閣下用武功求証﹐或許可以從在下的武功中﹐找出在下
    的根底來。”青衫客的態度出奇地強硬。
        “哼!羅某正有此打算。”活閻羅露出猙獰面目﹐舉手一
    揮﹕“魯兄﹐看能不能摸清這位仁兄的根底?”
        血妖魯雄應喏一聲﹐跳起來大踏步越眾而出。
        商談變成武斗﹐這是豪霸人物所采的必然手段﹐誰強誰就
    是主宰﹐決無例外。
        青衫客也冷冷一笑﹐舉手一揮。
        站在最右首的另一位中年青衫客﹐抄起衣袂掖在腰帶上﹐
    順手摘下佩劍﹐撥劍出鞘將鞘丟給同伴﹐泰然舉步出列﹐臉上
    冷漠的表情絲毫不變﹐冷靜的神情﹐有令人膽寒的威勢。
        活閻羅派人下場﹐青衫客當然有權派同伴出面。’
        “魯老兄是天下四大殘毒之首﹐干的也是殺手行業﹐算起
    來﹐咱們是道不同的同道﹐幸會幸會。”中年青衫客的話同樣冷
    冰冰﹐但字句卻頗為客氣﹕“咱們這種行業的人﹐留名露面列為
    大忌﹐在下是不敢犯忌的膽小鬼﹐套用同行的規矩﹐魯兄不妨
    稱在下一聲無名膽小鬼好了﹐請賜教﹐無名膽小鬼恭候教益。”
        血妖魯雄心中冒煙﹐被這一番諷刺兼挖苦的話﹐激怒得快
    要爆炸了。
        舉目江湖﹐沒有人敢在四大殘毒面前說這種話﹐連天下七
    大超凡高手﹐也不敢狂妄地充人樣。
        伏魔劍客就是大─廠七大超凡高手之一﹐在血妖面前就不配
    說大話。
        “好﹐就算你是無名膽小鬼。”血妖強抑怒火﹐語氣陰森﹐
    拔出懾人心魄的血焰刀﹕“貴團的弟兄﹐都是具有奇技異能的殺
    手﹐我血妖在風雲會﹐只能稱二流小人物﹐小人物對無名膽小
    鬼﹐半斤八兩誰也不吃虧。”
        “好說好說﹐請進招。”中年青衫客徐徐舉劍﹐漠然的眼神
    一變﹐冷電乍現﹐殺氣洶湧如潮。
        劍升至進手頂點﹐青芒□饔腥緄賾□□鶘了福□坪跛鬧□
    湧起陰寒澈骨的冷派﹐強大的懾人心魄殺氣隨劍散射﹐劍勢控
    制了三丈方圓的空間﹐隨時皆可向某一點發起致命的一擊。
        血妖眼神一變﹐心中的怒火迅速收斂。
    
     14
    
        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憑中年青衫客劍上的強大氣勢﹐就配與天下四大殘毒分庭
    抗禮。
        對方不是狂妄的膽小鬼﹐而是劍上具有驚世造詣的高手﹐
    血妖假使不冷靜地應付﹐後果可怕﹐因此怒火快速地熄滅。
        四周鴉雀無聲﹐連在白楊上空的喜鵲也飛走了。
        血焰刀紅芒閃爍﹐似乎散發出陣陣熾熱的刀氣。
        面面相對﹐誰也不想示弱移位爭取空門進手。
        雙方都是超凡的高手﹐唯一的正確行動﹐是以雷霆萬鈞的
    威肋﹐強行攻破對方的防衛網﹐移位爭空門那是浪費時間﹐也
    表示缺乏信心勇氣不夠。
        蓄勁待發﹐這片刻的對峙﹐似乎時光已經停頓了﹐好漫長
    的片刻。
        終於﹐緊張兇險的氣氛﹐升至臨界點。
        旁觀屏息以待的群豪﹐突然看到青紅兩種光芒﹐突然躍
    動、進射、閃爍。
        刀風劍氣進發聲﹐以及震人心魄的金鐵交鳴﹐在兩種進射
    的光芒後傳後﹐激起的罡風氣旋呼嘯聲﹐有如九天傳下的隱隱
    風雷。
        屏息以待的群雄中﹐傳出吃驚地叫聲。
        乍合的人影乍分﹐血紅色的刀光疾射三丈外。
        青白色的劍芒﹐也疾退丈余。
        血妖幾乎摔倒﹐泛灰的發髻被擊散﹐成了一個被頭散發的
    魔鬼﹐不少斷發被罡風吹得向外散飄。
        退了丈徐的中年青衫客﹐右腿外胯被刀划了一道裂痕﹐有
    鮮血溢出﹐大概傷了皮肉。
        一聲長嘯從中年青衫客口中發出﹐劍興與人影破空﹐不等
    身形穩下﹐便在震耳長嘯聲中﹐身劍合一向四丈外遠處﹐身形
    跟路的血妖撲去。
        血焰刀已難舉起﹐血妖顯然已驚破了膽﹐發結被對方一劍
    擊散﹐在心理上所造成的威肋極為沉重﹐信心與斗志就在這剎
    那間崩潰。
        斜刺里人影來勢如電﹐與血妖交情最深厚的欲魔韋武﹐情
    急飛躍而進搶救血妖﹐半途撤出兩尺二寸長的鐵怪手﹐斜截化
    虹射向血妖的劍虹。
        寶藍色的人影﹐與耀目的經天長虹﹐由另一方向射到﹐同
    一剎那中途相遇。
        “無恥!”沉叱聲震耳欲聾。
        一聲劍吟﹐一聲驚呼﹐火星飛濺﹐人影乍合乍分。
        欲魔韋武斜飛兩丈﹐砰一聲摔倒﹐再急滾而起。
        寶藍色的身影重現﹐是四海游龍。
        血妖搏斗的經驗十分豐富﹐在同伴欲魔撲近搶救的剎那
    間﹐斜竄兩丈﹐先一剎那擺脫中年青衫客的追擊﹐驚出一身冷
    汗。
        中年青衫客右腿受了傷﹐難免影響身法的靈法﹐來不及半
    途折向追擊﹐匆匆穩下馬步﹐左手剛動﹐即將有所行動﹐叫聲
    已先一剎那傳到。
        “保持風度﹗”為首的青衫客急叫。
        中年青衫客冷冷地一笑﹐左手拋起一道冷虹﹐飛起尺余﹐
    隨即隱沒在掌心﹐扭頭大踏步歸隊。
        血妖的左手﹐指尖也露出一星紅芒。
        雙方皆修至神意相通境界﹐暗器皆能隨心所欲發收。
        四海游龍威風八面﹐劍遙指著狼狽不堪的欲魔。
        “你已經犯規﹐無恥。”他聲如沉雷﹐威風凜凜﹕“有種你就
    沖上來﹐我四海游龍勾消你欲魔的名號﹐上次在十里亭﹐四大
    殘毒沒有你在場﹐在下深感遺憾﹐現在看你的了﹐閣下。”
        欲魔心虛地斜退﹐臉色難看已極。
        活閻羅大吃一驚﹐似乎難以置信眼前的事實﹐一個小有名
    氣剛出道不久的年輕人﹐怎麼可能一劍便將大名鼎鼎的欲魔震
    飛摔倒?
        剛想踱出替欲魔解圍﹐身側那位青衫老人﹐已打手式相
    阻﹐沉靜地舉步而出。
        正是那位在茶亭中﹐突下毒手給了姜步虛一記天雷掌的
    人。
        姜步虛哼了一聲﹐也舉步而出。
        這老家伙假冒俠義道的人﹐藉口替刀過無情出頭﹐他誤以
    為老家伙真是俠義道的名宿﹐俠義道名宿通常不會一照面便用
    絕學下毒手﹐因此上了大當﹐幾乎被對方一記天雷掌打入地
    獄。
        他並不了解天雷掌﹐只從師父蔡道人口中﹐知道那是一種
    至陽至剛的超凡掌功﹐發時的氣爆聲有如天雷狂震﹐無堅不
    摧。
        他在一天中﹐共碰上兩個用天雷掌的人﹐幾乎栽在這兩個
    人的掌下。  
        他有對付天雷掌的信心﹐可是﹐無法知道誰懷有天雷掌絕
    技﹐對方突下毒手﹐他毫無准備﹐發覺不對已來不及運功相抗
    了。
        他在外奔波五載﹐要找的就是懷有天雷掌絕技的人。
        可是﹐碰上了兩個都懷有天雷掌絕技的人﹐到底那一個是
    他師父要找的對象?這兩個人誰是雷霆大天尊?
        他並不急﹐冷靜地靜候機緣求証。
        他恨透了這個假冒俠義道的老人﹐當然也氣憤對方卑鄙地
    突下毒手。
        “我來監場。”他朗聲說﹕“在場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
    是下三濫的潑賤癟三﹐沒有種就不要在江湖上稱雄道霸充人
    樣﹐想做英雄受人尊敬﹐就得具有做英雄的氣概和勇氣﹐一比
    一公平拼搏﹐誰死誰倒霉﹐怕死就不要站出來丟人現眼。”
        “混蛋﹗你憑什麼?”活閻羅怒吼。
        “你這狗娘養的不要狂吠﹐你罵人我比你罵得更絕。”他劍
    眉一挑﹐虎目怒睜﹕“憑我鬼神愁的價碼﹐就配站出來主持公道
    監場。”
        他向出來的老人一指﹕“這位老不死無恥已極﹐兩位老狗藉
    口替刀過無情報被在下痛打之仇﹐卑鄙地突下毒手﹐打了在下
    一記天雷掌﹐假使他勝得了四海游龍﹐在下再和這老狗算帳﹐
    這老狗是你們風雲會的黑道歹徒﹐卻替俠義道的刀過無情報受
    辱之仇。
        “原來身為黑道殺手的正義鋤奸團﹐也不恥與風雲會秘密打
    交道﹐而俠義道的浪得虛名老朽﹐居然與風雲會勾結﹐這世間
    那還有黑白是非?不服氣的話﹐你出來。”
        四海游龍哼了一聲﹐劍向他一指。
        “你少給我多管閒事﹐滾到一邊涼快去﹐你我的過節﹐以
    後再算。”四海游龍火爆地怪叫﹐漲紅了臉怒火沖天﹕“俠義道的
    英雄﹐絕不會與風雲會勾結﹐而且正打算向風雲會挑戰﹐你少
    給我胡說八道﹐這老家伙站出來找我沒你的事﹐滾開﹗”
        “你少臭美﹐我……”
        “你說這老家伙用天雷掌打你?”四海游龍用劍向青衫老人
    一指﹐轉變話題。
        “不錯。”
        “你知道什麼叫天雷掌?”
        “當然知道。”姜步虛硬著頭皮咬定﹕“武林朋友﹐誰不知道
    天雷掌﹐是早年綠林巨霸﹐雷霆大天尊的絕世神功?這老家伙
    是不是失蹤多年的雷霆大天尊﹐把他的天雷掌逼出來﹐相信在
    場的高手名宿中﹐必定有知道雷霆大天尊與天雷掌秘密的人﹐
    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憑你這些話﹐就知道你對天雷掌狗屁不通。”四海游龍傲
    然地說﹕“這個老家伙既然厚顏無恥冒充俠義道的人﹐就不配替
    雷霆大天尊提鞋﹐什麼東西!哼!”
        兩人不像是仇人﹐倒像聯手挖苦青衫老人的好搭檔﹐一彈
    一唱﹐把青衫老人挖苦得老臉泛青。
        “你兩個小狗真該死。”青衫老人陰森森地說﹕“其一﹐要正
    視聽的是﹐老夫並沒冒充俠義道的人﹐刀過無情還不配與老夫
    平起平坐﹔其二﹐老夫只從手下弟兄的口中﹐知道刀過無情被
    鬼神愁打得頭青臉腫﹐信口提出詢問而已﹐並沒表示老夫是替
    刀過無情報仇的人……”
        “呸!你這老狗真無恥﹐居然否認你自己所說的話。”姜步
    虛破口大罵﹕“老狗也比你高三級……”
        “住口!”
        “我鬼神愁有話就說﹐不說怎知是非黑白?不錯﹐你並沒
    明白表示替刀過無情報仇﹐卻一清二楚指在下殺了你們俠義道
    三個人﹐狂妄地要帶在下至柏家求証﹐呸﹗你連自己說的話也
    不敢承認﹐那有臉站在這里充人樣?你不覺得你很可憐嗎?可
    恥。”
        青衫老人忍無可忍﹐鐵青著臉一步步向姜步虛接近﹐鷹目
    中有濃濃的殺機﹐和切骨的怨毒光芒。
        “沖我來﹐我四海游龍的事未了。”四海游龍徐徐移位﹐劈
    面攔住去路﹕“撤兵刃﹐你是四大殘毒的頂頭上司﹐在風雲會必
    定位高輩尊﹐不會像鼠輩一樣冒充雷霆大天尊吧?我四海游龍
    蔡永泰請閣下亮名號。”
        青衫老人倏然止步挫身﹐大吼一聲﹐來一記雙掌齊發的推
    山填海﹐赫然也是突下毒手。
        雷聲乍起﹐勁道如山崩海立。
        四海游龍早已看出對方走動時﹐默默地運氣行功﹐而且聽
    姜步虛指出對方突下毒手的可恥舉動﹐因此暗中留了心﹐怎會
    上當?
        一聲沉叱﹐劍湧千層梯﹐怪異的劍氣聚於一線﹐劍吐出便
    形成無數線狀的力場﹐貫入風雷殷殷的掌勁所形成的勁柱。
        劍氣與掌勁接觸﹐進爆出更猛烈的風雷聲﹐地面走石飛
    沙﹐聲勢之雄﹐無與倫比。
        劍身突然進射出一道更眩目的光華﹐沖破掌勁長驅直入﹐
    有如白虹經天。
        青影突然一瀉而出﹐風止雷息。
        四海游龍寶藍色的身影重現﹐馬步一亂﹐但釘牢地面穩住
    了﹐手中劍仍發出隱隱龍吟﹐呼吸一緊﹐臉上汗光閃閃﹐眼神
    略變。
        青衫老人出現在側方三四丈外﹐臉色泛灰﹐喘息聲隱約可
    聞﹐眼中冷電已隱﹐疲態明顯。
        “老天一招受挫。”青衫老人像在叫號﹕“年輕入﹐老夫會再
    找你﹐不是你死﹐就是我去見閻王﹐你我只許有一個人留在世
    間。”  
        “在下等你。”四海游龍沉聲道﹕“日後見面﹐不死不散﹐留
    下名號……”
        青衫老人大叫一聲﹐飛掠而走。
        叫聲因羞憤而發﹐充滿了仇恨的感情。
        四周看熱鬧的群雄﹐同時發出驚訝的叫聲﹐議論紛紛﹐被
    兩人渾雄無匹的內功相搏所驚。
        俠義道群雄﹐也大感驚訝和興奮﹐僅憑四海游龍一劍震飛
    欲魔的表現﹐就足以讓這些目空一切的高手名宿心驚﹐也為俠
    義道出現一位武林奇葩而慶幸。
        活閻羅臉上無光﹐惱羞成怒﹐一咬牙﹐大踏步出場﹐不再
    另派手下出去丟臉。
        正義鋤奸團的主事人﹐毫不遲疑地邁步出迎。
        “閣下請轉。”四海游龍伸手虛攔﹐虎目中神光再現﹕“那位
    風雲會的副會主﹐是沖在下而出來的﹐在下有權向他挑戰﹐宇
    內雙兇在江湖橫行了半甲子﹐兇殘惡毒滿手血腥﹐再組成什麼
    風雲會﹐人多勢眾為禍更厲﹐在下不才﹐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憑手中劍與一身所學﹐挑戰這位一代兇梟。”
        主事人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轉身歸隊。
        “對﹐自古英雄出少年﹐向高手名宿挑戰﹐必定名利雙
    收。”姜步虛在一旁鼓掌喝采﹐大叫大嚷﹕“活閻羅兇名震天下﹐
    七大超凡高手甚至七仙九菩薩﹐也奈何不了這血腥兇魔……”
        “你鬼叫什麼?”四海游龍厲聲叫﹕“沒你的事﹐給我滾到一
    邊涼快去。”
        “唷﹗蹩龍﹐你不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
        “我在替你助威﹐成全你﹐知道嗎?”
        “可惡!你……”
        “活閻羅出來了﹐快向他挑戰﹐別等他老掉牙就來不及
    了﹐擊敗一個老掉牙的老朽﹐絕難成為英雄的﹐所以向他挑戰
    要趁早﹐打倒他﹐你就與七仙九菩薩齊名了。”
        引起一陣哄笑﹐把活閻羅氣得臉色發青。
        一聲怒極長嘯﹐活閻羅龐大的身軀﹐輕靈快捷得像一頭獵
    豹﹐一閃便超越三丈徐空間﹐身形再起﹐手腳箕張猛撲興高彩
    烈、毫無防備的姜步虛。
        即使被撞中﹐也會骨裂肉扁。
        一聲長笑﹐姜步虛身形一閃即沒﹐幻現時已遠出五丈外﹐
    笑聲仍在空間里轟鳴。
        他的身法﹐直比活閻羅快一倍。  
        活閻羅身軀沉重龐大﹐身上的閻王令重有甘斤﹐身法比姜
    步虛慢﹐是必然的現象﹐並不表示撲擊的速度火候差。
        人雖沉重﹐反應卻快﹐一撲落空﹐腳一沾地身形已經轉
    向﹐銜尾跟蹤再次猛撲而上。
        “去你娘的!”姜步虛笑罵﹐腳一挑﹐一團沙土向撲來的活
    閻羅飛洒﹐轉身撤腿便跑﹕“小鬼怕我﹐我怕閻王﹐走也!走也
    ……”
        活閻羅猝不及防﹐倉卒間只能以手護住雙目﹐鬧了個灰頭
    土臉﹐激怒得快要瘋了﹐渾忘身外一切﹐丟下所有的事﹐咬牙
    切齒狂追。
        “我活閻羅要活剝了你……”
        活閻羅的怒吼聲逐漸去遠﹐去勢如電射星飛。
        “長上……”風雲會的人狂叫。
        姜步虛與活閻羅的身影﹐已消失在坡下的矮林叢草中﹐速
    度駭人聽聞。
        坡上大亂﹐風雲會的人紛紛隨後追趕。
        “該死的!我也要剝他的皮!”失去對象的四海游龍﹐也向
    姜步虛背影消失處大罵。
        失去擊敗活閻羅的機會﹐難怪他冒火。
        假使他擊敗了活閻羅﹐聲威就可以凌駕宇內雙兇﹐直逼七
    仙九菩薩﹐天下七大超凡高手就被他比下去﹐可惜機會被姜步
    虛勾消了。
    
    
        四海游龍一鳴驚人﹐時勢造出他這條人中之龍。
        姜步虛白楊坡嘻笑怒罵的怪傑形象﹐也博得江湖朋友的贊
    揚。
        可是﹐鬼神愁的綽號﹐卻令江湖群豪心中懍懍﹐鬼與神﹐
    代表了正邪雙方﹐所以不論正邪﹐都感到心中不安﹐暗中發
    愁。
        白楊坡之會﹐不歡而散﹐主要人物立即隱起行蹤﹐展開波
    詭雲譎的暗斗。
        落腳在柏家的俠義道群雄﹐真的人人發愁。
        鬼神愁姜步虛﹐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
        快劍柏鴻翔最發怒﹐簡直寢食難安﹐風吹草動也會驚跳起
    來﹐整天叫苦連天。
        所有的人都不能走﹐鬼神愁的事還沒了呢
        死去的三個人﹐停棺在側院﹐等待家屬來領屍﹐也等候機
    會查緝兇手﹐好替死者報仇。
        到底是不是鬼神愁下的毒手?有一半的人已改變態度﹐不
    敢再肯定是姜步虛所為﹐主戰派逐漸失勢。
        姜步虛如果下毒手﹐死的人恐怕不止三個﹐很可能是三十
    個﹐真敢拍胸膛敢與姜步虛一決高下的人﹐真沒有幾個人。
        嗓門最大的﹐只有一個四海游龍。
        爪牙四出﹐搜尋姜步虛的下落。
        這件事不解決﹐誰也休想安逸﹐如何解決﹐尚無定論。
     
    
        姜步虛是故意將活閻羅引走的﹐他有他的打算。
        城南郊的地勢與村落的情形﹐他相當熟悉﹐引一群武功參
    差不齊的人在這一帶捉迷藏﹐他占了絕對優勢﹐有計划地將人
    引散﹐以便分而蠶食。
        盛怒的活閻羅﹐激怒得像瘋子﹐不顧一切地全力狂追﹐把
    姜步虛恨入骨髓﹐誓獲之而甘心。
        假使輕功相差太遠﹐不可能將人迫及﹐但姜步虛在片刻
    間﹐便了解活閻羅的輕功火候深淺。  
        他保持若即若離的速度﹐時快時慢讓老兇魔覺得要不了多
    久﹐他就會力竭﹐便會精疲力盡任殺任宰。
        一陣好追﹐後面跟來的人寥寥無幾﹐除了四位心腹保鏢仍
    可保持三五十步距離之外﹐其他的人都走散了﹐連那位青衫老
    人也不知去向。
        四個保鏢的輕功值得驕傲﹐僅比活閻羅差那麼一分半分。
        風雲會主要首腦的保鏢非同小可﹐武功雖然比首腦差﹐比
    其他黨羽自然要高些﹐是該會的核心人物。
        這四位保鏢的武功﹐其實比活閻羅相差有限﹐輕功也相差
    無幾﹐因此還能正確保持追的方向。
        但繞過南面的黃沙溝集﹐四個保鏢暗叫不妙。
        前面不見人影﹐後面不見同伴﹐田野疏落﹐荒野與樹林星
    羅棋布﹐視界不及百步﹐地面的荒草荊棘看不出任何有人走動
    的痕跡。
        黃沙溝集距府城已在廿里外﹐西南卅余里是有名的朱仙
    鎮。
        在這一帶如果找不到路﹐真會迷失在樹林曠野中﹐連方向
    也摸不清。
        四個保鏢心中一急﹐立即分為兩組﹐分頭追趕﹐他們對副
    會主忠心耿耿﹐不能知難而退。
        而且﹐保鏢丟失了主人﹐像話嗎?沒找到主人﹐回去如何
    向會中兄弟交代?
        十徐里兜圈子追逐﹐誰也無法正確計算到底走了多少里
    路﹐反正負責從左面追尋的兩個保鏢﹐已是大汗濕透衣褲﹐可
    以絞出水來﹐氣喘如牛﹐腳下已經不俐落了﹐只能踏草排荊盲
    目地向前急走﹐不知身在何處。
        他們並不知道﹐西南角三里左右﹐是小小的市集黃沙溝
    集。
        集期時﹐日中為市﹐目下市集已散﹐日影西斜﹐即使找到
    了小徑﹐也看不到村民行走了。
        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荒郊曠野﹐任何事故皆可能發
    生。
        兩個保鏢心中焦躁﹐快累垮啦﹗早已經無力奔跑了﹐只能
    分枝排草急走﹐速度已愈來愈慢。
        “副會主今天怎麼如此反常?”走在前面高大如巨熊﹐挾了
    一把劊刀的保鏢﹐一面用樹枝開路﹐一面嘀咕﹕“為了一個小
    輩﹐不惜降尊纖貴大動肝火親自追逐﹐不管重要的大事﹐咱們
    這些做隨從的人……”
        前面本來一無所見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聲怪笑﹐樹干後
    鑽出邪笑著的姜步虛﹐劈面攔住去路。
        “這就是做狗腿子的悲哀﹐主子往地獄里跳﹐你們也得跟
    著跳﹐哈哈哈……”姜步虛雙手叉腰擋住去路﹐赤手空拳哈哈
    怪笑﹕“這也是那些大豪大霸追求的目標﹐不擇手段爭名爭利﹐
    就可以統率一大群狐犬任所欲為﹐什麼狗屁傷天害理的事﹐都
    有人替他做。”
        你們的主子活閻羅過慣了獨來獨往的日子﹐所以不知道利
    用爪牙的好處﹐一時激忿犯了窮寇莫追的大忌﹐你們這些老狗
    可就累慘啦!這不能怪他。”
        兩保鏢抓住他說話的機會調息﹐心中頗為緊張。
        “小輩﹐你逃的本事真不賴。”挾沉重劊刀的保鏢﹐定下心
    神冷冷地說﹕“似乎你已經把敝長上擺脫了﹐佩服佩服。”
        “好說好說﹐但要說明的是﹐不算擺脫﹐而是暫且讓貴主
    松松筋骨﹐我鬼神愁做事從不魯莽﹐膽小伯事﹐算定貴主必定
    有許多高手爪牙跟來﹐不先消除爪牙﹐倒霉的一定是我﹐所以
    ……”
        “你有清除爪牙的能力嗎?”
        “大概有。”他肯定地說﹕“所以﹐我在這里﹐所以﹐等到你
    們了。”
        “也等到瘟神了。”保鏢拍拍胸膛﹕“我﹐九殺瘟神司後綠﹐
    廿年來﹐九殺瘟神的劊刀﹐沒殺了兩百個高手﹐至少也有一
    百﹐你……”
        “你要殺我?”
        “不一定﹐在下希望能捉活的﹐交給敝長上處治﹐他會活
    剝了你以消心頭之恨。”
        “你不一定要殺我﹐我也不一定報復你﹐你非常的幸運﹐
    喂!司老兄﹐在你動劊刀之前﹐可不可以像男子漢一樣﹐答復
    在下一些問題?”
        “好﹐你問吧!”九殺瘟神表現得很大方﹐其實是要利用機
    會多恢復幾成元氣。
        “在貴主身側的兩個老家伙姓啥名誰?那位被四海游龍一
    劍擊敗狂號而逃的老家伙﹐用的是不是天雷掌?”
        “無可奉告。”九殺瘟神搖搖頭﹕“他們是會主請來坐鎮的客
    卿﹐據說都是身懷絕技的老前輩﹐對咱們這一代的中年人來
    說﹐陌生得很﹐即使聽說過他們的名號﹐但從未謀面﹐怎知道
    他們是誰?
        何況﹐他們從不露名號﹐也很少與咱們這些人相處﹐那位
    客卿掌出確有轟雷似的聲音和威力﹐掌勁可外發傷人於七八丈
    左右﹐至於是不是傳聞中的天雷掌﹐恐怕無人得悉了﹐因為咱
    們這一代風雲人物中﹐誰也沒見識過什麼天雷掌。”
        “問道於盲。”姜步虛苦笑﹕“你九殺瘟神是名震天下的名
    宿﹐居然什麼都不知道﹐沒實話﹐你們連當一個隨從都不稱
    職﹐浪得虛名的人﹐只能派這麼卑賤的用場﹐我可憐你們﹐你
    們這些過了氣的老朽前輩﹐何苦還在世間聽人驅策活現世?”
        “你小子生了一張惹禍招災的臭嘴﹐難怪敝長上根之入
    骨﹐好了﹐你說得夠多了﹐該上路了。”九殺瘟神咬牙切齒﹐拔
    出刀匣中的沉重大劊刀逼進﹕“我九殺瘟神橫行天下廿余年﹐心
    狠手辣﹐天生的冷血﹐殺你一個剛出道的小輩﹐這把刀一定感
    到委屈﹐但……”
        “你給我聽清了。”姜步虛面對逐步退近的九殺瘟神﹐毫無
    移位閃避的意思﹐站得筆直屹立如山﹕“你九殺瘟神荼毒天下殺
    了多少人﹐與我無關﹐我不是受害者的親友﹐也不曾目擊你的
    罪行﹐所以我不想管﹐那是俠義道英維﹐或者正義鋤奸團殺手
    的事。
        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來﹐不需多浪
    費唇舌向你逼供﹐我也沒有殺你為世除害的胃口﹐你們走吧!
    還來得及。”
        另一位保鏢的兵刃更霸道﹐是兩旁有踞齒的蜈蚣鉤﹐普通
    的刀劍碰上這玩意﹐簡直成了易碎的小玩具。
        “這小狗實在罪該萬死!”這位保鏢也從匣中取出蜈蚣鉤﹐
    殺氣騰騰繞走﹐要繞至側方准備夾攻﹕“司老兄要活捉你﹐我勾
    魂無常卻不想留活口﹐非碎裂了你這小狗不可﹐你的魂我勾定
    了。 ”
        “我要活的﹗”九殺瘟神大叫﹐劊刀鋒刃向前﹐雙手運刀狂
    野地撲上了。
        劊刀沉重﹐面積大﹐攻勢固然猛烈﹐像刀山般強攻猛壓無
    可克當。
        但比起刀過無情的冷焰寶刀﹐在靈活威力上就差遠了﹐難
    怪刀過無情能榮登風雲十傑之列﹐這位殺人如麻的瘟神只能做
    保鏢隨從。
        其實﹐風雲會的保鏢隨從﹐比江湖一流高手中的高手﹐武
    功更為高明﹐名頭也響亮得多。
        刀過無情或許在招術刀法上﹐比九殺瘟神靈活巧妙些﹐論
    真才實學﹐刀過無情還真差了那麼一分兩分﹐拼起命來勝算有
    限得很。
        劊刀非常可怕﹐普通的刀劍經不起一碰﹐但也是他活該倒
    霉﹐卻碰上了專打濫一仗的姜步虛。
        袖底飛出蚊筋索﹐宛若靈蛇天矯﹐從刀山上空飛越﹐招發
    丹鳳點頭。
        九殺瘟神連索影也無法看清﹐看清也招架不住。
        像閃電﹐像天空中射的金蛇亂舞﹐啪一聲響﹐索尾擊中九
    殺瘟神的腦門﹐尾梢恰好搭中腦戶穴。
        長桿馬鞭驅趕車最前端的領隊馬﹐用的就是這種手法招
    術﹐行家要擊中馬的任何部位﹐皆能如臂使指分毫不差﹐所用
    的巧勁妙到顛毫。
        假使多用一分勁﹐保証可以打破腦殼骨。
        沖上推刀的九殺瘟神如中雷須﹐腳下一亂﹐腦袋一震﹐張
    口結舌像是中風。
        姜步虛側移兩步﹐輕拂著蚊筋索﹐沖剛繞過來的勾魂無常
    眨眨眼﹐咧嘴一笑。
        九殺瘟神砰然沖倒在草叢中﹐像倒了一座山﹐劊刀摔出丈
    外﹐撞中樹干枝葉搖搖。
        “妖術……”勾魂無常驚怖地狂叫﹐倒提著蜈蚣鉤撤退狂奔
    逃命。
        逃出百步外扭頭回望﹐踉蹌站住了。
        荒草萋萋﹐林空寂寂﹐姜步虛的身影已不見了。
        林前的草叢中﹐九殺瘟神龐大的身軀隱約可辨﹐無聲無息
    像具死屍﹐掉在樹干下的大劊刀﹐映著斜陽幻出耀目的光芒。
        “啊……”
        勾魂無常驚魂初定﹐仰天發出震耳的警嘯﹐提心吊膽往回
    走﹐打算弄清同伴九殺瘟神的死活﹐總不能丟下同伴獨自逃
    命。
        九殺瘟神沒死﹐昏迷不醒而己。
      
    
        活閻羅並非不知道利用爪牙﹐身為副會主有眾多人手可
    用﹐而是一時狂怒激忿之下﹐也太過自恃﹐橫定了心狂追姜步
    虛﹐所有的手下爪牙皆無法配合﹐他的武功修為比爪牙們高深
    多多。
        假使姜步虛片刻間便逃得無影無蹤﹐就沒有追的興趣了。
        但是姜步虛卻經常出現不穩定狀態﹐若即若離、時快時
    慢﹐逼得他非追不可﹐追之不及棄之不甘﹐把他激怒得快要爆
    炸﹐憤怒沖昏了頭﹐更不理會手下爪牙是否能跟來了。
        終於﹐姜步虛鑽入一座榆林﹐消失了形影。
        老兇魔怎肯甘心?咬牙切齒窮搜不休﹐發誓要將姜步虛搜
    出來剝皮抽筋﹐犯了得意濃時便好休的大忌。
        正搜得七竅生煙﹐警哨聲划空而至。
        一點不假﹐是他的保鏢以嘯傳警﹐聲源在東北數里外﹐他
    的爪牙總算跟來了。
        他發出兩長一短的嘯聲﹐是要爪牙起來聽命的訊號。
        他並沒閒著﹐繼續在林中搜尋可以藏匿的蔽地﹐料定姜步
    虛必已真力告竭﹐在林子里某一處蔽地躲起來調息﹐以恢復精
    力﹐必須加緊將人搜出來。
        嘯聲召來同伴﹐也可以召來敵人。
        人在憤怒激忿中﹐很容易犯了嚴重的錯誤。
    
