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飛燕


      作者﹕雲中岳
                             
                        1   

    官道進入平原﹐青翠的田野一望無涯。
    山腳下的歇腳亭坐了兩個人﹐老遠地﹐便可看到奇異的
閃光﹐那是劍把雲頭上所鑲的紅寶石在閃光。
    晃凌風點著手中的如意竹鉤手杖﹐回頭瞥了身後的山區
一眼。
    聽人說﹐咸寧山區有強盜出沒﹐但他已經通過這百余里
長的山區﹐連小蟊賊都沒發現半個。
    已經日上三竿﹐他已經離開咸寧縣城三十里以上了﹐還
有一百多里﹐腳程放快些﹐今晚定可以起到武昌落店。
    五月的陽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丘陵地帶草木蔥籠﹐鳥語花香令人心曠神怡。
    他緊了緊肋下的包裹﹐撒開大步向下走。
    北面山坡下﹐一乘暖轎正不塗不疾往歇腳亭接近﹐四名
青衣轎夫﹐兩名穿青勁裝佩劍的侍女護轎。
    他先到達歇腳亭﹐突然腳下遲疑、
    “進來.難道還要人請你嗎?”那位青袍老道三角眼一翻﹐
在亭內向他陰森森地說﹐手中的長尾佛塵不住輕拂﹐似乎正
在趕蒼蠅﹐但附近根本沒有蒼蠅飛動。
    另一位歇腳的人像一位游學書生﹐年輕、英俊、劍眉虎
目﹐留了小八字胡﹐佩的劍寶光耀目﹐雲頭上的紅寶石足有
指頭大﹐劍穗也是織金絲穗﹐很搶眼。
    “不要把無辜的人拖下水。”年輕書生將手邊的書囊形包
裹挪開﹕“這位小老弟似乎不是武林人﹐你把他拖上﹐未免有
失風度﹐不像個成名的字內魔道至尊。”
    “閣下﹐你走眼了。”老道陰笑﹔“這位年輕的施主﹐一雙
眼睛隱有奇異的光芒流轉。內家小輩就是這種鬼樣子﹐碰上
可疑事物﹐想深藏不露。卻又掩飾不了心中的戒意﹐不信你
可以試試他。”
    晁凌風道﹔“不用試﹐在下的確練了幾年武。”。
    他往亭子里走﹐順手將包裹放在木凳上﹕“三湘蠻荒出沒﹐
猛獸成群﹐所以無村不館﹐哪座村落沒有武館調教子弟?”
    “唔﹗小弟﹐你好像沒在外面走動過。”書生劍眉深鎖﹐不
住打量他。
   “那也不見得﹐在湘江、洞庭﹐跟著朋友學會跑單.幫﹐混
了兩年。”他明白表示自己不是初出道的人。
    “認識洞庭王?”
    “抱歉﹐咱們跑單幫的人怕定了他。碰上他那些小嘍羅已
經沒有命了﹐碰上他那還了得?”  
    “你碰上這個老道﹐恐怕也不會好過。”書生指指坐在對
面欄凳上不住陰英的老道。
    “公子爺笑話了﹐在下並沒有招惹這位道爺。”他坐下用
腰帶拭汗。
    “碰上天下四大魔君的西雨傅霖﹐不招惹也會有禍事。”書
生指指老道﹕“他就是西雨傅霖﹐道號叫行雲丹士。假使你剛
才不理會他﹐不進亭﹐那一定有大災禍。”
    “公子爺別嚇唬人好不好?哦﹗什麼是天下四大魔君?”他
好奇地瞥了老道一眼。老道的陰笑相當可怕。三角眼中的厲
光似利鏃。
    他不得不趕快把視線移開。
    “你該先把你七煞書生朱坤的名字告訴他。”老道發出一
陣刺耳的陰笑﹕“在江湖朋友口中﹐七煞書生的威名﹐比天下
四大魔君﹐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所以貧道才不惜以四色
珍寶﹐請你來對付那潑婦呀。”
    “兩位的話。在下聽得一頭霧水。”他笑笑站起﹐提起包
裹掛上肩﹕“在下要趕路﹐少陪啦﹗”
    “你敢走?”老道沉下臉﹕“走給我行雲丹士看看?哼2除
非你活膩了。”
    “咦﹗道爺﹐你的話……”
    “貧道要等的人即將到這﹐會讓你走上前去通風報信嗎?
哼﹗”  
    “道爺﹐在下是遠道的旅客﹐在此地人地生疏﹐向誰通風
報信呀?”
    “哼﹗給我坐下﹗”老道兇狠地踏進一步。
    他似乎吃了一驚﹐嚇了一跳﹐有點驚恐地、順從地坐下
了﹐臉色大變。
    暖轎已到了坡下。相距已不足百步。歇腳亭在路旁﹐如
不來至切近。便難以分辨亭中人的面目。
    “老兇魔的話.是不能不聽的。”七煞書生笑笑﹐“其實你
即使有心通風報信﹐也絲毫不會改變什麼﹐會發生的事依然
會發生﹐結果也是一樣的。”
    “在下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你們要做些什麼
事。”
    他檀硬地坐得筆直﹐說的話卻是清楚明白﹕“出門人能忍
則忍﹐和氣生財﹐忍得一時之氣﹐可免百日之災。只是﹐諸
不要傷害我這無辜的人。”
    “你真能忍嗎?”
    “可能的﹐尊長的教訓就是一個忍字。”
    “忍字心頭一把刀。”
    “是的﹐那是很難受的事。”
    “能忍﹐是很了不起的事﹐小老弟﹐我祝福你﹐你需要很
多很多的祝福﹐不然你是活不下去的。”
    七煞書生半真半假地說﹐身形突起﹐好快。
    老道也不慢﹐飛射亭外。
    暖轎恰好到這﹐轎中傳出一聲輕叱﹐四名轎夫突然倒退
兩丈﹐四人舉動如一。
    兩位青衣侍女兩面一分﹐劍吟起處﹐雙劍出鞘﹐立即完
成攻擊的准備。
    轎門一掀﹐一位風華絕代的高貴美婦﹐已到了兩侍女的
前面﹐一身墨綠衫裙﹐手中有一把連鞘古劍。
    四名轎夫也在後面列陣﹐四把腰刀映日生光。
    “嘿嘿嘿……”行雲丹士發出令人毛骨依然的陰笑。
    “呵呵呵……”七煞書生的笑也令人毛骨依然。
    “原來是兩位大駕攔路﹐不知有何指教?”美婦鎮靜地說﹕
“如果我所料不差﹐兩位似乎早有准備﹐消息之靈通﹐委實令
人佩服。”  
    “這與靈通無關﹐景夫人。”行雲丹士說﹕“你是三天前船
抵武昌的。九宮山望雲山莊莊主江右第一劍客﹐電劍嚴濤嚴
莊主﹐是尊夫的姨表親﹐你既然到達武昌﹐必定前往九官山
走走親戚﹐所以……”  
    “所以﹐道長在此地有所圖謀。”
    “不錯﹐你女飛衛是比我西雨厲害﹐一比一﹐貧道確是棋
差一著……”  
    “所以請來了七煞書生﹐就穩可將我女飛衛埋葬了?”
    “大概可以。貧道說過﹐不論何年何月﹐只要貧道有一口
氣在﹐五年前尊夫一劍之賜﹐誓必償還。”
    “那一位又是誰呀?”女飛衛景夫人纖手向亭中一指﹐指
向僵坐不動的晁凌風。
    “你就別管啦﹗景夫人。”七煞書生說﹕“在下與尊夫冷電
景青雲無仇無怨﹐在下之所以為西雨助拳﹐乃是道不同視同
仇敵。尊夫是白道英雄﹐我七煞書生是黑道煞星﹐所以
……”
    “七煞書生﹐你怎麼能抬頭挺胸說道理呢?”女飛衛打斷
對方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該說。”
    “你……”
    “道不同﹐怎麼能視同仇敵﹖難道說﹐黑白道的人一見面﹐
就應該你砍我殺嗎?虧你還以書生為號﹐連這點淺顯的道理
都歪曲﹐你不感到慚愧?”
    “在下不是來和你說道理的。”七煞書生惱羞成怒。
    “你早就應該閉上嘴拔劍上的。”女飛衛冷冷地說。
    一聲龍吟﹐七煞書生憤然拔劍﹐劍上光芒四射﹐烈日下
有如一泓秋水﹐好劍。
    “朱施主﹐貧道先上。”西雨行雲丹士舉拂欺進﹕“請替貧
道擋開潑婦的僕從。”  ”
    可是﹐已晚了一步﹐女飛衛的劍﹐已向七煞書生化虹而
至﹐快得令人目眩。
    “錚掙掙……”
    兩道電芒行猛烈的沖刺、糾纏﹐丈內劍氣徹骨裂膚﹐風
吼雷鳴﹐快速的閃動移位人影依稀﹐第三者想加入真不容易
抓住機會。
    西雨行雲丹士也無法加入﹐四轎夫與兩侍女堵住了他。四
刀兩劍進退如一﹐劍誘攻刀狠搏﹐以如山勁道步步壓迫﹐不
許他與七煞書生會合聯手。
    行雲丹士吃驚了﹗
    他做夢也沒料到這些僕從竟然如此高明﹐似乎每個人都
可獨當一面﹐聚六人之力﹐威力陡增一倍﹐是一比十二而非
一比六。
    行雲丹士綽號稱西雨﹐指的是他的拂塵攻擊時有如驟雨。
    他本籍是山西人﹐名列四大魔君之一﹐殺人如麻﹐滿手
血腥﹐武功出類拔萃﹐在高手名宿中﹐威望也在天下十大高
於的中間幾名。
    與女飛衛比較。不論在武林排名或者江湖聲望﹐他都低
了一級。可是卻沒料到自己竟然奈何不了幾個僕從。
    狂攻百十拂﹐全被六名僕從封住了。
    但六僕從想擊潰他﹐也力不從心。
    另一面﹐女飛衛也把七煞書生逼得施展不開﹐同樣地﹐如
想在三兩百招之內擊敗七煞書生﹐亦非易事。
    勢均力敵﹐情勢是短期間誰也占不了絕對上風。
    行雲丹士愈打愈冒火﹐有點受不了啦﹗
    “朱施主﹐還不把你那一位見不得人的家伙叫出來。”他
一面進攻一面大叫。  
    七煞書生也知道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可能要灰頭土臉﹐在
女飛衛的綿密劍網下﹐快要遞不出招式啦﹗
    “老道﹐除非你割舍那兩件寶物。”七煞書生開始游斗﹕
“不然我可要走了﹐誰知道你連幾個僕從都收拾不了?你要負
責。”
    “貧道答應你。”行雲丹士咬牙說。
    “一言為定。”七煞書生身形閃動加快﹐發出一聲刺耳的
長嘯。
    “嘿嘿嘿……”梟啼似的怪笑聲發自亭後﹐一個灰影飛上
亭頂。
    是個灰發如飛蓬﹐挾了外門兵刃蜈蚣鉤的怪人。
    “行雲丹士﹐寶物你可帶在身上?”怪人怪叫﹕“我飛天娛
蟻從不信任虛言保証﹐我是不見兔子不撤鷹。”
    “我西雨一言九鼎。”行雲丹士向亭口退﹕“原來是你這老
混蛋﹗快發射你的絕活飛蜈蚣﹐斃了這些狗爪子﹐那潑婦不
要你動手。”
    女飛衛花容驟變﹐停止逼攻﹐收劍向後退。
    “退到轎旁。”她向六位僕從急叫﹕“拆轎板護身﹐建方陣﹐
快!”
    “就算你們有甲盾護身﹐也難逃一死﹐嘿嘿嘿……”
    飛天蜈蚣狂笑﹐賣弄地一飛沖天﹐上升三丈高下﹐升至
頂端蜷縮成團﹐快速地一連串前空翻滾著﹐向下飄落。
    距地面不足五尺﹐身形猛地伸張恢復原狀﹐翻正身形﹐雙
腳向地面點落﹐要再次騰空而起﹐以便半空中發射江湖朋友
聞名喪膽的蜈蚣毒鏢。
    “當啷……”手中的蜈蚣鉤竟然失手掉落。
    這瞬間﹐雙腳沾地﹐無法縱起﹐但覺雙膝一軟﹐砰一聲
大震﹐似乎地面亦為之震動﹐摔了個手腳朝天。
    七煞書生恰好退到附近﹐大吃一驚。
    “屠七公﹐你怎麼啦?”七煞書生躍來驚問。
    “該死的﹗我的手……手腳……”飛天蜈蚣屠七公掙扎著
爬起﹐駭然活動手腳﹕“突然會……會發麻﹐豈不是見了鬼嗎?”
    行雲丹士一躍而至﹐冷笑一聲。
    “飛天蜈蚣﹐你的心脈一定有毛病。”行雲丹士流露出幸
災樂禍的神情﹕“人是不能不服老的﹐偏偏你就不服老﹐窮耍
寶死賣弄﹐十幾個空心筋斗﹐心脈承受不了﹐血往腦門沖﹐手
腳怎能不發麻﹐沒變成中風﹐算你走了狗屎運﹗去你娘的﹗誤
了我的大事。”
    女飛衛與兩名侍女斷後﹐掩護四名轎夫﹐抬了轎子向南
如飛而去。三十里外是咸寧城﹐一進村鎮便安全了。
    飛天蜈蚣無暇理會行雲丹士的冷嘲熱諷﹐仔細檢查右手
的脈門、曲池、肩俞……和右腿的各穴道。
    “你在找什麼?屠七公。”七煞書生愕然問。
    “我發誓﹐決不是心脈老化有毛病。”飛天輕松怪叫﹕“而
是手腳某一條經脈﹐某一處穴道﹐被什麼鬼東西碰著了。可
是……可是……卻又沒有異狀呀﹗”
    “不會是被鬼作弄了吧?”行雲丹士嘴上仍然不饒人。
    “閉上你的臭嘴﹗”飛天蜈蚣火冒三干丈﹐一把抓起蜈蚣
鉤、兇狠地說﹕“你是不是要考驗我飛天蜈蚣老不老?嗯?”
    “屠老鬼﹐我怕你。”行雲丹士向後退﹕“和你這種死鴨子
似地嘴硬的人在一起辦事﹐真他娘的活該倒霉﹐我認了
    “王八養的臭雜毛……休走……”飛天蜈蚣大罵﹐一躍三
丈余。可是﹐行雲丹士已遠出六七丈外去了﹐─身形如行雲流
水﹐向北冉冉而去﹐行雲的道號﹐可不是白叫的。
    飛天蜈蚣的輕功﹐在短距離內確是快得像飛﹐但三五起
落之後便每下愈況﹐後力不繼了。
    七煞書生也大感無趣﹐隨後急追。
    “屠七公﹐算了算了。”七煞書生一面追一面叫喚﹕“牛鼻
子事沒辦成﹐白丟了四色珍寶﹐也夠他難受的了﹐怪不得他
嘴上缺鑲。喂﹗珍寶分給我一份呀……”
    三人愈追愈遠﹐把亭中的晁凌風忘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歇腳亭的亭柱下﹐木架上放了一桶茶﹐掛了幾個竹碗﹐兩
只竹茶勺。
    晁凌風的神色顯得頗為輕松﹐他用茶勺舀了一碗茶﹐坐
在亭欄凳上﹐頗為愜意地喝茶﹐目光落在往北的官道。
    遠處﹐已看不到七煞書生三個人。
    那是往武昌府的方向﹐他不願跟上去自找麻煩。
    身後﹐傳來極輕微的﹐只有他才能聽得到的聲息。
    “喂﹗那里面什麼都沒有﹐幾件換洗衣褲﹐值不了幾個錢。”
他並沒回頭﹐拍拍自己的腰囊﹕“這里面有金銀﹐革囊中有雜
物﹐用得著的時候﹐還真值幾個錢。”
    噗一聲響﹐身後有人將他的包裹丟在一旁。
    同一剎那﹐他的右手抓住了伸向他左肩脅下的一只蒼老
的手。
    “能從在下身邊將隨身物品偷走的人﹐還真找不出幾個。”
他將那只蒼老的手推開﹐這才泰然扭頭回顧。
    身後的亭欄外﹐一位斑白胡子亂糟糟﹐面容顯得蒼老的
人﹐正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右脅下挾了一根紫竹杖﹐穿
一襲灰袍﹐背上有包裹﹐既不像花子﹐也不像個窮混混﹐那
雙老眼是唯一顯得有精神的器官。
     “小子﹐似乎老夫也老了﹐十年來是第一次失手。”灰袍
老人踴身跳入亭中﹕“只要讓我老人家近身﹐連大閨女的胸圍
子也保不住﹐你……” 
    “老不正經﹐別說那種有傷風化的話好不好。”他笑笑﹐舀
另一碗茶遞過﹕“喝口茶解渴﹐老伯。人老並不是壞事﹐世間
有一大半的人﹐活不到老伯你這種年紀呢﹗不怕老伯你生氣﹐
老而不荒謬﹐才能受人尊敬﹔掏大閨女的胸圍子.那是我這
種年輕小伙子的事﹐對不對?”
    “對﹐對極了﹐你小子還真不含糊。”灰袍老人放回茶碗﹐
解下包裹丟在凳上﹕“貴姓呀?”
    “小姓顯﹐晁凌風。”他抱拳行禮﹕“請教老伯高名上姓。”
    “柏大空。小子﹐你該知道我。”
    “很抱歉﹐小可足跡不曾北出洞庭﹐不認識幾個人。”
    “唔﹗很像個沒見過世面的人。告訴我﹐剛才你用什麼東
西﹐把那位目空一切、威震江湖的黑道巨擎打得當堂出彩的?”
    “小可沒有呀?”
    “真的?”灰袍老人眼中的冷芒一閃即隱。
    “人老了﹐手腳抽筋平常得很嘛﹗”
    “哈哈﹗老夫的手也抽筋了。”
    嘯風聲乍起﹐紫竹杖攔腰便掃﹐勁風先行及體﹐這一杖
是用內力擊出的。不僅勁道兇猛﹐速度更令人心驚膽寒。
    晃凌風坐在亭欄的欄凳上﹐背後的亭欄高及肩背﹐想躲
開這一杖出其不意的重擊﹐勢比登天還難。
    眼一花﹐杖過無聲。
    “咦﹗”柏太空一杖落空﹐訝然驚呼。
    晁凌風已經不見了﹐反正看到人影一閃﹐眼一花﹐人就
像是平空消失了。
    凳上的包裹、竹鉤杖﹐也失了蹤。
    身後有腳步聲﹐柏大空火速轉身。
    官道上。晁凌風點著竹鉤杖﹐脅下掛著包裹﹐青袍的下
擺掖在腰帶上﹐撒開大步泰然自得﹐向北走了。
    相距已在二十步以上﹐不可思議。
    “這小輩是個鬼﹗”柏大空脫口驚呼。
    青天白日﹐當然不會是鬼﹐大太陽在頭上高照﹐人怎會
比眼睛的視力還要快?
    “小輩﹐等我!”柏大空抓起包裹出亭急迫﹕“等我一等﹐
老夫要交你這位朋友……”
    人是不能不服老的﹐追了兩里地﹐前面晁凌風的背影愈
來愈小﹐等到道路轉了兩處彎﹐背影便消失了。
    柏大空像洩了氣的皮球﹐老了認老﹐腳下一櫻﹐拭掉臉
上的汗水﹐用平常的腳程趕路﹐老眼中冷芒再現。  
    “這小子看似不快﹐又不是用輕功﹐只是普通的奔跑﹐我
居然追不上了。”拍大空苦笑自語﹕“看來﹐我真是老得不中
用了。奇怪﹐誰調教出這麼一位出色的門人弟子?把幾個名
震江湖的高手名宿全耍了一招﹐而又不著痕跡﹐他已經具備
了掀起江湖風暴的條件﹐相當可怕﹗”
    姜是老的辣﹗
    這位老江湖的心中﹐油然興起尋根究底的念頭﹐要查一
查這位自稱晁凌風的年輕人是何根底﹐闖入江湖的抱負和發
展。
    他不承認自己真的老得不中用了。
    晁凌風卻沒有與江湖人打交道的念頭﹐他有自己的事需
要處理﹐盡量避免與陌生人發生纏夾不清的糾紛.
    在歇腳亭無意中碰上了幾個武功頗為高明的人﹐一時手
癢﹐捉弄了那個什麼飛天蜈蚣﹐沒想到卻被隱身在亭後林子
里的什麼柏大空看出破綻﹐頗令他感到意外。
    為了避免麻煩﹐他一走了之﹐卻自以為一定可以把麻煩
擺脫呢﹗
    如果他知道他所碰上的人﹐全是江湖上了不起的風雲人
物﹐就會明白已經惹上了麻煩﹐是不易擺脫的了。
    他把這些功臻化境的風雲人物﹐看成武功“頗為高明”的
人物。
    人的運氣來了﹐連泰山都擋不住。
    相同地﹐麻煩來了﹐躲也躲不掉﹐甚至愈躲麻煩愈多。
    咸寧至武昌府城﹐全程兩百四十里。
    在他的心目中﹐一天的腳程綽綽有余。可是﹐歇腳亭無
意中碰上意外﹐耽擱了大半個時辰﹐真得要趕幾步了。
    擺脫了柏大空﹐他的腳下雖然放慢了﹐但比起普通旅客
的腳程﹐仍然快了一倍以上。在他來說﹐這只是他的平常腳
程﹐不以為意。
    而在旁人眼中﹐他的腳程是頗為驚人的﹗
    走長途的旅客﹐怎能用快步趕長程?
    走出三十里﹐譚家橋鎮在望。
    他超越了三名旅客﹐前面走著另三名旅人﹐一個穿月白
長袍的身材修長青年﹐帶了兩位青衣隨從﹐腳下沉穩從容﹐甚
有氣派。
    距鎮口已在一里之內﹐他腳下一慢﹐不打算超越﹐且到
鎮上找些吃的喝的﹐歇息片刻﹐不必再快走了。
    前面二三十步的三位旅客﹐也沒留意身後的人。
    他一侵﹐先前被他超越的三位旅客﹐卻逐漸加快到了他
身後了。
    是三位粗壯的大漢﹐打扮像某些田莊里的長工﹐但滿臉
橫肉﹐目光懾人﹐絲毫沒有長工們樸實善良的外表。
    他清晰地聽到三個人勿忙的腳步聲漸來漸近。
    驀地﹐他心中一動﹔只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另一個人
的腳步聲似乎突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變輕了﹐輕
得像伺鼠的貓在暗中走動﹐幾乎連他都聽不真切。
    他本想扭頭回顧﹐卻又忍住了。
    前面的三個人﹐已接近鎮口。
    噗一聲響﹐有人在他的後腦上敲了一記﹐是掌﹐還不至
於打破他的頭。
    他打一踉蹌﹐向前一栽﹐立即被後面揍他的人﹐一把揪
住了他的後領﹐拉住了。
    兩個人搶前﹐一左一右挾住了他。
    “沒弄死他吧?”挾左臂的大漢問。
    “沒有.打昏了﹐”揍他的人說﹕“很可能是保鏢﹐押給老
大問口供。快走﹗”
    兩個人連架帶拖﹐將他架出路口﹐進入樹林﹐疾趨鎮側
的一條小巷。
    他的竹鉤杖勾掛在左臂彎里﹐居然沒掉下來﹐連著脅下
的包裹﹐一並被帶走。
    這是鎮東的一家農舍﹐廂房顯得窄小幽暗。
    兩個人將他的包裹、竹鉤杖﹐放在唯一的木桌上﹐一碗
冷水潑醒了他。
    “哎唷……”他掙扎著叫﹐用手猛揉後腦﹕“哪一個天殺
的賊胚﹗在我腦袋後面敲了一記狠的?”
    他好不容易從壁角里爬起來。吃驚地楞住了。
    眼前站著兩名抱肘而立的大漢﹐怪眼盯著他不住冷笑。
    桌前坐著一位佩刀的豹頭環眼中年人﹐正和兩名同伴﹐逐
一檢查他的行囊﹐和他的腰囊中各種雜物。
    桌上擺滿了他的物品﹕換洗衣物、五錠十兩的金錠、十
兩的十錠官銀、一些三兩一兩的碎銀、藥瓶藥包、還有他的
路引身份証明等等。
    “唔﹗看來咱們可能捉錯了人。”中年人停止檢查﹐向兩
個同伴說。
    “老大﹐可不一定哦﹗”一位左眉有條刀疤的大漢不以為
然﹕“所有的身份証明都可以偽造。至少﹐他身帶了這許多金
銀﹐就大有可疑。”
    “依你之見……”
    “先問問。寧可捉錯一百﹐也不要錯放半個人。”
    “也好。”老大的目光﹐凌厲地落在昆凌風身上﹕“你叫晁
凌風?干什麼的?”
    “我是個鄉下人﹐要想到外地見見世面。”
    他站得筆直﹐神色似乎仍然有點委頓﹕“這次要到南京﹐
找龍江船行的親友﹐希望能在船上找份差事﹐到京師天子腳
下見識見識。龍江船行經營海舶客貨聯運﹐看看海洋逛逛京
師﹐不虛此生﹐所以才經過此地。”
    “唔﹗龍江船行﹐不是三江船行?”
    “我沒聽說過什麼三江船行。”
    “哼﹗你撤慌﹗分明是三江船行的人。”大漢拍桌大聲說﹐
神氣凌厲威猛。
    “我告訴你﹐我不知道什麼是三江船行。”他也大聲抗議。
    “哼﹕先前我還以為捉錯了人﹐現在……”
    “現在你們仍然捉錯人了。”
    “你不要再裝了。”大漢冷笑﹕“三江船行在武昌有行站﹐
受到青龍幫的幫主保護。龍王公冶長虹的次子白鯉公冶勝宙﹐
到咸寧訪友被咱們盯上了﹐在此地布下埋伏捉他。你走在他
後面﹐定然是他的保鏢﹐咱們沒捉錯人。”
    他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也有點心中不安﹐這些江湖尋仇
事件牽涉到幫派﹐惹上了真有無窮盡的麻煩。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我也不知道什麼三江船
行﹐什麼青龍幫﹐也沒有聽說過什麼龍王什麼白鯉。”
    他開始鎮靜地整理衣袍﹕“我這人很講道理﹐雖然我年輕
血氣方剛﹐修養有限﹐但我會盡量克制自己的情緒﹐能忍就
盡量忍。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你要走?”大漢獰笑。
    五個人都笑了。
    “是的﹐我不想介入你們的事﹐我要平平安安到南京。你
們的人﹐無緣無故在我頭上敲了一記﹐拖死狗似的把我拖來﹐
好在還沒造成什麼傷害﹐所以我不和你們計較。現在你們已
經知道捉錯了人﹐當然該放我走﹐是不是?”
    “唔﹗可是﹐在下認為捉對了人。”。
    “這……你打算怎樣?”
    “怎辦?哼﹗要口供。”
    “問口供?”
    “不錯。年初。貴幫的人在九江擄走了咱們大副堂主金獅
宋斌的一門遠親﹐不知囚禁在何處。在下要在你口中﹐問出
一些線索。”
    “真是見鬼﹗一個什麼幫已經夠糟了﹐現在又有一個什麼
堂。”他摸摸腦袋﹕“我不管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去解決﹐我
要走了。”
    “哼﹗你……”
    “你聽清楚沒有?我要走。”他不說地說﹐舉步向木桌走。
    兩大漢雙手齊出﹐分別擒住他的雙手反扭制住了。
    “可惡﹗”中年大漢拍案站起﹐怒容滿面﹕“居然膽敢在我
陶天雄面前說這種話﹐揍他﹗”
    坐在桌下首的一名勾鼻大漢﹐離座向他走去﹐臉上的獰
笑十分可怕。
    “不要這樣。”他沉聲說﹔“要知道﹐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不要欺人太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們要揍我﹐必須想到
有一天會被我揍……”
    “噗”一聲悶響﹐勾鼻大漢一拳搗在他的小腹上﹐力道奇
重。
    “我再說一遍﹐我年輕﹐耐性有限。”他渾如末覺﹐說話
的腔調絲毫未變。
    勾鼻大漢一怔﹐接著勃然大怒。
    “砰噗噗﹗”
    三記重拳又急又猛﹐全搗在他的小腹上﹐一拳比一拳沉
重。
    “夠了吧?”他的腔調絲毫不變﹐站得筆直。
    兩個擒住他的大漢﹐將他扭轉在背後的雙手拼全力往上
扳抬﹐但絲紋不動。
    “咦﹗”中年大漢臉色一變。
    “噗噗﹗”勾鼻大漢在他左右頸根又劈了兩記重掌。
    “陶天雄﹐你還不制止你的人?”他向中年大漢冷冷地說﹕
“你還來得及。”
    勾鼻大漢被憤怒沖昏了頭﹐不甘心地挫身給了他一記兇
狠無比的霸王肘﹐要撞斷他的左脅骨。
    “豈有此理﹗”這一肘可惹火他了﹐雙手一振﹐擒住他的
兩大漢向外跌﹐直摔出丈外﹐撞翻在壁根下。
    “□啪﹗”耳光聲震耳。
    “哎……”勾鼻大漢狂叫﹐仰面急退。
    他到了桌旁﹐首先抓起自己的竹鉤杖。
    “勞駕。替我把腰囊和包裹收拾好。”他向中年大漢陶天
雄平靜地說﹔“我不願和你們計較﹐你們……慢著﹗閣下﹐你
如果想動刀子﹐我可就對你不客氣了。”
    陶天雄的手僵住了﹐腰刀已出鞘半尺﹐但竟然不敢再拔﹐
臉色大變。看了他的輕松鎮靜神態﹐和剛才絲紋不動承受打
擊的光景﹐陶天雄失去拔刀的勇氣。
    挨了兩耳光的勾鼻大漢暈頭轉向﹐不甘心地大吼一聲﹐莽
牛頭向他的腰脅兇猛地撞去。
    他大手一伸﹐五指如鉤﹐扣住了大漢的腦袋﹐扭身信手
一帶﹐五指一松。
    勾鼻大漢嗯了一聲﹐轉向閉上的房門撞去。“砰”一聲大
震﹐房門崩塌﹐大漢也反彈倒地﹐蜷曲著抱頭掙扎﹐起不來
了。
    “你不打算把我的東西還給我?”他的竹鉤杖輕敲著桌面﹕
“小心哦﹗閣下。小心我要你賠償損失﹐那就對閣下大大的不
利了。”
    陶天雄如受催眠﹐驚恐地替他收拾抖散的衣物﹐將金銀
塞入腰囊﹐手不住發抖﹐顯得慌亂心虛。
    “好啦好啦﹗我自己來。”他將竹鉤杖放在桌上﹐自己收
拾。
    另一位一直在旁戒備的大漢﹐突然乘機在他的左例發出
一枚三棱鏢﹐射向他的左脅要害。
    “不可……”陶天雄及時大叫﹐要制止大漢發鏢﹐但已晚
了一剎那。
    他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著﹐身形絲紋不動﹐左手反手一
抄﹐及脅的三棱鏢到了他手中。
    “我要還給你。”他亮鏢向發射的人說﹔“你用暗器偷襲﹐
存心要我的命﹐我不能饒恕你。閣下﹐你准備接回你的三棱
鏢。”
    “跪下﹗老七。”陶天雄沉叱﹕“是什麼人教你一聲不吭﹐
用暗器偷襲的?”
    大漢老七臉色大變﹐驚恐地向沒有門的房門退。
    “陶香……香主﹐這……這人太……太強了……”老七驚
恐地說﹕“我……我……”
    “跪下﹗”陶天雄沉叱﹐伸手拔刀﹕“你還敢強辯?你丟盡
了本壇弟子的臉﹐你……”
    老七不敢再退﹐頹然跪倒。
    “把手伸出來。”陶天雄走近咬牙叫。
    “香主請大發……慈……悲……”老七爬伏著叫號。
    “算了算了。”晁凌風將鏢往老七的身邊一丟﹕“陶天雄﹐
你還算條漢子﹐用不著把責任往手下的人推。你也有錯﹐明
知捉錯了人﹐仍然不想承認錯誤﹐還想將錯就錯以掩飾你的
無知無能﹐怎能怪你手下的人也用不正當的手段妄為?”
    缺了門的房門外﹐突然沖入兩個人﹐像一陣狂風﹐一刀
一劍幾乎同時攻到。
    竹鉤杖一閃﹐錚錚兩聲脆響﹐刀劍被震偏﹐杖影再閃﹐從
中楔來一記快速利落的分花拂柳﹐隨即響起兩聲著肉的怪響。
    “哎唷……”刀劍的主人狂叫﹐丟了刀劍向兩側暴退﹐幾
乎摔倒。
    “似乎你們有很多人。”晁凌風到了桌旁收拾行囊﹕“人多
人強﹐算我怕你們﹐好不好?”
    “罷了﹗”陶天雄洩氣地說﹕“咱們這些人學術不精﹐受到
你老兄的教訓﹐算咱們栽了﹐沒話說。山長水遠﹐咱們後會
有期。”
    “這就難說了﹐陶老兄。”他將腰囊系妥﹐抓起包裹掛上
肩﹕“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後會是否有期﹐誰也不
敢斷定。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禍福操在你自己手中﹐日
後見面﹐再有這種情形發生﹐你一定會後悔﹐所以你最好心
理上早作准備。再見﹐諸位。”
    他大踏步出房﹐不久便到了鎮上唯一的小街上。
    家家閉戶﹐好像一座死鎮。
    但巷口屋角﹐不時可以發現手中有刀劍的人隱伏。
    這種路旁的小鎮﹐又小又窮﹐本來就沒有多少人﹐三四
十戶人家﹐與唯一的小街﹐但住宅零星散落。
    小街的幾家店舖平時就沒有幾個客人光顧。但舉目四顧
不見人蹤﹐氣氛就足以令人心中不安。’
    繞出街口﹐便是南北官道。
    北端的鎮口外﹐是一座風水林﹐松樹三五百株﹐傳來陣
陣松濤聲。官適從松林西面繞過﹐視界可遠及三里外。
    三里之內﹐不見人蹤。
    似乎近午時分﹐旅客大概紛紛打尖歇腳了。
    松林前﹐陶天雄抱肘而立﹐臉色凝重﹐目不轉瞬地目迎
他走近。顯然是抄小巷搶在前面等候的﹐神色中流露出兇兆。
    他心生警兆﹐臉色漸變。
    “陶老兄﹐咱們再見是不是太快了些?”他在路中心止步﹐
向站在林前的陶天雄說﹕“林子里的幾個人﹐是你老兄的同伴
吧?”
    “他們是在下的頂頭長上。”
    “哦﹗幸會幸會。”
    林子里共有三個人﹐同時綏步出林。
    領先那位佩劍的青袍中年人﹐天生的山羊眼不帶表情。
    “陶香主已將經過情形已一稟明了。”青抱中年人聲調也
呆呆板板﹕“當然﹐他斷定捉錯了人。”
    “他本來就捉錯了人。”他沉靜地點頭。
    “但在下不以為然。”
    “閣下又有何高見?”
    “青龍幫的地盤﹐下游雖然僅及太平府﹐但太平府距南京
近在咫尺﹐與南京的道上朋友﹐多少有些交情。”
    “有此可能﹐可惜晁某對這些事毫無所知﹐也不想知道。”
    “據在下所知﹐龍江船行確是經營海舶﹐海舶不往上越過
南京。龍江船行的東主追魂拿月楊震寰﹐為人四海頗負時譽。
雖然沒有人能証明他與青龍幫的幫主龍王有交情﹐至少在水
上行業上﹐他不可能與龍王沒有交往。”
    “晁某還沒到過南京﹐此次算是第一次前往龍江船行﹐楊
東主的事﹐晁某毫無所知。”
    “在下卻不作此想。”
    “但不知尊駕……”
    “你已經知道得太多。”青袍中年人語氣一冷﹕“為免走漏
風聲﹐必須將你留下。”
    “把在下留在此地?豈不耽誤了在下的事?”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閣下。在下會派人徹查你的身份﹐
甚至會派人至龍江船行求証。如果証實你的確與青龍幫無關﹐
在下會釋放你﹐當然要等到本堂與青龍幫的過節解決之後。閣
下﹐你願意留下嗎?”
    “抱歉﹐在下一點也不願意。”
    “你……”
    “你們不能把自己看成天下的主宰﹐你們無權任意發施號
令迫害他人。”他的臉色逐漸難看﹕“你們已經無禮地對付在
下﹐已經毫不講理地擄劫挾持在下將近一個時辰﹐在下不計
較﹐你們應該心滿意足了。閣下﹐不要再次作出不合乎情理
法的事﹐那對你們毫無好處的。在下要走了﹐告辭。”
    “你不能走。”
    青袍中年人往路上移步﹐擋在北面迎面一站。吸口氣功
行百脈.山羊眼中突然湧出冷電寒芒。
    “不要再作笨事﹐在下看你不是個笨人。”他向前邁步。昂
然向對方逼進﹕“讓路﹐借光。”
    他的神色倒還和氣﹐但口氣未免托大了些。青袍人臉上
看不出獰惡的神情﹐心中卻大感憤怒。
    “在下留客﹗”青袍人進馬步左手一引﹐右手閃電似的來
一記金豹露爪﹐連抓帶擒迅疾無比﹐搶制機先極具威力﹐勁
氣襲人﹐爪上的真力陡然進發。
    “免了﹗”他切掌斜揮﹐還以顏色回敬一招手揮五弦﹐攻
脅肋聲到掌到﹐速度似乎比對方快了一倍。
    青袍人經驗老到﹐斜身移位沉掌化招﹐另一手隨腳切入﹐
現龍掌反擊上盤。
    雙方攻拆皆反應超人﹐一沾即走招式不敢用老﹐彼此各
懷戒心﹐先用伙速的試探性攻擊﹐以估計對方的斤兩﹐保留
了五成實力。
    人影閃動逐漸加快.進退移位令人眼花繚亂。
    十余招之後﹐表面上已可看出優劣。
    晃凌風的左手挾了竹鉤杖﹐肩上掛了包裹﹐事實上他僅
用一只右手化招攻招﹐而且攻勢占了七成。
    他退的幅度有限﹐進則長驅直入﹐化招之後的反擊回敬
銳不可當﹐常令青袍中年人顧此失被﹐不得不被逼撤招移位
自保。
    另兩位佩刀的壯漢看出情勢不利﹐緊張地從兩側逐漸逼
近。
    “用絕學擒他﹗”一名壯漢急叫。
    青袍中年人早知情勢不利﹐立即一聲沉叱﹐真力貫於雙
手﹐招發摘星撈月﹐上插雙目下攻陰襠。
    招出風雷驟發﹐速度突增三倍﹐全力進攻要以深厚的內
力緊迫強壓﹐逼晁凌風百忙中接招﹐如山內力必可將晁凌風
接招的右手擊毀。
    貼身了﹐雙手已將晁凌風完全置於控制下。
    另一名壯漢﹐卻臉色驟變﹐看出了危機。
    “小心他的腳……”壯漢大叫﹐突然飛撲而上。
    叫晚了﹐晁凌風的右手也加了勁道﹐身形半轉﹐右手下
沉、斜切﹐右腳隨即撥出。
    撥的勁道不可能太大﹐但青袍中年人卻禁受不起﹐驚叫
一聲﹐斜飛出丈外﹐右腳在著地時向下一挫﹐幾乎屈一膝跪
倒。
    同一剎那﹐撲上的壯漢右肩腫挨了一掌。向前撲出攻擊﹐
反而背部挨掌﹐可知必定一撲落空﹐反而被對手俯在身後加
以痛擊。
    “哎……”壯漢的腰干夠硬﹐但雙腿拒絕承受下傳的沉重
打擊勁道﹐向前一栽﹐跌了個大馬爬。
    第二名壯漢抓住了好機﹐悄然拔刀、悄然撲上、悄然刀
發指天誓日﹐順拔刀的刀勢向前揮出﹐自下至上勁道驚人﹐颯
颯刀氣一湧而出。
    已刀落空﹐晁凌風已從刀尖前閃退、旋身、移位、竹鉤
杖也用上了指天誓日﹐乘勢揮出。  
    “噗﹗”竹鉤杖也擊中壯漢的右肩腫。
    壯漢剛中杖﹐剛被打得向前沖﹐青袍中年人已冷哼一聲﹐
喝聲似殷雷。
    “接飛刀……”喝聲震耳欲聾﹐飛旋著的電虹連珠似的飛
出﹐向身形尚未穩下的晁凌風破空連續飛射﹐控制了丈寬的
正面空間。  
    “叮叮叮叮……”
    竹鉤杖幻化出淡談的閃動虛影﹐被擊中的飛刀一一下墜﹐
六把飛刀似在同一瞬間全部被擊落﹐無一幸免。
    “該死混帳東西!”昆凌風破口大罵﹔“你們竟然想下毒手
要我的命﹐你們必須付出同樣的代價。”
    青袍中年人大吃一驚﹐打一冷戰﹐雙手還各有三把飛刀﹐
似乎忘了發射。
    “沒有人能站在原處不動﹐用兵刃打落我迫魂奪命刀三把
連珠飛刀。”青袍中年人意似不信地高叫﹕“你用一根竹杖﹐站
立在原處打落了六把……”
    “你手中還有六把﹐左右各三。”晁凌風說。
    他劍眉一軒﹐臉色一冷﹕“右手刀長八寸﹐左手六寸﹐六
寸的才是追魂奪命刀。發來吧!我等你。”
    “在下不信邪!”
    吼聲中﹐刀如滿天電虹﹐六刀齊發﹐而非連珠發射﹐右
手擲左手拂﹐六把刀勁道平均﹐上三下三﹐威力籠罩了八尺
正面空間。
    相距僅丈二左右﹐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即使身形再快﹐也
無法閃避﹐更不可能用兵刃擊落一把半把。
    死定了﹐追魂奪命刀名不虛傳。
    可是﹐怪事發生了。
    上三把飛刀走直線﹐下三把走弧形﹐飛行的軌道無法預
測。
    但竹鉤杖不但閃動如屏﹐而且完全項測到飛刀的飛行路
線。一聲暴響﹐竟然像在同一瞬間﹐擊中了從不同角度、不
同方位射來的六把飛刀。
    飛刀不再向下墜﹐而是向上下四方激射而出﹐打擊的手
法神乎其神﹐不可思議。
    青袍中年人的臉﹐突然變得蒼白失血﹐猛地一躍三丈﹐竄
入松林如飛而遁。
    “啪”一聲響﹐人影閃動如電﹐一竹杖敲翻了剛爬起的那
位用刀偷襲的壯漢。
    “你逃得了?”晁凌風向追魂奪命刀的背影怒叫。飛躍而
進。由於敲翻了爬起擋住去路的壯漢﹐因此起步晚了一剎那﹐
追魂奪命刀已連躍三起落﹐遠出十丈外去了。
    另一位仁兄也擋在路上。是陶天雄。
    “不關我的事……”陶天雄狂叫.向側撲倒讓路。
    身軀還沒觸地﹐便感到狂風一掠而過。
    人倒地扭轉身一看﹐晁凌風已經不見了。
    “哎啃……”被敲翻的壯漢在地面滾動狂叫。
    最早被敲了一杖的另一名壯漢﹐已先片刻爬起。
    “這……這家伙到……到底是……是何來路?”壯漢戰栗
著叫.嗓音走了樣﹕“沒……沒有人能……能對付得了他。陶
香主﹐咱們平……平空樹了已個可……可怕的勁敵﹐大事不
……不好……”
    “糟﹗咱們趕快追上去接應。”陶天雄悚然說。

                       2

    小徑折入一處小河灣﹐灣尾有兩座小農舍。除了本鄉本
土的近鄰﹐誰也不知道這里住了些什麼人﹐也不可能有人走
到此地來。
    這里﹐距譚家橋鎮已在七八里外﹐連鎮上的人﹐也不知
道這兩家農舍的底細﹐絕大多數的人甚至不知道農舍的存在。
    追魂奪命刀逃得很快﹐快得打破他以往的最高記錄﹐雖
則迄今仍然感到右腿不太利落﹐被晁凌風踢中的地方仍然隱
隱作痛。
    遠距農舍三里外﹐他已發現晁凌風不曾跟來﹐顯然已經
被他扔脫了。但他不敢慢下來喘息﹐必須盡快地逃﹐盡快地
到達安全庇護所。
    這一生中﹐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和恐懼。在江湖橫行了二
十余年﹐追魂奪命刀的綽號聲威遠播﹐名列武林十大暗器高
手名家。
    出道迄今﹐威望如日中天﹐從來沒有人能避開他明里發
射的致命飛刀﹐更沒有人能從暗中發射的飛刀下留得命在。
    而今天。明六暗六﹐十二把飛刀全部落空。
    拼武功﹐也落了個灰頭土臉。
    對手太強﹐太可怕﹐假使逃的輕功也不如人﹐豈不完了?
    天老爺保佑﹗他扔脫了晁凌風﹐得救了﹐真得慶幸自己
在輕功上﹐下了超人的苦功﹐肯下苦功的人有福了。
    他不敢慢下來﹐全力飛逃﹐全身大汗如雨﹐呼吸已出現
重濁現象﹐但速度仍然能保持。當然﹐比開始逃命的時候慢
了很多﹐人畢竟不是鐵打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支持
一些時候﹐會崩潰的。
    再次謝謝天老爺﹐終於安全到達庇護所啦﹕後面沒有人
追來﹐他已獲得雙倍的安全。
    農舍旁的竹叢內﹐閃出一名青衣大漢。
    “樓爐主﹐怎麼啦?”青衣大漢攔住訝然急問﹕“你的人呢?”
    “可……可能完了。”迫魂奪命刀腳下一慢﹐踉蹌接近﹕
“於……於壇主在……在不在?”
    “壇主正在問口供。”大漢顯得吃驚﹕“樓爐主﹐你說可能
完了﹐是什麼意思?”
    “碰上了可怕的扎手人物。”追魂奪命刀越過大漢向緊閉
著大門的農舍走﹕“就是這意思。”
    “咦﹗那你……”
    “你沒看到我落荒而逃?小心警戒﹐那家伙可能跟來了﹐
留些神。”
    大漢惶然隱入竹叢﹐小心地用目光搜尋小徑盡頭的可疑
處所﹐希望能盡早發現警兆。
    視野可及兩里外﹐一無所見。
    但身後﹐卻有可疑聲息。
    農舍的堂屋里﹐六名大漢與四名剛健的女郎左右分立﹐監
視著神色委頓的三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那位白衣青年﹐氣色
甚差﹐顯然吃過苦頭﹐盤坐在堂下怒目而視。
    堂上高坐著一位黑衣裙﹐美麗而冷艷的年輕女郎﹐所佩
的劍也是黑鞘、黑穗、黑佩帶、黑包頭﹐全身黑﹐只有臉是
白的﹐唇是紅的。  
    “二少幫主﹐本壇主再說一遍。”黑衣女郎語氣冷森森﹐頗
有令人寒栗的威力﹕“我一定要知道年初貴幫九江的主舵人是
誰﹐是誰擄走了本堂大副堂主的魏家表親一門老少四個人。你
如果依然頑強拒絕合作……”
    “於天香﹐你不要在我公冶勝宙面前擺威風。”白衣少年
人沉聲說﹕“你們太極堂大副堂主的魏家表親﹐在九江無故失
蹤的事﹐貴堂主旱天雷冉大剛﹐曾經派人向本幫下書要求調
查。家父已經出動九江分舵全舵弟兄﹐甚至派了傳旗使者二
珠使者生死判駱一中﹐親往九江坐鎮指揮。本幫對貴堂一向
相當敬重﹐彼此相處井水不犯河水。貴堂經營陸上的行業﹐本
幫作水上的買賣﹐各安生理﹐彼此沒有成見。宋大堂主的表
親失蹤﹐本幫可說已經盡了全力追查﹐貴堂也有人參與協調﹐
查不出線索並不是本幫的錯。這件事早經雙方認定是外人所
為﹐目下仍由雙方明暗之間尋找蛛絲馬跡。於壇主今天竟然
安排陷阱將在下擄來﹐一口咬定這件事是本幫所為﹐未免欺
人太甚。在下既然被你們毫無理性地擄來﹐該怎麼辦﹐你瞧
著辦好了。於壇主﹐紙是包不住火的﹐這件事﹐本幫會向貴
堂討公道﹐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你不要稱好漢﹐那對你毫無好處。”黑衣女郎於壇主陰
陰一笑﹕“本姑娘已經從貴幫的弟兄口中﹐查出許多不利於貴
幫的線索﹐在在皆指向貴幫的有地位人物﹐涉嫌劫持魏家一
門老少﹐以作為日後向本堂脅迫的人質﹐所以才設下埋伏將
你弄到手﹐必須從你的口中﹐找出……”
    “於壇主﹐我不知道你這些話﹐說出來有何根據。”公冶
勝宙忍不住打斷對方的話﹔“但在下認為﹐你的話十分可笑而
令人憤慨。在下不明白﹐太極堂與敝幫一陸已水﹐沒有利害
沖突﹐敝幫沒有任何理由向貴堂脅迫。退已萬步來說﹐魏家
一門四老小、只是貴堂大副堂主金獅宋斌的遠表親﹐本幫居
然將他們擄劫作為日後脅迫貴堂的人質﹐任何一位小有知識
的江湖朋方.也會嗤之以鼻﹐荒唐得離了譜。請問﹐本幫究
竟要向貴堂脅迫什麼?”
    “脅迫本堂退出沿江各埠呀﹗這件事﹐早些年不是曾經由
貴幫的人提出過嗎?”於壇主冷笑﹕“好像是由貴幫武昌分舵
舵主分水犀廖勇提出的﹐是不是?”
    “那是你們的說法。廖分舵主為人四海﹐豪邁慷慨深明大
義﹐你們栽誣他﹐是不會成功的。”
    “不久﹐就知道是否成功了。”
    “你是說……”
    “本姑娘已布置停當﹐不久之後﹐他就會和你一樣﹐成為
階下囚﹐哪怕他不承認?哼﹗”
    “看來﹐於壇主﹐是你在處心積慮﹐向本幫大動干戈了。
你不會獲得好處的﹐你知道在做些什麼愚蠢的事嗎?”公冶勝
宙凜然問﹕“一幫一會之間火並﹐不知會掀起多大的江湖風暴﹐
你從其中能得到什麼好處?”’
    “公道不伸﹐事情不能解決﹔本姑娘認為﹐一幫一會之間﹐
早晚會大規模結算的﹐能早日解決﹐糾紛便不至於擴大。這
不是個人恩怨與誰能獲利的問題﹐而是令尊公冶幫主有意並
吞本會的基業﹐貴幫應該負責﹐他必須還本會的公道。假使
真發生火並。令尊該是罪魁禍首。”
    “於壇主……你……”
    “住口﹗現在﹐你打算合作嗎?”
    “在下無所謂合作﹐因為在下根本不知道你在玩弄什麼陰
謀詭計。”
    “好﹐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見了棺材﹐我公冶勝宙也不會掉淚。江湖人生死等閒﹐
你嚇不倒我的。於姑娘﹐在下要見貴堂主。”
    “你還不配。來人哪﹗把他架起來。”於壇主怒不可遏下
令。
    兩名大漢大踏步上前﹐一左一右扭臂挾住了公冶勝宙﹐將
他拖近牆壁。
    “先給他一點教訓。”於壇主冷笑﹕“不要弄斷他的肋骨﹐
傻傻來。”
    跟來已名大漢﹐獰笑著伸出大拳頭﹐放在嘴前吹口氣﹐猛
地一拳搗向他的小腹。
    公冶勝宙穴道已經被制﹐被擒時也吃了不少苦頭﹐想運
氣抗拒也力不從心﹐這一拳似乎打得他的胃部要往外翻﹐五
臟六腑痛得陡然收縮﹐痛得眼冒金星。
    “於天……香……”他咬牙切齒叫﹕“我公冶勝宙記……
記住你今……今天的嘴臉……呃……”
    一連又是兩記重拳﹐打得他渾身一軟。
    “你招不招?”於壇主沉聲問。
    “你這惡毒的賤……賤母……呃……呃……”
    又是兩拳﹐他口中血出﹐幾乎閉氣。
    門外腳步聲急促﹐追魂奪命刀急奔而入﹐恰好看到大漢
痛打公冶勝宙的情景﹐大吃一驚。
    “於……於壇主。”追魂奪命刀忘了自己的疲勞﹐大聲向
堂上叫﹕“二少幫主是青龍幫﹐有身份地位的人﹐壇主應該將
他押回總壇。交由大副堂主處理﹐怎可現在就用刑逼取口供?