     15
    
        另外兩位走散了的保鏢﹐聽到嘯聲便停止追搜﹐不再尋找
    另兩位同伴﹐匆匆向嘯聲傳來處急趕。
        人都喜歡走容易走的地形﹐兩人沿林緣的矮草區急走﹐嘯
    聲約在三里外﹐片刻可到﹐主子發嘯聲相召﹐必須趕快前往會
    合聽候差遣。
        真巧﹐繞過林的前端﹐便看到姜步虛的背影出現在甘步
    外﹐正腳下踉蹌﹐瀕臨虛脫的神態一看便知。
        走在前面的保鏢﹐向同伴打出放輕腳步的手式﹐伸手向姜
    步虛的背影一指﹐隨又打出﹐悄悄撲上擒人的手式信號﹐腳下放
    輕速度加快。
        姜步虛一步一顛﹐歪歪倒倒向前走。
        兩打手則像向蟬接近的螳螂﹐隨時准備揮出可握住獵物的
    大鐮鉤﹐急急接近身後無聲無息。
        三丈、兩丈、一丈……姜步虛毫無所覺﹐大概真力已竭﹐
    腳下踏草聲浪甚大﹐耳目皆已遲純﹐不知身後有人接近﹐不知
    即將大禍臨頭。
        到得最近的保鏢﹐急走兩步右手伸出了﹐五指如鉤作勢抓
    人﹐大力鷹爪功是擒人的最靈光絕技﹐沾體到手﹐有如老鷹抓
    小雞﹐手到擒來。
        這瞬間﹐姜步虛突然止步轉身。
        面面相對﹐幾乎撞上了﹐大鐵鉤似的五指﹐距姜步虛的左
    肩不足半尺。
        “你們才趕過來呀?”姜步虛咧嘴一笑﹐怪腔怪調﹕“這比滿
    野找人方便多了﹐而且有效﹐是嗎?”
        手急向下扣﹐五指齊下﹐保鏢反應奇快﹐先下手為強。
        姜步虛左掌一指﹐四個指尖指過保鏢的右爪脈門﹐右掌同
    時揮出﹐著肉﹐反擊之快﹐捷逾閃電。
        噗一聲響﹐鐵拳擊中眉心。
        這部位不易擊中﹐擊中就勝了一大半﹐保鏢連拳頭也沒看、
    到﹐當然不會躲閃。
        “哎……”保鏢厲叫﹐雙手掩目踉蹌急退﹐鼻血進流﹐眼角
    也有鮮血冒出﹐這一拳真可以打掉半條命。  
        再伸腳一勾﹐保鏢仰面便倒。
        “輪到你了。”姜步虛向後到的最後一位保鏢一指﹕“我要口
    供。”
        這位保鏢居然沉得住氣﹐毫不驚惶﹐很可能頗為自負﹐更
    可能武功比九殺瘟神、勾魂無常高明些。
        大喝─聲﹐右掌虛攻一記現龍掌﹐左手來一招笑指天南﹐
    食中兩指虛空點出。
        相距丈五左右﹐可知掌功指力皆可外發傷人於丈五六﹐算
    是超凡的火候了﹐足以躋身於超等高手之林而無愧色﹐苦練半
    甲子也很難達到這種境界。
        姜步虛向下一挫﹐快要蹲在地上了﹐強烈的掌風指勁從他
    頭頂掠過﹐氣爆的震波仍震得頭皮發麻﹐好可怕的掌功指勁﹐
    被擊中那有命在?
        向前一僕﹐袖底的蚊筋索電掠而出。
        “翻!”姜步虛的沉叱震耳欲聾。
        他自己也翻﹐後空翻沖天而起﹐手中的蛟筋索隨他的翻勢﹕
    抽緊、上縮、收回。  
        保鏢狂叫一聲﹐也身形飛起﹐也是後空翻﹐只是姿勢拙劣
    得很﹐是被蚊筋索勒住右腳摔翻的。
        砰然大震﹐地面似乎也在震動﹐保鏢跌了個手腳朝天﹐兩
    匝後空翻再重重著地﹐摔得天昏地時。
        姜步虛是在原地上空翻騰﹐也是凌空翻騰兩回轉﹐飄落時
    卻不退反進﹐竟然到了保鏢摔落處﹐真像一頭可任意翻騰的鷗
    子﹐完全違反了正常的物理定律。
        一腳將保鏢踢得向上蹦﹐信手抓住發結﹐將人按倒將頭往
    後扳﹐壓得死緊。
        “扭斷脖子痛苦少﹐扳斷脖子保証痛得你死去活來。”姜步
    虛兇狠地說﹕“你要扭還是要扳?說!”
        保鏢又不是白癡﹐敢選扭或扳?扳也是死﹐誰也不想選
    死。
        “不……要……”保鏢雙手伸在頭上﹐按住他抓發結的手﹐
    阻止他用勁扳﹕“有……有話好……好說﹐在……在下認……認
    栽……”
        “你們那兩位客卿﹐招他們的名號。”他沉聲說﹕“不招﹐扳
    斷你的脖子﹐絕不容情。”
        “老……天爺!誰……誰也不知那……那些客卿的底……
    底細﹐恐……恐怕除了會主與……與三位護……護法之外﹐再
    也沒……沒有人知道那些人的來……來歷了﹐他們足有十人以
    上﹐平……平時很少露面。”
        “你說謊!”
        “在下如果說荒﹐天……天打雷……雷劈﹐你……你打死我
    ……我也說不出所……所以然來。”
        這位保留的口供﹐真的成份有九成以上。
        又是一個不知道的﹐姜步虛頗感失望。
        “那位與四海游龍交手的老狗﹐用的是不是天雷掌?”他不
    死心﹐繼續迫問。
        “在下不……不知道什麼叫天雷掌……”
        “你又是不知道﹐哼!”他手上加了半分勁。
        “哎……不……不要……”保鏢驚恐地狂叫“我說的是實
    情﹐只……只聽說多年前有一個綠……綠林大王﹐叫……叫什
    麼雷霆大王尊﹐會這種叫天雷掌的怪功。”
        “不錯。”
        “江湖朋友誰也不願招……招惹綠林大王﹐所以真領教過
    天雷掌的人﹐我敢打賭﹐風雲會的老前輩中﹐絕對找不出一
    個﹐你說你會天雷掌﹐我一定相信﹐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
    天雷掌。”
        “去你娘的!”他放手﹐一腳把驚軟了的保鏢踢翻﹐一躍三
    丈﹐冉冉而去。
        “救……我……”那位眉心挨了一拳的保鏢狂叫﹕“我的眼…
    …眼睛看……看不見……了”
      
    
        小魔女不知道姜步虛的用意﹐還真以為他心怯脫逃。
        本來﹐江湖人士誰不怕宇內雙兇?禁受得起閻王令一擊的
    高手名宿﹐真數不出幾個。
        她芳心大急﹐也就急起直追。
        憑她的超凡輕功﹐應該追得最快。
        可是﹐人群一亂﹐風雲會的人更是漫山遍野湧出﹐她又不
    敢沖過人群﹐怕被纏住脫不了身﹐只好往外繞。
        糟了﹐不但姜步虛失了蹤﹐連活閻羅那龐大的身影也不見
    了﹐該往何處追?
        瞎貓是碰不上死老鼠的﹐她傻了眼。
        白楊坡的群雄﹐沒有熱鬧好看﹐也失望地各走各路﹐到處
    都有人走動。
        奔下一處草坡﹐右側有人急掠而來。
        “小丫頭﹐等一等。”是天涯怪乞師徒﹕“不可亂跑﹐風雲會
    布下了不少伏樁﹐你如此亂跑危險﹗”
        “南宮大叔﹐怎麼啦?”她只好止步相候﹕“伏樁是對付正義
    鋤奸團的﹐怕什麼?”
        “伏魔劍客那些俠義英雄﹐故意放出風聲﹐引來不少看風
    色的人﹐有意搗散風雲會脅迫正義鋤奸團奸謀﹐風雲會的狗雜
    種一定會惱羞成怒﹐很可能見人就下毒手﹐你怎能亂聞?尤其
    是你……”  
        “我又怎麼啦?”
        “你和姜步虛一同現身。”  
        “是呀﹗那又……”  
        “這幾天﹐你都和他在一起?”
        “是……的……”她紅雲上頰﹐也十分得意。
        “你老爹為了找你﹐快急瘋了﹐眼下還在城里像熱鍋上的
    螞蟻﹐擠命打聽你的消息﹐這一來可好﹐你和姜步虛神氣地並
    肩現身的消息傳出……”
        “那又怎樣?”
        “你老爹要從急瘋﹐變成氣瘋了。”
        “這……”她的臉色暗下來了。
        “你……你真是的。”老花子搖頭苦笑﹕“你老爹不許你與那
    小伙子交往﹐你卻和小秋子在一起逍遙了幾天﹐那還了得?你
    老爹不運起九轉神魔功﹐把小伙子打爛才是怪事﹐走吧﹗趕快
    回城找你娘。”
        “可是……”
        “不要可是﹐你不希望你老爹﹐氣瘋了把小伙子打成肉泥
    吧?”
        “我……我……”
        “我看得出﹐你老娘並不反對你和姜步虛交朋友﹐你最好
    設法讓你娘站在你的這一邊﹐你老爹心中的火就燒得不怎麼旺
    了。”
        “好嘛好嘛!”她一臉無奈﹕“但我得先找到他﹐活閻羅追他
    ……”
        “那小伙子一身奇學﹐武功深不可測﹐要你替他擔心呀?
    活閻羅也許真的了不起﹐但想追上他要他的命﹐不啻癡人說
    夢﹐無此可能﹐走吧!可別落在風雲會的暗椿手中﹐走得愈快
    愈好。”
        欲速則不達﹐怕鬼的人﹐碰上鬼的機會反而多。
        天涯怪乞是江湖怪傑﹐真才實學並不差﹐但比起風雲十傑
    與七大超凡高手﹐那就難免相形見拙了。
        與宇內雙兇和四大殘毒相較﹐老花子也相差了一大截﹐所
    以他心中有點憂慮﹐怕在途中碰上兇神惡煞﹐嘴皮子上逞能是
    一回事﹐擠老命又是另一回事。
        好不容易找到了至府城的大道﹐距城還有三五里﹐路右的
    樹林中﹐踱出五個獰笑的人﹐踱至路中雁翅列陣﹐劈面攔住
    了。
        四大殘毒﹐加上一個扮男裝戴了面具﹐看不到臉上表情的
    太真玄女。
        太真玄女露在面具外的雙目﹐煥射出怨毒陰厲的火花﹐顯
    然恨透了小魔女。
        欲魔更是羞憤交加﹐也怨毒交加。
        “可等到你了。”太真玄女狠盯著小魔女﹐咬著銀牙殺氣騰
    騰﹕“早些天在十里亭﹐是誰救走你的?你得從實招來﹐不然﹐
    你將生死兩難。”
        “臭花子﹐你也算一份。”欲魔找上了天涯怪乞﹕“你這個亦
    正亦邪的老怪﹐人人討厭的老廢物﹐早些替你除名﹐日後就會
    少生是非。”
        “天殺的﹗似乎你們吃定我天涯怪乞了。”老花子心中叫
    苦﹐嘴上卻不示弱﹕“老花子的名頭和武功﹐雖然比你們差了那
    麼一點點份量﹐但你們如果想在公平決斗下﹐替老花子除名﹐
    未免太高抬自己了﹐你挑我﹐好吧!老花子就陪你玩玩。”
        打狗棍一領﹐豪勇地劈面便點﹐棍風虎虎﹐竟然破天荒主
    動向比自己高明的對手槍攻。
        老花子對強攻興趣缺缺﹐善打濫仗﹐所以稱怪。
        老花子反常的舉動﹐反而令欲魔迷惑﹐向左一閃﹐拔出鐵
    手卻不急於反擊。
        “你找死?”欲魔厲聲問。
        “就算是吧!”天涯怪乞怪叫﹐棍一沉﹐跟蹤再次攻擊﹐鐵
    牛耕地走中宮攻下盤。
        “混蛋!”欲魔破口大罵﹐不閃不避﹐鐵手向下一拂﹐硬抓
    到了腳前的打狗棍。
        一聲怪叫﹐老花子收招變招﹐立即展開狂風暴雨似的冊六
    路巧技打狗棍法﹐每發一招一沾即變﹐八方游走運棍如風﹐點
    打挑撥如雨打殘荷。
        小魔女卻不急於動手﹐面對威震江湖的太真玄女﹐她一點
    也不心怯﹐任由對方移至上風有利施放迷香位置﹐暗中取出一
    顆丹九放在鼻端磨擦。
        “妖婦﹐你還是不必知道比較好。”她本來就是嘴上不饒人
    的刁鑽小姑娘﹐口吻充滿嘲弄味﹕“你一個與天下七大超凡高手
    齊名的人﹐被人打昏卻不知道對方是誰﹐說出來多丟臉?你敢
    問﹐我可不忍心說呢!”
        太真玄女不受激﹐反而冷靜下來了。
        “受到暗算偷擊﹐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陰溝里翻船﹐並
    不足奇。”太真玄女已洩出迷得﹐等候人倒﹕“世間十之八九的高
    手名宿﹐都有過這種不愉快的經驗﹐我太真玄女也曾上過多次
    當﹐多上一次當不要緊﹐無損於我的名頭聲譽。”
        “是嗎?那你又何必追根究底?”
        “不甘心呀!小丫頭﹐你的嘴很利很缺德﹐我會讓你知道
    後果是如何可悲﹐倒也!倒……”
        “哎呀﹗我倒也……”小魔女學對方的腔調﹐維妙維肖﹐而
    且做作誇張地扭扭小腰肢﹐搖晃了幾下﹕“路上牛馬糞太多﹐臟
    死了﹐我拒絕倒下。”
        她重新站穩了﹐噗嗤一笑。
        “太真道友﹐你的解藥被這小魔女奪走了。”血妖在旁點醒
    發怔的太真玄女﹕“不要寄望在迷香上了﹐拔劍上擒下她。”
        與欲魔游斗的天涯怪乞﹐向斗人小花子桑小乙打出撤走的
    手式。
        “小丫頭﹐你老爹找你﹐你還在這里逗兇魔們玩呀?”老花
    子一面游走一面向小魔女示意﹕“小伙子如果先一步回城﹐被你
    老爹碰上﹐你知道會有些什麼後果﹐誰被擺平都對你沒好處。”
        小魔女心中一震﹐總算知道事態嚴重。
        太真玄女飛躍而上﹐半途拔劍出艄。
        “小潑婦﹐還我的解藥來!”太真玄女一面撲上一面怒叫。
        殘怪陳沖與魔鬼苗光﹐同時向小乞桑小乙掠去。  
        “全留下!”血妖同時急叫﹐不拔血焰刀﹐雙手箕張﹐從欲
    魔的側方繞出﹐更助欲魔堵住天涯怪乞﹐不許老花子采用游斗
    術拖延。
        游斗術如果夠機警靈活﹐足以和武功高明一倍的高手名
    宿﹐纏斗一兩個時辰﹐甚至拖上一天半天。
        欲魔的武功﹐不可能比老花子高一倍﹐論機警與經驗﹐甚
    至比老花子差一分兩分﹐血妖旁觀者清﹐因此發令同時動手。
        小花子桑小乙武功最差﹐有自知之明﹐在這些宇內大名鼎
    鼎的兇魔面前﹐除了逃跑別無他途﹐向側一竄﹐兔子般飛快地
    溜走。
        老花子可走不了啦!一聲狂笑﹐血妖截住了退路﹐三面堵
    攔不許他後退。
        “此路不通。”血妖狂笑著叫。
        身側人影入目﹐眼角余光看到閃動的人影﹐人已近身了﹐
    快得不可思議。
        是小魔女﹐在太真玄女撲到的前一剎那﹐全力施展絕頂輕
    功移影換形術﹐到了老花子身後﹐毫無所懼地欺近血妖斷然出
    其不意攻擊。
        葉一聲響﹐小蠻靴重重地踢中血妖的左腰胯。
        血妖渾身堅如鐵石﹐刀劍難傷﹐胯骨不是要害﹐踢中傷不
    了一根汗毛。
        但小魔女的靴類里了鋼尖﹐勁道也極為兇猛﹐血妖失驚之
    下﹐撼動了馬步﹐急退三步。
        “走啊……”
        小魔女興高彩烈到叫﹐一掠三四丈﹐閃電似的脫離現場。
        老花子無後顧之憂﹐虛晃一棍便擺脫欲魔的鐵手﹐縱躍如
    飛溜之大吉。
        血妖怒吼如雷﹐暴怒地狂追。
        “追不上的﹐魯老哥。”欲魔高叫﹕“小魔女會飛﹐她老爹九
    天飛魔沒偷懶﹐把壓箱子的絕活教給女兒了﹐追只是白費勁。”
        血妖追出百十步﹐不得不承認老了。
        前面五六十步小魔女嬌小的身影﹐真像電火流光般貼地激
    射﹐短短的百十步距離﹐竟然慢了一半﹐怎麼追?
        “我一定要把她斃了!”現場的太真玄女咬著牙說﹕“暗算我
    奪解藥毀迷香的人﹐一定是她老爹九天飛魔﹐這筆帳不算清絕﹐
    不甘休。”
        “不是她老爹所為。”欲魔肯定地說﹕“如果是﹐咱們計算他
    的愛女﹐他肯輕易放過我們?而且﹐諒他也沒有一舉打昏你我
    的能耐。”
        “那又是誰?”
        “這……”
        “紫靈丹士?”
        “我是有點懷疑是兩個妖道所為﹐卻又不像他們的作風﹐
    咱們這些惡名昭彰的人﹐落在他們手中﹐誰也休想寄望他們手
    下慈悲。”
        “我會查出來的﹐哼!”
        血妖鐵青著臉返回﹐羞怒交加﹐平白挨了一個小輩一腳﹐
    臉上真是掛不住﹐快要氣瘋啦﹗
     
    
        三人在里外的官道旁會合﹐前面城頭在望。
        “四大殘毒不怎.麼樣嘛!”小魔女開心地說﹕“可惜我的內功
    火候尚淺﹐內勁不足﹐不然這一腳﹐一定可以讓老妖痛上十天
    半月。”
        “你千萬不可大意。”天涯怪乞好意提出警告﹕“一比一﹐他
    們任何一個都不是你的敵手﹐四個妖魔鬼怪在一起﹐什麼卑劣
    的事都可以做出來﹐你如果認為他們不怎麼樣﹐日後會吃虧
    的﹐他們會用盡可恥的手段對付你﹐武功再高也會上他們的
    當。”
        “上次我就吃虧上當。”小魔女恨恨地說﹕“我怎麼也不會相
    信一個前輩高手名宿、會用迷香下流手段對付一個初出道的年
    輕晚輩﹐所以上了當吃了虧﹐以後﹐哼!”
        其實﹐她的九轉神魔功火候相當精純﹐只是以為自己年輕
    欠火候﹐所以信心不足。
        她踢了血妖一腳﹐竟能把血妖踢退三步﹐可知血妖表面上
    死要面子硬撐﹐表示不在乎這一腳﹐其實已受到震傷。
        假使她對自己有信心﹐能聚力一擊﹐血妖的傷勢必定加重
    三倍﹐甚至可能踢裂胯骨﹐痛十天半月算是最輕的創傷了。
        以她目下的修為﹐全力一擊﹐擊破血妖的護體神功並非難
    事。
        斜陽西沉﹐官道上行旅漸稀。
        小魔女心中焦急﹐擔心姜步虛先返城碰上她老爹﹐走得匆
    忙﹐沒留意身後跟來的旅客是些什麼人。
        將接近城門﹐天涯怪乞也忽略了身後。
        他們前面十余步有一位旅客﹐看背影毫不起眼﹐像一個上
    了年紀的村夫﹐腳下也不怎麼俐落。
        他們急於趕路﹐眨眼間便接近村夫身後。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在官道上行走﹐誰會料想到前
    後的旅客心懷鬼胎?
        村夫突然止步轉身﹐陰陰一笑。
        “你們才回來呀?”老村夫的刺耳嗓音直震耳膜﹔
        三人一驚﹐天涯怪乞更是臉色一變。
        “咦?你……”天涯怪乞訝然叫。
        不等三人有所反應﹐身後突變已生。
        三人中﹐小魔女的武功修為遙遙領先﹐但江湖經驗卻是最
    差最少的一個﹐剛生警惕﹐剛要有所行動﹐剛伸手搭向劍柄……
        “嗯……”她輕叫﹐感到脊心一震﹐有怪異的辦道及體﹐整
    條督脈立即僵麻。
        她知道﹐有某種可怕的遙發勁道﹐凝聚為一點﹐擊中了她
    的脊中穴。
        即使她來得及運功護體﹐也抗拒不了這種可怕的勁道﹐在
    背後暗算她的人﹐早有准備在行走問運氣行動﹐出其不意猝然
    偷襲。
        在昏躍之前﹐她感覺出在她有方的天涯怪乞﹐與她同時向
    前一僕。
        後面丈余﹐四個旅客有三個搶出﹐制了她的腦戶穴﹐用的
    是昏字訣手法﹐將她擱上肩扛了便走。
        官道寬闊﹐足有四丈以上﹐路對面也有三個旅客行走﹐目
    擊五個人前後夾擊偷襲。  
        “咦?你們怎麼扮強盜劫路?”一名旅客驚呼。
        “朋友﹐別胡說﹐請聽老夫解釋……”在前面攔路的村夫急
    急表白﹐向路對面發話的旅客走去。
        “沒有必要﹐閣下。”那位旅客大聲說﹐撒腿便跑﹕“你們真
    該去做劫路賦的﹐真無恥……”
        咒罵聲中﹐飛掠而走。
        “朋友留步……”老村夫拔腿急迫。
        旅客怎敢留步?跑得更快。
    
    
        窮寇莫追﹔活閻羅犯了迫的大忌﹐追勢窮的賊已經冒險﹐
    追深藏不露的勁敵﹐危險何止增加十倍?
        人迫丟了﹐老兇魔仍不死心﹐發誓要將姜步虛搜出﹐抓住
    剝皮抽筋﹐不然絕不罷手。
        搜得七竅生煙﹐仍然不肯放棄。
        聽到同伴的警嘯聲﹐仍不肯離開﹐反而發出召來同伴的長
    嘯﹐然後又繼續在林子里窮搜尋。
        依嘯聲的距離估計﹐同伴應該趕來會合了﹐可是﹐一直沒
    聽到動靜。
        等得不耐煩﹐心中暗罵手下的人飯桶﹐再次發出催促手下
    趕來的嘯聲。
        嘯聲末落﹐右方傳出踏碎枯枝的腳步聲。
        循聲扭頭一看﹐怒火再次爆發。
        是姜步虛﹐不住邪笑大踏步向他接近。
        “沒有用﹐閣下。”姜步虛一面接近一面說﹕“你那些可敬的
    保鏢爪牙﹐不會應召前來助你了﹐他們自身難保﹐雖則對你忠
    心耿耿﹐力所不逮想趕來還不是白送死?兩害相權取其輕﹐所
    以他們選擇了最正確的最佳行動﹐逃回城逍遙去也。”
        老兇魔終於悚然醒悟﹐爆發的怒火剎那間煙消火滅。
        看姜步虛談笑自若的神情﹐那像一個示怯逃走的人?他居
    然想將對方抓來剝皮抽筋任殺任剮﹐辦得到嗎?
        “是你把他們弄走的?”老兇魔強作鎮定﹕“在下估錯了你的
    能耐。”
        “任何人都會犯錯﹐你估錯是平常的事﹐用不著後悔﹐你
    盛怒如狂來追我﹐的確犯了後悔也於事無補的大錯﹐現在﹐你
    願意平心靜氣談談嗎?”
        姜步虛站在他前面一丈左右﹐讓他有最佳的攻擊距離﹐又
    道﹕“或者先拼老命決勝負﹐強弱分明就可以談出結果來﹔兩個
    都以為自己是強者﹐絕對談不出結果的。”
        “你要談什麼?”老兇魔總算能強抑怒火不再爆發。
        這番話飽含威脅性﹐稍有自尊心的強者﹐委實聽不入耳﹐
    不氣炸才是怪事﹐他居然忍受得了?
        “談貴會的……”
        “老夫不與你談會務﹐免開尊口。”老兇魔厲聲搶著說﹕“本
    會與正義鋤奸團之間﹐早晚會有嚴重的利害沖突﹐所以暗中積
    極准備﹐各方施加壓力﹐促使該團出面會談﹐以免日後血流成
    河﹐這件事不容許任何外人干預﹐你如果妄想干預本會……”
        “去你的!我又不是吃多了撐著了﹐閒得無聊管你們的狗
    屁事。”姜步虛也搶著大聲說﹕“我不知道風雲會是啥玩意﹐也不
    明白正義鋤奸團是什麼東西﹐你們會談也好、打打殺殺也罷﹐
    關我屁事﹐我為何要干預?”
        “那你……”
        “向你請教。”  
        “請教?”
        請教是客氣話﹐難怪老兇魔詫異。
        “對﹐請教。貴會有十位身分地位特殊的客卿﹐你知道他
    們的底細﹐憑你活閻羅的聲威地位﹐絕不會對一個阿貓阿狗表
    示尊敬﹐今天﹐來了兩位客卿﹐對不對?”
        “沒錯。”活閻羅的聲威地位﹐不便說謊﹕“他們兩位曾經目
    擊你折辱刀過無情﹐把你看成勁敵﹐因此要試試你的武功家
    數﹐給了你一記重擊﹔”
        “他們貴姓大名呀?”
        “這必須由你去打聽﹐本會的客卿地位超然﹐他們不願亮
    號﹐在下即使知道﹐也不會洩他們的底。”
        “這麼說﹐你是知道的了?”
        “那又怎樣?”
        “你不願將他們的名號告訴我?”
        “那是一定的。”
        “如果我逼你說呢?”  
        “混蛋!你配?”老兇魔又冒火了﹐舉目江湖﹐誰敢說逼
    他?
        “配不配即將分曉﹐我准備有效地逼你說出他們的名號﹐
    你不信?”
        “狗東西你好大的狗膽﹐老夫……”老兇魔暴跳如雷。
        “先別激動﹐激動老得更快。”姜步虛嘲弄地說﹕“你自稱老
    夫﹐其實並沒真的老﹐五十出頭正是人生的巔峰﹐可是﹐你的
    口氣矛盾﹐用老來唬人﹐其實卻自以為寶刀未老。
        至少﹐你心中並不服老﹐認為必定可以把我這種傲世的年
    輕人﹐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翻不了身﹐現在﹐你可以拔出閻王
    令了。”
        “你沒帶兵刃?”老兇魔又冷靜下來了﹐多少年來﹐從來沒
    有人敢在他面前賣狂﹐現在卻有了﹐豈會是容易打發的弱者?
        就憑姜步虛折辱刀過無情的能耐﹐以及在客卿猝然下毒手
    行致命一擊﹐依然平安無事的超凡表現﹐老兇魔怎敢不冷靜應
    付?
        “我這種人﹐手中有沒有兵刃無關宏旨﹐你盡可放心用閻
    王令把我剁碎﹐何必介意我是否有兵刃?就算我沒有﹐你也不
    會認為勝之不武而後轉﹐是嗎?”
        “對﹐我非宰了你不可。”老兇魔憤怒地拔令。
        人影一閃即至﹐根本無法看清﹐太快了﹐像是平空隱沒幻
    現。  
        “叭﹗”
        耳光聲暴起﹐人影急分。
        閻王令僅拔出一半﹐老兇魔連退兩步﹐左頰變了顏色﹐像
    是見了鬼。
        “混蛋﹗你……你的手怎……怎麼可能擊……擊中我的
    臉?”老兇魔語無倫次﹐驚怒交加。
        “我一伸手﹐就給了你一耳光﹐這可不是假的吧?”姜步慮
    仍在原地﹐似乎剛才並沒有發生任何事﹐一直不曾離開原地﹐
    不曾揍老風魔耳光。
        當然假不了﹐老兇魔的左頰﹐指印逐漸顯現﹐這一耳光揍
    得不輕。
        老兇魔總算知道碰上了可怕的高手﹐定下心神魔功默運﹐
    大喝一聲﹐左掌虛空吐出﹐無儔的掌力發如山洪﹐右手迅速拔
    入。
        再以左掌行雷霆─擊﹐掩護右手拔閻王令﹐炯炯鷹目死盯
    著姜步虛﹐要看姜步虛的身形到底是如何移動的﹐迄今仍然無
    法相信自己挨了耳光。
        這一掌勁道極為可怕﹐丈五六內真可以擊石成粉﹐就算不
    擊實﹐也必定可以將姜步虛阻擋在丈外近不了身﹐能抗拒這一
    學的人屈指可數。
        糟了﹐閻王令同樣僅小鞘一半﹐對面人影隱沒﹐掌勁在兩
    丈外自行洩散。
        右眼角幾乎同時看到人影幻現在右側﹐□一聲右肘挨了一
    記重擊﹐沉重的打擊直憾右肩﹐可反震外力的護體魔功絲毫不
    發生作用。
        只感到右手一麻﹐五指一震﹐閻王令重新滑入鞘中。
        幾乎在同一剎那﹐右耳門、右肋、腰脅、脅背﹐共挨了七
    記重擊。
        老兇魔斜沖出三步﹐七記重擊傷害不了他﹐連右耳門要害
    的一擊﹐也只能使他暈了一剎那而已﹐護體魔功總算沒被擊
    散。
        一聲歷吼﹐老兇魔放棄拔閻王令的念頭﹐沖撲來的姜步虛
    連拍二掌﹐風雷乍起中﹐最後來一記可摧山的老僧撞鐘﹐聚雙
    掌的勁道為一﹐進馬步向姜步虛撞去。
        人影在他連續攻出的如山掌勁力場中心﹐不可思議地閃
    動、扭曲、滑入。
        □□兩聲悶響﹐心坎共挨了兩記重擊﹐一記頂心肘和一記
    霸王肘﹐前者直撞上挑﹐後者斜撞橫推﹐都是力道萬鈞的狠
    著。
        換了氣功根基不夠﹐練氣內功火候不夠精純的人﹐這兩記
    重擊即使傷不了心房﹐也會斷三兩根胸骨﹐死不了也將在床上
    躺十天半月。
        老兇魔禁受得起﹐暴退五六步﹐吃力地穩住身形﹐再次急
    拔閻王令。
        徒手相搏吃足了苦頭﹐必須兵刃保命了。
        “去你的!”姜步虛如影附近跟到﹐劈面就是一拳﹐正中鼻
    尖。
        老兇魔根本沒看到姜步虛出手﹐也沒看到大拳頭光臨眼
    前。
        鼻尖是軟骨﹐也是護體魔功的保護力薄弱的部份﹐鼻尖內
    陷再彈出.居然不流血不破裂。
        但被波及的雙目卻受不了﹐雙目是任何氣功也保護不了的
    要害。
        “啊……”老兇魔厲叫﹐以手掩目踉蹌急退。
        “我下重手了!”姜步虛沉喝。
        老兇魔大駭﹐幾記重擊已經受不了啦!還有重手﹐那還了
    得?
        感到丹田一震﹐先天真氣一窒﹐似乎身上某處地方裂了
    縫﹐真氣一洩而散。
        是挨了姜步虛的三個指尖﹐像鶴嘴般啄在丹田上﹐一股神
    秘的潛力﹐擊破護體魔功直抵丹田﹐像一只燒紅的烙鐵﹐無情
    地貫人體內。
        “啊……”老兇魔狂叫﹐仰面砰然摔倒。
        整個人似乎崩散了﹐龐大的身軀蜷縮﹐痛得抱住小腹﹐顫
    抖著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願意說了嗎?”姜步虛站在一旁問﹐臉上汗影閃亮﹐可
    知下重手耗了不少真力。
        “你……你用什麼邪……邪門萬毒的兵……刃打……我?”
    老兇魔蜷縮著吃力地問。
        “手。”
        “任何人的手﹐也……也破不了我……我的護體先天真
    ……”
        “注入內丹的大輪回手是例外。”
        “你說會……麼手?”
        “沒聽清就算了﹐我不會再失言告訴你﹐活閻羅﹐我要知
    道兩位客卿的名號底細。”  
        “我……”
        “你不說?我會要你說﹐那怕把你一身兩百多根骨頭﹐逐
    根拆散也在所不惜。”姜步虛冷冷道。
        “除了殺……掉我……”
        “我不殺你﹐我對殺人興缺缺缺﹐殺人有傷天和﹐有損道
    基﹐哼﹗你不說?”
        “我……哎……”
        姜步虛連踢五腳﹐把老兇魔踢得滿地滾。
        “再給你幾下﹐你就是損了氣機﹐就會骨松肉裂﹐你這把
    老骨頭就需人整理了。”
        “小狗﹐你……”
        “你還嘴硬?”
        “哎唷……”
        又挨了幾腳﹐老兇魔痛得大聲狂叫﹐一個橫行天下滿手血
    腥﹐自以為是生死主宰的高手名宿﹐被揍得七葷八素﹐叫起痛
    來﹐比平常人好聽不了多少。
        “你招不招……來得好﹗”
        身後人影來勢如電﹐姜步虛像是背後長了眼﹐來人欺身的
    身法有如鬼魅﹐他居然感覺出來了。
        喝聲中﹐他半扭虎腰﹐左手不可思議地平翻至身後﹐似乎
    他的手是軟的﹐關節的轉動完全違反了生理機能﹐可以任意轉
    折扭曲。
    16
    
        擒拿術說來神秘﹐其實毫不復雜。
        那是一種反生理機能的制人術﹐道理非常簡單。  
        比方說﹐胳臂往里彎是天生的生理機能﹐你只要抓住對方
    的手往外彎﹐對方就會服服貼貼任你擺布了。
        擒拿術碰上姜步虛這種怪手﹐必定無用武之地。
        嗤一聲裂帛響﹐有某些東西被他抓裂了﹐而且指尖觸及寧
    種令男人中電的物體﹐這種物體他不算陌生。
        當了四年大掌鞭﹐跑遍了大江南北﹐接觸過不少各式各樣
    的人﹐當然包括女人。要說這四年中﹐他的手不曾碰觸過女
    人﹐那是笑話﹐也是欺人之談。
        一陣香風入鼻﹐聽到女性悅耳的驚呼。
        他斜移八尺﹐怔住了﹐左手﹐有一幅嫩黃色的輕綢。  
        一個半裸的動人女性服體﹐呈現在眼下。
        半裸女人也驚駭地楞住了﹐忘了有所反應﹐大概是事出意
    外﹐剎那間失去反應力。
        那是一個年輕而成熟的黃衣裙女郎﹐上體的華麗大袖綢衫
    被劈胸抓裂了﹐裝飾用的流蘇小坎肩也破裂墜地。
        敞開了動人心魄的酥胸﹐里面的胸圍子也斷了一條肩帶﹐
    露出大半部羊脂白玉似的胸懷。
        “你……你你……”女郎終於驚魂初定﹐急急拉破衫掩蓋胸
    前的尷尬﹐漲紅了動人的秀美臉龐﹐羞、急、怒種種表情極為
    豐富。 
        “抱歉……”姜步虛也臉紅耳赤﹕“你這種從背後接近的身
    法﹐快得像鬼……像變化﹐是十分犯忌的事﹐不能全怪我。”
        “你……你還怪我?”女郎大發嬌嗔。
        “好好好﹐不怪你。”他將破綢帛一舉﹕“這……這怎麼辦?”
        “你……”
        “好﹐我要這個活閻羅賠﹐都是他惹的禍。”他丟了綢帛﹕
    “他身上的百寶囊中﹐一定有金銀。”
        正打算走近躺在地下的活閻羅﹐女郎卻有意無意地擋在活
    閻羅面前。  
        “我是一番好意﹐你卻用撕衣來回報我?”女郎扳起毫無威
    勢的臉﹐反而更增三分逗人心亂的風情。
        “你的一番好意?”他一楞。
        “你這樣問口供﹐拙劣得很。”
        “這……”
        “我打算幫你問﹕我有一千種妙手段﹐要那些所謂不怕死
    的人乖乖招供。”  
        “很抱歉﹐你應該早些打招呼……”
        “好吧好吧!不怪你就是了﹐哦﹗我認識這位活閻羅﹐你
    把他給擺平了﹐真了不起呀!”  
        看清女郎小蠻腰所佩的劍﹐裝飾華麗必定是名貴的利器﹐
    必定是在江湖走動的新秀女英雌﹐認識橫行天下的活向羅並非
    奇事。 
        “他太過自信驕傲﹐被我用小巧手法擺平的。”
        “我幫你問口供﹐你貴姓?”’
        “我姓姜﹐姜步虛。”  
        “哎呀!轟動江湖的鬼神愁。”女郎驚喜地叫﹕“幸會﹐幸
    會﹐我姓辛﹐出道三年﹐無拘無柬遨游天下﹐不時管些不平
    事﹐昨天一到開封﹐在客店就聽到江湖人士談論有關你的事﹐
    沸沸揚揚毀譽參半。”
        我就是聞風出城看熱鬧的﹐來晚了﹐趕到白楊坡﹐人早已
    散了﹐好哇!活閻羅是天人共憤的宇內雙兇之─﹐把他交給我
    ……”
        “辛姑娘﹐恕在下打岔。”姜步虛搖頭苦笑﹕“我與活閻羅無
    仇無恨﹐各逞意氣引起些小是非﹐那是我和他的糾紛﹐姑娘務
    請直身事外﹐人不能交給你……”
        “我要定了!”  
        辛姑娘強橫地說﹐左手掩住破衫﹐右手一伸﹐春筍似的五
    個纖纖五指半屈半伸﹐似乎手上有輕霧湧發﹐要用手來硬的
    了。
        這期間﹐他鼻中一直嗅到陣陣醉人的幽香﹐以為是這位人
    生得美﹐而且愛美的辛姑娘﹐身上所發的幽香品質高雅﹐並不
    足怪。
        他臉色突然一變﹐感覺出體內起了異常的變化。
        辛姑娘的手剛伸出﹐他身形一晃。
        “哎呀……”他突然失聲驚叫。
        驀地﹐身形驟起﹐一躍三四丈﹐去勢如電射星飛。
        “咦?”
        辛姑娘伸出的手僵住了﹐也訝然驚呼。
        躺在地下的活閻羅﹐早已停止呻吟﹐蜷曲的龐大身軀正在
    放松﹐像一堆死肉。
        姜步虛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荊棘里。
        “不可能!”辛姑娘向他消失的樹林斷然宣告﹕“那是絕不可
    能發生的事﹐但卻是發生了。”
       
    
        晚霞滿天﹐黃昏將臨。
        在一處曠野里﹐姜步虛用五岳朝天坐式運氣行功。
        已經過了半個時辰﹐他克服了常人決難克服的困難﹐撐過
    最艱難的時刻﹐從生死關頭中掙扎﹐硬把踏人鬼門關的一條腿
    抽出來。 
        好倦﹐好﹐意識模糊﹐整個肉體皆需要安息。
        但他的理智﹐卻嚴厲地警告自己﹐不可安息﹐假使一懈
    怠﹐就會昏迷不醒﹐那就永遠在地獄里安息了。
        憑他的常識﹐像他這種內丹已成的人﹐三五天不眠不休﹐
    也不可能感到極端的困倦。
        就算快死了﹐快要到了生命的盡頭﹐也不可能意識模糊陷
    入即將昏迷境界﹐練內丹的人向人間告別﹔通常是安評地坐化
    的。  
        那麼﹐身體內一定被某種異物所侵害﹐才會發生這種可怕
    的變化。
        他也煉丹﹐對藥性有深入的了解﹐所以﹐向他施放迷香的
    人詭計難逞。
        體內的異物不是迷香﹐那是他可以肯定的事。
        那又是什麼?
        毒物?
        在場的有兩個人﹐活閻羅和香噴噴美麗肉感動人情欲的辛
    姑娘。  
        活閻羅已經被他整治得像條病狗﹐絕對耍不出什麼新把
    戲﹐沒有機會施放致人於死的毒物。
        而且﹐這老兇魔根本不玩毒。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辛姑娘在用毒物計算他。
        果真是貌美如花﹐毒如蛇蠍。
        那有香噴噴的毒物?他卻碰上了。
        無色無臭的毒物已經夠厲害了﹐利用香味來引誘人的嗅覺
    自尋死路﹐才真算厲害的上品毒物呢!
        真氣再三甚至再四再五聚而復散﹐總是在緊要關頭被意識
    朦朧所打消﹐要不是他求生的意志極為強烈﹐早就放棄聚氣的
    努力了。 
        一個時辰的生死掙扎﹐他已可有效地控制意識﹐克服了困
    倦和昏迷的感覺﹐從灰暗的地獄門跨出陽世﹐跨入晚霞的金亮
    光芒下。  
        他已經渾身僵直﹐大汗澈體﹐衣褲直可以擰出半盆汗水
    來﹐身體因僵直蹦緊而不住地顫抖。
        困難仍未度過﹐仍須繼續努力。
        右前方人影人日﹐左後方也傳來踏草聲。
        兩面都有人接近﹐而且顯然皆以他為目標。
        有前方的人距離較近些﹐速度加快了。
        他打坐的地方遍生叢草荊棘﹐由於他的身材高﹐頭部高出
    草梢﹐接近至百步左右的人﹐如果留心察看﹐不難發現他的頭
    部。
        白楊坡之會﹐人都走散了﹐失伴的人在各處尋找同伴﹐是
    十分正常的事。
        來人即使接近至百步內﹐看到他的頭部﹐也很難及早認出
    來是他﹐所以接近的速度並不大快。
        顯然﹐接近的人也提防碰上敵人﹐不想冒失地奔近察看。
        他難免有點焦急﹐怎麼這樣巧?只要再等片刻﹐他就可以
    用練內丹的超世內功﹐滌盡排除軀體內的毒物了。
        只要毒物在起初的毒發時期﹐要不了他的命﹐他就可以控
    制毒物超越生死難關了。
        那些道行深厚﹐在深山絕地修真的玄門高士﹐就具有這種
    能耐﹐毒蛇猛獸煙瘴劫難何足道哉?
        真要命﹐來人終於發現了他。
        “咦?是你這小輩﹐你在搞什麼鬼?”這人的嗓音他不陌
    生﹐正是在茶亭計算他的兩老鬼之一。
        這位老鬼當時並沒出手﹐出手的那位客卿﹐在白楊坡以天
    雷掌絕學﹐重施故技向四海游龍下毒手。
        但被四海游龍一劍破天雷﹐把老鬼氣得羞怒而逃掉了。
        另有一個人﹐活行屍冷寒﹐七大畸形人之一﹐有名的真正
    血腥屠夫。
        “他好像快要死翹翹了。”活行屍可布的面孔出現獰笑﹐
    道﹕“他這鬼樣子﹐還能搞出什麼鬼來?”
        “唔!好像他真的去死不遠了﹐氣色灰敗﹐身軀出現回光
    反照式的顫抖﹐是被打傷的﹐錯不了。”客卿自以為是地下結論
    道﹕“也許﹐是被副會主所打傷的﹐如此﹐副會主可能就在這附
    近。”
        “不能讓他死在這里﹐把他帶回去處治。”活行屍乖戾地
    說﹕“在咱們這些人間主宰的手中﹐死活必須由咱們主宰﹐我帶
    他走。”
       “好﹐我來對付這兩個人。”客卿警覺地向前一指﹕“光線不
    對﹐不易看清是什麼人﹐咦!好快的身法﹐他們看到我們了。”
        兩個人來自西面﹐背後是快要接近地平線﹐霞光萬道的落
    日斜陽﹐光芒刺目生花﹐因此客卿與活行屍﹐只能看到急掠而
    來的模糊人影。  
        “唔!是一男一女……哎呀﹗”活行屍突然吃驚地、不自覺
    地退了兩步﹕“四海游龍……”
        寶藍色的身影冉冉而來﹐快逾電火流光﹐另一位是一身綠
    的孟姑娘﹐速度也是駭人聽聞。
        在滿天霞光迎目映照下﹐遠看是黑色的﹐近了才分辨出是
    寶藍和綠色。
        活行屍上次在十里亭﹐用絕學向四海游龍行致命一擊﹐反
    而被四海游龍用絕學回敬﹐幾乎送掉老命。
        如今一看清寶藍色的身影﹐便感到心驚膽跳。
        驚叫聲高亢﹐里外也可以聽清。
        “是你這死了一半的活行屍﹐在這里行兇嗎?”
        飛掠而來的四海游龍﹐由於順光可以遠眺﹐聽到叫聲﹐便
    已看清相貌可布的活行屍。
        在開封的人﹐都知道鬼神愁姜步虛﹐是四海游龍的死對
    頭。  
        “老夫正要替你殺掉鬼神愁。”活行屍心虛地說﹕“不要過來
    ……”
        四海游龍與孟姑娘﹐已到了兩丈外止步。
        這位客卿的武功修為﹐大概比另一位同伴高不了多少﹐同
    伴在白楊坡一招落敗羞怒遁走﹐有目共睹事實俱在。
        因此﹐看到四海游龍出現﹐難免有點緊張。
        “小輩﹐你管閒事未免管太多了。”客卿沉靜地拔劍出鞘﹐
    意在阻止四海游龍向活行屍攻擊。
        客卿一頓又道﹕“白楊坡本會與正義鋤奸團會晤﹐閣下冒大
    不諱出面搗亂已經過分﹐還在附近搜索惹事生非﹐你眼中還有
    咱們風雲會在?哼﹗”
        “在下不在乎風雲會是什麼東西﹐你給我讓開滾到一邊
    去。”四海游龍與客卿打交道﹐目光卻死盯在狼狽的姜步虛身
    上。  
        他虎目一轉﹐轉投在活行屍臉上﹕“是你把這小子弄成這鬼
    樣子的?憑你?老鬼怪﹐你給我聽清了﹐我與這小子的過節﹐
    我會和他親自了斷﹐用不著你越俎代庖﹐你憑什麼說要替我殺
    掉他?我用不著你討好我﹐哼﹗”
        活行屍真有點膽怯﹐也憤火中燒﹐咬牙切齒解開衣內所纏
    的勾魂鐵鏈﹐這次﹐可不敢倚老賣老﹐不敢赤手空拳用陰煞大
    潛能攻擊了。
        “混蛋﹗你以為老夫真怕你啊?”活行屍憤怒地拂動著稱為
    勾魂鏈的粗鐵鏈﹐作勢攻擊﹕“勝得了老夫的勾魂鏈﹐你再猖狂
    尚未為晚。”
        “你上吧!這次絕不饒你。”四海游龍傲然地說﹕“你那九成
    陰煞大潛能御鏈﹐還不能成氣候﹐不必打腫臉充胖子﹐接我一
    劍!”
        聲出劍發﹐劍遞出風雷乍起﹐豪勇地走中官正面強攻﹐身
    劍齊進﹐似乎無數火樹銀花向前進射﹐劍勢之猛烈無與倫比。
        雙方各懷絕學﹐二次相逢﹐當然全力卯上﹐以絕學行決定
    性的雷霆一擊。
        錚錚兩聲暴震﹐火星直冒﹐勾魂鏈封住了兩劍﹐沉重的鐵
    鏈﹐竟然無法震偏那輕靈的長劍。
        風雷陡然強烈一倍﹐劍虹如經天長虹排空而入。
        勾魂鏈已被震出偏門﹐變招也力不從心﹐無法及時收回封
    架排空而入的猛烈劍虹。
        斜刺早飛出一道劍芒﹐客卿看出危機﹐不得不出手搶救活
    行屍了。 
        “卑鄙﹗”一旁的孟姑娘咒罵﹐閃電似的跟上﹐劍發流星趕
    月﹐劍尖如影隨形到了客卿的後心。
        客卿不敢不回身自救﹐撤招過來﹐來一招回龍引鳳﹐連封
    帶打要破招回敬。
        很不妙﹐孟姑娘用的是誘招﹐先一剎那沉劍﹐孟家的幻劍
    名不虛傳﹐連虛招誘招也中含詭變殺著。
        噬一聲裂帛響﹐划破了客卿的長衫下擺。
        “該死﹗”客卿怒叱﹐劍的速度陡增﹐爭回了先機﹐力划鴻
    溝急急沉劍。
        錚一聲清嗚﹐孟姑娘被震得側退八尺。
        雙劍接觸﹐誰的御劍內力強﹐誰就是勝家。
        孟姑娘劍術雖然奇幻絕倫﹐但比內力卻相去遠甚﹐雙劍無
    可避免地接觸﹐強弱立時可見。
        身形未隱﹐劍無法收放自如﹐客卿的劍已排空而至﹐劍氣
    澈體生寒。
        孟姑娘既控制不了身形﹐也控制不了被震偏的劍.知道完
    了﹐只能絕望地等侯長劍貫體。
        生死間不容發﹐斜刺里劍虹耀目﹐挾風雷而至﹐是四海游
    龍。
        錚一聲狂震﹐劍氣四散。
        客卿驚叫一聲﹐飛退丈外。
        “你也接我一劍!”四海游龍大叫﹐身劍合一追擊﹐風雷隱
    隱中﹐劍尖前似乎進射出一道霞光。
        那是晚霞在劍身上所造成的視力錯覺﹐聲勢更為驚人。
        客卿本待穩下馬步接招﹐還有點不服輸﹐但眼角瞥見不遠
    處搖搖晃晃站起的活行屍﹐連站都站不穩﹐像是受傷不輕。
        他心中一震﹐不假思索地一躍三丈﹐到了活行屍身旁﹐架
    起飛掠而走。
        二比二變成二比一﹐一個四海游龍一比一已是勝負難以預
    料﹐二比一那是活路?不撤走才是一等一的笨瓜﹐用救人來作
    為撤走的藉口﹐至少可以保全顏面。
        “窮寇莫追﹐老鬼厲害!”四海游龍高叫﹐阻止孟姑娘追
    趕。
        “這老鬼是何來路?”孟姑娘驚然地說﹕“劍時間的勁道可怕極
    了﹐不能碰﹐一碰就震得整條手臀發麻﹐有點像傳聞中的罡
    氣。”
        “是一種走剛猛路子的乾元功的一種。”四海游龍說﹕
    “不但火候比活行屍摔厚﹐而且可以克活行屍的陰煞大潛能﹐
    與他交手﹐最好不要被他近身行直接狠拼﹐那會劍折人傷的。”
        “看來﹐風雲會這次動用了不少頂尖高手﹐像是志在必得
    呢!”孟姑娘收劍苦笑。
        “你們已經如願搗散雙方的會盟談判﹐會雲會算是失敗
    了。”
        “但願如此。”
        “咦?那小子呢?”四海游龍跳起來﹐在附近飛步窮找。
        半死不活的姜步虛不見了﹐像是上天入地無影無蹤啦!
        附近不可能藏身﹐但就是不見丁。
        “會不會是被風雲會的人﹐乘機偷偷地拖走了?”孟姑娘也
    在找﹐一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可能、這附近絕對沒有第三個人潛伏﹐能將那小子拖
    走﹐而逃過你我的耳目。”四海游龍道﹕
        “可是……人呢?” 
        “難道他是自己逃掉的?”
        “也許。”孟姑娘口氣不穩定。
        “哼﹗便宜了他。”
        “他會找我們的﹐我好擔心。”孟姑娘猶有徐悸地說﹕“他居
    無定所﹐神出鬼沒﹐我們找他不易﹐他找我們卻方便得很﹐我
    ……”
        “別怕﹐我會收拾他的﹐讓他來找我好了﹐我─定可以用
    絕學埋葬了他永除後患。”四海游龍信心十足地說﹕“他被兩個惡
    魔整治得半死不活﹐而兩個惡魔卻不堪我一擊﹐你還怕什麼?”
        “這……”孟姑娘顯得有點猶心忡忡。
        “走吧!天快黑了﹐得趕幾步進城呢!”
       
    
        客卿架住活行屍的右臂助力﹐健步如飛落荒而逃。
        “你好像不會受傷?”客卿逐漸消去架力。
        “沒……有。”活行屍仍有點情緒不穩﹕得謝謝客卿那解危
    的一劍。”
        “你怎麼被擊倒了?被劍擊倒而不受傷﹐太幸運了﹐我以
    為……”
        “擊倒我的不是劍。”
        “哦?那是……”
        “他攻出的劍﹐被你搶救的一劍影響﹐手上略頓﹐我抓住
    機會躲閃﹐豈知他左掌一伸﹐一股可怕的無情勁道.挾奇異的
    氣流呼吼﹐猛然迎面壓到。
        我毫無抗拒的能力﹐頭暈目眩內腑翻騰﹐倒摔出丈外﹐不
    知天地何在﹐這小畜生好可怕﹐天知道用的是何種神奇秘學?”
        “我也弄不清他御劍的內功屬於那一派流的奇學。”客卿老
    臉一紅﹕“老夫浪跡天下四十余載﹐自信經驗豐富見多識廣﹐內
    外功派流知識頗為淵博﹐對方一出手﹐我就知道是那一派流的
    武功根底﹐可是﹐這小子……”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陰笑﹐入耳清晰直撼腦門﹐令人聞之
    毛發驚立﹐真有點像是鬼笑魂號。
        兩人大驚失色﹐兩面一人候然轉身﹐劍在手﹐勾魂鏈離
    腰﹐反應驚人。
        又是一驚﹐也感到心中發虛。
        身後不足八尺﹐只見姜步虛背手而立﹐不懷好意的陰笑未
    止﹐目光灼灼地盯著兩人像伺羊的狼。
        “少吹牛了﹐老家伙。”姜步虛不笑了﹐語氣飽含嘲弄﹕“你
    混了四十多年﹐到頭來只配做一個不敢露名號的什麼客卿﹐你
    要是真有本領﹐不自立門戶創門建派才是異數﹐我鬼神愁出手
    讓你猜三次﹐看你是否能知道我的武功派流根底﹐准備了。”
        客卿老臉發赤﹐無名火起﹐弄不清姜步虛為何知道自己的
    客卿身分﹐這番語也挖苦得令人受不了。
        “你也吹起牛來了?”客卿咬牙道﹕“在茶亭﹐你被敝同伴一
    掌打得落荒而逃﹐居然敢在老夫面前大言不慚﹐你是真的活得
    不耐煩了?”
        “在江湖玩命的人﹐都是活得不耐煩的貨色﹐何足為奇?”
    姜步虛真有無比感慨﹕“我干廣四年掌鞭﹐跑遍了犬河兩岸﹐見
    過無數稀奇古怪的事﹐遭遇過不少風險﹐但都能平安無事﹐所
    有的兇險幾乎都可以預知。
        可是﹐踏入江湖沒幾天﹐碰上你們這些各門各路牛鬼蛇
    神﹐便一而再碰上致命的兇險﹐似乎隨時都可能被殺丟命。
        即使是所謂正道人士﹐也隨時可能獸性發作﹐不擇手段殺
    人實在是令人憤慨﹐人的耐性有限﹐我也不例外﹐你們如果
    再用斷手卑鄙惡毒的手段要我的命﹐我將無可抉擇地開殺戒﹐
    那對你們所有的人﹐都是最不幸的噩耗。”
        “哼﹗老夫會……”
        “希望你們會尊重自己的人格尊嚴﹐憑你的所學﹐光明正
    大地與在下公平搏斗。”姜步虛搶著說﹕“貴同伴猝然用絕學向陌
    生人下毒手﹐已經卑劣得不可寬恕﹐與偷襲並無兩樣﹐他是
    誰?”
        “老夫不管他人是誰?”
        “你呢?貴姓?”
        “老夫甘願做一個隱名的客卿﹐就不會宣示名號﹐你為何
    要問?”
        “知道對方的根底﹐就占了一半勝機呀!”  
        “哼!你連一成勝算也沒有。”  
        “証明給我看。”
        “拿命來!”
        沉喝聲中﹐劍發狠招怒海藏針﹔吐出一道道雜亂無章的電
    虹﹐中間暗藏注了全部真力的電芒﹐隨時皆可能制造致命一擊
    的好機會、對手絕難他辨那一道電芒是致命的一劍﹐胡亂封架
    必定上當自暴空門。
        可怕的電虹﹐罩住了赤手空拳的姜步虛。
        “刺穿他!”一旁的活行屍興奮地大叫。
        劍浪怒湧中﹐蛟筋索直像針一樣鍥入湧的劍浪空隙﹐更
    像蛇一樣纏住了客卿握劍的手腕。
        “起﹗”姜步虛的喝聲似沉雷。  
        劍浪乍消﹐電虹崩散﹐傳出客卿一聲驚叫﹐身軀上升前
    飛。  
        蛟筋索滑出﹐重新飛舞。
        “叭叭叭!”抽中人體的暴響震耳。
        上升飛起的客卿﹐升至頂點的前─剎那﹐已經結結實實地
    被抽了三記﹐蛟筋索抽在腰、背、臀皮勒肉厚的部位﹐滋味並
    不好受。
        內家對內家﹐一鞭─條痕。
        ”哎……唷……”砰然摔落的客卿鬼叫連天、劍已脫手拋出
    丈外去了。
        活行屍大駭﹐大喝一聲﹐雙掌來一記推山填海﹐陰厲的罡
    風狂刮﹐向姜步虛全力猛襲。
        姜步虛不在乎陰煞大潛能﹐一聲狂笑﹐蛟筋索一圈一抖﹐
    陰風四散﹐陰煞潛能化為冷風飄散了。
        活行屍總算爭取到寶貴的一剎那﹐一跳便到了剛爬起的客
    卿身邊﹐挽了便走。
        “你敢走?”一剎那的寶貴時刻消失了﹐姜步虛已攔住去
    路﹐冷叱震耳欲聾。
        “放……我們一……馬……”活行屍竟然討起饒來了。
        活行屍這為惡一生的歲月中﹐大概是破天荒第一次向敵人
    求饒﹐可知膽氣與信心皆已崩潰了。
        任何一個自以為功臻化境的人﹐面對一照面便將更高明高
    手名宿摔飛的強敵﹐信心和膽氣都會沉落﹐活行屍也不例外。
        這位客卿的武功修為﹐比活行屍高深得多。
        “沒那麼便宜的事。”姜步虛拒絕讓步。
        “我……我有消息交……交換。”
        “說說看是否值得交換。”
        “小魔女是你的同伴?”
        “不錯。”姜步虛心中一跳。
        “還有天涯怪乞師徒?”
        “聊可算是朋友。”
        “他們被俠義道狗熊們擒走了。”
        “廢話!不可能。”姜步虛嗤之以鼻道﹕“他們的小意氣沖
    突﹐並無仇恨過節﹐你想挑撥呀?”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咱們有幾個道上的朋友.目擊其事發
    生﹐他們扮成旅客﹐前後暗算偷襲﹐俠義群雄扮劫路的﹐你必
    須相信。”  
        姜步虛口中不相信﹐心中卻是一清二楚﹐的確有此可能﹐
    那些俠義英雄們有時是很可恥的。
        “好﹐我相信你。”姜步虛讓步道﹕“如果不是真的﹐我一定
    卸掉你的五官和手腳﹐滾!”
        活行屍架起渾身痛楚難當的客卿﹐亡命飛遁。
      
    
        接近小南門﹐紅日即將西沉﹐恰好趕上閉城的時刻﹐恰好
    來得及進城辦事。
        小魔女是他唯一的朋友﹐現在﹐他有充分的理由﹐向俠義
    英雄們大張挺伐了。
        以往﹐他向孟姑娘挑舋生事﹐以孟姑娘不主持公道為藉
    口﹐理由牽強無法令人心理﹐所以他所施的壓力有限﹐理不直
    氣不壯游戲而己。
        大天雷掌已有多條線索﹐得加快進行求証了﹐正好藉小魔
    女的事﹐與師問罪把事情鬧大﹐把真正的高手名宿揪出來。
        俠義英雄中的兩個仙﹐都具有疑似天雷掌絕學的嫌疑﹐正
    好進一步追查﹐公私兩便。  
        進了城﹐首先得經過柏家﹐柏家是俠義英雄們的司令台﹐
    目標明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宏大的院門外﹐兩名大漢盡職地把守在門兩側。
        豪門巨宅的把門人號稱打手或惡僕﹐不三不四的人休想前
    來生事。
        他曾經進出柏家多次﹐也曾在門外示威。
        重施故技﹐他又來了。
        上次來文的﹐這次來武的。
        入暮時分﹐街上行人往來不絕﹐兩個把門大漢怎知有人打
    他們的主意?
        站在門兩側像門神﹐成了最顯著的目標、漫不經心地觀看
    匆匆往來的行人﹐沒留意街南有人從街邊突然快速接近。
        站在右面的大漢﹐總算警覺些﹐看到突然疾沖而來的人﹐
    舉動有異﹐速度也大逾常規。
        “鬼神愁!”大漢看清面貌﹐魂不附體狂叫。
        同伴反應遲鈍﹐剛轉臉來看﹐耳門便挨了一劈掌﹐摔倒便
    失去知覺。
        “你走不了。”姜步虛揪住了魂不附體﹐要往院門逃的大漢
    背領。
        “饒命……”大漢發狂似的厲叫。
        “替我傳口信。”
        “我……”
        “告訴屋子里的人﹐我三更正准到。”
        “我一……一字不漏傳……傳給大……大爺。”
        “好﹐滾進去傳話。”
        大漢向前飛撞﹐撞開半掩的大院門﹐跌入門內狂叫。
       
    
        從小南門到姜步虛落腳的小街﹐必須先繞至相國寺的後街
    再北折﹐街尾折入小巷﹐是必經之地。
        也就是說﹐他在小南門柏家現蹤﹐返回他所租的小屋﹐所
    走的路線是一定的﹐除非他另有他事而改道﹐不然就非這樣走
    不可。
        剛抵達後街口﹐這一帶天黑之後﹐行人逐漸稀少﹐往宅區
    沒有商店﹐連照明的門燈也少得可憐。
        前面有一家住宅﹐居然懸了門燈。
        遠遠地看到燈光﹐沒看到任何行人。
        但接近至廿步內﹐街中心突然出現一個人影﹐似是平空幻
    比處來的﹐也像是早就站在該處的人﹐街燈朦朧﹐視覺出了差
    錯而已。
        他的視覺不可能出差錯﹐這人絕不是早就站在街中的。
        他心中雪亮﹐這人現身的身法快得不可恩義﹐心目中有鬼
    神的人﹐真會驚得甸甸下來叩拜現身的鬼神。
        不是鬼神當道﹐而是沖他而來的人﹐就算是鬼神吧!真的
    鬼神見了他也會發愁﹐他的綽號就叫鬼神愁。
        這瞬間﹐他已看清幻現的人足誰了。
        輕功宇內稱尊的九天飛魔﹐也在魔道人士中稱尊﹐小魔女
    的老爹是友非敵。
        心中一寬﹐戒心盡除﹐泰然向前接近。
        看清了九天飛魔的陰森臉色﹐他又感到心中一緊。
        小魔女與天涯怪乞師徒﹐被俠義道的人擄走了。
        他與小魔女連袂出現在白楊坡﹐他為了想引走活閻羅﹐以
    便追查那位用天雷掌的老兇魔底細﹐丟下小魔女不管﹐可以
    說﹐小魔女被擄﹐他難辭其咎該負責任。
        眼下見了小魔女的老爹﹐他能泰然自若﹐毫無愧色地相
    見?該怎麼向他解釋他與這件事的因果?
        已經接近至十步內﹐他腳下遲疑。
        “你這花花浪子﹐我女兒呢?”九天飛魔果然發作了﹐幾乎
    暴跳如雷。
        “老伯﹐她……她她……”他吃了一驚﹐站住了﹐不知該如
    何啟齒。
        他怎麼成了花花浪子?這老魔簡直開玩笑﹐他大事未了﹐
    還沒有時間去想女人呢﹗
        “我非斃了你這混蛋不可。”九天飛魔見他卻步不進﹐認定
    他心虛﹐咬牙怒吼﹕“你存心拐帶她到處亂跑﹐存心給我難堪﹐
    存心……”
        “老伯﹐講講理好不好……”他急急分辯。
        “你還有理?好﹐我給你講理。”九天飛魔一閃即至﹐十步
    距離邁步即及。
        他已有警覺﹐看九天飛魔的神色﹐那像個給他講理的人?
    警覺地向側移位。
        一聲怪叫﹐九天飛魔扭身就是一掌拍出。
        他早知九天飛魔的九轉神魔功﹐是玄門正宗的太極玄功﹐
    火候將臻爐火純青境界﹐連小魔女的火候也可以和四海游龍分
    庭抗禮﹐怎敢大意接招?
        身形一晃﹐從隱隱風雷似的掌勁側方逸走。
        “你走得了?”九天飛魔更為憤怒﹐向他移動的方向連拍三
    掌。
        可怕的掌勁有如排山倒海而至﹐連綿狂湧風雷大作。
        怎能和一個盛怒的人講理?
        他心中一動﹐走不了?他不信老魔真能飛上九天。
        他向下─挫﹐驀地形影俱消。
        附近唯一的一盞門燈光度朦朧﹐小巷更是幽暗﹐九天飛魔
    目力超人﹐竟然無法看清他是如何幻化的。
        反正沒看到逸走的形影﹐以為他挫馬步飛躍上屋走了﹐不
    假思索地飛升此面﹐不禁楞住了。
        房屋參差﹐各處大街有燈光照耀﹐光度比小街小巷下明亮
    多多﹐但看不到動的形影﹐附近百步內空茫死寂、絕對沒有任
    何形影升降飛躍。
        老魔暗感心驚﹐站在屋角的影中發怔。
        “我是真的老了。”老魔心中暗叫。
        同時﹐他也感到憤怒﹐九天飛魔的輕功宇內稱尊﹐居然被
    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輕易地從眼下逃得無影無蹤﹐這豈不是
    在陰溝里翻船嗎?真有點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乃是意料中的
    事。
        “你跑不掉的。”他突然激動地向夜空大叫﹕“我絕不饒你﹐
    絕不……”
      