壇主這樣做……”
    “樓爐主﹐你說什麼?”於壇主厲聲喝問﹕“這里的事﹐是
你作主呢﹐抑或是我?”
    “不是屬下強出頭干涉壇主……”
    “那你就給我閉嘴。”
    “屬下……遵命。”追魂奪命刀只好行禮應諾。
    “這里的事﹐既然由本壇主作主﹐本壇主必須盡早找出線
索來﹐一切責任﹐本壇主一力承當。本堂與青龍幫之間﹐早
晚會因利害沖突而了斷﹐這時正是發動的大好時機﹐這位二
少幫主﹐正是本堂所掌握的最佳人証。所以……這些事﹐你
們不必多問.你們只需聽命行事﹐一切有上面的人擔當。樓
爐主.你不是負責擒捉相關的可疑保鏢嗎?”
    “是的﹐屬下……”
    “人呢?”
    “屬下無……無能。”追魂奪命刀余悸猶在﹕“那人的武功
驚世駭俗.咱們留在譚家橋鎮的人﹐沒有人能禁得起那位叫
晁凌風的人一擊……”  
    “什麼?樓爐主﹐你名列天下十大暗器高手之一﹐也無法
將人擒住?你的飛刀呢?”
    “屬下共發了十二把飛刀﹐六明六暗。”
    “結果……”
    堂口突然出現晁凌風修長英俊的身影。
    “結果﹐在下跟來了。”晁凌風將包裹往門角下一丟﹐舉
步入廳﹕“你們這些什麼堂的狗東西﹐對一個陌生人無緣無故
劫持還不算﹐還要用刑煎逼﹐最後下毒手要殺在下滅口。該
死的東西﹗在下今天要把你們一個個弄個半死﹐再來看看你
們這些什麼堂的混蛋﹐到底是些什麼為非作歹﹐隨意殺人的
狗屁神聖。我要把你們的根刨出來﹐以牙還牙。你們這些人
如果死光了﹐江湖道上也許不會從此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
更壞。”
    兩名女郎站的位置接近堂口﹐暗中默運真力戒備﹐並不
上前阻攔。
    晁凌風向前走﹐從兩女之間一面說話一面通過﹐對兩女
毫不介意﹐視若未見。
    他剛通過兩女所立處﹐驀地身後沉重的粉拳及體﹐一掌
擊中他的後腦﹐一中脊心﹐力道足以震腐他的腦髓﹐震碎他
的內腑。
    “你們好狠。”他轉身向兩女說﹐將竹鉤杖插在腰帶上﹐虎
目中冷電倏現。
    兩女不知厲害﹐同聲嬌叱﹐上攻五官﹐下攻腹肋.兇猛
地近身搶攻。
    堂上﹐於壇主已離座而起。
    誰也沒看清交手的經過﹐更不知是如何結束的﹐反正眼
見三人一合﹐兩女便翻倒在晃凌風的腳下﹐如此而已。
    “我會慢慢整治你們﹐現在並不急。”晁凌風眼中的殺氣
消失了﹐將人向兩側的壁根下一丟。
    “哎唷……”兩女躺在壁根下尖叫﹐但動彈不得。
牆  整治公冶勝宙的三名大漢﹐猛地將公冶勝宙抵在上。
    “閣下﹐不打算救你們的二少幫主嗎?”於壇主在堂上陰
森森地叫﹕“你再撒野﹐本壇主就下令毀你們的二少幫主。”
    先前負責上刑的大漢﹐拔出單刀抵在公冶勝宙的胸口上﹐
不住獰笑。
    “你們?你們指誰呀?”晁凌風問﹕“哈哈哈哈……在下只
有一個人﹐誰又是什麼二少幫主呀?”
    “少給我裝蒜﹗”
    “哈哈﹗你這個女人非常奇怪﹐我給你裝什麼蒜?你是什
麼東西?休以為你是老幾?玉皇大帝的女兒嗎?你少臭美。你
哪像個女人?你過來﹐在下要教教你做一個女人的規矩﹐女
人不做女紅下廚房﹐而拿刀仗劍殺人﹐該道天罰的﹐夫不罰
你﹐我罰﹐你給我滾過來。”他點手叫﹕“我已經來了好片刻﹐
親眼看到你高高在上發施號令裝人樣﹐你已經擺足了威風。夠
了吧?”
    於壇主被罵得粉臉泛青﹐氣得快要昏倒啦﹕發出一聲不
屬於女性的獸性尖叫﹐猛地掠近飛腳便踢。
    靴尖是裹鐵的所謂鐵尖鞋﹐踢在人體上比刀斧所造成的
傷害不相上下﹐挨一下不死也要丟掉半條命。
    晁凌風本來已是滿腹怒火﹐再一看這鬼女人下毒腳﹐更
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年輕人修養有限﹐報復的本能
尤其不易控制。
    一聲怒吼﹐他向側一閃﹐手伸如驚電﹐一把扣住了於壇
主的膝蓋﹐左手也奇准地扣住了右肩尖﹐向下一摔。
    “砰”一聲將人摔落﹐立即一腳踏住了小腹。
    “哎……”於壇主狂叫﹐想挺身力不從心﹐想滾轉也無能
為力。  
    “你也未免太毒太大膽了。”他拔出竹鉤杖﹕“我以為你是
什麼諸天神佛母夜叉﹐其實只是一個內功小有成就﹐拳腳勉
可派用場﹐只不過傲慢自負﹐自以為了不起的潑婦而已。”
    他的竹鉤杖向前一伸﹐指向作勢撲上搶救的三男兩女﹐虎
目中殺氣再現。
    三男兩女的刀劍﹐已隨時可以攻出。
    “你們可以沖上來。”他沉聲說﹕“廢不了你們這些混蛋﹐
算我晃凌風栽了。”
    “放了咱們的壇主﹐在下與你生死一搏。”一名大漢咬牙
說。
    他的竹鉤杖向下點了三記﹐封住了於壇主的雙肩井與七
坎大穴﹐一腳將於壇主踢得滾至一旁﹐毫無憐香惜玉的風度。
    “閣下﹐你上。”他向大漢伸一指輕蔑地一勾﹕“我看你也
是個自負傲慢大言不慚的貨色﹐你一定以為你比你們的壇主
武功高出十倍﹐所以敢說這種大話﹐上﹗”
    大漢打一冷戰﹐反而向後退。
    顯然是心中發虛﹐武功怎麼可能高出壇主十倍?
    “用追魂奪命刀殺他﹗”發僵的於壇主躺在一旁尖叫﹐向
追魂奪命刀下令﹕“樓爐主﹐不要管人﹐快﹗”
    追魂奪命刀渾身在發抖﹐聽到最後一個快字﹐似乎嚇了
一跳。
    這個快字不但是命令﹐而且聲調尖厲刺耳﹐連田生的男
人聽了﹐也會出現聞雷落箸的現象。
    三把飛刀在這一驚之下飛出了。
    不像飛﹐倒像是丟。
    晁凌風左手一伸﹐刀響傳出﹐掌中已多了三把飛刀。
    “現在﹐你准備逃命。”晁凌風向追魂奪命刀說﹕“在下要
把飛刀完壁歸趙﹐生死關頭﹐你必須為你的生死全力掙扎﹐有
多快你就逃多快﹐不要讓在下輕而易舉地殺死你。”
    追魂奪命刀膽都快被嚇破了﹐臉無人色抖得十分厲害。
    “在下不……不逃。”追魂奪命刀語不成聲﹕“殺人償命﹐
欠……欠債還……還錢﹐你……你發……發刀吧﹗在……在
下欠……欠你十……十五把飛……飛刀的債。”
    “唔﹗不賴債的人﹐還不會太壞。”晁凌風將三把飛刀丟
在對方腳前﹕“你可以走了﹐或許有一天我會找你﹔最好不要
讓我找到你。”
    “我不走。”迫魂奪命刀一挺胸膛﹐不發抖了﹕“在下是五
大壇中。義壇的三爐主之一﹐壇主有難﹐壇下弟子豈能苟免?
咱們這幾個人﹐還可以和你一拼。”
    “很好﹐你們講義氣﹐那就一起上吧﹕”顯凌風拉開馬步﹕
“在下成全你們。”
    追魂奪命刀拔出佩刀﹐振作地拉開馬步立下門戶。
    “咱們拼了﹗”迫魂奪命刀向男女同伴們下令﹕“本壇弟子
生死與共﹐你們還等什麼?”
    挾持公冶勝宙的兩大漢﹐丟下挾持的人撥刀占住了右首
列陣。
    七男二女剛形成合圍﹐剛要發動攻擊﹐竹鉤杖已突然揮
舞、盤旋、吞吐、席卷、是風呼嘯、像是大地突然刮起一道
威力無比的龍卷風。
    一陣驚叫﹐一陣狂亂﹐人影依稀中﹐人體摔倒﹐刀劍飛
拋、小小的堂屋.鬼哭神嚎﹐人與刀劍倒了一地﹐洒了一地。
    只有三個人不倒﹐是公冶勝宙與兩位隨從。
    三人貼在牆壁上﹐眼看竹鉤杖刮起的龍卷風﹐刮倒了一
切﹐摧毀了一切﹐驚得毛骨悚然。
    人影重現﹐暴亂結束。
    “我認為你們都是搶匪和殺人犯﹐我要把你們牽到鎮上
去﹐交給地方村里處治。”晁凌風站在堂中冷冷地說﹕“你們
不能隨意殺人擄掠而不受懲罰。”
    “兄台。”公冶勝宙有氣無力說﹔“譚家橋鎮中﹐有他們太
極堂的弟子﹐也一定是該鎮具有潛勢力的名人﹐交給地方處
治﹐不會有結果的。”
    “好﹐那就把他們帶到武昌交給官府處理。”晁凌風接著
說﹕‘你們三位來幫忙﹐把他們的腰帶解下來做個繩﹐收集所
有的刀劍作証物﹐像牽狗一樣﹐把他們一眾男女牽到武昌。”
    “兄台﹐可否將三個首腦人物﹐交給在下問問內情?”
    “為何?”
    “在下復姓公冶﹐名勝宙。家父龍王長虹公﹐首創青龍幫﹐
十余年來﹐在大江上下擁有不小的基業。而大江兩岸﹐卻是
太極堂的勢力范圍。堂主旱天雷冉大剛﹐為人倒不失正直﹐頗
有豪名。一幫一堂十余年來﹐一水一陸本來相安無事。而今
天的情勢﹐顯然即將發生﹐而且已經發生了可怕的變故。太
極堂下設五壇﹐分稱仁義禮智信。這位於壇主九天玄女於天
香﹐身份地位極高﹐竟然設下毒謀﹐將在下擄劫而來﹐居然
在此地向在下施刑逼供。即使在下不是青龍幫有身份地位的
人﹐她也決不可以用這種犯忌的手段來對付在下的。這件事
如果傳出江湖﹐將是一場可怕的大風暴﹐太極堂必定激起江
湖公憤﹐一幫一會之間﹐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好走。因此﹐這
些人已經存下歹毒的念頭﹐要在此地逼供之後﹐秘密將在下
三人滅口掩埋。這件事恐怕除了這幾個義壇的人之外﹐一定
還有重要的人參與﹐其中不知道牽涉到哪些惡毒的陰謀。所
以在下希望把陰謀的真相發掘出來﹐或許能消弭江湖慘烈的
大風暴發生﹐及早阻止血流成河的大屠殺。”
    “唔﹗奇怪。”晁凌風突然自語。
    “兄台﹐奇怪什麼?”公冶勝宙訝然問。
    “好像真有些什麼可怕的風暴要發生了。”
    “兄台是說……”
    “這一天中﹐在下曾經目擊不少事故發生﹐見過不少武功
相當高明的人沖突。豈不可怪?”
    “這里的事故……”
    “公冶兄﹐你認識飛天蜈蚣屠七公?”
    “老天爺﹗江湖上稍有見識的人.誰不知道這可怕的宇內
兇魔?”
    “還有七煞書生、行雲丹士西雨傅霖、女飛衛景夫人、柏
大空等等。”
    “兄台所說的這些人﹐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聲威震天下
的武林高手名宿。兄台行走江湖﹐也應該知道……”
    “在下第一次遠游﹐還不算行走江湖。”晁凌風糾正對方
的話。
    他又說﹕“這麼說來﹐真有點風雨欲來﹐醞釀大變的先兆
呢。好吧﹗給你問口供。可是﹐你問不出什麼來的。”
    “兄台之意……”
    “在下反對你以牙還牙用刑反逼﹐這些人咬緊牙關不說﹐
你怎辦?”
    “這……”
    “這樣吧﹗你把幾個重要的人﹐帶回幫交給令尊﹐按江湖
規矩﹐將這件事公諸天下﹐要求太極堂出面﹐雙方弄個水落
石出﹐豈不強似單方面逼供來得光明正大?”
    “但兄台要把他們送官……”
    “我把另一半人帶去便可。看你受了內傷﹐能帶得走他們
嗎?”
    “在下這兩位隨從﹐還可以派用場。”
    “好﹐那就讓你帶走兩個﹐你請吧﹗”
    “謝謝晁兄厚賜﹐容後圖報。”公冶勝畝行禮道謝﹐向九
天玄女走去。
    “你先把這鬼女人捆上﹐我再破她的氣機解穴﹐她就無法
作怪了。”晁凌風輕拂著竹鉤杖說﹕“這位追魂奪命刀姓樓的﹐
飛刀並不怎麼出色﹐但身份可能不低﹐你也一並帶走好了。”
    “他是名列天下十大暗器高手之一﹐排名不高不低。晁兄
竟然說他的飛刀並不怎麼出色﹐未免小看他了。”公冶勝宙搖
頭苦笑﹕“在下就是被他的飛刀把﹐擊中身柱穴而被制住的。
就算他不暗算偷襲﹐在下也逃不過他的追魂奪命刀。”
    “姓晁的。”九天玄女厲聲叫﹕“你管了本堂的事﹐太極堂
所有的弟子﹐定會全力對付你﹐將你化骨揚灰。”
    “真的?”晁凌風笑問。
    “本壇主的話﹐比青天白日更明白。”
    “我顯凌風也明白地告訴你。”
    “你……”
    “太極堂的任何一個人﹐今後膽敢不知自愛﹐向晁某毛手
毛腳﹐那就是太極堂的末日到了﹐我一定會連根鏟掉你們。太
極堂的人將會發現﹐他們碰上的不是可任殺任剮的人﹐而是
要命的無常。他們將會八輩子也不敢提太極堂三個字﹐聽到
晁凌風三個字都會發抖。
    “你……”
    “我說話算數﹐我晁凌風不是善男信女。我是一個相當講
理的人﹐能忍則忍﹐一旦忍不下去﹐想要激怒我的人﹐將會
發現他犯了致命的錯誤﹐後悔已來不及了。你﹐已經快要激
怒我了。”
    “你盡管說狠話吧﹗本堂人才濟濟﹐高手如雲﹐弟子遍布
大江南北﹐是江湖七大幫派之一﹐你……”
    “哦﹗你們的惡勢力真有這麼強大?”
    “公冶二少幫主﹐可以証明本姑娘所言不虛。”
    “這麼說來﹐你們為非作歹﹐殺人越貨、謀財害命、聚眾
凌寡等等傷天害理的罪行﹐也同樣多得不可勝數吧?對不對?”
    “胡說﹗你……”
    “你引起我的興趣了。”
    “引起你什麼興趣?”
    “本來﹐我打算到各地走走增長見聞的。現在﹐我改變主
意了﹐我要花費一些時間﹐看看你們這些聚集一大群歹徒﹐弱
肉強食橫行霸道的強人﹐到底強到什麼程度。”
    他拖起其他十名男女﹐拍開穴道。
    “你們可以走了﹐回去告訴你們的堂主旱天雷﹐將今天所
發生的事向他稟告﹐不妨添油加醋胡說八道。”他冷冷一笑﹔
“我希望他派人來找我﹐最好用卑鄙的手段暗殺偷襲.我就有
鏟除你們太極堂的藉口了﹐快滾﹗”
    十男女臉色泛青﹐不知如何是好。
    “在下以十聲數送行﹐數盡而走不出在下視線外的人﹐必
須留下身上的一些零碎。比方說﹐一條手臂﹐或者兩只耳朵
等等。一﹗二﹗”
    門外﹐柏大空支著紫竹杖當門而立。
    “小老弟﹐等一等。”柏大空援手叫。
    “老家伙﹐你還不死心嗎。”晁凌風怪腔怪調問。
    他這一聲老家伙﹐可把所有的人嚇了一跳。
    “我知道你很了不起。”柏大空舉步入廳﹕“我柏大空栽一
次已經受不了﹐可不願栽第二次。你像個鬼﹐人怎能與鬼斗?
喂﹗這里到底發生了些什麼災禍?”
    “參見柏老前輩。”公冶勝宙搶著行禮﹐氣色甚差﹕“這里
所發生的事﹐請老前輩作見証。”
    “老夫從鎮上經過﹐打聽出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所以前來
看個究竟。”柏大空老眼冷芒又乍現乍隱﹕“你們一幫一堂﹐一
向相安無事﹐有時也合作愉快﹐怎會為了些小磨擦﹐就翻臉
相殘了?要不得。”
    “老前輩請問問於壇主﹐她這種犯了江湖大忌的作法﹐到
底用意何在﹐不難查出到底是什麼人有意挑撥仇恨﹐誰在存
心不良﹐玩弄惡毒的陰謀詭計了。”公冶勝宙對柏大空執禮甚
恭﹐但說話時難免怒形於色。
    “是你嗎?於壇主。”柏大空向躺在地上的九天玄女沉聲
問。
    “太極堂的事﹐老前輩﹐恕難奉告。”九天玄女的態度依
然頑強﹕“有何疑問﹐何不向敝堂主提出?”
    “老夫會向旱天雷質詢的。”
    晁凌風劍眉一軒﹐哼了一聲。
    “老人家﹐你是不是有點喧賓奪主了?”他大聲說﹕“這件
事在下已經管了﹐而且已經決定﹐你跑來擺出一手包攬的氣
派﹐你沒問在下肯是不肯呢?”
    “小老弟﹐你不要火上添油﹐把糾紛擴大得不可收拾﹐這
對誰都沒好處﹐反而會加速引起一幫一堂的火並﹐將有無數
江湖人士卷入游渦﹐死傷之慘是可以預見的。小老弟﹐讓老
夫權充調人﹐消弭這場災禍好不好?”
    “可是……”
    “小老弟﹐你問問公冶二少幫主﹐他知道老夫是個有擔當
的人。”
    “晁兄﹐柏老前輩位高輩尊﹐他老人家既然適逢其會﹐有
權按江湖規矩過問。”公冶勝宙說﹕“像這種大事﹐真需要有
人主持公道。”
    “他。”晁凌風向柏大空一指﹕“他能主持公道嗎?”
    “能﹐晁兄。”
    “他的聲望地位夠份量嗎?”
    “柏老前輩是白道英雄中﹐聲譽極隆的名宿。”
    “哼﹗他一點也不像聲譽極隆的白道名宿。”
    “晁兄……”
    “不久之前﹐他就曾經出其不意﹐想一杖要我的命﹐出手
很毒很狠.不像個白道名宿。”
    “胡說八道﹗”柏大空笑罵﹕“你小子一聲不吭﹐把威震江
湖的兇魔飛天蜈蚣整得灰頭上臉﹐還怕禁受不了老夫一杖?
喝﹗我看你表面氣概恢宏﹐骨子里卻工於心計斤斤計較呢。”
    “對那些真正工於心計的人﹐我是會計較的。同時﹐我做
人處事的態度﹐也會因心情不同而方法各異。任何人﹐包括
你這位白道名宿﹐最好不要激怒我。”
    “小老弟﹐真生氣了?”柏大空不笑了。
    “還沒有。”晁凌風笑笑﹐伸手拍拍公冶勝宙的肩膀﹕“在
下處事的宗旨﹐是從不過於勉強別人﹐所以﹐我放棄原定的
計划。既然你信任柏老前輩﹐在下當然尊重你的決定。我在
譚家橋鎮等你。”
    “晁兄大可先行前往武昌。”
    “不﹐你三人都受了內傷﹐需要有人照料。在下既然出面
管了這檔子閒事﹐就得管到底﹐不能半途而廢。我先走﹐鎮
上見。”  
    “在下深感盛情……”
    “快點來﹐不見不散。”晁凌風的語氣十分堅決﹐不見不
散四個字說得斬釘裁鐵。
    不再與眾人招呼﹐他扭頭便走﹐在門旁抓起自己的包裹﹐
大踏步走了。
    “好猖狂的年輕人。”柏大空盯著他的背影說﹐老眼中的
冷芒又現﹕“武功深不可瀏﹐城府甚深表里不一﹐一旦風雲際
會﹐他就會飛騰變化。”
    誰也沒留意這位白道名宿的神情變化。
    譚家橋鎮恢復舊觀﹐鎮民的活動一切如常。
    晁凌風在鎮口的小食店中進食。
    已經是午牌初正之間﹐該進午餐了。
    他要了一壺酒﹐一面自斟自酌﹐一面沉思。
    他對柏大空生疑不是沒有原因的。據他所知﹐一個白道
俠義英雄﹐尤其是聲譽甚隆的名宿﹐其一﹐決不會向晚輩無
端出手。有聲望的老前輩們﹐要是不珍惜羽毛﹐無端向晚輩
動手腳﹐勝了臉上無光﹐敗了必定斷送一世英名﹐誰也不願
做這種荒謬的笨事。
    其二﹐即使返老還童﹐有意露兩手﹐也決不會出手便是
狠毒的殺著。柏大空毫無顧忌地攻了他一杖﹐而且真力注入
杖上﹐又快又狠。更令他不滿的是﹐那時他位於死境﹐根本
沒有躲閃的機會。
    像這種行為乖僻的名宿﹐能信任嗎?
    這就是他要在鎮上等侯公冶勝宙的用意﹕他不信任柏大
空能真的公正地主持公道﹐太極堂的人太多了。
    到武昌還有百余里﹐公冶勝畝三個受傷的人﹐沿途能保
護自己嗎?他深感懷疑﹐所以他要管到底。
    太極堂在沿途一定還有不少人埋伏﹗
    那位於壇主九天玄女心狠手辣﹐陰險難測﹐要是橫定了
心﹐恐怕連柏大空也難逃毒手﹐死無對証﹐還談得上什麼公道?
    酒足飯飽﹐再喝了一壺荼﹐總算看到公冶勝宙三個人的
身影出現了。
    “先進來飽餐一頓。”他踱出店外打招呼﹕“公冶兄﹐那位
柏老前輩呢?”
    “柏老前輩去找他們的信壇壇主﹐信壇是法壇。”公冶勝
宙跟在他身後入店﹕“晁兄﹐大德不言謝﹐兄弟心感。這次
……”
    “別提了﹐我想知道處理的結果。”晁凌風落坐﹐立即吩
咐店伙准備酒菜﹕“傷勢怎樣了?”  。
    “還好﹐謝謝晁兄關注。”
    公冶勝宙接著引見兩位隨從﹕水虎童昆、水妖郭信。
    “柏老前輩已在口頭上保証﹐先找太極堂本地的負責人﹐
進一步了解他們的用意﹐再決定找旱天雷冉堂主﹐要太極堂
公開道歉。”水妖郭信代為發言﹕“這件事可能是義壇的人唆
使於壇主出面妄為。女人氣量狹小﹐於壇主九天玄女又是一
個陰險而極有野心的人﹐她也是大副堂主金獅宋斌的心腹﹐妄
想在這件事上替金獅分憂﹐為太極堂增加威望。她對咱們青
龍幫本來就有成見﹐所以才帶了義壇的人﹐在此地做出這種
不顧後果違反江湖道義的事。她可能會受到嚴厲的處分﹐至
少壇主的寶座是保不住了。”
    “公冶兄﹐你向柏大空提的條件是什麼?”晁凌風問。
    “這件事極為嚴重﹐兄弟作不了主﹐必須先稟明家父之後﹐
由家父決定。”公冶勝宙說﹕“青龍幫與太極門一向和平相處﹐
一水一陸各有勢力范圍﹐互不相犯﹐真要干戈相向﹐決非江
湖之福。兄弟估計﹐家父不會深究﹐只擔心太極堂一些唯恐
天下不亂的人不肯承認錯誤﹐乘機起哄蠻干到底。太極堂主
旱天雷性烈如火﹐很容易受到有心人的挑撥利用。”
    “這表示公冶兄准備采取息事寧人的態度了?”
    “兄弟有這種打算﹐一幫一堂之間﹐實在不能干戈相見﹐
和為貴﹐大局為重。”
    “很好﹐公冶兄能有這種胸襟﹐在下十分佩服。”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地方﹐忍讓是必要的。”公
冶勝畝似乎有點感慨﹕“每件事都想用三刀六眼解決﹐那就會
天下大亂了。當今之世﹐江湖道上的競爭日甚一日﹐任何一
方的局面﹐皆有人伺機並吞、擴展﹐所以創業固然難﹐守成
更為不易。青龍幫的實力雖然相當雄厚﹐上起夷陵州﹐下迄
太平府﹐但並不能有效地控制﹐群豪環伺﹐隨時都有人乘機
蠶食、分割。假使與太極堂兵戎相見﹐死傷在所難免﹐很可
能動搖根基﹐誘使第三者乘虛而入﹐後果不問可知。因此﹐太
極堂可能已看出我們的弱點﹐不斷制造糾紛﹐打擊我們的聲
望﹐削弱我們的實力﹐此消被長﹐早晚會並吞我們的基業﹔假
使我們不斷忍讓﹐仍會產生同樣的結果。”  
    “柏大空能為你們排解嗎?”
    “柏大俠的聲望足以擔當﹐問題在於旱天雷是否願意改變
態度。假使他存心要與我們糾纏﹐下次很可能變本加厲制造
更大的事故。這次如果沒有晁兄介入﹐大江沿岸很可能刮起
慘烈的腥風血雨。”  
    “在下不知道你們結怨的前因後果﹐但至少我是這次目擊
的受害人﹐我認為太極堂的作法﹐已經嚴重地損害到無辜的
人﹐已經到了無法無天地步。今後﹐他們最好收斂些。如果
我所料不差﹐沿途他們還布置了不少人﹐假使他們膽敢出面
行兇﹐哼﹗”
    “大概不會﹐於壇主已經派人傳出信息了。”
    “但願如此。”
    公冶勝宙三個人內腑受傷﹐傷雖不算嚴重﹐但仍然是傷﹐
不良於行﹐不能用快腳程趕路。天黑之後﹐他們在距武昌約
四十里的一座小村投宿。沿途果然不見有人出面跳舋﹐平安
無事。
    次日一早﹐武昌方面派來二十位幫眾﹐由武昌的分舵舵
主分水犀廖勇率領﹐連夜趕來迎接二少幫主。
    據分水犀說﹐從前天一早開始﹐便發現分舵附近﹐有不
少可疑的人物出沒﹐分舵的人弄不清這些人的路數﹐暗中戒
備﹐並沒采取進一步的行動。
    昨晚﹐發現西雨行雲丹士與七煞書生的行蹤。分水犀猛
然記起二少幫主前往咸寧訪友的事﹐由於這些老兇魔的出現﹐
深怕二少幫主遭逢意外﹐因此星夜率領人手起來接應。
    晁凌風不想和這些亂吼亂叫的江湖好漢打交道﹐乘亂悄
悄離店走了。

                      三 特大血案



    三江船行的客船﹐緩緩駛離武昌鈔關碼頭。

    由於凌晨啟航之前﹐發生旅客遺失行李事件﹐一而再清查﹐耽誤
件﹐一而再清查﹐耽誤了一個時辰開航。因此船駛離碼頭﹐已經是日
上三竿﹐別的客船早已遠出二十里外了。

    順風順流﹐船速度可觀﹐雙帆皆已升滿﹐船破水向下游疾駛。

    這種中型客船通常稱為快船﹐滿載旅客也只有四十位﹐終站是南
只有四十位﹐終站是南京。

    三江船行擁有這種快船十艘之多﹐每天駛出一班﹐十天便可抵達
出一班﹐十天便可抵達南京。上行的日期﹐如果一切順利﹐二十天即
可返抵武昌府﹐但有時會誤期三五日。

    船沿途不上下旅客﹐直航南京。

    但沿途有些段江面有沙礁﹐不能夜航﹐而且有些重要的關卡需要
且有些重要的關卡需要查驗﹐必須停泊接受檢查﹐不得不停泊度宿。
    第一天的宿站﹐預定是武昌縣西面的三江口鎮﹐一百七十里左右
口鎮﹐一百七十里左右。可是﹐耽誤了一個時辰﹐到埠當然也得晚一
    三江口鎮是檢查站﹐北至黃州團風鎮﹐南至七礬﹐東至武昌縣城
至七礬﹐東至武昌縣城十里﹐所以要設關卡檢查。

    這里的武昌縣﹐與武昌府城是兩處地方兩碼子事﹐搞錯了就弄不
碼子事﹐搞錯了就弄不清東南西北啦﹗

    中艙是官艙﹐但這次乘住中艙的旅客沒有一個是官。

    晁凌風便是十四名旅客中的一名。隔開的小艙內有四位稍為體面
小艙內有四位稍為體面的旅客﹐他就是其中之一﹐擁有一處稍整潔的
床位﹐比前後艙的大統舖要好得多。

    十天旅程﹐彼此少不了客套一番互相請教姓名﹐沿途也好打招呼
姓名﹐沿途也好打招呼相互照應。

    午後﹐他閒來無事﹐倚坐在艙窗旁瀏覽江景。

    江面寬有四五里﹐濁浪滾滾﹐風浪不小﹐江上帆影片片﹐天空中
江上帆影片片﹐天空中水禽飛翔﹐兩岸村鎮星羅棋布﹐一切皆顯得安
詳靜謐﹐船破水的聲浪是有節拍性的﹐反而有安眠作用。

    後艙突然一陣亂﹐傳出呼叫聲。

    “船家﹐船家﹐快叫船醫來。”有人將頭伸出右舷的艙口﹐向後
伸出右舷的艙口﹐向後艄大叫﹕“有人得了急病﹐快來哪﹗”

    叫聲急迫﹐氣大聲粗。

    晁凌風正好倚窗外望﹐聞聲將頭伸出窗外﹐向後艄張望﹐無意中
﹐向後艄張望﹐無意中看到那人的後腦﹐右耳後近發根的地方﹐長了
一顆豆大的紫痣﹐如果不留心察看﹐不容易發現。

    要不是那人纏了青包頭﹐邊緣恰好位於痣上方﹐他也不會發現這
上方﹐他也不會發現這顆痣。

    世間每個人都生有痣﹐毫不足怪。

    後艙一陣亂﹐不久﹐他聽到兩名船伙計從窗外的舷板經過。

    “真是見了鬼啦﹗”一名船夫大發牢騷﹕“好像沖了太歲一樣﹐
“好像沖了太歲一樣﹐船沒發航就鬧事故﹐弄得人心惶惶。現在又鬧
急症﹐竟然有人咬定是瘟疫﹐要靠岸﹐要將病人隔離送走﹐真像是走
    “你少說兩句﹐閉上你的烏鴉嘴好不好﹖”另一名船夫說﹕“一
”另一名船夫說﹕“一切有船主相當.你想造謠嗎﹖哼﹗”

    他心中有點不安﹐瘟疫﹖這可不是好玩的。五月天﹐時風時雨﹐
。五月天﹐時風時雨﹐時令不正﹐吃的江水渾濁﹐鬧時疫並非不可能
    他的本能行動﹐是早作預防。

    他的腰囊盛了不少零碎法寶﹐平時拴在腰上﹐外面加長腰帶掩住
上﹐外面加長腰帶掩住﹐小偷休想打他的主意。

    瓷制的小葫蘆中﹐盛有性質與行軍散差不多的藥丸﹐這是他的預
多的藥丸﹐這是他的預防時疫、提神醒腦、防嘔止瀉的萬靈丹﹐救急
    用得著﹐是無價之寶﹔用不著﹐不值半文錢。

    不是他敏感﹐直覺中﹐他覺得同艙的三位同伴﹐似乎精神有點委
同伴﹐似乎精神有點委頓﹐提不起精神﹐迄今三個人都躺在床位上﹐
半睡半醒顯得無精打采﹐似乎真有一點不對勁。

    他吞下兩顆丹九﹐未雨綢繆。

    不知過了多久﹐他恍恍惚惚地睡著了。

    一連串怪夢打擾著他﹐他睡得很不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悠然醒來。

    艙中漆黑﹐他訝然挺身坐起﹐怎麼天就黑了﹖怎麼可能呢﹖

    艙窗是敞開的﹐他看到窗外的星光﹐本能地疾趨窗口向外張望。
地疾趨窗口向外張望。

    老天爺﹗船好像擱淺在岸上呢﹗

    岸上不遠處﹐有一堆髯火在燃燒﹐依稀可以看到兩個人﹐在篝火
以看到兩個人﹐在篝火旁坐著聊天。

    “喂﹗大家起來看﹐船擱淺了。”他向鄰床的旅客叫。沒有回音
床的旅客叫。沒有回音﹐他心中一怔.到了鄰床伸手一摸﹐摸到一個
    “咦﹗死了﹖”他驚呼。

    四張床﹐除了他之外﹐有三具屍體。

    他機伶伶打一冷戰﹐只感到心中發冷﹐不祥的預感震撼

    他警覺地收拾自己的包裹﹐悄然啟開艙門﹐像幽靈似的在前後艙
﹐像幽靈似的在前後艙走動。

    除了死人﹐什麼都沒有。

    後艄的船夫﹐也沒有一個活的。

    十二名船夫﹐船主和七名死在自己的艙房內﹐艄公死在艙房旁﹐
內﹐艄公死在艙房旁﹐後艙面擺了兩個﹐前艙面也有兩具船夫的屍體
    帆仍然張在桅上.被風吹得啪啪怪響﹐半擱在岸上的船身﹐也因
擱在岸上的船身﹐也因之而不住搖晃。

    船右舷近船首處﹐船身內陷﹐船殼破裂﹐相當嚴重﹐可知定是發
相當嚴重﹐可知定是發生了可怕的碰撞﹐因而被人拉上岸來的。

    “真是瘟疫﹖”他悚然自問。

    他相當機警﹐慢慢定下心神﹐悄然到了後艄。廚中灶火猶溫﹐他
艄。廚中灶火猶溫﹐他點起一枝松明﹐再作一次仔細的檢查。

    船主和另兩名船夫﹐是被一種鋒利而細小的匕首﹐割斷了嚥喉。
的匕首﹐割斷了嚥喉。可是﹐沒有血流出﹐行家一看便知﹐是人死了
許久之後﹐故意用匕首刺割的。

    “咦﹗為何要故意布置兇殺的疑陣﹖”他喃喃自語﹐心中疑雲大
喃喃自語﹐心中疑雲大起。

    十二個船夫﹐一個不少。

    後艙原來有十名旅客﹐但只有八具屍體。中艙十四名旅客﹐只有
中艙十四名旅客﹐只有他一個人活著、前艙旅客十六名﹐十六具屍體
    連船夫帶旅客﹐共有四十九具屍年。只有他一個人是活的﹐失蹤
他一個人是活的﹐失蹤了兩名﹐可能是病發時﹐失足掉下江去了。

    後艙的八具屍體中﹐沒有那位有耳後有紫痣的人在內。

    疑雲重重﹐這是怎麼一回事﹖假使真是瘟疫摧毀了這艘走霉運的
疫摧毀了這艘走霉運的船﹐若麼可能有三具被死後割斷嚥喉的屍體﹖
    他悄然下船﹐繞出兩里外﹐在一處樹林中換了一身青袍﹐藏好包
換了一身青袍﹐藏好包裹和竹鉤杖﹐手中多了一把折扇﹐真像一位頗
    黃火燒得旺﹐兩個村夫打扮的人﹐可能為了壯膽﹐因此把簧火燒
了壯膽﹐因此把簧火燒得旺旺地﹐都不敢向岸分的船只張望﹐似乎害
怕船上會突然出來冤鬼怨魂。

    一位村夫正在將枯枝往火上放﹐突然聽到一聲輕咳。

    “哎呀……”村夫嚇得驚跳起來﹐接著看到站在不遠處的晁凌風
到站在不遠處的晁凌風。

    “老天爺﹗你……你想嚇死人嗎﹖”另一位村夫拍拍胸口﹐臉都
位村夫拍拍胸口﹐臉都嚇青了。

    “抱歉。”晁凌風背著手走近﹐用扇向身後一指﹕“在下從那邊
後一指﹕“在下從那邊來﹐看到火光﹐一時好奇﹐打擾兩位啦﹗”

    “你是……”

    “過路的﹐那邊不是有路嗎﹖”

    “那是到黃石港的小徑。”

    “在下是從黃石港來的。我這人有夜游的不良習慣﹐信步到了此
不良習慣﹐信步到了此地。哦﹗你們半夜三更在這里……”

    “我們是前面三汊河村的人﹐奉村長所差﹐在這里看守出了禍事
﹐在這里看守出了禍事的船只。”村夫指指遠處的客船﹕“那艘船半
夜三更﹐張滿帆直往上游兩里地的江礁上撞。恰好本村有兩艘漁船泊
在岸旁﹐十幾個人把船拖到此地來了。”

    “老天爺﹗船上全是死人。”另一名村夫說﹕“不知道到底遭了
說﹕“不知道到底遭了什麼橫禍飛災。村民已派人到縣城報官。可真
麻煩了。死了這許多人﹐怎麼得了﹖”

    “哦﹗這里地屬武昌吧﹖”

    “不﹐屬大冶”

    “大冶﹖距武昌縣的三江口巡檢司有多遠﹖”

    他心中又是一驚﹐怎麼跑到大冶來了﹖

    船應該停靠三江口鎮﹐度宿並接受關卡盤查呀﹗

    “這里往上到武昌縣﹐足有四十里呢﹗”村夫不假思索地說。

    這是說﹕船並沒在三江口巡檢司接受檢查。

    也是說﹕他整個下午昏睡至三更後。而這期間﹐船上的人死光了
期間﹐船上的人死光了。

    他是唯一幸運活著的人﹐另有兩位失蹤。

    他是不可能如此昏睡的﹐除非……

    瘟疫﹗

    他曾經眼下預防的丹藥。

    但既然是瘟疫﹐他怎麼可能昏睡的﹖

    既然人都死了﹐誰割斷死去已久的人的嚥喉﹖用意何在﹖是誰割
喉﹖用意何在﹖是誰割的﹖

    按他昏睡的情形估計﹐船上發現有人患病﹐是午後不久所發生的
﹐是午後不久所發生的事﹐午膳通常在午牌正末之間。

    他服藥時﹐該已經是未牌初正之間的事。

    那麼﹐他昏睡約在未牌正末之間。

    如果他估計正確﹐船上的人─一死去﹐該是申牌初的事了。

    船是如何航行的﹖三江口的巡哨部為何不加以攔截﹖除非是船黑
加以攔截﹖除非是船黑夜偷越。

    再遠航五十里才撞礁﹐可能嗎﹖

    舵公一死﹐船一定會打旋、漂流、沒落下帆甚至會翻覆。可是﹐
帆甚至會翻覆。可是﹐船居然在人死光之後﹐航行共百里以上。

    誰在駕駛﹖鬼﹖還是那失蹤的兩個人﹖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他想起前天譚家橋鎮所發生的事故。

    太極堂﹗太極堂沖他而來的。

    全船五十二條人命。除了他之外﹐有五十一家的老少失去他們的
一家的老少失去他們的親人。

    “你們這些天誅地滅的畜生﹗”他仰天厲叫﹐聲調完全走了樣。
叫﹐聲調完全走了樣。

    “哎呀……你……你說什麼﹖”兩村夫驚跳起來大叫﹐像是見了
跳起來大叫﹐像是見了鬼。

    “抱歉。”他心神一定﹕“我不是說你們。”

    “你……你沒有毛病吧﹖”一名村夫問。

    “沒有。哦﹗老鄉﹐哪些人把船救起來的﹖”

    “我們村上的人﹐我也在場。”

    “很好﹐你親眼看見船搖搖晃晃向礁上撞嗎﹖”

    “不﹐是筆直往礁上撞的。”村夫直搖頭﹕“這件事﹐我們所有
﹕“這件事﹐我們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我們都是一輩子活在船上
的人﹐怎樣行船誰都有經驗。這艘船的確是有人駕駛的﹐筆直地斜向
疾駛﹐沖向礁石航向穩定。可是﹐等我們搶救上岸時﹐船上沒有一個
活人﹐舵工早就死僵了。老天爺﹗一定是冤魂在駕駛這艘船﹐不讓屍
體喂魚鱉。菩薩保佑﹗我一想起來就發抖﹐所以幾乎被相公你的出現
    “也許真是鬼魂。”他感到自己的掌心在冒冷汗﹕“在下也懂得
冒冷汗﹕“在下也懂得駕船﹐死人是不會把船斜向疾駛撞礁的。水流
的速度相當猛﹐能保持順流直漂已經難能可貴了。”

    “說得是呀﹗那時船的航向﹐舵工最少要將舵左推兩滿把。這種
將舵左推兩滿把。這種大舵兩滿把是六尺﹐才能保持右沖的航線﹐相
當費力。死人不可能將舵壓出六尺的﹐一定是鬼。”

    “你們好好看守吧﹗我要走了。聽你們這麼一說﹐真感到陰森森
麼一說﹐真感到陰森森的渾身不自在。”

    “相公﹐你別嚇人好不好﹖”村夫又嚇白了臉﹐趕忙將頭轉過﹐
了臉﹐趕忙將頭轉過﹐避免視線觸及那艘船。

    “為人不做虧心事﹐是用不著怕鬼的﹐老鄉。再見﹐兩位。”

    回到放包裹的地方﹐他重新坐下來沉思。

    假使是太極堂的人沖地而來﹐為何不割斷他的嚥喉﹖只有船主三
他的嚥喉﹖只有船主三個人被巧妙的手法割斷﹐不合清理。

    他又迷惑了。

    如果是太極堂的人所為﹐兇手應該認識他﹐那時他昏睡失去知覺
﹐那時他昏睡失去知覺﹐但呼吸仍在﹐兇手絕不可能不檢查他﹐也決
不可能不割斷他的嚥喉。

    只有一個可能﹐兇手不是太極堂的人。

    “我得先留在此地﹐打聽官府驗屍的結果﹐再向目擊的村民打聽
﹐再向目擊的村民打聽詳情﹐然後回武昌府城去查。”他向自己說﹐
立即動身先遠離現場再作打算。

    府城平湖門內的三江船行﹐亂得一塌糊徐。

    三天了﹐店堂里人潮仍滿﹐一片愁雲慘霧籠罩了這家倒霉的船行
籠罩了這家倒霉的船行。

    青龍幫的總舵設在武昌站色套﹐幫主兼總舵主龍王公冶長虹﹐帶
舵主龍王公冶長虹﹐帶了人親自與行主劉高協商善後事宜。

    青龍幫本身也有人經營船行﹐但不駛長程客船。

    三江船行不是青龍幫經營的﹐但直接受青龍幫的保護﹐每年繳交
龍幫的保護﹐每年繳交定額的常例錢。青龍幫怎能不參與善後﹖

    如果僅是瘟疫肆虐倒也罷了﹐青龍幫可以不管。可是﹐船主與兩
不管。可是﹐船主與兩名船伙計的嚥喉﹐是被殺手行家所割斷的﹐這
一來﹐青龍幫麻煩大了。

    青龍幫硬賠了五千兩銀子﹐案子轟動江湖。

    令公治幫主咬牙切齒的是﹐三江船行是事發的第三天一早。才接
發的第三天一早。才接到江夏縣衙的傳訊火簽﹐才知道船發生了事故
    公文從大冶縣衙轉移江夏﹐所以需要時間。

    而船行的掌櫃﹐卻發現旅客名簿失了蹤﹐顯然是昨晚被人竊走的
顯然是昨晚被人竊走的﹐兇手的用意顯然在湮滅証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譚家橋鎮的事故尚未處理﹐目下又出了這
未處理﹐目下又出了這可怕的大災禍﹐青龍幫果真是流年不利﹐屋漏
又遭連夜雨﹐船破又遇頂頭風。

    敏感的人﹐已經想到可能與太極堂有關。

    可是﹐無憑無據﹐總不能空口說白話與太極堂理論﹐只要對方說
極堂理論﹐只要對方說一聲拿証據來﹐自己就下不了台。

    晁凌風住在文昌門的江漢客棧內。

    這是市面相當繁榮的大街﹐文昌坊向北伸展﹐大街的北端就是平
展﹐大街的北端就是平湖門。街很長﹐而且有夜市。江漢客棧規模不
大﹐因此反而不太引人注意。

    他是事發的當天﹐一早自現場獲得驗屍的結果。死者全是時疫致
結果。死者全是時疫致命的。三具屍首喉間的小刀傷﹐仵作也查不出
    反正刀傷是死後加上去的已無疑問﹐替這宗駭人聽聞的大命案﹐
宗駭人聽聞的大命案﹐平空添加了極端神秘的色彩。

    接著﹐他訪問了十余位當晚目擊與搶救的漁民﹐証實昨晚那位村
漁民﹐証實昨晚那位村夫所見﹐大部分屬實﹐這才以快速的腳程趕回
府城﹐當天下午便投宿在江漢客棧。

    那時﹐府城還沒得到血案的消息﹐血案的公文還沒從大冶的縣衙
公文還沒從大冶的縣衙發出呢﹗

    他的落店﹐成為他事發並不在現場的鐵証。府城距現場足有兩百
。府城距現場足有兩百二十里﹐陸路需走兩天。水路更慢﹐需三至四
    他不是一個魯莽的人﹐決定慢慢找出兇手來。

    青龍幫群雄陸續趕來總舵﹐風雨欲來。

    太極堂的總壇在府城東十五里左右的小洪山鎮﹐鎮東北是磨兒山
山鎮﹐鎮東北是磨兒山﹐西面府城方向數里。是大洪山名勝區。

    小洪山鎮這幾天﹐也忙得不可開交。

    太極堂的堂主旱天雪冉大剛﹐也忙得焦頭爛額。

    府城內﹐稍有頭面的江湖人﹐是不敢鬧事的﹐甚至避免露臉。

    這里有楚王府、有按察司、有市政使衙門、有府衙、有縣衙……
、有府衙、有縣衙……武職水陸衙門也不少﹐想在這時稱老大充大爺
    反而是那些小混混會權術﹐能交通官府里的緊吏役卒﹐城內城外
的緊吏役卒﹐城內城外吃得開兜得轉﹐翻雲覆雨神氣得很﹐正是真正
    城外﹐尤其是望山門至海船窩﹐延伸至如魚套﹐這一帶才是江湖
魚套﹐這一帶才是江湖入的真正獵食場.堤內的長街長有三四里﹐這
    這天申牌初﹐晁凌風穿了青直裰﹐打扮得像個吃水上飯的壯漢﹐
像個吃水上飯的壯漢﹐進入長街東首的一條小巷。

    小巷第七家正在辦喪事﹐忌中人家﹐拜祭時辰未到﹐通常很少有
時辰未到﹐通常很少有人登門。

    他提了香燭登門﹐有兩位戴孝的年輕人迎接他。

    他上香、一拜祭﹔年輕人也以家屬身份叩謝。

    禮畢﹐年輕人陪他到客堂奉茶。

    “在下姓晁﹐是令兄的朋友。”他臉上一片愁容﹐話說得誠懇﹕
片愁容﹐話說得誠懇﹕“令兄王建這次應朋友的敦請﹐到南昌干一份
差事﹐沒想到遭到如此可哀的變故﹐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
福。事情已經發生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兩位還請節哀才是。本
來﹐我這次也打算下南京的﹐暫時有事抽不開身﹐所未能成行。據我
所知﹐令兄因為手頭並不寬裕﹐所以乘的後艙﹐但不知還有誰和他同
    “晁爺﹐先家兄是獨自前往的﹐並沒邀有同伴同行。”那只有十
同伴同行。”那只有十四歲的年輕人流著淚說﹕“那天我送他上船﹐
也沒發現他有同伴。”

    “事先﹐他曾經在船行與一位旅客在一起交談甚歡﹐也是一條船
交談甚歡﹐也是一條船上的人﹐訂了船位之後﹐還和那人一同離開的
。他回家之後﹐可曾提及交了些什麼新朋友﹖”

    “這……好像沒聽說過他提起。”

    “比方說﹕姓江、姓李﹐江永隆、李世鴻等等。”

    “這……真的沒聽說過﹐晁爺問這些……”

    “據三江船行說﹐旅客共有四十位。我已經仔細調查過﹐到船行
經仔細調查過﹐到船行領賠償金的人﹐本地共有二十七人﹐另五人是
咸寧人氏﹐三位是來自南京返程的小商人﹐另五位是外地人。其中有
一人迄今還查不出身份﹐他的路引是偽造的。兩位失蹤的人﹐姓名是
江永隆和李世鴻﹐對江漢陽府人氏。我曾經到漢陽四處打聽﹐卻沒有
人知道這兩個小商人。”

    “晁爺﹐漢陽府大得很呢﹐要打聽兩個在外經商的人﹐怎麼查呀
外經商的人﹐怎麼查呀

    “本來我可以多花一些時日﹐花些錢托衙門里的人查戶口黃冊﹐
門里的人查戶口黃冊﹐漢陽只有兩縣﹐一定可以查得到的。只怕他們
的身份路引也是偽造﹐那就白費心機﹐反而遷延時日了。”。

    “咦﹗晁爺查這兩個人的用意……”

    “他們失蹤﹐所以要查。”

    “說不定已經落江了呢。”

    “可是﹐已經八九天了.下游各州縣並沒有浮屍的通報傳來呀﹗
有浮屍的通報傳來呀﹗大冶的神秘奇案已經傳遍沿江各府縣﹐各地有
無主浮屍﹐一定會行文來武昌的.不是嗎﹖”

    “這……這我就不懂了。”

    “我是令兄的朋友﹐我要盡朋友的道義﹐他是被冤死的﹐我要找
他是被冤死的﹐我要找出兇手來。這件事你兄弟倆千萬不可聲張﹐知
    “這……好的。”

    “尤其不要提我來過的事。我該走了﹐告辭。兩位務請節哀﹐也
辭。兩位務請節哀﹐也許我能查出兇手﹐慰令兄在天之靈。”

    人們都知道這件轟動大江南北的神秘大案﹐官府也斷定是瘟疫侵
﹐官府也斷定是瘟疫侵襲﹐但卻查不出三個人死後的一刀有何用意﹐
    通部大邑旅客往來繁忙﹐官府不可能控制每一艘大小船只的乘載
每一艘大小船只的乘載旅客人數﹐又沒有活口苦主投訴﹐這案子也只
好暫且放下﹐懸而難決。

    但人們都可以想像得到﹐官府不久便會結案的﹐死者的死後一刀
案的﹐死者的死後一刀﹐可能牽涉到某種神秘的宗教儀式。

    比方說﹕神巫教﹐就有攫取死者的陰魂役使的說法。

    在死者的遺體以法刀豁切某一處都位﹐便可以攝取死者的陰魂﹐
可以攝取死者的陰魂﹐附在某件物體或法對上﹐永遠受到某物體或法
    這雖然觸犯了損毀屍體的罪行﹐但不算是謀殺﹐官府便不至於加
謀殺﹐官府便不至於加緊追緝。

    追查最力的是青龍幫﹐出動了所有的行家﹐把目標放在太極堂的
﹐把目標放在太極堂的人身上.已大部認定是太極堂的人所為﹐所差
的只是証據﹐未獲得確証之前﹐只能暗中進行查証的工作﹐雙方的關
    傍晚時分﹐晁凌風出現在黃鶴樓前。

    樓有丁勇把守﹐不許閒人擅登。

    樓前的廣場中﹐正是熱鬧時光﹐各種攤位買賣正旺﹐江湖行業中
買賣正旺﹐江湖行業中的巾、皮、李、瓜﹐一應俱全﹐趁天黑之前﹐
    他站在一處賣狗皮膏藥的攤位前﹐頗饒興趣地看那位中年郎中﹐
趣地看那位中年郎中﹐說得天花亂墜。十幾位看熱鬧的人﹐真正買膏
    郎中看到了他﹐似乎並不特別注意。

    他不再是穿青直輟的窮漢﹐而是青飽飄飄﹐手搖折扇的年輕公子
﹐手搖折扇的年輕公子爺。在這些人中﹐是最出色的一個。

    終於﹐看郎中大吹法螺的人都離開了。

    他是唯一留下的一個﹐站在攤前神態悠閒﹐盯著留了鼠須的郎中
﹐盯著留了鼠須的郎中微笑﹐笑意令人難測。

    “公子爺看了好一會了。”郎中也向他微笑﹔“似乎公子爺無意
笑﹔“似乎公子爺無意買小可的膏藥﹐是不是有需要小可效勞的地方
﹐公子爺何不明告﹖”

    “你的障服法道行相當高。”他用折扇指指那根用來作道具的青
指那根用來作道具的青竹筒﹔“只是一刀下去﹐刀口太整齊了﹐會令
    “公子爺說我這膏藥接竹是障眼法﹖”即中冒火了﹕“你這是有
中冒火了﹕“你這是有意損人﹐破人買賣嗎﹖”

    “別生氣﹐老兄。”他輕搖折扇﹕“沒有旁人﹐就你我兩個﹐說
旁人﹐就你我兩個﹐說說無妨。”

    “哦﹐你是……”

    “黃郎中﹐貴友商柏年要在下傳話。”

    黃郎中一聽商柏年三個字﹐臉色一變。

    “他要我傳話說﹐你不夠朋友。”他接著說﹕“他把你當成好朋
說﹕“他把你當成好朋友﹐還想到南京混出一番局面﹐再派人捎書請
你前往享福。可是﹐沒想到你居然不前往大冶替他辦後事﹐未免太薄
情。難道說﹐真的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嗎﹖哦﹗這是他說的。”
    “別嚷嚷好不好﹖”黃郎中手忙腳亂地收攤﹕“他……他真的托
攤﹕“他……他真的托……托夢要……要你傳……傳話﹖”

    “你以為呢﹖”

    “公子爺﹐你……你是看見的。”黃郎中雙手一攤﹕“我都快混
雙手一攤﹕“我都快混不下去了﹐哪……哪有錢替……替他辦……辦
    他在袖內掏出十兩的一錠金子﹐丟入黃郎中的盛膏藥木箱。

    “市價一比六﹐六十兩銀子﹐夠了吧﹖”他說﹕“三江船行派有
他說﹕“三江船行派有人在大冶協同善後﹐每人有一百兩銀子賠償。
你不是商柏年的親屬﹐可能領不到。但領喪葬費不會有問題﹐你只要
花二十兩銀子盤費就夠了﹐可以淨賺四十兩銀子﹐你去不去﹖”

    “公子爺﹐小的當然去﹐當然去……”

    “有條件。”

    “條件﹖”黃郎中臉色又變了。

    “我要知道是誰出生意要他前往南京謀生的。他與三江船行的胡
的。他與三江船行的胡老七交情不錯﹐胡老七在那艘鬼船上當火夫頭
﹐很可能在船上閒來無事﹐在廚下幫胡老七的忙。”

    “這……我想想看……”黃郎中低頭沉思。“晤﹗我記起來了﹐
。“晤﹗我記起來了﹐是東湖……呃……”

    在樓前趕熱鬧的人甚多﹐兩人只顧談話﹐忽略了往來的人。

    黃郎中向前一僕﹐僕倒在自己的盛膏藥木箱上。左背肋出現一星
箱上。左背肋出現一星金屬光芒﹐是釘形暗器﹐貫入心房﹐認位之准
    “哎呀……”晁凌風吃驚地叫﹐渾身發抖﹐慌亂地撩起飽袂﹐見
﹐慌亂地撩起飽袂﹐見鬼似的扭轉身撒腿狂奔﹐腳步沉重﹐擠出人叢
沿街狂奔﹐喘息如牛﹐滿頭大汗﹐最後奔入漢陽門﹐夾雜在入城的人
    兩個青衣人以不徐不疾的腳程﹐躡在他身後﹐並不急干跟上﹐是
後﹐並不急干跟上﹐是跟蹤的行家。

    但還不算最好的行家﹐因為他們居然沒看出可疑的征候。

    擊斃黃郎中的暗器長雖然有六寸﹐但露出體外的釘尾長不足三分
體外的釘尾長不足三分﹐不是行家決不可能一看便知﹔外行人也必定
扶起黃郎中問原因﹐決不會立即撒腿便跑。。

    關閉城門的鐘聲﹐從王城的鐘樓傳出﹐天黑了。

    天色漸暗﹐街上行人往來不絕﹐跟蹤的兩大漢將距離拉近至三丈
大漢將距離拉近至三丈左右﹐亦步亦趨。

    他已經氣喘如牛.腳下踉蹌﹐似乎隨時都可能倒下﹐也可能一口
可能倒下﹐也可能一口氣喘不過來﹐就此去見閻王。

    “他快完蛋了。”一名大漢向同伴說﹕“再不把他弄走﹐咱們到
再不把他弄走﹐咱們到手的將是一個死人。”

    “不行。”另一位大漢斷然拒絕﹕“仙長交代過﹐任何人問起死
交代過﹐任何人問起死鬼商柏年的事﹐必須活擒問口供。這小子一定
有同伴﹐咱們必須一網打盡。”

    “奇怪﹗仙長為何這在重視一個下三濫的商柏年﹖”

    “不知道就不要多問。反正咱們與仙長交朋友﹐朋友有事理該效
朋友﹐朋友有事理該效勞﹐沒有弄清內情的必要。”

    “對﹐探問內情是犯忌的事……哎呀﹗他完蛋了。”

    晁凌風一不小心﹐撞中一個行人﹐自己立腳不牢﹐重重地摔倒。
腳不牢﹐重重地摔倒。

    被撞中的人反而愣住了。

    “對不起。”兩大漢搶出﹐向得在一旁的人道歉﹔“咱們的同伴
人道歉﹔“咱們的同伴喝醉了﹐沒撞痛吧﹖”

    兩人扶起了喘息如牛﹐似乎將要虛脫的晁凌風﹐匆匆便走。

    不久﹐拆入一條小巷。

    “救……命啊……”晁凌風虛脫地、驚恐地叫﹐完全失去掙扎的
地叫﹐完全失去掙扎的力道。

    “去你的﹗”一名大漢冷叱﹐一掌將他努昏了。

    內院堂屋點起了燈火。

    晁凌民昏昏沉沉﹐被擺放在壁根下。

    兩大漢在喝茶﹐一位三十來歲的妖媚婦人﹐也坐在桌旁喝茶﹐流
﹐也坐在桌旁喝茶﹐流波四蕩的媚目﹐緊盯著晁凌風目不稍瞬。

    “你兩個丑驢﹐居然在什麼地方﹐弄來這麼一個標致的小後生﹖
麼一個標致的小後生﹖”婦人的話真夠粗的﹕“是不是打什麼鬼主意
﹐弄來送給老娘的﹖”

    “你別想。把他送給你們那群人﹐你們也賣不了幾個錢﹐他不是
賣不了幾個錢﹐他不是做工干活的材料。”那位滿臉橫肉的大漢說﹕
“你也不能留來自己用﹐尤二娘。問完話之後﹐我還要把人帶走。”
    “問什麼話﹖”

    “你不要介入﹐反正處理掉﹐你當作沒發生這回事。喂﹗你下廚
生這回事。喂﹗你下廚先弄些吃的﹐這里的事不要過問。”

    “先說好﹐可不要把我這里弄臟﹐免得老娘費手腳﹐知道嗎﹖”
娘費手腳﹐知道嗎﹖”尤二娘到了晁凌民身旁﹕“老曲﹐這麼好的人
才﹐處理掉真可惜﹐交給我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快走﹐女人﹐我們要辦事呢﹖”老曲不耐煩地揮
手趕人。

    尤二姐搖搖頭﹐扭著腰破走了。

    老曲從衣內拔出一把小匕首﹐站在晁凌風面前﹐叩響小匕首﹐狼
面前﹐叩響小匕首﹐狼似的盯著晁凌風獰笑。

    “小子﹐太爺我姓曲﹐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英雄好漢。”老曲的話
英雄好漢。”老曲的話威脅意味十足﹕“太爺有話問你﹐你必須乖乖
地有問必答。如果不﹐太爺要一刀一刀把你的肉一塊塊割下來。”

    “我……我知道。”晁凌風虛弱的語音若斷若續﹕“你……你已
斷若續﹕“你……你已經不……不眨眼一就……就殺了黃……黃郎中
﹐你……你是英……英雄。”

    “你知道就好。”

    “不……不要割我﹐你會弄臟這地方﹐那……那位尤……尤二娘
……那位尤……尤二娘不肯呢。”他的腔調逐漸穩定下來了。

    “喝﹗你總算還沒嚇昏。”老曲在一旁蹲下﹐用匕首尖擱在他臉
下﹐用匕首尖擱在他臉上磨來磨去﹕“你是怎麼認識商柏年的﹖從實
    “我根本不認識商柏年﹐他確是向我托夢……”

    “胡說八道﹗”

    “真的﹐不騙你。要不﹐我怎麼舍得花一錠金子﹐請黃郎中去大
錠金子﹐請黃郎中去大冶收屍﹖我又沒發瘋﹐我是怕商柏年的冤魂纏
住我不放﹐所以……”

    “放屁﹗天下間哪有什麼冤魂﹖我曲柄南綽號稱判官釘﹐做了一
綽號稱判官釘﹐做了一輩子殺人買賣﹐二十年來沒殺一百﹐也有八十
。如果真的有冤魂﹐這世間豈不鬼比人多﹖”

    “對神佛﹐誠則靈﹔對鬼怪﹐信則有。我什麼都信﹐神、佛、鬼
什麼都信﹐神、佛、鬼、狐、妖、怪……”

    “去你娘的說﹗你姓什麼﹖叫什麼﹖”

    “我姓晁﹐叫晁凌風……”

    判官釘曲柄南大吃一驚﹐匕首突然失手掉落。

    坐在桌旁喝茶的另一名大漢﹐乒乓兩聲脆響﹐茶杯墜地打得粉碎
響﹐茶杯墜地打得粉碎﹐人也跳起來﹐臉都嚇白了。

    “晁凌風三個字﹐嚇壞了你嗎﹖”晁凌風挺身坐起﹐左手扣住了
挺身坐起﹐左手扣住了判官釘的右肘﹕“那麼﹐你一定與太極堂的人
﹐多少有些關連﹐是不是﹖”

    失手墜杯的大漢拔腿就跑﹐奔向堂後。

    晁凌風拾起匕首﹐信手一拂﹐“噗”一聲響﹐匕首柄在兩丈外擊
響﹐匕首柄在兩丈外擊中大漢的後腦﹐大漢向前一栽﹐昏厥了。

    “咱們來談談。”晁凌風挺身站起﹐拖死狗似的﹐把判官釘施向
狗似的﹐把判官釘施向桌旁﹐將人仰壓在桌上。

    判官釘渾身發軟﹐張口結舌想叫又叫不出聲音﹐想掙扎又力不從
聲音﹐想掙扎又力不從心﹐眼中有駭絕的神情﹐像是見到了冤魂。

    “我不認識幾個人﹐所以也不知道你判官釘是何方神聖﹐但從你
釘是何方神聖﹐但從你殺黃郎中的身手看來﹐你確是暗殺的專家﹐冷
血的殺手。”晁凌風的右手﹐在判官釘的臉部緩緩撫動﹐說話的腔調
    判官釘眼中的駭絕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茫然、死板、失神
的是茫然、死板、失神。

    “你是太極堂的什麼人﹖地位一定不低。”晁凌風繼續問話。

    “我和太極堂沒有交情﹐他們討厭我這種干殺人買賣的殺手。”
干殺人買賣的殺手。”判官釘用平靜的口吻說。

    晁凌風一怔﹐太極堂討厭子殺人買賣的殺手﹖這代表什麼意義﹖
手﹖這代表什麼意義﹖代表太極堂不齒與歹徒惡棍為伍﹖可能嗎﹖”
    “你又怎麼知道我晁凌風﹖”

    “前天太極堂主旱天雷﹐帶了有頭面的人到□魚套﹐替青龍幫披
到□魚套﹐替青龍幫披紅掛彩道歉﹐江湖朋友都知道雙方在譚家橋鎮
    “你與兩方面的人有往來﹖”

    “沒有。太極堂的人又臭又硬﹐青龍幫的幫主龍王滿口江湖道義
幫主龍王滿口江湖道義﹐與我這種人格格不入。”判官釘曲柄南有問
必答﹐臉上不帶感情。

    “你怎麼在武昌容身﹖”

    “我和東湖紫虛觀的道宏法師有交情。道宏法師未入玄門之前﹐
宏法師未入玄門之前﹐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夜裊程累。目下知道地底
細的人﹐聊聊無幾。他已修至地行仙境界﹐但……”

    “但好財好包本性未改。”

    “是的﹐紫虛觀是他在十年前親自修建的﹐里面有如迷宮﹐地底
﹐里面有如迷宮﹐地底更有密室。可惜他不接納外人﹐連熟朋友也概
    “他是太極堂的人﹖”

    “不是﹐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細。”

    “他為何要你謀害黃郎中﹖”

    “三天前﹐我從河南來投奔他。他好像很忙﹐要我和一起來的陳
忙﹐要我和一起來的陳洲老兄﹐替他在各處暗中打聽﹐留意查問一個
叫商柏年的小混混﹐與哪些人有接觸﹐查到了問清楚之後.立即處理
掉再去告訴他。我和陳兄查了三天﹐今天恰好碰上你和黃郎中談起商
柏年﹐我一時改不了習慣﹐所以殺了黃郎中﹐再沒蹤在你身後﹐希望
    “哦﹗原來如此﹐其實你並不知道內情。”

    “朋友嘛﹗為朋友分憂﹐並不需要知道內情。”

    “你倒是很夠朋友。現在﹐告訴我到紫虛觀該怎麼走法好不好﹖

                      四 枝節橫生



    出賓陽門四五里﹐便是本城的名勝區之一的東湖﹐湖畔的東園是
的東湖﹐湖畔的東園是名勝區的中心。

    十年前﹐湖的南岸一座小坡上﹐建了一座紫虛觀﹐觀主法號道宏
紫虛觀﹐觀主法號道宏﹐出身據說是大冶縣名觀興道觀的名法師。

    興道觀祀的是許大仙許旌陽﹐他從江西追逐一條孽蛟經過此地歇
逐一條孽蛟經過此地歇腳﹐後人便建觀奉祀他。

    因此興道觀的道爺法師們﹐傳統上都是由有道行、法術無邊的方
有道行、法術無邊的方土主持。所以這位道宏法師﹐當然是道術通玄
的法師﹐觀內所奉祀的當然也是許大仙許旌陽。

    道宏觀主貌不出眾﹐但確也仙風道骨﹐在人們的心目中﹐確是有
人們的心目中﹐確是有道行的羽士法師﹐甘心情願奉上香火錢求大仙
降福消災﹐請大法師降神攆鬼﹐據說十分靈驗。

    十年來﹐紫虛觀的香火一天比一天旺。

    觀內的十余名道侶﹐也都是些道行高的作法事能手。

    晁凌風扮成年輕儒生﹐進入建了十余間殿堂﹐比洪山寶通寺更宏
堂﹐比洪山寶通寺更宏麗的紫虛觀﹐買了香燭叩拜許大仙如儀。

    佛寺與道觀不同的地方﹐是佛寺古樸莊嚴﹐道現則富麗堂皇﹔都
﹐道現則富麗堂皇﹔都可供施主們觀賞隨喜。

    進香的善男信女真不少﹐十余名道侶相當忙碌﹐幸好沒帶有市儈
忙碌﹐幸好沒帶有市儈味﹐但免不了有些勢利眼﹐對多添香火錢、衣
著華麗的權貴﹐少不了多巴結些。

    他跑了幾間殿堂﹐反正見神拜神﹐暗中留意其中格局﹐細察可疑
意其中格局﹐細察可疑事物。

    他發現有一半殿堂是封閉的﹐道人們的藉口是內部繕修﹐暫不開
口是內部繕修﹐暫不開放﹐游客和香客止步。

    當然﹐表面上是看不出異狀的。但行家例外﹐可以從極細微的征
外﹐可以從極細微的征候中﹐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花了一上午工夫﹐他在觀西面里余﹐湖濱一座酒肆進午膳。一個
一座酒肆進午膳。一個成竹在胸的人﹐心情必定沉著穩定﹐他就是成
    店堂僅有八副座頭﹐’平時游東湖的人並不多﹐僅游春季節才有
不多﹐僅游春季節才有大批游客﹐酒肆平時並沒有多少客人。

    八副座頭﹐僅有三桌有食客。

    他這一桌靠近臨湖的明窗﹐算是位置最好的一桌。兩壺酒三四味
的一桌。兩壺酒三四味菜肴﹐自斟自酌顯得悠閒舒泰。

    進來了六位男女食客﹐占住了他右鄰的兩張食桌。

    他感到眼前一亮﹐暗暗喝彩。

    “好靈秀的小姑娘﹗”他心中暗叫。

    六位食客分為兩桌﹐一桌是一位明眸皓齒、衣著華麗的少女﹐十
、衣著華麗的少女﹐十六七歲芳華﹐正是姑娘們一生中﹐最美、最動
人青春氣息最煥發的黃金歲月。

    黛綠色的勁裝﹐把動人的胴體曲線表露無遺﹐外面披了薄綢的同
遺﹐外面披了薄綢的同色斗篷﹐走動時動人的身材時隱時現﹐更增三
    那雙深潭也似的明眸充滿靈氣﹐更流露出三分慧黠的神情。

    小蠻腰間的佩劍卻古色斑讕﹐斗篷微動時﹐隱約可看到劍鞘上所
﹐隱約可看到劍鞘上所鑲的一條青龍圖案。

    下首坐的兩位詩女﹐也清麗脫俗。

    另一桌﹐是兩名佩刀大漢﹐和一位像是保姆的中年婦人。兩大漢
姆的中年婦人。兩大漢精壯驃悍﹐一看便知是少女的保鏢。

    少女也看到了倚窗而坐的晁凌風.但並不在意。

    晁凌風像位儒生﹐讀書人在練武人的眼中﹐只是一些求取功名的
﹐只是一些求取功名的書蟲﹐秀才與兵﹐很難湊合在一起意氣相投。
    好在他人才出眾﹐所以少女總算多看了他兩眼。

    店伙送來了菜肴﹐保鏢這一桌也叫了兩壺酒。那位留了大八字胡
酒。那位留了大八字胡的保鏢剛斟上酒﹐便被另一位伸手攔住了。

    “不能喝。”那位獅鼻海口的保鏢說﹕“金獅宋斌那些手下﹐都
金獅宋斌那些手下﹐都是些祭騖不馴的貨色﹐很可能做出一些蠢事來
﹐咱們必須嚴防意外。”

    “諒他們也不敢撒野。”八字胡保鏢笑笑﹕“金獅宋斌不是不明
﹕“金獅宋斌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倒有點耽心他們義壇的人。”

    “他們的義壇正在大肆整頓﹐忙得很呢﹗”

    “要知道﹐九天玄女在義壇頗負人望﹐她被黜之後﹐義壇的人必
被黜之後﹐義壇的人必然會遷怒我們﹐難免有些忠於她的人不顧利害
﹐做出一些反常的激忿行動來。”

    “有此可能﹐所以你更不能喝酒誤事。”那位中年保姆伸手將酒
那位中年保姆伸手將酒壺放在一旁﹕“假使出了事﹐小姐有了什麼失
閃﹐誰也擔待不起。”

    “大娘﹐別替我擔心好不好﹖”鄰桌的少女微笑著向這一桌說﹕
女微笑著向這一桌說﹕“我回家沒幾天﹐算起來只能算是局外人﹐不
會有人找上頭來生事的。就算有人生事﹐我也能應付得了﹐怕什麼呢
    話說得相當自負﹐晁凌民不由自主地轉頭向少女注目﹐臉上的泰
向少女注目﹐臉上的泰然神色﹐立即引起少女的反感。

    人與人之間﹐第一印象十分重要。

    少女本來並不對他特別留意﹐但這時卻被他泰然的神色所吸引﹐
他泰然的神色所吸引﹐會錯了意﹐以為他心存輕視﹐沒安好心。

    “哼﹗”少女狠狠地以眼還眼﹐還沖他哼了一聲。

    少女的五個入﹐不約而同轉頭向他注視。兩個保嫖的目光﹐尤其
兩個保嫖的目光﹐尤其凌厲。像這種場合﹐如果換了旁人﹐必定走避
不迭。但他不想走避﹐仍然泰然自若進食。

    氣氛一緊﹐少女六個人氣焰逼人。

    腳步聲沖淡了緊張的氣氛﹐三名魁梧驃悍的佩劍人踏入店門﹐先
的佩劍人踏入店門﹐先向店堂掃了一眼﹐目光在少女這一桌停留片刻
﹐接著便移向近窗這一桌﹐大踏步向晁凌風走去。

    “三位爺請進里坐。”店伙抽出左鄰一桌的長凳﹐向三位佩劍人
的長凳﹐向三位佩劍人微笑招呼。

    “我們要這一桌。”為首的佩劍人指指晁凌風﹕“叫那個人讓坐
凌風﹕“叫那個人讓坐﹐讓遠些。”

    “大爺……”店伙大感為難。

    “你沒耳背吧﹖”佩劍人鷹目一翻﹐語氣霸道凌厲﹕“趕快叫他
霸道凌厲﹕“趕快叫他搬走。”

    “可是……”

    “小二哥﹐不要為難。”晁凌風的忍耐工夫相當夠火候﹕“替我
夫相當夠火候﹕“替我搬好了。反正我游不了半天湖﹐在這里看湖其
實也沒有什麼好看的﹐搬吧﹗”

    “書蟲﹐你不服氣是不是﹖”佩劍人得理不讓人﹐大概是身側不
不讓人﹐大概是身側不遠有美女旁觀﹐正好乘機擺擺威風。

    “咦﹗在下可沒和你生氣﹐還有什麼不服氣的﹖”晁凌風的態度
氣的﹖”晁凌風的態度並沒改變﹐臉上保留著泰然自若的神情﹐不介
    “諒你也不敢﹐快滾﹗”佩劍人更神氣了。

    晁凌風不再理會﹐離座向鄰桌移動。

    “小二哥﹐勞駕啦﹗”他向搬菜肴移來的店伙含笑說。

    少女的態度又變了﹐女入真不可思議。

    “沒出息﹗”少女白了他一眼﹐三個字說得清晰入耳。

    三位佩劍人剛好分三面圍住了食桌﹐等候店伙清理桌面。為首的
店伙清理桌面。為首的佩劍人立即粗眉一軒﹐瞪了少女一眼﹐接著神
色一變﹐變得嘻皮笑臉。

    “唷﹗小姑娘﹐他是你的什麼人呀﹖”佩劍人怪腔怪調﹐眼神邪
劍人怪腔怪調﹐眼神邪邪地﹕“十個懷春的大閨女﹐倒有九個半喜歡
白面書生。那小書生沒出息並不足怪﹐他一見咱們身上的刀劍就發抖
﹐有出息又能怎樣﹖”

    少女放下筷子﹐伸手按住了怫然而起的一位侍女。

    “呵呵﹗麻兄﹐人家大閨女不願意呢。”另一位佩劍人怪笑﹕“
另一位佩劍人怪笑﹕“你可不要逞口舌之能﹐人家不但佩了劍﹐而且
帶了侍女和保鏢呢。”

    “保鏢又怎樣﹖”佩劍人麻兄瞥了兩位保鏢一眼﹕“有幾個錢的
鏢一眼﹕“有幾個錢的人家﹐誰不花些冤枉錢﹐請幾個會幾手鬼畫符
的草包來做保鏢護院﹖你未免太瞧得起他們了。”

    氣氛一緊﹐店堂的食客驚恐地走避。

    留八字胡的保鏢冷然離座﹐怒目而視。

    “朋友﹐你的大話說得太滿了。”保縹沉聲說﹕“在下雖說只會
聲說﹕“在下雖說只會幾手鬼畫符﹐畢竟學了幾年武﹐於保鏢一向也
勝任愉快。但不知諸位的鬼畫符﹐到底比在下高明多少﹖在下焦家祥
﹐請教尊駕高名上姓。”

    “麻天華。”佩劍人傲然一笑﹕“閣下對這姓名如果感到陌生﹐
這姓名如果感到陌生﹐那麼﹐一指高升的綽號﹐閣下可能有所耳聞﹐
    兩保鏢吃了一驚﹐焦家祥更是臉色大變。

    “原來是麻前輩﹐失敬失敬。”焦家祥的嗓音都變了﹕“在下有
嗓音都變了﹕“在下有眼不識泰山……”

    “你給我談到一邊去﹗”一指高升麻天華神氣起來了﹐聲色俱厲
神氣起來了﹐聲色俱厲。

    “在下……〝

    “你不理會我一指高升的話了﹖”

    “在下重責在身……”

    “保鏢之責﹖”

    “是的。”

    “這小女人。”

    “她是幫主的千金。”

    “幫主﹖什麼幫主﹖”

    “青龍幫。”

    “哈哈哈……”一指高升輕蔑地狂笑﹕“原來是這段江面的小幫
原來是這段江面的小幫混混。喝﹗想不到小泥鰍公冶長虹﹐竟然有這
麼一位標致嬌媚的女兒﹐真是異數。喂﹗漂亮的小女人﹐你有婆家了
    少女一聲輕笑﹐離座而起。

    “我聽說過你這個什麼一指高升﹐你的穿雲指可以無聲無息﹐殺
雲指可以無聲無息﹐殺人於丈外。”少女在對方約一丈左右止步﹔“
在天下眾邪魔外道中﹐排名不上不下﹐指下的冤魂聽說數不勝數。”
    “你這位保縹﹐聽到太爺的名號﹐就嚇得發抖﹐已經証明太爺的
發抖﹐已經証明太爺的綽號決不是唬人的。”一指高升獰笑﹕“小女
人﹐好像你比你老爹更有勇氣呢﹐你老爹雖然是一幫之主﹐太爺敢保
証﹐他聽了太爺的綽號也會發抖。”

    “你錯了﹐家父不但不會發抖﹐而且不屑一提。”少女的笑容美
一提。”少女的笑容美極了﹐連旁觀的晁凌風也感到心中一跳﹕“以
我來說﹐我就沒把你放在眼下。”

    “什麼﹖你……”一指高升幾乎在怒吼。

    “你根本就浪得虛名。”少女一步步把對方逼向爆炸邊緣﹕“家
方逼向爆炸邊緣﹕“家父功臻化境﹐技絕武林﹐像你這種浪得虛名的
人物﹐哪值得家父計較﹖要不信﹐你可以把你的絕活穿雲指﹐運足十
成功力﹐向本姑娘攻擊三指﹐看本姑娘在不在乎你的唬人絕活﹖喂﹗
你只有攻擊三指的火候﹐可不要藏私﹐因為你三指失敗之後﹐本姑娘
會回敬你三指。你唯一活命的機會﹐就是必須利用三指的機會殺死我
。相距一大.正是你穿雲指威力最強勁的距離﹐准備發指吧﹗不然就
沒有機會了……好﹗火候真不差。”

    一指高升並沒暴怒﹐反而平靜下來﹐臉色變得陰森冷峻﹐鷹目中
變得陰森冷峻﹐鷹目中冷電森森﹐手一抬﹐一指虛空點出﹐一縷罡風
疾射少女的左期門穴﹐陰狠輕薄﹐全無成名前輩的風度﹐邪魔外道畢
    兩保鏢大驚﹐保姆也臉色灰敗﹐已無法出手搶救﹐對方出其不意
手搶救﹐對方出其不意出手﹐太快了。

    少女左手輕抬﹐纖掌內拂﹐可怕的穿雲指力﹐突然消失了﹐傳出
力﹐突然消失了﹐傳出一聲洩氣的異鳴。

    旁觀的晁凌風﹐已看到少女的身軀震了一下。他是行家﹐行家一
下。他是行家﹐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少女雖然表面從容﹐化接
指力也輕描淡寫﹐其實纖掌已凝聚神功﹐已耗去不少其力﹐化接得不
    一指高升震驚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臉色大變﹐意似不信地死
色大變﹐意似不信地死盯著仍然半舉的晶瑩如玉小纖掌﹐似想從纖掌
中找出能輕易破解穿雲指的秘密。

    一指高升的兩位同伴﹐也大吃一驚。

    “你還有兩指。”少女沉靜地說﹕“希望不要每況愈下﹐不要真
不要每況愈下﹐不要真的浪得虛名。”

    一指高升一咬牙﹐拉開了馬步。

    “對﹐你必須把全部功力運到指上。”少女繼續說﹐她身上的斗
女繼續說﹐她身上的斗篷出現向外飄動的現象﹐似乎她體內正向外湧
發奇異的氣流﹐將斗篷向外鼓張。

    “一指高升﹗”一指高升沉叱﹐食中兩指全力向前點出。這次有
全力向前點出。這次有破風的厲嘯發出﹐用上了全力。

    “波”一聲怪響﹐少女雙掌一合﹐向上一托﹐向外張的斗篷猛然
托﹐向外張的斗篷猛然上升﹐立即下揚。

    “下一指﹐你只能發出四成勁道了。”少女臉色一冷﹕“你已經
女臉色一冷﹕“你已經沒有機會了﹐本姑娘第一指便會廢了你。”

    “太爺不信你仍然禁受得起。”一指高升咬牙說﹐重新穩下馬步
咬牙說﹐重新穩下馬步運氣行功。

    店堂回﹐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年約花甲﹐面目陰沉的老太婆﹐手點
目陰沉的老太婆﹐手點著壽星杖﹐三角眼中冷電四射。

    “麻天華﹐你真的毫無機會了。”老太婆突然說﹔“穿雲指碰上
突然說﹔“穿雲指碰上了無為掌﹐指力火候如果不比掌勁強三倍﹐毫
無勝算。她將用愚人指攻擊作﹐你的內功也要比她強三倍才能承受得
起。大癡李李怪客的天癡八式中﹐無為掌與愚人指﹐還不是最厲害的
    大癡李﹐一個曾經在江湖邀游了半甲子的怪傑﹐也叫李怪客﹐身
怪傑﹐也叫李怪客﹐身份來歷如謎﹐連他的大名也無人知曉﹐已經失
    在邀游江湖的三十年中﹐被他整得很慘的武林高手不知凡幾﹐還
武林高手不知凡幾﹐還沒聽說過有誰勝得了他天癡八式的人﹐不論是
黑白道高手與邪魔外道名宿﹐提起這人莫不咬牙切齒﹐也心驚膽跳。
    一指高升大吃一驚﹐遲疑著不敢發指。

    “你是大癡李的門人﹖”一指高升的嗓音變了。

    “不必問根底。”少女說﹕“你的年紀比我大三倍﹐功力也應該
我大三倍﹐功力也應該高三倍﹐就算我的武功技絕天下﹐畢竟火候有
限﹐你怕什麼呢﹖出手吧﹗你還有一指之力﹐可別要錯過了。”

    “老身攻她的脅背﹐助你一臂之力。”老太婆壽星杖一伸﹐向前
太婆壽星杖一伸﹐向前緩緩逼近﹕“麻天華﹐出手﹗”

    店堂口又出現一位紅光滿面的魁梧中年人﹐佩了一把沉重的雁翎
﹐佩了一把沉重的雁翎刀。

    “老孟婆﹐你如果卑鄙得以兩個老前輩之力﹐向一位小姑娘聯手
力﹐向一位小姑娘聯手合擊。”中年人聲如沈雷﹕“在下的天雷掌如
不震碎你的五臟六腑﹐從此收山退出江湖閉門思過。”

    老孟婆僵住了﹐止步緩緩轉身。*

    “不錯。”中年人傲然說。

    “落單了﹖”

    “不錯。”

    “憑你﹖”

    “不錯。”

    老孟婆一聲沉叱﹐沖上就是一記怪蟒爭窩﹐杖動風雷俱發﹐搶制
﹐杖動風雷俱發﹐搶制機先驟然進攻﹐全無成名人物的風度﹐神態獰
    刀光一閃﹐中年人的反應迅捷絕倫﹐刀出鞘便接個正著﹐錚一聲
鞘便接個正著﹐錚一聲大震﹐壽星杖出了偏門。

    “出來﹗老孟婆。”中年人向店外退﹕“拆別人的店﹐你算什麼
拆別人的店﹐你算什麼成名人物﹖”

    老孟婆哼了一聲﹐大踏步跟出。

    這瞬間﹐一指高升身形暴起﹐但見青影連閃﹐已從老孟婆身側狂
閃﹐已從老孟婆身側狂風似的超越﹐溜之大吉。

    他的兩位同伴﹐也驚恐地向店外退。

    “哼﹗虎頭蛇尾的怕死鬼﹗”少女向惶然退走的兩個人說。“你
退走的兩個人說。“你們告訴姓麻的.他欠了本姑娘兩指﹐哪兒見哪
兒算﹐休讓本姑娘找到他。”

    店門外﹐傳出兩聲刺耳的刀刃破風銳嘯﹐然後是老孟婆的一聲驚
然後是老孟婆的一聲驚呼和咒罵﹐人影瞬即消失﹐似乎是老孟婆幾乎
挨了一刀﹐見機溜走了。

    兩位保鏢驚喜交集﹐保姆和侍女更是興奮萬分。

    一小姐嚇走了這宇內可怕的兇魔﹐這件事不久便會傳遍江湖。”
不久便會傳遍江湖。”保鏢焦家祥興奮得手舞足蹈﹕“咱們青龍幫的
聲威﹐毫無疑問的陡增三倍。幫主要我和汪兄保護小姐﹐豈知我們反
而需要小姐保護﹐幫主居然也不知道……”

    “不要說了。”小姐回座落坐﹕“這一鬧﹐九天交女的人恐怕要
﹐九天交女的人恐怕要聞風走避﹐無法找到他們了。”

    她雖是向保縹說話﹐靈秀的明眸流波顧盼﹐卻是落在晁凌風身上
﹐卻是落在晁凌風身上。

    晁凌風自飲自酌﹐旁若無人﹐不理會所發生的事故﹐似乎剛才所
生的事故﹐似乎剛才所發生的事與他無關。

    她心中更是不悅﹐哼了一聲。

    晁凌風放下酒杯﹐抬頭注視著她板著的秀臉﹐感到心中好笑﹐也
臉﹐感到心中好笑﹐也因之而臉上有了笑意。

    她冒火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她氣虎虎地質問。

    “我沒笑呀﹗”晁凌風收了笑容﹐正襟危坐﹕“遭遇了這種掃興
坐﹕“遭遇了這種掃興的事﹐還能笑得出來呀﹖”

    “你是個不知道感恩的人。”她惱火地說。

    “謝謝姑娘解危之德。”他隔著食桌抱拳為禮。

    “這還差不多。”她的氣消了﹐嘴角有俏皮的笑意。

    “小姑娘﹐你們練武的人。”晁凌風的手作出打拳的姿態﹐虛空
作出打拳的姿態﹐虛空掏了兩拳示意﹔“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是不
    “胡說八道﹗”一名待女白了他一眼﹕“好玩﹖命是好玩的﹖不
好玩﹖命是好玩的﹖不懂就免開尊口。”

    晁凌風搖搖頭苦笑﹐慢慢斟酒。他覺得﹐這位青龍幫公冶幫主的
這位青龍幫公冶幫主的千金﹐實在比乃兄公冶勝宙要橫蠻些﹐武功也
    姑娘們才貌超人﹐難免把自己看成公主﹐如果明白事理成熟些﹐
如果明白事理成熟些﹐倒沒有什麼不好。而這位姑娘﹐分明童稚未脫
﹐卻已經喜怒無常﹐不是好現象。

    他決定與這位姑娘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同時﹐也與青龍幫保持
同時﹐也與青龍幫保持距離。

    這幾天﹐青龍幫忙得不可開交﹐公冶勝宙雖然曾經派人尋找他﹐
雖然曾經派人尋找他﹐但並不積極﹐近來可能猜想他已經動身到南京
去了﹐所以尋找他的事便擱下不再進行。

    他住店用了假名﹐外出也換了裝束﹐所以他相信青龍幫與太極堂
他相信青龍幫與太極堂﹐都把他晁凌風忘了。

    女人進食不會匆匆忙忙﹐因此他結帳離店﹐少女幾個人仍在進食
﹐少女幾個人仍在進食﹐目送他揚長出店。

    小徑饒湖伸展﹐彎彎曲曲穿越樹林修竹。

    西行里余﹐繞入一處湖彎﹐一排合抱大的垂柳中﹐突然踱出一指
垂柳中﹐突然踱出一指高升三個人﹐劈面攔住去路。

    “太爺愈想愈不甘心﹐可等到你這小混蛋書蟲了。”一指高升獰
書蟲了。”一指高升獰笑著說﹕“至於那青龍幫的小美人﹐太爺會找
人來對付她的﹐把她弄到手快活快活﹐還可以利用她來控制青龍幫﹐
想起來就可以樂上好半天。”

    晁凌風輕搖折扇﹐泰然停步微笑﹐他不再示怯﹐附近不見人蹤﹐
示怯﹐附近不見人蹤﹐示怯足以自取其辱。

    “哦﹗你們三位還沒走呀﹖”他泰然微笑﹕“竟然躲到這里盤算
﹕“竟然躲到這里盤算﹐做白日夢﹐太危險了。你們要等區區在下﹐
    “斃了你這書蟲﹐丟進湖里喂龜蝦。”一指高升兇狠地說﹐緩步
指高升兇狠地說﹐緩步接近。

    “在下與尊駕無仇無怨﹐也沒有冒犯……”

    “小子﹐你害得太爺在那小潑婦面前丟臉﹐看到了太爺的狼狽相
﹐看到了太爺的狼狽相﹐你罪該方死。”

    “你這人未免太荒謬絕倫﹐也未免把自己不當人﹐這些小事是你
不當人﹐這些小事是你自取其辱﹐怎麼遷怒到在下……”

    “不錯﹐在你小子來說﹐這件事荒謬絕倫﹐在太爺來說﹐卻是理
﹐在太爺來說﹐卻是理該如此。太爺是個睚毗必報的人﹐你是引起事
故的罪魁禍首﹐不宰了你﹐豈能甘心﹖”

    “你宰不了我的﹐閣下﹐你還有機會保全你自己不致進入枉死城
你自己不致進入枉死城﹐趕快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晁凌風的語
氣仍是平和的﹐神色上也沒有任何變化﹐折扇輕搖﹐笑容不帶絲毫慍
    “你死吧﹗”一指高升獰笑叫著.伸手欺進﹐右手疾扣地的嚥喉
進﹐右手疾扣地的嚥喉﹐只要五指一收﹐就可以扣破他的氣管。

    “啪啪”兩聲脆響﹐折扇連收帶發﹐像是同一瞬間擊中一指高升
同一瞬間擊中一指高升的雙頰﹐力道恰到好處。

    同時﹐伸出的右手已被晁凌風的左手扣住了脈門﹐向前一帶一沉
了脈門﹐向前一帶一沉。

    “哎……唷……”一指高升陰溝里翻船﹐吃足了苦頭﹐狂叫聲中
吃足了苦頭﹐狂叫聲中﹐向前俯﹐雙腿下挫﹐身軀向前傾跌﹐幾乎要
    但無法跪伏﹐折扇已抵住了嚥喉﹐脆弱的竹紙制折扇傳來可怕的
竹紙制折扇傳來可怕的勁道﹐逼緊了更脆弱的嚥喉﹐頭部不得不拼命
向上抬﹐狀極可憐可笑。

    另兩人大駭﹐驚呆了﹐忘了上前搶救。

    “你要宰我﹐要將我的屍體丟入湖中喂魚蝦﹐對不對﹖”晁凌風
蝦﹐對不對﹖”晁凌風陰笑著問。

    同樣是笑﹐但微笑與陰笑完全不是一回事﹐笑得一指高升心膽俱
﹐笑得一指高升心膽俱寒。

    “哎……哎……輕一點﹐輕……”一指高升膽怯地叫﹐左手全力
升膽怯地叫﹐左手全力抓住抵在嚥喉上的折扇﹐拼全力將扇往外推﹐
卻不發生任何作用﹐白費勁。

    “你還沒回答在下的話﹐閣下。”

    “是……是的……”

    “那麼﹐在下也有權宰你﹐像宰一條蟲﹐一頭豬﹐或者一只雞。
一頭豬﹐或者一只雞。”

    “放……放我─……一馬……”

    “你並沒有放在下一馬﹐你在路上等我。”

    “饒……饒命……”

    “你來武昌有何貴干﹖”晁凌風轉變話題。

    “聽說青……青龍幫要……要和太極堂火……火並﹐所……所以
……火並﹐所……所以聞……聞風趕……趕來看……看結果……”

    “其實﹐你該說想來混水摸魚。”

    “這……來……來的人不……不止我們幾個……”

    “來幫誰﹖”

    “還……還沒決……決定﹐反……反正幫實力最……最強的一方
實力最……最強的一方”

    “晤﹗聰明的人﹐永遠站在強者的一方。閣下﹐你聽清了。”

    “我……我在聽……”

    “離開我遠一點﹐下次再讓我碰上﹐我要卸掉你十個手指﹐你的
卸掉你十個手指﹐你的一指高升綽號﹐就要改成無指高升了。”

    “我……我回避你……”

    “滾﹗”

    一指高升真聽話﹐仰面摔倒﹐後滾翻滾了一匝﹐爬起撒腿狂奔。
一匝﹐爬起撒腿狂奔。

    “還有你們兩個……”晁凌風用扇向另兩個驚恐的人一指道。

    兩個家伙打一冷戰﹐扭頭就跑。

    晁凌風哈哈大笑﹐一手掖住袍袂﹐跟蹤便追。

    “跑得了嗎﹖”他在後面叫﹔“在下要刨出你們的根底來﹐以便
出你們的根底來﹐以便好好記住你們這些人性已失的邪魔外道﹐你們
    “不要追來……”兩個家伙爭先恐後狂奔﹐勢如奔馬﹐一面不約
﹐勢如奔馬﹐一面不約而同厲叫。

    繞過一棟大宅的院牆角﹐另一條小徑出現兩位少女﹐穿了樸素的
兩位少女﹐穿了樸素的村姑裝﹐梳了兩條大辮子﹐靈秀絕俗﹐令人一
    “咦﹗”兩位少女站住了。

    “不要追來﹐放我一馬……”逃在後面的家伙情急狂叫﹐幾乎一
家伙情急狂叫﹐幾乎一跤摔倒﹐原來一腳陷入爛泥里去了。

    晁凌風腳步沉重﹐撒開大步急趕。他一時興起﹐有意捉弄這些高
興起﹐有意捉弄這些高手名宿。

    “饒你們不得﹐休走……”他怪叫連天。

    “救命﹗”幾乎摔倒的人跳起來﹐向前飛躍狂叫﹐希望逃在前面
躍狂叫﹐希望逃在前面的同伴回頭救應。

    穿小花衫裙的少女突然掠出小徑﹐攔住去路。

    “不許欺人太甚。”少女拉開馬步﹐向急奔而失的晁凌風嬌叱。
奔而失的晁凌風嬌叱。

    星凌風一怔﹐在丈外站住了。

    “武昌靈氣所鐘﹐小姑娘們都非常出色呢﹗”他心中暗暗喝采。
﹗”他心中暗暗喝采。

    兩位少女一看便知是小家碧玉﹐攔路的年長些﹐另一位不過十三
長些﹐另一位不過十三四﹐梳了雙丁髻﹐穿的是青衫裙﹐像是丫鬟。
    年長些的身材發育還沒成熟﹐卻是少女們最動人、最具有青春特
最動人、最具有青春特色的年代﹐美麗的面龐湧起怒意﹐一雙亮晶晶
的鳳目居然也泛現冷芒。

    論年歲﹐與那位青龍幫主的千金不相上下﹐但氣質卻各有特色。
﹐但氣質卻各有特色。

    公冶姑娘流露出高貴的逼人風華﹐才貌稍差的異性真有自慚形穢
差的異性真有自慚形穢的感覺﹐甚至會心中發虛﹐不敢平視.會被她
    這位村姑打扮的姑娘不同﹐沒有富貴逼人的氣氛流露﹐令人感到
的氣氛流露﹐令人感到可愛可親﹐卻又不敢褻瀆。

    “小姑娘﹐不要先入為主。”他和氣地說﹕“你可知道他們是些
﹕“你可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把他們追得像漏網之魚。”小姑娘怒聲
網之魚。”小姑娘怒聲說﹕“人家怕你也就算了﹐何必窮追不舍﹖所
    “他們怕我﹖你看到他們佩有劍。”

    “有劍並不一定是強者。”小姑娘理直氣壯。

    “罷了﹗再追也追不上了。”他苦笑。

    “你本來就不該追嘛﹗”

    “那三個人﹐有一個人叫一指高升麻天華﹐你說我不該追﹐其實
﹐你說我不該追﹐其實他們曾經要宰我。”

    “什麼﹖”少女大吃一驚﹕“你說那三個人中﹐有一個叫……”
人中﹐有一個叫……”

    “一指高升麻天華。小姑娘﹐你好像知道這個人。”

    “你說謊。”小姑娘嫣然一笑﹐怒氣全消﹐嫵媚地白了他一眼﹕
﹐嫵媚地白了他一眼﹕“一指高升伸出一個指頭﹐就可以在你身上戳
    “反正人已經逃掉了﹐你信不信反正沒有對証。”

    “不是我不信你的話﹐而是那老兇魔決不是你這種奔跑起來像頭
是你這種奔跑起來像頭牛的讀書人﹐所能對付得了的。你不老實﹐不
知道在什麼地方﹐聽人提起來過這號人物﹐信口開河亂說﹐卻沒料到
    “行家﹖失敬失敬。我雖然不是行家﹐但那人確是自稱一指高升
那人確是自稱一指高升﹐他用手指可以遠隔文外把人點死﹐我沒有撒
    “哦﹗那他一定是冒充一指高升嚇唬你的。”

    “那可不一定哦﹗”

    “你的意思……”

    “你看﹐我後面是不是來了六個人﹖”

    “是的。咦﹗你和她們……”

    “走在前面那位穿黛綠勁裝披斗篷的美麗女郎﹐你一定認識。”
女郎﹐你一定認識。”

    “晤﹗不認識。她後面的幾個人﹐我……我覺得有點眼熟……哎
我覺得有點眼熟……哎呀﹗是青龍幫的人。”

    “那位女郎﹐就是公治幫主的千金。”

    “公冶纖纖。”小姑娘的目光落在後面百十步﹐正緩步而來的六
十步﹐正緩步而來的六男女身上﹔“聽說過。但公冶幫主的女兒從小
就隨師學藝﹐武昌的人誰也沒見過她的芳蹤。”

    “她是大癡李的門人﹐天癡八式絕技火候相當精純。不久之前﹐
相當精純。不久之前﹐一指高升有眼不識泰山﹐用穿雲指攻了她兩指
﹐不敢發第三指就逃走了。”

    “咦﹗你……你怎麼知道的﹖你……”

    “一指高升就是因為欺侮我﹐才和公冶姑娘沖突的。小姑娘﹐你
娘沖突的。小姑娘﹐你如果還以為我在說謊﹐你可以問問公治姑娘﹐
你就會明白信口開河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了。”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要和這位小姑娘講道理﹖根本沒有這種必要
理﹖根本沒有這種必要。

    也許﹐是這位可愛的小姑娘本性善良﹐值得他講道理吧﹗至少﹐
得他講道理吧﹗至少﹐他覺得這位小姑娘比公冶姑娘要可愛些。

    “也許你是對的。”小姑娘臉一紅﹕“可惜我不認識公冶姑娘﹐
惜我不認識公冶姑娘﹐我不能問她。”

    “那就算了﹐再見﹐小姑娘。”他從旁越過﹕“你是一個熱心幫
過﹕“你是一個熱心幫助弱小﹐純真活潑的可愛小姑娘。”

    “你……”小姑娘扭頭大發嬌嗔。

    可是﹐他已經腳下沉重地奔出三丈外去了。

    公冶姑娘一行六人﹐老遠便認出晁凌風的背影﹐腳下一緊、已接
背影﹐腳下一緊、已接近至二十步內。

    小姑娘王婢倆讓在一旁﹐目不轉瞬地注視輕快地接近的公冶姑娘
輕快地接近的公冶姑娘﹐眼中有好奇的神情﹐也有疑雲。

    來至切近﹐公冶姑娘腳下一慢。

    兩只靈秀晶亮的鳳目﹐相互吸引住了。兩人同樣秀麗﹐年歲也相
人同樣秀麗﹐年歲也相等﹐同性相斥﹐雙方立即有了敵意。

    “你認識那個人﹖”公冶姑娘突然止步﹐指指已奔出二十步外的
指指已奔出二十步外的晁凌風背影問。

    “不認識。”小姑娘愛理不理地說。﹐

    “剛才你和他站在此地說話。”公冶姑娘咄咄逼人。

    “是又怎樣﹖”

    “那你怎麼說不認識他﹖”

    “咦﹗你這人真怪﹐我不認識他﹐難道就不許我和他說話嗎﹖”
不許我和他說話嗎﹖”

    “你……”

    “你別神氣好不好﹖大癡李的門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小姑
有什麼了不起。”小姑娘撇撇嘴說。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公冶姑娘驚問。

    “是他說的。”

    “他說的﹖難怪。”

    “他說一指高升攻了你兩指﹐是真是假﹖”小姑娘忍不住追問。
”小姑娘忍不住追問。

    “不錯﹐那三個家伙逃得快﹐不然﹐哼﹗”

    “咦﹗這就奇怪了。”小姑娘黛眉深鎖﹐像在自語。

    “什麼奇怪﹖”

    “剛才有三個佩劍的中年人……”小姑娘將三個人的相貌裝束簡
將三個人的相貌裝束簡要地說了。

    “對﹐就是他們。”公冶姑娘點頭。

    “三個人一前兩後﹐像是見了鬼﹐拼命逃走。而他﹐卻在後面抓
走。而他﹐卻在後面抓住袍袂窮追﹐一面追一面叫喊﹐逃的人甚至狂
叫救命。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三個怕死鬼﹐看到了他﹐一定以為我也追來了﹐所以只顧逃
也追來了﹐所以只顧逃命。”

    “哦﹗原來他是你們的人﹖”

    “不是﹐你沒問他﹖”

    “沒有。”

    “他還說了什麼﹖”

    “沒有。”小姑娘不願再說下去﹕“小梅﹐我們走。”

    主婢倆裊裊娜娜循原來的岔道走了﹐不時回頭察看。

    公冶姑娘也目送她倆去遠﹐方舉步動身。

    小姑娘主婢繞湖遠出里外﹐顯出有點心事重重。

    前面百十步外﹐突然出現狂奔而來的老孟婆。

    “女兒﹐攔住那老孟婆。”後面二十步外出現佩了雁翎刀的中年
出現佩了雁翎刀的中年人.沉雷似的喝聲傳到﹕“小心她的孟婆散﹐
    “爹﹐她跑不了。”小姑娘嬌叫﹐立即飛掠迎上。

    老孟婆哪將一個小姑娘放在眼下﹖被中年人追得心中冒煙﹐驚怒
人追得心中冒煙﹐驚怒交加中﹐一聽這小姑娘是對頭的女兒﹐不由恨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雙方對進﹐急如星火。

    一聲怒吼﹐老孟婆疾沖的身形倏然停頓﹐壽星杖來一記兇猛絕倫
壽星杖來一記兇猛絕倫的橫掃千軍﹐虎虎杖風發出可怕的怒號。

    這一杖的勁道﹐足以將腰大十圍的大漢掃成兩段﹐小姑娘那纖纖
成兩段﹐小姑娘那纖纖小蠻腰怎禁受得了﹖

    小姑娘急進的嬌軀﹐也化不可能為可能﹐突然停止而且穩若泰山
突然停止而且穩若泰山.力迫千鈞的杖尾間不容發地掠過她的腹前﹐
    這掠過的剎那間﹐她的纖手閃電似的一拂﹐奇准地按上了杖尾﹐
﹐奇准地按上了杖尾﹐拂力驟發。

    “哎呀﹗”老孟婆驚叫﹐杖的去勢突然猛烈了一倍﹐帶動了馬步
烈了一倍﹐帶動了馬步﹐杖反而將老孟婆帶得斜沖出兩丈外﹐砰一聲
撞斷一株碗大的桃樹﹐枝葉蔌蔌而下。

    “要活的﹗要問她們來武昌的陰謀……”沖來的中年入一面大叫
沖來的中年入一面大叫。

    小姑娘一躍而上﹐五指如鉤伸手擒人。

    老孟婆杖不要了﹐身形著地向側急滾﹐接著一竄而起﹐遠出兩丈
著一竄而起﹐遠出兩丈余﹐落荒飛遁。

    “算了﹐女兒﹗”追到的中年人急叫﹔“你欠缺經驗﹐暗器可怕
你欠缺經驗﹐暗器可怕﹐追不得。”

    老孟婆已逃入前面的樹林﹐三兩起落便形影俱消。

    □魚套是一座城西南的小鎮﹐距城僅五六里﹐通常前往鯨魚套有
里﹐通常前往鯨魚套有兩條路﹐一走望山門南湖長街﹐一走路堤。

    龍王公冶長虹的家﹐在鎮北巡檢司衙門的右首不遠處﹐是一座有
右首不遠處﹐是一座有二三十座廳房的大宅院。青龍幫的總舵﹐則設
    套對岸的白沙洲﹐是總舵快船的泊舟站。

    大宅的左側是里河﹐有小艇作為交通工具﹐可以疾駛府城﹐水陸
﹐可以疾駛府城﹐水陸交通十分方便。

    重要會議在陳公套總舵進行了三天。

    這已是第三次會議﹐議事堂戒備森嚴﹐非經內堂掌旗使者傳帶﹐
經內堂掌旗使者傳帶﹐任何人擅自接近﹐皆可能受到嚴重的處治。

    幫主龍王公治長虹年屆半百﹐但像個精力充沛的壯年人﹐高坐案
充沛的壯年人﹐高坐案中極具威嚴。他的兩個兒子﹐公冶勝宇、勝宙
    堂兩側兩排長案﹐分別坐著全幫的精英。

    左首﹐是幫中主要執事人員﹔右首﹐是各地分舵應召趕來參加會
地分舵應召趕來參加會議的各分舵大爺﹐濟濟一堂。

    這是五年來全幫最大的一次盛會﹐也是青龍幫有史以來﹐在最嚴
龍幫有史以來﹐在最嚴重的危機下﹐所召開的重要會議。

    總舵令主八極靈官程嘯天﹐今天顯得特別激憤﹐青黑色的臉龐﹐
激憤﹐青黑色的臉龐﹐因激動而青中泛紫。

    “幫主明察。”八極靈官站起來怒容滿面﹐聲調提得高高地﹕“
﹐聲調提得高高地﹕“這三天來﹐咱們的眼線﹐發現了許多掩起行藏
面目的江湖高手名宿﹐在府城至洪山之間飄忽出沒。午間令媛不但發
現一指高升、老孟婆那些兇魔﹐而且太極堂的堂主旱天雷﹐也曾經現
蹤。洪山是太極堂的山門重地﹐可知那些掩起面目行藏的江湖邪魔外
道﹐都是太極堂暗中請來助拳﹐暗中計算本幫的人﹐太極堂消滅本幫
的陰謀﹐已昭然若揭。幫主﹐已經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唯一可做的
事﹐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再拖下去﹐恐怕就來不及了。屬下
堅決主張﹐立即主動襲擊太極堂﹐不能等他們搶先一步下手﹐與其坐
以待斃﹐不如破釜沉舟和他們徹底了斷。”

    荊州分舵舵主五爪蚊陳昌﹐樸實的面孔顯得老成持重﹐立即離座
得老成持重﹐立即離座而起﹐搖搖頭苦笑。

    “總令主的主張﹐屬下不敢苟同。”五爪統沉著地申述﹕“迄今
統沉著地申述﹕“迄今為止﹐咱們不曾獲得太極堂陰謀消滅本幫的確
証。不錯﹐江湖一些心狠手辣﹐居心叵測的人聞風而至﹐活動在府城
與洪山之間﹐但這並不能証明這些人是太極堂請來助拳的﹐太極堂一
定會聲稱無權干涉那些人的活動。咱們以之作為搶先下手的籍口﹐名
不正言不順.不論勝負結果如何﹐本幫皆會受到天下江湖朋友的杯葛
﹐千萬不可貿然行事﹐幫主務請慎重考慮。”

    “陳分舵主。”八極靈官怒叫﹕“你好像要替太極堂說好話﹐你
要替太極堂說好話﹐你是何居心﹖”

    “屬下豈敢﹖”五爪蚊毫不動容﹕“屬下只是就事論事。茲事體
只是就事論事。茲事體大﹐牽涉到本幫的生死存亡﹐必須冷靜權衡利
害﹐豈能意氣用事﹖”

    “你指証本座意氣用事﹖”

    “屬下並未指証令主。只是﹐令主與太極堂第四壇智壇壇主陰陽
堂第四壇智壇壇主陰陽一刀陽一新﹐過去有些恩怨也是事實。該堂義
壇壇主九天玄女於天香劫持二少幫主的事發生後﹐令生不等幫主下決
定﹐便擅自派遣人手潛往洪山﹐意欲襲擊太極堂總香堂。要不是三珠
使者趕往制止﹐情勢恐怕早就不可收拾了。”

    “你胡說﹗要不是三珠吳令主趕往勒令撤走﹐哪會有三江船行的
走﹐哪會有三江船行的事故發生﹖哼﹗”

    “不許互相攻訐。”龍王公冶長虹大聲制止﹕“諸位.咱們現在
止﹕“諸位.咱們現在是研究情勢﹐擬定對策﹐而非意氣用事的時候
。程令主力排眾議﹐堅決主張光下手為強﹐確也有點輕率﹐毫無証據
師出無名﹐本幫恐將成為眾矢之的﹐不宜操之過急。陳分舵主力主慎
重﹐不知有何建議﹖”

    “屬下認為﹐在沒獲得証據之前﹐本幫為防意外﹐必先求自保應
防意外﹐必先求自保應變﹐以免措手不及。”五爪蚊沉靜地建議﹕“
本幫的人集中在總舵﹐建立嚴密牢固的防衛網﹐然後積極查証﹐留意
小洪山鎮太極堂的動靜﹐時機成熟﹐再公然和他們了斷。”

    傳旗信使四珠使者入雲龍太虛羽士﹐輕咳一六站起。

    “本幫總舵固然可攻可守。但對方如果想一舉殲滅本幫的人﹐就
一舉殲滅本幫的人﹐就希望咱們集中在總舵防守.斷然不可。”入雲
龍充滿智慧的虎目炯炯有神﹕“咱們人力分散。固然防守力薄弱﹐但
必定可以避免被對方一舉突襲殲滅的惡運。至少﹐圖謀本幫的人﹐會
考慮後果。分頭襲擊﹐他們的力量必定分散。集中襲擊某一處﹐只能
傷害本幫一部價人﹐而他們的陰謀﹐便會立即暴露﹐所以就不敢妄動
    “可是﹐四珠使者可曾想到﹐咱們集中防守﹐實力強大無比﹐不
守﹐實力強大無比﹐不是可以嚇阻對方妄動嗎﹖”五爪蛟振振有詞﹕
“防止敵人﹐使他不敢攻﹐才是自保的不二法門。”

    “只要咱們一集中.就已經給予對方可以攻的機會。”

    “四珠使者似乎有故意將人手分散﹐予敵方逐一殲滅的機會。”
方逐一殲滅的機會。”五爪蚊悻悻地說。

    “本使者的判斷正好相反﹐集中之後﹐一定會受到致命性的無情
定會受到致命性的無情攻擊。”入雲龍斬釘截鐵地說。

    “目前的情勢﹐對方還沒有發動的跡象﹐至少太極堂還沒有召集
至少太極堂還沒有召集人手進行攻擊的准備﹐近期還不至於有受到致
命攻擊的情勢發生。”公冶幫主有意中止雙方的爭執﹕“因此﹐本幫
還是暫勿集中的好。目前最迫切的是﹐加強眼線的活動﹐分配調查監
視的人手。現在﹐咱們來慎重調遣﹐組成可進可退的打擊小組﹐以應
付可能的特殊變化。根據情勢估計﹐大規模攻擊的情勢還不會發生﹐
小規模的殺手活動可能展開。因此﹐咱們派出的人必須小心嚴防意外
﹐諸位有何高見﹐請提出來大家集思廣益參詳。”