    
        姜步虛算是開封的地頭蛇﹐他在任何一處角落皆可藏身﹐
    熟悉每一條街巷﹐假使他不願現身﹐連本地的蛇鼠混混也不知
    他的去向。
        他卻忽略了﹐快劍是開封的豪霸﹐比他更熟悉開封﹐而且
    可用的人手多得無法計數。
        剛跳落後花園的粉牆﹐對面不遠處﹐便是看守花園的小
    屋﹐黑沉沉地不見燈光。
        這是本城古宅之一﹐李家大院的後花園。
        盛暑期間﹐李大員外一家老小﹐都前往城外東鄉的大農莊
    去避暑去了﹐只留下幾個僕人照料。
        他知道後花園是女眷游玩的地方﹐極少引人注意﹐而他認
    識看守後花園的老僕李三拐﹐是一個年已花甲﹐破了右腳的老
    好人﹐所以曾經在李三拐這間小屋住了兩個晚上﹐也是他預定
    重返府城時的落腳點。
        他所租來的小房舍﹐眼下己不宜再居住招搖了。
        天剛黑﹐李三拐應該掌燈的。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沒來由地毛發森立。
        假使他先前不曾碰上九天飛魔攔截﹐這時很可能不會突發
    這種怪異的感覺﹐必定毫無戒心地進入小屋。
        當然﹐得先向李三拐打招呼。
        他仰天深深吸入一口長氣﹐以平抑悸動的洶湧心潮﹐抄起
    長衫的下擺掖在腰帶上﹐沉著地越過幾處花圃﹐踏入小屋前的
    小廣場。
        小屋黑沉沉﹐門窗都是大開的﹐也許李三拐不在屋內﹐到
    前面正屋辦事去了﹐因此屋內無人﹐不掌燈該是正常的現象。
        他在場中心坐下﹐方磚砌的地面徐溫猶在。
        他用五岳朝天坐式打坐﹐吸口氣全身放松﹐立即進入物我
    兩忘境界﹐他成了一個沒有生命的石人。
        其實﹐他的神意控制了附近的空間﹐也就是玄門所謂神
    游﹐佛門所謂六識﹐一種人間世難以令人理解的超意識神技﹐
    一種沒有先天下秉賦的人絕難修成的異能﹐因此﹐有人稱之為
    神通或道術﹐有人則稱之為邪術妖異。
        萬籟俱寂﹐花叢修草間的蟲嗚也似乎全部停止了﹐甚至連
    鄰街的隱穩傳來人聲﹐也在這片刻間斷絕聲息﹐靜得極為詭
    秘﹐似乎有某種神秘的潛能﹐把這附近的活動聲光全部控制成
    虛無死域。
        右後方十余步外的一座花壇下﹐突然傳出擦動枝葉聲﹐然
    後傳出一聲驚怖的狂叫﹐兩個人影跌跌撞撞沖出﹐抱頭狂奔而
    走。
        前面黑暗的小屋堂屋里﹐猛地飛出一把青銅劍﹐急劇地翻
    騰﹐飛越十步空間﹐鋒尖恰好轉正﹐兜胸疾落快速絕倫﹐近身
    才發出破風聲。
        怪事出現了﹐鋒尖突然反轉上升﹐翻騰三匝﹐喳一聲下降﹐
    插入磚縫﹐植立在他身前兩尺左右﹐伸手可及﹐似是有人在旁
    隱形操縱。
        這一記飛劍殺人絕技﹐功力火候精妙絕倫﹐在十徐步外鋒
    尖恰好轉正及體﹐出自飛劍名家之手﹐絕不是胡亂擲劍唬人的
    手法。
        一聲怪嘯﹐四面出現六個人影﹐形成六方包圍﹐圈子廣約
    三丈方圓﹐同時出手﹐他必定為成兵刃集中的力場中心﹐大劫
    難逃。
        他呼出一口長氣﹐整衣而起。
        “閣下﹐你還不肯放手嗎?”他前面的一個黑衫人沉聲問﹐
    山羊胡已泛灰色﹐年歲不少了。
        “問題是﹐你們卻進一步前逼。”他冷冷地說﹕“你們﹐全是
    一些沒有擔當﹐迷信武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人。我能放手
    嗎?”
        “閣下……”
        “你們還不滿足嗎?”他搶先反問。
        “什麼滿足?”
        “如意地搗散了風雲會與正義鋤奸團的會盟大計﹐免除了
    你們日後受到他們聯盟報復的隱憂﹐在雙方斗智斗力上﹐你們
    都棋高一著估了上風。” 
        “我們有權自保﹐是嗎?”
        “不錯﹐任何人都有權自保﹐你們這些自認為是俠義的英
    雄的人﹐當然有權采取任何手段﹐保障自己的權益和生命﹐
    我﹐也不例外。”  
        “閣下……”
        “你們不以這次勝利為滿足﹐立即開始對付不相關的我
    以及前來看風色的所謂邪道魔道人士﹐假如成功﹐今後你們那
    些所謂英雄豪傑﹐便可任所欲為高枕無憂了﹐你們全力以赴是
    必然的事。
        就算我鬼神愁指天誓日聲明放手﹐你們能作得了主﹐收了
    刀劍回轉柏家﹐向你們那些負責策划陰謀詭計的人覆命嗎?”
        “只要閣下肯隨咱們往柏家一走……”
        “在下會去的﹐─定。”
        “那就請動身。”那人神氣地說。
        “在下約定了時間﹐一定依約前往。”
        “在下不管什麼約定﹐閣下一定要隨咱們立即動身。”
        ”抱歉﹐我鬼神愁是個守約的人﹐屆時自會前往﹐諸位﹐
    你們走吧!三更正﹐咱們柏家大院見。”
        “哼!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在下只好……”
        “你已經神氣夠了﹐給我滾!”
        滾字出口﹐插在地上的劍突然飛起﹐像被一只無形的魔手
    所拔起、飛出。
        劍呼嘯著、翻騰著飛出﹐以奇速從那人的左側飛過﹐飛出
    丈外重新貫人方磚地中﹐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震鳴。
        一只左耳跌落在那人的左肩﹐再跳落在腳前。
        “哎……”那入驚怖地狂叫﹐以左手掩住鮮血進流沒有耳朵
    的耳孔﹐鮮血從指縫流瀉而出。
        他大袖一揮、風雷乍起﹐一旋之下﹐雙袖交叉連拂﹐像是
    乍雷連連﹐氣旋的爆炸震耳欲聾﹐直有如夏日的暴風雨驟然光
    臨﹐風雨連綿﹐乍雷殷殷。
        六個包圍的人﹐連滾帶爬摔了一地﹐刀劍也撤了一地。
        “妖……術……”最先狼狽爬起的人狂叫而逃﹐聲如狼嗥﹐
    大概膽都快要嚇破了。
        丟掉左耳的人剛爬起﹐便被重新打倒﹐牙關被捏住﹐小腹
    也被壓牢。
        被削落的耳朵﹐被塞入捏開的大嘴內。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三更正鬼神愁准時光臨。”耳中聽到
    姜步虛震耳欲聾的語音﹕“誰要想不按規矩倚眾群毆﹐一律廢了
    絕不容情﹐小魔女和天涯怪乞師徒﹐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你
    們最好趕快逃﹐逃到天盡頭我找不到的地方﹐記住了沒有?”
        “呢……啊啊……”這人怎能回答?嘴巴里有自己的耳朵塞
    住﹐吐不出又不能嚥下﹐吃足了苦頭。
        等壓力一松﹐首先吐出耳朵﹐驚恐地爬起﹐鬼神愁早已不
    見了。
    
    
        三更初。
        街上行人斷絕﹐夜禁開始﹐只許更夫和巡夜的治安人員往
    來。
        姜步牽不走街道﹐飛檐走壁從街屋的屋頂往來﹐好在開封
    城的樓房甚少﹐街道也不太寬﹐高低差有限﹐往來不至於太浪
    費精力。
        距柏家大院還有半條街﹐前面一座房舍的屋脊後﹐黑影長
    身而起﹐共有五個人劈面攔住了。
        “請留步。”中間站在屋脊中段鎮火塔旁的黑影抱拳為禮﹕
    “姜老弟嗎?算算你也該來了。
        “套兄弟交情嗎?”他一躍而至.站在瓦面上腳下輕靈﹐毫
    無聲息發出﹕“老兄﹐我鬼神愁軟硬不吃﹐半途攔截後果自負﹐
    我打賭你們攔不住我﹐賭不賭?”
        “你是個賭徒嗎?”
        “我是一個趕車的﹐雙肩擔一口﹐偶而上上賭場﹐有時候
    甚至賭命呢!吃鏢行刀口飯的人﹐誰不賭?我總不能表現得與
    眾不同﹐對不對?”
        “我知道你隱藏得很好﹐熊局主也算是一代英豪﹐見多識
    廣﹐你在他鏢局干了四年掌鞭﹐他居然不知道你是身懷絕技的
    曠世高手﹐老弟﹐不要裝瘋扮傻﹐你扮混混的歲月已經結束
    了﹐咱們談談。”
        “唔!你老兄的口氣不對﹐不像是柏家的人。”他有點恍然﹕
    “老兄﹐有什麼好談的?你們已經失敗了﹐那些俠義道的英雄
    們﹐勾消了你們壯大自己聲勢的如意算盤﹐你們再不見機撤離
    開封﹐下一步就很難走了﹐老兄。”
        “不見得﹐老弟﹐咱們還沒有輸掉這盤棋﹐閒話少說﹐老
    弟雙拳難敵四手﹐只要你招呼一聲﹐咱們保証傾全力替你搖旗
    吶喊﹐如何?”  
        “主意真好﹐可惜我不上當﹐呵呵!你們副會主活閻羅﹐是
    個睚眥必報的貨色﹐被我狠揍了一頓﹐現在卻派你們來幫助
    我﹐天知道會發生什麼災禍?在我背後捅一刀?”
        “老弟……”
        “套用你老兄的話﹕閒話少說﹐不過﹐我倒有件事請教。”
        “什麼事?”  
        “救活閻羅那位美得要人命的女郎﹐是不是你們的十大客
    卿之一?”
        “這……無可奉可。”
        “那就算了。”他知道不可能問出結果來﹐不再拖延﹕“咱們
    橋歸橋路歸路﹐各行其是最好避免碰頭﹐好來好去﹐讓路。”
        “如果……”
        “沒有如果﹐再見……”
        語音猶在﹐人已幻化為電火流光﹐竟然從五人並列的中間
    空隙穿越﹐一閃即逝。
        五人大吃一驚﹐像是見了鬼﹐五雙稅利無比的眼睛﹐居然
    沒看清人影﹐僅感到眼一花﹐身側微風颯然﹐對面的人影不知
    是如何幻滅的。
        “這家伙真的會變化妖術﹗”打交道的人驚叫﹕“誰看清他是
    怎樣遁走的?”
        “絕不會是土遁﹐屋頂上沒有土。”一個冒失鬼脫門說﹕“反
    正……反正一眨眼人就不見了﹐與這種跡近妖魅的人交手﹐咱
    們的勝算機會有多少?”
        “絕不會多於兩成。”另一人沮喪地說﹕“老大﹐咱們要不要
    跟去混水模負?”
        “那不是我們的事﹐另有專人負責﹐咱們如果冒失地闖
    去﹐天知道會發生何種事故?免了吧以後咱們最好離開這個
    鬼神愁遠一點﹐以策安全。”
        “而且愈遠愈好。”那位冒失鬼一點也不冒失﹐說的話相當
    理智﹕“惹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人接近﹐早晚會被嚇死的。”
        “去你娘的﹗”老大拍了對方一掌。
     17
    
        柏家的會客大廳燈火輝煌﹐全宅進入嚴陣以待情況。
        廳中幾位首要人物﹐正在詰問狼狽撤回的九個人﹐那位丟
    了耳朵的仁兄不在場﹐在客院裹傷。
        首要人物中﹐除了兩個道裝老者之外﹐另有兩位雖然不穿
    道裝﹐卻梳了道髻的老人﹐和兩位年已花甲出頭﹐穿了僧常
    服﹐頭頂光光戒疤明顯的大和尚。
        “你們兩位名震天下的暗器名家﹐說好了配合孫施主飛劍
    取敵﹐怎麼突然變卦。鬼叫連天逕自撤走了?那位打了姜步虛
    一記天雷掌的老道﹐向兩個臉色仍不正常的中年人厲聲指責。
        “紫靈道長﹐這……這不是在……在下的錯。”…位中年人
    語氣仍帶有驚恐﹐急急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天知道是怎麼一回
    事﹐我手中所挾的三枚奪魂錐﹐突然像三條蛇一樣在手中蠕
    動﹐而……而且……而且……”
        “鬼話!鋼錐是硬的﹐會蠕動?”紫靈丹土嗤之以鼻﹕“而且什
    麼?”  
        “而且會……會咬人﹐咬我的手指……”
        “呸﹗你愈說愈玄了。”
        “老天爺作証﹐我說的是實話﹐我……”
        “道長明鑒﹐孫兄說的確是實情。”另一位暗器名家沮喪地
    為同伴作証﹕“在下的追命飛刀﹐也是在掌中蠕動﹐吃驚之下
    舉至眼前察看﹐這……這…”
        “怎麼了?”
        “刀刃中分﹐像……像嘴巴一樣開……開合不止……”這位
    仁兄不住打冷戰﹕“真的會……會咬人﹐我……我發誓﹐它……﹐
    它的確會……會咬人……”
        “胡說八道﹐鬼話連篇。”紫靈丹士冒火地說﹕“你要我相信
    嗎?”
        “這……這這……”
        “咬了你?”
        “這是千……千真萬確的……”
        “創口呢?”
        暗器名家伸出血跡斑斑﹐敷了藥散的雙手。
        “我手上也有幾個奪魂錐咬傷的創孔。”另一位名家也伸出
    雙手﹕“信不信道長心中有數﹐我神錐奪魂楊坤不是信口開河的
    人﹐在下不是真的心目中沒有鬼神的人﹐很可能是鬼神向在下
    提出警告。
        我這一輩子﹐絕不再玩弄奪魂錐了﹐不是在下為人謀而不
    忠﹐而是鬼神明明﹐在下不得不退出遠走高飛了﹐告辭!”
        “很抱歉﹐在下也得遠走高飛﹐抱歉。”飛刀名家也惶然
    說﹐離座匆匆惶然出廳。
        神錐奪魂楊坤走得更快﹐似乎有鬼神在暗中趕他走。
        “分明是兩個浪得虛名的膽小鬼﹐編這種鬼話來掩飾他們
    的怯懦﹐哼!”紫靈丹士恨恨地說。
        廳外匆匆奔人一名大漢﹐神色不安。
        “鬼神愁已經出現在街對面的屋頂。”大漢急急地稟報﹕“距
    三更正還有片刻。”
       
    
        每條街都有更夫走動﹐更拆聲報出頗為准確的時辰。
        當更夫轉過北面的街口﹐便會敲起三更正的更拆聲﹐更夫
    所走的速度和路線是固定的﹐所差無幾。
        姜步虛是個守時守信的人﹐他在等三更正。
        站在街對面的屋頂上﹐只能看到柏家大院的燈火﹐看不到
    院內的景物﹐更看不見里面活動情形。
        因為這一帶的房屋﹐都比柏家的房舍低。
        他站在屋脊的中段﹐泰然自若地向柏家眺望﹐時辰未到﹐
    他不想提早進去。
        “混蛋!”他突然破口大罵﹕“這附近怎會有許多蛇鼠?這些
    可敬的英雄們﹐人數真不少呢﹗”
        他的語音清晰﹐嗓門大﹐連對街的柏家﹐也聽得一清二
    楚。
        附近一長列房屋﹐高低不等參差不齊﹐不易發現潛伏的
    人﹐目力所及處的確看不到人影﹐他卻知道附近有不少潛伏。
        按情理﹐這些潛伏的人﹐必定是柏家派出的英雄好漢﹐大
    概已算定他要從這一面侵人柏家﹐派人潛伏以便阻止他長驅直
    人。
        拒敵於宅外﹐這是上上之策。
        柏家的南房﹐屋頂出現了黑影。
        南房﹐也就是院門內的一排房舍﹐是僕從或地位低的晚輩
    住處﹐與正屋相對﹐中間隔著大院子。
        這人飛越前院﹐登上了院牆頭。
        “姜步虛﹐我等你。”這人大叫。
        是四海游龍﹐聲如洪鐘怪神氣的。
        “哈哈!是你這條蹩龍。”姜步虛大笑﹕“你這家伙簡直沒出
    息﹐為了出風頭爭著打頭陣﹐每次都由你先搖旗吶喊﹐難道那
    些俠義道高手名宿真的不中用﹐任由你這剛加入的小輩耀武揚
    威?時辰末到﹐你等吧!三更正還有片刻﹐你又何必急著找晦
    氣?”
        “大爺等不及了。”
        “那你就過來呀!四丈寬的街﹐又不是鴻溝天塹﹐一下一上
    而已﹐小心﹐不要跳斷腿哭爺叫娘……”
        “混蛋!”四海游龍受不了激﹐躍下院牆飛步過街。
        “別踏破別人的屋瓦……”姜步虛怪叫。
        四海游龍的輕功已臻化境﹐從下面跳登高不足丈六的瓦
    面﹐怎麼可能踏破堅實的大青瓦?
        可是﹐怪事出現了。
        直升兩丈高﹐輕如鴻毛向瓦面飄落﹐右足一沾瓦面﹐劈劈
    兩聲怪響﹐有二四塊大青瓦四分五裂﹐響聲清晰入耳。
        “你這混蛋弄鬼﹗”四海游龍憤怒地大吼﹐身形再起﹐向屋
    脊飛躍。
        姜步虛站在屋脊的中段﹐必須向左或向右飄落﹐占住高度
    相等的地位﹐屋脊的脊瓦也堅牢﹐可增馬步的堅實。
        暴怒的人﹐最容易上當。
        剛向右面飄落﹐右足沾上了屋脊﹐距姜步虛所立處足有一
    丈距離﹐姜步虛如果出手攻擊﹐必須移位近身。
        四海游龍只留意姜步虛的身形是否移動﹐卻忽略了腳下有
    物貼瓦伸來。
        剛站脊瓦的腳一震﹐足踩便被蛟筋索纏住了﹐來不及有何
    反應﹐無窮大的力道已經爆發及體。
        “龍飛了……”傳出姜步虛興高采烈的怪叫。
        四海游龍驟不及防﹐飛翻而起﹐幸而所穿的快靴是半統
    的﹐靴統可以保護足踩﹐不至於被蛟筋索勒傷﹐但可怕的力道
    卻來不及抗拒。
        遠飛出兩丈外﹐在升至頂點時﹐才能恢復控制身軀的活
    動﹐轉正身軀向下疾落﹐落向右鄰的室頂﹐反應已經是十分驚
    人了﹐已臻化不可能為可能境界。
        這瞬間﹐三面室頂人影暴起。
        姜步虛目力超人﹐夜暗中可以明察秋毫﹐眼角瞥見左方鄰
    室現身射來的最快黑影﹐赫然是打了他一記疑似天雷掌的風雲
    會客卿。
        “來得好!”他大叫﹐向射來的客卿迎去﹐一閃即至﹐劈面
    碰上了。
        “你死吧!”客卿也大叫﹐雙掌齊推﹐來一記兇猛的推山填
    海﹐有沖力助勢﹐掌勁可增一倍。
        姜步虛這次不再上當﹐也用上了克制天雷掌的絕學﹐哼了
    一聲﹐右掌一翻、一抄、一吐。
        奇異的氣流呼嘯聲﹐在天雷掌的狂震聲中﹐依然隱約可
    聞﹐很像是罡風透入某種窄小縫隙的聲浪﹐天雷掌的狂烈氣爆
    聲﹐壓不下這種怪異的聲浪。
        同一瞬間﹐另一處屋頂﹐在白楊坡被四海游龍擊敗的客
    卿﹐與另一名魔道高手﹐同時到了四海游龍翻落的地方、四掌
    齊下﹐乘機撿便宜猝然下毒手。
        兩人都以為四海游龍是被摔飛的﹐摔落時那有能力自保?
    因此志在必得﹐機會太好了。
        四掌齊下﹐風雷乍起。
        “去你娘的!”四海游龍怒吼﹐雙掌一分﹐不等身形穩下﹐
    毫無顧忌地分接兩人的合擊﹐所表現的豪勇跡近狂妄﹐一比二
    硬接硬拼﹐目無余子。
        隱雷聲直撼腦門﹐比兩個魔頭所發的風雷聲浪要小得多﹐
    但直撼腦門的威力﹐卻又大得多。
        兩種聲音不同﹐內撼的威力也強弱迥異。
        兩方面幾乎是同時發動以絕學相決﹐中間相距兩座屋頂﹐
    兩方面同時傳出風雷狂震聲﹐以及驚人的屋頂塌裂聲。
        似乎﹐兩面的人都在使用天雷掌行雷霆一擊。
        姜步虛這一面是一比一﹐公平相搏。
        四海游龍這一面是二比一﹐出掌的聲勢也最渾雄猛烈。
        天雷狂震聲中﹐兩面兩座屋頂﹐在同一瞬間崩塌﹐聲勢驚
    人。
        其他晚到一步的黑影﹐紛紛四散走避。
        塵埃滾滾中﹐四海游龍飛射而出。
        “姜小子﹐你卑鄙地派黨羽埋伏﹐你……”四海游龍站在另
    一座屋頂上怒吼。
        “你混蛋﹗”姜步虛出現在另一座屋頂﹕“這些狗東西是風雲
    會的人﹐要把你我兩人一起埋葬掉﹐乘機漁人得利﹐你鬼叫什
    麼?”
        “唔﹗不錯﹐的確是那些混蛋。”四海游龍嘴上不肯認錯﹕“你
    沒投人他們那一秋?”
        “你放屁!”姜步虛粗魯地大叫﹕“我不像你那麼沒出息﹐投
    入快劍那些雜碎堆里做鷹犬﹐喂﹗你碰上一些什麼人?”
        “不知道。”
        “我好像聽到雷聲霹雷﹐難道你也碰上會用天雷掌絕學的
    人?”
        “他們配用天雷掌?什麼東西!現在﹐該輪到你我全力一拼
    了﹐有種的話就不要使奸﹐來硬的……”
        街口﹐傳來三更正的更拆聲。
        “時辰到了﹐咱們到柏家去拼﹐走啊l”
        “走……”
        姜步虛已經往下跳﹐一閃不見。
        四海游龍疾追而去。
    
    
        柏家各處燈火輝煌﹐甚至還有火焰熊熊的火把。
        到處都是人﹐等候姜步虛現身。
        嘯聲從正屋的瓦面傳出﹐姜步虛神不知鬼不覺地深入﹐竟
    然出現在屋頂﹐發出震耳的長嘯。
        大院里出現十余位首腦人物﹐僧道俗俱全﹐老相好只有兩
    個尚義門主移山倒海許正衡﹐與孟世家的幻劍功曹孟守仁。
        所有的房舍屋頂都不見有人現身﹐這些英雄們大概知道在
    屋頂交手﹐大人快劍柏鴻翔﹐明天就得請大批工人修屋頂了﹐
    所以不希望在屋頂上打交道。
        “姜步虛﹐下來談談。”幻劍功曹在廣闊的院子大聲叫﹐人
    多氣壯﹐說的話也就不怎麼客氣了。
        “在下和你們這些混蛋﹐沒有什麼好談的。”姜步虛也大聲
    說﹕“你們如果不上來公平相搏﹐妄想在下面倩眾群毆﹐在下一
    定踏破所有的屋頂﹐進出內院到處放火。
        我是鬼神愁無根無底﹐什麼古怪的事都可以做得出來﹐包
    括在城內街坊放火﹐因為你們所做的卑鄙事﹐比公然放火更可
    惡。”
        “你到底想干什麼?”
        “要公道。”
        一聲怒叫﹐鄰屋的瓦面出現追來的四海游龍。
        “我正要向你討公道。”四海游龍怒叫﹐登上正屋的瓦面。
        “你給我站在一邊去﹐等我和這些混蛋們先討公道。”姜步
    虛沉聲說﹕“這些人中﹐你這家伙總算很有幾分氣概﹐逗你玩玩
    消遣怪有趣的﹐真要把你打個半死我還真於心不忍呢!”
        “混蛋!你……”
        “你不要個服氣﹐死鴨子得張嘴硬﹐哼﹗你以為這些日子你
    所鬧的笑話﹐真的與武功高低有關嗎?”
        “你小子每次都使奸﹐敢和我堂堂正正﹐憑真本事硬功
    夫﹐來一次公平決斗嗎?”四海游龍怒道。
        “我會給你公平決斗的機會﹐但不是現在。”
        “在下……”
        “你給我閉嘴!站到一邊涼快去。”姜步虛聲如沉雷﹐威風八
    面﹕“你只是一個搖旗吶喊的小輩﹐下面正主兒全是位高輩尊的
    高手名宿﹐那輪得到你強出頭?目無尊長﹐你把他們都看成你
    的爪牙鷹犬?”
        他這一發威﹐四海游龍竟然有點心驚膽虛。
        他這番話﹐也讓下面的高手名宿臉上掛不住。
        “蔡老弟﹐請忍耐。”下面的許門主不得不出面﹕“下來吧!不
    要讓他有毀屋放火的藉口﹐魔道中人﹐什麼殘毒的事都可能做
    得出來的。”
        有些人在自己人多勢眾﹐氣焰高張時﹐喜歡得意妄形亂開
    黃腔﹐不理會所說的話﹐給予對方的傷害有多深﹐逞一時口舌
    快意﹐鑄下了無可彌補的大錯。
        “許門主﹐你給我牢牢地記住﹐記住你今晚所說的這番昧
    良心的話。”姜步虛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厲聲說﹕“我鬼神
    愁就算是魔道中人吧!至少迄今為止﹐我在你們多方迫害之
    下﹐自信還沒有做出任何可以稱為殘毒的事。
        至少﹐我還沒有不擇手段擄人要挾﹐你們擄我、酷待我﹐
    我承受得了﹐所以能夠容忍你們的殘毒。
        目下﹐你們暗算了小魔女丘姑娘﹐擄走了天涯怪乞師徒﹐
    他們三個人與我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你們身為俠義門人﹐竟
    然用暗算的卑鄙手段擄走他們﹐到底是誰殘毒?連風雲會的
    人也不會用這種可恥心的手段對付不相干的人﹐好﹐我會讓
    你們後悔八輩子……”
        “且慢!”四海游龍大叫。
        “你怎麼啦?”姜步虛冷笑。
        “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哼﹗難道沒有你一份?”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你何不問問他們?”
        四海游龍往下跳﹐往群雄面前一站﹐劍眉一軒﹐虎目睜
    圓。
        “許門主﹐姜小子的話是真是假?”四海游龍狠盯著許門
    主﹕“似乎只有我一個人﹐沒聽到絲毫風聲。”
        “這件事與……與姜步虛無關。”許門主有點失措﹕“十方行
    者圓覺大師﹐與九天飛魔有過節﹐意在逼老魔出面﹐解決…
        “那麼﹐是真的了?”四海游龍聲色俱厲。
        “這……”
        “這……”
        “小魔女與姜小子是朋友﹐那能與姜小子無關?”
        “蔡老弟……”
        四海游龍哼了一聲﹐走向幻劍功曹。
        “孟老伯﹐這里的事﹐小侄不管了。”四海游龍沉聲說﹕“小
    侄覺得很丟臉﹐四海游龍仗俠義之劍﹐在江湖揚名立萬﹐英雄
    一世﹐敢作敢當﹐可不想做一個下三濫的幫兇﹐日後我還要做
    人呢﹗
        老伯如果也退出﹐小侄願護送老伯南返桐柏山﹐風雲會那
    些人如敢追來撒野﹐小侄將傾全力應付他們。”
        “賢侄……”幻劍功曹大感為難。
        “小侄在客院相候﹐明晨即至客店投宿。”四海游龍說完﹐
    大踏步走了。
        “姜小子﹐你最好別到客院來。”遠出卅步外﹐四海游龍回
    頭向屋上沉聲叫﹐再次轉身舉步。
        “那可不一定哦!”姜步虛怪腔怪調地答﹕“喂﹗你知道嗎?我
    對你這條蹩龍的好感﹐是愈來愈增加了。”
        “姜小子﹐你最好知道﹐我要揍死你的心念﹐也是愈來愈
    殷切了。”四海游龍再次轉身。語氣兇狠﹕“咱們的帳﹐早晚會有
    結算的一天。”
        最後瞥了一臉尷尬的幻劍功曹一眼﹐這才轉身大踏步走
    了。
        幻劍功曹進退兩難﹐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沒有人打算上來嗎?”屋頂上的姜步虛嗓門像打雷﹐聲震
    屋瓦﹕“圓覺老禿驢﹐你怎麼說?”
        指名叫陣﹐是極為嚴重的挑戰﹐稍具聲望的武林朋友﹐也
    不會唾臉自甘退縮。
        七仙九菩薩﹐並非指他們都是跳出三界外的方外高人﹐也
    不是四大皆空的慈悲高僧﹐只不過是七位道家法師﹐以及九位
    佛門弟子而已。
        誰真能跳出三界外?
        淮又能修至四大皆空境界?
        十方行者圓覺﹐是九菩薩之一﹐在天下十方雲游﹐是個眶
    毗必報﹐禪功超凡的老和尚。
        論武功﹐十方行者的排名並不太出色﹐但剛愎暴躁敢斗敢
    拼卻大大有名﹐江湖朋友真不敢招惹這位標榜除惡務盡的菩
    薩。
        十方行者還來不及有所表示﹐右側那位面目陰沉的青衫中
    年人卻躍然欲動。
        “這小輩不知死活﹐將是江湖一大禍害。”青衫中年人恨恨
    地說﹕“讓我上去收拾他!”
        不等其他的人有所表示﹐青衫中年人已一鶴沖霄扶搖、而
    上﹐輕功已臻化境﹐躍登瓦面無聲無息。
        “小輩﹐你狂夠了。”中年人移至屋脊﹐手按上了劍柄﹕“江
    湖道上﹐容不下你這種狂人!”
        “我狂是正常的事﹐因為我年輕﹐上了年紀的人狂﹐那就
    不是好現象﹐我不知道你憑什麼容不下我﹐至少我認為你不配
    代表江湖道各方人士﹐你假藉任何名義動劍﹐都是卑劣怯懦的
    行為表現……”
        一聲怒極沉叱﹐中年人的劍倏然出鞘﹐聲出劍及﹐火光照
    耀中﹐眩目的劍光似乎已貫穿了姜步虛的身軀﹐攻擊的速度太
    快了﹐沒有讓人躲閃的余地。
        “好……”下面有不少人興奮地喝采。
        可是﹐喝采聲突然中斷﹐似乎這些叫好的人﹐嚥喉突然被
    人掐住了。
        劍被姜步虛挾牢在左肋下﹐而非貫穿身軀﹐兩人貼身面面
    相對。
        “劈啪劈啪……”耳光聲清脆驟急。
        一聲狂叫﹐中年人丟了劍﹐摔倒骨碌碌向下滾﹐瓦片碎裂
    聲中﹐另傳出清脆的啦啦小聲響。
        那是堅硬的牙齒﹐貼瓦滾動下落的聲音。
        下面有人手急眼快﹐接住滾下的中年人。
        “老兄﹐你得滿地找牙了。”上面的姜步虛﹐拂動著奪來的
    長劍說﹕“大概你的大嘴里﹐沒有幾顆牙留下了﹐這是最輕微的
    懲罰﹐但你的命保住了﹐趕快找牙﹐也許可以重新栽回口中
    呢!”
        人影一躍而登﹐十方行者圓覺不得不時間來打交道。
        老和尚生了一雙又粗又短的灰眉﹐和深陷的鷹目﹐手中的
    黑檀木行者棒沉重堅實﹐比鋼鐵更具韌性﹐一棍下去﹐磨盤大
    的巨石也碎成石屑。
        “你就是十方行者了?”姜步虛語氣冷森﹐暗中神功默運﹕
    “你管了這檔事﹐能得到什麼好處?”
        “在下所做的事﹐從不寄望能得到什麼好處。”
        “那你……”
        “公道﹐我要的事很簡單﹐公道。”
        “年輕人﹐這世間公道很難講……”
        “所以﹐我只按我的公道標准待人處事﹐比方說﹐我心目
    中的所謂俠義標准﹐就與你們打出的俠義旗號看法不同﹐所
    以﹐我打算上門來要求我所承認的公道。”
        “你打算……”
        “把你先弄到手﹐交給九天飛魔﹐夠簡單明了吧?我是一
    個很講理的人。“姜步虛冷冷地道。
        “好狂妄的打算﹐老衲……”
        “你動了殺機﹐和尚。”姜步虛向前接近﹐順手將劍丟掉﹕
    “出家人四大皆空﹐沙門戒律你違犯了大半以上﹐何必穿上僧
    袍自欺欺人?你根本就是佛門敗類﹐一個可憐可笑的人間雜碎
    ……”
        一聲怒吼﹐行者棒當胸便點﹐力道如山﹐有如萬斤巨錘向
    前飛撞。
        姜步虛早就算定老和尚會突下毒手﹐他對這些高手名宿的
    心理變化﹐有充分的深入了解。
        這些人不動手則已﹐動手則贏得輸不得﹐輸了就斷送了英
    名聲譽﹐所以必定行雷霆一擊。
        手一抄﹐他閃電似的抓住了到了胸前的棍尾。
        力比力的較勁﹐神功對神功。
        棍棒利於遠攻﹐他向十方行者接近﹐用意就是減輕對方遠
    攻的壓力﹐貼身便消去棍棒的五成優勢。
        出手快﹐一定可以抓住對方的棍﹐果然一抓便中。
        十方行者大驚﹐奮全力奪棍﹐渾身肌肉跳動﹐腳下堅硬的
    脊瓦開始崩裂。
        雙手對單手﹐應該把姜步虛的手震毀的。
        姜步虛寶像壯嚴﹐單手承受無窮神力的震撼﹐腳下的脊瓦
    也開始碎裂。
        一聲冷叱﹐他的手徐徐後收。
        十方行者僅支持了片刻﹐感到棍上突然傳來一股可伯的怪
    異引力﹐不但所發的震力急劇驟減﹐而且引力逐漸加強增烈﹐
    抗拒無力﹐上體不由自主向前傾。
        “我要震毀你的禪功﹐毀了你一生的根基。”姜步虛臉上出
    現殘忍的表情﹐語聲冷酷無比。
        他的左手﹐緩緩按上了和尚的前額。
        兩人的腳下﹐已接觸屋梁﹐整座大宅像在狂風中搖撼﹐到
    處傳出支支格格怪響。  
        “貧……憎……僧認……認栽……”十方行者急切中討饒﹐
    感到按在前額的手掌﹐傳來烙鐵似的可怖熾熱燒灼感﹐護體禪
    功呈現脫體消散異象﹐不得不認栽。
        “你是俠義道中人?”姜步虛問。
        “貧……貧僧……”
        “你為何也仿效邪魔歪道的作為擄人?”
        “那丘……丘老魔不……不易對付﹐不……不擄他的女
    兒﹐不易逼……逼他就……就范。”
        “人藏在何處?”
        四周人影紛現﹐有八個人登上撼動中的屋頂﹐八方包圍﹐
    刀光劍影耀目。
        “不……要上……”十方行者厲叫。
        任何人接近搶救﹐首先遭殃的必定是十方行者﹐即使老和
    尚不叫﹐這些行家中的行家﹐也不會貿然地上前出手搶救﹐投
    鼠忌器不敢太接近。
        “你是個聰明人﹐不是嗎?”占住右首的紫靈丹士沉著地
    說﹐左掌虛引﹐右掌作勢攻擊﹐隨時皆可能一掌吐出﹐在丈外
    以掌力攻擊輕而易舉。
        “也許﹐我鬼神愁自信並不笨。”姜步虛的左掌中指.從十
    方行者的前額徐徐滑下印堂眉心。
        “所以你知道毀了圓覺大師﹐你也將葬送在此地。”紫靈丹
    士擺出強者的態度。
        “是嗎?”姜步虛手一抄﹐便抓住渾身發僵的十方行者拖
    近﹐右手已將奪來的行者棒向紫靈丹士伸出﹐將十方行者挾在
    肋下。
        他早就知道那天用天雷掌計算他的人﹐就是這位七仙之一
    的紫靈丹士。
        但紫靈丹士的身世﹐與雷霆大天尊沾不上絲毫關系﹐必須
    進一步壓迫﹐或許能查出一些線索來。
        這也就是他調查計划中的一部分打算﹐早晚他會把紫靈丹
    士和道全法師兩個人﹐弄到手好好追查。
        “你知道是真的。”紫靈丹士沉聲說﹕“生死關頭﹐咱們俠義
    門人﹐必須為自己的生死打算﹐難免會發生不顧道義的意外發
    生。”
        “這是說﹐八人圍攻是意外了?”
        “貧道……”
        “我鬼神愁記住你的話﹐也會做出一些讓你們感到意外的
    事故﹐讓你們心驚膽跳。”姜步虛道。
        “放下圓覺大師!”紫靈丹士沉喝聲如暴雷。
        “休想。”
        “貧道……”
        “哈哈哈哈……”
        狂笑震天中﹐行者棒以泰山壓卵的聲勢﹐向紫靈丹士攔腰
    便劈﹐單手掄棒力道萬鈞﹐人動棒及﹐威力遠及丈五六﹐棒動
    風雷驟發。
        紫靈丹士心中雪亮﹐八人圍攻根本威脅不了高手中的高
    手﹐屋頂不便施展﹐不可能八個人同時出招圍攻﹐擺出的陣勢
    根本不堪一擊﹐只能虛張聲勢恫嚇而已。
        老者沒料到他敢猝然攻擊﹐更沒料到他敢向最強勁的人出
    手﹐一驚之下﹐大吼一聲﹐連拍三掌急封攔腰掃來的行者棒。
        雷聲殷殷震耳﹐可怖的劈空掌力﹐將行者捧的掃勢消去五
    成勁道。
        果然是傳聞中的天雷掌﹐威力驚人。
        行者棒突然脫手飛射﹐人影似流光﹐從紫靈丹士的左側空
    隙一掠而過﹐消失在屋後進的屋頂後。
        紫靈丹士大叫一聲﹐雙手抓住了行者棒﹐連人帶棒飛起三
    尺高﹐砰一聲大震﹐瓦片碎裂聲大作﹐摔倒在瓦面﹐連人帶棒
    向下滾。
        其他七個高手中的高手﹐皆來不及出手策應。
        “糟!十方行者被擄走了﹗”另一端的道全大法師沮喪地叫﹐
    首先飛躍而起﹐急起狂追。
    