    八極靈官是最不高興的人﹐他的先發制人計划受到否決﹐委實感
計划受到否決﹐委實感到不是滋味。

    五爪蛟集中防守的建議也不被接受﹐當然也感到極為不滿。

    會議在不愉快的氣氛中進行﹐每個人的心頭皆感到十分沉重。
    
                      五 追根究底


    晁凌風還不打算返城﹐他要在各處走走。
    城東郊直至洪山﹐這十余里地面應該是太極堂的勢力范圍﹐目下
卻群雄出沒﹐青龍幫的人也在其中活動﹐真可以感覺出風雨欲來的緊
張氣氛﹐可嗅出令人不安的危機。他感到奇怪﹐是不是與紫虛觀有關
﹖
    難道說﹐青龍幫也查到了這根線索﹖
    他決定四處看看﹐也許能找出一些線索來。
    從湖南岸繞至湖北岸﹐小徑穿花拂柳﹐風景綺麗﹐不時可以看到
一群群男女游客。接近觀星亭﹐他突然站住了。
    亭內對坐著兩個人﹐他認識其中一個﹕七煞書生朱坤。另一位身
材像鐵塔﹐獅鼻海口﹐絡腮胡其色蒼黃﹐脅下挾了沉重的連鞘九環刀
。
    事先﹐他已經在調查上下過一番工夫﹐看長相和那把九環刀﹐他
猜想可能是太極堂三位副堂主之一﹐大副堂主金獅宋斌。
    九天玄女出下策劫持公冶勝苗﹐用意就是替金獅報親戚在九江失
蹤之仇﹐她懷疑是青龍幫的人所為。
    金獅在這里與七煞書生交談﹐是否意味著太極堂向宇內邪魔外道
求援﹖或者他們早有預謀﹐要利用邪魔外道對付青龍幫﹖
    他心中略一思量﹐最後向觀星亭接近。
    亭中心設有石桌﹐四周有石凳。金獅與七煞書生對向而坐﹐氣氛
顯然並不太融洽。
    “宋兄﹐不是兄弟多事。”七煞書生陰笑著說﹕“青龍幫決不會
因貴堂登門道歉而甘休的.早晚會向貴堂大動干戈。據兄弟所知﹐青
龍幫的人﹐皆眾口一詞指三江船行慘案﹐是貴堂的人蓄意陷害該幫的
陰謀﹐廠派眼線在貴堂的地盤內活動﹐就是最好的說明。貴堂如不及
早為謀﹐很可能從此在江湖除名﹐何不接納兄弟的意見﹐請人為貴堂
助拳﹖”
    “朱兄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金獅淡淡一笑﹕“龍王公冶長虹
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在沒獲得確証之前﹐他不會對敝堂采取冒失激烈
的行動。真金不怕火煉﹔本堂的人都是響當當的漢子﹐三江船行慘案
人神共憤﹐本堂的人怎會做出這種絕子絕孫的事﹕相信公冶幫主……
”
    “公冶幫主已經相信九天玄女所做的事。”七煞書生冷笑﹕“當
然也會相信貴堂做出三江船行慘案.以打擊青龍幫威信的勾當。”
    “朱兄……”
    “算了吧﹗宋兄﹐你能忘了青龍幫擄殺令親一家四口的仇恨﹐青
龍幫可不前寬恕你們劫持二少幫主﹐作下三江船行慘案的罪行。防意
如繩﹐不早作准備﹐屆時後悔便來不及了。目下西雨和飛天蜈蚣都在
﹐只要貴堂能付出些少禮金意思意思﹐咱們三人就助諸位一臂之力﹐
乘機鏟除青龍幫﹐支持貴堂接收青龍幫的基業。值得的﹐宋兄。”
    “很抱歉﹐朱兄的盛情﹐兄弟心領了。”
    “你拒絕咱們的幫助了﹖”
    “不是兄弟有意拒絕﹐而是敝堂主沒有與青龍幫決絕的打算﹐真
要火並起來﹐一堂一幫誰也占不了便宜﹐死傷之慘﹐不問可知。”
    “宋兄﹐死傷是難免的﹐但也值得﹐是不是﹖俗語說﹕量小非君
子……”
    七煞書生突然中止說話﹐扭頭兇狠地盯視著站在亭欄外的晁凌風
﹐眼中兇光外射﹐殺機怒確。
    晁凌風泰然而立﹐折扇輕搖狀極悠閒。
    “是你﹗”七煞書生長身而起﹕“你不是咸寧道上﹐茶亭內出現
的人嗎﹖”
    “正是在下﹐尊駕的記性不差。”晁凌風含笑點頭。
    “晤﹗你不是在下所料的平凡年輕人。”
    “在下不是說過嗎﹐在鄉下練了幾年武。”
    “哼﹗可能西雨料中了﹐你小子是個深藏不露的人﹐本書生竟然
走了眼。說﹗你聽到了些什麼﹖”
    “聽到閣下挑唆一堂一幫火並。”
    “該死的﹗你不該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話。”七煞書生兇狠地說﹐
舉步向亭外走。
    “朱兄﹐算了﹐請不必和這位小老弟計較。”金獅站起伸手虛攔
﹕“兄弟相信這位小老弟不會胡說人道的。”
    “宋兄﹐別攔我。“’七煞書生斷然拒絕﹕“只有死了的人﹐才
不會胡說八道。”
    “朱兄……”
    七煞書生飛躍而起﹐輕靈地飄落在晁凌風身側八尺左右﹐眼中殺
氣熾盛。
    “上次本書生來不及善後﹐讓你逃掉一死。”七煞書生的語氣充
滿兇兆﹕“那次你也不該在場﹐不該看到你不該看的事。這次……”
    “這次.在下又不該聽到不該聽到的話。”
    “對﹐所以……‘’
    “所以﹐你要殺我滅口。”晁凌風神色不變.甚至連輕搖的折扇
也不停止﹕“七煞書生﹐能聽得進忠告嗎﹖”
    “什麼忠告﹖”
    “不要動輒想置入於死地﹐把自己看成禽獸不如。人外有人﹐天
外有天﹔你不見得能殺得了我。”
    “要打賭嗎﹖”七煞書生獰笑。
    “打什麼賭﹖”
    “賭你一定會死。”
    “不必賭﹐人當然一定會死﹐只有笨蟲傻蛋才和你賭。”晁凌民
笑了。
    “我賭你一定會被我殺死。”
    “真的呀﹖”
    “半點不假。”
    “賭注是什麼﹖”
    “沒有賭注﹐你也得不到賭注。”
    “你賭我的命﹐你也必須用你自己的命來賭。”
    “那是當然。”
    “好吧﹐我賭了。”
    七煞書生哼了一聲﹐閃電似的近身﹐一記七煞掌吐出﹐突下毒手
志在必得。
    晁凌風早有防備.左手猛地抓出﹐快得令人肉眼難辨﹐一把扣住
了拍來的七煞掌﹐封死了已發的七煞掌力﹐扣得牢牢地。
    “得得得……’折扇下落如雨﹐全落在七煞書生的頭肩上﹐一連
七擊﹐頂門、聰角、雙肩、雙肩尖……七記敲擊﹐像是暴雨打殘花。
    “呃……呃……”七煞書生怪眼一翻﹐跪倒、僕伏、昏厥。
    亭內的金獅大吃一驚﹐毛骨悚然張口結舌﹐怪眼瞪得大大地﹐似
乎不相信所見的事實。兇名昭著﹐威震江湖的黑道高手﹐怎麼像泥人
一樣任由對方擺布﹕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晁凌風拖死狗似的﹐將七煞書生拖入亭﹐往石桌下一丟﹐在金獅
對面坐下。
    “尊駕可是太極堂的大副堂主金獅宋斌前輩﹖”他微笑著問﹐態
度平和毫無敵意。
    “正是區區。請問老弟尊姓大名……”
    “暫難奉告。在下要請教的是﹐三江船行血案﹐到底與貴堂是否
有關﹖”
    “不瞞老弟說﹐敞堂主正為了這件事﹐四出尋找線索﹐向江湖朋
友打聽。”金獅坐下說﹔“太極堂雖然也算是黑道組織﹐但對江湖道
義從不馬虎﹐五十余條人命﹐豈是稍有人性的人所能做得出來的﹖如
此報復﹐未免太滅絕人性﹐豬狗不如。宋某不敢自命英雄﹐至少敞堂
主旱天雷是個有擔當、講道義的好漢。就算我金獅是畜生﹐敢做出這
種天打雷劈絕於絕孫的事﹐敝堂主也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宋某敢以
人頭保証﹐不是本堂的人所為。”
    “好﹐在下相信你。”
    “謝謝老弟的相信。”
    “在下要把七煞書生帶走。”
    “那是老弟的權利。”
    “這惡賊早些天﹐也就是貴堂的九天玄女劫持公冶勝宙的同一天
上午﹐糾合了飛天蜈蚣和西雨行雲丹士﹐攔截女飛衛景夫人﹐現在又
游說貴堂火並青龍幫﹐似乎唯恐天下不亂﹐所以在下要查他的根底。
告辭。”
    七煞書生悠然醒來﹐發覺自己躺在湖灣的密林茂草中﹐渾身失去
活動能力﹐知道大事不妙。
    晁凌風盤膝坐在一旁﹐折扇輕搖神態悠閒。
    “你輸了自己的命﹐閣下。”晁凌風笑吟吟地說。
    “你……你會……會妖術﹖”七煞書生驚恐地問。
    “會一點。”
    “白蓮會的人﹖”
    “不是。”
    “在下不服﹗”七煞書生大叫﹕“有種就和我真刀真劍公平賭命
﹐用妖術……”
    “閣下﹐你是不是外行﹖”晁凌風打斷對方的話﹕“在下用爪功
逼住你的七煞掌力﹐能說是妖術﹖呸﹗你也配在下用妖術對付你﹐你
少臭美。”
    “我……”
    “現在﹐我要口供。”
    “我七煞書生可殺不可辱﹐要命﹐你就拿去﹔要口供﹐你少做清
秋大夢。”
    “好﹐我就拿你的命﹐但我並不急﹐慢慢來消遣你。”晁凌風臉
一沉﹐收了折扇﹕“對付你這種殺人不眨眼、滿手血腥的宇內兇魔﹐
痛快地給你一下致命﹐簡直就便宜了你﹐對不起老天爺。”
    “你要……”
    “我要用你自己的劍﹐一寸寸剝掉你的皮﹐一絲絲割裂你的肉﹐
一分分抽出你身上每一條筋……”
    “不要﹗不……不要……”
    “你要的﹐我要看你到底有多硬﹐有多英雄。”晁凌風一面說﹐
一面拔出那把寶光耀目的長劍﹕“先點你的啞穴﹐免得你這雜種雞貓
狗叫。”
    “不……不要﹐我……我招……”七煞書生崩潰了﹔“你……你
要問……問什麼﹖”
    “你為何要挑唆一堂一幫火並﹖”
    “是……是飛天蜈蚣的意思。”七煞書生神魂方定﹔“他想向旱
天雷大撈一筆﹐他是有名的財迷﹐為了金銀珍寶﹐他什麼絕事都可以
做出來。我也不願平白失去四件請他截殺景夫人的珍寶﹐所以答應與
地合作﹐那次失敗之後﹐他把四件珍寶獨吞了﹐不分給我。”
    “顯然旱天雷沒有什麼好給你們撈了。”
    “他不上道﹐我們會去找龍王公冶長虹。”
    “哼﹗干脆兩面拿錢﹐豈不多撈一筆﹖你們這些嗜血的狂人。”
晁凌風抽了對方兩耳光﹕“你們為何要截殺景夫人﹖”
    “這……”
    “你的皮肉一定發癢了。”晁凌風的右手向下一搭。
    “不要﹗”七煞書生狂叫﹐假使手一搭上皮肉﹐很可能會皮開肉
綻﹐光棍不吃眼前虧﹐目下不是逞強的時候﹕“我說﹐我……說……
”
    “我在聽﹐閣下。”
    “西雨與冷劍景青雲結有不解之仇。冷劍是白道公認的領袖人物
﹐功臻化境﹐劍術通玄。他的妻子女飛衛呂巧巧﹐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西雨的藝業﹐比冷劍差了一大截﹐也禁不起女飛衛全力一擊﹐自知
報仇無望﹐因此不惜巨資﹐四出請人助拳﹐發誓要埋葬冷劍公母倆﹐
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根本算不了秘密。這次西雨暗中跟蹤景夫人﹐認
為機會到了﹐倉卒間找不到助拳的人﹐恰好我剛抵達武昌﹐他找上了
我。我不該貪圖他的珍寶﹐同時也認為女飛衛不難對付﹐為了保証成
功﹐我拉上了飛天蜈蚣﹐就是這麼一回事。”
    七煞書生乖乖吐實﹐在死亡的威脅下﹐這位江湖朋友聞名色變的
黑道高手中的高手﹐再也顧不了自己的身份、名望、尊嚴﹐從實招供
。
    晁凌風對這些武林風雲人物陌生得很.更不知道這些人之間的恩
恩怨怨﹐事不關己不勞心﹐好奇心立即消失﹐懶得理會七煞書生的話
是真是假﹐他只關心自己的事。
    他的事是追查謀害他的兇手﹐這件事牽涉到青龍幫和太極堂。假
使一幫一堂展開血腥火並﹐就會影響到他追查兇手的大計。
    “你給我聽清了。”他一把揪住七煞書生的發結﹐語氣凌厲﹕“
不許你再挑撥一幫一堂火並﹐你如果再敢扇風撥火﹐我必定廢掉你一
雙為非作歹的手﹐割掉你的舌頭。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了。”
    “在……在下記……記住了。”七煞書生痛苦地說。
    晁凌風解了對方的穴道﹐挺身站起。
    “你最好是記牢﹐免得我費神提醒你。”他用折扇向旁一指﹕“
現在﹐給我滾﹗”
    七煞書生略為活動手腳﹐一躍而起﹐狠盯了他一眼﹐撒腿便跑。
    “小輩﹐你也給我記住。”七煞書生逃出二十步外﹐轉身怨毒地
厲叫﹕“我不會放過你﹐我和你沒完沒了﹐我要不擇手段﹐用盡千方
百計來殺死你﹐我……”
    晁凌風哼了一聲﹐飛躍而起。
    七煞書生扭頭狂奔﹐快極。
    晁凌風將那把寶光耀目的劍﹐一腳踢入草叢中﹐沖飛奔而走的七
煞書生冷關一聲﹐離開現場。
    七煞書生逃出兩里外﹐發覺身後沒有人追來﹐這才放慢腳步﹐調
和呼吸.揩拭滿頭大汗。
    劍丟了﹐百寶囊也失了蹤。
    “這小狗整得我好慘。”他痛心極了﹐仰天大叫﹕“此仇不報﹐
何以為人﹖我發誓﹐我……”
    小徑旁的一株大樹後﹐突然踱出飛天蜈蚣嚇人的身影。
    “小朋友﹐你的誓有誰信﹖哈哈哈……”飛天蜈蚣怪笑﹕“你心
目中既沒有鬼神﹐也沒有菩薩。老天爺﹗你這麼狼狽﹐定然是遭到禍
事了。怎樣﹐找到金獅了。談得怎麼樣﹖”
    “別提了﹐屠七公。”他狼狽地苦笑﹕“金獅不上道﹐竟然不假
思索地拒絕。在下確是遭到禍事了。”
    “說來聽聽。”
    “記得那天攔截景夫人的事嗎﹖”
    “你別掏老糞坑好不好﹖”飛天蜈蚣老臉居然有點紅﹐而且有怒
意。
    “記得那天涼亭中有個少年人嗎﹖”他不理會飛天蜈蚣的態度﹐
該說的他必須說。
    “這……不錯”
    “那小輩扮豬吃老虎。”
    “什麼﹐他……”
    “他是個極為可怕﹐武功深不可測﹐高手中的高手﹐不知道是從
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混帳東西。”
    “你沒發高燒吧﹖語無倫次……”
    “你看我像發高燒嗎﹖你看﹐我的寶劍、百寶囊都丟了﹐身上挨
揍的地方還在痛呢﹗要不是我大丈夫能屈能伸﹐恐怕我七煞書生這時
已經過了鬼門關﹐永遠從江湖除名了。”
    “晤﹗你好像不是在開玩笑﹐哈哈……”
    “你還笑得出來﹖哼﹗那天你突然失足﹐一定是那小子搞的鬼。
”
    “怎麼一回事﹖”飛天蜈蚣不笑了。
    七煞書生將與金獅談判﹐碰上晁凌風吃了大虧的經過一一說了。
    “他娘的真是走了亥時運。”七煞書生最後咬牙切齒說﹕“這是
我七煞書生成名以來﹐受到最慘重的一次打擊﹐這奇恥大辱我沒齒不
忘﹐我決不甘休。”
    “這小雜種可惡﹗”飛天蜈蚣氣得跳起來﹕“走﹗帶我去找他﹐
我要剝他的皮﹐我要……”
    兩人飛掠而走﹐氣湧如山。
    可是﹐晁凌風已經走了。
    總算不錯﹐七煞書生抬回了自己的寶劍和百寶囊。
    飛天蜈蚣本來還不完全相信七煞書生的話﹐這時才完全相信了。
    “非找到他不可。”飛天蜈蚣恨聲說﹕“我要亂鉤分他的屍﹐我
要……”
    東園今天似乎游人甚稀﹐已經是未牌正﹐可能游客已經陸續返城
了。也可能是游客們膽子小﹐看到有不少佩刀帶刻的人出沒﹐唯恐惹
上無妄之災﹐見機走避大吉大利。
    晁凌風信步到了東園﹐意態悠閒真像個游客。
    園內設有茶居﹐是一座花木扶疏﹐頗為雅致的建築﹐茶座散設在
其中的五間八角亭型式的小閣內。
    每閣設有生副座頭﹐游人少時﹐一個人可以占一副座頭坐上老半
天﹐泡一壺好茶可以打發﹐要幾色茶點亦可充饑。
    剛踏入茶居前的小廣場﹐右首花徑同時出來了一位豐神絕世的小
書生﹐身後帶了兩位清秀的十二三歲小書童﹐一捧劍匣一捧食盒﹐似
乎並沒帶書簏。
    武昌是湖廣的首府﹐學舍書院真不少﹐府學、縣學、江漢書院﹐
學員當然也不少。這位小書生可能剛入學不久﹐因為入學最低的年齡
是十五歲﹔看身材。這位小書生恐怕還不到十五歲。
    十五歲的少年﹐必定壯得像頭小牛犢﹐雖然不至於牛高馬大﹐至
少也該有大人的體型了。
    東湖是游玩的地方﹐不帶書簏是可以理解的。
    小書生的儒衫不用腰帶﹐顯得更為瀟洒﹐有意無意地瞥了晁凌風
一眼﹐背著手悠然向茶居緩步而行。
    晁凌風踉在兩書童的後面﹐笑笑搖搖頭。
    他看到小書生耳垂上的環孔﹐一眼便看出小書生是易釵而笄的小
姑娘。
    他覺得﹐這位假書生極為出色﹐如果換穿了女裝﹐決不比先前所
看到的兩位美麗小姑娘遜色。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那位公冶纖纖。
    女人就是好強﹐才貌過人的女人更是好強。
    一指高升麻天華的穿雲指﹐火候精純威力逼人﹐公冶纖纖委實不
必冒無謂的險、逞強硬接三指﹐第一指就幾乎出彩。
    假使一指高升的內力再深厚兩分﹐那……
    這位假書生也攜有劍﹐必定也是驕傲自負的武林名門閨秀。那兩
位小書童年齡雖小﹐內功的根基還相當扎實呢﹗
    一天之內﹐他看到了三位出色的美麗小姑娘。可是﹐三位小姑娘
在他心目中留下的印象﹐似乎都不太美好。
    他是一個正常的年輕力壯大男人﹐對異性動心該是正常的現象。
他承認這三位美麗的小姑娘都很可愛﹐但卻不是他心目中的可入對象
。
    男人心目中的對象有多種﹕妻子、情婦、朋友……在他來說﹐他
的心境還沒有這麼復雜只有單純的好惡。
    好﹐看到就喜歡﹔壞﹐看到就討厭﹐如此而已。至於其他因素﹐
他還沒進一步思索﹐沒有別的念頭。
    他本能地覺得﹐這位假書生很可能比公冶纖纖更神氣﹐更驕傲跋
扈。
    這就是他的第一印象﹐他主觀的印象。
    五間茶亭相隔都不太遠﹐一條花徑連貫其間﹐中間有花圃﹐僅能
從花木的間隙中﹐可以隱約看到鄰亭的景況。
    五間茶亭都有茶客﹐店隊在他的交代下﹐泡來一壺好茶﹐四碟小
巧清淡的茶點。
    隱約中﹐他看到不遠處第四間茶亭內﹐坐了一位他不陌生的茶客
﹐趕忙換了座位﹐側面相向﹐暗中留了神。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又道是冤家路窄。
    是行雲丹士、西雨傅霖﹐仍是玄門方士打扮﹐名列天下四大邪魔
的人﹐不會改裝掩人耳目﹐那柄長尾拂塵﹐就是這位名震天下的邪魔
活招牌。
    西雨沒留意這一面的動靜﹐因此並沒認出他的面貌。當然﹐他目
前的穿章打扮已完全不同了。
    西雨的注意力﹐被不遠處站在花圃側方﹐背向而立的一個青影所
吸引﹐因此忽略了新來的茶客。
    那人穿一襲藍衫﹐梳道士髻﹐高大健壯﹐長衫下擺露出腳下所穿
的抓地虎快靴﹔武林朋友通常喜歡穿抓地虎﹐可以穩定下盤。
    他的發會已呈灰白﹐年紀不小了。所佩的劍古色斑斕﹐可能是一
把古劍。
    “我知道你是誰了﹐老朋友。”西雨終於發話了﹕“去你娘的﹗
你鬼祟祟在干什麼﹖知道貧道栽了﹐你等笑話看是不是﹖”
    那人徐徐轉過身來﹐大馬臉上湧起阻森的怪笑。
    “牛鼻子妖道﹐你居然還記得我。”那人陰笑著走近﹐進入茶亭
。
    “咱們一東一西﹐三年兩載多少要碰一次頭﹐你的背影瞞不了我
。”西雨喝了一口茶﹕“你東風蒙長風一直就在蘇杭一帶做劊子手﹐
怎麼跑到湖廣來了﹖”
    “你在晉陝河西做殺手﹐也跑來湖廣鬼混﹐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東風拖凳在對面落坐﹕“老道﹐你的事我清楚得很。老實說﹐我
也感到奇怪﹐你能不惜工本請得到七煞書生和飛天蜈蚣﹐按理﹐你們
三個人足以對付有三頭六臂的神佛﹐足以在湖廣掀起一場覆地翻天大
風暴。可是﹐你們連一個僅可茗列二流高手的女飛衛也對付不了﹐委
實令人失望。”
    “你知道個屁﹗”西雨毫無修道人的氣概﹕“誰也沒料到潑婦那
些從人﹐也都是武功可列二流的貨色。偏偏該死的飛天蜈蚣﹐在緊要
關頭炫耀耍寶.而致失足幾乎中風﹐所以讓潑婦逃掉。”
    “你呀﹗你像一頭蠢豬。”
    “什麼﹖你……”西雨氣得要跳起來。
    “少安勿躁。”東風毫不激動﹐陰笑更濃﹕“你來武昌﹐是應某
一位仁兄的邀請來壯局勢的﹐卻臨時起意改變自己的私事﹐找上了女
飛衛﹐事先既沒探聽江湖情勢﹐也不鎮定地偵查對方的根底﹐冒失妄
動﹐失敗自在意中。幸而那天你請來了飛天蜈蚣﹐不然﹐哼﹗恐怕連
老命都會豁上呢﹗”
    “你是說……”
    “你知道女飛衛有多少人前來武昌﹖”
    “這……她只是到九宮山望雲山莊……”
    “告訴你﹐她的丈夫冷劍早已暗中到達武昌。”
    “鬼話﹗胡說八道……”
    “所以我說你是條蠢豬。”東風不住搖頭﹕“不但冷劍來了﹐白
道狗熊中宇內五大高手全來了。”
    “你……真的﹖”西雨吃驚了﹕“為何﹖”
    “宇內五大高手中的夜游神陸光﹐查出二十年前天下群雄毀去的
滅絕谷﹐漏網的四大使者曾經在武昌現蹤﹐所以傳下俠義柬﹐暗中召
集群雄趕來偵查線索。當年群雄雖然毀去滅絕谷﹐殲除了大部份谷中
高手﹐可不但滅絕谷主血手天絕郝天絕失了蹤。連天絕谷四大使者也
神秘地脫身。這些人如果重出江湖﹐冷劍那些白道狗熊﹐早晚會被送
下地獄的﹐所以他們一得到消息﹐便緊張兮兮全力以赴。女飛衛是去
請電劍嚴濤的﹐為了防范意外﹐她那幾個轎夫﹐全是高手名宿假扮的
。要不是飛天候蚣出現。他們對蜈蚣毒鏢深懷戒心﹐你和七煞書生能
支持多久﹖哼﹗”
    “咦﹗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西雨大感驚奇。
    “四大邪魔﹐我東風名列首位﹐你以為我浪得虛名﹖哼﹗我告訴
你﹐武昌所發生的風風雨雨﹐休想瞞得了我東風。我不像你﹐我有些
得力的手下替我辦事。老道﹐往昔獨來獨往稱雄道霸的時日﹐已經一
去不回頭﹐要活得安穩﹐就必須擁眾自保了。”
    “哦﹗你收了一些黨羽﹖”
    “不錯.你有興趣嗎﹖”
    “去你娘的﹗”西雨臉一沉﹕“你要我西雨跟你走﹐做你的黨羽
﹖少做你的清秋大夢。”
    “老道﹐以你的聲望名頭﹐我東風還不至於要你屈從﹐雖然論真
才實學﹐你比我差得太遠。”
    “什麼﹖你敢小看我西雨﹖”西雨真的冒火了﹐拍桌而起怒容滿
面。
    “你永遠改不了毛躁的性格﹐永遠不能擔當大任。”東風陰森森
地說﹕“也永遠不識時勢﹐永遠驕傲自負聽不得老實話。我不會要你
做黨羽﹐只要求你合作。”
    “哼﹗休想。”
    “你會合作的﹐走著瞧。你要明白﹐合作是互惠的。以目下的情
勢來說﹐你如果不和我合作﹐我就沒有助你一臂之力﹐助你死中求生
的義務。”
    “你在說什麼鬼話﹖”
    “老實話。”東風冷冷地說。
    “你是說……”
    “你看。”東風往假書生的茶亭一指﹕“你已經落在冷劍荊門山
莊的人監視下﹐附近還不知有多少白道高手待機而動。”
    西雨這次真的吃驚了﹐悚然舉目四顧。
    “你說那三個小小的人﹐是荊門山莊的高手﹖”西雨心中一寬﹐
傲態又來了﹕“你打的什麼鬼主意﹖開玩笑﹖老朋友﹐你算了吧﹗”
    “那是冷劍景青雲的女兒﹐歸州白衣庵三聖尼的得意門人。如果
你認為對付得了佛門降魔聖功菩提大真力﹐何不試試﹖去吧﹗可不要
等她來找你﹐那多沒面子。”
    西雨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白衣庵三聖尼的門人﹖”西雨似乎打一冷戰﹕“怎麼可能﹖白
衣庵三聖尼已經三十年閉關不出﹐不以武林人自居﹐也不過問江湖是
非……”
    “你能禁止她們授徒嗎﹖她們不想把絕學帶入墳墓。”
    “這……你不怕﹖”
    “我有什麼好怕的﹖我東風與冷劍無怨無仇﹐荊門山莊的白道高
人﹐憑什麼敢打破我的頭﹖”
    “我西雨也不見得怕三個老尼的菩提大真力。”西雨丟下一錠碎
銀當茶錢﹐溜走的意圖極為明顯﹕“飛天蜈蚣和七煞書生就在這附近
﹐我去找他們。”
    “呵呵﹗別忘了合作互惠四個字。”東風接收了茶﹐取杯用茶洗
滌﹕“我還得坐坐.想通了不妨找我﹐只要大叫一聲﹐我一定聽得到
的﹐哈哈哈……”
    東風和西雨兩人說了半天話﹐聲調足以讓全茶園的人聽得一清二
楚﹐茶亭中的假書生當然聽了個字字人耳﹐而且一面向這一面注視.
留意兩人的舉動。
    西雨示怯溜走﹐但為了保持自尊﹐不便撒腿飛遁﹐警戒著大踏步
出亭。
    糟的是要想出店﹐必須先經過假書生所坐的第三座茶亭﹐除非他
跨越花圃踐踏花卉而走。
    假書生正似笑非笑地注視著沿小花徑繞來的西雨﹐神情輕松悠閒
。
    “找到了他們﹐請把他們帶來。”假書生悅耳的語音十分動聽﹐
但在西雨的感覺上卻不是滋味﹕“本姑娘不甘菲薄.想見識見識屠七
公威震江湖的蜈蚣毒嫖。你們不能糾部在途中行兇而不受懲罰﹐本姑
娘在這里等你們。”
    話說得托大﹐名列四大魔君的西雨怎受得了﹖
    “小女人﹐你未免狂得太不像話了。”西雨實在受不了啦﹐站在
亭外的小花徑上羞憤交加﹕“我西雨曾經栽在你老爹劍下﹐並不表示
我西雨連你家的阿貓阿狗也害怕。你出來﹐貧道倒要看看你在三個老
尼姑門下﹐到底學到了多少零碎﹐小小年紀憑什麼敢在貧道面前猖狂
。”
    假書生泰然離座﹐背著手踱出亭外。兩位小書重隨後出亭﹐分立
在後面像是保鏢。
    “道長是前輩﹐不知道可否讓晚輩問幾個問題﹖”假書生笑吟吟
地抱拳施禮﹐甚有風度﹕“如果前輩不願賜教﹐晚輩就不必嚼舌了。
”
    “你問吧﹗貧道不一定答復你。”西雨強抑怒火說。
    “家父與前輩結怨﹐不論是武林道義或江湖規矩﹐都講的是冤有
頭債有主﹐好漢作事好漢當﹐天掉下來一肩挑。前輩糾合同伴﹐向家
母挑舋行兇報復﹐是否不會道義﹖請前輩教我。”
    “有道是父債子還﹐夫債婦還。”西雨說得理直氣壯﹕“貧道有
權這麼做﹐你不必用什麼武林道義來扣我。”
    “前輩有點不顧身份﹐沒有擔當……”
    “你給我閉嘴﹗”西南怒叫﹐惱羞成怒的神情十分可怕﹕“我告
訴你﹐你爹刺了貧道兩劍的仇恨﹐貧道誓在必報。我會利用一切機會
和手段.把荊門山莊連根拔掉。貧道不斷搜集奇珍異寶﹐請人助拳全
力以赴﹐不達目的﹐決不罷手。”
    “前輩已經無可理喻了。”假書生冷冷地說﹕“似乎已沒有更好
的解決辦法。”
    “對﹐唯一的解決辦法﹐是你爹去見閻王。”西雨咬牙切齒說。
    “你死了﹐家父也平安了。”假書生右手一抖﹐大袖上移﹐纖纖
玉手露出袖口﹐向側伸。
    捧劍區的書重立即掀開匣蓋﹐取出里面的劍遞到假書生的手中。
    西雨抓住機會立即出手﹐一聲沉叱﹐拂塵起處﹐像千百根堅硬的
鋼針﹐劈面直射假書生的上盤﹐發出刺耳的破空嘶嘶異嘯。
    徑大兩尺以上﹐每一根馬尾部可貫石穿牆﹐內力之渾厚﹐決不是
假書生這種年輕人所能抗拒得了的﹐普通的刀劍一近拂塵便會被震偏
或折斷。
    攻得太快太猛﹐按理﹐假書生絕對無法拔劍封架﹐甚至想躲閃也
力不從心﹐排塵一擊中的﹐勢在必得。
    假書生突然在拂塵前消失﹐出現在左方八尺左右。
    “邪魔之所以為邪魔﹐就是你西雨的本性。”假書生的劍已交到
左手﹐右手握住了劍把﹕“你丟盡了武林人的臉面﹐卑鄙無恥……”
    西雨駭然變色﹐似乎不相信剛才自己的一擊落空了﹐因此身形倏
止﹐這才發現人已到了自己的右側。
    “我不信你會變﹗”西雨厲叱﹐旋身搶進﹐拂塵順勢橫掃﹐閃電
似的襲取中盤。
    假書生冷哼一聲﹐長劍出鞘。進步、揮出﹐毫不示弱硬接攻來的
拂塵﹐像是電光一閃﹐接觸了。
    一聲異響﹐罡風呼嘯﹐佛塵被震得向外張﹐竟然無法卷住封來的
劍身。
    不等西雨收勢﹐假書生的劍乘勝追擊﹐劍發衛星逐月﹐電虹破空
長驅直入﹐深得快狠准劍道神髓。
    西南大吃一驚﹐發覺對方劍上的神奇劍氣﹐可輕而易舉地圭破他
四十載辛勤苦練的以神馭刃絕學﹐劍以剛克柔已臻不可思議境界﹐不
由心中發虛。接著﹐排山倒海似的反擊光臨﹐徹骨裂膚的劍氣及體﹐
可怖的劍虹耀目生花。
    一聲怒吼﹐他飛退八尺﹐連封三拂﹐狂亂地封架電射而來的劍虹
。
    劍虹無法封住﹐吞吐如靈蛇﹐一劍連一劍緊鍥不舍﹐每一劍皆間
不容發地接近身軀﹐每一劍皆欲貫體而入。
    一退再退﹐繞著茶亭發狂般閃避、急退﹐狂亂的拂塵發出可怕的
銳嘯﹐但竟然一劍也無法封實。
    劍虹皆接二連三貫拂網而入﹐他除了閃避疾退之外﹐毫無辦法﹐
完全落入挨打的危境﹐一雙大袖已經出現了七八個劍孔﹐表示他快速
的閃避也擺脫不了劍虹的緊迫退襲。
    威震江湖的四大魔君之一﹐竟然在一個年剛及笄的少女劍下遞不
出招式。
    岌岌可危﹐大事去矣﹗
    “東風﹗”西雨狂亂地叫﹕“我答應你合作﹐快來助我﹗”
    “一言為定﹗”茶亭中的東風欣然叫﹐人如怒鷹凌空而起﹐翩然
飄落在兩人身側﹐人落地劍已出鞘.身劍合一長驅直入。
    “錚錚﹗”劍鳴震耳﹐人影三面疾分﹐劍氣乍斂。
    假書生飄退丈外﹐臉色一沉。
    “再不走﹐她的黨羽一到﹐就走不了啦﹐老道。”側飄丈外的東
風怪叫﹕“小丫頭劍術已獲她爹真傳﹐再獲三聖尼的伏魔慧劍精髓﹐
短期間奈何不了她的﹐走﹗”
    “休走﹗”假書生怒叱﹐向東風猛撲而上。
    東風一聲長笑﹐倒飛三丈外﹐笑聲未落﹐第二次斜向躍出﹐立即
擺脫假書生的追擊。
    西雨早已逃出五丈外去了﹐見機溜之大吉。
    假書生經驗不夠﹐同時也對東風頗懷戒心﹐東風封住她兩劍﹐確
令她心中凜凜﹐顯然東風比西雨高明多多﹐窮追猛打恐怕占不了便宜
﹐自己格斗的經驗不足﹐不得不見好即收﹐停止追趕。
    回到茶亭﹐店外匆匆來了五名壯漢。
    “小姐﹐怎麼一回事﹖”最先到達的壯漢急急地問。
    “碰上了東風和西雨。”假書生笑笑說﹕“兩魔君浪得虛名﹐逃
掉了。”
    “謝謝天﹗”壯漢臉色大變﹕“這兩個魔君惡毒殘忍﹐小姐今後
千萬要小心﹐請不要獨自在外亂闖了﹐小姐﹐趕快回去吧﹗”
    “他們還奈何不了我﹐急什麼呢﹖”假書生拒絕離開﹕“我覺得
奇怪﹐那東風老魔竟然知道我的底細﹐他怎能知道如此詳盡﹖他引誘
西雨合作﹐合作些什麼﹖”
    五個壯漢不是同時到達的﹐最後一人急急越過晁凌風所坐的茶亭
﹐突然咦了一聲﹐倏然止步。
    晁凌風也一怔.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似曾相識。
    “是你﹗”’壯漢突然脫口叫。
    晁凌風終於記起來了﹐這人是景夫人的四轎夫之一。他雖然換了
裝﹐像位年輕的公於爺.但相貌絲毫未變。在一些久走江湖經驗豐富
的人來說﹐銳利的目光洞察無遺﹐過目不忘﹐所以看出是他。
    他心生警兆﹐但並不在意﹐友善地向對方淡淡一笑。
    “閣下﹐你就是那天與西雨三個邪魔﹐半途截擊景夫人的兇手之
一。”壯漢的嗓門像打雷﹐而且立即堵住了亭口﹐氣勢洶洶。
    人影急動﹐假書生那方面的七個人都過來了。
    “咦﹗你這家伙真會血口噴人。”他不悅地說﹕“你知道兇手兩
字﹐會帶來什麼後果嗎﹖”
    “你敢否認那天你不在場嗎﹖”壯漢見同伴到達﹐嗓門更大了。
    “不錯﹐在下那天在場﹐目擊一切經過。”他冷冷地說﹕“找不
認識你們﹐自始至終、我一直躲在歇腳亭內﹐你怎麼一口咬定我是兇
手﹖”
    假書生伸手阻止壯漢爭辯﹐緩步進入茶亭。
    “家母在咸寧道上遇襲的事﹐已經是盡人皆知。”假書生冷冷地
說﹕“不錯﹐那天閣下一直就躲在亭內﹐家母到達時﹐閣下與七煞書
生西雨兩人有說有笑也是事實。情勢對你們不利﹐所以你不出來。”
    “小姑娘﹐你也是一個信口入人於罪的人。”他逐漸有點不耐。
    “是嗎﹖今天﹐你又在場﹐真是巧合嗎﹖閣下又何以教我﹖”假
書生又咄咄逼人。
    “在下是來游湖的﹐是否巧合﹐怎麼說悉從尊便。在我的看法﹐
是東湖乃大眾游玩的地方﹐人人皆可來得﹐樂園茶居也是人人可來的
所在。我這人很講理﹐奉公守法﹐在這里沒侵犯過任何人﹐我應該有
權不受任何人傷害。你們如果認為在下的行業有什麼不對﹐可以去把
巡捕找來。武昌是湖廣首府之區﹐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小姑娘﹐你
最好不要任性﹐學學克制自己﹐不要武斷是非。”
    假書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畢竟是少見世面﹐在晁凌風理直氣
壯的指責下﹐有點招架不住。
    “你的理由不值一駁。”壯漢趕忙替小姐解困﹕“當然我們並不
是不講理的人﹐目下唯一解決之道﹐是你隨我們去見夫人﹐向夫人証
明你的無辜。”
    “沒有必要。”他一口拒絕﹔“我只聽從執法人的吩咐﹐不理會
任何人的脅迫。我在這里等你們半個時辰﹐你們的夫人可以前來和我
講理﹐或者找巡捕來控告我。現在﹐諸位請勿前來打擾。”
    “看來﹐你是有意放潑了。”壯漢怒聲說﹕“武林人敢做敢當﹐
恩恩怨怨一肩挑﹐可不要像潑皮一樣混蛋﹐平時橫行霸道﹐碰上強者
卻又向公門托庇求援。閣下﹐你未免太不上道了﹐在下只好將你帶走
。”
    “來硬的﹖”他放杯而起。
    “不錯。也許閣下比西雨高明﹐在下不自量力﹐必須領教閣下的
神功絕學。”壯漢在亭外拉開馬步一點手叫﹕“出來﹐閣下。”
    “你不制止你的人﹖”他向站在桌對面的假書生問。
    “我也有意帶你會見家母。”假書生說。
    “那你最好是自己出手。”笑笑﹔“那天四男兩女﹐其中包括了
這位老兄﹐六個人聯手﹐也僅能勉強牽制住西雨而已。”
    “閣下的意思﹐是閣下比西雨高明﹖”
    “差不多﹐高明一點點。”
    “這是說…”
    “這位老兄不是在下的敵手。”
    “哦﹗看來﹐我非出手請你不可了﹐你的兵刃……”
    “在下很少帶兵刃。”他淡淡一笑﹕“刀劍在手﹐會膽壯氣粗。
而且﹐極易失手傷人出人命。”
    “那就在拳腳上見真意。”假書生將劍拋給書童﹐向亭外走﹕“
如果你願意隨我去見家母﹐我會把你當成客人﹔如果不……”
    “非常抱歉﹐我不習慣受人挾制。”他跟出亭外﹕“除非我覺得
有其必要﹐不然﹐誰也無法強迫我。”
    亭外的花圃不大﹐交起手來﹐花木必定遭殃。先前第三座茶亭交
手的花圃﹐目下已是花殘木折。
    兩人面面相對﹐五名壯漢立即在外形成合圍﹐防止晁凌風逃走。
    “得罪了。”假書生冷冷地抱拳行禮。
    “你就別客氣啦﹗”晁凌風的神情輕松下來了﹐相對行禮語氣更
是輕松。
    他覺得﹐這位小姑娘還不太囂張跋扈。
    一聲嬌叱﹐假書生虛攻一招現龍掌。
    他錯步移位﹐上盤手虛撥﹐虛攻一招海底撈月﹐虛撈假書生的右
膝。
    三招虛攻﹐招發即變﹐一沾即走﹐然後一聲沉叱﹐假書生無畏地
切入﹐似乎一閃即至﹐纖纖玉手到了他的右肩前﹐要扣地的右肩井。
    他像一條滑溜的蛇﹐在指尖前溜走了。
    而他的身形﹐卻不可思議地到了假書生的身後﹐快得像是鬼輕幻
形﹐一扭一滑一轉﹐便換了一百八十度方位。
    兩人幾乎是貼身滑過的﹐假書生一抓落空﹐接著連撈帶扣攻了三
招﹐每一招皆慢了那麼一剎那﹐勞而無功。
    假書生臉色一變﹐有點冒火了﹐立即發起更快速、更猛烈的攻擊
﹐勢如狂風暴雨﹐盡展所學步步搶攻﹐拳、掌、指﹐腿全部出籠。
    他在對方的凌厲狂野攻勢中游走、閃掠、急旋、回錯﹐但見人影
依稀﹐像個有形無質的虛影﹐在丈余方圓的窄小空間中游走自如﹐觀
之在前忽焉在後﹐任由假書生盡情發揮﹐他卻毫無反擊回敬的念頭。
    他像是風﹐風是打不中抓不牢的。
    假書生攻了百十招。除了幾次掌指擦及他的大袖外﹐根本無法觸
實他的身軀﹐更不必說擊中要害了。
    終於﹐急動的人影中﹐傳出啪一聲輕響﹐假書生一掌拍中他的右
小臂﹐人影倏然中分。
    “不錯。”他瞥了右抽一眼﹐神定氣閒﹕“小姑娘﹐你下過苦功
﹐好像是落英繽紛掌﹐和十二式擒龍手﹐很高明。但如想制住我﹐不
是易事。你走吧﹗叫你的長輩來理論﹐好不好﹖你年紀太小﹐沒有講
理的修養﹐三句話不對就擺出霸王面孔﹐有理也變成無理了.所以…
…”
    “你的身法有鬼﹗”假書生怨聲說﹕“我要用內功對付你。”
    “小姑娘﹐不要……”
    一聲嬌叱﹐假書生進馬步右手食中兩指虛空疾點﹐指尖指向他的
胸口鳩尾穴。
    相距丈余﹐進一步加上手臂的長度﹐指尖已拉近至八尺以內。
    誰敢相信一位年方及笄的少女﹐指力可及八尺﹖那是不可能的﹐
內家高手練氣一甲子﹐也難臻此境界。
    但晁凌風可不敢大意﹐並不認為這是虛聲恫嚇﹐例移一步﹐右手
凌空科撥。
    嗤一聲銳利的嘯風聲傳出﹐指風斜出﹐八尺外一株兩寸粗的丹桂
﹐突然折斷下墜。
    空間里﹐流動著淡淡的檀香味。
    “你用天心指下毒手﹗”晁凌風眼中冷電乍現﹕“好﹐我會去找
白衣三聖尼﹐我不和你計較﹐她們不該把這門絕學﹐傳給爭強好勝心
地不正的人。”
    “你……”
    他身形乍起﹐倒飛三丈余﹐越過茶亭頂﹐翻越亭外側的花圃﹐有
如勁矢離弦﹐快得令人幾乎看不清形影﹐但見身形一閃即逝﹐好快的
飛騰術。
    假書生也不慢﹐像飛燕沖霄﹐眨眼間便登上亭頂。
    可是﹐晁凌風已經疾沖而下﹐比她快得多。
    “不許追﹗”假書生站在亭頂﹐制止五名壯漢追趕﹕“這人已修
至超凡入聖境界﹐你們禁不起他一擊。”
    跳下亭﹐假書生臉色不正常。
    “小姐﹐你該用劍對付他的。”捧劍匣的書童說。
    “沒有用。”假書生悚然說﹕“用拳腳貼身搏擊也近不了他的身
﹐用劍同樣白費勁。老天﹐這人是誰﹖”
    “反正是西雨請來的人﹐錯不了。”壯漢接口。
    “不像。快將信息傳出﹐留意這個人的動靜。”假書生不安地說
﹕“他將是最可怕的勁敵。你們必須注意﹐千萬不可冒失地向他下手
。我們走﹗”    



    七煞書生和飛天蜈蚣在湖岸各處﹐發瘋似的搜尋晁凌風﹐找了不
少地方﹐找得七竅冒煙。
    到達湖北岸一處湖灣﹐湖堤上一株大柳樹後﹐突然閃出一個穿青
飽﹐戴了鬼面具掩去本來面目的人。
   
 二 妙手空空


    小徑折人一處小河灣﹐灣尾有兩座小農舍﹐除了本鄉本土的近鄰
。誰也不知道這里住了些什麼人﹐也不可能有人走到此地來。
    這里﹐距譚家橋鎮已在七八里外﹐連鎮上的人﹐也不知道這兩家
農舍的底細﹐絕大多數的人甚至不知道農舍的存在。
    追魂奪命刀逃得很快﹐快得打破他以往的最高記錄﹐雖則迄今仍
然感到右腿不大利落﹐被晁凌風踢中的地方仍然隱隱作痛。
    遠距農舍三里外﹐他已發現晁凌風不曾跟來﹐顯然已經被他扔脫
了﹐但他不敢慢下來喘息﹐必須盡快地逃﹐盡快地到達安全庇護所。
    這一生中﹐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和恐懼。在江湖橫行了二十余年﹐
追魂奪命刀的綽號聲威遠播﹐名列武林十大暗器高手名家。
    出道迄今。威望如日中天﹐從來沒有人能避開他明里發射的致命
飛刀﹐更沒有人能從暗中發射的飛刀下留得命在。
    而今天﹐明六暗六﹐十二把飛刀全部落空。
    拼武功﹐也落了個灰頭土臉。
    對手太強﹐太可怕﹐假使逃的輕功也不如人﹐豈不完了﹖
    天老爺保佑﹗他扔脫了晁凌風﹐得救了﹐真得慶幸自己在輕功上
﹐下了超人的苦功﹐肯下苦功的人有福了。
    他不敢慢下來﹐全力飛逃﹐全身大汗如雨﹐呼吸已出現重濁現象
﹐但速度仍然能保持。當然﹐比開始逃命的時候慢了很多﹐人畢竟不
是鐵打的﹐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支持一些時候﹐會崩潰的。
    再次謝謝天老爺﹐終於安全到達庇護所啦﹗後面沒有人追來﹐他
已獲得雙倍的安全。
    農舍旁的竹叢內﹐閃出一名青衣大漢。
    “樓爐主﹐怎麼啦﹖”青衣大漢攔住訝然急問﹕“你的人呢﹖”
    “可……可能完了。”追魂奪命刀腳下一慢﹐踉蹌接近﹕“於…
…於壇主在……在不在﹖”
    “壇主正在問口供。”大漢顯得吃驚﹕“樓爐主﹐你說可能完了
﹐是什麼意思﹖”
    “碰上了可怕的扎手人物。”追魂奪命刀越過大漢向緊閉著大門
的農舍走﹕“就是這意思。”
    “咦﹗那你……”
    “你沒看到我落荒而逃﹖小心警戒﹐那家伙可能跟來了﹐留些神
。”
    大漢惶然隱入竹叢﹐小心地用目光搜尋小徑盡頭的可疑處所﹐希
望能盡早發現警兆。
    視野可及兩里外﹐一無所見。
    但身後﹐卻有可疑聲息。
    農舍的堂屋里﹐六名大漢與四名剛健的女郎左右分立﹐監視著神
色委頓的三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那位白衣青年﹐氣色甚差﹐顯然吃過
苦頭﹐盤坐在堂下怒目而視。
    堂上高坐著一位黑衣裙﹐美麗而冷艷的年輕女郎﹐所佩的劍也是
黑鞘、黑穗、黑佩帶、黑包頭﹐全身黑﹐只有臉是白的﹐唇是紅的。
    “二少幫主﹐本壇主再說一遍。”黑衣女郎語氣冷森森﹐頗有令
人寒栗的威力﹕“我一定要知道年初貴幫九江的主舵人是誰﹐是誰擄
走了本堂大副堂主的魏家表親一門老少四個人。你如果依然頑強拒絕
合作……”
    “於天香﹐你不要在我公冶勝宙面前擺威風。”白衣少年沉聲說
﹕“你們太極堂大副堂主的魏家表親﹐在九江無故失蹤的事﹐貴堂主
旱天雷冉大剛﹐曾經派人向本幫下書要求調查。家父已經出動九江分
舵全舵弟兄﹐甚至派了傳旗使者二珠使者生死判駱一中﹐親往九江坐
鎮指揮。本幫對貴堂一向相當敬重﹐彼此相處井水不犯河水。貴堂經
營陸上的行業﹐本幫作水上的買賣﹐各安生理﹐彼此沒有成見。宋大
堂主的表親失蹤﹐本幫可說已經盡了全力追查﹐貴堂也有人參與協調
﹐查不出線索並不是本幫的錯。這件事早經雙方認定是外人所為﹐目
下仍由雙方明暗之間尋找蛛絲馬跡。於壇主今天竟然安排陷階將在下
擄來﹐一回咬定這件事是本幫所為﹐未免欺人太甚。在下既然被你們
毫無理性地擄來﹐該怎麼辦﹐你瞧著辦好了。於壇主﹐紙是包不住火
的﹐這件事﹐本幫會向貴堂討公道﹐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你不要稱好漢﹐那對你毫無好處。”黑衣女郎於壇主陰陰一笑
﹕“本姑娘已經從貴幫的弟兄口中﹐查出許多不利於貴幫的線索﹐在
在皆指向貴幫的有地位人物﹐涉嫌劫持魏家一門老少﹐以作為日後向
本堂脅迫的人質﹐所以才設下埋伏將你弄到手﹐必須從你的口中﹐找
出……”
    “於壇主﹐我不知道你這些話﹐說出來有何根據。”公冶勝宙忍
不住打斷對方的話﹕“但在下認為﹐你的話十分可笑而令人憤慨。在
下不明白﹐太極堂與敝幫一陸一水﹐沒有利害沖突﹐敝幫沒有任何理
由向貴堂脅迫。退一萬步來說﹐魏家一門四老小﹐只是貴堂大副堂主
金獅宋斌的遠表親﹐本幫居然將他們擄劫作為日後脅迫貴堂的人質﹐
任何一位小有知識的江湖朋友。也會嗤之以鼻﹐荒唐得離了譜。請問
﹐本幫究竟要向貴堂脅迫什麼﹖”
    “脅迫本堂退出沿江各埠呀﹗這件事﹐早些年不是曾經由貴幫的
人提出過嗎﹖”於壇主冷笑﹕“好像是由貴幫武昌分舵舵主分水犀廖
勇提出的﹐是不是﹖”
    “那是你們的說法。廖分舵主為人四海﹐豪邁慷慨深明大義﹐你
們栽誣他﹐是不會成功的。”
    “不久﹐就知道是否成功了。”
    “你是說……”
    “本姑娘已布置停當﹐不久之後﹐他就會和你一樣﹐成為階下囚
﹐哪怕他不承認﹖哼﹗”
    “看來﹐於壇主﹐是你在處心積慮﹐向本幫大動干戈了。你不會
獲得好處的﹐你知道在做些什麼愚蠢的事嗎﹖”公冶勝宙凜然問﹕“
一幫一會之間火並﹐不知會掀起多大的江湖風暴﹐你從其中能得到什
麼好處﹖”
    “公道不伸﹐事情不能解決﹔本姑娘認為﹐一幫一會之間﹐早巴
會大規模結算的﹐能早日解決﹐糾紛便不至於擴大。這不是個人恩怨
與誰能獲利的問題﹐而是令尊公冶幫主有意並吞本會的基業﹐貴幫應
該負責﹐他必須還本會的公道﹐假使真發生火並﹐令尊該是罪魁禍首
。”
    “於壇主……你……”
    “住口﹗現在﹐你打算合作嗎﹖”
    “在下無所謂合作﹐因為在下根本不知道你在玩弄什麼陰謀詭計
。”
    “好﹐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見了棺材﹐我公冶勝宙也不會掉淚。江湖人生死等閒﹐你嚇不
倒我的。於姑娘﹐在下要見貴堂主。”
    “你還不配。來人哪﹗把他架起來。”於壇主怒不可遏下令。
    兩名大漢大踏步上前﹐一左一右扭臂挾住了公冶勝宙﹐將他拖近
牆壁。
    “先給他一點教訓。”於壇主冷笑﹕“不要弄斷他的肋骨﹐慢慢
來。”
    跟來一名大漢﹐獰笑著伸出大拳頭﹐放在嘴前吹口氣﹐猛地一拳
掏向他的小腹。
    公冶勝宙穴道已經被制﹐被擒時也吃了不少苦頭﹐想運氣抗拒也
力不從心﹐這一拳似乎打得他的胃部要往外翻﹐五臟六腑痛得陡然收
縮﹐痛得眼冒金星。
    “於天……香……”他咬牙切齒叫﹕“我公冶勝宙記……記住你
今……今天的嘴臉……嘔……”
    一連又是兩記重拳﹐打得他渾身一軟。
    “你招不招﹖”於壇主沉聲問。
    “你這惡毒的賤……賤母……嘔……嘔……”
    又是兩拳﹐他口中血出﹐幾乎閉氣。
    門外腳步聲急促﹐追魂奪命刀急奔而入﹐恰好看到大漢痛打公冶
勝宙的情景﹐大吃一驚。
    “於……於壇主。”追魂奪命刀忘了自己的疲勞﹐大聲向堂上叫
﹐“二少幫主是青龍幫﹐有身份地位的人﹐壇主應該將他押回總壇﹐
交由大副堂主處理﹐怎可現在就用刑逼取口供﹖壇主這樣做……”
    “樓爐主﹐你說什麼﹖”於壇主厲聲喝問﹐“這里的事﹐是你作
主呢﹐抑或是我﹖”
    “不是屬下強出頭干涉壇主……”
    “那你就給我閉嘴。”
    “屬下……遵命。”追魂奪命刀只好行禮應諾。
    “這里的事﹐既然由本壇主作主﹐本壇主必須盡早找出線索來﹐
一切責任﹐本壇主一力承當。本堂與青龍幫之間﹐早晚會因利害沖突
而了斷﹐這時正是發動的大好時機﹐這位二少幫主﹐正是本堂所掌握
的最佳入証。所以……這些事﹐你們不必多問。你們只需聽命行事﹐
一切有上面的人擔當。樓爐主。你不是負責擒捉相關的可疑保嫖嗎﹖
”
    “是的、屬下……”
    “入呢﹖”
    “屬下無……無能。”追魂奪命刀余悸猶在﹕“那入的武功驚世
駭俗﹐咱們留在譚家橋鎮的人﹐沒有人能禁得起那位叫晁凌風的人一
擊……”
    “什麼﹖樓爐主﹐你名列天下十大暗器高手之一﹐也將人擒住﹖
你的飛刀呢﹖”
    “屬下共發了十二把飛刀﹐六明六暗。”
    “結果……”
    堂口突然出現晁凌風修長英俊的身影。
    “結果﹐在下跟來了。”晁凌風將包裹往門角下一丟﹐舉步人廳
﹕“你們這些什麼堂的狗東西﹐對一個陌生人無緣無故劫持還不算﹐
還要用刑煎逼﹐而後下毒手要殺在下滅口。該死的東西﹗在下今天要
把你們一個個弄個半死﹐再來看看你們這些什麼堂的混蛋﹐到底是些
什麼為非作歹﹐隨意殺人的狗屁神聖。我要把你們的根刨出來﹐以牙
還牙。你們這些人如果死光了﹐江湖道上也許不會從此太平﹐至少不
會比現在更壞。”
    兩名女郎站的位置接近堂口﹐暗中默運真力戒備﹐並不上前阻攔
。
    晁凌風向前走﹐從兩女之間一面說話一面通過﹐對兩女毫不介意
﹐視若未見。
    他剛通過兩女所立處﹐摹地身後沉重的粉拳及體﹐一掌擊中他的
後腦﹐一中脊心﹐力道足以震腐他的腦髓﹐震碎他的內腑。
    “你們好狠。”他轉身向兩女說﹐將竹鉤杖插在腰帶﹐虎目中冷
電倏現。
    兩女不知厲害﹐同聲嬌叱﹐上攻五官﹐下攻腹肋﹐兇猛地近身搶
攻。
    堂上﹐於壇主已離座而起。
    誰也沒看清交手的經過﹐更不知是如何結束的﹐反正眼見三人一
合﹐兩女便翻倒在晁凌風的腳下﹐如此而已。
    “我會慢慢整治你們﹐現在並不急。”晁凌風眼中的殺氣消失了
﹐將人向兩側的壁根下一丟。
    “哎唷……”兩女躺在壁根下尖叫﹐但動彈不得。
    整治公冶勝宙的三名大漢﹐猛地將公冶勝宙抵在牆上。
    “閣下﹐不打算救你們的二少幫主嗎﹖”於壇主在堂上陰森森地
叫﹕“你再撒野﹐本壇主就下令毀你們的二少幫主。”
    先前負責上刑的大漢﹐拔出單刀抵在公冶勝宙的胸口上﹐不往獰
笑。
    “你們﹐你們指誰呀﹖”晁凌風問﹕“哈哈哈哈……在下只有一
個人﹐誰又是什麼二少幫主呀﹖”
    “少給我裝蒜﹗”
    “哈哈﹗你這個女人非常奇怪﹐我給你裝什麼蒜﹖你是什麼東西
﹖你以為你是老幾﹖玉皇大帝的女兒嗎﹕你少臭美。你哪像個女人﹖
你過來﹐在下要教教你做一個女人的規矩﹐女人不做女紅下廚房﹐而
拿刀仗劍殺人﹐該遭天罰的﹐天不罰你﹐我罰﹐你給我滾過來。”他
點手叫﹕“我已經來了好片刻﹐親眼看到你高高在上發施號令裝人樣
﹐你已經擺足了威風﹐夠了吧﹖”
    於壇主被罵得粉臉泛青﹐氣得快要昏倒啦﹗發出一聲不屬於女性
的獸性尖叫﹐猛地掠近飛腳便踢。
    靴尖是裹鐵的所謂鐵尖鞋﹐踢在人體上比刀斧所造成的傷害不相
上下﹐挨一下不死也要丟掉半條命。
    晁凌風本來已是滿腹怒火﹐再一看這鬼女人下毒腳﹐更是怒從心
上起﹐惡向膽邊生﹐年輕人修養有限﹐報復的本能尤其不易控制。
    一聲怒喉﹐他向側一一閃﹐手伸如驚電﹐一把扣住了於壇主的膝
蓋﹐左手也奇准地扣住了右肩尖﹐向下一摔。
    “砰”一聲將人摔落﹐立即一腳踏住了小腹。
    “哎……”於壇主狂叫﹐想挺身力不從心﹐想滾轉也無能為力。
    “你也未免太毒太大膽了。”他拔出竹鉤杖﹕“我以為你是什麼
諸天神佛母夜叉﹐其實只是一個內功小有成就﹐拳腳勉可派用場﹐只
不過傲慢自負﹐自以為了不起的潑婦而已。”
    他的竹鉤杖向前一伸﹐指向作勢撲上搶救的三男兩女﹐虎目中殺
氣再現。
    三男兩女的刀劍﹐已隨時可以攻出。
    “你們可以沖上來。”他沉聲說﹕“廢不了你們這些混蛋﹐算我
晁凌風栽了。”
    “放了咱們的壇主﹐在下與你生死一搏。”一名大漢咬牙說。
    他的竹鉤杖向下點了三記﹐封住了於壇主的雙肩井與七坎大穴﹐
一腳將於壇主踢得滾至一旁﹐毫無憐香惜玉的風度。
    “閣下﹐你上。”他向大漢伸一指輕蔑地一勾﹕“我看你也是個
自負傲慢大言不慚的貨色﹐你一定以為你比你們的壇主武功高出十倍
﹐所以敢說這種大話﹐上﹗”
    大漢打一冷戰﹐反而向後退。
    顯然是心中發虛﹐武功怎麼可能高出壇主十倍﹖
    “用追魂奪命刀殺他﹗”發僵的於壇主躺在一旁尖叫﹐向追魂奪
命刀下令﹕“樓爐主﹐不要管人﹐快﹗”
    追魂奪命刀渾身在發抖﹐聽到最後一個快字﹐似乎嚇了一跳。
    這個快字不但是命令﹐而且聲調尖厲刺耳﹐連陌生的男人聽了﹐
也會出現聞雷落箸的現象。
    三把飛刀在這一驚之下飛出了。
    不像飛﹐倒像是丟。
    晁凌風左手一伸﹐刀響傳出﹐掌中已多了三把飛刀。
    “現在﹐你准備逃命。”晁凌風向追魂奪命刀說﹕“在下要把飛
刀完壁歸趙﹐生死關頭﹐你必須為你的生死全力掙扎﹐有多快你就逃
多快﹐不要讓在下輕而易舉地殺死你。”
    追魂奪命刀膽都快被嚇破了﹐臉無人色抖得十分厲害。
    “在下不……不逃。”追魂奪命刀語不成聲﹕“殺人償命﹐欠…
…欠債還……還錢﹐你……你發……發刀吧﹗在……在下欠……欠你
十……十五把飛……飛刀的債。﹐﹐
    “哈﹗不賴債的人﹐還不會大壞。”晁凌風將三把飛刀丟在對方
腳前﹕“你可以走了﹐或許有一天我會找你﹔最好不要讓我找到你。
”
    “我不走。”追魂奪命刀一挺胸膛﹐不發抖了﹐“在下是五大壇
中﹐義壇的三爐主之一﹐壇主有難﹐壇下弟子豈能苟免﹖咱們這幾個
人﹐還可以和你一拼。”
    “很好﹐、你們講義氣﹐那就一起上吧﹗”晁凌風拉開馬步﹕“
在下成全你們。”
    追魂奪命刀拔出佩刀﹐振作地拉開馬步立下門戶。
    “咱們拼了﹗”追魂奪命刀向男女同伴們下令﹕“本壇弟子生死
與共﹐你們還等什麼﹖”
    挾持公治勝宙的兩大漢﹐丟下挾持的人拔刀占住了右首列陣。
    七男二女剛形成合圍﹐剛要發動攻擊﹐竹鉤杖已突然揮舞、盤旋
、吞吐、席卷、罡風呼嘯、像是大地突然刮起一道威力無比的龍卷風
。
    一陣驚叫﹐一陣狂亂﹐人影依稀中﹐人體摔倒﹐刀劍飛拋﹐小小
的房屋。鬼哭神嚎﹐人與刀劍倒了一地﹐洒了一地。
    只有三個人不倒﹐是公冶勝富與兩位隨從。
    三人貼在牆壁上﹐眼看竹鉤杖刮起的龍卷風﹐刮倒了一切。摧毀
了一切﹐驚得毛骨驚然。
    人影重現﹐暴亂結束。
    “我認為你們都是搶匪和殺人犯﹐我要把你們牽到鎮上去﹐交給
地方村里處治。”晁凌風站在堂中冷冷地說﹕“你們不能隨意殺人擄
掠而不受懲罰。”
    “兄台。”公冶勝宙有氣無力說﹔“譚家橋鎮中﹐有他們太極堂
的弟子.也一定是該鎮具有潛勢力的名人﹐交給地方處治。不會有結
果的。”
    “好﹐那就把他們帶到武昌交給官府處理。”晁凌風接著說。“
你們三位來幫忙﹐把他們的腰帶解下來做個繩﹐收集所有的刀劍作証
物﹐像牽狗一樣﹐把他們一眾男女牽到武昌。”
    “兄台.可否將三個首腦人物﹐交給在下問問內情﹖”
    “為何﹖”
    “在下復姓公冶﹐名勝宙。家父龍王長虹公﹐首創青龍幫﹐十余
年來﹐在大江上下擁有不小的基業。而大江兩岸﹐卻是太極堂的勢力
范圍。堂主旱天雷冉大剛﹐為人倒不失正直﹐頗有豪名。一幫一堂十
余年來﹐一水一陸本來相安無事。而今天的情勢﹐顯然即將發生﹐而
且已經發生了可怕的變故。太極堂下設五壇﹐分稱仁義禮智信。這位
於壇主九天百女於天香﹐身份地位極高﹐竟然設下毒謀﹐將在下擄劫
而來﹐居然在此地向在下施刑逼供。即使在下不是青龍幫有身份地位
的人﹐她也決不可以用這種犯忌的手段來對付在下的。這件事如果傳
出江湖﹐將是一場可怕的大風暴﹐太極堂必定激起江湖公憤﹐一幫一
會之間﹐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好走。因此﹐這些人已經存下歹毒的念
頭﹐要在此地逼供之後﹐秘密將在下三人滅口掩埋。這件事恐怕除了
這幾個義壇的人之外﹐一定還有重要的人參與﹐其中不知道牽涉到哪
些惡毒的陰謀。所以在下希望把陰謀的真相發掘出來。或許能消解江
湖慘烈的大風暴發生﹐及早阻止血流成河的大屠殺。”
    “晤﹗奇怪。”晁凌風突然自語。
    “兄台。奇怪什麼﹖”公冶勝宙訝然問。
    “好像真有些什麼可怕的風暴要發生了。”
    “兄台是說……”
    “這一天中﹐在下曾經目擊不少事故發生﹐見過不少武功相當高
明的人沖突﹐豈不可怪﹖”
    “這里的事故……”
    “公冶兄﹐你認識飛天蜈蚣屠七公﹖”
    “老天爺﹗江湖上稍有見識的人﹐誰不知道這可怕的宇內兇魔﹖
”
    “還有七煞書生、行雲丹士西雨傅霖、女飛衛景夫人、柏大空等
等。”
    “兄台所說的這些人﹐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聲威震天下的武林
高手名宿。兄台行走江湖﹐也應該知道……”
    “在下第一次遠游﹐還不算行走江湖。”晁凌風糾正對方的話。
    他又說﹕“這麼說來﹐真有點風雨欲來﹐醞釀大變的先兆呢。好
吧﹗給你問口供。可是你問不出什麼來的。”
    “兄台之意……”
    “在下反對你以牙還牙用刑反逼﹐這些人咬緊牙關不說﹐你怎辦
﹖”
    “這……”
    “這樣吧﹗你把幾個重要的人﹐帶回幫交給令尊﹐按江湖規矩﹐
將這件事公諸天下﹐要求太極堂出面﹐雙方弄個水落石出﹐豈不強似
單方面逼供來得光明正大﹖”
    “但兄台要把他們送官……”
    “我把另一半人帶去便可。看你受了內傷﹐能帶得走他們嗎﹖”
    “在下這兩位隨從﹐還可以派用場。”
    “好﹐那就讓你帶走兩個﹐你請吧﹗”
    “謝謝晁兄厚賜﹐容後圖報。”公冶勝訴行禮道謝﹐向九天玄女
走去。
    “你先把這鬼女人捆上﹐我再破她的氣機解穴﹐她就無法作怪了
。”晁凌風輕拂著竹鉤杖說﹕“這位追魂奪命刀姓樓的﹐飛刀並不怎
麼出色﹐但身份可能不低﹐你也一並帶走好了。”
    “他是名列天下十大暗器高手之一﹐排名不高不低。晁兄竟然說
他的飛刀並不怎麼出色﹐未免小看他了。”公冶勝宙搖頭苦笑﹔“在
下就是被他的飛刀把﹐擊中身柱穴而被制住的。就算他不暗算偷襲﹐
在下也逃不過他的追魂奪命刀。”
    “姓晁的。”九天玄女厲聲叫﹕“你管了本堂的事﹐太極堂所有
的弟子﹐定會全力對付你﹐將你化骨揚灰。”
    “真的﹖”晁凌風笑問。
    “本壇主的話﹐比青天白日更明白。”
    “我晁凌風也明白地告訴你。”
    “你……”
    “太極堂的任何一個人﹐今後膽敢不知自愛﹐向晁某毛手毛腳﹐
那就是太極堂的末日到了﹐我一定會連根鏟掉你們。太極堂的人將會
發現﹐他們碰上的不是可任殺任剮的人﹐而是要命的無常。他們將會
八輩子也不敢提太極堂三個字﹐聽到晁凌風三個字都會發抖。”
    “你……”
    “我說話算數﹐我晁凌風不是善男信女。我是一個相當講理的人
﹐能忍則忍﹐一旦忍不下去﹐想要激怒我的人﹐將會發現他犯了致命
的錯誤.後悔已來不足了。你﹐已經快要激怒我了。”
    “你盡管說狠話吧﹗本堂入才濟濟﹐高手如雲﹐弟子遍布大江南
北﹐是江湖七大幫派之一﹐你……”
    “哦﹗你們的惡勢力真有這麼強大﹖”
    “公冶二少幫主﹐可以証明本姑娘所言不虛。”
    “這麼說來﹐你們為非作歹、殺人越貨、謀財害命、聚眾凌寡等
等傷天害理的罪行﹐也同樣多得不可勝數吧﹖對不對﹖”
    “胡說﹗你……”
    “你引起我的興趣了。”
    “引起你什麼興趣﹖”
    “本來﹐我打算到各地走走增長見聞的。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我要花費一些時間﹐看看你們這些聚集一大群歹徒﹐弱肉強食橫行霸
道的強人﹐到底強到什麼程度。”
    他抱起其他十名男女﹐拍開穴道。
    “你們可以走了﹐回去告訴你們的黨主旱天雷﹐將今天所發生的
事向他稟告﹐不妨添油加醋胡說八道。”他冷冷一笑﹕“我希望他派
人來找我﹐最好用卑鄙的手段暗殺偷襲﹐我就有鏟除你們太極堂的藉
口了﹐快滾﹗”
    十男女瞼色泛青﹐不知如何是好。
    “在下以十聲數送行﹐數盡而走不出在下視線外的人﹐必須留下
身上的一些零碎。比方說﹐一條手臂﹐或者兩只耳朵
    門外﹐柏大空支著紫竹杖當門而立。
    “小老弟﹐等一等。”柏大空搖手叫。
    “老家伙﹐你還不死心嗎。”晁凌風怪腔怪調問。
    他這一聲老家伙﹐可把所有的人嚇了一跳。
    “我知道你很了不起。”柏大空舉步入廳﹕“我柏大空栽一次已
經受不了﹐可不願栽第二次。你像個鬼﹐人怎能與鬼斗﹖喂﹗這里到
底發生了些什麼災禍﹖”
    “參見柏老前輩。”公冶勝宙搶著行禮﹐氣色甚差﹕“這里所發
生的事﹐請老前輩作見証。”
    “老夫從鎮上經過﹐打聽出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所以前來看個究
竟。”柏大空老眼冷芒又乍現乍隱﹕“你們一幫一堂﹐一向相安無事
﹐有時也合作愉快﹐怎會為了些小磨擦﹐就翻臉相殘了﹖要不得。”
    “老前輩請問問於壇主﹐她這種犯了江湖大忌的作法﹐到底用意
何在﹐不難查出到底是什麼人有意挑撥仇恨﹐誰在存心不良﹐玩弄惡
毒的陰謀詭計了。”公冶勝宙對柏大空執禮甚恭﹐但說話時難免怒形
於色。
    “是你嗎﹖於壇主。”柏大空向躺在地上的九天玄女沉聲問。
    “太極堂的事﹐老前輩﹐恕難奉告。”九天立女的態度依然頑強
﹕“有何疑問﹐何不向敝堂主提出﹖”
    “老夫會向旱天雷質詢的。”
    晁凌風劍眉一軒﹐哼了一聲。
    “老人家﹐你是不是有點喧賓奪主了﹖”他大聲說﹕“這件事在
下已經管了﹐而且已經決定﹐你跑來擺出一手包攬的氣派﹐你沒問在
下肯是不肯呢﹖”
    “小老弟﹐你不要火上添油﹐把糾紛擴大得不可收拾﹐這對誰都
沒好處﹐反而會加速引起一幫一堂的火並﹐將有無數江湖人士卷入漩
渦﹐死傷之慘是可以預見的。小老弟﹐讓老夫權充調人﹐消弭這場災
禍好不好﹖”
    “可是……”
    “小老弟﹐你問問公冶二少幫主﹐他知道老夫是個有擔當的人。
”
    “晁兄﹐柏老前輩位高輩尊﹐他老人家既然適逢其會﹐有權按江
湖規矩過問。”公冶勝宙說﹕“像這種大事﹐真需要有人主持公道。
”
    “他。”晁凌風向柏大空一指﹕“他能主持公道嗎﹖”
    “能﹐晁兄。”
    “他的聲望地位夠份量嗎﹖”
    “柏老前輩是白道英雄中﹐聲譽極隆的名宿。”
    “哼﹗他一點也不像聲譽極隆的白道名宿。”
    “晁兄……”
    “不久之前﹐他就曾經出其不意﹐想一杖要我的命﹐出手很毒很
狠﹐不像個白道名宿。”
    “胡說人道﹗”柏大空笑罵﹕“你小子一聲不吭﹐把威震江湖的
兇魔飛天蜈蚣整得灰頭土臉﹐還怕禁受不了老夫一杖﹖喝﹗我看你表
面氣概恢宏﹐骨子里卻工於心計斤斤計較呢。”
    “對那些真正工於心計的人﹐我是會計較的。同時﹐我做人做事
的態度﹐也會因心情不同而方法各異。任何人﹐包括你這位白道名宿
﹐最好不要激怒我。”
    “小老弟﹐真生氣了﹖”柏大空不笑了。
    “還沒有。”晁凌民笑笑﹐伸手拍拍公冶勝宙的肩膀﹕“在下處
事的宗旨﹐是從不過於勉強別人﹐所以﹐我放棄原定的計划。既然你
信任柏老前輩﹐在下當然尊重你的決定。我在潭家橋鎮等你。”
    “晁兄大可先行前往武昌。”
    “不﹐你三人都受了內傷﹐需要有人照料。在下既然出面管了這
檔子閒事﹐就得管到底﹐不能半途而廢。我先走﹐鎮上見。”
    “在下深感盛情……”
    “快點來﹐不見不散。”晁凌風的語氣十分堅決﹐不見不散四個
字說得斬釘截鐵。
    不再與眾人招呼﹐他扭頭便走﹐在門旁抓起自己的包裹﹐大踏步
走了。
    “好猖狂的年輕人。”柏大空盯著他的背影說﹐老眼中的冷芒又
現﹕“武功深不可測﹐城府甚深表里不一﹐一旦風雲際會﹐他就會飛
騰變化。”
    誰也沒留意這位白道名宿的神情變化。
    譚家橋鎮恢復舊觀﹐鎮民的活動一切如常。
    晁凌民在鎮口的小食店中進食。
    已經是牛牌初正之間﹐該進午餐了。
    他要了一壺酒﹐一面自斟自酌﹐一面沉思。
    他對柏大空生疑不是沒有原因的。據他所知﹐一個白道俠義英雄
﹐尤其是聲譽甚隆的名宿﹐其一﹐決不會向晚輩無端出手。有聲望的
老前輩們﹐要是不珍惜羽毛﹐無端向晚輩動手腳﹐勝了臉上無光﹐敗
了必定斷送一世英名﹐誰也不願做這種荒謬的笨事。
    其二﹐即使返老還童﹐有意露兩手﹐也決不會出手便是狠毒的殺
著。柏大空毫無顧忌地攻了他一杖.而且真力注入杖上﹐又快又很。
更令他不滿的是﹐那時他位於死境﹐根本沒有躲閃的機會。
    像這種行為乖僻的名宿﹐能信任嗎﹖
    這就是他要在鎮上等候公冶勝宙的用意﹕他不信任柏大空能真的
公正地主持公道﹐太極堂的人太多了。
    到武昌還有百余里﹐公冶勝宙三個受傷的人﹐沿途能保護自己嗎
﹖他深感懷疑﹐所以他要管到底。
    太極堂在沿途一定還有不少人埋伏﹗
    那位於壇主九天玄女心狠手辣﹐陰險難測﹐要是橫定了心﹐恐怕
連柏大空也難逃毒手﹐死無對証﹐還談得上什麼公道﹖
    酒足飯飽﹐再喝一壺茶﹐總算看到公冶勝宙三個人的身影出現了
。
    “先進來飽餐一頓。”他踱出店外打招呼﹕“公冶兄﹐那位柏老
前輩呢﹖”
    “柏老前輩去找他們的信壇壇主﹐信壇是法壇。”公冶勝宙跟在
他身後入店﹕“晁兄.大德不言謝﹐兄弟心感。這次……”
    “別提了﹐我想知道處理的結果。”晁凌風落坐﹐立即吩咐店伙
准備酒菜﹕“傷勢怎洋了﹖”
    ╴“還好﹐謝謝晁兄關注。”
    公冶勝宙接著引見兩位隨從﹕水虎重昆、水妖郭信。
    “柏老前輩已在口頭上保証﹐先找太極堂本地的負責人﹐進一步
了解他們的用意﹐再決定找旱天雷冉堂主﹐要太極堂公開道歉。”水
妖郭信代為發言﹕“這件事可能是義壇的人唆使於壇主出面妄為。女
入氣量狹小﹐於壇主幾天玄女又是一個陰險而極有野心的人﹐她也是
大副堂主金獅宋斌的心腹﹐妄想在這件事上替金獅分憂﹐為太極堂增
加威望。她對咱們青龍幫本來就有成見﹐所以才帶了義壇的人﹐在此
地做出這種不顧後果違反江湖道義的事。她可能會受到嚴厲的處分﹐
至少壇主的寶座是保不住了。”
    “公冶兄﹐你向柏大空提的條件是什麼﹖”晁凌風問。
    “這件事極為嚴重﹐兄弟作不了主、必須先稟明家父之後﹐由家
父決定。”公冶勝宙說﹕“青龍幫與太極門一向和平相處。一水一陸
各有勢力范圍﹐互不相犯﹐真要干戈相向﹐決非江湖之福。兄弟估計
﹐家父不會深究﹐只擔心太極堂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不肯承認錯誤
﹐乘機起哄蠻干到底。太極堂主旱天雷性烈如火﹐很容易受到有心人
的挑撥利用。”
    “這表示公冶兄准備采取息事寧人的態度了﹖”
    “兄弟有這種打算﹐一幫一堂之間﹐實在不能干戈相見﹐和為貴
﹐大局為重。”
    “很好﹐公冶兄能有這種胸襟﹐在下十分佩服。”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地方﹐忍讓是必要的。”公冶勝宙
似乎有點感慨﹕“每件事都想用三刀六眼解決﹐那就會天下大亂了。
當今之世﹐江湖道上的競爭日甚一日﹐任何一方的局面﹐皆有人伺機
並吞、擴展﹐所以創業固然難﹐守成更為不易。青龍幫的實力雖然相
當雄厚﹐上起夷陵州﹐下迄太平府﹐但並不能有效地控制﹐群豪環伺
﹐隨時都有人乘機蠶食、分割。假使與太極堂兵戎相見﹐死傷在所難
免﹐很可能動搖根基﹐誘使第三者乘虛而入﹐後果不問可知。因此﹐
太極堂可能已看出我們的弱點﹐不斷制造糾紛﹐打擊我們的聲望﹐削
弱我們的實力﹐此消彼長﹐早晚會並吞我們的基業﹔假使我們不斷忍
讓﹐仍會產生同樣的結果。”
    “柏大空能為你們排解嗎﹖”
    “柏大俠的聲望足以擔當﹐問題在於旱天雷是否願意改變態度。
假使他存心要與我們糾纏﹐下次很可能變本加厲制造更大的事故。這
次如果沒有晁兄介入﹐大江沿岸很可能刮起慘烈的腥風血雨。﹐﹐
    “在下不知道你們結怨的前因後果﹐但至少我是這次目擊的受害
人﹐我認為太極堂的作法﹐已經嚴重地損害到無辜的人﹐已經到了無
法無天地步。今後﹐他們最好收斂些。如果我所料不差﹐沿途他們還
布置了不少人﹐假使他們膽敢出面行兇﹐哼﹗”
    “大概不會﹐於壇主已經派人傳出信息了。”
    “但願如此”
    公冶勝宙三個人內腑受傷﹐傷雖不算嚴重﹐但仍然是傷﹐不良於
行﹐不能用快腳程趕路。天黑之後﹐他們在距武昌約四十里的一座小
村投宿。沿途果然不見有人出面挑舋﹐平安無事。
    次日一早﹐武昌方面派來二十位幫眾﹐由武昌的分舵舵主分水犀
廖勇率領﹐連夜趕來迎接二少幫主。
    據分水犀說﹐從前天一早開始﹐便發現分舵附近﹐有不少可疑的
人物出沒﹐分航的人弄不清這些人的路數﹐暗中戒備、並沒采取進一
步的行動。
    昨晚﹐發現西雨行雲丹士與七煞書生的行蹤。分水犀猛然記起二
少幫生前往咸寧訪友的事一由於這些老兇魔的出現﹐恐怕區二少幫主
遭逢意外﹐因此星夜率領人手趕來接應。
    晁凌民不想和這些亂吼亂叫的江湖好漢打交道﹐乘亂悄悄離店走
了。
 三 特大血案


    三江船行的客船﹐緩緩駛離武昌鈔關碼頭。
    由於凌晨啟航之前﹐發生旅客遺失行李事件﹐一而再清查﹐耽誤
了一個時辰開航。因此船駛離碼頭﹐已經是日上三竿﹐別的客船早已
遠出二十里外了。
    順風順流﹐船速度可觀﹐雙帆皆已升滿﹐船破水向下游疾駛。
    這種中型客船通常稱為快船﹐滿載旅客也只有四十位﹐終站是南
京。
    三江船行擁有這種快船十艘之多﹐每天駛出一班﹐十天便可抵達
南京。上行的日期﹐如果一切順利﹐二十天即可返抵武昌府﹐但有時
會誤期三五日。
    船沿途不上下旅客﹐直航南京。
    但沿途有些段江面有沙礁﹐不能夜航﹐而且有些重要的關卡需要
查驗﹐必須停泊接受檢查﹐不得不停泊度宿。
    第一天的宿站﹐預定是武昌縣西面的三江口鎮﹐一百七十里左右
。可是﹐耽誤了一個時辰﹐到埠當然也得晚一個時辰了。
    三江口鎮是檢查站﹐北至黃州團風鎮﹐南至七礬﹐東至武昌縣城
十里﹐所以要設關卡檢查。
    這里的武昌縣﹐與武昌府城是兩處地方兩碼子事﹐搞錯了就弄不
清東南西北啦﹗
    中艙是官艙﹐但這次乘住中艙的旅客沒有一個是官。
    晁凌風便是十四名旅客中的一名。隔開的小艙內有四位稍為體面
的旅客﹐他就是其中之一﹐擁有一處稍整潔的床位﹐比前後艙的大統
舖要好得多。
    十天旅程﹐彼此少不了客套一番互相請教姓名﹐沿途也好打招呼
相互照應。
    午後﹐他閒來無事﹐倚坐在艙窗旁瀏覽江景。
    江面寬有四五里﹐濁浪滾滾﹐風浪不小﹐江上帆影片片﹐天空中
水禽飛翔﹐兩岸村鎮星羅棋布﹐一切皆顯得安詳靜謐﹐船破水的聲浪
是有節拍性的﹐反而有安眠作用。
    後艙突然一陣亂﹐傳出呼叫聲。
    “船家﹐船家﹐快叫船醫來。”有人將頭伸出右舷的艙口﹐向後
艄大叫﹕“有人得了急病﹐快來哪﹗”
    叫聲急迫﹐氣大聲粗。
    晁凌風正好倚窗外望﹐聞聲將頭伸出窗外﹐向後艄張望﹐無意中
看到那人的後腦﹐右耳後近發根的地方﹐長了一顆豆大的紫痣﹐如果
不留心察看﹐不容易發現。
    要不是那人纏了青包頭﹐邊緣恰好位於痣上方﹐他也不會發現這
顆痣。
    世間每個人都生有痣﹐毫不足怪。
    後艙一陣亂﹐不久﹐他聽到兩名船伙計從窗外的舷板經過。
    “真是見了鬼啦﹗”一名船夫大發牢騷﹕“好像沖了太歲一樣﹐
船沒發航就鬧事故﹐弄得人心惶惶。現在又鬧急症﹐竟然有人咬定是
瘟疫﹐要靠岸﹐要將病人隔離送走﹐真像是走了霉運哪﹗”
    “你少說兩句﹐閉上你的烏鴉嘴好不好﹖”另一名船夫說﹕“一
切有船主相當.你想造謠嗎﹖哼﹗”
    他心中有點不安﹐瘟疫﹖這可不是好玩的。五月天﹐時風時雨﹐
時令不正﹐吃的江水渾濁﹐鬧時疫並非不可能的事。
    他的本能行動﹐是早作預防。
    他的腰囊盛了不少零碎法寶﹐平時拴在腰上﹐外面加長腰帶掩住
﹐小偷休想打他的主意。
    瓷制的小葫蘆中﹐盛有性質與行軍散差不多的藥丸﹐這是他的預
防時疫、提神醒腦、防嘔止瀉的萬靈丹﹐救急保命的神藥。
    用得著﹐是無價之寶﹔用不著﹐不值半文錢。
    不是他敏感﹐直覺中﹐他覺得同艙的三位同伴﹐似乎精神有點委
頓﹐提不起精神﹐迄今三個人都躺在床位上﹐半睡半醒顯得無精打采
﹐似乎真有一點不對勁。
    他吞下兩顆丹九﹐未雨綢繆。
    不知過了多久﹐他恍恍惚惚地睡著了。
    一連串怪夢打擾著他﹐他睡得很不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悠然醒來。
    艙中漆黑﹐他訝然挺身坐起﹐怎麼天就黑了﹖怎麼可能呢﹖
    艙窗是敞開的﹐他看到窗外的星光﹐本能地疾趨窗口向外張望。
    老天爺﹗船好像擱淺在岸上呢﹗
    岸上不遠處﹐有一堆髯火在燃燒﹐依稀可以看到兩個人﹐在篝火
旁坐著聊天。
    “喂﹗大家起來看﹐船擱淺了。”他向鄰床的旅客叫。沒有回音
﹐他心中一怔.到了鄰床伸手一摸﹐摸到一個冷僵的屍體。
    “咦﹗死了﹖”他驚呼。
    四張床﹐除了他之外﹐有三具屍體。
    他機伶伶打一冷戰﹐只感到心中發冷﹐不祥的預感震撼
    他警覺地收拾自己的包裹﹐悄然啟開艙門﹐像幽靈似的在前後艙
走動。
    除了死人﹐什麼都沒有。
    後艄的船夫﹐也沒有一個活的。
    十二名船夫﹐船主和七名死在自己的艙房內﹐艄公死在艙房旁﹐
後艙面擺了兩個﹐前艙面也有兩具船夫的屍體。
    帆仍然張在桅上.被風吹得啪啪怪響﹐半擱在岸上的船身﹐也因
之而不住搖晃。
    船右舷近船首處﹐船身內陷﹐船殼破裂﹐相當嚴重﹐可知定是發
生了可怕的碰撞﹐因而被人拉上岸來的。
    “真是瘟疫﹖”他悚然自問。
    他相當機警﹐慢慢定下心神﹐悄然到了後艄。廚中灶火猶溫﹐他
點起一枝松明﹐再作一次仔細的檢查。
    船主和另兩名船夫﹐是被一種鋒利而細小的匕首﹐割斷了嚥喉。
可是﹐沒有血流出﹐行家一看便知﹐是人死了許久之後﹐故意用匕首
刺割的。
    “咦﹗為何要故意布置兇殺的疑陣﹖”他喃喃自語﹐心中疑雲大
起。
    十二個船夫﹐一個不少。
    後艙原來有十名旅客﹐但只有八具屍體。中艙十四名旅客﹐只有
他一個人活著、前艙旅客十六名﹐十六具屍體一個也不少。
    連船夫帶旅客﹐共有四十九具屍年。只有他一個人是活的﹐失蹤
了兩名﹐可能是病發時﹐失足掉下江去了。
    後艙的八具屍體中﹐沒有那位有耳後有紫痣的人在內。
    疑雲重重﹐這是怎麼一回事﹖假使真是瘟疫摧毀了這艘走霉運的
船﹐若麼可能有三具被死後割斷嚥喉的屍體﹖顯然不合情理。
    他悄然下船﹐繞出兩里外﹐在一處樹林中換了一身青袍﹐藏好包
裹和竹鉤杖﹐手中多了一把折扇﹐真像一位頗有氣概的年輕儒士。
    黃火燒得旺﹐兩個村夫打扮的人﹐可能為了壯膽﹐因此把簧火燒
得旺旺地﹐都不敢向岸分的船只張望﹐似乎害怕船上會突然出來冤鬼
怨魂。
    一位村夫正在將枯枝往火上放﹐突然聽到一聲輕咳。
    “哎呀……”村夫嚇得驚跳起來﹐接著看到站在不遠處的晁凌風
。
    “老天爺﹗你……你想嚇死人嗎﹖”另一位村夫拍拍胸口﹐臉都
嚇青了。
    “抱歉。”晁凌風背著手走近﹐用扇向身後一指﹕“在下從那邊
來﹐看到火光﹐一時好奇﹐打擾兩位啦﹗”
    “你是……”
    “過路的﹐那邊不是有路嗎﹖”
    “那是到黃石港的小徑。”
    “在下是從黃石港來的。我這人有夜游的不良習慣﹐信步到了此
地。哦﹗你們半夜三更在這里……”
    “我們是前面三汊河村的人﹐奉村長所差﹐在這里看守出了禍事
的船只。”村夫指指遠處的客船﹕“那艘船半夜三更﹐張滿帆直往上
游兩里地的江礁上撞。恰好本村有兩艘漁船泊在岸旁﹐十幾個人把船
拖到此地來了。”
    “老天爺﹗船上全是死人。”另一名村夫說﹕“不知道到底遭了
什麼橫禍飛災。村民已派人到縣城報官。可真麻煩了。死了這許多人
﹐怎麼得了﹖”
    “哦﹗這里地屬武昌吧﹖”
    “不﹐屬大冶”
    “大冶﹖距武昌縣的三江口巡檢司有多遠﹖”
    他心中又是一驚﹐怎麼跑到大冶來了﹖
    船應該停靠三江口鎮﹐度宿並接受關卡盤查呀﹗
    “這里往上到武昌縣﹐足有四十里呢﹗”村夫不假思索地說。
    這是說﹕船並沒在三江口巡檢司接受檢查。
    也是說﹕他整個下午昏睡至三更後。而這期間﹐船上的人死光了
。
    他是唯一幸運活著的人﹐另有兩位失蹤。
    他是不可能如此昏睡的﹐除非……
    瘟疫﹗
    他曾經眼下預防的丹藥。
    但既然是瘟疫﹐他怎麼可能昏睡的﹖
    既然人都死了﹐誰割斷死去已久的人的嚥喉﹖用意何在﹖是誰割
的﹖
    按他昏睡的情形估計﹐船上發現有人患病﹐是午後不久所發生的
事﹐午膳通常在午牌正末之間。
    他服藥時﹐該已經是未牌初正之間的事。
    那麼﹐他昏睡約在未牌正末之間。
    如果他估計正確﹐船上的人─一死去﹐該是申牌初的事了。
    船是如何航行的﹖三江口的巡哨部為何不加以攔截﹖除非是船黑
夜偷越。
    再遠航五十里才撞礁﹐可能嗎﹖
    舵公一死﹐船一定會打旋、漂流、沒落下帆甚至會翻覆。可是﹐
船居然在人死光之後﹐航行共百里以上。
    誰在駕駛﹖鬼﹖還是那失蹤的兩個人﹖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他想起前天譚家橋鎮所發生的事故。
    太極堂﹗太極堂沖他而來的。
    全船五十二條人命。除了他之外﹐有五十一家的老少失去他們的
親人。
    “你們這些天誅地滅的畜生﹗”他仰天厲叫﹐聲調完全走了樣。
    “哎呀……你……你說什麼﹖”兩村夫驚跳起來大叫﹐像是見了
鬼。
    “抱歉。”他心神一定﹕“我不是說你們。”
    “你……你沒有毛病吧﹖”一名村夫問。
    “沒有。哦﹗老鄉﹐哪些人把船救起來的﹖”
    “我們村上的人﹐我也在場。”
    “很好﹐你親眼看見船搖搖晃晃向礁上撞嗎﹖”
    “不﹐是筆直往礁上撞的。”村夫直搖頭﹕“這件事﹐我們所有
的人﹐都感到奇怪。我們都是一輩子活在船上的人﹐怎樣行船誰都有
經驗。這艘船的確是有人駕駛的﹐筆直地斜向疾駛﹐沖向礁石航向穩
定。可是﹐等我們搶救上岸時﹐船上沒有一個活人﹐舵工早就死僵了
。老天爺﹗一定是冤魂在駕駛這艘船﹐不讓屍體喂魚鱉。菩薩保佑﹗
我一想起來就發抖﹐所以幾乎被相公你的出現嚇壞了。”
    “也許真是鬼魂。”他感到自己的掌心在冒冷汗﹕“在下也懂得
駕船﹐死人是不會把船斜向疾駛撞礁的。水流的速度相當猛﹐能保持
順流直漂已經難能可貴了。”
    “說得是呀﹗那時船的航向﹐舵工最少要將舵左推兩滿把。這種
大舵兩滿把是六尺﹐才能保持右沖的航線﹐相當費力。死人不可能將
舵壓出六尺的﹐一定是鬼。”
    “你們好好看守吧﹗我要走了。聽你們這麼一說﹐真感到陰森森
的渾身不自在。”
    “相公﹐你別嚇人好不好﹖”村夫又嚇白了臉﹐趕忙將頭轉過﹐
避免視線觸及那艘船。
    “為人不做虧心事﹐是用不著怕鬼的﹐老鄉。再見﹐兩位。”
    回到放包裹的地方﹐他重新坐下來沉思。
    假使是太極堂的人沖地而來﹐為何不割斷他的嚥喉﹖只有船主三
個人被巧妙的手法割斷﹐不合清理。
    他又迷惑了。
    如果是太極堂的人所為﹐兇手應該認識他﹐那時他昏睡失去知覺
﹐但呼吸仍在﹐兇手絕不可能不檢查他﹐也決不可能不割斷他的嚥喉
。
    只有一個可能﹐兇手不是太極堂的人。
    “我得先留在此地﹐打聽官府驗屍的結果﹐再向目擊的村民打聽
詳情﹐然後回武昌府城去查。”他向自己說﹐立即動身先遠離現場再
作打算。
    府城平湖門內的三江船行﹐亂得一塌糊徐。
    三天了﹐店堂里人潮仍滿﹐一片愁雲慘霧籠罩了這家倒霉的船行
。
    青龍幫的總舵設在武昌站色套﹐幫主兼總舵主龍王公冶長虹﹐帶
了人親自與行主劉高協商善後事宜。
    青龍幫本身也有人經營船行﹐但不駛長程客船。
    三江船行不是青龍幫經營的﹐但直接受青龍幫的保護﹐每年繳交
定額的常例錢。青龍幫怎能不參與善後﹖
    如果僅是瘟疫肆虐倒也罷了﹐青龍幫可以不管。可是﹐船主與兩
名船伙計的嚥喉﹐是被殺手行家所割斷的﹐這一來﹐青龍幫麻煩大了
。
    青龍幫硬賠了五千兩銀子﹐案子轟動江湖。
    令公治幫主咬牙切齒的是﹐三江船行是事發的第三天一早。才接
到江夏縣衙的傳訊火簽﹐才知道船發生了事故。
    公文從大冶縣衙轉移江夏﹐所以需要時間。
    而船行的掌櫃﹐卻發現旅客名簿失了蹤﹐顯然是昨晚被人竊走的
﹐兇手的用意顯然在湮滅証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譚家橋鎮的事故尚未處理﹐目下又出了這
可怕的大災禍﹐青龍幫果真是流年不利﹐屋漏又遭連夜雨﹐船破又遇
頂頭風。
    敏感的人﹐已經想到可能與太極堂有關。
    可是﹐無憑無據﹐總不能空口說白話與太極堂理論﹐只要對方說
一聲拿証據來﹐自己就下不了台。
    晁凌風住在文昌門的江漢客棧內。
    這是市面相當繁榮的大街﹐文昌坊向北伸展﹐大街的北端就是平
湖門。街很長﹐而且有夜市。江漢客棧規模不大﹐因此反而不太引人
注意。
    他是事發的當天﹐一早自現場獲得驗屍的結果。死者全是時疫致
命的。三具屍首喉間的小刀傷﹐仵作也查不出結果來。
    反正刀傷是死後加上去的已無疑問﹐替這宗駭人聽聞的大命案﹐
平空添加了極端神秘的色彩。
    接著﹐他訪問了十余位當晚目擊與搶救的漁民﹐証實昨晚那位村
夫所見﹐大部分屬實﹐這才以快速的腳程趕回府城﹐當天下午便投宿
在江漢客棧。
    那時﹐府城還沒得到血案的消息﹐血案的公文還沒從大冶的縣衙
發出呢﹗
    他的落店﹐成為他事發並不在現場的鐵証。府城距現場足有兩百
二十里﹐陸路需走兩天。水路更慢﹐需三至四天。
    他不是一個魯莽的人﹐決定慢慢找出兇手來。
    青龍幫群雄陸續趕來總舵﹐風雨欲來。
    太極堂的總壇在府城東十五里左右的小洪山鎮﹐鎮東北是磨兒山
﹐西面府城方向數里。是大洪山名勝區。
    小洪山鎮這幾天﹐也忙得不可開交。
    太極堂的堂主旱天雪冉大剛﹐也忙得焦頭爛額。
    府城內﹐稍有頭面的江湖人﹐是不敢鬧事的﹐甚至避免露臉。
    這里有楚王府、有按察司、有市政使衙門、有府衙、有縣衙……
武職水陸衙門也不少﹐想在這時稱老大充大爺﹐門都沒有。
    反而是那些小混混會權術﹐能交通官府里的緊吏役卒﹐城內城外
吃得開兜得轉﹐翻雲覆雨神氣得很﹐正是真正的城狐社鼠。
    城外﹐尤其是望山門至海船窩﹐延伸至如魚套﹐這一帶才是江湖
入的真正獵食場.堤內的長街長有三四里﹐這里什麼都有。
    這天申牌初﹐晁凌風穿了青直裰﹐打扮得像個吃水上飯的壯漢﹐
進入長街東首的一條小巷。
    小巷第七家正在辦喪事﹐忌中人家﹐拜祭時辰未到﹐通常很少有
人登門。
    他提了香燭登門﹐有兩位戴孝的年輕人迎接他。
    他上香、一拜祭﹔年輕人也以家屬身份叩謝。
    禮畢﹐年輕人陪他到客堂奉茶。
    “在下姓晁﹐是令兄的朋友。”他臉上一片愁容﹐話說得誠懇﹕
“令兄王建這次應朋友的敦請﹐到南昌干一份差事﹐沒想到遭到如此
可哀的變故﹐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事情已經發生了﹐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兩位還請節哀才是。本來﹐我這次也打算下南
京的﹐暫時有事抽不開身﹐所未能成行。據我所知﹐令兄因為手頭並
不寬裕﹐所以乘的後艙﹐但不知還有誰和他同行的﹖”
    “晁爺﹐先家兄是獨自前往的﹐並沒邀有同伴同行。”那只有十
四歲的年輕人流著淚說﹕“那天我送他上船﹐也沒發現他有同伴。”
    “事先﹐他曾經在船行與一位旅客在一起交談甚歡﹐也是一條船
上的人﹐訂了船位之後﹐還和那人一同離開的。他回家之後﹐可曾提
及交了些什麼新朋友﹖”
    “這……好像沒聽說過他提起。”
    “比方說﹕姓江、姓李﹐江永隆、李世鴻等等。”
    “這……真的沒聽說過﹐晁爺問這些……”
    “據三江船行說﹐旅客共有四十位。我已經仔細調查過﹐到船行
領賠償金的人﹐本地共有二十七人﹐另五人是咸寧人氏﹐三位是來自
南京返程的小商人﹐另五位是外地人。其中有一人迄今還查不出身份
﹐他的路引是偽造的。兩位失蹤的人﹐姓名是江永隆和李世鴻﹐對江
漢陽府人氏。我曾經到漢陽四處打聽﹐卻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小商人。
”
    “晁爺﹐漢陽府大得很呢﹐要打聽兩個在外經商的人﹐怎麼查呀
    “本來我可以多花一些時日﹐花些錢托衙門里的人查戶口黃冊﹐
漢陽只有兩縣﹐一定可以查得到的。只怕他們的身份路引也是偽造﹐
那就白費心機﹐反而遷延時日了。”。
    “咦﹗晁爺查這兩個人的用意……”
    “他們失蹤﹐所以要查。”
    “說不定已經落江了呢。”
    “可是﹐已經八九天了.下游各州縣並沒有浮屍的通報傳來呀﹗
大冶的神秘奇案已經傳遍沿江各府縣﹐各地有無主浮屍﹐一定會行文
來武昌的.不是嗎﹖”
    “這……這我就不懂了。”
    “我是令兄的朋友﹐我要盡朋友的道義﹐他是被冤死的﹐我要找
出兇手來。這件事你兄弟倆千萬不可聲張﹐知道嗎﹖
    “這……好的。”
    “尤其不要提我來過的事。我該走了﹐告辭。兩位務請節哀﹐也
許我能查出兇手﹐慰令兄在天之靈。”
    人們都知道這件轟動大江南北的神秘大案﹐官府也斷定是瘟疫侵
襲﹐但卻查不出三個人死後的一刀有何用意﹐也無法追查。
    通部大邑旅客往來繁忙﹐官府不可能控制每一艘大小船只的乘載
旅客人數﹐又沒有活口苦主投訴﹐這案子也只好暫且放下﹐懸而難決
。
    但人們都可以想像得到﹐官府不久便會結案的﹐死者的死後一刀
﹐可能牽涉到某種神秘的宗教儀式。
    比方說﹕神巫教﹐就有攫取死者的陰魂役使的說法。
    在死者的遺體以法刀豁切某一處都位﹐便可以攝取死者的陰魂﹐
附在某件物體或法對上﹐永遠受到某物體或法刀主人的役使。
    這雖然觸犯了損毀屍體的罪行﹐但不算是謀殺﹐官府便不至於加
緊追緝。
    追查最力的是青龍幫﹐出動了所有的行家﹐把目標放在太極堂的
人身上.已大部認定是太極堂的人所為﹐所差的只是証據﹐未獲得確
証之前﹐只能暗中進行查証的工作﹐雙方的關系愈來愈緊張。
    傍晚時分﹐晁凌風出現在黃鶴樓前。
    樓有丁勇把守﹐不許閒人擅登。
    樓前的廣場中﹐正是熱鬧時光﹐各種攤位買賣正旺﹐江湖行業中
的巾、皮、李、瓜﹐一應俱全﹐趁天黑之前﹐多賺幾文開銷。
    他站在一處賣狗皮膏藥的攤位前﹐頗饒興趣地看那位中年郎中﹐
說得天花亂墜。十幾位看熱鬧的人﹐真正買膏藥的就沒有幾個。
    郎中看到了他﹐似乎並不特別注意。
    他不再是穿青直輟的窮漢﹐而是青飽飄飄﹐手搖折扇的年輕公子
爺。在這些人中﹐是最出色的一個。
    終於﹐看郎中大吹法螺的人都離開了。
    他是唯一留下的一個﹐站在攤前神態悠閒﹐盯著留了鼠須的郎中
微笑﹐笑意令人難測。
    “公子爺看了好一會了。”郎中也向他微笑﹔“似乎公子爺無意
買小可的膏藥﹐是不是有需要小可效勞的地方﹐公子爺何不明告﹖”
    “你的障服法道行相當高。”他用折扇指指那根用來作道具的青
竹筒﹔“只是一刀下去﹐刀口太整齊了﹐會令人起疑的。”
    “公子爺說我這膏藥接竹是障眼法﹖”即中冒火了﹕“你這是有
意損人﹐破人買賣嗎﹖”
    “別生氣﹐老兄。”他輕搖折扇﹕“沒有旁人﹐就你我兩個﹐說
說無妨。”
    “哦﹐你是……”
    “黃郎中﹐貴友商柏年要在下傳話。”
    黃郎中一聽商柏年三個字﹐臉色一變。
    “他要我傳話說﹐你不夠朋友。”他接著說﹕“他把你當成好朋
友﹐還想到南京混出一番局面﹐再派人捎書請你前往享福。可是﹐沒
想到你居然不前往大冶替他辦後事﹐未免太薄情。難道說﹐真的人在
人情在﹐人死兩丟開嗎﹖哦﹗這是他說的。”
    “別嚷嚷好不好﹖”黃郎中手忙腳亂地收攤﹕“他……他真的托
……托夢要……要你傳……傳話﹖”
    “你以為呢﹖”
    “公子爺﹐你……你是看見的。”黃郎中雙手一攤﹕“我都快混
不下去了﹐哪……哪有錢替……替他辦……辦後事﹖我……”
    他在袖內掏出十兩的一錠金子﹐丟入黃郎中的盛膏藥木箱。
    “市價一比六﹐六十兩銀子﹐夠了吧﹖”他說﹕“三江船行派有
人在大冶協同善後﹐每人有一百兩銀子賠償。你不是商柏年的親屬﹐
可能領不到。但領喪葬費不會有問題﹐你只要花二十兩銀子盤費就夠
了﹐可以淨賺四十兩銀子﹐你去不去﹖”
    “公子爺﹐小的當然去﹐當然去……”
    “有條件。”
    “條件﹖”黃郎中臉色又變了。
    “我要知道是誰出生意要他前往南京謀生的。他與三江船行的胡
老七交情不錯﹐胡老七在那艘鬼船上當火夫頭﹐很可能在船上閒來無
事﹐在廚下幫胡老七的忙。”
    “這……我想想看……”黃郎中低頭沉思。“晤﹗我記起來了﹐
是東湖……呃……”
    在樓前趕熱鬧的人甚多﹐兩人只顧談話﹐忽略了往來的人。
    黃郎中向前一僕﹐僕倒在自己的盛膏藥木箱上。左背肋出現一星
金屬光芒﹐是釘形暗器﹐貫入心房﹐認位之准﹐無與倫比。
    “哎呀……”晁凌風吃驚地叫﹐渾身發抖﹐慌亂地撩起飽袂﹐見
鬼似的扭轉身撒腿狂奔﹐腳步沉重﹐擠出人叢沿街狂奔﹐喘息如牛﹐
滿頭大汗﹐最後奔入漢陽門﹐夾雜在入城的人潮中向城里逃。
    兩個青衣人以不徐不疾的腳程﹐躡在他身後﹐並不急干跟上﹐是
跟蹤的行家。
    但還不算最好的行家﹐因為他們居然沒看出可疑的征候。
    擊斃黃郎中的暗器長雖然有六寸﹐但露出體外的釘尾長不足三分
﹐不是行家決不可能一看便知﹔外行人也必定扶起黃郎中問原因﹐決
不會立即撒腿便跑。。
    關閉城門的鐘聲﹐從王城的鐘樓傳出﹐天黑了。
    天色漸暗﹐街上行人往來不絕﹐跟蹤的兩大漢將距離拉近至三丈
左右﹐亦步亦趨。
    他已經氣喘如牛.腳下踉蹌﹐似乎隨時都可能倒下﹐也可能一口
氣喘不過來﹐就此去見閻王。
    “他快完蛋了。”一名大漢向同伴說﹕“再不把他弄走﹐咱們到
手的將是一個死人。”
    “不行。”另一位大漢斷然拒絕﹕“仙長交代過﹐任何人問起死
鬼商柏年的事﹐必須活擒問口供。這小子一定有同伴﹐咱們必須一網
打盡。”
    “奇怪﹗仙長為何這在重視一個下三濫的商柏年﹖”
    “不知道就不要多問。反正咱們與仙長交朋友﹐朋友有事理該效
勞﹐沒有弄清內情的必要。”
    “對﹐探問內情是犯忌的事……哎呀﹗他完蛋了。”
    晁凌風一不小心﹐撞中一個行人﹐自己立腳不牢﹐重重地摔倒。
    被撞中的人反而愣住了。
    “對不起。”兩大漢搶出﹐向得在一旁的人道歉﹔“咱們的同伴
喝醉了﹐沒撞痛吧﹖”
    兩人扶起了喘息如牛﹐似乎將要虛脫的晁凌風﹐匆匆便走。
    不久﹐拆入一條小巷。
    “救……命啊……”晁凌風虛脫地、驚恐地叫﹐完全失去掙扎的
力道。
    “去你的﹗”一名大漢冷叱﹐一掌將他努昏了。
    內院堂屋點起了燈火。
    晁凌民昏昏沉沉﹐被擺放在壁根下。
    兩大漢在喝茶﹐一位三十來歲的妖媚婦人﹐也坐在桌旁喝茶﹐流
波四蕩的媚目﹐緊盯著晁凌風目不稍瞬。
    “你兩個丑驢﹐居然在什麼地方﹐弄來這麼一個標致的小後生﹖
”婦人的話真夠粗的﹕“是不是打什麼鬼主意﹐弄來送給老娘的﹖”
    “你別想。把他送給你們那群人﹐你們也賣不了幾個錢﹐他不是
做工干活的材料。”那位滿臉橫肉的大漢說﹕“你也不能留來自己用
﹐尤二娘。問完話之後﹐我還要把人帶走。”
    “問什麼話﹖”
    “你不要介入﹐反正處理掉﹐你當作沒發生這回事。喂﹗你下廚
先弄些吃的﹐這里的事不要過問。”
    “先說好﹐可不要把我這里弄臟﹐免得老娘費手腳﹐知道嗎﹖”
尤二娘到了晁凌民身旁﹕“老曲﹐這麼好的人才﹐處理掉真可惜﹐交
給我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快走﹐女人﹐我們要辦事呢﹖”老曲不耐煩地揮
手趕人。
    尤二姐搖搖頭﹐扭著腰肢走了。
    老曲從衣內拔出一把小匕首﹐站在晁凌風面前﹐叩響小匕首﹐狼
似的盯著晁凌風獰笑。
    “小子﹐太爺我姓曲﹐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英雄好漢。”老曲的話
威脅意味十足﹕“太爺有話問你﹐你必須乖乖地有問必答。如果不﹐
太爺要一刀一刀把你的肉一塊塊割下來。”
    “我……我知道。”晁凌風虛弱的語音若斷若續﹕“你……你已
經不……不眨眼一就……就殺了黃……黃郎中﹐你……你是英……英
雄。”
    “你知道就好。”
    “不……不要割我﹐你會弄臟這地方﹐那……那位尤……尤二娘
不肯呢。”他的腔調逐漸穩定下來了。
    “喝﹗你總算還沒嚇昏。”老曲在一旁蹲下﹐用匕首尖擱在他臉
上磨來磨去﹕“你是怎麼認識商柏年的﹖從實招來。”
    “我根本不認識商柏年﹐他確是向我托夢……”
    “胡說八道﹗”
    “真的﹐不騙你。要不﹐我怎麼舍得花一錠金子﹐請黃郎中去大
冶收屍﹖我又沒發瘋﹐我是怕商柏年的冤魂纏住我不放﹐所以……”
    “放屁﹗天下間哪有什麼冤魂﹖我曲柄南綽號稱判官釘﹐做了一
輩子殺人買賣﹐二十年來沒殺一百﹐也有八十。如果真的有冤魂﹐這
世間豈不鬼比人多﹖”
    “對神佛﹐誠則靈﹔對鬼怪﹐信則有。我什麼都信﹐神、佛、鬼
、狐、妖、怪……”
    “去你娘的說﹗你姓什麼﹖叫什麼﹖”
    “我姓晁﹐叫晁凌風……”
    判官釘曲柄南大吃一驚﹐匕首突然失手掉落。
    坐在桌旁喝茶的另一名大漢﹐乒乓兩聲脆響﹐茶杯墜地打得粉碎
﹐人也跳起來﹐臉都嚇白了。
    “晁凌風三個字﹐嚇壞了你嗎﹖”晁凌風挺身坐起﹐左手扣住了
判官釘的右肘﹕“那麼﹐你一定與太極堂的人﹐多少有些關連﹐是不
是﹖”
    失手墜杯的大漢拔腿就跑﹐奔向堂後。
    晁凌風拾起匕首﹐信手一拂﹐“噗”一聲響﹐匕首柄在兩丈外擊
中大漢的後腦﹐大漢向前一栽﹐昏厥了。
    “咱們來談談。”晁凌風挺身站起﹐拖死狗似的﹐把判官釘施向
桌旁﹐將人仰壓在桌上。
    判官釘渾身發軟﹐張口結舌想叫又叫不出聲音﹐想掙扎又力不從
心﹐眼中有駭絕的神情﹐像是見到了冤魂。
    “我不認識幾個人﹐所以也不知道你判官釘是何方神聖﹐但從你
殺黃郎中的身手看來﹐你確是暗殺的專家﹐冷血的殺手。”晁凌風的
右手﹐在判官釘的臉部緩緩撫動﹐說話的腔調變得怪怪的。
    判官釘眼中的駭絕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茫然、死板、失神
。
    “你是太極堂的什麼人﹖地位一定不低。”晁凌風繼續問話。
    “我和太極堂沒有交情﹐他們討厭我這種干殺人買賣的殺手。”
判官釘用平靜的口吻說。
    晁凌風一怔﹐太極堂討厭子殺人買賣的殺手﹖這代表什麼意義﹖
代表太極堂不齒與歹徒惡棍為伍﹖可能嗎﹖”
    “你又怎麼知道我晁凌風﹖”
    “前天太極堂主旱天雷﹐帶了有頭面的人到□魚套﹐替青龍幫披
紅掛彩道歉﹐江湖朋友都知道雙方在譚家橋鎮沖突的經過。”
    “你與兩方面的人有往來﹖”
    “沒有。太極堂的人又臭又硬﹐青龍幫的幫主龍王滿口江湖道義
﹐與我這種人格格不入。”判官釘曲柄南有問必答﹐臉上不帶感情。
    “你怎麼在武昌容身﹖”
    “我和東湖紫虛觀的道宏法師有交情。道宏法師未入玄門之前﹐
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夜裊程累。目下知道地底細的人﹐聊聊無幾。他
已修至地行仙境界﹐但……”
    “但好財好包本性未改。”
    “是的﹐紫虛觀是他在十年前親自修建的﹐里面有如迷宮﹐地底
更有密室。可惜他不接納外人﹐連熟朋友也概不招待。”
    “他是太極堂的人﹖”
    “不是﹐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細。”
    “他為何要你謀害黃郎中﹖”
    “三天前﹐我從河南來投奔他。他好像很忙﹐要我和一起來的陳
洲老兄﹐替他在各處暗中打聽﹐留意查問一個叫商柏年的小混混﹐與
哪些人有接觸﹐查到了問清楚之後.立即處理掉再去告訴他。我和陳
兄查了三天﹐今天恰好碰上你和黃郎中談起商柏年﹐我一時改不了習
慣﹐所以殺了黃郎中﹐再沒蹤在你身後﹐希望能找到你的同伴。”
    “哦﹗原來如此﹐其實你並不知道內情。”
    “朋友嘛﹗為朋友分憂﹐並不需要知道內情。”
    “你倒是很夠朋友。現在﹐告訴我到紫虛觀該怎麼走法好不好﹖
”
 四 枝節橫生