    
        柏家的東跨院後側﹐另建有一座偏僻的側廂﹐平時少見人
    跡﹐外表像是用來堆放雜廢物品的所在。
        其實﹐那是柏家作為懲罰犯錯下人的地方﹐也就是說﹐那
    是私設的囚牢。
        兩行柵房﹐分隔為六間囚室﹐左男右女﹐後端有大磚牆分
    隔﹐因此囚室的人﹐既看不到同受處罰的同伴﹐也看不到左、
    有、後三方囚室的動靜。
        西北角那一座小院﹐卻是真正的囚室﹐那是囚禁外人的絕
    境﹐與監禁自己人的地方迥然不同。
        姜步虛被囚的地方﹐就是那座小院。
        小魔女丘明月﹐與天涯怪乞師徒﹐都是外人﹐卻不囚禁在
    小院﹐而秘密幽禁在懲罰下人的囚室內﹐用意是避免姜步虛前
    來救人﹐來了也找不到囚人的所在。
        可是﹐姜步虛擄走了十方行者﹐老和尚很了不起﹐也許不
    會招供﹐但小心為上﹐平時罕見人跡的囚室﹐增加了高手暗中
    戒備﹐外表不露痕跡。
        小院囚禁外人的囚室﹐更是虛張聲勢戒備森嚴﹐引誘姜步
    虛前來救人﹐安下窩弓布下金鉤﹐橫定了心不顧十方行者的死
    活﹐與姜步虛徹底了斷。
        室內共有一橫兩直三條走道﹐懸了兩盞照明的燈籠﹐內外
    本來各有一個人看守﹐但姜步虛走了之後﹐內外看守各增加兩
    人。
        在室內把守的三個人﹐注意力並不放在囚室內的人身上﹐
    反而把守在門內兩側﹐全神貫注留意外面的動靜﹐不時透過門
    側牆上的小窗﹐與在外面把守的人﹐用手式暗語打招呼。
        這一切變故﹐皆落在小魔女眼中﹐她聰明機警﹐已猜出柏
    家必定是發生了難以控制的變故。
        她知道後面的磚牆後﹐有另一間囚室﹐里面很可能是老江
    湖天涯怪乞﹐但苦於無法溝通。
        她腳踝有鐐﹐手腕有小型銬枷﹐柏家把對付外人的戒具﹐
    搬來使用在她的身上﹐她插翅難飛。
        “喀!喀喀喀﹗”她用銬輕叩室後的牆壁。
        這是江湖朋友似乎通用的手語變化﹐意思是說﹕注意﹐有
    變化。
        各地的江湖人手語各有派流﹐只有熟悉的人才能運用自
    如﹐可以傳遁簡單的普通訊息﹐表達暗示或暗號﹐有時候還蠻
    管用的。
        後間囚禁著怪乞的門人桑小乙﹐是江湖朋友頗為熟悉的難
    纏小鬼。
        他江湖經驗比小魔女豐富得多﹐早已看出警衛的神色有
    異﹐立即叩出三短聲﹐表示准備應變的暗號。
        兩人用聲音打暗號﹐由於看不到直走道的情形﹐不知道在
    直走道巡視那位仁兄也是一個老江湖。
        桑小乙年紀只有十三歲﹐武功不甚了了﹐因此不會在手腳
    上加刑具禁制﹐俠義道的高手名宿完全忽略了他﹐認為一個沒
    出息的少年花子﹐不值得重視。
        高大魁梧的看守﹐出現在囚室的柵門口。
        “小子﹐你會作怪呀?”看守的大嗓門飽含輕蔑﹕“是你敲牆
    壁沒錯﹐向誰在打暗號?嗯?”
        “他向你老祖宗我打暗號。”鄰室的天涯怪乞怪叫﹕“你他娘
    的混球﹐你知道暗號是什麼?”
        “你這狗娘養的老乞.命在旦夕嘴上仍然損人啊?”看守離
    開桑小乙的囚室﹐到了天涯怪乞這一間的柵門前﹕“是什麼暗
    號﹐你說來聽聽好不好?”
        “這個……”
        “你如果不說﹐太爺就打破你里面的糞桶﹐臭死你這老
    狗。”
        每問囚室都備有一個糞桶﹐囚犯用來解決大小問題﹐桶上
    有蓋﹐打破了真令人受不了。
        “別急別急﹐我說。”天涯怪乞不慌不忙地說﹕“暗號的意思
    是說﹐咱們准備離開﹐打破樊籠飛魔女﹐掙脫金鉤走花子。”
        “哈哈哈哈……”看守狂笑﹕“囚室堅牢有如銅牆鐵壁﹐內外
    戒備森嚴﹐你們如何離開?變鳥變老鼠出籠穿逾?別作夢了﹐
    老乞。”
        “真的呀?”
        “千真萬確﹐你們除非會五行遁術。”
        “你聽說過天下第一偷吧?”
        “你是指……”
        “天底神偷。”
        “不錯﹐很了不起的天下第一偷﹐你提他……”
        “他姓啥名誰?”
        “天底神偷桑無塵。”
        “姓桑?真巧﹐我那位徒弟也姓桑﹐叫桑小乙。”
        “那又怎麼樣?”
        “天底神偷之所以稱神﹐是指他能神不知鬼不覺﹐進出高
    樓大廈﹐甚至出入皇宮大內﹐把他要偷的東西弄到手﹐此中的
    技巧﹐包括可以開啟任何重量的怪鎖﹐絕不會偷不成改為搶﹐
    講究穿屋越房無影無形。
        你們扣門鏈的三斤大將軍鎖﹐一根柳條或者一根小鐵枝﹐
    三下兩下就可以開啟﹐能鎖得住神偷嗎?”
        “哈哈!可惜你是天涯怪乞﹐不是天底神偷。”
        “天底神偷是我那徒弟的老爹。”
        “什麼?他?這……”看守吃了一驚。
        “他跟了我兩年﹐離開他老爹時﹐是十一歲﹐已經獲得他
    老爹的真傳。”
        “唔﹐鎖扣得好好地。”看守扭頭仔細察看鄰室的大將軍
    鎖﹐寬心地冷笑﹕“我一直留意動靜﹐就算他真是天底神偷的兒
    子﹐也休想有機會動手腳。”
        “你真像豬一樣笨﹐老兄。”天涯怪乞嘲弄地說﹕“我把你纏
    住﹐胡扯了老半天﹐有足夠的時間﹐讓他打開了那把鎖﹐要不
    是情勢可能有了難測的變化﹐我們還不想早走呢﹗”
        看守一怔﹐奔向桑小乙的柵口﹐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大鎖
    察看。
        這瞬間﹐桑小乙一腳端在柵門上。
        大將軍鎖並沒開啟﹐但扣住的不是門鏈的雙環﹐扣住一個
    環而已。
        柵門以極為兇猛的勁道向外撞﹐扣門的大鐵鏈一崩﹐大將
    軍鎖兇猛地彈出﹐鎖與鏈同時擊中看守的胸腹二勁道極為沉
    重﹐再被踢開的柵門撞中﹐一連串的打擊避無可避﹐看守仰面
    便倒。
        桑小乙隨柵門沖出﹐一腳踢在看守的耳門上﹐看守立即昏
    原。
        桑小乙拔取看守的劍﹐到了鄰房﹐袖底取出一根扭曲的小
    鐵枝﹐三撥兩撥就撥開了巨大的大將軍鎖﹐迅速利落而且無聲
    無息。
        潛伏在門兩側﹐利用小窗向外察看動靜的另兩名看守﹐位
    置與直走道不在直線上﹐曾聽到同伴與天涯怪乞對話的聲浪﹐
    並沒介意。
        老怪乞自從被上了戒具推入囚室﹐一直就笑罵諷刺不絕﹐
    沒有介意的必要﹐因此毫不起疑﹐還不知劇變已生。
        老花子是老江湖﹐情勢有變﹐不得不冒險脫身﹐內外警衛
    增加兩倍﹐半夜三更﹐正是審囚決囚的好時光﹐與其任人宰
    割﹐不如冒險一拼。
        銬枷與腳鐐都是用鎖管制的﹐而非用鉚釘釘死的死囚刑
    具﹐有桑小乙這位開鎖專家在﹐解脫毫無困難。
        出了囚室﹐桑小乙將劍交給老花子。
        “師父﹐要不要下殺手?”桑小乙咬牙問﹕“他們用卑鄙的手
    段對付我們……”
        “別急﹐徒弟。”天涯怪乞悄然向橫走道移﹕“時辰末到﹐他
    們並沒有傷害我們﹐我們也不能先下殺手取命﹐何況可以留作
    人質﹐忍耐﹐徒弟。”
        “可是……”
        “不要說了﹐你准備救小魔女﹐我來對付兩個看守﹐就伯
    驚動了外面的警衛﹐相當棘手。”
        “師父﹐用這個。”桑小乙在破鞋的底部﹐取出一支小刀
    片﹐和一枚開了鋒的洪武制錢。
        “我還真忘了你有一身零碎呢!好。”天涯怪乞欣然道﹕“那些
    俠義英雄們可以暗算﹐我邪道人物為何不能用暗器?哼﹗”
        兩個看守沒聽到動靜﹐注意力重新放在窗外﹐靠在窗側向
    外留心察看﹐不知身後有人接近。
     18
    
        老花子一向自命不凡﹐但經過近來的變故﹐看到雲集開封
    的超等高於名宿﹐膽氣比往昔弱了許多。
        因此﹐在生死關頭﹐難免有點心慌沉不住氣。
        閃出牆角﹐看到兩個看守之一的頭部離開窗口﹐以為看守
    必定轉頭回顧﹐心一急﹐左手立即發射小刀片﹐彈出飛錢﹐狂
    野地揮劍地揮劍跟進。
        真不巧﹐轉頭回顧的反而是另一名看守。
        “哎呀……”另一名看守驚叫﹐急急轉身拔劍﹐無意中躲開
    飛錢的襲擊。
        “錚!”架住了老花子攻來的一劍﹐火星直冒。
        另一名看守被四寸長﹐形如窄小柳葉刀的小刀片﹐貫入有
    背肋﹐嗯了一聲﹐滑倒在窗下﹐吃力地反轉手在背肋摸索﹐站
    不起來了。
        老花子不善用劍﹐心一急﹐貼身欺近﹐左掌一伸一屈﹐五
    指成了鋒利的鐵爪﹐插入看守的右脅﹐扣住了下面的浮肋骨﹐
    猛地一扭一扳。
        “啊……”看守狂號﹐向下挫。
        老花子一不做二不休﹐劍柄撞在對方的腦門上。
        糟了﹐響聲驚動了外面的三名警衛。
        “里面怎麼啦?不好﹗”有人大叫﹕“快發誓訊﹗”
        老花子來不及拔門閂沖出﹐桑小乙還沒將小魔女救出囚
    室﹐當機立斷﹐取過一旁的門槓﹐頂住堅牢的室門﹐再打熄燈
    籠。
        “砰砰砰……”撞門聲震耳欲聾。
        “我們被困住了!”老花子向摸索近的桑小乙和小魔女說﹕
    “先找劍﹐必要時放手一搏。”
        門外人聲鼎沸﹐有人繼續撞門。  
        “南宮不正﹐是你在里面弄鬼嗎?”伏魔劍客的叫聲﹐從小
    窗外傳人﹕“你如果不乖乖出來討饒﹐在下一定先廢了你一手一
    腳﹐再慢慢消遣你﹐你最好識相些﹐快!給我滾出來﹗”
        “出去和他們拼了。”小魔女咬著銀牙﹐進出憤怒的聲音﹕
    “我要大開殺戒﹐我……”
        “不行﹐小丫頭。”天涯怪乞拉住了她﹕“蟻多咬死象﹐何況
    那些混蛋都是高手名宿﹐一比一﹐你我也不是他們的敵手。”
        “那……在這里等死?”
        “我暗他們明﹐咱們等他們沖進來﹐黑暗中來一個殺一
    個﹐至少可以賺回老本。”天涯怪乞的那個殺字﹐說得堅決冷
    厲﹕“他們最好別讓我老花子活著離開。”
        “南宮大叔﹐其實你老人家﹐可以答應他們的條件﹐充任
    他們的代表﹐前往與我爹協商的。”小魔女憤怒徐消﹐沮喪地
    說﹕“至少……”
        “那麼﹐我天涯怪乞就成了貪生怕死﹐欺善怕惡浪得虛名
    的下三濫了﹐我這一輩子也白活啦!”老花子苦笑﹕“你老爹更不
    是肯在脅迫下低頭的人﹐我老花子變成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
    是人﹐豈不哀哉?”
        砰然大震中﹐兩扇沉重的室門被撞破了﹐門閂折斷﹐粗大
    的門槓也從中分為兩段。
        室內黑沉沉﹐總算沒有人乘機沖人。
    昊天一劍信心
    十足的得意語聲﹕“數盡不出﹐咱們就用煙把你們熏出來。”
        “哈哈哈哈……”天涯怪乞狂笑﹕“這里面還有你們三個走狗
    昊天一劍不介意朋友的死活﹐其他來助拳的豬狗朋友
    麼說呢?除了一個個沖進來拼命之外﹐老化子不想出去和你
    們一大群欺世盜名的混蛋拼命。”
        天涯怪乞是邪道的頂尖人物﹐小魔女更是眾所周知的年輕
    了代高手﹐三支長劍堵在門旁暗處出手﹐沖進去的人必定兇多
    吉少。
        就算為首的紫靈丹士玄功了得﹐也難以抗拒三位高手三支
    劍淬然襲擊﹐沖進去的空間窄小﹐有三頭六臂也施展不開。
        真正不怕死﹐敢不要命往鬼門關硬闖的人並不多﹐外面真
    采了廿余名高手﹐以伏魔劍客為首。
        這位天下七大超凡高手之一﹐手中有名劍昆吾﹐也不願冒
    受到暗襲的兇險逞強往里面闖。
        里面三名看守的安全﹐也讓外面的人卻步。
        彼此既無深仇大恨﹐也非生成對頭﹐硬著頭皮沖進去生死
    相搏﹐而又對名利毫無幫助﹐誰願意做這種傻瓜?
    昊天一劍硬不起來了﹐口
    氣不再得意。
        “你們能挾小魔女要脅九天飛魔﹐老花子為何不能?向你
    們學呀!”
        “哈哈哈哈……”震天的豪笑聲發自屋頂。
        “姜大哥……”室內的小魔女狂喜地大叫。
        外面火光明亮﹐囚室屋頂上的姜步虛左手架住十方行者﹐
    右手輕拂著蚊筋索﹐威猛如天神。
        “我鬼神愁學得更快﹐這位十方行者就是我的人質。”姜步
    虛聲震屋瓦﹕“似乎你們一群成名人物中﹐只有一個成名不久的
    四海游龍﹐敢保持英雄氣概和我拼老命﹐你們真應該慚愧的。”
        南宮前輩﹐你們出來﹐誰敢撒野﹐我把十方行者分解為十
    塊丟下去﹐江湖上的九菩薩﹐該改稱八菩薩了。”
        天涯怪乞大喜過望﹐小魔女首先仗劍沖出。
        “不把逸虹劍還給我﹐我一定放火燒了這座龜窩。”小魔女
    用劍遙指著伏魔劍客厲聲說﹕“三條命換一把劍﹐你換不換?”
        天涯怪乞師徒﹐已把三名看守拖出。
        計余名高手真不敢沖上撒野﹐誰也不敢擔當致十方行者於
    死地的罪魁禍首。
        “丘姑娘﹐急什麼呢?留下劍﹐日後才有機會向他們討債
    呀!我負責幫你追討﹐快上來。”姜步虛在屋上急叫﹕“欠債的人
    會寢食難安的﹐別讓他們無債一身輕。”
        小魔女丟掉劍﹐飛躍而起。
        “是啊﹗我聽你的。”她往姜步虛身邊一靠﹐興奮得渾忘囚室
    所受的苛待﹕“這可是你說的啊!你得負責幫我追回寶劍﹐能保
    持債主身份﹐我好高興﹐大哥﹐我知道你會來救我的﹐暗算我
    的人﹐這賊禿驢是主謀﹐交給我好不好?”
        “不好。”姜步虛向上來的天涯怪乞師徒﹐打出向東速撤的
    手式﹕“我是一個守信的人﹐今晚他是安全的﹐和尚﹐後會有
    期。”
        手一松﹐十方行者挫倒在瓦面。
        “快走!”姜步虛挽了小魔女的手﹐向東飛躍。
        前面﹐天涯怪乞師徒掠走如飛。
        跳下另一條小街﹐街上鬼影俱無。
        “為何急於撤走?”天涯怪乞放慢腳步﹕“不大鬧一場﹐真的
    於心不甘。”
        “他們主要的高手﹐布置在真的囚牢附近﹐片刻便可趕
    到﹐怎能不趕快脫身?”姜步虛輕松地說﹕“而且﹐我另有打算。”
        “老弟﹐什麼打算?”
        “宇內雙兇那些人﹐潛伏在柏家附近伺機而動﹐俠魔雙方
    因利害沖突﹐已是勢如水火﹐我不想夾在中間﹐暗中在一旁打
    落水狗撿死魚。
        南宮前輩﹐你老人家見多識廣﹐可知道風雲會那位用天雷
    掌的客卿﹐到底是什麼來路?”
        “慚愧﹐老花子對風雲會那些神秘客卿﹐的確模不清底
    細﹐不過﹐你說那位客卿會用天雷掌﹐恐怕你弄錯了﹐天雷掌
    是一代綠林巨霸雷霆大天尊的蓋世絕技﹐綠林朋友也許會淪落
    黑道鬼混﹐但雷霆大天尊不會﹐假使他真想東山再起﹐一定重
    操山大王舊業﹐絕不會與風雲會的一群雜碎鬼混。”
        “可是……”
        “老弟﹐你是不是與雷霆大天尊有過節﹐結了怨?”
        “我根本不認識他。也不知道天雷掌的真面目。”姜步虛苦
    笑﹕“先後幾次受到疑似天雷霆的致命攻擊﹐所以我要查出此中
    秘辛來。”
        他掩飾得不著痕跡﹐理由也充分。
        天涯怪乞人老成精﹐感覺出某些地方不對﹐卻又無法猜出
    其中玄機。
        “我幫你留意﹐查那些已露面客卿的底細﹐老弟在何處落
    腳?”
        “還沒決定。”
        “跟我去找我爹娘﹐好不好嘛?”小魔女緊挽著他的臂彎﹐
    笑吟吟地征求他同行。
        “老天爺﹗我敢跟你去?你老爹正打算剝我的皮。”姜步虛不
    勝懊惱﹕“幸好我把你救出了﹐不然……煩透了。你老爹也是一
    個不講理的人。”
        “大哥……”
        “不要亂跑了﹐小魔女。”姜步虛在吹彈得破的粉頰上擰了
    一手﹐一跳便上了街右的屋頂﹕“我還真怕你老爹揮舞著劍﹐氣
    勢洶洶找我算帳呢!諸位﹐好走﹗”
        “等我……”小魔女焦急地向屋頂飛升。
        街道房屋高低不等﹐屋頂上人影已杳。
       
    
        弱小動物的窩巢受到強敵的侵擾﹐通常會加以放棄遷地為
    良。 ”
        但猛獸卻不會放棄﹐即使巢穴被占據﹐也會作殊死斗﹐除
    非實在無力奪回來。
        他預定在李三拐的花園小屋落腳﹐經過俠義英雄們的騷
    擾﹐按常情﹐沒有人認為他還會回來住宿﹐畢竟他不是猛獸﹐
    江湖禁忌是暴露行藏便遠走高飛。
        就有人算定他必定回來、而且估計得十分正確。
        俠義英雄派了十個人來﹐吃足了苦頭。
        這次﹐似乎人數甚少。
        三更將盡﹐小屋的堂屋燭光明亮﹐兩只相當名貴的雙龍燭
    台﹐共點了明亮的四支大紅燭。
        唯一的八仙桌上面﹐高貴的端莊的辛姑娘﹐換穿了玉色衫
    裙﹐似乎比穿黃色衣裙更出色﹐肌膚瑩潔白嫩的姑娘們﹐穿玉
    色衣裙必定更為嬌艷出色。
        身上除了腰帶所懸的香羅帕﹐以及裝飾用的繡金荷包之
    外﹐沒有兵刃﹐看不到暗器囊﹐小腰肢不勝一握﹐不可能藏有
    兵刃。
        半夜三更﹐高坐在看守花園的老殘廢所住的簡陋小屋內﹐
    真會被人誤以為是狐仙顯靈呢﹗
        燭台不是李三拐的﹐李三拐的全部家當﹐也沒有這兩座燭
    台價值高。
        茶具也不是李三拐的﹐開封除了極少數極少數附庸風雅的
    大戶外﹐極少使用這種宜興出產的紫砂壺﹐所以絕不是李三拐
    的。
        大門是大開的﹐燭光顯得更為明亮。
        姜步虛站在大門口﹐眼神百變。
        “怎麼不進來?”辛姑娘嫣然一笑﹐流露出醉人的風情﹕“說
    起來你也算是半個主人﹐不是嗎?”
        “你是一個極為難纏的勁敵﹐一個非常傑出的對手。”姜步
    虛舉步入廳﹐神色開始輕松﹕“鳩占鵲巢﹐反客為主﹐哦﹗午夜
    品茗﹐雅興不淺呢﹗”
        “請坐。”辛姑娘笑容更為動人﹐那像一個勁敵?問道﹕“姜
    兄﹐聽到一些什麼風聲了?”
        “呵呵!我說得不夠明白嗎?”他打橫落座﹐順手接過纖纖素
    手奉敬的小茶杯﹕“姑娘冰雪聰明﹐貌賽臨凡謫仙﹐我這種凡夫
    俗子上當吃虧﹐理所當然﹐哦﹗活閻羅還好吧?我想他一定發
    誓要將我剝皮抽筋。”
        “不能怪他呀!姜兄﹐他橫行天下半甲子以上﹐宇內罕逢敵
    手﹐被你一個初出道的年輕人﹐一頓拳腳打得昏天黑地﹐換了
    你﹐你能不恨之切骨?”
        “辛姑娘﹐你說這種話就有欠公允了﹐在江湖稱雄道霸﹐
    本來就是賭命的生涯﹐用性命來追求名利﹐不可能永遠都在
    贏﹐風雲會脅迫正義鋤奸團加盟﹐要對付的主要目標是俠義道
    群雄﹐殺了俠義道幾個人嫁禍在我頭上﹐三番兩次明暗齊來要
    挾我就范。
        老實說﹐我絕對有權自衛報復殺掉活閻羅﹐但我沒殺他﹐
    他應該知道感恩﹐再說﹐武學深如渤海﹐絕技日新又新﹐誰也
    不敢說他是頂尖人物﹐誰誇口說自己天下無雙﹐一定是白癡﹐
    武林沒有長青樹﹐他敗了應該輸得起﹐是嗎?”
        “我們不談這些﹐好嗎?”辛姑娘媚笑如花﹐嬌媚地白了他
    一眼﹕“你和四海游龍﹐爭風吃醋爭奪孟世家的小丫頭﹐鬧了個
    滿城風雨﹐姜兄﹐孟家的小丫頭長得並不怎麼樣嘛!值得打破
    頭去爭嗎?”
        “哈哈﹗那是我們男人的事。”他喝掉辛姑娘奉上的第三杯
    茶﹐來者不拒﹐臉上的神色令人莫測高深﹐笑聲帶有濃濃的邪
    味﹕“不錯﹐孟家小丫頭長得並不怎麼樣﹐但你知道嗎?”
        “我知道什麼?”
        “緣﹐夠簡單明了吧?說粗俗些﹐情人眼里出西施﹐天下
    男女各占一半﹐每個男人都想娶一個美如天仙的宮主﹐每個女
    人也都想嫁一個潘安子都一樣的手貌雙全丈夫﹐請問﹐天下間
    有多少美麗宮主?又有幾個潘安子都?辛姑娘﹐你美如天仙……”
        “而且﹐我是一個宮主。”辛姑娘嬌媚地、情意綿綿地注視
    著他﹐真像一個為情所迷的懷春少女。
        假使換一個角度看﹐也許該稱之為妖媚。
        “哦!我明白了。”他突然傻傻地拍拍自己的腦袋。
        “你明白什麼?”
        “你真是一個宮主?”
        “沒錯呀!”
        “難怪你在江湖邀游﹐依然隨身攜帶著紫金雙龍燭台﹐以
    及宜興紫砂壺等等日常的用具。”
        “習慣所使然﹐也因為我有人役使﹐有什麼不對嗎?”辛姑
    娘不著痕跡地含笑按住他的右手﹐阻止他用茶具添茶﹐而保持
    主人的風度﹐雅致地用另一手親自替他斟茶。
        假使真是習慣所使然﹐有人役使﹐斟茶應該由使女丫環動
    手﹐而簡陋的小屋中﹐並沒有第三個人﹐當然沒有使女丫環供
    役。
        此情此景﹐不像是主客秉燭品茗﹐倒像是一雙愛侶﹐親蜜
    地秉燭喁喁情話。
        辛姑娘高貴端莊的風華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派純真無
    邪﹐可愛可親的神韻。
        他的右手本能地想收回﹐男女授受不親嘛!
        可是﹐收不回來﹐輕按住他手腕的四支纖纖五指如春筍﹐
    但壓力卻沉重如一座山。
        江湖兒女如果在男女授受不親上﹐以道學的眼光大作文
    章﹐那就不是江湖兒女﹐不配做江湖兒女﹐甚至不是升斗小民
    平常百姓﹐乖乖做二門不出大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免生是非以
    免蜚語流長。
        所以辛姑娘這種舉動雖則有失大家風范﹐但在江湖兒女方
    面來說﹐事屬平常不足為怪﹐倒是他的表現﹐不夠豪邁跡近造
    作了。
        辛姑娘問他有什麼不對﹐是一語雙關。
        是神色不對呢?抑或是美麗可愛的小手不對?
        他的神色就表現出不對﹐至少眼神不對﹔先前輕松甚至傻
    傻的表情消失無蹤﹐甚至流露出恐懼和震驚等等弱者的神情。
        假使他想用勁將手抽回﹐那麼﹐必然會發生某些變化﹐那
    輕按的可愛小手﹐很可能改按為抓﹐五指一收﹐必定扣實他的
    脈門。
        “我聽說過﹐雖則我是初出道的人。”他的聲調也變得不對
    了﹐含有濃濃的驚恐﹐放棄抽回手的意圖﹕“九州毒王辛若天﹐
    老一代最神秘最可怕的玩毒宗師﹐名符其實的毒物之王﹐你姓
    辛。”
        “所以﹐我配稱宮主呀!”辛姑娘的笑更為動人了﹐滿懷喜
    悅的青春美麗少女﹐笑起來真有無窮的媚力﹐有令男士們神魂
    顛倒的魔力。
        可是﹐那支可愛的小手﹐五指卻自然地徐徐改按為握﹐完
    全控制了他的手腕。
        如果雙方不是敵對的﹐男的英偉﹐女的艷麗﹐午夜小室秉
    燭親蜜地品茗﹐風光旖旎情話喁喁﹐該是情海男女夢寐以求的
    最高境界﹐人生最甜美的享受。
        但這份情愛發展得太畸形﹐深深地隱藏著無窮殺機。
        據江湖傳聞﹐九州毒王身上一衣一帶﹐誰沾上了有死無
    生﹐除非能夠獲得他的獨門解藥。
        這位威震九州的毒王﹐其實並不如傳聞中的可怕﹐真正被
    毒死的人為數不多﹐有許多死亡事件牽涉到他﹐大多數是屬於
    傳聞而無確鑿的事實佐証﹐以訛傳訛﹐他便成為最神秘最可怕
    的死亡之王。
        姜步虛已經上過一次當﹐中了辛姑娘一次毒香暗算﹐這時
    更坐在一起喝了三杯茶﹐肌膚相親手已受到控制﹐根據傳聞﹐
    他體內恐怕已有足以死一百次的毒物了。
        知道對方的身份﹐知道自己的處身險境﹐他必須得保持鎮
    靜﹐只有絕對的冷靜﹐才能度過難關。
        “為什麼呢?”他臉上綻發安樣地微笑﹔“據我所知﹐令尊為
    人如何﹐我這後生小輩﹐豈能以耳代目妄加評論?但可以斷言
    的是﹐一個沒有理性﹐不分黑白是非的人﹐絕不會成為天下聞
    名的曠代宗師。
        令尊在世間﹐敢說樣樣不缺﹐該有的都有了﹐為何替風雲
    會這種黑道梟霸撐腰?委實讓我這後生小輩百思難解。”
        “因為地缺孔榮孔老伯﹐與家父交情不薄”辛姑娘回答他為
    什麼的理由﹕“孔老伯在風雲會任客卿﹐會主極樂天君對他老人
    家極為尊重﹐我在江湖邀游三載。這次恰好碰上這檔子事﹐孔
    老伯恐怕應付不了俠義道的頂尖高手﹐我怎能袖手旁觀?”
        “這是說﹐風雲會有地缺打頭陣﹐必定可以得到九州毒王
    毒宮子弟的支持了?”他淡淡一笑﹐語氣流露出不滿﹕“我受到俠
    義道英雄們迫害﹐受到風雲會的梟霸煎迫﹐算是百分之百的受
    害人﹐而我與任何一方都沒有不解的仇恨﹐與辛姑娘你更是素
    昧平生……”
        “我並不想和你結怨﹐不希望將你列為仇敵……”
        “你已經傷害我一次了﹐這次……”
        “茶內沒有毒……”
        兩人搶著表示意見﹐幸好都不帶火氣。
        “我知道。”他舉起右手﹕“所有的茶水﹐全在掌心蒸化了﹐
    掌中沒遺留任何有毒的殘屑﹐謝啦!辛姑娘……”
        “我小名叫雲卿。”辛姑娘眼中有驚疑﹕“可能嗎?我親眼看
    到你喝掉茶的。”
        上次﹐姜步虛中了毒香而不倒﹐反而以奇速遠走高飛﹐小
    姑娘認為不可能﹐這次﹐小姑娘仍然認為不可能。
        用掌心將茶水快速蒸化﹐內功精純的人不難辦到﹐但需正
    式花時間行功﹐而且速度甚慢。
        玄功中的三昧真火﹐可臻這種境界﹐但要修成發於體外的
    三昧真火﹐首要的條件是內丹已成。
        而要修至內丹已成境界﹐下三四十年苦功不見得有成﹐下
    苦功是不夠的﹐必須加上超人的天賦﹐沒有天賦﹐修一百年也
    是枉然﹐或許需要修一千年。但普通人恐怕是活不了這麼久
    的﹐事實上是根本活不了這麼久。
        “你我都親眼看到﹐你的纖手控制了我的脈門。”他不作解
    釋﹐話鋒一轉。
        “這……”辛雲卿紅雲上頰﹐纖手五指本能地抽動了一下﹐
    或許兩下﹐想放手卻又不願。
        “你再看清楚﹐有時候﹐人的眼睛是靠不住的﹐再銳利的
    眼睛也有所謂盲點﹐或者失神……”
        不需再看清楚﹐辛雲客的目光﹐一直就注視著兩人的手﹐
    一直不曾移動視線。
        手的感覺最敏銳﹐比眼睛更銳利﹐眼睛看不見的細微物
    體﹐用手摸觸卻可以感覺得出來。
        辛姑娘本能地感覺出自己的手掌﹐似乎有輕微得幾乎難以
    察覺的顫動感。
        可是﹐一點也沒發覺兩人的手移動﹐而姜步虛的手﹐卻清
    清楚楚放在她的小手旁﹐而不在她的掌握中。
        她的手仍保持抓握的姿勢﹐確是明明白白擱在桌子上。
        姜步虛的手﹐確實不在她的手中﹐看得一清二楚﹐絕非失
    神或眼花。
        五指一收﹐這才發現手中的確空無所有。
        眼一花﹐真有鬼﹐明明手中空無一物﹐怎麼突然又感覺出
    有物存在了?
        翻掌五指一張﹐掌心赫然有一只小茶杯。
        沒錯﹐是姜步虛所用的小茶杯。
        還來不及有所反應﹐眼一花﹐眼角看到眼側出現一只大
    手。
        她本能地想閃避﹐眼睛的反應最為靈敏﹐可以本能地指揮
    頭部閃避迎面飛來的物體﹐可以指揮眼瞼自動閉合躲避飛沙。
    可是﹐仍然慢了一剎那。
        “再次謝啦﹗”
        耳中聽到姜步虛的道謝聲﹐臉頰同時感到被那只大手擰了
    一把。
        “你……”她羞急地叫。
        她突然楞住了﹐張口結舌。
        燭火搖搖﹐亂人視線﹐小廳堂空空如也﹐姜步虛形影俱
    消。
        “怎麼一回事?”她突然大叫。
        敞開的門外﹐出現兩名待女。
        “小姐﹐怎麼啦?”一名侍女探頭惑然問。
        “人呢?”她傻傻地問。
        “小姐﹐人不是在里面嗎?”侍女更是迷惑﹕“沒有人出來
    呀﹗是不是躲到里面灶間去了?”
        通向內間興廚房的走道口﹐閃出另兩名侍女和一位中年
    婦。
        “怎麼?小姐﹐人呢?”中年僕婦訝然問﹕“剛剛還聽到你們
    談話的聲音……”
        “人走了。”她不勝驚疑﹕“不在了。”
        “絕對沒有人從大門出來。”門外的侍女斬釘截鐵表示﹕“我
    和小春一直就堵在門側……”
        “絕不是從灶間走的。”後面走道口的侍女﹐也堅決表示自
    己盡職。
        中年僕婦手一振﹐飛升丈余手搭橫梁﹐仔細察看可以藏人
    的每一個角落。
        上面沒裝設承塵﹐梁柱各處真可以藏身﹐但蛛網遍布﹐人
    上升一定有積塵下墜﹐躍上藏身﹐下面的人絕不可能毫無所
    覺。
        “不要找了。”辛姑娘銀牙一咬﹐一掌拍在桌上﹐茶具亂
    跳﹕“我絕不饒他﹐絕不!”
        看神情。她似乎怒不可遏﹐但眼神百變﹐伸手不住輕撫
    右頰被擰的部位﹐臉色也百變﹐變得紅似西天的晚霞。
       
    
        柏家大院四周﹐潛伏了不少風雲會的高手﹐沉著地等候柏
    家發生變化﹐以便乘機殺人混水模魚。
        一等再等﹐眼看五更將盡東天發白﹐柏家依舊戒備森嚴﹐
    沒發生預料中的變化。
        終於﹐他們失望地撤走了。
        如果不能乘亂殺人﹐所付出的代價將空前慘烈﹐本大利小
    的生意﹐願做的人不多﹐雙方還沒正式決裂﹐如無一舉殲除對
    方主要人物八九成的勝算﹐就難以控制情勢不可收拾了﹐聰明
    的人不會做這種笨事。
        一場可能由姜步虛入侵柏家所引發的風暴﹐也因姜步虛以
    快速救人脫身而消洱。
    19
    
        破曉時分。
        客院中的四海游龍開始拾奪行囊。
        孟姑娘也在替他收拾﹐神色惶然﹐鳳目中隱有淚光﹐依依
    之情形諸於外。
        “永泰﹐真……真的要走嗎?”盂姑娘一面替他摺疊一襲寶
    藍色勁裝﹐一面幽幽地問。  
        “是的﹐念慈。”他在整理百寶囊﹐語氣充滿怒意﹕“再不
    走﹐我花了兩年光陰﹐辛辛苦苦在刀山劍海中﹐所聞出的英雄
    聲譽與建立的形象﹐都會被你們這些假俠義之名﹐進行梟霸勾
    當的人葬送無遺。”
        “人一多﹐難免會犯錯的。”孟姑娘嘆息一聲﹕“其實﹐紫靈
    仙長的顧慮﹐並非毫無道理﹐風雲會是黑道兇梟所組成﹐卻有
    不少邪道魔道的高手名宿明暗中支持。
        那九天飛魔正是魔道中的代表性人物﹐隨時都可能接受風
    雲會的禮聘﹐紫靈仙長希望藉機逼他置身事外﹐阻絕他做風雲
    會幫兇的途徑﹐容或手段有欠光明﹐但情有可原﹐永泰﹐我相
    信以後……”’
        “以後﹐必定有同樣的事故發生。”他搖頭苦笑﹕“任何事有
    一必有二﹐我已經看出﹐你們這些人中﹐對這件事沒有一個人
    不以為然﹐都認為理直氣壯……”
        “因為風雲會的人﹐擄人肋迫在先呀﹗”
        “念慈﹐不要替他們作說客﹐好嗎?”他面對著孟姑娘﹐輕
    拍姑娘的肩膀﹕“不要以為我不過問其他的事﹐便像個張眼瞎
    子﹐畢竟我是一個有志闖道揚名立萬的英雄﹐我會留意重要的
    征候動靜。” 
        “你是說……”
        “許姑娘被擄﹐確是華山正邪決斗余波的延續﹐但與這次
    風雲會、正義鋤奸團、俠義道群豪各方精英﹐三方面大會開封
    對明爭暗斗﹐可說風馬牛不相及。”
        點龍一筆與無雙秀土那些掀起風暴的人﹐時運不濟恰好趕
    上這場明爭暗斗﹐而被風雲會的人因勢利導脅迫投效﹐目下進
    退兩難。
        華山決斗余波算不了什麼﹐十年來那一天沒有人尋仇報
    復?紫靈丹土實在沒有利用余波的必要﹐最近他甚至忘了這件
    事只字不提﹐我沒弄錯吧?
        “我們的注意力﹐已完全放在替被殺的羅家兄弟﹐與四方
    行客報仇。”
        “你們仍然認為是姜步虛殺的?”
        “這……”
        “念慈﹐我不希望你說謊。”
        “從來福老讓找出了線索﹐附近街道也找到那天晚上﹐聽
    到街上有打斗聲的居民﹐証實是風雲會的人﹐冒充正義鋤奸團
    眼線﹐引誘姜步虛至文呂閣脅迫入伙的人所為。
        所使用的暗器﹐很可能是斷魂釘和問心針﹐是天下十大暗
    器名家中﹐一釘百了溫武鳴﹐與天下一針曾文興的霸道暗器。
        這兩外人﹐有人知道早在風雲金君山聚會之前﹐已和一見
    魂飛走在一起﹐而一見魂飛卻是籌組風雲會的元老之一﹐所以
    ……”
        “所以﹐你們仍然不肯與姜步虛善了。”
        “水泰﹐是姜步虛不肯善了。”孟姑娘眉梢眼角流露出憂
    慮﹕“他不會放過我的﹐天哪!你一走﹐我……我我……”
        “我願意護送你回湖廣桐相。”
        “騎虎難下﹐我爹能一走了之嗎?”孟姑娘的淚水終於流下
    香腮﹕“道義在肩﹐生死與之﹐情勢不由人﹐在數者難逃﹐你知
    說一旦風雲會與正義鋤奸團結盟﹐將有多少人遭殃?。”
        風雲會人多勢眾﹐消息靈通﹐正義鋤奸團的殺手刺客神出
    鬼沒﹐每個人都是不世奇士﹐武功深不可測﹐兩者聯手結盟、
    今後除了向他們低頭歸順的人之外﹐誰也休想平安苟全﹐我孟
    家名列武林五世家﹐恐怕第一個糟殃的人就是我﹐我……”
        這一番話極有份量﹐理由充分。
        按情勢論﹐事實也是如此﹐俠義道群這次大會開封﹐主要
    目的就是阻止該兩個會團結盟﹐假使失敗﹐日後必將人人自
    危﹐想邀請天下英雄奮起自衛﹐恐怕也沒有幾個人敢挺身而出
    響應了。
        女人的眼淚﹐具有無窮的威力﹐四海游龍對孟念慈極有好
    感﹐孟念慈對他更是一往情深﹐情人的眼淚威力更大﹐四海游
    龍想剖舍談何容易?  
        “不要傷心﹐念慈。”他心中一軟﹐溫柔地摟住了顫抖的嬌
    軀﹕“我在你身邊﹐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你告訴紫靈丹土那﹐
    些人﹐不要招惹我﹐我不過問他們的事﹐千方不要在我身上轉
    惡毒的念頭。”
        “永泰﹐你……”孟姑娘興奮地招起含淚的面龐。
        “我到客店投宿﹐暗中在你左近活動。”
        “和我爹住在一起……”
        “不﹐我受不了那些玩弄陰謀詭計的人﹐除了你孟家的子
    弟﹐我不和他們打交道﹐不要勉強我﹐念慈.姜步虛如果再找
    你﹐我要他永遠後悔。”
        “你……你真的能對付得了他?”
        “哼﹗你會親眼看到﹐我用家傳絕學送他下地獄﹐我一定
    可以找到使用絕學的機會﹐你等著瞧好了。”
        “你的家傳絕學是……”
        “請不要問﹐姜步虛在對街現身時﹐風雲會一群該死的混
    蛋妄想混水摸魚﹐緊要關頭﹐被我用准備對付姜步虛的絕學﹐
    把乘機偷襲的兩個高手﹐打得吐了一屋頂血﹐十天半月保証起
    不了床﹐要不是我在倉卒間接招﹐他們那有命在?”
        “好﹐我不問就是。”
        “我走了﹐你要小心保重。”他提起包裹﹕“我會留意在你左
    近出沒﹐你只要提防意外﹐碰上強敵用游斗支持片刻﹐我就可
    以趕到現身的。”
        “永泰……”孟姑娘投入他懷中含淚低喚。
        
    
        開封畢竟是眾所矚目的大埠﹐也是周王府的所在地﹐治安
    人員責任重大﹐對近來的風風雨雨大感憤怒﹐即將有所行動﹐
    暗中調兵遺將准備用雷霆手段彈壓。
        治安人員也就是所謂白道人士﹐與俠義道英雄之間﹐維持
    有極為微妙的關系。
        有許多俠義英雄﹐改行成為白道人土。
        俠以武犯禁﹐有時候與白道人士有利害沖突﹐但一般而
    言﹐兩者之間合作的情形﹐比為敵的情形要濃厚些。
        這與黑道與綠林道的相處情形相差不遠﹐黑道朋友如果落
    了案走投無路﹐上山投綠林當強盜平常得很。
        同樣的﹐綠林朋友的垛子窯被官兵挑了﹐四方逃亡做黑道
    混混﹐也極為普遍。  
        所以官方的動靜﹐俠義英雄必定最先得到消息。
        近午時分﹐英雄好漢們分為數批﹐陸續乘坐騎或步行﹐悄
    然出了大南門﹐沿大官道南下﹐向南又向南﹐離開府城是非
    地。
        不久﹐風雲會的黑道高手名宿﹐也分批倉惶離城﹐也走上
    南下的旅程。
        姜步虛是最後離城的﹐一出城便看到周王府的鐵衛軍﹐在
    城門布崗派哨﹐立即開始盤查﹐向每一個出入城內外的人搜
    身。攜有刀劍武器的人﹐當堂上綁加銬押走。
        一場風暴﹐因官方的干預而風止雨息
       
    
        風雨並沒真的止歇﹐向南掠過豫南的。
        九天飛魔的消息頗為靈通﹐天涯怪乞更是消息來源充足的
    老江湖﹐不但知道官兵出動的時刻﹐而且知道是中州鏢局熊局
    主﹐利用各方壓力﹐迫使官兵介入干預的經緯。
        但老魔並不急於離城﹐跟在風雲會最後一批人的後面動
    身﹐兩乘輕車﹐八匹駿馬﹐從容不迫離城南下。
        天涯怪乞師徒﹐買了兩匹健驢﹐人大驢小﹐悠哉游哉跟在
    車馬後面﹐相距約半里徐徐南奔。
        過了十里莊﹐前面行旅漸稀﹐烈日當頭﹐寬廣的大官道熱
    浪蒸騰﹐旅客們都找地方歇息避暑﹐末牌左右才束裝就道。
        車馬卻不顧炎熱﹐徐徐南行。
        九天飛魔一馬當先﹐顯然仍在生氣﹐債主面孔令人望而生
    畏﹐跟在後面的兩位隨從﹐不住互打眼色偷笑﹐大概知道主人
    生氣的原因。
        前面道右出現一座松林﹐緩緩踱出活行屍冷寒﹐和一個右
    腳斷了小腿﹐裝了木腳支著鐵拐的花甲老人﹐臉色青中泛灰﹐
    相貌與活行屍同樣難看。
        九天飛魔哼了一聲﹐伸馬鞭阻止兩位隨從驅馬超越﹐保持
    領先、坐騎向前緩緩接近。
        活行屍兩人往道中一站﹐有意陰擋車馬。
        在兩丈外勒住坐騎﹐九天飛魔凌厲的目光﹐狠盯著馬前的
    兩個人﹐冷冷一笑﹐不言不動。
        “嘿嘿嘿嘿……”活行屍只好先發話﹐先發出一陣令人毛骨
    悚然的干笑﹕“丘老兄﹐也要南下嗎?”
        “混蛋﹗”九天飛魔突然大罵﹕“老夫邀游京師﹐倦游返家﹐
    我長春谷惜春宮在潛山﹐不南下難道反往北走?豈有此理!”
        “丘老兄﹐先別生氣好不好?”活行屍嚇死人的尊容﹐居然
    綻起邪邪的嘲弄神情﹕“你好像吃了一桶火藥﹐犯得著嗎?不
    錯﹐咱們的入﹐以往的確曾經對令嬡不怎麼禮貌﹐好在彼此都
    不曾造成傷害﹐實在沒有再計較的必要﹐冷某代表敝方的人道
    歉﹐成了吧?” 
        “蟻多咬死象﹔該死的!你們似乎吃定我了。”九天飛魔居
    然不生氣﹐居然捋須微笑﹕“我九天飛魔聲譽不佳、口碑差所以
    稱魔﹐一向沒有容人雅量﹐甚至被人看成睚眥必報的魔頭﹐但
    時勢不由人﹐是嗎?”
        “丘老兄﹐人是難免會有所改變的﹐是嗎?”
        “對﹐有道理﹐不但人會有所改變﹐連大石頭也會改變﹐
    物換星移﹐同樣是變﹐好吧!你們人多﹐我九天飛魔如果不識
    相不改變﹐恐怕就永遠回不了潛山惜春宮了﹐我接受你的道
    歉﹐不計較往昔的過節。  
        冷老兄﹐你大概還有什麼話要說﹐極樂天君派你斷後﹐給
    不會僅要你老兄﹐簡簡單單滅自己的威風﹐道歉了事的﹐是
    嗎?” 
        九天飛魔一家﹐有三部雙頭輕車﹐八匹坐騎﹐車內的女眷
    不算﹐可看到的八騎士、六車夫。就有十四個人。
        而活行屍只有兩位﹐怎麼老魔反而說對方人多?
        “丘老兄﹐人際間辦事﹐利害攸關﹐應該是互惠的﹐互惠
    才少是非。”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兵老兄是明白人……”
        “該說是明時勢的人﹐說啦!我在聽。”
        “留駕在這附近﹐短期間請勿南下。”
        “唔!好像並沒苛求。”
        “本來就沒有苛求哪!丘老兄﹐紫靈丹士與伏魔劍客那些
    兒死了三個同伴便誓在必報、打算在前途與敝會敞開來算﹐
    很可能與正義鋤奸團的人破除成見聯手﹐因此﹐多一個外人在
    場﹐任何一方的人都會多一分顧慮。”
        “對﹐等於是多一個目擊証人。你們任何一方。都不希望
    自己的見不得人手段﹐落在目擊証人眼中﹐以免日後証人在江
    湖胡說八道﹐好﹐我九天飛魔明時勢﹐知禁忌﹐到前面找村落
    打尖落腳﹐休息一段時日。冷老兄﹐應該滿意了吧?”
        “嘿嘿嘿……”活行屍沒料到九天飛魔人老變性﹐竟然采取
    低姿勢﹐有點不知所措﹕“假使……假使丘老兄能……能改道﹐
    走歸德轉徐州再南下﹐遠不了多少﹐敝會將……將深感盛情。”
        意思很明顯﹐要求車馬向後轉﹐或者抄小道東行﹐改走陳
    留小官道。
        遠不了多少是場面話﹐不遠千里也遠八里。
        “哈哈哈哈……”九天飛魔反常地大笑、向後面的人打出自
    己人才知道的手式﹕“好﹐我說過我是明時勢知禁忌的人﹐該讓
    步時時就iL步﹐後面里余﹐向東岔一條右通車馬的小徑﹐老夫
    這就轉回去﹐冷老兄﹐有件事請記住。”
        “丘老兄﹐什麼事?”
        “老夫接受貴會的道歉﹐不計較往昔的過節﹐你說過﹐辦
    事應該是互惠的﹐因此﹐貴會從現在開始.約束你們的人﹐離
    開我丘家的人遠一點﹐我說得夠明白嗎?”
        “這……”
        “哈哈哈哈……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一聲吆喝﹐老飛魔兜轉坐騎向後轉。
        卅年來﹐九天飛魔從沒如此低聲下氣。
        卅年來﹐沒有人敢如此逼迫惜春宮的人。
        按理﹐活行屍已占盡便宜﹐面子十足﹐目的已經達成﹐已
    沒有任何挑舋的藉口和理由﹐應該滿足地走人﹐神氣地返報佳
    音。
        可是﹐活行屍卻僵在當地﹐沒有任何興奮的表情﹐卻有迷
    惘不安的神情流露。
        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這是成名人物應有的修養﹐得意
    濃時便好休﹐這是禁忌。
        官道寬廣﹐車馬開始調頭。
        “這老魔在搞什麼鬼?”活行屍向同伴低聲問。
        “我也不知道。”裝了假腳的人搖頭。
        “他性情大變。”
        “不錯﹐變得陰沉難測。”
        “咱們怎麼辦?”
        “這……”
        “不是咱們預期的情勢。”
        “問問里面的人吧!你我如果找藉口﹐畢竟有損咱們的聲
    譽。”裝了假腳的人似乎愛面子﹐不願在對方完全示弱後再藉故
    生事。
        活行屍立即向松林打手勢、原來林內有人潛伏。
        一聲怪嘯﹐松林人影湧現。
        九天飛魔哼了一聲﹐跳下坐騎。
        輕車內﹐老魔的妻子飄渺仙子尚惜春一身勁裝﹐首先下車
    怒容滿臉﹐隨後下車的小魔女更是鳳目噴火。
        共出來了甘余名男女﹐領先的一男一女﹐男的是一見魂飛
    百里飛﹐女的是穿了男裝﹐戴了鬼面具的太真玄女﹐那身灰黑
    色的寬大長衫﹐如上猙獰的面具。大白天出現﹐仍然具有震懾
    人心的魔力。 
        小魔女眼都紅了﹐便待沖出﹐卻被乃母一把拉住了。
        輕車內共出來了九個女人﹐陣容甚盛。
        雙方列陣面面相對﹐氣氛一緊。  
        “哈哈哈哈……”九天飛魔又開始狂笑﹕“狼子野心﹐半點不
    假﹐老夫總算明白了﹐徹底了解風雲會是什麼東西﹐難怪那些
    俠義英雄們﹐為何不顧一切後果﹐及早圖謀你們以便永除後患
    的原因所在了。  
        目下﹐你們羽翼未豐﹐連我這魔道人士也不恥你們所為﹐
    活行屍﹐你過來﹐我倒要看你怎麼說?”
        活行屍居然老臉一紅﹐不肯過來。
        “丘老魔﹐我的事與風雲會無關。”太真玄女的女性嗓音十分
    悅耳﹐與丑怪獰惡的面具成強烈對比﹕“是我太真玄女與令嬡的
    過節。”  
        “哦?不是風雲會的事﹖”九天飛魔臉一沉﹕“南海妖女﹐老
    夫也要找你。”
        小魔女一閃即至﹐鳳目噴火。
        “既然是你我兩人的過節﹐你出來。”小魔女點手叫﹕“不相
    干的人不要插手﹐你我來一次公平的大結算生死搏斗﹐你一代
    妖女﹐成名的前輩﹐不會害怕吧?”
        “憑你也配說這種大話?可惡﹗”太真玄女像男人一樣大踏
    步上前﹕“在我殺死你這前﹐你必須將那天暗算我的人招出來﹐
    把偷走的解藥交還﹐也許我會放你一馬﹐說!”
        “妖女﹐你還沒問我是否肯放你一馬呢!你只會在嘴皮子
    上逞能嗎?”
        一聲怒叫﹐太真玄女手動劍出鞘。
        太真玄女與四大殘毒、天下四兇齊名﹐上次用獨門迷香擒
    小魔女﹐不費吹灰之力﹐而且眼看小魔女在欲魔韋武的攻擊
    下﹐只有逃避而還手乏力﹐因此那將小魔女放在眼下?劍出鞘
    便毫無顧忌地搶攻。 
        太真玄女用的是適於女性使用的玄天神女劍﹐一種輕靈神
    奧不以力拼而享譽武林的劍術。
        這種出於玄門的劍術以柔克剛﹐比太極劍更富變化。
        劍如匹練橫空旋舞﹐倏忽便破空疾射宛若電射星飛﹐鋒尖
    隱約難辨﹐小魔女的胸腹與右脅﹐全被進射的快速電虹所控
    制﹐攻勢迅疾絕倫﹐躲閃非易。
        小魔女丟失了寶劍逸虹﹐沒有寶劍在手﹐反而令她更為奮
    發﹐丟棄倚賴神刃的念頭﹐在御劍內力與技巧上上功夫﹐無形
    中她的技巧更上一層樓﹐
        孟姑娘的家傳絕學幻劍也勝不了她﹐太真玄女何足道哉?
        上次斗欲魔她膽氣不夠﹐被四大殘毒的名號所震懾﹐以至
    施展不開﹐這次﹐她的信心何止提高子倍?
        一聲冷叱﹐她拔劍、移位、進步、出招﹐神乎其神地從進
    射而來的電虹空隙切入、中的。
        旁觀的人只看到雙方的劍都幻化為電虹﹐行幾乎目力難及
    的接觸﹐聽到一聲驚呼﹐看到人影從交織的電網中逸出飛射
    丈外﹐如此而已。
        是灰黑色的人影﹐當然是太真玄女。
        一招失手﹐高手名宿的聲威降至谷底。
        小魔女不乘勝追擊﹐對太真玄女的迷香仍有幾分顧忌﹐雖
    則她已用了太真玄女的獨門解藥﹐卻又怕妖女改變了迷香的配
    方﹐解藥恐怕效力大打折扣。
        “拼武功劍術﹐你還不配在本姑娘面前稱前輩。”她輕指著
    長劍冷冷地說﹕“下一劍﹐我要削掉你的耳朵﹐包打包票﹐沖上
    來﹗”  
        太真玄女的右胯﹐袍裂了一條縫﹐中段有黑濕的液痕﹐一
    看便知是血液。
        一見魂飛計余名男女大驚失色﹐幾乎不信眼中所見的事
    實。
        就算九天飛魔親自出手﹐也不可能一招擊敗名頭輩份相等
    的太真玄女。
        站在遠處觀望的活行屍﹐與裝了假右腳的人﹐也吃了一
    驚﹐急掠而至。
        太真玄女真的驚慌失措了﹐膽氣直線沉落﹐不勝駭異地撫
    摸右胯的創傷。
        傷勢甚輕﹐割裂了一條淺縫而已﹐但足以讓人心驚膽跳﹐
    搶攻一招反而受傷﹐已經表示在劍術修為方面﹐雙方相差甚
    匹。
        一見魂飛知道不妙﹐太真玄女的心理壓力太沉重﹐再挺劍
    上不啻自殺﹐失去信心的人注定了丟命的噩運。
        顧不了不許旁人插手的警告﹐一見魂飛一躍而上。
        “小丫頭﹐咱們都估錯了你的武功修為。”一見魂飛拔劍在
    手﹐鷹目中冷電森森﹕“你的劍術頗為神奧﹐老夫陪你練練﹐沖
    我來﹐上次你逃得快﹐這次……”
        “我知道你的暗器鐵蒺藜極為霸道可怕﹐我要砍掉你的
    手。”小魔女徐徐挺劍逼進﹐膽氣超人=等﹐一點也不介意天下
    四兇的嚇人名頭。
        小魔女一頓又道﹕“其實﹐你們這些高手名宿、真才實學有
    限得很﹐僅倚仗邪門歪道的會倆稱雄道霸﹐如此而己﹐上次六
    比一你也無奈我何﹐這次我絕不饒你。”
        她的話也有幾分真實性﹐一見魂飛確是為人陰毒﹐經常出
    其不意用鐵蒺藜殺人﹐狼狽為奸走在一起的無我人妖﹐也經常
    用小飛劍偷襲下毒手。
        不論對方是什麼人﹐高手名宿或後生晚輩一視同仁﹐能用
    鐵蒺藜或小飛劍猝然殺掉對方﹐是最省事最簡單的辦法﹐能不
    動手拼搏就盡量避免動手。
        因此死在他們暗器下的人﹐比死在他們拳掌劍爪下的人多
    好幾倍。
        孟姑娘的武功劍術﹐與小魔女不相伯仲﹐但孟姑娘見到一
    見魂飛﹐便被兇名所震懾﹐一心只想逃避﹐被逼動手也施展不
    開﹐心怯的神情一覽無遺。
        “小丫頭﹐你將為這些話付出代價﹐永遠後悔。”一見魂飛
    兇狠地說﹐劍一舉﹐龍吟隱隱。
        “百里飛﹐你不要大言了。”不遠處的九天飛魔聲如洪鐘﹕
    “你如果不全力應付﹐後悔的將是你﹐我女兒的九轉神魔功火
    候雖然不夠精純﹐但她的射星劍術卻不比幻劍差﹐上啦!你不
    會先斗嘴皮子吧?”
        一見魂飛獰惡的面容一變﹐變得更為獰惡了﹐但明眼人一
    眼便可看出﹐獰惡中有驚容流露。
        射星劍術四個字﹐也把活行屍嚇了一跳。
        “屠龍仙客施全﹐是你的什麼人?”一見魂飛連聲調也有點
    變了。
        屠龍仙客施全﹐是老一代的玄門高士﹐輩份比目下的七仙
    九菩薩還要高﹐射星劍術號稱武林秘學﹐與孟世家的幻劍同以
    快速鑽隙著稱﹐對手如果防守稍有空隙﹐常會莫名其妙挨上一
    劍。  
        太真玄女放手搶攻﹐防守自然不夠嚴密﹐所以會莫名其妙
    挨了一劍。
        “師公﹐有什麼不對嗎?”小魔女膽氣更壯﹐主動何前進
    逼。
        “如此而已﹐你一劍!”一見魂飛聲出劍發。
        劍閃電似的點出﹐攻上盤﹐左手卻悄然發射三枚鐵蒺藜攻
    下盤﹐極為陰毒。
        小魔女早懷戒心﹐對方劍發手動﹐她突然一閃不見﹐幾乎
    同時出現在一見魂飛的右後側。
        移影換形﹐輕功身法中最難練成的絕技。
        “哎……”一見魂飛驚呼﹐前沖丈余﹐三枚鐵蒺藜遠飛出五
    丈外勞而無功。
        “可惜!”小魔女也嬌呼﹕“偏了那麼一點點。”
        一見魂飛的右背腰﹐衣穿孔有血沁出﹐假使左偏一寸﹐必
    定刺中腎俞穴﹐至少也會傷及足太陽膀胱經。
        活行屍剛想沖出﹐裝了假右腳的人卻搶先半步﹐鐵拐一點
    地﹐人貼地飛射而出。
        九天飛魔一閃即至、快得令旁觀的人也無法看清。
        “地缺﹐你不要臉﹗”九天飛魔怒叱﹐劍發似奔雷。
        “錚﹗”鐵拐與劍接觸﹐火星飛濺。
        地缺孔榮﹐七大畸形人之一﹐與活行屍同是畸形人﹐但武
    功修為卻比活行屍高深多多。
        這位老殘廢心狠手辣﹐很少與人打交道斗嘴皮子﹐平時極
    少開門說話﹐也從不與人講理。
        所以﹐由名頭比他低的活行屍出面打交道﹐只負責下毒手
    殺人。  
        九天飛魔斜震出丈外﹐劍缺了口。
        地缺也退了兩步﹐冷冷一笑﹐伸左手食指勾了兩勾﹐示意
    要九天飛魔上前發招﹐極為托大。
        “時辰不早﹐咱們上吧!等什麼?”活行屍解下勾魂鏈大
    叫﹕“早些了斷﹐斬草除根以免後患。”
        “要群毆嗎?算我一份。”松林前站著姜步虛﹐聲如洪鐘﹕
    “鬼神愁專打濫仗﹐多多益善。”
        “哈哈哈哈……”一旁的天涯怪乞狂笑如殷雷﹕“老花子對撿
    死魚打落水狗﹐學有專精﹐留幾條小魚給我﹐小姜﹐上啊!徒
    弟﹐你也別閒著﹐上!”  ”
        廿余名風雲會的高手﹐有一大半知道姜步虛難纏、一見魂
    飛與無我人妖﹐一見姜步虛便心膽俱寒。
        他們的副會主活閻羅﹐也被姜步虛整治得像條蟲﹐誰還有
    勇氣上前拼搏自尋死路?
        一見魂飛最聰明﹐無我人妖也不笨﹐兩人首先轉身飛逃﹐
    像是見了鬼﹐這兩個兇魔狼狽為奸﹐進退默契圓熟。
        喪了膽的人﹐不足言戰﹔有人先逃﹐就有人效法﹐用一哄
    而散四個字來形容﹐的確傳神。
        “不許走……”活行屍厲叫。
        不叫倒好﹐這一叫﹐逃的人逃得更快
        主客易勢﹐多數成了少數﹐不想逃的只剩下三個人﹕活行
    屍、地缺、太真玄女﹐他們是首腦﹐不能先逃。
        再不逃就嫌晚了﹐姜步虛正大踏步而來。
        地缺是唯一不了解姜步虛的人﹐也沒有必勝九天飛魔的把
    握﹐不得不明了時勢知興衰﹐知道大勢已去。
        “走吧﹗以後再說。”地缺低聲說。  
        活行屍巴不得老殘廢趕快說走﹐猛地一躍三丈。
        “姜大哥……”小魔女興奮地大叫。
        叫聲中斷﹐她楞住了。
        天涯怪乞師徒是掠走的﹐姜步虛卻是大踏步而行﹐所以落
    在後面。
        天涯怪乞師徒﹐將接近現場﹐但後面已無人蹤﹐姜步虛已
    經不見了。
    