    出賓陽門四五里﹐便是本城的名勝區之一的東湖﹐湖畔的東園是
名勝區的中心。
    十年前﹐湖的南岸一座小坡上﹐建了一座紫虛觀﹐觀主法號道宏
﹐出身據說是大冶縣名觀興道觀的名法師。
    興道觀祀的是許大仙許旌陽﹐他從江西追逐一條孽蛟經過此地歇
腳﹐後人便建觀奉祀他。
    因此興道觀的道爺法師們﹐傳統上都是由有道行、法術無邊的方
土主持。所以這位道宏法師﹐當然是道術通玄的法師﹐觀內所奉祀的
當然也是許大仙許旌陽。
    道宏觀主貌不出眾﹐但確也仙風道骨﹐在人們的心目中﹐確是有
道行的羽士法師﹐甘心情願奉上香火錢求大仙降福消災﹐請大法師降
神攆鬼﹐據說十分靈驗。
    十年來﹐紫虛觀的香火一天比一天旺。
    觀內的十余名道侶﹐也都是些道行高的作法事能手。
    晁凌風扮成年輕儒生﹐進入建了十余間殿堂﹐比洪山寶通寺更宏
麗的紫虛觀﹐買了香燭叩拜許大仙如儀。
    佛寺與道觀不同的地方﹐是佛寺古樸莊嚴﹐道現則富麗堂皇﹔都
可供施主們觀賞隨喜。
    進香的善男信女真不少﹐十余名道侶相當忙碌﹐幸好沒帶有市儈
味﹐但免不了有些勢利眼﹐對多添香火錢、衣著華麗的權貴﹐少不了
多巴結些。
    他跑了幾間殿堂﹐反正見神拜神﹐暗中留意其中格局﹐細察可疑
事物。
    他發現有一半殿堂是封閉的﹐道人們的藉口是內部繕修﹐暫不開
放﹐游客和香客止步。
    當然﹐表面上是看不出異狀的。但行家例外﹐可以從極細微的征
候中﹐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花了一上午工夫﹐他在觀西面里余﹐湖濱一座酒肆進午膳。一個
成竹在胸的人﹐心情必定沉著穩定﹐他就是成竹在胸的人。
    店堂僅有八副座頭﹐’平時游東湖的人並不多﹐僅游春季節才有
大批游客﹐酒肆平時並沒有多少客人。
    八副座頭﹐僅有三桌有食客。
    他這一桌靠近臨湖的明窗﹐算是位置最好的一桌。兩壺酒三四味
菜肴﹐自斟自酌顯得悠閒舒泰。
    進來了六位男女食客﹐占住了他右鄰的兩張食桌。
    他感到眼前一亮﹐暗暗喝彩。
    “好靈秀的小姑娘﹗”他心中暗叫。
    六位食客分為兩桌﹐一桌是一位明眸皓齒、衣著華麗的少女﹐十
六七歲芳華﹐正是姑娘們一生中﹐最美、最動人青春氣息最煥發的黃
金歲月。
    黛綠色的勁裝﹐把動人的胴體曲線表露無遺﹐外面披了薄綢的同
色斗篷﹐走動時動人的身材時隱時現﹐更增三分吸引人的嫵媚。
    那雙深潭也似的明眸充滿靈氣﹐更流露出三分慧黠的神情。
    小蠻腰間的佩劍卻古色斑讕﹐斗篷微動時﹐隱約可看到劍鞘上所
鑲的一條青龍圖案。
    下首坐的兩位詩女﹐也清麗脫俗。
    另一桌﹐是兩名佩刀大漢﹐和一位像是保姆的中年婦人。兩大漢
精壯驃悍﹐一看便知是少女的保鏢。
    少女也看到了倚窗而坐的晁凌風.但並不在意。
    晁凌風像位儒生﹐讀書人在練武人的眼中﹐只是一些求取功名的
書蟲﹐秀才與兵﹐很難湊合在一起意氣相投。
    好在他人才出眾﹐所以少女總算多看了他兩眼。
    店伙送來了菜肴﹐保鏢這一桌也叫了兩壺酒。那位留了大八字胡
的保鏢剛斟上酒﹐便被另一位伸手攔住了。
    “不能喝。”那位獅鼻海口的保鏢說﹕“金獅宋斌那些手下﹐都
是些祭騖不馴的貨色﹐很可能做出一些蠢事來﹐咱們必須嚴防意外。
”
    “諒他們也不敢撒野。”八字胡保鏢笑笑﹕“金獅宋斌不是不明
事理的人。我倒有點耽心他們義壇的人。”
    “他們的義壇正在大肆整頓﹐忙得很呢﹗”
    “要知道﹐九天玄女在義壇頗負人望﹐她被黜之後﹐義壇的人必
然會遷怒我們﹐難免有些忠於她的人不顧利害﹐做出一些反常的激忿
行動來。”
    “有此可能﹐所以你更不能喝酒誤事。”那位中年保姆伸手將酒
壺放在一旁﹕“假使出了事﹐小姐有了什麼失閃﹐誰也擔待不起。”
    “大娘﹐別替我擔心好不好﹖”鄰桌的少女微笑著向這一桌說﹕
“我回家沒幾天﹐算起來只能算是局外人﹐不會有人找上頭來生事的
。就算有人生事﹐我也能應付得了﹐怕什麼呢﹖”
    話說得相當自負﹐晁凌民不由自主地轉頭向少女注目﹐臉上的泰
然神色﹐立即引起少女的反感。
    人與人之間﹐第一印象十分重要。
    少女本來並不對他特別留意﹐但這時卻被他泰然的神色所吸引﹐
會錯了意﹐以為他心存輕視﹐沒安好心。
    “哼﹗”少女狠狠地以眼還眼﹐還沖他哼了一聲。
    少女的五個入﹐不約而同轉頭向他注視。兩個保嫖的目光﹐尤其
凌厲。像這種場合﹐如果換了旁人﹐必定走避不迭。但他不想走避﹐
仍然泰然自若進食。
    氣氛一緊﹐少女六個人氣焰逼人。
    腳步聲沖淡了緊張的氣氛﹐三名魁梧驃悍的佩劍人踏入店門﹐先
向店堂掃了一眼﹐目光在少女這一桌停留片刻﹐接著便移向近窗這一
桌﹐大踏步向晁凌風走去。
    “三位爺請進里坐。”店伙抽出左鄰一桌的長凳﹐向三位佩劍人
微笑招呼。
    “我們要這一桌。”為首的佩劍人指指晁凌風﹕“叫那個人讓坐
﹐讓遠些。”
    “大爺……”店伙大感為難。
    “你沒耳背吧﹖”佩劍人鷹目一翻﹐語氣霸道凌厲﹕“趕快叫他
搬走。”
    “可是……”
    “小二哥﹐不要為難。”晁凌風的忍耐工夫相當夠火候﹕“替我
搬好了。反正我游不了半天湖﹐在這里看湖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看的﹐
搬吧﹗”
    “書蟲﹐你不服氣是不是﹖”佩劍人得理不讓人﹐大概是身側不
遠有美女旁觀﹐正好乘機擺擺威風。
    “咦﹗在下可沒和你生氣﹐還有什麼不服氣的﹖”晁凌風的態度
並沒改變﹐臉上保留著泰然自若的神情﹐不介意對方的無禮。
    “諒你也不敢﹐快滾﹗”佩劍人更神氣了。
    晁凌風不再理會﹐離座向鄰桌移動。
    “小二哥﹐勞駕啦﹗”他向搬菜肴移來的店伙含笑說。
    少女的態度又變了﹐女入真不可思議。
    “沒出息﹗”少女白了他一眼﹐三個字說得清晰入耳。
    三位佩劍人剛好分三面圍住了食桌﹐等候店伙清理桌面。為首的
佩劍人立即粗眉一軒﹐瞪了少女一眼﹐接著神色一變﹐變得嘻皮笑臉
。
    “唷﹗小姑娘﹐他是你的什麼人呀﹖”佩劍人怪腔怪調﹐眼神邪
邪地﹕“十個懷春的大閨女﹐倒有九個半喜歡白面書生。那小書生沒
出息並不足怪﹐他一見咱們身上的刀劍就發抖﹐有出息又能怎樣﹖”
    少女放下筷子﹐伸手按住了怫然而起的一位侍女。
    “呵呵﹗麻兄﹐人家大閨女不願意呢。”另一位佩劍人怪笑﹕“
你可不要逞口舌之能﹐人家不但佩了劍﹐而且帶了侍女和保鏢呢。”
    “保鏢又怎樣﹖”佩劍人麻兄瞥了兩位保鏢一眼﹕“有幾個錢的
人家﹐誰不花些冤枉錢﹐請幾個會幾手鬼畫符的草包來做保鏢護院﹖
你未免太瞧得起他們了。”
    氣氛一緊﹐店堂的食客驚恐地走避。
    留八字胡的保鏢冷然離座﹐怒目而視。
    “朋友﹐你的大話說得太滿了。”保縹沉聲說﹕“在下雖說只會
幾手鬼畫符﹐畢竟學了幾年武﹐於保鏢一向也勝任愉快。但不知諸位
的鬼畫符﹐到底比在下高明多少﹖在下焦家祥﹐請教尊駕高名上姓。
”
    “麻天華。”佩劍人傲然一笑﹕“閣下對這姓名如果感到陌生﹐
那麼﹐一指高升的綽號﹐閣下可能有所耳聞﹐沒錯吧﹖”
    兩保鏢吃了一驚﹐焦家祥更是臉色大變。
    “原來是麻前輩﹐失敬失敬。”焦家祥的嗓音都變了﹕“在下有
眼不識泰山……”
    “你給我談到一邊去﹗”一指高升麻天華神氣起來了﹐聲色俱厲
。
    “在下……”
    “你不理會我一指高升的話了﹖”
    “在下重責在身……”
    “保鏢之責﹖”
    “是的。”
    “這小女人。”
    “她是幫主的千金。”
    “幫主﹖什麼幫主﹖”
    “青龍幫。”
    “哈哈哈……”一指高升輕蔑地狂笑﹕“原來是這段江面的小幫
混混。喝﹗想不到小泥鰍公冶長虹﹐竟然有這麼一位標致嬌媚的女兒
﹐真是異數。喂﹗漂亮的小女人﹐你有婆家了沒有﹖”
    少女一聲輕笑﹐離座而起。
    “我聽說過你這個什麼一指高升﹐你的穿雲指可以無聲無息﹐殺
人於丈外。”少女在對方約一丈左右止步﹔“在天下眾邪魔外道中﹐
排名不上不下﹐指下的冤魂聽說數不勝數。”
    “你這位保縹﹐聽到太爺的名號﹐就嚇得發抖﹐已經証明太爺的
綽號決不是唬人的。”一指高升獰笑﹕“小女人﹐好像你比你老爹更
有勇氣呢﹐你老爹雖然是一幫之主﹐太爺敢保証﹐他聽了太爺的綽號
也會發抖。”
    “你錯了﹐家父不但不會發抖﹐而且不屑一提。”少女的笑容美
極了﹐連旁觀的晁凌風也感到心中一跳﹕“以我來說﹐我就沒把你放
在眼下。”
    “什麼﹖你……”一指高升幾乎在怒吼。
    “你根本就浪得虛名。”少女一步步把對方逼向爆炸邊緣﹕“家
父功臻化境﹐技絕武林﹐像你這種浪得虛名的人物﹐哪值得家父計較
﹖要不信﹐你可以把你的絕活穿雲指﹐運足十成功力﹐向本姑娘攻擊
三指﹐看本姑娘在不在乎你的唬人絕活﹖喂﹗你只有攻擊三指的火候
﹐可不要藏私﹐因為你三指失敗之後﹐本姑娘會回敬你三指。你唯一
活命的機會﹐就是必須利用三指的機會殺死我。相距一大.正是你穿
雲指威力最強勁的距離﹐准備發指吧﹗不然就沒有機會了……好﹗火
候真不差。”
    一指高升並沒暴怒﹐反而平靜下來﹐臉色變得陰森冷峻﹐鷹目中
冷電森森﹐手一抬﹐一指虛空點出﹐一縷罡風疾射少女的左期門穴﹐
陰狠輕薄﹐全無成名前輩的風度﹐邪魔外道畢竟是邪魔外道。
    兩保鏢大驚﹐保姆也臉色灰敗﹐已無法出手搶救﹐對方出其不意
出手﹐太快了。
    少女左手輕抬﹐纖掌內拂﹐可怕的穿雲指力﹐突然消失了﹐傳出
一聲洩氣的異鳴。
    旁觀的晁凌風﹐已看到少女的身軀震了一下。他是行家﹐行家一
出手﹐便知有沒有﹔少女雖然表面從容﹐化接指力也輕描淡寫﹐其實
纖掌已凝聚神功﹐已耗去不少其力﹐化接得不像表現那麼輕松。
    一指高升震驚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臉色大變﹐意似不信地死
盯著仍然半舉的晶瑩如玉小纖掌﹐似想從纖掌中找出能輕易破解穿雲
指的秘密。
    一指高升的兩位同伴﹐也大吃一驚。
    “你還有兩指。”少女沉靜地說﹕“希望不要每況愈下﹐不要真
的浪得虛名。”
    一指高升一咬牙﹐拉開了馬步。
    “對﹐你必須把全部功力運到指上。”少女繼續說﹐她身上的斗
篷出現向外飄動的現象﹐似乎她體內正向外湧發奇異的氣流﹐將斗篷
向外鼓張。
    “一指高升﹗”一指高升沉叱﹐食中兩指全力向前點出。這次有
破風的厲嘯發出﹐用上了全力。
    “波”一聲怪響﹐少女雙掌一合﹐向上一托﹐向外張的斗篷猛然
上升﹐立即下揚。
    “下一指﹐你只能發出四成勁道了。”少女臉色一冷﹕“你已經
沒有機會了﹐本姑娘第一指便會廢了你。”
    “太爺不信你仍然禁受得起。”一指高升咬牙說﹐重新穩下馬步
運氣行功。
    店堂回﹐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年約花甲﹐面目陰沉的老太婆﹐手點
著壽星杖﹐三角眼中冷電四射。
    “麻天華﹐你真的毫無機會了。”老太婆突然說﹔“穿雲指碰上
了無為掌﹐指力火候如果不比掌勁強三倍﹐毫無勝算。她將用愚人指
攻擊作﹐你的內功也要比她強三倍才能承受得起。大癡李李怪客的天
癡八式中﹐無為掌與愚人指﹐還不是最厲害的絕技。”
    大癡李﹐一個曾經在江湖邀游了半甲子的怪傑﹐也叫李怪客﹐身
份來歷如謎﹐連他的大名也無人知曉﹐已經失蹤了十年之久。
    在邀游江湖的三十年中﹐被他整得很慘的武林高手不知凡幾﹐還
沒聽說過有誰勝得了他天癡八式的人﹐不論是黑白道高手與邪魔外道
名宿﹐提起這人莫不咬牙切齒﹐也心驚膽跳。
    一指高升大吃一驚﹐遲疑著不敢發指。
    “你是大癡李的門人﹖”一指高升的嗓音變了。
    “不必問根底。”少女說﹕“你的年紀比我大三倍﹐功力也應該
高三倍﹐就算我的武功技絕天下﹐畢竟火候有限﹐你怕什麼呢﹖出手
吧﹗你還有一指之力﹐可別要錯過了。”
    “老身攻她的脅背﹐助你一臂之力。”老太婆壽星杖一伸﹐向前
緩緩逼近﹕“麻天華﹐出手﹗”
    店堂口又出現一位紅光滿面的魁梧中年人﹐佩了一把沉重的雁翎
刀。
    “老孟婆﹐你如果卑鄙得以兩個老前輩之力﹐向一位小姑娘聯手
合擊。”中年人聲如沈雷﹕“在下的天雷掌如不震碎你的五臟六腑﹐
從此收山退出江湖閉門思過。”
    老孟婆僵住了﹐止步緩緩轉身。*
    “不錯。”中年人傲然說。
    “落單了﹖”
    “不錯。”
    “憑你﹖”
    “不錯。”
    老孟婆一聲沉叱﹐沖上就是一記怪蟒爭窩﹐杖動風雷俱發﹐搶制
機先驟然進攻﹐全無成名人物的風度﹐神態獰惡已極。
    刀光一閃﹐中年人的反應迅捷絕倫﹐刀出鞘便接個正著﹐錚一聲
大震﹐壽星杖出了偏門。
    “出來﹗老孟婆。”中年人向店外退﹕“拆別人的店﹐你算什麼
成名人物﹖”
    老孟婆哼了一聲﹐大踏步跟出。
    這瞬間﹐一指高升身形暴起﹐但見青影連閃﹐已從老孟婆身側狂
風似的超越﹐溜之大吉。
    他的兩位同伴﹐也驚恐地向店外退。
    “哼﹗虎頭蛇尾的怕死鬼﹗”少女向惶然退走的兩個人說。“你
們告訴姓麻的.他欠了本姑娘兩指﹐哪兒見哪兒算﹐休讓本姑娘找到
他。”
    店門外﹐傳出兩聲刺耳的刀刃破風銳嘯﹐然後是老孟婆的一聲驚
呼和咒罵﹐人影瞬即消失﹐似乎是老孟婆幾乎挨了一刀﹐見機溜走了
。
    兩位保鏢驚喜交集﹐保姆和侍女更是興奮萬分。
    一小姐嚇走了這宇內可怕的兇魔﹐這件事不久便會傳遍江湖。”
保鏢焦家祥興奮得手舞足蹈﹕“咱們青龍幫的聲威﹐毫無疑問的陡增
三倍。幫主要我和汪兄保護小姐﹐豈知我們反而需要小姐保護﹐幫主
居然也不知道……”
    “不要說了。”小姐回座落坐﹕“這一鬧﹐九天交女的人恐怕要
聞風走避﹐無法找到他們了。”
    她雖是向保縹說話﹐靈秀的明眸流波顧盼﹐卻是落在晁凌風身上
。
    晁凌風自飲自酌﹐旁若無人﹐不理會所發生的事故﹐似乎剛才所
發生的事與他無關。
    她心中更是不悅﹐哼了一聲。
    晁凌風放下酒杯﹐抬頭注視著她板著的秀臉﹐感到心中好笑﹐也
因之而臉上有了笑意。
    她冒火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她氣虎虎地質問。
    “我沒笑呀﹗”晁凌風收了笑容﹐正襟危坐﹕“遭遇了這種掃興
的事﹐還能笑得出來呀﹖”
    “你是個不知道感恩的人。”她惱火地說。
    “謝謝姑娘解危之德。”他隔著食桌抱拳為禮。
    “這還差不多。”她的氣消了﹐嘴角有俏皮的笑意。
    “小姑娘﹐你們練武的人。”晁凌風的手作出打拳的姿態﹐虛空
掏了兩拳示意﹔“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是不是很好玩﹖”
    “胡說八道﹗”一名待女白了他一眼﹕“好玩﹖命是好玩的﹖不
懂就免開尊口。”
    晁凌風搖搖頭苦笑﹐慢慢斟酒。他覺得﹐這位青龍幫公冶幫主的
千金﹐實在比乃兄公冶勝宙要橫蠻些﹐武功也高明多多。
    姑娘們才貌超人﹐難免把自己看成公主﹐如果明白事理成熟些﹐
倒沒有什麼不好。而這位姑娘﹐分明童稚未脫﹐卻已經喜怒無常﹐不
是好現象。
    他決定與這位姑娘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同時﹐也與青龍幫保持
距離。
    這幾天﹐青龍幫忙得不可開交﹐公冶勝宙雖然曾經派人尋找他﹐
但並不積極﹐近來可能猜想他已經動身到南京去了﹐所以尋找他的事
便擱下不再進行。
    他住店用了假名﹐外出也換了裝束﹐所以他相信青龍幫與太極堂
﹐都把他晁凌風忘了。
    女人進食不會匆匆忙忙﹐因此他結帳離店﹐少女幾個人仍在進食
﹐目送他揚長出店。
    小徑饒湖伸展﹐彎彎曲曲穿越樹林修竹。
    西行里余﹐繞入一處湖彎﹐一排合抱大的垂柳中﹐突然踱出一指
高升三個人﹐劈面攔住去路。
    “太爺愈想愈不甘心﹐可等到你這小混蛋書蟲了。”一指高升獰
笑著說﹕“至於那青龍幫的小美人﹐太爺會找人來對付她的﹐把她弄
到手快活快活﹐還可以利用她來控制青龍幫﹐想起來就可以樂上好半
天。”
    晁凌風輕搖折扇﹐泰然停步微笑﹐他不再示怯﹐附近不見人蹤﹐
示怯足以自取其辱。
    “哦﹗你們三位還沒走呀﹖”他泰然微笑﹕“竟然躲到這里盤算
﹐做白日夢﹐太危險了。你們要等區區在下﹐打算怎樣對付﹖”
    “斃了你這書蟲﹐丟進湖里喂龜蝦。”一指高升兇狠地說﹐緩步
接近。
    “在下與尊駕無仇無怨﹐也沒有冒犯……”
    “小子﹐你害得太爺在那小潑婦面前丟臉﹐看到了太爺的狼狽相
﹐你罪該方死。”
    “你這人未免太荒謬絕倫﹐也未免把自己不當人﹐這些小事是你
自取其辱﹐怎麼遷怒到在下……”
    “不錯﹐在你小子來說﹐這件事荒謬絕倫﹐在太爺來說﹐卻是理
該如此。太爺是個睚毗必報的人﹐你是引起事故的罪魁禍首﹐不宰了
你﹐豈能甘心﹖”
    “你宰不了我的﹐閣下﹐你還有機會保全你自己不致進入枉死城
﹐趕快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晁凌風的語氣仍是平和的﹐神色上
也沒有任何變化﹐折扇輕搖﹐笑容不帶絲毫慍色。
    “你死吧﹗”一指高升獰笑叫著.伸手欺進﹐右手疾扣地的嚥喉
﹐只要五指一收﹐就可以扣破他的氣管。
    “啪啪”兩聲脆響﹐折扇連收帶發﹐像是同一瞬間擊中一指高升
的雙頰﹐力道恰到好處。
    同時﹐伸出的右手已被晁凌風的左手扣住了脈門﹐向前一帶一沉
。
    “哎……唷……”一指高升陰溝里翻船﹐吃足了苦頭﹐狂叫聲中
﹐向前俯﹐雙腿下挫﹐身軀向前傾跌﹐幾乎要跪下了。
    但無法跪伏﹐折扇已抵住了嚥喉﹐脆弱的竹紙制折扇傳來可怕的
勁道﹐逼緊了更脆弱的嚥喉﹐頭部不得不拼命向上抬﹐狀極可憐可笑
。
    另兩人大駭﹐驚呆了﹐忘了上前搶救。
    “你要宰我﹐要將我的屍體丟入湖中喂魚蝦﹐對不對﹖”晁凌風
陰笑著問。
    同樣是笑﹐但微笑與陰笑完全不是一回事﹐笑得一指高升心膽俱
寒。
    “哎……哎……輕一點﹐輕……”一指高升膽怯地叫﹐左手全力
抓住抵在嚥喉上的折扇﹐拼全力將扇往外推﹐卻不發生任何作用﹐白
費勁。
    “你還沒回答在下的話﹐閣下。”
    “是……是的……”
    “那麼﹐在下也有權宰你﹐像宰一條蟲﹐一頭豬﹐或者一只雞。
”
    “放……放我─……一馬……”
    “你並沒有放在下一馬﹐你在路上等我。”
    “饒……饒命……”
    “你來武昌有何貴干﹖”晁凌風轉變話題。
    “聽說青……青龍幫要……要和太極堂火……火並﹐所……所以
聞……聞風趕……趕來看……看結果……”
    “其實﹐你該說想來混水摸魚。”
    “這……來……來的人不……不止我們幾個……”
    “來幫誰﹖”
    “還……還沒決……決定﹐反……反正幫實力最……最強的一方
”
    “晤﹗聰明的人﹐永遠站在強者的一方。閣下﹐你聽清了。”
    “我……我在聽……”
    “離開我遠一點﹐下次再讓我碰上﹐我要卸掉你十個手指﹐你的
一指高升綽號﹐就要改成無指高升了。”
    “我……我回避你……”
    “滾﹗”
    一指高升真聽話﹐仰面摔倒﹐後滾翻滾了一匝﹐爬起撒腿狂奔。
    “還有你們兩個……”晁凌風用扇向另兩個驚恐的人一指道。
    兩個家伙打一冷戰﹐扭頭就跑。
    晁凌風哈哈大笑﹐一手掖住袍袂﹐跟蹤便追。
    “跑得了嗎﹖”他在後面叫﹔“在下要刨出你們的根底來﹐以便
好好記住你們這些人性已失的邪魔外道﹐你們必須招供……”
    “不要追來……”兩個家伙爭先恐後狂奔﹐勢如奔馬﹐一面不約
而同厲叫。
    繞過一棟大宅的院牆角﹐另一條小徑出現兩位少女﹐穿了樸素的
村姑裝﹐梳了兩條大辮子﹐靈秀絕俗﹐令人一見難忘。
    “咦﹗”兩位少女站住了。
    “不要追來﹐放我一馬……”逃在後面的家伙情急狂叫﹐幾乎一
跤摔倒﹐原來一腳陷入爛泥里去了。
    晁凌風腳步沉重﹐撒開大步急趕。他一時興起﹐有意捉弄這些高
手名宿。
    “饒你們不得﹐休走……”他怪叫連天。
    “救命﹗”幾乎摔倒的人跳起來﹐向前飛躍狂叫﹐希望逃在前面
的同伴回頭救應。
    穿小花衫裙的少女突然掠出小徑﹐攔住去路。
    “不許欺人太甚。”少女拉開馬步﹐向急奔而失的晁凌風嬌叱。
    星凌風一怔﹐在丈外站住了。
    “武昌靈氣所鐘﹐小姑娘們都非常出色呢﹗”他心中暗暗喝采。
    兩位少女一看便知是小家碧玉﹐攔路的年長些﹐另一位不過十三
四﹐梳了雙丁髻﹐穿的是青衫裙﹐像是丫鬟。
    年長些的身材發育還沒成熟﹐卻是少女們最動人、最具有青春特
色的年代﹐美麗的面龐湧起怒意﹐一雙亮晶晶的鳳目居然也泛現冷芒
。
    論年歲﹐與那位青龍幫主的千金不相上下﹐但氣質卻各有特色。
    公冶姑娘流露出高貴的逼人風華﹐才貌稍差的異性真有自慚形穢
的感覺﹐甚至會心中發虛﹐不敢平視.會被她的光芒所震懾。
    這位村姑打扮的姑娘不同﹐沒有富貴逼人的氣氛流露﹐令人感到
可愛可親﹐卻又不敢褻瀆。
    “小姑娘﹐不要先入為主。”他和氣地說﹕“你可知道他們是些
什麼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把他們追得像漏網之魚。”小姑娘怒聲
說﹕“人家怕你也就算了﹐何必窮追不舍﹖所以我不許你追趕。”
    “他們怕我﹖你看到他們佩有劍。”
    “有劍並不一定是強者。”小姑娘理直氣壯。
    “罷了﹗再追也追不上了。”他苦笑。
    “你本來就不該追嘛﹗”
    “那三個人﹐有一個人叫一指高升麻天華﹐你說我不該追﹐其實
他們曾經要宰我。”
    “什麼﹖”少女大吃一驚﹕“你說那三個人中﹐有一個叫……”
    “一指高升麻天華。小姑娘﹐你好像知道這個人。”
    “你說謊。”小姑娘嫣然一笑﹐怒氣全消﹐嫵媚地白了他一眼﹕
“一指高升伸出一個指頭﹐就可以在你身上戳一個透明的窟窿。”
    “反正人已經逃掉了﹐你信不信反正沒有對証。”
    “不是我不信你的話﹐而是那老兇魔決不是你這種奔跑起來像頭
牛的讀書人﹐所能對付得了的。你不老實﹐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聽人
提起來過這號人物﹐信口開河亂說﹐卻沒料到我是行家。”
    “行家﹖失敬失敬。我雖然不是行家﹐但那人確是自稱一指高升
﹐他用手指可以遠隔文外把人點死﹐我沒有撒謊的必要。”
    “哦﹗那他一定是冒充一指高升嚇唬你的。”
    “那可不一定哦﹗”
    “你的意思……”
    “你看﹐我後面是不是來了六個人﹖”
    “是的。咦﹗你和她們……”
    “走在前面那位穿黛綠勁裝披斗篷的美麗女郎﹐你一定認識。”
    “晤﹗不認識。她後面的幾個人﹐我……我覺得有點眼熟……哎
呀﹗是青龍幫的人。”
    “那位女郎﹐就是公治幫主的千金。”
    “公冶纖纖。”小姑娘的目光落在後面百十步﹐正緩步而來的六
男女身上﹔“聽說過。但公冶幫主的女兒從小就隨師學藝﹐武昌的人
誰也沒見過她的芳蹤。”
    “她是大癡李的門人﹐天癡八式絕技火候相當精純。不久之前﹐
一指高升有眼不識泰山﹐用穿雲指攻了她兩指﹐不敢發第三指就逃走
了。”
    “咦﹗你……你怎麼知道的﹖你……”
    “一指高升就是因為欺侮我﹐才和公冶姑娘沖突的。小姑娘﹐你
如果還以為我在說謊﹐你可以問問公治姑娘﹐你就會明白信口開河的
人是你而不是我了。”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要和這位小姑娘講道理﹖根本沒有這種必要
。
    也許﹐是這位可愛的小姑娘本性善良﹐值得他講道理吧﹗至少﹐
他覺得這位小姑娘比公冶姑娘要可愛些。
    “也許你是對的。”小姑娘臉一紅﹕“可惜我不認識公冶姑娘﹐
我不能問她。”
    “那就算了﹐再見﹐小姑娘。”他從旁越過﹕“你是一個熱心幫
助弱小﹐純真活潑的可愛小姑娘。”
    “你……”小姑娘扭頭大發嬌嗔。
    可是﹐他已經腳下沉重地奔出三丈外去了。
    公冶姑娘一行六人﹐老遠便認出晁凌風的背影﹐腳下一緊、已接
近至二十步內。
    小姑娘王婢倆讓在一旁﹐目不轉瞬地注視輕快地接近的公冶姑娘
﹐眼中有好奇的神情﹐也有疑雲。
    來至切近﹐公冶姑娘腳下一慢。
    兩只靈秀晶亮的鳳目﹐相互吸引住了。兩人同樣秀麗﹐年歲也相
等﹐同性相斥﹐雙方立即有了敵意。
    “你認識那個人﹖”公冶姑娘突然止步﹐指指已奔出二十步外的
晁凌風背影問。
    “不認識。”小姑娘愛理不理地說。﹐
    “剛才你和他站在此地說話。”公冶姑娘咄咄逼人。
    “是又怎樣﹖”
    “那你怎麼說不認識他﹖”
    “咦﹗你這人真怪﹐我不認識他﹐難道就不許我和他說話嗎﹖”
    “你……”
    “你別神氣好不好﹖大癡李的門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小姑
娘撇撇嘴說。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公冶姑娘驚問。
    “是他說的。”
    “他說的﹖難怪。”
    “他說一指高升攻了你兩指﹐是真是假﹖”小姑娘忍不住追問。
    “不錯﹐那三個家伙逃得快﹐不然﹐哼﹗”
    “咦﹗這就奇怪了。”小姑娘黛眉深鎖﹐像在自語。
    “什麼奇怪﹖”
    “剛才有三個佩劍的中年人……”小姑娘將三個人的相貌裝束簡
要地說了。
    “對﹐就是他們。”公冶姑娘點頭。
    “三個人一前兩後﹐像是見了鬼﹐拼命逃走。而他﹐卻在後面抓
住袍袂窮追﹐一面追一面叫喊﹐逃的人甚至狂叫救命。這……這到底
是怎麼一回事﹖”
    “那三個怕死鬼﹐看到了他﹐一定以為我也追來了﹐所以只顧逃
命。”
    “哦﹗原來他是你們的人﹖”
    “不是﹐你沒問他﹖”
    “沒有。”
    “他還說了什麼﹖”
    “沒有。”小姑娘不願再說下去﹕“小梅﹐我們走。”
    主婢倆裊裊娜娜循原來的岔道走了﹐不時回頭察看。
    公冶姑娘也目送她倆去遠﹐方舉步動身。
    小姑娘主婢繞湖遠出里外﹐顯出有點心事重重。
    前面百十步外﹐突然出現狂奔而來的老孟婆。
    “女兒﹐攔住那老孟婆。”後面二十步外出現佩了雁翎刀的中年
人.沉雷似的喝聲傳到﹕“小心她的孟婆散﹐別讓她跑了。”
    “爹﹐她跑不了。”小姑娘嬌叫﹐立即飛掠迎上。
    老孟婆哪將一個小姑娘放在眼下﹖被中年人追得心中冒煙﹐驚怒
交加中﹐一聽這小姑娘是對頭的女兒﹐不由恨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
    雙方對進﹐急如星火。
    一聲怒吼﹐老孟婆疾沖的身形倏然停頓﹐壽星杖來一記兇猛絕倫
的橫掃千軍﹐虎虎杖風發出可怕的怒號。
    這一杖的勁道﹐足以將腰大十圍的大漢掃成兩段﹐小姑娘那纖纖
小蠻腰怎禁受得了﹖
    小姑娘急進的嬌軀﹐也化不可能為可能﹐突然停止而且穩若泰山
.力迫千鈞的杖尾間不容發地掠過她的腹前﹐危極險極。
    這掠過的剎那間﹐她的纖手閃電似的一拂﹐奇准地按上了杖尾﹐
拂力驟發。
    “哎呀﹗”老孟婆驚叫﹐杖的去勢突然猛烈了一倍﹐帶動了馬步
﹐杖反而將老孟婆帶得斜沖出兩丈外﹐砰一聲撞斷一株碗大的桃樹﹐
枝葉蔌蔌而下。
    “要活的﹗要問她們來武昌的陰謀……”沖來的中年入一面大叫
。
    小姑娘一躍而上﹐五指如鉤伸手擒人。
    老孟婆杖不要了﹐身形著地向側急滾﹐接著一竄而起﹐遠出兩丈
余﹐落荒飛遁。
    “算了﹐女兒﹗”追到的中年人急叫﹔“你欠缺經驗﹐暗器可怕
﹐追不得。”
    老孟婆已逃入前面的樹林﹐三兩起落便形影俱消。
    □魚套是一座城西南的小鎮﹐距城僅五六里﹐通常前往鯨魚套有
兩條路﹐一走望山門南湖長街﹐一走路堤。
    龍王公冶長虹的家﹐在鎮北巡檢司衙門的右首不遠處﹐是一座有
二三十座廳房的大宅院。青龍幫的總舵﹐則設公陳公套。
    套對岸的白沙洲﹐是總舵快船的泊舟站。
    大宅的左側是里河﹐有小艇作為交通工具﹐可以疾駛府城﹐水陸
交通十分方便。
    重要會議在陳公套總舵進行了三天。
    這已是第三次會議﹐議事堂戒備森嚴﹐非經內堂掌旗使者傳帶﹐
任何人擅自接近﹐皆可能受到嚴重的處治。
    幫主龍王公治長虹年屆半百﹐但像個精力充沛的壯年人﹐高坐案
中極具威嚴。他的兩個兒子﹐公冶勝宇、勝宙﹐分列在案兩側。
    堂兩側兩排長案﹐分別坐著全幫的精英。
    左首﹐是幫中主要執事人員﹔右首﹐是各地分舵應召趕來參加會
議的各分舵大爺﹐濟濟一堂。
    這是五年來全幫最大的一次盛會﹐也是青龍幫有史以來﹐在最嚴
重的危機下﹐所召開的重要會議。
    總舵令主八極靈官程嘯天﹐今天顯得特別激憤﹐青黑色的臉龐﹐
因激動而青中泛紫。
    “幫主明察。”八極靈官站起來怒容滿面﹐聲調提得高高地﹕“
這三天來﹐咱們的眼線﹐發現了許多掩起行藏面目的江湖高手名宿﹐
在府城至洪山之間飄忽出沒。午間令媛不但發現一指高升、老孟婆那
些兇魔﹐而且太極堂的堂主旱天雷﹐也曾經現蹤。洪山是太極堂的山
門重地﹐可知那些掩起面目行藏的江湖邪魔外道﹐都是太極堂暗中請
來助拳﹐暗中計算本幫的人﹐太極堂消滅本幫的陰謀﹐已昭然若揭。
幫主﹐已經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唯一可做的事﹐是先下手為強﹐後
下手遭殃﹐再拖下去﹐恐怕就來不及了。屬下堅決主張﹐立即主動襲
擊太極堂﹐不能等他們搶先一步下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破釜沉舟
和他們徹底了斷。”
    荊州分舵舵主五爪蚊陳昌﹐樸實的面孔顯得老成持重﹐立即離座
而起﹐搖搖頭苦笑。
    “總令主的主張﹐屬下不敢苟同。”五爪統沉著地申述﹕“迄今
為止﹐咱們不曾獲得太極堂陰謀消滅本幫的確証。不錯﹐江湖一些心
狠手辣﹐居心叵測的人聞風而至﹐活動在府城與洪山之間﹐但這並不
能証明這些人是太極堂請來助拳的﹐太極堂一定會聲稱無權干涉那些
人的活動。咱們以之作為搶先下手的籍口﹐名不正言不順.不論勝負
結果如何﹐本幫皆會受到天下江湖朋友的杯葛﹐千萬不可貿然行事﹐
幫主務請慎重考慮。”
    “陳分舵主。”八極靈官怒叫﹕“你好像要替太極堂說好話﹐你
是何居心﹖”
    “屬下豈敢﹖”五爪蚊毫不動容﹕“屬下只是就事論事。茲事體
大﹐牽涉到本幫的生死存亡﹐必須冷靜權衡利害﹐豈能意氣用事﹖”
    “你指証本座意氣用事﹖”
    “屬下並未指証令主。只是﹐令主與太極堂第四壇智壇壇主陰陽
一刀陽一新﹐過去有些恩怨也是事實。該堂義壇壇主九天玄女於天香
劫持二少幫主的事發生後﹐令生不等幫主下決定﹐便擅自派遣人手潛
往洪山﹐意欲襲擊太極堂總香堂。要不是三珠使者趕往制止﹐情勢恐
怕早就不可收拾了。”
    “你胡說﹗要不是三珠吳令主趕往勒令撤走﹐哪會有三江船行的
事故發生﹖哼﹗”
    “不許互相攻訐。”龍王公冶長虹大聲制止﹕“諸位.咱們現在
是研究情勢﹐擬定對策﹐而非意氣用事的時候。程令主力排眾議﹐堅
決主張光下手為強﹐確也有點輕率﹐毫無証據師出無名﹐本幫恐將成
為眾矢之的﹐不宜操之過急。陳分舵主力主慎重﹐不知有何建議﹖”
    “屬下認為﹐在沒獲得証據之前﹐本幫為防意外﹐必先求自保應
變﹐以免措手不及。”五爪蚊沉靜地建議﹕“本幫的人集中在總舵﹐
建立嚴密牢固的防衛網﹐然後積極查証﹐留意小洪山鎮太極堂的動靜
﹐時機成熟﹐再公然和他們了斷。”
    傳旗信使四珠使者入雲龍太虛羽士﹐輕咳一六站起。
    “本幫總舵固然可攻可守。但對方如果想一舉殲滅本幫的人﹐就
希望咱們集中在總舵防守.斷然不可。”入雲龍充滿智慧的虎目炯炯
有神﹕“咱們人力分散。固然防守力薄弱﹐但必定可以避免被對方一
舉突襲殲滅的惡運。至少﹐圖謀本幫的人﹐會考慮後果。分頭襲擊﹐
他們的力量必定分散。集中襲擊某一處﹐只能傷害本幫一部價人﹐而
他們的陰謀﹐便會立即暴露﹐所以就不敢妄動。”
    “可是﹐四珠使者可曾想到﹐咱們集中防守﹐實力強大無比﹐不
是可以嚇阻對方妄動嗎﹖”五爪蛟振振有詞﹕“防止敵人﹐使他不敢
攻﹐才是自保的不二法門。”
    “只要咱們一集中.就已經給予對方可以攻的機會。”
    “四珠使者似乎有故意將人手分散﹐予敵方逐一殲滅的機會。”
五爪蚊悻悻地說。
    “本使者的判斷正好相反﹐集中之後﹐一定會受到致命性的無情
攻擊。”入雲龍斬釘截鐵地說。
    “目前的情勢﹐對方還沒有發動的跡象﹐至少太極堂還沒有召集
人手進行攻擊的准備﹐近期還不至於有受到致命攻擊的情勢發生。”
公冶幫主有意中止雙方的爭執﹕“因此﹐本幫還是暫勿集中的好。目
前最迫切的是﹐加強眼線的活動﹐分配調查監視的人手。現在﹐咱們
來慎重調遣﹐組成可進可退的打擊小組﹐以應付可能的特殊變化。根
據情勢估計﹐大規模攻擊的情勢還不會發生﹐小規模的殺手活動可能
展開。因此﹐咱們派出的人必須小心嚴防意外﹐諸位有何高見﹐請提
出來大家集思廣益參詳。”
    八極靈官是最不高興的人﹐他的先發制人計划受到否決﹐委實感
到不是滋味。
    五爪蛟集中防守的建議也不被接受﹐當然也感到極為不滿。
    會議在不愉快的氣氛中進行﹐每個人的心頭皆感到十分沉重。
 五 追根究底


    晁凌風還不打算返城﹐他要在各處走走。
    城東郊直至洪山﹐這十余里地面應該是太極堂的勢力范圍﹐目下
卻群雄出沒﹐青龍幫的人也在其中活動﹐真可以感覺出風雨欲來的緊
張氣氛﹐可嗅出令人不安的危機。他感到奇怪﹐是不是與紫虛觀有關
﹖
    難道說﹐青龍幫也查到了這根線索﹖
    他決定四處看看﹐也許能找出一些線索來。
    從湖南岸繞至湖北岸﹐小徑穿花拂柳﹐風景綺麗﹐不時可以看到
一群群男女游客。接近觀星亭﹐他突然站住了。
    亭內對坐著兩個人﹐他認識其中一個﹕七煞書生朱坤。另一位身
材像鐵塔﹐獅鼻海口﹐絡腮胡其色蒼黃﹐脅下挾了沉重的連鞘九環刀
。
    事先﹐他已經在調查上下過一番工夫﹐看長相和那把九環刀﹐他
猜想可能是太極堂三位副堂主之一﹐大副堂主金獅宋斌。
    九天玄女出下策劫持公冶勝苗﹐用意就是替金獅報親戚在九江失
蹤之仇﹐她懷疑是青龍幫的人所為。
    金獅在這里與七煞書生交談﹐是否意味著太極堂向宇內邪魔外道
求援﹖或者他們早有預謀﹐要利用邪魔外道對付青龍幫﹖
    他心中略一思量﹐最後向觀星亭接近。
    亭中心設有石桌﹐四周有石凳。金獅與七煞書生對向而坐﹐氣氛
顯然並不太融洽。
    “宋兄﹐不是兄弟多事。”七煞書生陰笑著說﹕“青龍幫決不會
因貴堂登門道歉而甘休的.早晚會向貴堂大動干戈。據兄弟所知﹐青
龍幫的人﹐皆眾口一詞指三江船行慘案﹐是貴堂的人蓄意陷害該幫的
陰謀﹐廠派眼線在貴堂的地盤內活動﹐就是最好的說明。貴堂如不及
早為謀﹐很可能從此在江湖除名﹐何不接納兄弟的意見﹐請人為貴堂
助拳﹖”
    “朱兄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金獅淡淡一笑﹕“龍王公冶長虹
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在沒獲得確証之前﹐他不會對敝堂采取冒失激烈
的行動。真金不怕火煉﹔本堂的人都是響當當的漢子﹐三江船行慘案
人神共憤﹐本堂的人怎會做出這種絕子絕孫的事﹕相信公冶幫主……
”
    “公冶幫主已經相信九天玄女所做的事。”七煞書生冷笑﹕“當
然也會相信貴堂做出三江船行慘案.以打擊青龍幫威信的勾當。”
    “朱兄……”
    “算了吧﹗宋兄﹐你能忘了青龍幫擄殺令親一家四口的仇恨﹐青
龍幫可不前寬恕你們劫持二少幫主﹐作下三江船行慘案的罪行。防意
如繩﹐不早作准備﹐屆時後悔便來不及了。目下西雨和飛天蜈蚣都在
﹐只要貴堂能付出些少禮金意思意思﹐咱們三人就助諸位一臂之力﹐
乘機鏟除青龍幫﹐支持貴堂接收青龍幫的基業。值得的﹐宋兄。”
    “很抱歉﹐朱兄的盛情﹐兄弟心領了。”
    “你拒絕咱們的幫助了﹖”
    “不是兄弟有意拒絕﹐而是敝堂主沒有與青龍幫決絕的打算﹐真
要火並起來﹐一堂一幫誰也占不了便宜﹐死傷之慘﹐不問可知。”
    “宋兄﹐死傷是難免的﹐但也值得﹐是不是﹖俗語說﹕量小非君
子……”
    七煞書生突然中止說話﹐扭頭兇狠地盯視著站在亭欄外的晁凌風
﹐眼中兇光外射﹐殺機怒確。
    晁凌風泰然而立﹐折扇輕搖狀極悠閒。
    “是你﹗”七煞書生長身而起﹕“你不是咸寧道上﹐茶亭內出現
的人嗎﹖”
    “正是在下﹐尊駕的記性不差。”晁凌風含笑點頭。
    “晤﹗你不是在下所料的平凡年輕人。”
    “在下不是說過嗎﹐在鄉下練了幾年武。”
    “哼﹗可能西雨料中了﹐你小子是個深藏不露的人﹐本書生竟然
走了眼。說﹗你聽到了些什麼﹖”
    “聽到閣下挑唆一堂一幫火並。”
    “該死的﹗你不該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話。”七煞書生兇狠地說﹐
舉步向亭外走。
    “朱兄﹐算了﹐請不必和這位小老弟計較。”金獅站起伸手虛攔
﹕“兄弟相信這位小老弟不會胡說人道的。”
    “宋兄﹐別攔我。“’七煞書生斷然拒絕﹕“只有死了的人﹐才
不會胡說八道。”
    “朱兄……”
    七煞書生飛躍而起﹐輕靈地飄落在晁凌風身側八尺左右﹐眼中殺
氣熾盛。
    “上次本書生來不及善後﹐讓你逃掉一死。”七煞書生的語氣充
滿兇兆﹕“那次你也不該在場﹐不該看到你不該看的事。這次……”
    “這次.在下又不該聽到不該聽到的話。”
    “對﹐所以……‘’
    “所以﹐你要殺我滅口。”晁凌風神色不變.甚至連輕搖的折扇
也不停止﹕“七煞書生﹐能聽得進忠告嗎﹖”
    “什麼忠告﹖”
    “不要動輒想置入於死地﹐把自己看成禽獸不如。人外有人﹐天
外有天﹔你不見得能殺得了我。”
    “要打賭嗎﹖”七煞書生獰笑。
    “打什麼賭﹖”
    “賭你一定會死。”
    “不必賭﹐人當然一定會死﹐只有笨蟲傻蛋才和你賭。”晁凌民
笑了。
    “我賭你一定會被我殺死。”
    “真的呀﹖”
    “半點不假。”
    “賭注是什麼﹖”
    “沒有賭注﹐你也得不到賭注。”
    “你賭我的命﹐你也必須用你自己的命來賭。”
    “那是當然。”
    “好吧﹐我賭了。”
    七煞書生哼了一聲﹐閃電似的近身﹐一記七煞掌吐出﹐突下毒手
志在必得。
    晁凌風早有防備.左手猛地抓出﹐快得令人肉眼難辨﹐一把扣住
了拍來的七煞掌﹐封死了已發的七煞掌力﹐扣得牢牢地。
    “得得得……’折扇下落如雨﹐全落在七煞書生的頭肩上﹐一連
七擊﹐頂門、聰角、雙肩、雙肩尖……七記敲擊﹐像是暴雨打殘花。
    “呃……呃……”七煞書生怪眼一翻﹐跪倒、僕伏、昏厥。
    亭內的金獅大吃一驚﹐毛骨悚然張口結舌﹐怪眼瞪得大大地﹐似
乎不相信所見的事實。兇名昭著﹐威震江湖的黑道高手﹐怎麼像泥人
一樣任由對方擺布﹕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晁凌風拖死狗似的﹐將七煞書生拖入亭﹐往石桌下一丟﹐在金獅
對面坐下。
    “尊駕可是太極堂的大副堂主金獅宋斌前輩﹖”他微笑著問﹐態
度平和毫無敵意。
    “正是區區。請問老弟尊姓大名……”
    “暫難奉告。在下要請教的是﹐三江船行血案﹐到底與貴堂是否
有關﹖”
    “不瞞老弟說﹐敞堂主正為了這件事﹐四出尋找線索﹐向江湖朋
友打聽。”金獅坐下說﹔“太極堂雖然也算是黑道組織﹐但對江湖道
義從不馬虎﹐五十余條人命﹐豈是稍有人性的人所能做得出來的﹖如
此報復﹐未免太滅絕人性﹐豬狗不如。宋某不敢自命英雄﹐至少敞堂
主旱天雷是個有擔當、講道義的好漢。就算我金獅是畜生﹐敢做出這
種天打雷劈絕於絕孫的事﹐敝堂主也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宋某敢以
人頭保証﹐不是本堂的人所為。”
    “好﹐在下相信你。”
    “謝謝老弟的相信。”
    “在下要把七煞書生帶走。”
    “那是老弟的權利。”
    “這惡賊早些天﹐也就是貴堂的九天玄女劫持公冶勝宙的同一天
上午﹐糾合了飛天蜈蚣和西雨行雲丹士﹐攔截女飛衛景夫人﹐現在又
游說貴堂火並青龍幫﹐似乎唯恐天下不亂﹐所以在下要查他的根底。
告辭。”
    七煞書生悠然醒來﹐發覺自己躺在湖灣的密林茂草中﹐渾身失去
活動能力﹐知道大事不妙。
    晁凌風盤膝坐在一旁﹐折扇輕搖神態悠閒。
    “你輸了自己的命﹐閣下。”晁凌風笑吟吟地說。
    “你……你會……會妖術﹖”七煞書生驚恐地問。
    “會一點。”
    “白蓮會的人﹖”
    “不是。”
    “在下不服﹗”七煞書生大叫﹕“有種就和我真刀真劍公平賭命
﹐用妖術……”
    “閣下﹐你是不是外行﹖”晁凌風打斷對方的話﹕“在下用爪功
逼住你的七煞掌力﹐能說是妖術﹖呸﹗你也配在下用妖術對付你﹐你
少臭美。”
    “我……”
    “現在﹐我要口供。”
    “我七煞書生可殺不可辱﹐要命﹐你就拿去﹔要口供﹐你少做清
秋大夢。”
    “好﹐我就拿你的命﹐但我並不急﹐慢慢來消遣你。”晁凌風臉
一沉﹐收了折扇﹕“對付你這種殺人不眨眼、滿手血腥的宇內兇魔﹐
痛快地給你一下致命﹐簡直就便宜了你﹐對不起老天爺。”
    “你要……”
    “我要用你自己的劍﹐一寸寸剝掉你的皮﹐一絲絲割裂你的肉﹐
一分分抽出你身上每一條筋……”
    “不要﹗不……不要……”
    “你要的﹐我要看你到底有多硬﹐有多英雄。”晁凌風一面說﹐
一面拔出那把寶光耀目的長劍﹕“先點你的啞穴﹐免得你這雜種雞貓
狗叫。”
    “不……不要﹐我……我招……”七煞書生崩潰了﹔“你……你
要問……問什麼﹖”
    “你為何要挑唆一堂一幫火並﹖”
    “是……是飛天蜈蚣的意思。”七煞書生神魂方定﹔“他想向旱
天雷大撈一筆﹐他是有名的財迷﹐為了金銀珍寶﹐他什麼絕事都可以
做出來。我也不願平白失去四件請他截殺景夫人的珍寶﹐所以答應與
地合作﹐那次失敗之後﹐他把四件珍寶獨吞了﹐不分給我。”
    “顯然旱天雷沒有什麼好給你們撈了。”
    “他不上道﹐我們會去找龍王公冶長虹。”
    “哼﹗干脆兩面拿錢﹐豈不多撈一筆﹖你們這些嗜血的狂人。”
晁凌風抽了對方兩耳光﹕“你們為何要截殺景夫人﹖”
    “這……”
    “你的皮肉一定發癢了。”晁凌風的右手向下一搭。
    “不要﹗”七煞書生狂叫﹐假使手一搭上皮肉﹐很可能會皮開肉
綻﹐光棍不吃眼前虧﹐目下不是逞強的時候﹕“我說﹐我……說……
”
    “我在聽﹐閣下。”
    “西雨與冷劍景青雲結有不解之仇。冷劍是白道公認的領袖人物
﹐功臻化境﹐劍術通玄。他的妻子女飛衛呂巧巧﹐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西雨的藝業﹐比冷劍差了一大截﹐也禁不起女飛衛全力一擊﹐自知
報仇無望﹐因此不惜巨資﹐四出請人助拳﹐發誓要埋葬冷劍公母倆﹐
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根本算不了秘密。這次西雨暗中跟蹤景夫人﹐認
為機會到了﹐倉卒間找不到助拳的人﹐恰好我剛抵達武昌﹐他找上了
我。我不該貪圖他的珍寶﹐同時也認為女飛衛不難對付﹐為了保証成
功﹐我拉上了飛天蜈蚣﹐就是這麼一回事。”
    七煞書生乖乖吐實﹐在死亡的威脅下﹐這位江湖朋友聞名色變的
黑道高手中的高手﹐再也顧不了自己的身份、名望、尊嚴﹐從實招供
。
    晁凌風對這些武林風雲人物陌生得很.更不知道這些人之間的恩
恩怨怨﹐事不關己不勞心﹐好奇心立即消失﹐懶得理會七煞書生的話
是真是假﹐他只關心自己的事。
    他的事是追查謀害他的兇手﹐這件事牽涉到青龍幫和太極堂。假
使一幫一堂展開血腥火並﹐就會影響到他追查兇手的大計。
    “你給我聽清了。”他一把揪住七煞書生的發結﹐語氣凌厲﹕“
不許你再挑撥一幫一堂火並﹐你如果再敢扇風撥火﹐我必定廢掉你一
雙為非作歹的手﹐割掉你的舌頭。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了。”
    “在……在下記……記住了。”七煞書生痛苦地說。
    晁凌風解了對方的穴道﹐挺身站起。
    “你最好是記牢﹐免得我費神提醒你。”他用折扇向旁一指﹕“
現在﹐給我滾﹗”
    七煞書生略為活動手腳﹐一躍而起﹐狠盯了他一眼﹐撒腿便跑。
    “小輩﹐你也給我記住。”七煞書生逃出二十步外﹐轉身怨毒地
厲叫﹕“我不會放過你﹐我和你沒完沒了﹐我要不擇手段﹐用盡千方
百計來殺死你﹐我……”
    晁凌風哼了一聲﹐飛躍而起。
    七煞書生扭頭狂奔﹐快極。
    晁凌風將那把寶光耀目的劍﹐一腳踢入草叢中﹐沖飛奔而走的七
煞書生冷關一聲﹐離開現場。
    七煞書生逃出兩里外﹐發覺身後沒有人追來﹐這才放慢腳步﹐調
和呼吸.揩拭滿頭大汗。
    劍丟了﹐百寶囊也失了蹤。
    “這小狗整得我好慘。”他痛心極了﹐仰天大叫﹕“此仇不報﹐
何以為人﹖我發誓﹐我……”
    小徑旁的一株大樹後﹐突然踱出飛天蜈蚣嚇人的身影。
    “小朋友﹐你的誓有誰信﹖哈哈哈……”飛天蜈蚣怪笑﹕“你心
目中既沒有鬼神﹐也沒有菩薩。老天爺﹗你這麼狼狽﹐定然是遭到禍
事了。怎樣﹐找到金獅了。談得怎麼樣﹖”
    “別提了﹐屠七公。”他狼狽地苦笑﹕“金獅不上道﹐竟然不假
思索地拒絕。在下確是遭到禍事了。”
    “說來聽聽。”
    “記得那天攔截景夫人的事嗎﹖”
    “你別掏老糞坑好不好﹖”飛天蜈蚣老臉居然有點紅﹐而且有怒
意。
    “記得那天涼亭中有個少年人嗎﹖”他不理會飛天蜈蚣的態度﹐
該說的他必須說。
    “這……不錯”
    “那小輩扮豬吃老虎。”
    “什麼﹐他……”
    “他是個極為可怕﹐武功深不可測﹐高手中的高手﹐不知道是從
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混帳東西。”
    “你沒發高燒吧﹖語無倫次……”
    “你看我像發高燒嗎﹖你看﹐我的寶劍、百寶囊都丟了﹐身上挨
揍的地方還在痛呢﹗要不是我大丈夫能屈能伸﹐恐怕我七煞書生這時
已經過了鬼門關﹐永遠從江湖除名了。”
    “晤﹗你好像不是在開玩笑﹐哈哈……”
    “你還笑得出來﹖哼﹗那天你突然失足﹐一定是那小子搞的鬼。
”
    “怎麼一回事﹖”飛天蜈蚣不笑了。
    七煞書生將與金獅談判﹐碰上晁凌風吃了大虧的經過一一說了。
    “他娘的真是走了亥時運。”七煞書生最後咬牙切齒說﹕“這是
我七煞書生成名以來﹐受到最慘重的一次打擊﹐這奇恥大辱我沒齒不
忘﹐我決不甘休。”
    “這小雜種可惡﹗”飛天蜈蚣氣得跳起來﹕“走﹗帶我去找他﹐
我要剝他的皮﹐我要……”
    兩人飛掠而走﹐氣湧如山。
    可是﹐晁凌風已經走了。
    總算不錯﹐七煞書生抬回了自己的寶劍和百寶囊。
    飛天蜈蚣本來還不完全相信七煞書生的話﹐這時才完全相信了。
    “非找到他不可。”飛天蜈蚣恨聲說﹕“我要亂鉤分他的屍﹐我
要……”
    東園今天似乎游人甚稀﹐已經是未牌正﹐可能游客已經陸續返城
了。也可能是游客們膽子小﹐看到有不少佩刀帶刻的人出沒﹐唯恐惹
上無妄之災﹐見機走避大吉大利。
    晁凌風信步到了東園﹐意態悠閒真像個游客。
    園內設有茶居﹐是一座花木扶疏﹐頗為雅致的建築﹐茶座散設在
其中的五間八角亭型式的小閣內。
    每閣設有生副座頭﹐游人少時﹐一個人可以占一副座頭坐上老半
天﹐泡一壺好茶可以打發﹐要幾色茶點亦可充饑。
    剛踏入茶居前的小廣場﹐右首花徑同時出來了一位豐神絕世的小
書生﹐身後帶了兩位清秀的十二三歲小書童﹐一捧劍匣一捧食盒﹐似
乎並沒帶書簏。
    武昌是湖廣的首府﹐學舍書院真不少﹐府學、縣學、江漢書院﹐
學員當然也不少。這位小書生可能剛入學不久﹐因為入學最低的年齡
是十五歲﹔看身材。這位小書生恐怕還不到十五歲。
    十五歲的少年﹐必定壯得像頭小牛犢﹐雖然不至於牛高馬大﹐至
少也該有大人的體型了。
    東湖是游玩的地方﹐不帶書簏是可以理解的。
    小書生的儒衫不用腰帶﹐顯得更為瀟洒﹐有意無意地瞥了晁凌風
一眼﹐背著手悠然向茶居緩步而行。
    晁凌風踉在兩書童的後面﹐笑笑搖搖頭。
    他看到小書生耳垂上的環孔﹐一眼便看出小書生是易釵而笄的小
姑娘。
    他覺得﹐這位假書生極為出色﹐如果換穿了女裝﹐決不比先前所
看到的兩位美麗小姑娘遜色。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那位公冶纖纖。
    女人就是好強﹐才貌過人的女人更是好強。
    一指高升麻天華的穿雲指﹐火候精純威力逼人﹐公冶纖纖委實不
必冒無謂的險、逞強硬接三指﹐第一指就幾乎出彩。
    假使一指高升的內力再深厚兩分﹐那……
    這位假書生也攜有劍﹐必定也是驕傲自負的武林名門閨秀。那兩
位小書童年齡雖小﹐內功的根基還相當扎實呢﹗
    一天之內﹐他看到了三位出色的美麗小姑娘。可是﹐三位小姑娘
在他心目中留下的印象﹐似乎都不太美好。
    他是一個正常的年輕力壯大男人﹐對異性動心該是正常的現象。
他承認這三位美麗的小姑娘都很可愛﹐但卻不是他心目中的可入對象
。
    男人心目中的對象有多種﹕妻子、情婦、朋友……在他來說﹐他
的心境還沒有這麼復雜只有單純的好惡。
    好﹐看到就喜歡﹔壞﹐看到就討厭﹐如此而已。至於其他因素﹐
他還沒進一步思索﹐沒有別的念頭。
    他本能地覺得﹐這位假書生很可能比公冶纖纖更神氣﹐更驕傲跋
扈。
    這就是他的第一印象﹐他主觀的印象。
    五間茶亭相隔都不太遠﹐一條花徑連貫其間﹐中間有花圃﹐僅能
從花木的間隙中﹐可以隱約看到鄰亭的景況。
    五間茶亭都有茶客﹐店隊在他的交代下﹐泡來一壺好茶﹐四碟小
巧清淡的茶點。
    隱約中﹐他看到不遠處第四間茶亭內﹐坐了一位他不陌生的茶客
﹐趕忙換了座位﹐側面相向﹐暗中留了神。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又道是冤家路窄。
    是行雲丹士、西雨傅霖﹐仍是玄門方士打扮﹐名列天下四大邪魔
的人﹐不會改裝掩人耳目﹐那柄長尾拂塵﹐就是這位名震天下的邪魔
活招牌。
    西雨沒留意這一面的動靜﹐因此並沒認出他的面貌。當然﹐他目
前的穿章打扮已完全不同了。
    西雨的注意力﹐被不遠處站在花圃側方﹐背向而立的一個青影所
吸引﹐因此忽略了新來的茶客。
    那人穿一襲藍衫﹐梳道士髻﹐高大健壯﹐長衫下擺露出腳下所穿
的抓地虎快靴﹔武林朋友通常喜歡穿抓地虎﹐可以穩定下盤。
    他的發會已呈灰白﹐年紀不小了。所佩的劍古色斑斕﹐可能是一
把古劍。
    “我知道你是誰了﹐老朋友。”西雨終於發話了﹕“去你娘的﹗
你鬼祟祟在干什麼﹖知道貧道栽了﹐你等笑話看是不是﹖”
    那人徐徐轉過身來﹐大馬臉上湧起阻森的怪笑。
    “牛鼻子妖道﹐你居然還記得我。”那人陰笑著走近﹐進入茶亭
。
    “咱們一東一西﹐三年兩載多少要碰一次頭﹐你的背影瞞不了我
。”西雨喝了一口茶﹕“你東風蒙長風一直就在蘇杭一帶做劊子手﹐
怎麼跑到湖廣來了﹖”
    “你在晉陝河西做殺手﹐也跑來湖廣鬼混﹐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東風拖凳在對面落坐﹕“老道﹐你的事我清楚得很。老實說﹐我
也感到奇怪﹐你能不惜工本請得到七煞書生和飛天蜈蚣﹐按理﹐你們
三個人足以對付有三頭六臂的神佛﹐足以在湖廣掀起一場覆地翻天大
風暴。可是﹐你們連一個僅可茗列二流高手的女飛衛也對付不了﹐委
實令人失望。”
    “你知道個屁﹗”西雨毫無修道人的氣概﹕“誰也沒料到潑婦那
些從人﹐也都是武功可列二流的貨色。偏偏該死的飛天蜈蚣﹐在緊要
關頭炫耀耍寶.而致失足幾乎中風﹐所以讓潑婦逃掉。”
    “你呀﹗你像一頭蠢豬。”
    “什麼﹖你……”西雨氣得要跳起來。
    “少安勿躁。”東風毫不激動﹐陰笑更濃﹕“你來武昌﹐是應某
一位仁兄的邀請來壯局勢的﹐卻臨時起意改變自己的私事﹐找上了女
飛衛﹐事先既沒探聽江湖情勢﹐也不鎮定地偵查對方的根底﹐冒失妄
動﹐失敗自在意中。幸而那天你請來了飛天蜈蚣﹐不然﹐哼﹗恐怕連
老命都會豁上呢﹗”
    “你是說……”
    “你知道女飛衛有多少人前來武昌﹖”
    “這……她只是到九宮山望雲山莊……”
    “告訴你﹐她的丈夫冷劍早已暗中到達武昌。”
    “鬼話﹗胡說八道……”
    “所以我說你是條蠢豬。”東風不住搖頭﹕“不但冷劍來了﹐白
道狗熊中宇內五大高手全來了。”
    “你……真的﹖”西雨吃驚了﹕“為何﹖”
    “宇內五大高手中的夜游神陸光﹐查出二十年前天下群雄毀去的
滅絕谷﹐漏網的四大使者曾經在武昌現蹤﹐所以傳下俠義柬﹐暗中召
集群雄趕來偵查線索。當年群雄雖然毀去滅絕谷﹐殲除了大部份谷中
高手﹐可不但滅絕谷主血手天絕郝天絕失了蹤。連天絕谷四大使者也
神秘地脫身。這些人如果重出江湖﹐冷劍那些白道狗熊﹐早晚會被送
下地獄的﹐所以他們一得到消息﹐便緊張兮兮全力以赴。女飛衛是去
請電劍嚴濤的﹐為了防范意外﹐她那幾個轎夫﹐全是高手名宿假扮的
。要不是飛天候蚣出現。他們對蜈蚣毒鏢深懷戒心﹐你和七煞書生能
支持多久﹖哼﹗”
    “咦﹗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西雨大感驚奇。
    “四大邪魔﹐我東風名列首位﹐你以為我浪得虛名﹖哼﹗我告訴
你﹐武昌所發生的風風雨雨﹐休想瞞得了我東風。我不像你﹐我有些
得力的手下替我辦事。老道﹐往昔獨來獨往稱雄道霸的時日﹐已經一
去不回頭﹐要活得安穩﹐就必須擁眾自保了。”
    “哦﹗你收了一些黨羽﹖”
    “不錯.你有興趣嗎﹖”
    “去你娘的﹗”西雨臉一沉﹕“你要我西雨跟你走﹐做你的黨羽
﹖少做你的清秋大夢。”
    “老道﹐以你的聲望名頭﹐我東風還不至於要你屈從﹐雖然論真
才實學﹐你比我差得太遠。”
    “什麼﹖你敢小看我西雨﹖”西雨真的冒火了﹐拍桌而起怒容滿
面。
    “你永遠改不了毛躁的性格﹐永遠不能擔當大任。”東風陰森森
地說﹕“也永遠不識時勢﹐永遠驕傲自負聽不得老實話。我不會要你
做黨羽﹐只要求你合作。”
    “哼﹗休想。”
    “你會合作的﹐走著瞧。你要明白﹐合作是互惠的。以目下的情
勢來說﹐你如果不和我合作﹐我就沒有助你一臂之力﹐助你死中求生
的義務。”
    “你在說什麼鬼話﹖”
    “老實話。”東風冷冷地說。
    “你是說……”
    “你看。”東風往假書生的茶亭一指﹕“你已經落在冷劍荊門山
莊的人監視下﹐附近還不知有多少白道高手待機而動。”
    西雨這次真的吃驚了﹐悚然舉目四顧。
    “你說那三個小小的人﹐是荊門山莊的高手﹖”西雨心中一寬﹐
傲態又來了﹕“你打的什麼鬼主意﹖開玩笑﹖老朋友﹐你算了吧﹗”
    “那是冷劍景青雲的女兒﹐歸州白衣庵三聖尼的得意門人。如果
你認為對付得了佛門降魔聖功菩提大真力﹐何不試試﹖去吧﹗可不要
等她來找你﹐那多沒面子。”
    西雨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白衣庵三聖尼的門人﹖”西雨似乎打一冷戰﹕“怎麼可能﹖白
衣庵三聖尼已經三十年閉關不出﹐不以武林人自居﹐也不過問江湖是
非……”
    “你能禁止她們授徒嗎﹖她們不想把絕學帶入墳墓。”
    “這……你不怕﹖”
    “我有什麼好怕的﹖我東風與冷劍無怨無仇﹐荊門山莊的白道高
人﹐憑什麼敢打破我的頭﹖”
    “我西雨也不見得怕三個老尼的菩提大真力。”西雨丟下一錠碎
銀當茶錢﹐溜走的意圖極為明顯﹕“飛天蜈蚣和七煞書生就在這附近
﹐我去找他們。”
    “呵呵﹗別忘了合作互惠四個字。”東風接收了茶﹐取杯用茶洗
滌﹕“我還得坐坐.想通了不妨找我﹐只要大叫一聲﹐我一定聽得到
的﹐哈哈哈……”
    東風和西雨兩人說了半天話﹐聲調足以讓全茶園的人聽得一清二
楚﹐茶亭中的假書生當然聽了個字字人耳﹐而且一面向這一面注視.
留意兩人的舉動。
    西雨示怯溜走﹐但為了保持自尊﹐不便撒腿飛遁﹐警戒著大踏步
出亭。
    糟的是要想出店﹐必須先經過假書生所坐的第三座茶亭﹐除非他
跨越花圃踐踏花卉而走。
    假書生正似笑非笑地注視著沿小花徑繞來的西雨﹐神情輕松悠閒
。
    “找到了他們﹐請把他們帶來。”假書生悅耳的語音十分動聽﹐
但在西雨的感覺上卻不是滋味﹕“本姑娘不甘菲薄.想見識見識屠七
公威震江湖的蜈蚣毒嫖。你們不能糾部在途中行兇而不受懲罰﹐本姑
娘在這里等你們。”
    話說得托大﹐名列四大魔君的西雨怎受得了﹖
    “小女人﹐你未免狂得太不像話了。”西雨實在受不了啦﹐站在
亭外的小花徑上羞憤交加﹕“我西雨曾經栽在你老爹劍下﹐並不表示
我西雨連你家的阿貓阿狗也害怕。你出來﹐貧道倒要看看你在三個老
尼姑門下﹐到底學到了多少零碎﹐小小年紀憑什麼敢在貧道面前猖狂
。”
    假書生泰然離座﹐背著手踱出亭外。兩位小書重隨後出亭﹐分立
在後面像是保鏢。
    “道長是前輩﹐不知道可否讓晚輩問幾個問題﹖”假書生笑吟吟
地抱拳施禮﹐甚有風度﹕“如果前輩不願賜教﹐晚輩就不必嚼舌了。
”
    “你問吧﹗貧道不一定答復你。”西雨強抑怒火說。
    “家父與前輩結怨﹐不論是武林道義或江湖規矩﹐都講的是冤有
頭債有主﹐好漢作事好漢當﹐天掉下來一肩挑。前輩糾合同伴﹐向家
母挑舋行兇報復﹐是否不會道義﹖請前輩教我。”
    “有道是父債子還﹐夫債婦還。”西雨說得理直氣壯﹕“貧道有
權這麼做﹐你不必用什麼武林道義來扣我。”
    “前輩有點不顧身份﹐沒有擔當……”
    “你給我閉嘴﹗”西南怒叫﹐惱羞成怒的神情十分可怕﹕“我告
訴你﹐你爹刺了貧道兩劍的仇恨﹐貧道誓在必報。我會利用一切機會
和手段.把荊門山莊連根拔掉。貧道不斷搜集奇珍異寶﹐請人助拳全
力以赴﹐不達目的﹐決不罷手。”
    “前輩已經無可理喻了。”假書生冷冷地說﹕“似乎已沒有更好
的解決辦法。”
    “對﹐唯一的解決辦法﹐是你爹去見閻王。”西雨咬牙切齒說。
    “你死了﹐家父也平安了。”假書生右手一抖﹐大袖上移﹐纖纖
玉手露出袖口﹐向側伸。
    捧劍區的書重立即掀開匣蓋﹐取出里面的劍遞到假書生的手中。
    西雨抓住機會立即出手﹐一聲沉叱﹐拂塵起處﹐像千百根堅硬的
鋼針﹐劈面直射假書生的上盤﹐發出刺耳的破空嘶嘶異嘯。
    徑大兩尺以上﹐每一根馬尾部可貫石穿牆﹐內力之渾厚﹐決不是
假書生這種年輕人所能抗拒得了的﹐普通的刀劍一近拂塵便會被震偏
或折斷。
    攻得太快太猛﹐按理﹐假書生絕對無法拔劍封架﹐甚至想躲閃也
力不從心﹐排塵一擊中的﹐勢在必得。
    假書生突然在拂塵前消失﹐出現在左方八尺左右。
    “邪魔之所以為邪魔﹐就是你西雨的本性。”假書生的劍已交到
左手﹐右手握住了劍把﹕“你丟盡了武林人的臉面﹐卑鄙無恥……”
    西雨駭然變色﹐似乎不相信剛才自己的一擊落空了﹐因此身形倏
止﹐這才發現人已到了自己的右側。
    “我不信你會變﹗”西雨厲叱﹐旋身搶進﹐拂塵順勢橫掃﹐閃電
似的襲取中盤。
    假書生冷哼一聲﹐長劍出鞘。進步、揮出﹐毫不示弱硬接攻來的
拂塵﹐像是電光一閃﹐接觸了。
    一聲異響﹐罡風呼嘯﹐佛塵被震得向外張﹐竟然無法卷住封來的
劍身。
    不等西雨收勢﹐假書生的劍乘勝追擊﹐劍發衛星逐月﹐電虹破空
長驅直入﹐深得快狠准劍道神髓。
    西南大吃一驚﹐發覺對方劍上的神奇劍氣﹐可輕而易舉地圭破他
四十載辛勤苦練的以神馭刃絕學﹐劍以剛克柔已臻不可思議境界﹐不
由心中發虛。接著﹐排山倒海似的反擊光臨﹐徹骨裂膚的劍氣及體﹐
可怖的劍虹耀目生花。
    一聲怒吼﹐他飛退八尺﹐連封三拂﹐狂亂地封架電射而來的劍虹
。
    劍虹無法封住﹐吞吐如靈蛇﹐一劍連一劍緊鍥不舍﹐每一劍皆間
不容發地接近身軀﹐每一劍皆欲貫體而入。
    一退再退﹐繞著茶亭發狂般閃避、急退﹐狂亂的拂塵發出可怕的
銳嘯﹐但竟然一劍也無法封實。
    劍虹皆接二連三貫拂網而入﹐他除了閃避疾退之外﹐毫無辦法﹐
完全落入挨打的危境﹐一雙大袖已經出現了七八個劍孔﹐表示他快速
的閃避也擺脫不了劍虹的緊迫退襲。
    威震江湖的四大魔君之一﹐竟然在一個年剛及笄的少女劍下遞不
出招式。
    岌岌可危﹐大事去矣﹗
    “東風﹗”西雨狂亂地叫﹕“我答應你合作﹐快來助我﹗”
    “一言為定﹗”茶亭中的東風欣然叫﹐人如怒鷹凌空而起﹐翩然
飄落在兩人身側﹐人落地劍已出鞘.身劍合一長驅直入。
    “錚錚﹗”劍鳴震耳﹐人影三面疾分﹐劍氣乍斂。
    假書生飄退丈外﹐臉色一沉。
    “再不走﹐她的黨羽一到﹐就走不了啦﹐老道。”側飄丈外的東
風怪叫﹕“小丫頭劍術已獲她爹真傳﹐再獲三聖尼的伏魔慧劍精髓﹐
短期間奈何不了她的﹐走﹗”
    “休走﹗”假書生怒叱﹐向東風猛撲而上。
    東風一聲長笑﹐倒飛三丈外﹐笑聲未落﹐第二次斜向躍出﹐立即
擺脫假書生的追擊。
    西雨早已逃出五丈外去了﹐見機溜之大吉。
    假書生經驗不夠﹐同時也對東風頗懷戒心﹐東風封住她兩劍﹐確
令她心中凜凜﹐顯然東風比西雨高明多多﹐窮追猛打恐怕占不了便宜
﹐自己格斗的經驗不足﹐不得不見好即收﹐停止追趕。
    回到茶亭﹐店外匆匆來了五名壯漢。
    “小姐﹐怎麼一回事﹖”最先到達的壯漢急急地問。
    “碰上了東風和西雨。”假書生笑笑說﹕“兩魔君浪得虛名﹐逃
掉了。”
    “謝謝天﹗”壯漢臉色大變﹕“這兩個魔君惡毒殘忍﹐小姐今後
千萬要小心﹐請不要獨自在外亂闖了﹐小姐﹐趕快回去吧﹗”
    “他們還奈何不了我﹐急什麼呢﹖”假書生拒絕離開﹕“我覺得
奇怪﹐那東風老魔竟然知道我的底細﹐他怎能知道如此詳盡﹖他引誘
西雨合作﹐合作些什麼﹖”
    五個壯漢不是同時到達的﹐最後一人急急越過晁凌風所坐的茶亭
﹐突然咦了一聲﹐倏然止步。
    晁凌風也一怔.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似曾相識。
    “是你﹗”’壯漢突然脫口叫。
    晁凌風終於記起來了﹐這人是景夫人的四轎夫之一。他雖然換了
裝﹐像位年輕的公於爺.但相貌絲毫未變。在一些久走江湖經驗豐富
的人來說﹐銳利的目光洞察無遺﹐過目不忘﹐所以看出是他。
    他心生警兆﹐但並不在意﹐友善地向對方淡淡一笑。
    “閣下﹐你就是那天與西雨三個邪魔﹐半途截擊景夫人的兇手之
一。”壯漢的嗓門像打雷﹐而且立即堵住了亭口﹐氣勢洶洶。
    人影急動﹐假書生那方面的七個人都過來了。
    “咦﹗你這家伙真會血口噴人。”他不悅地說﹕“你知道兇手兩
字﹐會帶來什麼後果嗎﹖”
    “你敢否認那天你不在場嗎﹖”壯漢見同伴到達﹐嗓門更大了。
    “不錯﹐在下那天在場﹐目擊一切經過。”他冷冷地說﹕“找不
認識你們﹐自始至終、我一直躲在歇腳亭內﹐你怎麼一口咬定我是兇
手﹖”
    假書生伸手阻止壯漢爭辯﹐緩步進入茶亭。
    “家母在咸寧道上遇襲的事﹐已經是盡人皆知。”假書生冷冷地
說﹕“不錯﹐那天閣下一直就躲在亭內﹐家母到達時﹐閣下與七煞書
生西雨兩人有說有笑也是事實。情勢對你們不利﹐所以你不出來。”
    “小姑娘﹐你也是一個信口入人於罪的人。”他逐漸有點不耐。
    “是嗎﹖今天﹐你又在場﹐真是巧合嗎﹖閣下又何以教我﹖”假
書生又咄咄逼人。
    “在下是來游湖的﹐是否巧合﹐怎麼說悉從尊便。在我的看法﹐
是東湖乃大眾游玩的地方﹐人人皆可來得﹐樂園茶居也是人人可來的
所在。我這人很講理﹐奉公守法﹐在這里沒侵犯過任何人﹐我應該有
權不受任何人傷害。你們如果認為在下的行業有什麼不對﹐可以去把
巡捕找來。武昌是湖廣首府之區﹐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小姑娘﹐你
最好不要任性﹐學學克制自己﹐不要武斷是非。”
    假書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畢竟是少見世面﹐在晁凌風理直氣
壯的指責下﹐有點招架不住。
    “你的理由不值一駁。”壯漢趕忙替小姐解困﹕“當然我們並不
是不講理的人﹐目下唯一解決之道﹐是你隨我們去見夫人﹐向夫人証
明你的無辜。”
    “沒有必要。”他一口拒絕﹔“我只聽從執法人的吩咐﹐不理會
任何人的脅迫。我在這里等你們半個時辰﹐你們的夫人可以前來和我
講理﹐或者找巡捕來控告我。現在﹐諸位請勿前來打擾。”
    “看來﹐你是有意放潑了。”壯漢怒聲說﹕“武林人敢做敢當﹐
恩恩怨怨一肩挑﹐可不要像潑皮一樣混蛋﹐平時橫行霸道﹐碰上強者
卻又向公門托庇求援。閣下﹐你未免太不上道了﹐在下只好將你帶走
。”
    “來硬的﹖”他放杯而起。
    “不錯。也許閣下比西雨高明﹐在下不自量力﹐必須領教閣下的
神功絕學。”壯漢在亭外拉開馬步一點手叫﹕“出來﹐閣下。”
    “你不制止你的人﹖”他向站在桌對面的假書生問。
    “我也有意帶你會見家母。”假書生說。
    “那你最好是自己出手。”笑笑﹔“那天四男兩女﹐其中包括了
這位老兄﹐六個人聯手﹐也僅能勉強牽制住西雨而已。”
    “閣下的意思﹐是閣下比西雨高明﹖”
    “差不多﹐高明一點點。”
    “這是說…”
    “這位老兄不是在下的敵手。”
    “哦﹗看來﹐我非出手請你不可了﹐你的兵刃……”
    “在下很少帶兵刃。”他淡淡一笑﹕“刀劍在手﹐會膽壯氣粗。
而且﹐極易失手傷人出人命。”
    “那就在拳腳上見真意。”假書生將劍拋給書童﹐向亭外走﹕“
如果你願意隨我去見家母﹐我會把你當成客人﹔如果不……”
    “非常抱歉﹐我不習慣受人挾制。”他跟出亭外﹕“除非我覺得
有其必要﹐不然﹐誰也無法強迫我。”
    亭外的花圃不大﹐交起手來﹐花木必定遭殃。先前第三座茶亭交
手的花圃﹐目下已是花殘木折。
    兩人面面相對﹐五名壯漢立即在外形成合圍﹐防止晁凌風逃走。
    “得罪了。”假書生冷冷地抱拳行禮。
    “你就別客氣啦﹗”晁凌風的神情輕松下來了﹐相對行禮語氣更
是輕松。
    他覺得﹐這位小姑娘還不太囂張跋扈。
    一聲嬌叱﹐假書生虛攻一招現龍掌。
    他錯步移位﹐上盤手虛撥﹐虛攻一招海底撈月﹐虛撈假書生的右
膝。
    三招虛攻﹐招發即變﹐一沾即走﹐然後一聲沉叱﹐假書生無畏地
切入﹐似乎一閃即至﹐纖纖玉手到了他的右肩前﹐要扣地的右肩井。
    他像一條滑溜的蛇﹐在指尖前溜走了。
    而他的身形﹐卻不可思議地到了假書生的身後﹐快得像是鬼輕幻
形﹐一扭一滑一轉﹐便換了一百八十度方位。
    兩人幾乎是貼身滑過的﹐假書生一抓落空﹐接著連撈帶扣攻了三
招﹐每一招皆慢了那麼一剎那﹐勞而無功。
    假書生臉色一變﹐有點冒火了﹐立即發起更快速、更猛烈的攻擊
﹐勢如狂風暴雨﹐盡展所學步步搶攻﹐拳、掌、指﹐腿全部出籠。
    他在對方的凌厲狂野攻勢中游走、閃掠、急旋、回錯﹐但見人影
依稀﹐像個有形無質的虛影﹐在丈余方圓的窄小空間中游走自如﹐觀
之在前忽焉在後﹐任由假書生盡情發揮﹐他卻毫無反擊回敬的念頭。
    他像是風﹐風是打不中抓不牢的。
    假書生攻了百十招。除了幾次掌指擦及他的大袖外﹐根本無法觸
實他的身軀﹐更不必說擊中要害了。
    終於﹐急動的人影中﹐傳出啪一聲輕響﹐假書生一掌拍中他的右
小臂﹐人影倏然中分。
    “不錯。”他瞥了右抽一眼﹐神定氣閒﹕“小姑娘﹐你下過苦功
﹐好像是落英繽紛掌﹐和十二式擒龍手﹐很高明。但如想制住我﹐不
是易事。你走吧﹗叫你的長輩來理論﹐好不好﹖你年紀太小﹐沒有講
理的修養﹐三句話不對就擺出霸王面孔﹐有理也變成無理了.所以…
…”
    “你的身法有鬼﹗”假書生怨聲說﹕“我要用內功對付你。”
    “小姑娘﹐不要……”
    一聲嬌叱﹐假書生進馬步右手食中兩指虛空疾點﹐指尖指向他的
胸口鳩尾穴。
    相距丈余﹐進一步加上手臂的長度﹐指尖已拉近至八尺以內。
    誰敢相信一位年方及笄的少女﹐指力可及八尺﹖那是不可能的﹐
內家高手練氣一甲子﹐也難臻此境界。
    但晁凌風可不敢大意﹐並不認為這是虛聲恫嚇﹐例移一步﹐右手
凌空科撥。
    嗤一聲銳利的嘯風聲傳出﹐指風斜出﹐八尺外一株兩寸粗的丹桂
﹐突然折斷下墜。
    空間里﹐流動著淡淡的檀香味。
    “你用天心指下毒手﹗”晁凌風眼中冷電乍現﹕“好﹐我會去找
白衣三聖尼﹐我不和你計較﹐她們不該把這門絕學﹐傳給爭強好勝心
地不正的人。”
    “你……”
    他身形乍起﹐倒飛三丈余﹐越過茶亭頂﹐翻越亭外側的花圃﹐有
如勁矢離弦﹐快得令人幾乎看不清形影﹐但見身形一閃即逝﹐好快的
飛騰術。
    假書生也不慢﹐像飛燕沖霄﹐眨眼間便登上亭頂。
    可是﹐晁凌風已經疾沖而下﹐比她快得多。
    “不許追﹗”假書生站在亭頂﹐制止五名壯漢追趕﹕“這人已修
至超凡入聖境界﹐你們禁不起他一擊。”
    跳下亭﹐假書生臉色不正常。
    “小姐﹐你該用劍對付他的。”捧劍匣的書童說。
    “沒有用。”假書生悚然說﹕“用拳腳貼身搏擊也近不了他的身
﹐用劍同樣白費勁。老天﹐這人是誰﹖”
    “反正是西雨請來的人﹐錯不了。”壯漢接口。
    “不像。快將信息傳出﹐留意這個人的動靜。”假書生不安地說
﹕“他將是最可怕的勁敵。你們必須注意﹐千萬不可冒失地向他下手
。我們走﹗”
 六 紫虛夜探