    
        前面十余里﹐是開封第一大鎮朱仙鎮﹐該鎮的岳忠武廟﹐
    天下聞名。
        日影西斜﹐大官道上車馬漸稀。
        姜步虛青衫飄飄﹐左肩掛著包裹﹐泰然徐徐南行﹐不像一
    個趕宿頭的旅客。
        在開封惹事招非的人﹐幾乎不約而同往南行﹐可知這條路
    上必定是非多﹐不必急急趕路。
        他發覺九天飛魔的車馬﹐仍然向南走了。
        原來老魔並非真的肯在脅迫下低頭﹐而是故意裝腔作勢﹐
    誘使活行屍那些人暴露猙獰面目﹐以便在理字上站得住腳。
        他懶得多管閒事﹐等九天飛魔的車馬動身之後﹐才獨自動
    身南下﹐不再與天涯怪乞同行。  
        前面路右出現一座簡陋的歇腳亭﹐居然有茶水供應﹐可知
    附近必定有村落。
        茶亭中﹐已有兩名灰衫旅客歇息﹐等他接近至十步左右﹐
    這才跟出亭口。
        兩人年約半百﹐相貌平平凡凡﹐很像有修養的地方仕紳﹐
    一團和氣一臉老實像﹐但腰間卻佩了劍﹐人的相貌氣概不唬
    人﹐劍卻令人望而生畏。
        他不加理會﹐瞥了對方一眼﹐泰然自若趕路﹐沒打算入亭
    歇息。
        兩位旅客也不打招呼﹐突然拔劍出鞘﹐並肩邁步踱出官
    道﹐明顯地要攔住去路。  
        他腳下一慢﹐神色不變。
        果然﹐兩人並肩攔住去路﹐隱發龍吟的長劍﹐隨他接近的
    速度徐徐升劍﹐兩雙神光內蘊的眼睛﹐不帶表情地注視著劍
    尖。
        劍道行家﹐就是這種氣概﹐神意內凝﹐外表看不出威勢和
    危險﹐靜如山岳渾忘外界的變化﹐動將如電火雷霆石破天驚。
        “干嘛啦?”他在丈外止步﹐語氣略帶責難﹕“不會是攔路打
    劫的吧?”  。
        “求証。”站在右首的人說。
        “求証什麼?”
        “屆時自知。”
        “多久?”他對這人的挑舋舉動大感困惑。
        “現在。”這人語氣十分肯定。
        “用劍求証?”
        “是的﹐閣下亮兵刃。”
        “屆時兩位就可看到﹐可否明示來意?”他搖頭拒絕﹐只希
    望先了解對方的用意﹕“在下對無謂的紛爭毫無興趣﹐動刀劍是
    萬不得已的事﹐理不直氣不壯﹐你絕對勝不了我的﹐閣下。”
        這人淡淡一笑﹐舉手一揮。
        同伴打手式示意﹐將劍拋出﹔
        “接劍﹗”同伴出擊招呼﹐向後退。
        劍靶前尖後﹐畫出一道美妙的光弧﹐重心在前﹐飛行不疾
    不徐。
        他搖頭苦笑﹐泰然將劍接住。
        “開封的人﹐都說你十分了不起﹐在下頗感懷疑﹐實在弄
    不明白﹐風雲會高手如雲﹐為何提起鬼神愁就談虎色變。”這人
    亮劍立下門戶﹐殺氣開召彌漫﹕“現在你有劍﹐在下要進招了。”
        他右腳前移﹐劍垂在腳尖前﹐馬步不丁不八﹐握劍的手似
    乎毫無勁道﹐臉上神色安詳。
        “你隨時都可以進招……”
        他的語氣顯得托大﹐話未說完﹐這人已劍出似奔電﹐行空
    前猛烈的攻擊﹐氣勢磅礡﹐每一劍綿行正面突擊﹐風雷驟發悍
    勇絕倫﹐與劍道宗師級的名宿毫不遜色﹐絕非武林等閒人物。
        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共攻了一劍之多﹐不但速度駭人
    聽聞﹐御劍的內力更是驚人﹐一流高手立下嚴密劍網﹐也擋不
    住這人的中宮強壓破網而入。 
        傳出一陣驚心動魄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攻得愈狂猛﹐封得俞綿密。
        他用前面的有腳為軸﹐以後面的左腳﹐作小幅度的快速旋
    扭移位﹐劍信手揮洒﹐僅用劍術中最簡單的指天畫地封架﹐保
    護住中宮八寸左右的空間﹐來一劍接一劍﹐不回敬不追擊﹐任
    由對方盡情發揮。
        劍招中的指天畫地﹐性質與徒手搏擊的雙盤手相近﹐都是
    防守的招術﹐手急眼快必可見招破招﹐反擊也容易取得進手好
    機。
        當然﹐防守的招式缺點也多﹐假使力道不足﹐擋不開對方
    的兵刃或拳掌﹐反而自陷危局﹐毫無反擊回敬的機會﹐成了純
    粹挨打的局面。
        好處是防守的空間窄小﹐假使封得開﹐反擊也水到渠成順
    手得很。
        他劍上的御劍勁道﹐足以將對方強勁的劍勢封偏。
        最後一劍他反擊了﹐下沉畫地震開攻中宮下盤的一劍﹐順
    勢滑進一步﹐劍向上一挑。
        鋒尖閃電似的到了那人的右臉下﹐妙到顛毫。
        那人臉色大變﹐飛退丈外﹐右脅裂了一條兩寸長小縫﹐沒
    傷到肌膚。
        “閣下在劍上下了苦功﹐很好﹐但還不夠好。”他輕指著長
    劍沉靜地說﹕“你攻擊的速度必須快三倍﹐御劍的內勁也必須強
    三倍﹐才能攻人在下的中宮。
        即使如此﹐你也勝不了區區在下﹐你們走吧!我不傷害無
    意傷害我的人﹐我想﹐我知道我們的來歷了。”
        手一拂﹐劍輕靈地飛向另一個站立處。  
        “我想﹐我已証實你不是風雲會的人﹔俠義英雄們將你列
    為仇敵﹐也是真的了。”那人收劍苦笑﹕“風雲會的副會主活閻
    羅﹐也不可能從容接下我這一招七星聯珠﹐難怪你在開封一鳴
    驚人﹐老弟﹐你為何兩方面的人都得罪了?”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呀﹕他們兩方面都毫無理性地找上
    我﹐我初出道怎能怕死裝孬種逃避﹐日後我還用混嗎?他們不
    能如此苛待我而一笑了之﹐是嗎?”
        “有道理﹐需要幫助嗎?”
        “謝啦!兄台﹐能聽得進忠言嗎?”
        “兄弟就教。”那人謙虛地抱拳說。
        “風雲會存心脅迫你們會盟﹐以便壯大聲勢震懾江湖﹐俠
    義英雄們心懷鬼胎。你們會盟成功﹐必定威脅他們的生存和利
    益﹐所以蓄意破壞﹐目下他們雙方都操之過急﹐出了人命﹐雙
    方都被迫走上全力周旋的絕路﹐也因此而極端重視你們的態度
    和立場。”
        “那是一定的。”
        “假使你們心懷激忿﹐志切報復﹐結果﹐將無可避免地走
    上兩面對敵的絕路﹐要不﹐就必須與某一方聯手﹐澈底地消滅
    另一方﹐結果是喪失立場聲譽﹐喪失你們標榜的正義宗旨﹐成
    為一個欺世盜名自欺欺人的混世集團。”
        “謝謝老弟的忠告。”
        “這就脫離是非地嗎?”
        “是的﹐遠離是非。”
        “祝順風。”
        “謝謝﹐老弟﹐後會有期。”兩人同時行禮致謝。
        “後會有期。”他抱拳行禮。
        兩人含笑揮手﹐從亭後的樹林輕快地走了。
       
    
        這是最寬闊的南北大官道﹐旅客絡繹於途的交通大動脈﹐
    人人都可以走﹐誰也干涉不了誰。
        但鬼鬼祟祟跟在別人身後躡行﹐卻是犯忌的事。
        走不了兩三里﹐他便發覺身後有人﹐像附身的鬼魂一樣緊
    跟不舍﹐而且愈來愈逼近。
        猛地扭頭邪笑打算示威﹐笑容卻僵住了。
        的確有人躡蹤﹐已經到了他身後不足一丈﹐腳下無聲無
    息﹐甚至湧起的俘塵也不多。
        風迎面吹來﹐跟蹤的人腳下輕靈﹐踏在三五寸厚的浮塵
    上﹐當然聲音輕微。
        按理他絕難聽到身後的聲息﹐也絕不可能嗅到下風的氣
    味﹐可是﹐他居然知道身後有人躡蹤。
        是一位梳了盤龍髻﹐穿了鵝黃衫裙﹐雍容華貴的艷麗少
    婦﹐也可能是年過二十的婦人。 
        美麗而又打扮出色的年輕女人﹐很難估料真實的年齡﹐也
    許二十、三十﹐甚至四十﹐反正一瞥之下﹐絕難分辨到底年齡
    有多大。
        但盤龍髻﹐卻明白表示不是閨中少女。
        又不是吊膀子勾引良家婦女﹐那能扭頭向一位雍容華貴的
    女人邪笑?難怪他的笑容僵住了。
        總算看清女郎佩了劍﹐不是普通豪門大戶人家的高貴夫
    人。
        “你怎麼啦?”女郎也頗感驚訝﹐沉下臉質問。
        他腳下一緊﹐女郎亦步亦趨。
        “你像個鬼一樣跟在後面﹐煩不煩呀?”他扭頭大抗議﹐腳
    下逐漸加快。  
        “你怕鬼?”
        “怕。”  
        “原來是個膽小鬼。”
        “所以我跟在那些英雄豪傑們的後面避風頭呀﹗”
        “你並不想避﹐不是嗎?”
        “我……”
        “急於追孟家的大閨女?”
        “胡說八道!”  
        “你好笨哦﹗”
        “笨的人有肉吃﹐聰明人會挨餓。”
        “你為何拒絕正義鋤奸團的幫助?”
        “那不是他們該幫助的事﹐君子愛人以德﹐我不希望他們
    背棄正義的宗旨﹐這世間還真需要一些主持正義的人﹐讓那些
    任所欲為的豪霸們有些顧忌。”
        “休走……”
        一聲長笑﹐他飛掠而走。  
        女郎穿了長裙﹐那能在大官道上飄揚裙袂飛奔?
        “我怕你﹐不要追來!”他大叫。
        “你知道我……”女郎竟然敢追﹐裙袂飄揚﹐像是佛寺壁畫
    中的仙女飛天﹐路人為之張口結舌。
        “那位玩毒的辛宮主﹐相貌與你相似﹐你如果不是她的姐
    姐﹐就是她的母親﹐所以我怕你﹐不要追來﹐不然我一定大叫
    女瘋子。”
        “你戲弄我的女兒﹐我絕不饒你。”
     20
    
        姜步虛聽了女郎的話﹐嚇了一跳﹐果然不幸而料中﹐同
    時﹐也心中暗叫僥幸﹐假使晚一剎那發現身後有人﹐這時……
        上次接近辛宮主﹐就幾乎一腳踏入鬼門關﹐再被她老娘接
    近﹐不死才怪。
        第一次與辛宮主見面﹐他步步提防﹐冒險相處一室午夜品
    茗﹐幸而辛宮主並沒用毒計算他。
        他心中明白﹐假如對方真的全力施毒﹐他能否抗拒得了大
    成問題﹐也許憑他的修為與強烈的戒心﹐或可全身而退﹐但也
    將大吃苦頭﹐不死也脫掉一層皮。
        他敢和辛宮主賭運氣﹐可不敢與豐官主的老娘賭命。
        他這一招還真管用﹐辛官主的老娘果然停止追趕了。
        官道上不時有旅客往來﹐被看成女瘋子﹐畢競是極為難堪
    的事﹐女人追男人﹐本來就令人側目。
        “你跑不了的﹐我在前頭等你。”辛宮主的老娘在他後面怒
    叫。
        他心中頗感困惑﹐九州毒王該是年登花甲的老翁﹐這位辛
    宮主的老娘﹐到底是九州毒王的妻子呢?抑或是媳婦?
        “男不與女斗﹐你等吧﹗也許會等得頭發變白﹐為何不早
    些返回萬毒宮納福﹖”他一面飛奔一面大聲說﹕“與我這種人玩
    命﹐你將偷雞不著蝕把米﹐哈哈哈……”
        笑聲搖曳﹐他的速度突然增加了一倍﹐沿官道飛掠﹐冉冉
    遠去。
     
    
        歇馬營﹐是官道旁的一座小鎮﹐位於朱仙鎮與尉氏縣城的
    中途﹐所以也是一處歇腳站。
        南面什余里﹐便是小小的尉氏縣城。
        據說﹐遼金時代﹐金哀宗南下﹐曾經在這座小市集駐驛﹐
    所以叫歇馬營。
        從府城至尉氏縣城﹐路程約百里左右﹐通常算一程﹐但乘
    坐騎大半天便可抵達。
        最先離開府城的俠義英雄們﹐首批先行的人是乘坐騎走
    的﹐雖則是午後動身﹐半天該已抵達縣城了。
        徒步的人腳程也相當快﹐大概志在趕路﹐半天趕百十里輕
    而易舉﹐人黑之前已先後進入尉氏縣城。
        歇馬營應該沒有人留下﹐這里只有卅余戶人家。
        路旁的小鎮天一黑﹐便家家閉戶不見有旅客行走了﹐沒有
    生意可做﹐家家閉戶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唯一可供趕上不宿頭旅客借宿的小鄲﹐反常地店門大
    開﹐甚至懸了一盞可作為門燈的燈籠﹐似乎在有意吸引旅客的
    注意。
        小食廳燈火明亮﹐只有一副座頭有三位食客﹐其中之一是
    幻劍功曹孟守仁﹐另兩位是一僧、一道。  
        店伙已被打發躲到里面去了﹐三人神色泰然地品茗﹐低聲
    交談﹐似有所待。
        跟著南下看熱鬧的江湖人士﹐確在尉氏親眼看到孟家的人
    進城﹐親眼看到幻劍功曹在北門的張家老店﹐與店伙打交道商
    討落店細節﹐但他卻反而出現在歇馬營﹐表示他神不知鬼不黨
    反往回走。
        小鎮沒有打更的人﹐只能憑經驗估計更鼓時刻﹐從星斗的
    方位估計﹐應該是三更初正之交了。
        門外傳來一聲輕咳﹐三位青衫客出現在店門外﹐迎門一
    站﹐堵住了店門﹐花花太歲陽起鳳站在後面﹐可知身分地位是
    最低的一個。
        “原來是你大悲和尚主事﹐難怪料中了咱們的行動。”為首
    的青衫客虯須戟立﹐聲震耳膜﹐一面說一面舉步入廳﹕“看來﹐
    雙方都有了周詳的准備﹐各展神通。沒有多饒舌的必要了。”
        和尚是九菩薩之一大悲僧﹐年已花甲﹐依然神目炯炯﹐臉
    色紅潤﹐像個四十來歲的人。
        “花施主也不是為饒舌而來的﹐極樂天君請你大力神范宏
    撐腰﹐本來就請你大展神通。”大悲僧淡淡一笑﹐拍手示意﹕
    坐﹐有興喝杯茶﹐保証茶中絕無異物﹐花花太歲陽檀越﹐貧僧
    不陌生﹐另一位是……”
        “年下詹凌風。”那位乾瘦像竹竿的青衫客﹐臉色灰中泛
    青﹐不像個活人﹐說話也帶有幾分鬼氣相當陰森刺耳﹕“大和尚
    應該知道我這號人物”
        “嘿嘿嘿嘿……”年近古稀的老道﹐笑聲特別刺耳﹕“至少﹐
    貧道知道施主的驚世名號﹐陰司三使者之一﹐勾魂使者伸一個
    手指頭﹐就可以勾掉超等高於的魂﹐貧道如果所料不差﹐陰司
    三使者必定全來了。”
        “咱們陰司三使者三十個手指全伸出。也撼動不了你五湖
    散仙吳一仙長的一根汗毛。”勾魂使者冷笑﹐語氣充滿調刺﹕“
    位在此地等候﹐可知已有周密的准備﹐知道咱們一些助拳的入
    留在後面﹐是否打算阻止咱們助拳?”
        “誰都不會貿然阻止任何人助拳﹐反正這次劫難人人有
    份﹐在數者難逃﹐來的人愈多﹐愈容易澈底解決﹐以免日後糾
    纏不清。”大悲僧見對方無意坐下﹐不再促請﹕“極樂天君跟來﹐
    用意不點自明﹐因此貧僧在此相候﹐轉達紫靈道友的意思。”
        “呂會主跟來﹐是因為你們已擺出結算的陣勢﹐不得不跟
    來作一番了斷。”大力神沉聲說﹕“當呂會主發現你們的人﹐全部
    南下走在一起﹐他便知道你們的打算了﹐能不跟來嗎?”
        “有三個人被貴方的人謀殺嫁禍﹐紫靈道友能罷休嗎?”大
    悲僧臉色一沉﹕“貧道在此相候﹐轉達紫靈道友的意思﹐不知范
    施主是否願意接受?”
        “在下當然接受﹐請說。”
        “明早天一亮﹐雙方各展神通。”
        “在尉氏?”
        “不﹐在任何地方。”大悲僧一字一吐。
        “包括這里?”
        “對﹐包括這里﹐貴方是否提前發動﹐悉從尊便﹐但只要
    貴方發動﹐我方將不遵守明晨發動的約定﹐比方說﹐施主就可
    以隨時發動﹐貧僧也立即反擊。”
        門外﹐突然出現雍容華貴的辛夫人。
        “似乎你們都鐵定了心各走極端﹐何必呢?”辛夫人並沒有
    進入的打算﹕“十年前華山之會﹐雙方死傷之慘﹐憂目驚心﹐這
    次再來一次規模更大的殘殺﹐恐怕卅年一世仍難恢復元氣。”
        “咦?你是誰?”兩方面的人都吃了一驚﹐六個人幾乎同聲
    發問。
        “不要問我是誰。”辛夫人苦笑﹕“雙方各讓一步﹐豈不江湖
    幸甚?”
        “女檀越﹐敝方能讓一步嗎?”大悲僧搖搖頭﹕“敝方有三個
    人被謀殺﹐謀殺的現場那晚有人目擊﹐甚至已認出三個兇手的
    身份﹐請問﹐紫靈道友與伏魔劍客賀施主﹐如何向死者的親
    朋﹐與同患難的朋友交代?”
        “總該有解決之道﹐不是嗎?大師是出家人﹐佛門弟子慈
    悲為懷﹐或許能平心靜氣﹐提出解決之道。”
        “女檀越可問問極樂天君﹐他會接受解決之道嗎?”
        “我……”
        “紫靈道友並不想承擔雙方死傷殆盡的責任﹐但他己別無
    抉擇﹐除非……”
        “除非什麼?”  
        “交出三個兇手。”大悲僧語氣極為堅決﹕“這是唯一避免兩
    敗俱傷的解決之道﹐貧僧不知道女檀越是何許人﹐但堅信女檀
    越絕難說服極樂天君讓步﹐因為他認為他的實力﹐已經有把握
    一舉殲除貧僧方面的人。
        甚至這位助拳的大力神花施主﹐也絕不會同意讓步﹐他一
    輩子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女擅越出面干預而不站在他的一邊﹐
    這是十分危險的事﹐請趕快離開。”
        大力神更不知道辛夫人是何許人﹐對有人干預大感不悅﹐
    但由於辛夫人的高貴風華極為耀眼﹐一時不便發作﹐知道這位
    膽敢出面干預的美麗女人不好惹﹐犯不著橫生枝節樹敵。
        “小女人﹐你走吧﹕”大力神不悅地揮手趕人﹕“這件事已成
    定局﹐各走極端無可挽回﹐只許一方雄霸天下﹐你沒有干預調
    解的份量。” 
        麗質天生的女人巧妝打扮之後﹐尤其是在夜晚光度有限的
    地方﹐不易看出年齡﹐大力神還真以為辛夫人是年輕的少婦﹐
    叫小女人理所當然。
        “小娘子﹐你如果是趕來看風色﹐隔岸觀火看熱鬧的人﹐
    最好趕快轉閃開封﹐遠離是非之地。”勾魂使者善意地說﹕“看風
    色是十分犯忌的事﹐池魚之災你受不了的﹐走吧!你真不配強
    出頭做說客調人。”
        好色如命的花花太歲眼都直了﹐身分地位低不便發言﹐以
    行動表現心意﹐身形一晃﹐便到了門口﹐兩人門內門外面面相
    對。  
        “小娘子……”花花太歲淫笑著說﹐腔調充滿邪味。
        正想伸手有所舉動﹐毛手毛腳是這惡賊的慣技。
        “你的狗爪子如果敢伸出﹐我一定砍掉你的狗爪子。”外面
    門側傳出悅耳但飽含怒意的女性嗓音﹕“或者弄瞎你一雙狗眼﹐
    絕不寬貸。”
        原來門外側有人藏身﹐門內的人當然聽聲不見人。
        心念被人料中﹐花花太歲心中暗驚﹐伸手抓人的念頭並沒
    有完全消退﹐左手食中兩指徐徐升起。
        這惡賊功臻化境﹐射天指絕技是指功中﹐最具威力最可怕
    的一種﹐威力可遠及丈八左右﹐猝然一擊﹐應該可以將遠不及
    丈的辛夫人擊倒。
        “我們走吧!這些人已注定了在劫難逃﹐沒有人能阻止這
    場大劫發生。”辛夫人向藏身門側的人揮手﹐轉身嘆息一聲以背
    向敵﹕“花花太歲﹐我饒你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剛才你的手
    想伸出時﹐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花花太歲心中一抖﹐勁已蓄滿待發的手指一松﹐悚然退了
    兩步﹐竟然不敢出指攻擊辛夫人的背部。
        話說得太托大﹐誰敢斷定是虛言恫嚇?他不想死第二次﹐
    駭然後退。
        人影一閃即逝﹐辛夫人的身影像是幻沒了﹐出指攻擊的機
    會消失﹐他又嚇了一跳﹐就算他剛才不畏恫嚇出指攻擊﹐也無
    法擊中如此快速的人。
        “話己傳到﹐貧憎也該走了。”大悲僧整衣而起﹐拈起擱
    在椅側的羅漢竹制手杖﹕“施主們﹐貧僧告辭﹐後會有期。”
        三人出了店門﹐大悲僧轉身﹐默默地立左掌深深稽首道
    別﹐泰然轉身走了﹐眼神怪怪地﹐似乎在等對方動手。
        “咱們該放手一博的。”勾魂使者低聲向大力神說﹕“至少可
    以殺一殺賊禿驢的威風。”
        大力神和右手一拇指向肩後一伸﹐搖頭示意表示屋後有人
    潛伏。
        “他們人多。”大力神也低聲說﹕“賊和尚就希望咱們提前發
    動﹐你以為他們三個人﹐就敢在這里等候嗎?老弟﹐一比一﹐
    咱們也勝算有限﹐賦和尚的金剛禪功火候精純﹐我的大力金剛
    掌奈何不了他。”
        
    
        雙方都認為自已有必勝的把握﹐因此不惜作孤注一擲﹐一
    舉殲滅對方一勞永逸﹐誰勝誰就可以主宰江湖﹐就可以任所欲
    為號令天下。
        兩方面的人﹐都把一部份注意力﹐擺放在正義鋤奸團方
    面﹐誰能先一步爭取到該團﹐誰就可以獲得絕對優勢。
        即使無法爭取合作﹐能誘使該團袖手中立﹐就成功了一
    半﹐至少可以減少壓力﹐避免第三方介入。
        可是﹐正義鋤奸團的人﹐似乎平白失了蹤﹐反而令正邪雙
    方暗暗焦急。  
        在沒有獲得正義鋤奸團正式表明態度之前﹐正邪雙方皆有
    所顧忌﹐暫時采取觀望守勢﹐不想搶先發動暴露實力﹐暗中則
    積極准備﹐風雨欲來前暫保片刻的寧靜。
        正邪雙方的人﹐都無法阻止前來看風色的人南下﹐看熱鬧
    的各方人士紛紛抵達尉氏縣城。
        這些人為了防范意外﹐逐漸與同道組成小集團相互呼應﹐
    氣候漸成﹐以至正邪雙方皆不敢忽視這些小集團﹐不敢再干涉
    或驅逐﹐以免引起反感另樹強敵。
        九天飛魔一家老小﹐住進大東門附近的悅來老店﹐實力比
    其他小集團強大﹐風雲會的人再也不敢派人找他們示威了。
        正邪雙方都又恨又怕的鬼神愁﹐不知躲在何處落腳﹐所有
    的眼線﹐都沒發現他的蹤跡﹐很可能在城外某一處角落投宿﹐
    兩方面的人﹐都把他看成最嚴重的威脅﹐都在找機會除掉他永
    絕後患。
        其實他無意保持神秘躲起來﹐一是趕不及進城落店﹐再就
    是不希望與辛姑娘母女再起糾紛。
        他的確對辛姑娘母女深懷戒心﹐最好能避免碰頭。
        玄門弟子對煉丹與冶金學有專精﹐煉丹難逸涉及毒物﹐天
    下間所有物質﹐多少都具有毒性﹐飯吃多了也會把人脹死﹐懂
    得愈多﹐愈覺得毒物可怕。  
        他懂﹐所以深懷戒心﹐除非萬不得已﹐他不希望與玩毒的
    大宗師玩命﹐天下間絕無可解多種毒質的解藥﹐連九州毒王也
    怕另一宗師的毒物。
        再就是他發覺辛姑娘對他的敵意相當薄弱﹐他又何必逞能
    樹立強敵?其實﹐他對自稱宮主的辛姑娘頗有好感﹐雖則他曾
    經上當大吃苦頭。
        他在城北郊找到一處小村落﹐在一家人口簡單的農戶借
    宿﹐放心大膽睡大頭覺﹐次日天色大明﹐寄了包裹﹐弄一根束
    木棍做手杖﹐悠哉游哉覓路進城打聽消息。
        小村落向東伸出一條小徑﹐三里左右與大官道接﹐三岔
    口小徑的南北兩側﹐各生長一株半腰精粗亭亭如蓋﹐枝濃葉茂
    的大槐樹﹐所以也叫雙槐口。
        雙槐口大官道向南五里﹐就是尉氏縣城﹐向北五里﹐則是
    本縣三大鎮之一的廬館鎮。
        兩株人槐樹下﹐建了露天的歇腳固定式長排凳﹐另一側則
    樹了栓馬欄樁﹐便利乘馬的旅客栓坐騎。
        他施施然抵達雙槐口﹐已是日上三竿﹐天色不早了﹐大太
    陽逐漸炎熱﹐官道上北行的旅客漸稀﹐南下的旅客已近乎絕
    跡。  
        北上的旅客早就動身了﹐南來的旅客還遠在府城十里莊附
    近呢﹖因此往來的行人﹐幾乎全是北鄉的居民﹐看不到鮮衣怒
    馬的旅客。
        遠遠地﹐便看到槐樹下的排凳上﹐坐著兩個穿青直(及膝
    短衫)的人。
        走近之後﹐才看清是一男一女中年人﹐女的年約四十出
    頭﹐青衣布裙青帕包頭﹐生了一雙白多黑少的死魚眼。
        身側﹐各有一根形如鴨舌槍的鐵手杖﹐烏光閃亮份量不
    輕﹐用來做兵刃﹐雙手使用威力絕不比鴨舌槍差﹐已可算是重
    兵刃﹐絕不是作為問路杖的玩物。
        兩雙怪眼目迎他到來﹐眼神極為凌厲﹐女的死魚眼中﹐更
    多了一份懾人的厲氣和詭秘感。
        他暗懷戒心﹐但神態自若﹐施施然點著束木棍﹐臉上有怡
    然自得的神情﹐微笑著經過槐樹下﹐不疾不徐向官道走﹐僅泰
    然地瞥了兩男女一眼。
        “站住﹐你。”男的突然沉叱﹐聲如沉雷。
        他站住了﹐徐徐轉身回顧。
        “哦?大叔是叫我嗎?”他沉著地問。
        這人年約半百﹐稱一聲大叔表示客氣。
        “廢話!這里還有誰?”這人的態度相當霸道﹐一面說一面
    站起﹐身高竟然有八尺左右﹐顯得又高又瘦﹐鷹日中冷電四
    射。
        “說得也是。”他故意四面張望﹕“這里的確沒有旁人﹐應該
    是叫我﹐倒是我的不是丁﹐抱歉﹐哦!大叔有何見教?”
        “你賊頭賊腦﹐由何處來?”
        “那邊的小村。”他往西面來路一指。
        “往何處去?”  
        “進城。”
        “哼!你不像本地人。”
        “那又怎樣?”他說﹕“大官道往來全是外地人。”
        其實﹐他的中原語音咬字清晰﹐標准的開封腔﹐不折不扣
    的本地人。
        “姓什麼?”
        他心中雪亮﹐有麻煩了。
        “鬼神愁姜步虛。”他不怕麻煩﹐干脆亮名號﹕“閣下高名上
    姓呀?應該算一號人物吧?”
        那人一怔﹐眼神一變﹐女的也似乎吃了一驚﹐突然支杖而
    起。
        “你還不死心嗎?”那人沉聲問。
        “死心?開玩笑﹗”他頗感意外﹐俠義英雄們怎敢兩個人就
    在路上示威﹐不怕風雲會的人蠶食?“心死了﹐人活著實在沒有
    意思﹐我鬼神愁要做某一件事﹐一定全力以赴把事辦妥﹐老
    兄﹐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在下陳瑞。”那人一挺胸膛表示膽氣足﹕“就算本會的人有
    眼不識泰山﹐得罪了你這位江湖新秀﹐咱們願意補償閣下的損
    失﹐開出合理的價碼來。”
        他恍然﹐原來不是俠義英雄方面的人。
        “陳老兄﹐我不知道你算老幾﹐也不知道你陳瑞是那座廟
    的神佛﹐我懷疑你是否夠份量代表貴會談條件﹐依我的看法﹐
    只有貴會正副主才配和我談﹐至少也要客卿身分的人出面﹐你
        “陳某就是風雲會的客卿……”
        “好﹐証明給我看。”他搶著說﹕“並不是任何一個阿貓阿
    狗﹐拍拍胸膛用大嗓門﹐說自己是風雲會的客卿﹐就可以讓人
    死心塌地相信的。據我所知﹐我鬼神愁曾經與貴會的兩位客卿
    交過手﹐我要那兩位客卿出面打交道﹐你能說出他們的身分底
    細﹐我才能相信閣下是風雲會如假包換的客卿﹐可以配和我談
    條件﹐不然﹐你最好去叫他們兩個來。”
        俠義英雄中﹐有兩個會使用天雷掌的人﹐他只知道其中一
    個﹐是主持大局的紫靈丹土。
        風雲會的兩個客卿﹐也使用天雷掌﹐迄今為止﹐他仍然不
    知道兩個客卿的根底﹐副會主活閻羅﹐是知道客卿底細的人﹐
    但寧死不招供﹐他無法可施。
        也許﹐從這個姓陳的客卿口中﹐可以探出一些線索。
        “可惡!”陳瑞怒叫﹕“你要在下如何証明?”
        “那是你的問題。”他卻神態輕松﹐與對方激怒的神情成強
    烈的對比。
        在氣勢上﹐他已占了上風﹐通常最先激怒的人﹐必定是被
    逼急了的一方。
        “把曾經在白楊坡隨活閻羅現身的兩客卿﹐身分來歷說來
    聽聽﹐不然我不相信你是客卿﹐免談﹐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
    我的獨木橋﹐各行其是。
        我不會咬牙切齒把你打個半死﹐因為我無法認定你是風雲
    會的人﹐冤有頭債有主﹐我是一個講理的人。”
        這簡直是故意刁難的耍賴手段﹐一步步將對方逼上梁山。
        陳瑞的怒火已快要沖上天靈蓋﹐鐵杖一提要爆發了。
        “老伴﹐這小鬼在用激將法﹐不要上了他的當。”女人畢竟
    心細冷靜些﹐伸手虛攔阻止陳瑞動手﹕“讓他走獨木橋好了﹐反
    正與你我無關﹐我們在這里辦我們的事﹐他不在這里豈不正好
    嗎?”
        “哈哈!我知道你們膽小﹐呂會主知道我鬼神愁不好惹﹐
    不會派你們巡風把路的人出面對付我﹐以免肉包子打狗有去無
    回。”他大笑著昂然舉步﹕“哈哈哈……陳老兄﹐咱們後會有期﹐
    我走啦﹗”
        他是真的不想動手﹐風雲會爪牙眾多﹐那能在每個爪牙身
    上浪費時間?而且﹐他沒有胡亂找人逼供的壞習慣﹐除非對方
    主動找上了他。
        陳瑞夫婦上不當﹐任由他大搖大擺離去。
        遠出里外﹐他向路旁的田野一鑽﹐形影俱消。
      21
    