    七煞書生和飛天蜈蚣在湖岸各處﹐發瘋似的搜尋晁凌風﹐找了不
少地方﹐找得七竅冒煙。
    到達湖北岸一處湖灣﹐湖堤上一株大柳樹後﹐突然閃出一個穿青
飽﹐戴了鬼面具掩去本來面目的人。
    “屠七公﹐留步。”鬼面人用刺耳的怪嗓音說﹐舉起左手﹐左掌
心金芒一閃即沒。
    七煞書生看不到鬼面人掌心的物品﹐但似乎看到了一閃即沒的金
芒。
    飛天蜈蚣當然看到了﹐躁怒的神情瞬即消失﹐竟然一斂心神﹐欠
身頜首為禮。
    “朱兄﹐到前面等我。”飛天蜈蚣向七煞書生低聲說﹐而且揮手
趕人。
    七煞書生吃了一驚.凜然瞥了鬼面人一眼﹐打一冷戰﹐被鬼面人
可怕的眼神所懾﹐不由自主急急退走。
    飛天蜈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魔中之魔﹐竟然對這鬼面人如此恭順
﹐豈不反常﹖這人必定可怕極了﹐再不見機回避﹐很可能遭上橫禍飛
災呢﹗
    飛天蜈蚣等七煞書生去遠﹐方向鬼面人走去。
    “使者有何吩咐﹖”飛天蜈蚣抱拳行禮低聲問。
    “長上認為你辦事不力﹐迄今尚無結果。”鬼面人冷冷地說。
    “老朽正在加緊進行。”
    “進行得怎樣了。”
    “雙方都無意挑起紛爭﹐委實……”
    “往口﹗這是你辦事不力。”
    “這……”
    “你為何不另行設法﹖”
    “目下尚未絕望……如何另行設法﹐長上可有指示﹖”
    “聰明人造時勢﹐愚蠢的人才被時勢所左右。屠七公﹐機會不能
坐等的﹐要你制造機會。”
    “這……”
    “上次你擅自行動﹐為貪兩件珍寶﹐丟下正事不管﹐你丟入現眼
不算﹐還打草驚蛇誤了長上另一件大事。今後再擅自行動﹐就用不著
你了。”
    “老朽知道。”
    “那就好﹐趕快進行你的工作。哦﹗西雨這個人﹐今後你不必過
問他的事。”
    “好的。”
    “七煞書生你可以切實掌握﹐他會成為你最有力的幫手﹐必要時
可以動以利害﹐但不得洩露長上的任何消息。”
    “老朽記住了。”
    “你走吧﹗”
    飛天蜈蚣行禮告退﹐急急走了﹐在前面會合了七煞書生﹐默默地
信步而行。
    “屠七公﹐那人是誰﹖”七煞書生忍不住發問。
    “不要多問﹐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會送命的。”飛天蜈蚣橫
了對方一眼﹕“你是個成了精的老江湖了﹐連這點都不懂﹖太不上道
了。”
    “就算在下不上道好了。”七煞書生冷冷一笑﹕“多知道一些﹐
也可以多一分自保的本錢﹐這道理我懂。你也得小心﹐記住我的話﹕
走錯一步﹐遺憾終身。”
    “去你娘的﹐不要說了。”飛天蜈蚣煩躁地說﹕“走﹐趕快找到
那小王八蛋出口氣﹐再辦正事。”
    “什麼正事。”
    “向太極堂撈一筆的事呀﹗”
    “金獅已經拒絕了……”
    “哼﹗他拒絕沒有用﹐咱們利用太極堂的名義﹐向青龍幫點火加
柴﹐還怕太極堂不來求我們﹖我會好好策划的﹐不能再枯等觀望了。
”
    “說得也是﹐青龍幫正在群情激憤中﹐咱們再弄掉他們幾個人﹐
那就不可收拾了﹐不打上小洪山鎮才是怪事……咦﹗認識這些人嗎﹖
”
    小徑對面二三十步外﹐假書生一行七人﹐正急步迎面而來﹐由於
小徑彎曲﹐有花樹擋住視線﹐等雙方看清面貌.回避已經來不及了。
    “鬼才認識這些小輩。”飛天蜈蚣大踏步往前闖﹕“你認識嗎﹖
你本來就只會與那些小輩們打交道﹐在小輩面前神氣。”
    “你這老混蛋也只會交些掩去面目﹐見不得人的朋友。”七煞書
生反唇相譏﹕“前面的人不算是小輩﹐是荊門山莊的白道英雄。”
    “什麼﹖荊門山莊﹖”
    “後面第三名大漢﹐正是那天景夫人的四轎夫之一﹐燒成了灰﹐
我也認得他。”
    “好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飛天蜈蚣欣然怪
叫﹕“可給老夫碰上了。荊門山莊的混蛋﹐老夫見一個宰一個﹐再去
找西南弄些珍寶來花用﹐殺﹗”
    人的名﹐樹的影。飛天蜈蚣是黑道群邪中﹐可以躋身前十名高手
的風雲人物﹐連景夫人也對這老兇魔深懷戒心﹐江湖朋友可說聞名喪
膽。
    保護小姐的五壯漢心中一寒﹐但狹路相逢﹐想回避已經來不及了
。
    假書生也沒有回避的意思﹐遠在十步外便接過小書童遞來的長劍
﹐劍出鞘龍吟隱隱﹐她獨自向前迎去。
    七煞書生不甘人後﹐哪將假書生一個小娃娃放在眼下﹖飛天蜈蚣
剛撤出沉重的娛蚣鉤﹐七煞書生已拔劍搶出﹐神氣萬分地向假書生沖
去。
    “我要先將你弄到手﹗”七煞朽生傲笑著遞劍。
    如果一劍中的﹐人豈不死了﹖
    死了又怎能算弄到手﹖
    這一劍攻勢極為兇猛﹐長驅直入﹐不可能有活的人弄到手﹐一看
便知是致命的一劍。
    假使假書生的注意放在劍上﹐一定會上當。
    七煞書生這一劍是誘招﹐誘對方封架﹐左手找機會用七煞掌擒人
當然劍上的勁道也有相當份量﹐只是目的在手而不在劍。
    劍攻得兇猛﹐不由對方不封架﹐一封就會暴露空門。
    可是假書生卻不在意六煞書生的詭計﹐一聲冷叱﹐劍發雲封霧鎖
﹐錚一聲封住一劍﹐第二劍有如電光一閃﹐恰好迎著七煞書生的乘勢
伸來的左手。
    “哎呀……”
    七煞書生驚叫掌心鮮血淋漓.被刺破一個寸寬的創孔﹐發狂般向
側斜退丈外﹐一照面便掛了彩﹐幾乎斷送了左掌。
    沖近至一丈左右的飛天蜈蚣吃了一驚﹐駭然止步。
    大名鼎鼎的七煞書生﹐怎麼一招便灰頭土臉可能嗎﹖這小後生有
這麼可怕﹖
    “朱坤你怎麼啦﹖”飛大蜈蚣驚問。
    “我的左手……”七煞書生厲叫﹕“小心那小子的劍有鬼﹐用飛
天蜈蚣收拾他們……”
    假書生一聲冷叱﹐身劍合一疾沖而上。
    飛天蜈蚣可不是什麼英雄人物﹐一聲狂笑﹐斜飛兩丈外﹐半空中
左手連揚﹐二道體積比鏢大的黑芒破空而飛﹐向假書生與七名同伴分
別射去。
    假書生剛一劍落空﹐剛穩下身形﹐黑芒到了﹐不假思索一劍封出
自保。
    來不及躲閃也不易躲閃﹐黑芒走弧形襲到﹐奇快絕倫一閃即至﹐
唯的辦法是用到擊落。
    “錚﹗”怪響人耳﹐黑芒卷住了劍﹐同時發散出八枚細小的芒影
.速度比大黑芒快了一倍﹐而且是向前散飛的﹐控制的面積足有三尺
以上。
    假書生雖已運功護體﹐但小黑芒速度加快一倍﹐勁道可知必定更
為驚人﹐憑勁道就可以專破內家氣功。內家頂尖兒高手所發的暗器﹐
只有內功火候高出一倍以上的人﹐才能抗拒或反震。
    假書生的內功火候﹐不可能高出飛天蜈蚣一倍。
    “哎呀﹗”假書生疾退八尺﹐左手掩住了右肩。
    黑芒是飛大蜈蚣的威震武林暗器蜈蚣毒鏢﹐鏢分十二節﹐每節有
一對可活動的鉤爪﹐淬了奇毒。
    擊中人體時﹐鏢像蜈蚣一樣抓牢人體的肌肉﹐其中四對鉤爪自行
脫落飛出﹐鉤入人體極為霸道。
    十二節卷住握在手中﹐體積並不大。
    刀劍擊中蜈蚣毒鏢﹐鏢將抓牢刀劍﹐蜷曲收緊。而四雙活動的鉤
爪則脫體向前散射﹐任何反應快捷的人﹐也無法躲閃。
    兩丈外的七個人﹐看到黑芒本能地散開閃避。
    兩名壯漢剛閃在樹後﹐一枚蜈蚣毒鏢辦到達﹐擦在樹側﹐突然鉤
抓住樹干﹐尾端一搭一卷﹐活動的爪鉤恰好析向射中樹後的兩名壯漢
。
    “哈哈哈哈……”飄落地面的飛天蜈蚣支鉤仰天狂笑﹐十分得意
。
    噗一聲響﹐假書生的長劍失手墜地﹐立即開始顫抖﹐臉色泛青。
    “倒也﹗倒也……”飛天蜈蚣狂笑著怪叫。
    兩位壯漢倒了﹐在地上滾動、掙扎、呻吟。
    假書生蹣跚地走了兩步﹐並沒倒下﹐晃了兩晃﹐勉強站穩了。
    但她渾身猛烈地抽搐﹐青灰色的臉部肌肉扭曲變形﹐忍受無邊痛
苦的折磨﹐強忍一口氣不發聲呻吟。
    “小姐……”兩書童尖叫.從藏身的地方竄出﹐向假書生奔去。
    “哈哈﹗原來是景老狗的女兒。”七煞書生忘了手掌的痛楚﹐提
著劍向假書生奔去﹕“妙極了﹐屠七公﹐咱們中了頭彩……”
    “哈哈哈……”身後飛天蜈蚣得意的狂笑震耳欲聾。
    驀地﹐七煞書生吃驚地站住了。
    他看到奔近假書生的兩位書童﹐陡然止步張口結舌﹐驚駭地向笑
聲傳來處注視﹐像是見了鬼。
    人的言行出現奇異的變化﹐應該有合理的解釋。七煞書生遠在丈
外﹐也本能地倏然止步﹐也好奇地轉身回頭﹐反應完全出乎本能。
    狂笑聲﹐也在同一瞬間嘎然而止。
    七煞書生如中電殛﹐感到一陣冷流起自尾閭﹐瞬即上升遍布全身
﹐不由自主打一冷戰。
    飛天蜈蚣渾身發僵﹐但並沒有死﹐張開血盆大口﹐似乎剛才的大
笑耗氣過多﹐一時回不過氣來。
    晁凌風一手抓住飛天蜈蚣的飛蓬發﹐一手拖了蜈蚣鉤﹐把飛天蜈
蚣向前拖來﹐像是拖著一條死狗﹐臉上笑容可掬﹐神態悠閒。
    “是……是誰偷……偷襲老夫……”飛天蜈蚣終於叫出聲音了﹐
聲如狼嚎。
    “七煞書生﹐這次﹐我一定要廢掉你一雙手﹐割掉你的舌頭。”
晁凌風大聲叫﹐拖著人大踏步接近﹕“上次你和我賭命﹐你輸了﹐我
饒了你﹐你現在又在興風作浪﹐這次一定不饒你。”
    七煞書生膽都快嚇破了﹐發著抖向側退。
    “不……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七煞書生一面顫抖著後
退﹐一面用劍指向接近的晁凌風﹕“不……不是我興……興風作……
作浪﹐是……是屠……屠七公的……的意思……是他……”
    “你還敢狡辯﹖留下你的手﹗”晁凌風沉叱﹐拖著一個沉重的人
腳下一緊﹕“還有你的舌頭……”
    七煞書生猛烈一抖﹐似乎感到舌頭已經不在了﹐扭頭拔腿狂奔。
    “你走得了﹖哈哈哈……”
    “請不要追……來……”七煞書生狂叫﹐突然飛躍而起﹐遠出三
丈外﹐噗通通水聲震耳﹐水花飛濺﹐情急跳湖逃命。
    晁凌風搖搖頭﹐拖著人往回走。
    三名壯漢已扶了兩位抖得十分猛烈﹐不住痛苦呻吟的同伴﹐到達
假公子身側戒備。兩位書童扶住了軟弱欲倒﹐站立不牢的假書生。
    所有的人﹐皆用驚懼而又困惑的目光﹐向拖著人走來的晁凌風注
視。
    他們看到他拖著半死的飛天蜈蚣﹐拖死狗一樣毫不費勁﹐這位江
湖朋友聞名喪膽的兇魔﹐嘎聲喊叫手腳不能動彈﹐真像一條死狗。
    而名頭同樣響亮的七煞書生﹐表現得真像個喪了膽的可憐蟲﹐難
怪假書生這些人看得莫名其妙。
    當然﹐他們已經看出晁凌風﹐就是東園茶居與小姐交手的人﹐小
姐認為晁凌風是飛天蜈蚣的同伴﹐在咸寧途中截擊夫人的兇手。
    晁凌風走近﹐將飛天蜈蚣丟在地上仰面躺下.先在雙肩踢了兩腳
﹐然後用奪來的蜈蚣鉤﹐鉤住老魔的頸脖﹐用腳踏住鉤柄。
    只消向下一踏﹐鉤內緣的鋒刃﹐便會割破老魔的嚥喉﹐決難幸免
。
    “現在﹐你兩只手可以動﹐趕快把蜈蚣毒鏢的解藥掏出來。”晁
凌風笑吟吟地說﹕“除非你不想活﹐不然就乖乖聽話。”
    “你……你是誰﹖”飛天蜈蚣狂叫。
    “少廢話﹗”
    “你……你就是那天亭子里的人……哎……”
    晁凌風俯身伸手﹐抓住一把骯臟的頭發﹐手一帶﹐硬生生將一把
頭發拔掉了﹐頭皮立即冒出鮮血。
    “我要好好修理你一身零碎。”晁凌風笑笑﹐伸手抓住了老魔的
右耳﹐作勢欲撕。
    “不……不要……”老魔狂叫﹕“解藥在……在百寶囊中﹐我…
…”
    “給我取出來﹐你一雙手可以活動了。”
    老魔兇不起來了﹐一雙手顫抖著摸索百寶囊﹐身軀不能動﹐動又
怕脖子受創。
    “取錯了藥﹐我要不把你這老狗一塊塊肉分屍來喂狗﹐算我栽了
。”晁凌風加上一句。
    “我……我只有─……一種解藥。”飛天蜈蚣完全屈服了﹐抖索
的手掏出一只朱紅色小葫蘆﹔“算我有……有眼不識泰山﹐放……放
我─……一馬。”
    晁凌風一把奪過小葫蘆﹐再將百寶囊奪過﹐將內中的物品傾出。
    果然沒有盛藥的盛具﹐囊中還有十二枚卷成團的蜈蚣毒鏢﹐一些
金銀﹐幾件珍飾﹐和一些江湖入使用的小工具﹐像百靈鑰、火折子等
等。
    “怎麼服用﹖”晁凌風舉起小葫蘆﹕“解藥有效﹐你的老狗命就
可以保住﹐不然﹐哼﹗”
    “服……服一顆就……就夠了﹐片刻印寒……寒止筋松﹐氣血回
……回暢。創口小﹐用普通金創藥即可醫治﹐但得等創口的血由及轉
紅時﹐方能上藥。”老兇魔也是個怕死鬼﹐十分合作。
    小葫蘆中足有上百顆褐紅色的豆大丹丸﹐居然清香撲鼻。晁凌風
倒出三顆﹐遞給一名壯漢。
    “快將人扶入林中救治。”他向壯漢說﹐順手將小葫蘆拴在自己
的腰帶上﹔“你們都走﹐快。”
    “謝謝厚賜。”壯漢由衷地行禮道謝。
    “公……公子爺﹐請……請賜……賜示大……大名……”假公子
虛弱地說﹐聲音幾不可聞。
    “快走快走﹗”晁凌風懶得理會﹐揮手趕人﹐蹲下收拾飛天蜈蚣
的百寶囊﹕“這老狗不敢和我賭命﹐那一定是真的解藥。別煩我了﹐
我要辦事。”
    “你……你答應過的。”
    “我答應了什麼﹖”
    “放我一馬。”
    “我才懶得要你的命。”晁凌民取開鉤﹐沒收了老兇魔的百寶囊
﹕“我這人是很守信用的﹐雖然我並沒長有金口玉牙。老狗﹐你給我
聽清了。”
    “聽……聽清了什麼﹖”
    “不許再挑動一幫一堂火並﹐不然﹐哼﹗”
    “這……”
    “我已經向西雨提出了同樣的警告﹐要是你們膽敢違抗﹐你們死
定了﹐記住了沒有﹖”
    “老……老夫記……記住了。”
    “記住就好﹐滾﹗”
    他拖起老兇魔﹐在身柱穴連拍三拿下了兩指﹐手一松﹐老兇魔摔
倒在地﹐立即全身可以活動了。
    “從背後偷襲﹐你算什麼人物﹖”老兇魔坐起活動手腳.一面悻
悻地說。
    “哈哈﹗偷襲你﹐是看得起你﹐你知道嗎﹖”晁凌風背著手站在
一旁大笑﹕“要是當面動手。我一定會把你打個半死﹐你這一身老骨
頭換不了多少下﹐就會有許多碎骨頭需要收拾了。”
    飛天蜈蚣突然抓起身旁的蜈蚣鉤。飛快地一蹦而起﹐運足了全力
﹐形如瘋狂一鉤揮出﹐要鉤斷晁凌風的腰脊﹐咬牙切齒神情獰惡已極
。
    假書生一群人藏身在二十步外的樹林內﹐派有兩個人隱身林緣﹐
向這一面監視。兩名壯漢都是行家﹐以行家的眼光看來﹐這記出其不
意的猝然襲擊﹐晁凌風是死定了﹐不由同時驚叫出聲。
    一鉤落空﹐晁凌風就在鉤將及體時躺倒﹐雙腳貼地前滑﹐閃電似
的絞住了老兇魔的雙腳﹐奮身急滾。
    砰然大震中﹐老兇魔倒了﹐鉤也拋出三丈外﹐像倒了一座山。
    晁凌風一躍而起﹐哼了一聲﹐先踢了老兇魔兩腳﹐踢得老兇魔狂
叫出聲。
    接踵而至的打擊兇狠極了﹐老兇魔成了練功的沙袋﹐抓起來﹐倒
下去﹐拳擊、掌劈、肘攻、腳踢﹔絆、摔、扭、摜……
    老兇魔的厲叫聲﹐終於微弱得聽不見了﹐渾身衣褲破裂﹐五官流
血﹐臉部青腫﹐攤手攤腳躺在地上﹐像是一團死肉﹐發出痛苦的虛脫
呻吟。
    “你是老骨頭生得賤。”晁凌風站在一旁整衣﹕“如果我沒有把
握擺布你﹐會把你的兵刃放在你身旁﹖真是少見識﹐你白闖了四五十
年江湖。”
    “你……你你……”
    老兇魔想咒罵﹐但語不成聲。這簡直是挖下了陷講坑人﹐制造揍
人的機會﹐好陰險﹐這一頓痛揍挨得真冤。
    “我有權揍你。哈哈﹗三兩月內﹐你得躺在床上過太平日子了﹐
說不定塞翁失馬﹐焉如非福﹖至少這期間不會被人宰掉﹐所以挨這一
頓值得的。這是小小的警告﹐希望以後你的運道轉好。好好保重﹐山
長水遠﹐後會有期﹐哈哈哈哈……”
    笑聲冉冉去遠﹐老兇魔掙扎著爬起﹐拖了自己的蜈蚣鉤﹐可可憐
憐蹣跚地走了。
    在遠處監視的兩壯漢﹐目擊這場瘋狂的打擊﹐驚得渾身冒冷汗﹐
張口結舌好半天做聲不得。
    假使在東園茶店﹐晁凌風也用這種打法來揍他們﹐老天爺﹗那…
…
    傍晚時分﹐望山門內的賓陽老店內有一場盛會﹐俠義道高手名宿
濟濟一堂。
    整座三進院全被包下了﹐二十余間上房沒有一個外客。
    戒備並不森嚴﹐但擅自闖入的人﹐包括指定的三名店伙在內﹐必
定會被態度相當和氣的人擋駕。
    晚膳已畢﹐大多數人已各自返房盥洗安頓﹐客堂中燈火通明﹐只
留下地位最高的幾個人﹐一面品茗一面商討目下的混亂情勢。
    七個人﹐都是當今的風雲人物﹐俠義道中名號響亮﹐武功超塵拔
俗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為首的人﹐是白道朋友公認的領袖人物﹐荊門山莊的莊主﹐冷劍
景青雲。這位爺年僅半百﹐便榮登武林至尊寶座﹐雖然這只是朋友們
起哄而形成的浮名虛譽﹐其實也可以算得實至名歸。
    景大爺仗義疏財濟難扶傾﹐正直慷慨富正義感﹐確也令江湖朋友
由衷地敬佩﹐當然也遭到邪魔外道人士的嫉恨敵視。
    荊門山莊景家﹐也是武林名門世家之一。
    “想不到武昌的情勢﹐亂得這樣糟。”中州老槐莊二莊主定一刀
徐國良搖頭苦笑﹕“這一來﹐追查老魔的事便難以專心處理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陰謀。”夜游神陸光的炯炯虎目冷電四射﹕“
一堂一幫醞釀火並﹐江湖的蛇神牛鬼紛至沓來﹐從中煽風撥火﹐咱們
便亂了腳步﹐血手天絕就可以隱身在內從中取利了。他暗我明﹐情勢
愈亂對他愈有利。”
    “我對那位計算拙荊﹐卻又救了小女﹐痛打飛天蜈蚣的神秘年輕
人﹐總感到莫測高深。”冷劍的神色有點不安﹕“他會不會是天絕谷
的人﹖他的舉動有何用意﹖”
    “查一查飛天蜈蚣到底是不是真的受了傷﹐不就明白了嗎﹖”武
當緊霄宮三老之一的紫霄散仙鄭重地說﹕“貧道猜想﹐他可能故意制
造接近令媛的機會﹐以便消去咱們戒心的毒謀。一旦血手天絕洞悉我
們的行動﹐不難一舉毀滅我們。”
    “玄真仙長的猜想值得重視。”潛山萬松谷萬松堡堡主天地一筆
馮略﹐同意紫霄散仙的見解﹔“這樣就可以完全知道咱們的舉措動靜
﹐不得不防。”
    “妙手空空柏大空俠駕飄忽﹐假使能找到他相助﹐不難查出老魔
的隱身處。”游僧曇本說﹕“他已經來到武昌﹐正在調解一幫一堂的
糾紛﹐可惜他神出鬼沒﹐不知該到何處找得到他。”
    “柏大俠是游戲風塵的老好人﹐他對結交天下朋友興趣甚濃﹐對
除魔衛道並不熱衷。”冷劍的表弟電劍嚴濤﹐似乎對妙手空空頗感不
滿﹕“這次陸兄在磁州行腳﹐查出鬼影山威接獲天絕令﹐依令前來武
昌聚會的消息﹐便星夜奔赴老槐莊找徐二爺商量。徐二爺認為事態嚴
重﹐魔崽子們聚會武昌﹐定有毒謀﹐極可能宣布東山再起﹐第一件事
必定是發動襲擊以報七年毀谷亡命之仇。因此徐二爺傳下俠義柬﹐邀
請同道至武昌聚會應變﹐與老魔徹底了斷。可是﹐柏大俠先來卻不現
身﹐他那幾位有過命交情的好友﹐迄今也蹤跡不見﹐咱們還能依靠他
嗎﹖”
    “情勢逼人﹐嚴檀越。”游僧淡淡一笑﹕“俗語說﹕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在座的幾位中﹐除了老衲是孤家寡人游蕩於天地間﹐無牽
無掛之外﹐諸位都是有家有業﹐很少在江湖走動的人﹐對老魔的慘烈
報復懷有恐懼﹐不得不挺身而出希圖先發制人自保。而柏大俠不同﹐
他游戲風塵無根無底﹐一直就在江湖得意﹐朋友滿天下﹐行蹤愈來愈
隱秘。老魔想找他絕非易事﹐所以最不怕老魔報復的人就是他。他犯
不著窮緊張﹐也許他正在秘密活動﹐偵查天絕谷黨羽的下落呢﹗”
    “但願如此。”冷劍的口氣不穩定﹕“一幫一堂情勢不穩定﹐聞
風而來意圖渾水摸魚的人甚多﹐影響咱們的偵查大計﹐委實令人深感
憂慮。”
    “難在這件事咱們不明就里﹐不能出面干預﹐那是吃力不討好﹐
極易引起雙方反感的事。”電劍嚴濤說﹕“我在想﹐會不會是老魔所
策划的陰謀一部份﹖”
    “晤﹗很可能是老魔所玩弄的詭計玄虛﹐制造混亂的情勢﹐以掩
護他散處各地爪牙前來聚會的行動。”紫霄散仙加以分析﹕“老魔潛
遁二十年﹐如果所培植的實力不足﹐怎敢貿然卷土重來﹖他當然知道
咱們趕來對付他。咱們吃虧的是站在明處紛既然有柏大俠出面斡旋﹐
應該不會有問題﹐咱們還是處身局外不作左右袒﹐以免引起誤會……
晤﹗咱們來了不速之客。”
    燈火搖搖﹐七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掠出堂外﹐奇快絕倫地進入小
院子。
    院子不大﹐左右廊張掛了兩盞廊燈﹐光線朦朧中﹐可看到院中站
著一位黑袍人﹐黑巾包頭﹐戴了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諸位果然不愧稱當代的武林頂尖兒人物﹐警覺性之高﹐無與倫
比。”黑袍鬼面人用刺耳的怪嗓音說﹕“可說已修至落葉飛花亦可分
辨境界了。兩位明暗警哨就差得太遠了﹐現在才知道來了不速之客。
”
    院角躍出一位警哨﹐屋頂也飄落另一位。
    “閣下幾已修至來無影去無蹤境界﹐倏然現身有若鬼魅幻形﹐佩
服佩服。”冷劍以主人身份發話﹕“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閣下定然是
當年天絕谷四大使者之一﹐二十年隱修。功力更上重樓了﹐可喜可賀
。”
    “好說好說﹐謝謝誇獎。至於在下的身份﹐無關宏旨﹐反正是天
絕谷的人﹐景大俠料中了。在下此來﹐奉命傳達谷主的口信。”
    “哦﹗在下洗耳恭聽。”
    “敝谷主對諸位消息之靈通﹐極為佩服。”
    “多承貴谷主誇獎。”
    “敝谷主之意.是自從天絕谷被毀之後﹐天絕令已在江湖除名﹐
現在不會有﹐將來也不會有﹐不再對江湖朋友構成威脅。諸位實在沒
有再次追索趕盡殺絕的理由﹐所以請諸位從此不再干預敞谷主的事﹐
留一分情意﹐往昔的仇恨一筆勾消﹐諸位意下如何﹖”
    “貴谷主以殘忍的雷霆手段﹐脅迫天下武林同道聽命於他﹐天絕
令下﹐玉石俱焚﹐橫行肆毒整整十二年之久。順之者生﹐逆之者死﹐
血腥滿天下.因而導致二十年前天下群雄攘臂而起﹐毀去天絕谷的事
故。貴谷主如果真的有意不再在江湖稱雄﹐不再裹脅武林同道﹐景某
又何必計較往日的恩怨是非﹖可否請貴谷主出面﹐與景某當面談談﹐
以便讓天下武林同道釋疑﹖”
    “時機一到﹐敝谷主會與諸位見面的。”
    “何謂時機﹖”
    “日後自知。”
    “原來貴谷主並無誠意。”冷劍冷冷地說。
    “正相反﹐敞谷主懷有十分誠意希望與諸位見面。”
    “貴谷主可以指定時地。”
    “屆時敝谷主一定派專使奉告﹐在下這就將景大俠的意思稟明谷
主定奪﹐告辭。”
    說走便走﹐但見淡影依稀、微風颯然﹐隱隱輕煙流動﹐人驀而失
蹤。
    七人駭然變色﹐不由自主急退兩三步。
    “幻形術﹗”紫霄散仙驚呼﹕“天絕四使者之一﹐大使者無常使
者。他的功力比往昔精純數倍了﹐貧道竟然沒看到他是怎樣走的。此
人必須嚴加防范﹐他是示威來的﹐也志在探測咱們的實力。”
    “他扣住咱們了。”冷劍苦笑﹕“誰知道老魔何時派他前來回訊
﹖老魔比往昔更奸詐更陰險了﹐咱們除了嚴加防范之外﹐別無他途.
咱們輸了第一步棋。”
    晁凌風傍晚時分返回江漢客棧﹐這一天中﹐他碰上了許多風雲人
物﹐這些人對他偵查兇手的事毫無助益﹐他覺得管的閒事太多.簡直
是最大的浪費﹐因此心中作了決定﹐盡量避免介入於己無關的事。
    二更末﹐黑影出現在紫虛觀的西面。
    十余間殿堂﹐西面一帶有四間正在大興土木﹐工程已完成十之八
九﹐僅需進行內部的裝修﹐因此設了阻障﹐阻絕香客接近。
    觀中有十余名有正式道士身份的法師﹐但卻有不少沒有道土身份
的執役香火道人。
    未完工的殿堂﹐夜間也當然有工人留守﹐名正言順地在內住宿。
因此﹐全觀到底有多少人﹐又有些什麼人﹐恐怕連道宏觀主也弄不清
。
    黑影穿了黑長衫﹐黑巾蒙面﹐手中有一報兩尺長的竹棍沒佩刀也
沒帶劍。當他出現在一座殿堂已完工的殿脊上時﹐真像一個鬼魂。
    道觀與寺院外表最大的不同﹐是殿頂有各式各樣的雕像﹐有神話
故事里的人物和妖怪﹐有會興風作浪的魚龍異獸。
    黑影所站處在屋頂脊正中﹐身側就有一座鎮火塔。
    “嗚……嗚……”
    黑影發出令人聞之毛骨悚然的怪聲﹐聲音並不大﹐時高時低﹐綿
綿不絕﹐像鬼哭﹐如風濤.似哀吟……
    不久﹐第一個人影飛躍而登﹐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先後共
上來了五個人﹐把黑衫人圍住了。
    三名老道﹐兩個魁梧的勁裝佩刀人。
    “我知道你們會出來的。”黑衫蒙面人用低沉的嗓音說﹔“我這
人很懶﹐不願到處亂找。”
    “你是什麼人﹖”與他並立在屋脊的佩劍老道沉聲問﹕“施主的
攝魂魔音.火候委實精純﹐似是我道中人﹐請亮名號。”
    “我姓甚名誰﹐說出來諸位也不曾耳聞。”
    “哦﹗怕暴露根底。施主以攝魂魔音將貧道引出來﹐不知有何貴
干﹐又有何見教﹖”
    “在下來找人。”
    “找誰﹖”
    “道宏觀主。”
    “貧道就是道宏。”
    “失敬失敬。十年前﹐有一位輕功卓絕﹐夜間出沒婦女閨房的色
中餓鬼﹐好像是姓程。呵呵﹗觀主對這個人是否感到耳熟﹖”
    “聽說過。晤﹗施主不是來和貧道談江湖典故的吧﹖”
    “順便提提而已。”
    “施主有話可否明說﹖”
    “好﹐在下就直接了當說出來。請教﹐觀主可知道商柏年其人﹖
”
    道宏觀主深深吸一口氣﹐一雙鷹目狠盯著黑衫蒙面人﹐僅想從對
方的身材輪廓中﹐看透對方的身份。
    “觀主﹐在下等候答復呢﹗”黑衫入加以催促。
    “貧道非答復不可嗎﹖”道宏觀主語氣變得又陰又冷﹐頷下的褐
須無風自搖。
    “恐怕是的。”黑衫人肯定地說。
    “憑什麼﹖”
    “不憑什麼﹐在下只希望能找回公道。”黑衫人語氣也變得兇狠
凌厲﹕“商柏年死了﹐他的鬼魂從枉死城中偷回陽世﹐向在下托夢要
求伸冤﹐如此而已。在下不怕世間的人卻怕枉死的冤鬼纏身﹐不替他
伸冤﹐在下每天晚上都會做惡夢﹐所以……”
    “胡說八道﹗”
    “不﹐觀主說這種話就不上道了。觀主管人驅鬼收妖﹐祈壽禳福
﹐心目中必定有鬼有神﹐你本來就是沾鬼神的光﹐才得以任所欲為的
﹐該知道在下被冤鬼纏身托夢﹐是千真萬確的事﹐除非你報本不信有
鬼神。”
    “你是商柏年的什麼人﹖”
    “觀主還沒回答在下的問題呢。”
    “你不配要貧道答復任何問題。”道宏觀主不屑地說﹕“你最好
立即據實回答貧道的問題。”
    “真的呀﹖”
    “半點不假。”
    “在下不信。”
    “你已經在貧道的五雷天心正法有效的控制下﹐目下你已經施展
不開攝魂魔音了﹐除非你想骨肉化灰神形俱滅﹐不然還是乖乖回答為
妙。”
    “在下不是來回答你的﹐而是來要你回答。商柏年上了到南京的
船﹐客船上伙夫胡老七張羅旅客的膳食。不知道那一個天殺的雜種.
騙他把一些毒藥放入飯菜中﹐全船的人都死了.他也糊糊塗塗賠上了
老命。道宏觀主﹐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一手做的好事﹐你必
須有擔當﹐瞞得了鬼神﹐卻瞞不了人。你這家伙好色好財﹐在下已經
清查過所有的旅客根底﹐並沒有牽涉財色的事引起你下毒手的因素﹐
所以我知道另有主謀﹐你只是兇手謀殺犯的中間人。在下透露得太多
了﹐現在﹐你打算從實招供嗎﹖這是你最後的洗脫機會。”
    “你當真知道得太多了﹐你下地獄吧﹗”
    同一瞬間﹐五個人同時一掌吐出﹐火龍隨掌而出﹐火光耀目生花
。
    五條火龍匯聚﹐響起一聲霹靂狂震﹐火星激射﹐煙硝彌漫﹐威力
駭人聽聞﹐三里外也可以清晰地聽到爆炸聲﹐一閃的光亮有如烈日。
    鎮火塔化為碎屑飛走了﹐屋脊中斷﹐瓦裂沙飛。
    “孽障自取滅亡﹐罪有應得。”道宏觀主得意地說﹕“明日派上
來整修善後的人﹐不可派外人﹐以免被人看出血肉的殘痕。”
    “嘿嘿嘿……”道宏觀主身後下方的堂檐。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
陰笑聲。
    五人吃了一驚﹐向下察看。
    下面的堂檐中間﹐站著黑衫蒙面人。
    “區區五枚陰雷雷火陣﹐絕對不可能將人化為碎屑的﹐你們未免
太自欺欺人了。”黑衫蒙面入拂動著小竹棍說﹕“五雷天心正法的把
戲﹐已經騙不了人啦﹗”
    “斃了他﹗”道宏觀主厲叫。
    五人雙手連揚﹐暗器漫天而飛。
    黑衫人哈哈一笑.一聲暴響﹐身形疾沉。
    堂檐出現一個大洞。黑衫人向下逃掉了﹐暗器全部落空﹐白費勁
。
    道宏首先躍下堂檐﹐再向下跳。
    一名勁裝佩刀人走在最後﹐剛躍落堂檐﹐還來不及往下跳﹐檐洞
中突然升起黑衫人的身影。
    “哈哈哈……”黑衫人大笑﹕“在下要逐個鏟除你們這些兇手妖
孽。”
    一聲刀嘯﹐佩刀人拔刀出鞘。
    糟了﹐刀剛出鞘﹐人影恰好近身﹐小竹棍奇准地擊中佩刀人的天
靈蓋﹐天靈蓋中分一條血槽﹐紅白齊湧。
    屍體向下飛墜﹐黑衫人也隨之躍落。
    下面是殿前的廣場﹐先著地的四個人還弄不清怎麼一回事﹐反正
聽到上面有奇怪的聲息﹐看到有兩個人墜下。
    一名老道視力銳利﹐看清了衫袂飄飄的黑衫人﹐火速拔出松紋劍
﹐不等黑衫人落地﹐大喝一聲.劍發狂鷹展翅﹐揮向黑衫入的雙足。
    黑衫入突然吸腹收腿﹐上身疾沉﹐腿不但險之又險地從劍上反升
﹐小竹棍也隨之已落。
    “噗”一聲響﹐小竹棍毫不留情地敲破了老道的天靈蓋﹐黑社人
也借力上升﹐側空翻猛撲兩丈外的道宏觀主﹗
    身形似乎變了﹐不是人﹐是鳥。
    道宏大駭﹐怎麼自己的道侶攻出一劍便死了﹖心中一寒﹐再看到
不可思議飛來的人影﹐更是魂飛膽落。
    他大喝一聲﹐雙手齊揮﹐黑霧隨袖湧發﹐萬千星鬼火閃爍﹐中間
傳出可怕的鬼哭神號──是暗器破空的怪嘯。
    黑衫人不敢大意﹐身影疾落﹐一沾地便人化逸電流光﹐繞一側射
到。
    可是﹐道宏觀主失了蹤﹐借黑霧鬼火遁走了。
    另兩個勁裝佩刀人﹐已見機逃入黑暗的殿堂。
    “你這天殺的畜生﹗你跑不了的。”黑衫人站在殿階上﹐向黑暗
的殿堂內大罵﹕“我會找到你的﹐跑得了老道跑不了觀﹐我不信你夜
裊程景上得了天﹐入得了他﹐你必須償命﹐你這卑鄙的怕死鬼﹗你這
……”
    第二天﹐紫虛觀的老道們向外聲稱﹐觀主外出雲游去了﹐何時返
觀無法預計。
    晁凌風當然不相信道宏觀主肯輕易地棄觀避禍﹐他不會輕易罷手
。
    白天不能公然地到紫虛觀鬧事﹐因此他白天留在客店。昨天出城
在東湖偵查﹐惹了一大堆是非﹐再四出走動﹐恐怕是非更多。
    早膳畢﹐他在房中品茗﹐一面仔細思量。
    “我該不該向青龍幫求助﹖”他向自己問。
    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他只有一雙手兩條腿﹐如果想早日把兇手找
出來﹐決不是他一個人所能辦得到的事。
    青龍幫是地頭龍﹐人手眾多﹐全是些耳長眼尖﹐無孔不入的蛇神
牛鬼﹐些少線索即可抓得緊緊的﹐還怕查不出江永隆、李世鴻兩個失
了蹤的人﹖
    道宏觀主的舉動﹐也難逃過大批入手的監視釘梢。
    可是﹐他也考慮到青龍幫人多口雜﹐消息如果走漏﹐以後可就白
費勁了﹐兇手必定聞風遠避﹐鴻飛冥冥﹐再也休想找到兇手啦﹗
    胡思亂想﹐委決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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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人躲在店中﹐仍然有是非。
    砰一聲大震﹐房門被踢開了。
    房門本來就沒上閂﹐響聲特別驚人。
    兩個踢門的暴客大踏步闖入﹐氣勢洶洶。
    四大魔君的兩個﹕東風、西雨。
    ”果然是你這小輩。”西雨行雲丹士厲聲說﹕“那天在咸寧