        他不知道陳端是何人物﹐卻知道那是假名。
        風雲會的客卿﹐保持極端神秘﹐不會公然暴露客卿身分﹐
    自然不會在暴露身分之後道名。
        江湖的成名人物﹐特別重視綽號﹐陳瑞一直就吞吞吐吐﹐
    最後僅亮了姓名﹐這姓名不可能是真的﹐天知道天下到底有多
    少姓陳名瑞的人?
        他叫姜步虛﹐世間必定另有叫姜步虛的人﹐但保証沒有幾
    個鬼神愁姜步虛﹐綽號姓名同畢竟罕見。
        但陳瑞表示可以代表風雲會談條件。身分絕不至於比活閻
    羅副會主低得人多﹐因此﹐他認為值得在陳瑞身上找線索。
        陳瑞夫妻倆顯然對他深懷戒心﹐不敢逞強動手。目送他向
    縣城揚長而去﹐心中恨得要死。  
        “真該斃了他為會主除去憂患。”陳瑞沖他遠去的背影
    咬牙切齒。“這小畜生的態度實在該死一千次﹐狂妄得令人受不
    了。”
        “咱們行嗎?老伴﹐咱們倆聯手﹐比活閻羅強多少?”女人
    搖頭苦笑﹕“活閻羅對被折辱的經過﹐不願多說含含糊糊﹐發誓
    要將這小畜生化骨揚灰﹐可知必定吃足了苦頭﹐咱們碰上了﹐
    還能不小心?你就是沉不住氣﹐我可不想被小畜生整治得灰頭
    土臉﹐說不定還得掉老命呢﹗”
        “老伴﹐你不要長他人志氣……”陳瑞不甘心地說。
        “你就是聽不得老實話。”女人扳著臉大聲說﹕“反正日後有
    機會再碰頭的﹐你最好放聰明些﹐不要太過熱心逞強﹐記住﹐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重要的是﹐我不想中年做寡婦﹐哼!中年
    喪偶老年喪子﹐都是人間慘事。”
        陳瑞惱羞成怒正要發作、縣城方向﹐八個健步如飛的男
    女﹐已逐漸接近﹐八個男女中、一見魂飛與無我人妖走在最
    後。
        這位名列天下四兇之一的一見魂飛已是高手中的高手﹐聲
    威地位直追天下七大超凡高手棋鼓相當﹐卻走在最後﹐可知走
    在前面的六男女﹐身分必定高一級﹐實力空前強大。
        夫妻倆立即停止爭吵﹐匆匆整衣向官道旁移動。
        八男女飛步而至﹐領光的花甲老人一打手式﹐既沒出聲招
    呼﹐也沒停留﹐向北匆匆而過﹐雙方似乎不是同伙。陳瑞夫妻
    倆在後面百十步跟上﹐亦步亦趨但保持距離。
        路西﹐跟蹤的人不走官道﹐飄忽如鬼魅﹐利用路旁的草木
    掩身﹐緊鍥為舍。
        北行里余﹐八男女折入一條東行的小徑﹐小徑旁潛伏著一
    名中年人﹐現身領路向東急走、現在有九個人了。陳瑞夫婦跟
    到﹐毫不遲疑地跟入小徑東行。
        八男女腳下一緊﹐速度倍增﹐小徑中罕見人跡﹐正好施展
    腳程趕路。
        深山大澤﹐必隱龍蛇﹐市井風塵﹐也有奇人異士隱身。
        天涯怪乞是成丁精的老江湖﹐打聽消息的門路多﹐與各種
    牛鬼蛇神都有往來﹐消息來源比九天飛魔多十倍﹐簡直不能
    比。
        城東北尉繚子台的南面﹐有一座頗有名氣的天慶觀﹐住了
    十幾個上了年紀的香火道人﹐平時替縣民驅邪作法﹐祈福消
    災﹐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已牌初﹐天涯怪乞像個真的花子﹐鬼鬼祟祟進了天慶觀﹐
    直趨觀後的靜室。
        花子與香火道人廝混﹐是天經地義的事﹐因此即使讓外人
    發現﹐也不以為怪。
        靜室簡陋﹐有案一鼎一蒲團﹐連法器也沒有。
        天慶觀的主持大法師叫清風﹐又老又丑而且干瘦﹐骨瘦如
    柴﹐形容枯槁﹐坐上蒲團上簡直就像一具坐化了的干屍﹐要死
    不活的老眼﹐半茫然地注視著隔案坐地的老花子﹐總算有一分
    半分活的形象。
        “你說﹐怎麼人全不見了的?”天涯怪乞猛抓頭皮﹕“他娘
    的﹗太反常了。”
        “一方有心﹐一方有意﹐死結解不開﹐只有一條路可走﹐
    總不能大家擠在城里大眼瞪小眼呀﹗在城里打打殺殺是犯忌的
    事啊﹗”清風道長有氣無力地說﹐但似乎說話並不怎麼吃力﹕“難
    道留在城里現世?”
        “你是說﹐都溜走了?”
        “應該說﹐擺棋局去了。”
        “誰先下?”
        “黑子先布局﹐紅子先攻。”
        “誰持紅子?”
        “你真其蠢如豬﹐是誰先將人誘來的?”
        “總不會雙方擺出陣勢對仗吧?”
        “你以為他們都是英雄好漢呀?”
        “你的意思……”
        “誰有機會殺掉對方幾個人﹐就毫不遲疑地不擇手段地
    殺﹐誰有布陷井的才華﹐就竭盡所能布置陰毒的陷井﹐總之﹐
    這是一場無可避免的殺戮﹐方式與上次華山大決斗完全不同、
    那次是一場英雄好漢式的公平搏殺。”  
        “在何處下第一顆棋子?”
        “不知道。”清風老道搖頭﹕“方外人不問塵俗事﹐問也無能
    為力﹐上了年紀筋骨都不聽使喚﹐懶得深人了解冤冤孽孽﹐老
    友﹐趕快脫身事外﹐不客氣地說﹐你那幾手三腳貓功夫﹐涉入
    其中﹐唯一的結果﹐將是屍體﹐飽了本縣的蛆蟲。”
        “你是地主﹐你不管?”
        “怎麼管?我算老幾?即使天下的人死光了﹐貧道也無動
    於衷﹐讓他們殺吧﹕多死一個就省下一個人的糧食。”
        “可是……”
        “你走吧!別忱誤了貧道的清修﹐仍是一句老話﹕遠離地
    獄之門。”清風老道下逐客令﹐伸伸懶腰打哈欠。
        “我不會走﹐我要看結果﹐當然﹐我會盡量避免卷人身腥
    屠場。
        “但願如此﹐盡量兩字是送命之媒﹐好走﹐不送。”
       
    
        世事如棋局局新。
        每動一步棋﹐有如布下一個陷井。
        同時﹐也給予對方沉重的一擊﹐而且動子的人﹐都認為這
    一著定然是制勝的好棋﹐對手絕難招架﹐將不死也將吃馬吞
    車。
        這一帶沒有山﹐舉目遠眺﹐田野直伸展至天盡頭﹐但有岡
    有阜有樹林。
        城東城南都有矮矮的岡阜﹐城東過小黃河約十余里﹐有一
    座綿被岡﹐像一床大棉被覆蓋在地上﹐上面長滿了樹木﹐秋天
    樹葉變色﹐所以稱錦。
        岡南的小農莊﹐是往昔的江湖大豪﹐曾經任開封周王府武
    學舍教頭的百步飛虹孫禮﹐放下刀槍搬弄鋤梨的小小農莊。
        百步飛虹的綽號﹐不是平白撿來的﹐他的拿手絕活鏢槍﹐
    百步內穿心貫腹發則必中﹐對面的人只能看到淡淡的一星槍尖
    光芒﹐旁觀的人也只能看到電射的虹影橫天而過﹐速度駭人聽
    聞。
        百步飛虹與尚義門許門主算是近鄰﹐交情不薄。
        許門主這次不西返而南行﹐擺明了要與俠義道朋友共患
    難﹐途經尉氏﹐前來孫家作客是理所當然的事。
        許門主的親友子侄門下弟子﹐浩浩蕩蕩十八個人﹐加上孟
    世家的幻劍功曹一家四男女﹐還有一位神氣的四海游龍。
        廿三個人一早登門拜望﹐實力極為雄厚﹐風雲會的人如果
    想打他們的主意﹐至少在人數上必須超過一倍以上﹐不然休想
    撒野。
        即使能集結一倍以上的人手﹐也不敢貿然發動襲擊﹐所付
    出的代價將極為巨大﹐本大利小﹐不是生意經。
        何況﹐許門主與幻劍功曹﹐不是俠義英雄的主腦人物﹐料
    定風雲會不會笨得願意以損失重大的代價﹐換取幾個次要人物
    往自己臉上貼金。
        所以天還沒亮﹐廿三個人就乘夜色偷越城關﹐神不知鬼不
    覺地前往錦岡﹐煞有介事拜望百步飛虹。
        江湖人士心中雪亮﹐定然是許門主希望把百步飛虹請出
    來﹐放下鋤犁重抬刀劍﹐為俠義道朋友飛槍除魔盡一分心力。
        其實﹐本縣的人都知道﹐孫家農莊除了一些佃戶和長工之
    外﹐根本沒有閒雜人等落戶或寄住。
        這是說﹐萬一有外敵入侵﹐孫家農莊自衛的能力有限得
    很﹐甚至沒有自衛能力﹐要百步飛虹丟下家當﹐重入江湖挺槍
    玩命﹐未免有點殘忍﹐百步飛虹也不見得肯重入江湖。
        午後﹐孫家農莊一片寂靜﹐烈日炎炎﹐午後正是最熾熱的
    時光﹐暫時放下工作休息﹐是正常的現象。
        客人預定未牌左右辭別返城﹐客廳中只有主客雙方的長輩
    品茗敘舊﹐其他的人則在客室休息。
        許巧雲姑娘是晚輩﹐在客室招待內眷的小花廳﹐與孟念慈
    姑娘喁喁傾談。
        “風雲會的人﹐真會前來半途埋伏襲擊嗎?”孟姑娘低聲
    問。
        “會的﹐一定會。”許姑娘肯定地說﹕“他們必定認為我們倚
    仗人多勢眾﹐不會有人襲擊﹐所以他們將計就計﹐偏偏大舉襲
    擊示威﹐我們雖有廿三個人﹐但真正可以稱超等高手的只有你
    我的老爹﹐與蔡大哥三個人。
        他們有把握集中眾多的高手﹐發起致命的殲滅性一擊﹐如
    果成功﹐風雲會的聲威將陡升至顛峰﹐我們的斗志將沉人谷
    底﹐所以他們一定會來的。”
        “超等高手只有兩個。”孟姑娘糾正對方的錯誤計算﹕“蔡大
    哥是不會幫助我們的。”
        “他幫你﹐不是嗎?”
        “這……”
        “你是真不明白呢?抑或是裝糊塗?”許姑娘臉上有調侃的
    笑意﹕“只要你在場﹐幫你與幫我們有何不同?就是因為他只幫
    助你﹐拒絕與紫靈仙長那些人打交道﹐所以才派我爹邀你爹同
    行呀!”
        “哦!原來是計謀的一部份。”孟姑娘微慍地說﹕“我爹可能
    不知道被利用了。”
        “孟姐姐﹐你爹一定知道紫靈仙長的用意﹐不要多心好不
    好?”許姑娘臉一紅﹕“正邪決戰無可避免﹐生死存亡即將分曉﹐
    我們必須同舟共濟﹐利用一切有利的情勢。
        我們這些人中只有蔡大哥能對付風雲會的可怕高手﹐而
    他卻一怒之下撒手不管﹐我們等於是斷了一條臂膀﹐所以紫靈
    道長不得不出此下策﹐把他拖入暴風雨中心﹐事非得已……”
        “事非得已﹐十方行者就可以公報私仇﹐計算丘明月以逼
    九天飛魔脫身事外﹐甚至想肋迫老魔替我們搖旗吶喊。”孟姑娘
    悼悼地說﹕“假使他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我會恨你們一輩子。”
        “不會發生難以收拾的意外﹐因為估計他們派來埋伏襲擊
    的人﹐超等高手不會太多﹐只要我們能沉著應付﹐策應的人必
    定可以盡快趕到聲援﹐便可以殲除他們了﹐孟姐姐﹐你對蔡大
    哥信心不足?”
        “胡說!我對他的武功有強烈的信心﹐風雲會那些高手中
    的高手﹐誰也傷害不了他。”孟姑娘信心十足地說﹕“而且﹐我
    深信他能夠保護我不受傷害。”
        “希望如此。”許姑娘的口氣﹐有幾分不以為然。
        論搏斗的經驗與江湖見識﹐許姑娘都顯得豐富些﹐尚義門
    每一位弟子皆人在江湖﹐為名利揮劍揚刀。
        而孟姑娘生長在武林世家﹐固步自封少在江湖惹事招非﹐
    真正與人交手獲取搏斗經驗的機會不多﹐見識也有限。
        與人交手博命﹐生死在剎那之間﹐在旁的人絕對不可能在
    生死間不容?發時搶救﹐尤其是眾多高手拼搏混戰﹐誰能保護
    另一人的安全?
        “我們好好歇息養力吧!天色不早了呢!”孟姑娘不願再談
    論打打殺殺的事﹐離座而起﹕“進城有十余里﹐沿途都可以埋
    伏﹐今晚恐怕我們這些人中﹐也許有一半人看不到今晚的月華
    上升。”
    
       
        錦被岡向西伸展的小徑﹐是往返縣城的唯一通道﹐沿途都
    可以埋伏。
        平原地帶﹐視界本來就有限﹐田地中的高梁與原野的草
    木﹐都可以容納大量人手潛伏。
        在中途的路北土平丘上﹐野草及肩親樹叢生﹐兩個青衣大
    漢坐在樹下的草叢中﹐透過草隙向小面的小徑監視。
        小徑兩端里的余之內有人出現﹐便暴露在眼下無所遁形﹐
    有充裕的時間把警號傳出。
        枝濃葉茂﹐人躲在樹下仍感到炎熱﹐兩大漢渾身冒汗﹐依
    然盡職地分別監視路東小徑折向處。
        “午間了﹐肚子鬧饑荒﹐該進食啦!”一名大漢開始解下腰
    帶所懸的食物荷葉包﹕“大熱天在這里枯等﹐天知道那些混混何
    時才動身返城?依我之見﹐直接殺入孫家農莊豈不省事?”
        “閉上你的臭嘴!少廢話沒人把你當啞吧。”另一名大漢擺
    出教訓人的嘴臉﹕“直接殺入孫家農莊﹐咱們豈不成了強盜?沒
    知識!風雲會如果被江湖朋友看成強盜集團﹐日後還能混嗎?
    首先官府就要殺你的頭﹐白道英雄就會振振有辭群起而攻了﹐
    還有口後嗎?”
        “好好好﹐算我沒說。”大漢采取低姿勢﹕“吃飯總可以吧?”
        “可以呀!用食物塞嘴﹐是最好的避免胡說人道的好辦
    法。”
        兩人各自打開自己的食物包、干荷葉包著烙餅、肉脯、蒜
    瓣、腌瓜等等﹐香噴噴地引人垂涎。
        一旁突然伸來一只大手﹐一把便抓走大漢的肉脯。
        “見者有份﹐謝啦!”大手的主人是姜步虛﹐在兩人的一側
    席地坐下﹐一門便咬掉半塊肉脯。
        “混蛋東西!那是我的肉脯……”大漢怒叫﹐伸手急奪。
        “見鬼!這是牛肉脯﹐你的肉做脯能吃嗎?”姜步虛撥開大
    漢伸來搶奪的大手﹕“別小氣﹐獨食不肥﹐在這附近枯等了半
    天﹐沒准備吃的﹐實在令人受不了﹐快要餓昏啦!喂!”
        他向另一名呆了的大漢伸手﹕“水葫蘆﹐我要喝幾口﹐渴了
    老半天﹐吞烙餅真辛苦。”
        “你是那一組的?”大漢拒絕給水﹕“他娘的!怎麼看也認不
    出你是誰﹐你是……”
        “我是你老弟的叔叔的哥哥呀!你這家伙真健忘﹐你不給
    嗎?我揍死你這混蛋﹗”
        “你……”大漢要跳起來。
        葉一聲響﹐耳門挨了一巴掌﹐掌到人躺﹐躺下去就昏迷不
    醒。
        “咦?你怎麼……”被抓掉肉脯的大漢吃了一驚﹐同伴被打
    倒了怎能不驚?
        “我也要揍你。”
        大漢不跳起﹐急急伸手拔劍。
        “你給我放乖些。”姜步虛伸手警告﹐食中二指向前一伸。
        “呃……”距指尖遠在三尺外的大漢﹐上身一晃便向側扭身
    便倒﹐倒了也起不來啦!同樣昏迷不醒。
        “肉脯真夠味﹐可惜沒有酒……”姜步虛盯著左方的樹林自
    言自語﹐突然拍拍身側碗粗的樹干﹕“這是柘樹呢!一定是用來
    養天蠶和朽林﹐難怪樹上除了拓蠶之外﹐還有許多可惡的有毒
    毛毛蟲……”
        其實﹐柘葉對其他的昆蟲來說﹐並不可口﹐所以農家在滿
    山滿野的拓樹上養也稱天蠶的拓蠶﹐根本不怕其他的昆蟲與柘
    蠶爭食。
        其他毛毛蟲可怕﹐柘蠶更可怕﹐有大拇指粗﹐長了一身肉
    刺﹐看外表就令怕蟲的人心驚膽跳惡心反胃。
        草木急動﹐有人向外急竄。
        “哈哈哈哈……”他大笑。
        “喂!真……真的有……有毛蟲嗎?”不遠處有人低叫。
        “沒有。”他的回答簡單明了。
        “你……”
        “免得你在魯班門前弄斧出乖露丑呀!”
        “你可惡……”
        “要不嚇唬你﹐你就會不服氣賣弄輕功﹐想出其不意攫走
    我奪來的食物﹐那一定會被我捉住的﹐出來吧!怕毛蟲的膽小
    鬼﹐你該又饑又渴﹐快撐不住啦﹗”
        人影飛掠而至﹐是小魔女丘明月。
        “你……你真壞哦﹗”小魔女口中在說﹐目光卻警惕地在枝
    葉間搜視蟲影。
        “別在樹上找蟲啦!這不是柘樹﹐所以秋天不會變成黃樹
    林﹐坐下啦!食物自己拿﹐先喝口水。”他將水葫蘆遞過﹕“你是
    跟蹤北面那群人來的?”
        “是的﹐有卜方行者和五湖散仙﹐我不甘心。”小魔女擠在
    他身側﹐滿意地坐下喝水﹕“這些俠義英雄鬼鬼祟祟越野潛行﹐
    不知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似乎不是對付你﹐哦!這兩個人
    ……”
        “風雲會的伏路眼線﹐對面側坡下。”他向小徑對面一
    指﹕“有許多高手中的高手潛伏﹐看來﹐這些人已經走上了不
    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不歸路﹐大劫無可挽救了﹐丘姑娘……”
        “我告訴過你﹐我叫明月。”小魔女擰了他一把﹐臉紅紅地
    羞笑。
        “明月天上才有呀!記住﹐不要介入他們的血腥糾紛﹐你
    與十萬行者的過節﹐不甘心也得暫且放棄。”
        “人家……”
        “真要做多嘴婆?”
        “不跟你說。”小魔女賭氣抓起一塊烙餅﹐鼓起紅馥馥的腮
    幫子表情豐富。
        “我不希望兩方面的人都對付你﹐成為眾矢之的日子難過
    啊﹗咱們坐山觀虎斗﹐有機會再混水摸魚﹐見機行事避免招
    搖﹐讓他們了斷恩怨是非。”
        “這里安全嗎?”
        “不安全﹐太近了﹐吃飽之後﹐把這兩位仁兄弄醒﹐咱們
    回避﹐避開風暴的中心。”姜步虛道。
        “我聽你的。”
        “不聽就趕你走﹐哦﹐你老爹呢?”
        “在城里。”
        “又是偷跑的?”
        “不和你說。”小魔女臉又紅了。
        “可是……”
        “人家……人家好……好想和你在……起﹐我……”小魔女偎
    在他的肩膀上﹐語氣幽幽甚至有幾分關切﹕“好……好像什麼都
    ─…都沒有著落﹐什麼事都……都不順心亂糟糟的……”
        他感到心潮洶湧﹐小魔女依戀他的少女情懷昭然若揭。
        在他這個在天下風塵僕僕五載光陰﹐見過天底下眾生像的
    硬漢來說﹐他很難體會一位純情少女的心情﹐這與他硬漢生涯
    格格不入。
        但這並不表示他不需要感情生活。他同樣需要世間溫情的
    滋潤。
        可是﹐情勢不由人。  
        時間不對﹐地點不對﹐此時此地﹐溫情足以誤事。
        身旁就有兩個昏迷不醒的人﹐像兩具屍體﹐刺目的刀劍﹐
    代表即將到來的殺戮和血腥﹐不能有感情脆弱的情況發生。
        輕拍小魔女的肩背﹐他深深吸入一門長氣。
        “你老爹會不會找來?”他用嚴肅的話題壓抑心潮﹕“希望他
    不要一時大意﹐一頭撞進他們的埋伏里去。”
        “不會。”小魔女果然被話題分了心﹕“我爹知道正邪雙方即
    將爆發血腥沖突﹐局外人實在應該識相遠避﹐所以和所有從開
    封來看風色的人﹐在城內等候情勢變化﹐等情勢明朗之後才出
    城走動。”
        “那就好。”他心中一寬﹐至少不會與老魔碰頭﹕“趕快進
    食﹐早些離開險地。”
        “十萬行者那些人躲起來了﹐雙方都在布伏﹐不會在這里
    打起來的﹐急什麼嘛﹕”小魔女抱怨道。
        “會有人失去耐性的﹐非訂起來不可﹐我可不希望陷在夾
    縫里成為眾矢之的。”他開始進食。
        
    
        廿三匹健馬﹐分為兩路奔馳而來。
        小徑其實並不小、足以讓兩乘大車相錯而過。
        四海游龍一身寶藍﹐特別光鮮耀眼﹐他那匹棗騮也特別神
    駿﹐果真人如虎馬如龍。
        他策馬走在最後﹐而且與前面的孟家子弟﹐保持一段距
    離、所以像是獨行客。
        這匹棗騮也最為雄駿出色﹐頸長適度﹐胸肌特別發達﹐蹄
    盤大如海碗﹐蹄寸低﹐鼻孔大瞳孔又大又黑﹐額生一塊白星﹐
    所以這匹馬其實不叫棗騮﹐該叫玉頂。
        也許﹐他獨自一人一騎感到無聊﹐因此時走時停﹐每一次
    起走﹐玉頂便換用一種步法﹐他似乎自得其樂﹐人與馬混成一
    體。
        在一次停頓之後﹐他發出一聲低嘯。
        玉頂通靈﹐一提左後肢。右前肢隨後舉蹄。
        小走步﹐輕靈美妙地像在采花。
        小走百十步﹐玉頂的四蹄又變﹐左前肢與左後肢幾乎同時
    起步﹐然後是右前肢和右後肢……
        將近六尺高的駿馬﹐居然平穩地、輕快地小馳﹐似乎除了
    四蹄有次序地移動之外﹐馬身與人的身體卻沒有動的您態﹐看
    不到升沉的差異。
        好精純的大走步﹐很可能經過名騎師千錘百煉而獲致的成
    就﹐因為馬是天生不會大走步的動物。
        馬天生就是傑傲不馴﹐任性飛馳的動物。
        一千匹馬﹐幾乎很難發現一匹具有天生大走步的﹐必須加
    以嚴格的後天訓練﹐它才會聽命就范。
        如果有﹐可以算是天生的神駒了。
        騾和驢﹐卻是天生的大走步﹐也是天生慢速度的動物﹐很
    難找到一匹以左前肢右後肢起步的騾和驢。
        想訓練騾和驢小走步﹐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鞍上絲紋不動的四海游龍﹐神光四射的虎目﹐卻不住在
    前面的路兩側掃瞄。
        大走步小馳里余﹐驀地傳出他一聲震天長嘯。
        前面馬隊的最後一騎是孟念慈姑娘﹐距玉頂約有半里多一
    點﹐她聽到嘯聲﹐警覺地扭頭回顧。
        玉項的步法驟變﹐友後蹄一起﹐右後蹄隨即上升﹐而前面
    的左右蹄﹐在後面兩蹄先後著地時﹐同時飛起。
        蹄聲如雷﹐玉頂奮蹄飛馳﹐在騎術來說﹐稱為襲步﹐風馳
    電掣﹐狂襲敵陣﹐是戰馬的最終目標﹐也是人們最冷酷的要
    求。
        “結陣!”他的喝聲如沉雷。
        廿名男女騎土警覺地勒下馬﹐由四名騎土將所有的坐騎
    牽至路旁。
        刀劍出鞘﹐嚴陣以待。
        四海游龍飛落雕鞍﹐健馬玉頂不需人照料﹐四蹄屹立如
    鑄﹐屹立在路中像一匹石馬。
        “前面荒野。”四海游龍站在孟姑娘身側﹐將劍改插在腰帶
    上﹕“派人搜路兩側的草叢﹐小心暗器。”
        許門主是老江湖﹐向幻劍功曹投過疑惑的目光。
        前面有里長的荒野﹐草長及腰荊棘叢生﹐里外﹐則是茂密
    的野榆林﹐如果行人設伏﹐應該躲藏在易於隱身的林子里。
        “我看到兵刃的閃光。”四海游龍進一步說出理由﹕“念慈﹐
    希望他們不是沖你們而來。”
        許門主與幻劍功曹早有默契﹐心理上早有准備﹐只是有點
    不相信埋伏的人﹐會舍棄樹林而改取荒野草叢。
        再就是四海游龍遠落在馬隊後面﹐怎麼可能發現里外的埋
    伏?不合情理。
        看到兵刃的閃光﹐那就合情合理了。
        許門主不再懷疑﹐舉手一揮。
        四名尚義門的子弟大踏步出列﹐兩面一分進入路兩側的荒
    野。
        幻劍功曹也打出手式﹐孟姑娘向一位侍女立即打手式示
    意、侍女牽來了兩女的坐騎。
        “你干什麼?”四海游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問。
        “我去看看。”她平靜地說﹕“也可以策應搜路兩側的人。”
        “尚義門的事﹐許門主處理得了。”四海游龍大聲說﹐有意
    讓許門主聽到﹕“這條路上如果有埋伏﹐那一定是尚義門的仇
    家﹐與你無關﹐再說﹐怎麼也輪不到你出去打頭陣。”
        “永泰﹐你知道我是非去不可的。”孟姑娘顯得無奈﹕“許家
    去了四個人﹐孟家焉能袖手?”
        許巧雲姑娘說得不錯﹐四海游龍既然保護孟念慈﹐只要孟
    念慈出場﹐四海游龍豈能袖手﹖
        這是一個為情所迷的笨男人﹐可以控制利用的大傻瓜。
        “我陪你去。”大傻瓜果然上當﹐立即領先便走﹐沿小徑大
    踏步昂然而行﹕“跟在我身後﹐小心暗器。”
        六個人以小徑為主軸﹐一字排開小心向前搜進。
        躲在路兩旁草叢中的人﹐知道行藏已露﹐躲不住啦!
        革高僅及腰部﹐接近至十步內﹐一定可以發現潛伏在草中
    的人﹐已完全失去用暗器奇襲的優勢。
        本來昂然大踏步邁進的四海游龍﹐突然一躍三丈余﹐再一
    閃又遠出兩丈﹐身形倏轉﹐劍已在手﹐炯炯虎目狠盯著路右丈
    余的草叢。
        “家父是打埋伏的專家﹐行兵布陣的悍將。”他聲如洪鐘﹐
    殺氣騰騰﹕“你們是班門弄斧﹐現身吧!讓在下看你們是什麼玩
    意。”
        快速超越﹐再回頭堵截﹐潛伏的人吃了一驚﹐變生倉卒措
    手不及﹐根本就來不及發射暗器。
        草叢急分﹐路兩側共有十二個人﹐以奇速分向外側飛退﹐
    向西急撤速度驚人。
        “不可追趕﹗”四海游龍攔住跟上的孟姑娘﹕“暗器可怕﹐你的
    護體內功﹐抗拒不了專破內家氣功的外門暗器﹐不可冒險﹐那
    是些什麼人?”
        “風雲會的人﹐錯不了。”孟姑娘即使想追也不敢冒險﹐語
    氣中流露出惶恐﹕“風雲會的十大提調中﹐有兩位大名鼎鼎的暗
    器名家﹐名列天下十大暗器名家威震江湖﹐這兩個提調﹐也就
    是暗殺我們三個人的兇手。”
        “你認識?”
        “不認識﹐我很少在江湖走動﹐聞名而已﹐就算他們混在
    剛才十二個人的中間﹐我也不認識他們。”
        “他們是……”
        “天下一針曾文興、一釘百了溫武鳴﹐他們的特制針釘不
    但可破內家氣功﹐而且對面的人難見針釘的形影﹐所以發則必
    中﹐中者有死無生。”
        “好﹐我記住了。”四海游龍收劍﹐發出一聲喝。
        獨自在小徑屹立的棗騮玉頂﹐蹄聲得得小馳而至。
        “我先走一步﹐在前面樹林相候。”他扳鞍上馬﹐向前面里
    外的樹林一指﹕“這些狗東西向樹林逃﹐那里一定有他們另一批
    埋伏的同伴。”
        “等我一等……”孟念慈姑娘急叫。
        蹄聲急促﹐玉頂已馳出廿步外去了。
      
    
        埋伏襲擊失敗﹐十二個人越野急撤﹐快速地撤入里外的樹
    林﹐安全地隱入了樹林的深處。
        按常情論﹐陰謀敗露﹐必須遠走高飛﹐不可能再發動襲擊
        四海游龍到了樹林前﹐健馬五頂開始往復小馳﹐用小走步
    向北﹐再用大走步調頭往南﹐簡直就是在表演馬術示威﹐有意
    等候林中人發動襲擊。
        假使剛才的十二名暗器高手猝然沖出襲擊﹐他幸逃大劫的
    機會不到十二分之一。
        可是﹐潛伏的人竟然不敢妄動。
        一見魂飛的暗器手法﹐也許沒有天下十大名家高明﹐但發
    射鐵蒺藜的勁道﹐絕不下於天下十大暗器名家。
        上次面對面發射三枚鐵蒺藜﹐全部擊中四海游龍的胸腹﹐
    結果﹐四海游龍毫不在乎﹐三枚鐵蒺藜卻全被震落。
        這十二位埋伏的暗器高手﹐大概已從一見魂飛口中知道詳
    情了﹐心中一虛﹐怎敢輕舉妄動?
        玉頂往復來回小馳兩次﹐許門主一行廿二名騎士到了。
        “人躲在林子里﹐人數不少於廿人。”四海游龍大聲向領先
    弛到的許門主說﹕“如想証實這些人的身分來路﹐就必須入林拼
    搏﹐必將付出得大的代價﹐該怎麼辦﹐許門主可以斟酌權衡利
    害﹐事不關己不勞心﹐在下毫無興趣參與。”
        他明白地表示置身事外﹐笨得可愛﹐假使孟姑娘不假思索
    地沖入林子﹐他能置身事外不跟進去?
        許門主心中為難﹐遲疑難決。
        不沖進去交手﹐怎能証實埋伏的人是風雲會的爪牙?
        沖進去﹐得付出多少代價?
        沖進去﹐必定有死傷﹐也就表示大殺戮就從此展開﹐正邪
    雙方決斗﹐就從他手中展開序幕。
        點龍一筆擄劫許姑娘﹐掀起正邪華山決斗的余波﹐這次正
    邪大決斗﹐似乎也將由他父母點起第一把火。
        在心里上﹐負擔是相當沉重的。
        “他們並沒動手。”幻劍功曹策馬上前﹐及時替許門主解圍﹕
    “假使咱們闖進林子里﹐等於是咱們挑起的糾紛﹐魔崽子們就
    會用特大的嗓門.將責任推在咱們頭上了﹐許門主﹐何必操之
    過急?”
        “依孟兄之見……”許門主不得不多加考慮。
        “埋伏絕不會只設一處﹐他們會動手的。”幻劍功曹冷笑﹕
    “這處埋伏以暗器突襲為主。可知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主持
    大局﹐即使咱們能把他們一舉殲除﹐除去一些小爪牙沒有多少
    好處﹐以上駟對上駟﹐勝之不武﹐前面另一處埋伏﹐就會有主
    腦人物露面了。”
        “可能的﹐孟兄。”許門主乘機下台階﹕“走吧!咱們見見他
    們的主腦人物。”
        蹄聲急驟﹐馬隊向西急馳。
        四海游龍仍然策馬斷後﹐嚴防埋伏的人追趕。
        一場可能兩敗俱傷的搏殺﹐被四海游龍機警地勾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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