道上﹐你小輩真人不露相﹐破了貧道的買賣﹐七煞書生的話
是真是假?小輩你說。”
    東風眼中有疑雲﹐不住打量他的外表與神態﹐似乎不信
他是個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他太年輕了。
    他放下茶杯﹐淡淡一笑推凳而起﹐─信手抓住擱在身旁的
竹鉤杖。
    “老道﹐七煞書生說了些什麼?”他向兩人接近﹐神色泰
然自若﹕“在下的長相是天生的﹐怎能說不露相?你總不能說
我不是真人吧?要不要摸摸看?”
    “七煞書生說﹐昨天你在東湖﹐從背後偷襲屠七公﹐幫助
荊門山莊的人。”
    “確有此事﹐七煞書生還說了些什麼?他沒說昨天他挨揍
的事?”
    “他挨揍?誰揍他?”
    “正是區區在下。”
    “憑你?你是怎樣偷襲屠七公的?”
    “他用蜈蚣毒鏢行兇﹐我看不順眼﹐從後面悄悄摸上去﹐
在他的身柱穴上狠狠的給了他幾下﹐就這樣﹐打得他服服貼
貼。呵呵﹗我敢保証﹐他今天一定起不了床。”
    “那麼﹐那天在咸寧道上﹐也是你從後面偷偷地用暗器打
他的了。”
    “是的﹗”
    “混蛋﹗你這卑鄙的偷襲混混。你說﹐你真是荊門山莊的
人?”
    “不是﹐路見不平﹐看不順眼﹐手癢便管閒事﹐如此而已。”
    “混帳東西……”
    “你娘才混帳﹗”他怒火上沖﹕“你這狗養的雜種﹐一大把
年紀位高輩尊﹐怎麼口這麼臟?你白活了這麼一把年紀﹐不
知道你這天下四大魔君之一的名頭﹐是怎麼混騙來的?你給
我滾﹗”
    他這一冒火﹐神情真有點唬人。像一頭發威的猛虎﹐虎
目的冷電懾人心魄。
    七煞書生的名頭﹐與西雨相當﹔不同的是﹐七煞書生名
列黑道之雄﹐西雨名列魔道之霸。
    七煞書生挨了揍﹐當然感到臉上無光﹐怎敢將挨揍的經
過說出?臉往哪兒放?因此他只向西雨說晁凌風偷襲屠七公﹐
隱下自己兩次挨揍﹐被趕得跳水逃命的事﹔所以東風和西雨﹐
都不知道昨天事故發生的經過﹐在心理上﹐並沒將晁凌風看
成勁敵。以他們的名頭聲威來說﹐他們也不怕勁敵。  
    西雨被罵得狗血淋頭﹐氣得幾乎要吐血﹐無名火沖昏了.
靈智﹐不假思索地一掌摑出。
    晁凌風哼了一聲﹐左手上抬﹐上盤手噗一聲架住了來掌﹐
右手的竹鉤杖伸出﹐有如電光一閃﹐鉤住了西雨的後頸﹐真
力倏發﹐猛地向下一拉。
    西南氣昏了頭﹐反擊也來得太快﹐來不及有何反應﹐被
鉤得向前一栽﹐巨大無比的力道太兇猛﹐想抗拒也力不從心。
    估錯了對方的實力﹐一照面便栽得好慘。
    噗一聲響﹐下顎挨了一膝蓋﹐口中立即血出﹐牙齒幾乎
要崩落﹐上身一挺﹐眼冒金星﹐不知人間何世。
    又一聲悶響。左頸根被竹鉤杖狠狠地敲了一記。
    “嗯……”西雨發狂般向斜後方跌出﹐沉重的打擊禁受不
起﹐吃足了苦頭。
    “咦﹗”一旁的東風脫口驚叫。
    雙方接觸太快﹐結束似乎更快﹐旁立的東風根本來不及
出手相助﹐更來不及搶救﹐做夢也沒料到大名鼎鼎的西雨﹐竟
會如此不濟。  
    “牛鼻子妖道﹐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氣。”晁凌風用竹鉤杖
向仰面摔倒的西雨一指﹐怒火已消﹕“我年輕氣盛﹐還沒修至
打不回手﹐罵不回口的泥菩薩境界﹐小心我拆散你一身老骨
頭。”
    “你這小輩手腳好快。”東風的右手按上了劍把﹕“出其不
意猝然襲擊﹐打擊有如迅雷疾風﹐難怪連屠七公也栽在你手
上﹐老夫要……”
    “東風老前輩﹐你最好什麼都別要。”晁凌風搶著說﹕“你

如果想在客店中公然拔劍行兇﹐你要的必定是一副棺材。對
付存心殺我的人﹐我是不會客氣的﹐對付你們這種字內兇魔﹐
唯一的手段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把西雨拖走﹐不要賴在
我的房間內。”
    西雨暈頭轉向﹐踉蹌爬起搖搖晃晃。
    “貧道要……要將你化骨揚灰﹗”西雨狂叫﹐拔出插在背
領上的拂塵向前沖。  
    拂塵尚未攻出﹐晁凌風已一閃即至﹐竹鉤杖奇准地鉤住
老道握拂的右手脈門﹐封死了拂塵的活動﹐左掌重重地劈在
老道的右脅下﹐有如巨靈之斧﹐這一記吳剛伐桂已用了五成
真勁。  
    “呃……”西雨再也支持不住了﹐向下挫倒。
    “你﹐拔劍吧﹗”晁凌風用竹鉤杖向東風一指﹐冷笑著說﹕
“我替你從江湖除名。”
    東風的劍拔不出來了﹐手仍握住劍把﹐勇氣快速地消失。
    這一次西雨被擊例﹐並非由於晁凌風的突襲﹐而是公平
的交手﹐一照面西雨便倒了﹐可知晁凌風的真才實學﹐比西
雨高出太多。  
    “帶我……走……”西雨在地上掙扎厲叫﹐似乎腰干無法
挺直﹐無法自己站起來。
    “小輩﹐咱們後會有期。”東風恨恨地說﹐拉起西雨的手
搭上肩﹐連架帶拖將人挽住向外走。
    晁凌風拾起西雨遺落的拂塵﹐跟出房外。
    “下次見面﹐你們最好避開我遠一點。”晁凌風將拂塵插
回西雨的背領﹕“誰要是不自愛﹐我保証他灰頭土臉﹐決不寬
貸。”
    房外的院子里﹐有不少人探頭探腦看熱鬧﹐看到滿嘴是
血軟弱無力的西雨﹐看到羞憤交加的東風。
    “東風西雨走了好運﹗”有認識兩老魔的人怪叫。
    “這種運﹐還是不走的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悅耳已極﹕
“西雨簡直像垂死的老牛﹐大名鼎鼎的一代魔君﹐怎會被人打
得這麼慘?嘖嘖嘖﹗好可憐哦﹗”
    是一位俏麗出塵﹐貌美如花的綠衣佩劍女郎﹐身後分列
著四位明眸皓齒﹐極為出色的俏侍女﹐都佩了劍﹐主美婢俏﹐
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出言譏笑的綠裳女郎﹐顯然是見多識廣的江湖女英雌。
    晁凌風一怔﹐立即被綠裳女郎的大膽﹐與明艷照人的絕
代風華吸引﹐對方年華僅雙十出頭﹐竟然敢諷刺聲威震江湖
的東風西雨﹐確也令他大感詫異。
    他看清女郎腰間的百寶囊上﹐繡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飛燕
子。
    四位侍女年歲也差不多、皆在二十上下﹐高聳的胸襟上﹐
分別繡了一枝花﹕蘭、荷、菊、梅。
    “飛燕楊娟﹐你這潑婦最好不要在老夫面前逞口舌之能。”
東風冒火地怒目相向﹕“等哪一天老夫有空﹐再陪你玩玩。”
    飛燕楊娟居然不生氣﹐院角站在走廊旁一位英俊的佩劍
儒生卻劍眉一挑﹐移步迎面擋住去路。
    “東風蒙前輩﹐你也算是活了一大把年紀﹐老得快進棺材
的人了﹐怎麼說的話如此沒有風度?”佩劍儒生語利如刀﹕
“你得道歉。”
    東風實在受不了啦﹗
    今天所碰上的人﹐都是年輕出眾的男女﹐一個個態度強
項﹐全不將老一輩的人放在眼下啦﹗以他的聲威與輩份來說﹐
確是無法容忍的事。
    他將衰弱呻吟的西雨放在廊下﹐鷹目狠盯著佩劍儒生﹐兇
狠地一步步向儒生走去。
    “老夫認識你這小狗。”東風獰惡的神色十分具有震撼力﹕
“你就是那個在江湖逐臭的什麼無雙秀士李世豪。你自詡劍術
無雙﹐碎玉掌無雙﹔你他娘的除了追逐在女人裙下的能耐之
外﹐你什麼都沒有﹐狗屁空架子一個……”
    無雙秀士憤極拔劍﹐劍出鞘一半﹐左掌突然閃電似的拍
出﹐在作勢拔劍時﹐暗中已神功默運。
    這一掌功力已凝聚十成﹐含忿一擊石破天驚。
    可是﹐姜是老的辣﹐默運神功的舉動﹐已被東風看出﹐掌
出暗勁出湧﹐可遙碎碑石的掌力遠及八尺外﹐但卻被東風先
一剎那閃開了。
    同時反擊一記可摧山裂石的劈空掌。勁道似乎更為猛烈﹐
掌風呼嘯有如風濤﹐比無雙秀士的陰柔掌力性質不同﹐剛猛
勁烈聲勢十分驚人。
    無雙秀士的劍及時出鞘﹐一劍拂出﹐發出虎嘯龍吟﹐猛
襲而來的劈空掌勁應劍而散。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絕學﹐劍
上已可發出無儔的劍氣。
    東風的劍出鞘了﹐眼看要發生一次空前猛烈的龍爭虎斗

一代兇魔與武林年輕俊彥﹐即將決定誰死誰活。
    院口傳來一聲怪笑﹐妙手空空柏大空進入院子。
    “好家伙﹐你們要驚世駭俗﹐在客店公然動刀劍拼命﹐不
怕引起官府查辦嗎?”妙手空空的話震耳欲聾﹕“你們這一鬧﹐
武昌的江湖朋友誰也別想混了﹐這件事老夫非管不可。飛燕
楊姑娘﹐是你惹起的災禍嗎?”
    東風對這位白道聲譽甚隆的妙手空空﹐確是懷有戒心﹐哼
了一聲收劍入鞘﹐向靠坐在廊下的西雨走去。
    ‘喲﹗柏前輩﹐你看像是我飛燕引起的災禍嗎?”飛燕楊
娟嬌滴滴地說﹐語氣中並沒含有多少尊敬﹕“你柏大俠也是一
大把年紀的人﹐怎麼也信口開河?”  “
    “有這位小伙子在。”妙手空空指指剛收劍的無雙秀士﹕
“那就八九不離十是因你而起的﹐錯不了。”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無雙秀士劍眉一撓﹕“不要在這里
倚老賣老﹐我不吃你那一套﹐你最好少管季某的閒事。季某
眼中認得你是前輩﹐劍卻不認得你是誰。”
    “好﹗壯哉﹗”飛燕楊娟喝起彩來﹔“無雙秀士﹐我對你的﹐
反感是愈來愈少了。”
    “謝謝姑娘青睞。”無雙秀士欠身說﹐臉上有得意的笑容。
    “不要再扇風撥火了﹐楊姑娘。”妙手空空搖頭﹕“真要打
打殺殺出了人命﹐誰也休想安逸。為了三江船行的五十二條

人命﹐官府正感到不耐﹐很可能大捕江湖人出氣﹐對誰都沒
有好處。”
    這時﹐東風已將西雨扶走了。看熱鬧的旅客﹐也議論紛
紛散去。
    妙手空空說完﹐向站在房外的晃凌風走去。
    “是我惹起的風波。”晁凌風笑笑﹕“與那位姑娘無關。老
前輩俠名滿天下﹐俠蹤現處﹐天大的糾紛也會平息﹐果然名
不虛傳。”
    “呵呵﹗小老弟﹐不要語中帶刺。”妙手空空不在意他的
諷刺﹕“老夫是專程來找你的。”
    “不要來找我﹐我忙得很。”晁凌風擺出拒人於千里外的
態度﹕“青龍幫與太極堂的過節﹐有你這位大菩薩出面調解﹐
足矣夠矣﹗”  
    “老弟……”
    晁凌風退入房中﹐重重地關上房門。
    “柏前輩﹐這人是誰呀?”飛燕楊娟笑問﹕“他打傷了西雨﹐
趕跑了東風﹐江湖道上的高手中﹐怎麼從沒聽過有這麼一位
年輕高人?”
    “剛出道的武林新秀。”妙手空空感到有點臉上無光﹕“似
乎驕做得很﹐叫晁凌風。”
   “晁凌風?哎呀﹗那不是及時阻止一堂一幫火並的晁凌風
嗎?”
    “正是他。”
    “老前輩找他……”
    “青龍幫的幫主﹐想找他面致謝意﹐找他攀交﹐托老夫代﹐
為致意。”
    “柏前輩﹐你根本就不該拖這位晁爺下水。”飛燕冷冷地
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堂一幫之間﹐早有問題存在。
一水一陸其實很難分清勢力范圍﹐也就難免有利害沖突﹐再
加上有人從中挑撥是非﹐火並是必然會發生的事。老前輩出
面調解﹐僅壓抑雙方自我約束是不夠的﹐根本問題不解決﹐舍
本逐末從枝葉上做文章﹐濟得甚事?老前輩見多識廣﹐當然
知道事情棘手﹐何必把晃爺一個初出道的人拖入游渦里?你
好心﹐離開他遠一點好不好?”
    “哼﹗丫頭﹐你責備老夫嗎?”妙手空空怒聲問。
    “我怎敢?只不過骨鯁在喉.不吐不快。”飛燕楊娟冷冷
地說﹕“我來武昌已經有好些日子﹐所發生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底細。有關那些推波助瀾﹐躲在暗處施展陰謀詭計的貨色。多
少也知道一些風聲。本來這不關我飛燕楊娟的事.我只希望

這些風風雨雨﹐不要波及我和我的朋友。假使有人影響我的
安全﹐我會毫不留情地加以反擊。我飛燕楊娟出道五載﹐亦
正亦邪敢作敢為﹐多少有些聲望﹐江湖上有我的地位﹐不識
相的人膽敢向我挑戰﹐我一定會糾正他的錯誤。”  
    說完﹐舉手一揮﹐率領四侍女匆匆走了。
    無雙秀士冷冷地盯了妙手空空一眼﹐也拂袖而去。
    房內的晁凌風﹐把雙方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對飛燕
楊娟產生了極大的好感。
    至於妙手空空這位白道英雄中的風雲人物﹐他一直就感
到這人不可信任﹐這也是他對楊娟產生好感的原因之一。
    顯然飛燕楊娟對妙手空空的作法不以為然。
    妙手空空石再拍門找他﹐大概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吧﹗

    口口   口口  口口

    每一座客院﹐皆設有一座食廳。
    江漢客棧雖然並不怎麼有名﹐但規模並不小。
    飛燕楊娟以往是在自己的房中用膳的﹐主婢五人住了三
間上房。但今晚﹐她帶了侍女出現在食廳中。
    無雙秀士在鄰桌﹐也帶有兩位驃悍魁梧的中年隨從。
    江湖人對僕從同樣講究禮節﹐僕從不能與主人平起平坐﹐
因此女的五個人占了兩桌.男的三個人也占了兩桌。
    女人進食是很慢的﹐有─點身份的女人更慢。
    無雙秀士也顯得十分文雅﹐而且他在小飲﹐當然也慢。
    “喂﹗無雙秀士。”飛燕楊娟主動向無雙秀士笑吟吟地隔
桌打招呼﹕“你什麼時候才走路﹐去尋找追求別的女人?”
    江湖朋友都知道﹐無雙秀士文、武的才華都佼佼出群﹐在
武林朋友中﹐像他這種文武全才的人﹐已經不多見了。
    而他喜歡追逐美麗女人的嗜好﹐也是盡人皆知的事。
    他最為人詬病的事﹐是對追到手的女人﹐熱情會很快地
下降。也就是說﹐他喜新厭舊的毛病實在令人不敢領教﹐尤
其令那些衛道的名宿深惡痛絕。
    他也有好處﹐那就是對所追求的目標從不用強硬手段﹐姜
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反正以他的品貌才華﹐不伯找不到想
愛的女人。
    “我還沒絕望呢﹐楊姑娘。”無雙秀士也笑意盎然﹕“其實﹐
你不必急於趕我走。”
    “為什麼?”
    “多一個才華雙絕、功臻化境的護花使者﹐對你有百利而
無一害﹐何樂而不為?”無雙秀士熱情地注視著對方出奇秀美
的面龐﹕“有一天﹐你會需要我的﹐姑娘。你對我的反感和不
滿﹐也會隨相處日穩而逐漸消失改觀。”
    “不見得。我鄭重地告訴你﹐我不喜歡喜新厭舊的男人﹐
尤其討厭風流自命的男人。你該已明白﹐我不是你那一類型
的武林志趣相投江湖男女﹐你最好趕快另尋對象﹐在我這兒
你毫無希望。”
    “是嗎?我們走著瞧﹐呵呵﹗我是很有耐心的。”無雙秀
士大笑著說。
    晁凌風就在這時候踏入食廳﹐立即吸引了所有食客的目
光。
    “晁爺﹐過來坐。”飛燕楊娟親熱地向他招手﹐指指自己
的食桌對面座位﹔“能把天下四大魔君的東風西雨折辱得灰頭
土臉﹐你足以躋身江湖龍虎榜的前幾名﹐有你應有的身份地
位﹐不嫌我高攀吧?我作東﹐如何?”
    晁凌風本來就對她有好感﹐這一來﹐想拒絕也沒有堂皇
理由啦﹗
    “怎能由姑娘作東?在下身邊手頭還算寬裕呢﹗”晁凌風
洒脫地在對面坐下﹕“在下……”
    “武昌大概有一半以上的江湖朋友.知道你晁凌風的大
名。”飛燕楊娟搶著說﹐向店伙揮手示意加碗筷﹕“我姓楊﹐楊
娟﹐娟秀的娟。江湖朋友所賜的綽號叫飛燕﹐當然我的輕功
比燕差了十萬八千里﹐那是我的侍女﹐她們是春桃、夏荷、秋
菊、冬梅。很俗﹐是不是?晁爺。”
    態度熱情大方﹐毫不矯揉造作﹐一連串瀝瀝鶯聲悅耳極
了。晁凌風對這位江湖女英雌﹐又增加幾分好感。
    “在下本來就是俗人﹐還能說誰俗?姑娘帶了四位侍女在
江湖行走﹐想來必定很麻煩。”
    “人多勢眾呀﹗”飛燕嬌笑﹕“闖道五年﹐我這四位侍女﹐
可說是刀光劍影中長大的。她們的武功與經驗﹐磨練得足以
獨當一面﹐足以躋身一流高手之林。老實說﹐舉目江湖﹐真
有膽量向我飛燕挑戰的人﹐就沒有幾個。哦﹗晁爺是初出道

的?”
    “談不上出道﹐在下也無道可出。”晁凌風坦率地說﹕“在
下要前往南京投奔朋友﹐意欲乘風破浪見見世面﹐做點本份
買賣﹐正正當當過活﹐志不在江湖﹐心也不在江湖﹐姑娘請
不要把在下看成江湖人。”
    “可是﹐你管了一幫一堂……”
    “在下不管誰的閒事﹐而是無意中卷入他們的糾紛。我年
輕﹐修養不夠﹐為人處事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誰
要想傷害我﹐他必須付出代價。姑娘久走江湖﹐必定見多識
廣。”
    “不敢說見多識廣﹐但要說不知﹐那是騙人。哦﹗晁爺好
像……”
    “想向姑娘打聽一些消息。”
    “說說看﹐我知無不言﹐但願我幫得上忙。”
    “十年前﹐有一位黑道高手夜梟程景其人﹐突然銷聲匿跡
下落不明﹐姑娘可知道有關這人的消息?”
    飛燕一怔﹐沉思片刻。
    “你找他有何貴干?”飛燕鄭重地問。
    “有一件血案﹐牽涉到他。”  。
    “多久時間的血案?十年前?”
    “不﹐最近。”
    “最近?”飛燕苦笑﹕“那惡賊一躲就是十年﹐音訊全無﹐
怎麼可能牽涉到最近的血案?你是不是弄錯了?”
    “沒弄錯。東湖附近的紫虛觀﹐姑娘是否熟悉?”
    “不算陌生﹐紫虛觀的住持是道宏法師。這雜毛似乎有點
道行﹐據說並不怎麼規矩﹐貪財好色﹐暗中無惡不作﹐不是
一個好東西。”
    “他就是夜梟程景。”
    “哎呀﹗”飛燕驚呼﹕“不要聲張﹐小聲些﹐真的?”
    “千真萬確。”晁凌風壓低聲音﹕“我昨晚去找他﹐被他逃
掉了﹐不知躲在何處藏身﹐我找不到他。”
    “如果是他﹐包在我身上。”飛燕學男人的舉動﹐拍拍自
己高聳的酥胸保証﹕“那妖道的幾處秘窟﹐我都知道。原來他
就是惡名昭彰的夜果。難怪作了狡兔三窟的打算﹐他一直就
在耽心自己的安全。要不要我帶你去找?”
    “在下感激不盡﹐先行謝過。”晁凌風抱拳致謝﹐心中大
喜過望。
    “晁兄客氣。”飛燕不著痕跡地改了稱呼﹐晁爺改為晁兄﹐
“我們好好進食﹐之後請到我的住處商議﹐晚上我帶你去﹐有
七成把握可以找得到他。”
    七成的比率﹐已經高出所望之外了。
    晁凌風心中狂喜﹐想不到無意中獲得有力人士的幫忙﹐用
不著去找龍蛇混雜的青龍幫求助了。

    口口  口口  口口

    夜﹐屬於江湖人的。
    夜﹐法、理都失去了光彩。
    夜﹐是肉食者的天下。
    自洪山向北行﹐有一條小徑通向白楊湖。
    從府城前往﹐不必走洪山﹐全程也只有十余里。
    臨湖建有一座幽靜的莊院﹐那就是臨湖莊﹐東南不遠處
就是九鯉山。
    天黑後不久﹐一群不速之客便到達莊東北的樹林內。
    臨湖莊平時就人蹤稀少﹐四周竹木圍繞﹐在外面看不見
莊內的房屋﹐附近的鄉民﹐皆對這座城內景大爺的莊院﹐懷
有莫測高深的戒意。甚至連放牛的野孩子﹐也相戒不敢接近
莊院外圍的樹林﹐怕被莊內的打手型惡僕抓住痛打一頓。
    他們是晁凌風、飛燕楊娟與四侍女。
    “楊姑娘﹐他真敢躲在此地?”晁凌風有點存疑﹐因為這
里距紫虛觀只有六七里﹐妖道如果逃遁藏匿﹐應該走得愈遠
愈好。
    “不會錯的﹐這是妖道三處秘窟中﹐最隱密的一處。”飛
燕楊娟肯定地說﹕“我有正確的消息來源。不過﹐要進去的話﹐
還真不容易。”
    “警衛森嚴?”
    “那是一定的。以往﹐曾經有人想打他的主意﹐想狠敲他
一大筆金銀﹐但都失敗了。這些人知道他是不規矩的老道﹐卻
不知他是夜梟程景。”
    “我先進去引他出面理論。”晁凌風說﹕“在確實証明他的
罪行前﹐請姑娘不要傷人。”
    “恐怕辦不到﹐晁兄。”飛燕笑笑﹕“黑夜中刀劍無眼﹐為
了保護自己﹐勢必傷人﹐你說的是外行話。”
    “這……”
    “走吧﹗你該耽心你自己﹐耽心進去之後是否能活著出
來。”
    “好吧﹗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事已至此﹐也就顧不
得許多了。”
    晁凌風橫定了心﹐干脆不用內蒙面﹐繞樹林直趨莊們﹐他
不願浪費時間摸索﹐要快速地直入中樞。
    躍登莊門頂端﹐終於看到莊內的燈火﹐似乎每一揀房舍
皆懸了燈籠﹐暗紅色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搖擺不定.
    飛燕楊娟站在他身旁﹐陣陣幽香往他鼻孔里鑽。
    莊門高僅丈五六﹐他發現飛燕楊娟躍登時輕如鴻毛﹐不
提氣不作勢﹐泰然上升點塵不驚﹐輕功已臻化境。
    飛燕的綽號名實相符﹐名不虛傳。
    “奇怪﹐怎麼院門內外都沒有警哨?”飛燕楊娟不安地說﹕
“不可能走漏消息﹐難道夜梟已修至未卜先知境界﹐先一步遷
地為良避禍躲災?”
    “警哨就藏身在小徑的那叢修竹下。”晁凌風的語音提高
了三倍﹕“有兩個﹐他們正像窺伺獵物的豹﹐等我們經過時出
其不意襲擊﹐很可能先用暗器打頭陣﹐或者用騙人的妖法裝
神弄鬼﹐制造下毒手的機會。”
    “真的呀?”飛燕大感驚訝﹕“你發現了?你竟然可以發現
二十步外潛藏在竹內的人?可能嗎?”
    “是他們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晁凌風俯身揭了幾塊瓦﹕
“是否可能﹐當場見效。”
    瓦片發出刺耳的嘯風聲﹐接二連三向竹叢飛去﹐劈劈啪.
啪一陣暴響﹐碎瓦飛藏。
    果然沖出兩個黑影﹐相當狼狽。
    晁凌風突然出現在兩黑影的面前。
    飛燕楊娟也悄然現身﹐四詩女則慢了一剎那。
    “擅聞私宅﹐大膽﹗”一個黑影揚刀沉叱﹕“你們是什麼人?”
    “來找景大爺的﹐嘻嘻嘻……”飛蒸發出悅耳的嬌笑﹕

“也可以說﹐來找道宏觀主的。或者﹐來找程老大﹐夜梟程景。
可否勞駕諸他出來談談?”
    “女人?”黑影是個彪形大漢﹐似乎大感意外﹔“這里是臨
湖莊﹐你們是否找錯了地方?這里沒有什麼道宏觀主﹐沒有
什麼夜梟程老大……”
    “有景大爺﹐沒錯吧?”
    “這───景大爺不在﹐你們……”
    “他如果不在﹐便不會要你們這些人嚴密戒備了。在你們
向我們出手攔截之前﹐我仍不傷人。但如果你們出手﹐那就
怪我們不得了。帶路吧﹗兩位。”
    “你這小女人口氣好大﹐亮名號。”
    “飛燕楊娟﹐閣下大概不陌生吧?嗯?”
    兩大漢吃了一驚﹐悚然後退。
    江湖上亦正亦邪聲譽鵲起的飛燕楊娟﹐號稱宇內最美麗
的女霸王﹐連四大魔君也對她懷有戒心﹐其他的人就不用說
啦﹗
    不遠處的花樹暗影中﹐鑽出一個黑袍人。
    “領她們進去見大爺好了。”黑袍人說﹕“楊姑娘打上門來﹐
你們攔不住她的。”
    黑袍人說完﹐重新隱入花樹叢中。
    兩大漢留下一個人﹐另一人乖乖在前領路。
    “人的名﹐樹的影。”晁凌風由衷地說﹕“姑娘是江湖的風
雲人物﹐辦起事來﹐比我這種無名無望的人方便多多﹐難怪
天下的人﹐不論賢與不肖﹐皆熱衷於追逐名利。”
    “晁兄﹐你已經打下了良好根基﹐只要繼續將心力投入﹐
要不了多久﹐你一定可以成為江湖上的風雲人物﹐龍虎榜上

的霸王英豪。”飛燕楊娟熱切地說﹕“怎樣?有興趣嗎?”
    “我毫無興趣。”晁凌風語氣十分堅定。
    他接著說﹕“我只希望能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因為我是
個不喜受拘束的人。過不慣你們這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
日子。家師是修道的人﹐他過的是清靜無為洒脫自然的日子﹐
自耕自足、煉藥濟世換取生活所需.何等自在?我要不是想
起年輕時到外面見見世面﹐還不願出來走動呢﹕”
    “那麼。你管閒事﹐也算是玄門無為無不為的信念所促成
的了?”
    “我不是管閒事﹐而是他們的殘忍惡毒的作為﹐損害我的
安全﹐威脅我的生命。我必須制止這種事繼續發生﹐當然也

與無不為有關。如果沒有這種信念的話﹐自己就理不直氣不
壯。”
    “哦﹗你找夜梟﹐到底為了什麼血案?”
    “迄今為止﹐他僅是涉嫌人﹐涉嫌主謀﹐但在獲得確鑿証
據之前﹐還不能認定他的罪行。”
    “好﹐我會盡全力幫助你。”
    “謝謝你﹐楊姑娘。”
    經過了一些廳舍院落﹐似乎不見任何人跡。領路的大漢
埋頭急走﹐後面的晃凌風與五女也不以為怪。
    似乎正踏入一座花園﹐前面輕湧著淡淡的雲霧。
    “沾些藥末蘸在鼻端。”晁凌風將手掌伸至飛燕面前﹔“丹
丸每人吞服一顆。”
    飛燕順從地將四侍女召近﹐從他掌中各取走一顆豆大的
丹丸﹐蘸掌中的粉末抹在鼻端﹐一陣清香入鼻﹐五女皆感到
腦門一清。
    “是毒霧嗎?”飛燕在他耳畔低聲問。
    “是的。不久之後﹐恐有異象出現﹐你們千萬不要驚慌失
措﹐一切異象皆迷惑不了定力深厚的人。”
    “妖術?這……”飛燕的語氣中流露出不安的情緒。
    心念主宰行動。
    心懷恐懼的人﹐首先便失去精神力量的支持﹐後果相當
可怕。
    “你們不宜深入。”他低聲說﹔“就在此地列陣戒備﹐我進
去與妖道理論。”
    “不﹐我要跟你進去。”飛燕斷然拒絕﹐極為自然地挽住
了他的左臂彎﹐女性倚賴的天性流露﹕“叫小蘭她們在此地戒
備就夠了。”
    鼻中已隱約嗅出怪味﹐空氣流動所發出的輕微聲息﹐也﹕
有令人心煩的感覺﹐薄霧中的花樹也偶或自行搖動﹐有如山
稻木怪躍然欲出。
    小蘭四侍女依言停步﹐隱下身形全神戒備。
    晁凌風盯緊大漢的背影﹐夷然無懼大踏步而進。
    飛燕也許真的心懷恐懼﹐掛在他手膀上的嬌軀愈好愈近﹐
似乎怕他突然會消失。在危險的環境中﹐女人的確需要堅強
男人的保護。
    大漢突然止步﹐然後整衣﹐誠惺誠恐地下拜﹐用的是俯
伏式。
    “弟子謹遵仙師法旨﹐將入侵的凡人帶到。”大漢以額觸
地大聲叩告。
    “退﹗”前面男影中傳出人聲。
    “弟子遵命。”大漢叩拜再四﹐起立﹐再拜手﹐躬身倒退。
    “好神氣。”飛燕感慨地說﹕“這就是人人皆不惜一切去爭
取的地位﹐高高在上掌握眾人的生死榮辱﹐這種成就感是任
何事都不能取代的。”
    “你很向往嗎?”顯凌風低聲問。
    “不﹐我是女人。男人到了這種地步﹐獲得驚人的權勢﹐
他就是人所敬畏的王霸﹔女人一旦也獲得同樣的成就﹐反而
被人看成武則天。我﹐沒有這麼高的野心。”
    前面霧氣洶湧﹐突然異光閃動﹐霧氣一分﹐不可思議地
出現兩個高有丈余﹐遍體金光閃爍的戎裝金甲神將。  
    飛燕大吃一驚﹐本能地纖手一揚﹐銀芒破空飛射﹐三枚
小銀梭魚貫射向左面的金甲神。這是驚駭中的自然反應﹐一
種出乎本能的自衛舉動﹐但普通膽氣不夠﹐心目中信鬼神極
為虔誠的人﹐就會情不自禁跪伏下來膜拜。
    金甲神巨靈之掌一揮﹐狂風驟起﹐而且一聲霹靂﹐滿天
金蛇亂舞﹐三枚小銀梭失了蹤﹐不知飛到何處去了。
    “妖女大膽﹗”金甲神沉喝﹐剛才所發的異象也同時消失
了﹕“還不跪伏等候天師的法旨?”
    “我……”飛燕快驚昏了﹐雙腿發軟﹐嬌軀戰栗﹐想說話﹐
似乎嚥喉被人扼住了。
    晁凌風則站得筆直﹐右手緊握住竹鉤杖﹐長衫下擺和大
袖無風自搖﹐像是站在狂風中﹐氣流的旋轉呼嘯聲﹐在他四
周發出時高時低的異嘯。
    “定下心神。”他挽緊了飛燕﹐語氣堅定有力﹕“我不知道.
你眼中看到了些什麼異像﹐你一定看到了某些心中畏忌的事
物﹐聽到了某些奇異的聲息。但不要怕﹐鬼由心生﹐定神斂
意﹐收起雜念。”
    “晁兄﹐我……我看到兩……位金甲神﹐好……好高﹐好
……大……”飛燕發覺晁凌風的大手按上她的肩頭﹐便發現
身上的無形壓力突然消失﹐可以說話了。
    “哦﹗真的?你怕神嗎?”
    “我……”
    “現在還看得見嗎?”
    “咦﹗消失了呢﹗”飛燕膽氣壯了些﹕“晁兄﹐你……你剛
才沒……沒看見?”
    “我所看到的是﹐有人利用法器專用的聚光燈﹐利用煙霧
為幕﹐照出可以嚇唬人的各種光影。這些煙霧中﹐有令人迷
亂昏沉的藥物﹐你心中想到什麼﹐就可以看到什麼﹔行家來
說﹐這就是幻術。”
    “好……可怕。”飛燕余悸仍在。
    “定下心神﹐根除雜念﹐就不再可怕了。”晁凌風拍拍姑
娘的背心﹐語音猛地提高三倍﹕“閣下今晚的道行﹐似乎比昨
晚高深十倍。這里才是你道宏觀主的真正巢穴﹐在下找對地
方了。撤去妖術吧﹗不要讓在下打進去玉石俱焚。”
    遠處傳來三聲鐘鳴﹐煙霧一陣洶湧﹐異光溘逝﹐中間現
出一條通道﹐通道盡頭便是一棟幽暗的大樓。
    階上﹐巨大的門廊柱兩側﹐八名夜叉奇形怪狀擔任門衛﹐
每一柄銀芒閃亮的托天叉又大又沉。
    要不是心理上早有准備﹐乍一入目真要把人嚇昏。
    “地府冥宮﹐進入者生死自行負責。”大開的中門出來了
一位巨靈似的猙獰鬼王﹐高舉著攝魂幡沉聲叫。接著舉幡一
揮﹐黑霧湧發﹐轉身大踏步走了。
    “剛才裝神﹐現在弄鬼﹐這點點道行嚇不倒區區在下。”晁
凌風大聲說﹐握住飛燕發抖的手﹐挽手舉步向黑暗的所謂冥
宮走去。
    飛燕已說不出話來﹐緊張得掌心直冒冷汗﹐下意識地死
死抓緊了晁凌風堅定強勁的大手﹐畏畏縮縮地挪動雙腳。
    假使沒有晁凌風在旁﹐她可能已經逃出三里外了﹐那八
名猙獰可怖的高大夜叉﹐真可以嚇破膽小朋友的膽子。
    他們升上門階﹐必須從八柄叉尖前穿越﹐真需要相當壯
的膽氣。
    晁凌風神色泰然﹐從黑霧湧騰中﹐從容自叉尖前穿越。心
膽懼寒的飛燕﹐從他身上獲得勇氣﹐不再發抖﹐對他的鎮定
從容極感佩服。
    踏過尺余高的門限﹐廳中突然亮起慘綠的幽光。
    飛燕又是一驚﹐又開始發寒栗了。
    不是廳﹐確是一座殿堂。
    墀下列有拜台拜墊﹐上面是神座神案﹐高坐著一位閻王。
    案側﹐是判官、主簿。
    案前兩旁﹐四個人﹕牛頭、馬面、黑、白兩無常。
    兩廂﹐兩列鬼王、鬼卒、鬼魂等等。
    沒有人移動﹐沒有任何聲息﹐寂靜如死﹐落針可聞﹐似
乎這些閻王鬼卒﹐全是木雕泥塑的。
    唯一動的東西﹐是流動著的、有草霉氣息、偶或雜有腥
味的淡霧。
    “閃在門側等我。”晁凌風附耳向飛燕說﹕“背部必須不能
讓人接近﹐任何聲息與異狀﹐皆不可大驚小怪。記住﹐你所
看到和聽到的﹐都是幻象﹐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記牢了。”
    她如催眠﹐竟然一反剛才的常態﹐默默地、順從地側移﹐
移至門側的牆壁倚壁而立。
    當然﹐她並不知道這是晁凌鳳在她的意識中動了小手腳。
恐懼消失了﹐意識也陷入朦朧﹐她只有一個念頭﹕倚壁戒備﹐
保護自己。  
    她能聽到﹐能看到﹐但引不起她情緒的激動。
    “你到了幽冥地府。”上面的閻王說話了。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聲震屋瓦﹕“就算是到了幽冥
地府﹐在下也要把道宏觀主帶走。”
    “為何?”
    “那是在下與道宏觀主的事。閣下﹐你是道宏觀主的師門
長輩吧?在下惟你是問。”
    “大膽﹗”
    “膽不大就不會來﹐你不要給臉不要臉﹐少在我面前神氣﹐
我不吃你那一套。”
    “你是什麼人?”
    “晁凌風﹐你不至於沒有印象吧?”
    閻王眼神一變﹐似感意外。
    “難怪你敢猖狂。”閻王厲聲說﹕“拿下他。”
    腥風壓體﹐黑無常一閃即降﹐一聲怪響﹐鎖魂鏈突然挾
呼呼是風﹐攔腰纏到。  
    鉤正是對付鏈的最好兵刃﹐竹鉤杖一閃﹐便鉤住了纏上
來的鏈。
    晁凌風不再客氣﹐左掌同時一揚、一抓、一抄、一揮﹐但
這些變化太快﹐即使在對面也無法看清﹐只能看到他的手掌
伸出﹐如此而已。  
    砰一聲大震﹐黑無常斜飛丈外﹐重重地慣倒在墀角﹐似
乎骨頭已被摔散了﹐伸手伸腳抖動﹐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呻
吟。
    “這點點伎倆﹐少來獻寶。”晁凌風大聲說﹐從竹鉤上取
下奪獲的八尺長鎖魂鏈﹐左手將鏈掄得呼呼怪響﹔“下一個動
手腳的人﹐就不會如此幸運了。”
    從雙方的距離估計﹐他的手掌確已觸及黑無常﹐因此極
易被旁觀的人誤認是被他將人□扔而出的﹐並沒任何奇處。
    但在扮閻王的人看來﹐卻又另有看法﹐黑無意練有精深
的氣功﹐拉開馬步屹立如泰山﹐即使用千斤巨錘痛擊﹐也難
將馬步撼動分毫﹐決不可能人一沾掌﹐便被摔飛攢倒﹐人畢
竟不是紙糊的。
    那麼﹐黑無常必定是被某種不測的武功所制﹐不明不白
吃足了苦頭。
    “咦﹗孽障果然有所恃而來。”閻王驚訝地叫﹕“你們要小
心……”
    白無常一聲怪叫﹐挺無常棒飛撲而下﹐棒一伸毒煙噴出﹐
灰霧遠及丈外。
    晁凌風及時右閃﹐毒霧無功。
    無常棒勢如崩山﹐來一記力道千鈞的橫掃千軍﹐威力籠
罩三丈方圓﹐挨上了必定腰折體裂。  
    虎虎罡風聲如萬頃松濤﹐潛勁直迫三丈外。
    棒到人影下縮﹐委地直貼高不足一尺。
    棒挾風雷掠過﹐人影重現伸張。
    鎖魂鏈有如電光一閃﹐快得肉眼難辯﹐殿中本來就幽暗﹐
滿殿映著綠色的幽光﹐視力大打折扣﹐因此誰也沒看到鏈子
飛出。  
    白無常驚叫一聲﹐身軀突然向下一顏。接著﹐無常棒余
勢末盡﹐帶動了白無常的身軀﹐向左廓拄前人後飛旋而去﹐去
勢驚人。  
    左廓的鬼卒們大驚失色﹐驚恐地走避。在轟然大震中﹐無
常棒扔出﹐白無常也重重地摔倒。
    晁凌風站在原地﹐左手的鎖魂鏈掄得呼呼怪響。
    先前白無常進招的地面﹐遺留下一條人腿﹐自膝蓋以上
四寸左右折斷﹐是被鎖魂鏈硬生生勒斷的。
    鮮血仍在流出﹐血腥刺鼻
    “下一個人﹐如果沒練有鐵頸功﹐最好不要出來送死。”晃
凌風掄動著鏈子說﹕“即使這人的頸脖﹐比白無常的腿堅硬十
倍﹐在下也可以用鏈子把他的頸脖勒斷﹐靈不靈立可分曉。”
    “仙師替我……報……仇……”白無常在兩名鬼卒的救助
下﹐聲嘶力竭地狂叫﹕“我……我右腿……哎……唷……輕一
占……”
    猝然一擊﹐嚇壞了不少人。
    扮閻王的人駭然一震﹐挺身站起﹐順手拈起案上擱著的
松紋古定劍。
    “弟子收拾他。”扮判官的人沉聲說﹐抓起案上筆架中的
判官筆﹐舉步下墀。
    晁凌風眼神一變﹐一雙虎目突然反射出幽綠色的光芒﹐像
煞了夜間肉食獸類的眼睛﹐左手的鎖魂鏈不再掄動﹐斜垂在
身前徐徐左右輕擺。
    整個人似乎籠罩在一種看不見﹐但可以感覺得出的怪異
氣流內﹐雙油與袍袂﹐有韻律地徐徐飄揚。
    判官筆向前一伸﹐判官口中念念有詞﹐筆尖突然幻發一
星異光﹐碧中帶金漸漸擴大。
    風生五步﹐寒氣襲人﹐雲生殿頂﹐霧起兩廊。
    呆立在壁前的飛燕﹐感到這剎那間﹐天地突然變色。
    她看不見閻王、看不見鬼卒、看不見晁凌風﹐但見眼前
一片灰茫茫﹐天地一色﹐已一無所見﹐一無所有。
    寒風颯然掠過﹐好冷。
    她打一寒噤﹐本能地、下意識地拔劍出鞘。
    她聽到一聲輕雷﹐眼前突然出現各色各樣的七彩奇光流
轉閃動﹐然後狂風呼嘯﹐走石飛沙。
    風和沙﹐都打不到她的身上﹐反正就在她身前不遠﹐她
可以看得見﹐感覺得到。
    接著﹐無數天兵天將往復沖殺﹐各種傳說中的怪獸異禽
奔騰博擊。
    她所看到的是驚心動魄的戰場呈現在她眼前﹐而她卻是
在戰場邊緣的旁觀者﹐一切廝殺與她無關。
    她想叫﹐叫不出聲音。
    她想動﹐全身已經麻木不受控制。
    她除了旁觀之外﹐毫無辦法。
    她只知道自己在心中狂叫﹕“晁兄﹗晁兄……”
    她知道自己關心晁凌風的安危﹐可是﹐她毫無辦法。
    天兵天將廝殺良久奇禽異獸倏滅倏現﹐殺擊與吼聲﹐令
她心膽俱寒﹐全身汗出如雨。
    廝殺吶喊中﹐出現一條巨大無朋的青龍﹐張牙舞爪旋舞﹐
天動地搖。
    傳出連續數聲銳嘯﹐破風聲刺耳。
    她神智略清﹐這種銳利的破風聲她熟悉極了﹐那是暗器
飛行的厲嘯聲。她是暗器的大行家。
    她的小銀梭在江湖上人見人怕。
    又一聲輕雷﹐青龍突然隱沒﹐一道青虹夭矯而起﹐似從
迢遠的雲天深處橫空而至﹐愈近光芒愈盛﹐終至耀目生花﹐挾
風雷突然麇臨宇宙。
    這瞬間﹐狂風乍起﹐電閃雷鳴﹐似乎天門突然洞開﹐霄
電自天疾下﹐深入九幽地底﹐洞開冥獄之門。
    她張口結舌﹐渾身可怕地戰栗。
    接著﹐她聽到一聲熟悉的沉叱。
    是晁凌風的叱聲﹗
    她像是如從惡夢中驚醒﹐眼前幻像全消。
    眼中呈現先前的幽暗殿堂﹐沒有雲霧、沒有風雷、沒有
青虹、沒有金甲神兵、沒有青龍、沒有奇禽異獸。
    她真以為自己做了一場惡夢﹐這里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晁凌風站在那兒﹐像一座屹立的天神。
    他的鎖魂鏈﹐纏住了判官的脖子﹐判官仰躺在他腳下。他
拉緊了鏈﹐腳踏住判官的小腹。  
    “噢……”判官的喉間﹐發出可怕的叫號﹐雙手死扣住鏈
子﹐阻止鏈上傳來的可怖勒勁。
    “你這點點道行﹐再修煉二十年﹐也奈何不了區區在下。”
晁凌風冷冷地說。
    他用竹鉤杖打掉判官的判官帽﹐刮動判官臉上的化裝油
彩﹕“原來你是道宏觀主﹐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上面的閻王已離開案座﹐站在神案前﹐右手仗劍﹐左手
握住作法器的串鈴。
    “放了他﹗”閻王沉喝﹕“本仙師要以一甲子道行﹐斗一斗
你這外魔不侵的武林高手。”
    “你最好等一等﹐在下處置了這妖道﹐再和你了斷﹐斗法
賭命﹐在下一概奉陪。”晁凌風說。
    “不﹐本仙師……”
    “你如果等不及﹐在下先煉化這妖道。”
    “哼﹗不要用人質威脅本仙師。”
    “你怎麼說﹐那是你的事。在下只對辦自己的事有興趣﹐
不受任何外力所左右。”
    “師……父……”道宏觀主嘎聲叫﹕“救救弟子……弟子
受……受不了……”
    “哦﹗原來你這位扮閻王的人﹐是道宏觀主的師父。”晁
凌風恍然﹕“打了小的﹐老的必定會出頭。同樣地﹐在下處置
了小的﹐然後找老的。你不會甘休﹐在下也不會罷手。小的
所做滅絕人性的罪行﹐也必然是老的在主謀。”
    “住口﹗你說什麼滅絕人性的罪行?”
    “何不等在下先問問小的?”
    “你……好﹐你問吧﹗”
    “呵呵﹗道宏觀主﹐令師的話﹐你可聽清了?”晁凌風向
快嚥氣的道宏問﹕“要不要令師再說一遍?”
    “我……我我……”道宏終於崩潰了。
    “說吧﹗商柏年是你的什麼人?”
    “這……”
    “這里除了令師之外﹐還有不少人﹐有些是你的同門﹐有
些是你的屬下﹐希望你不要撒謊。”
    “他……他是替貧道跑……跑腿的信徒。”
    “你要他到南京謀生路﹐那是大吉大利大發的方向﹐對不
對?”
    “是的。”
    “他卻不吉不利不發﹐反而送了命﹐你這大法師不替信徒
指示迷津﹐反而指引死路。嘖嘖嘖﹗你也真夠狠。你知道他
與伙夫胡老七有交情﹐可以接近廚房。請教﹐商柏年向誰取
得毒藥?”
    “這……”
    “是你給他的?說﹗我在聽”。
    “老天﹗不……不是我。”道宏狂叫。
    ‘准?李世鴻?還是江永隆?”
    “這……”
    “說﹗”
    “是……是江永隆。”  
    “江永隆的真名號是什麼?”
    “我的天﹗我怎麼知道?我接受了一個人五千兩銀子﹐條
件是差一個可以接近胡老七的人﹐將一包可以令人昏睡的迷
藥放入飯菜中﹐如此而已。全船暴斃的消息傳來﹐我也難過
了好些天﹐我只知道他們要迷昏全船的人作案﹐怎知他們志
在殺光船上的人?我……”
    “你這天殺的畜生﹕你敢說你不知道?作案會給你五千兩
銀子?五千兩銀子挑也要三四個人。找一個殺手謀殺一個人﹐
一百兩銀子也有人搶著干﹐你……”
    “我發誓﹐我真不知道他們要謀殺全船的人。三江船行與
青龍幫關系密切﹐我與青龍幫的人也小有交情﹐我怎會喪心
病狂幫助他們去謀殺五十二個人?”
    “他們?那麼﹐除江永隆之外﹐還有幾個人?”
    “我知道還有一個……”  
    “李世鴻?”
    “我不知道﹐反正另有一個﹐那人才是將毒藥交給江永隆
的人﹐由江永隆交給商柏年施放。”
    “哼﹗你都不知道﹐給你五千兩銀子的人﹐你該知道了吧?”
    “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晚上來的﹐戴了頭罩﹐銀票是荊
州寶泉局所發﹐三省通兌的官票﹐憑票即付十足兌現的鐵票﹐
我一點也不清楚那家伙的底細。”

    “你說謊﹗”晃凌風冷笑。
    “我如果撒謊﹐天打雷劈﹗”道宏罰起咒來。
    “我就知道你撒謊﹐你的心事瞞不了我。”
    “冤枉﹗”  
    “晁凌風﹐且慢﹗”扮閻王的人高叫。
    “閣下有何見教?”
    “你是青龍幫請來追查的人?”
    “不是﹐在下與青龍幫毫無干連。”
    “那你……”
    “在下是受害人之一。全船五十二個人﹐失蹤了三個﹐失
蹤的人有江永隆、李世鴻﹐和區區在下。要不是在下命大﹐恰
好那天吞服了一些辟毒保元養神的藥物﹐僅昏睡了大半天﹐不
然早就死了。”
    “五十二條人命關天﹐這孽障居然敢做出這種殘忍惡毒滅
絕人性的事﹐你不追究﹐本法師也不會不管﹐請交給本法師
盤問……”
    “不﹐在下要自己問。”昆凌風斷然拒絕﹕“在下要將人帶
走﹐片刻再將人帶回交還閣下.閣下有意見嗎?”
    “這……好﹐本仙師答應你。”
    “謝謝。請照顧飛燕楊姑娘。當在下將人帶回。而楊姑娘
有些什麼三長兩短﹐其後果之嚴重﹐閣下應該明白﹐暫且告
辭。”
    聲落人動﹐但見黑影一閃即逝﹐微風颯然﹐人已失蹤。
    “晁兄……”飛燕楊娟急叫。
    “楊姑娘﹐請留步。”大法帥急叫﹕“姑娘請不要亂跑﹐本
仙師擔了萬千風險。”
    “你……”
    “你如果有了三長兩短﹐這里將血流成河﹐姑娘千萬不要
任性。你追不上他的﹐他用的是隱形遁術﹐本仙師苦修一甲
子。距他的境界仍然遙而又遙。”
    “你是什麼人?”
    “逍遙仙客。”
    “這……宇內三妖仙之一……”飛燕大吃一驚﹕“你……
你竟然奈……奈何不了晁凌風?”
    “唔﹗你的口氣不對﹐你……”逍遙仙客眼神一變﹕“晁
凌風不是你的朋友嗎?”
    “當然是﹐那還用問嗎?”飛燕不悅地說。
    “哼﹗但願如此。”逍遙仙客冷冷一笑﹕“你給我乖乖等著﹐
不然休怪本仙師作法因住你﹐哼﹗”
    不久﹐晁凌風挾著神智清醒的道宏觀主﹐無聲無息出現
在殿口。  
    “大法師﹐道宏毫發無損交還給你。”晁凌風將道宏向內
一推﹕“閣下最好帶著他遠走高飛。因為就算在下不找他﹐他
的日子同樣難過﹐送銀子給他的人.如果不殺他滅口.是不
會罷休的。楊姑娘﹐咱們走﹗”
    飛燕楊娟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崩潰了﹐全身大汗徹體﹐雙
腿軟弱得像是已經麻木了﹐似乎要拒絕支撐她那疲乏的身軀。
    剛才她所看到的﹐感覺到的一切變故﹐是那麼真實﹐確
切。決不是幻覺。更不可能是做惡夢。
    她覺得﹐自己仍然能站在此地而不倒下去、真是難以置
信的事。她實在是太幸運了。
    她剛邁動軟弱顫抖的腿﹐剛挪動了半步。
    鬼影一閃﹐她感到陰風徹體生寒﹐身側多了一個人﹐鼻
中嗅到男人散發出來的﹐令她感到惡心的體氣。
    “姓晁的﹐你不能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這人的嗓門十
分刺耳﹐每個字都帶了七八分鬼氣﹕“這個小女人﹐她也
……”
    是那位扮主薄的人﹐一張臉慘白得十分嚇人﹐五官更是
酷肖死人面孔﹐真像是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假屍。
    她想動﹐動不了﹔她想喊叫﹐叫不出聲音。主簿的一雙
手搭在她的右肩上﹐像死人的手爪﹐不但其冷如冰﹐而且帶
有腥臭味。
    “你給我聽清了﹐閣下。”她聽到晁凌風直震腦門的語音﹕
“當在下心中的毒火仍在燃燒﹐殺機未除之前﹐任何人必須避
免激怒在下﹐不然﹐那將是極為可怖的大災禍。你給我離開
楊姑娘遠一點﹐免得在下殺你個血流成河。”
    “你……”
    “走開﹗”晁凌風叱聲似沉雷。
    主簿吃了一驚﹐渾身一震﹐駭然向側移。
    道宏踉蹌站穩﹐作勢遁走。
    “孽障﹗你敢?”逍遙仙客厲喝。
    “師父﹐弟……弟子……”道宏嚎哭著俯伏。
    
                        8

    返城途中﹐飛燕楊娟一直就半倚在晁凌風身側﹐似乎她
余悸猶存、心力交疲﹐必須由晁凌風扶持而行。
    “晁兄。”她語氣不穩定﹕“逍遙仙客真有驅神役鬼的神通?
老天爺﹗未免太不可思議了﹐我看到天兵天將﹐看到……”

    “楊姑娘﹐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些什麼﹐聽到了些什麼。”晁
凌風溫和地說﹕“那都是你自己想看到的幻景。而我所看到和
聽到的﹐與你完全不同﹐我不會看到天兵天將﹐我看到聽到
的是他們巧妙布置的所謂法器﹐利用聲和光運用高度技巧想
置我於死地﹐虛幻中有真實的殺人利器﹐如此而已。我告訴
你﹐刀劍殺人只是基本的功夫﹐利用聲音與光線殺人﹐才是
最厲害、最高明的技巧。所以你們武林人﹐寧可和絕頂高手
拼搏﹐不願和術士巫蠱玩命﹐一點聲音﹐一道光線﹐都可以
殺人。如果我不對你先施以禁制﹐你在聽到第一種怪聲﹐看
到第一個光影所形成的幻象﹐便已自己崩潰瘋狂了﹐你可能
用自己的劍殺害自己﹐而不需他們殺你。再說明白些﹐當你
踏入霧影的第一步﹐你便嗅入可令你瘋狂、足以致命的的物
了﹐而你自己卻不知道。”
    “我的天﹗你說得令我毛骨悚然。”飛燕抽搐了幾下﹔“用
迷藥毒物﹐我懂﹔用器物﹐比方說暗器殺人﹐我也懂。用聲
音﹐江湖上就有幾個以魔音殺人的高手﹐我也懂﹔但利用光
線﹐這未免太離譜了吧?”
    “當你踏入冥宮殿口﹐那綠色的幽光﹐是不是讓你感到毛
骨依然與肌肉強直的感覺?”
    “是呀﹗這……”
    “這表示你心中已經發虛﹐手腳失去應有的敏捷反應了﹐
僅此一端﹐你已經發揮不了五成武功﹐一個三流人物﹐就可
以把你擊倒。再加上特殊光影在霧中映出的異象﹐你還能不
崩潰瘋狂嗎?而且那些怪聲﹐也可以令你發瘋。”
    “哦!我懂了。而……而你﹐你不怕?”
    “我當然也怕﹐但我懂﹐而且他們的技巧還不算頂高明﹐
我還應付得了。道宏其實非常了得﹐他的霧中飛騰撲擊術真
可以媲美夜梟﹐他筆中藏針的暗器也霸道絕倫。以後你如果
碰上他﹐千萬要小心。我不知道你的武功造詣﹐輕功或許極
佳﹐或許可以與他勢均力敵。至少﹐在我的感覺上﹐除了幻
術不計﹐東風西雨與飛天蜈蚣這些人﹐真才實學絕對不比道
宏這頭夜梟高明。”
    “我不敢把自己估計過高﹐晁兄。”飛燕緊緊地將他的手
臂﹐挽在自己的胸懷里﹕“樂觀的估計﹐我勝得了東風西雨﹐
與飛天蜈蚣則半斤八兩﹐他的蜈蚣毒鏢我深懷戒心﹐他也怕
我的絕魂銀梭。”
    “那麼﹐小心些﹐你就不怕夜梟了。”
    “逍遙仙客﹐聽說還沒碰上敵手﹐你卻……”
    “他怕我毀了他的得意門人﹐投鼠忌器。”
    “你問出口供了。”
    “不錯。”
    “誰是兇手?”
    “在証實之前﹐我不能平空指証某人是兇手﹐所以我要循
線索追查。”
    “請記住﹐我幫定你了﹐我有豐富的江湖經驗﹐我知道該
如何獲得消息。”
    “謝謝﹐楊姑娘﹐只是……”
    “叫我小娟﹐好嗎?不要只是﹐凌風﹐你我兩人並肩合作﹐
兇手除非上天入地﹐不然絕對逃不了的。”
    “先謝謝你﹐小娟。”他叫得很自然﹐因為他對飛燕的確
產生了十分好感﹐好感當然滋生感情﹕“我一個人﹐的確勢孤
力單﹐怕夜長夢多﹐追查兇手是不宜遷延時日的﹐我需要你
的幫助。”
    “你已經獲得了﹐凌風。現在﹐可以告訴我兇手是誰了吧?”
    “我們只能說向兇手接近了一大步﹐誰是真兇﹐還待查証。
現在要找的人﹐是那位化名為李世鴻的人。這人把毒藥交給
化名為江永隆的人﹐江永隆則轉交給商柏年施放。我們已經
有兩條線索﹐另一條是荊州寶泉局的局票﹐到底是誰兌入請

發的?寶泉局是官營的﹐一定留有詳盡的底案﹐道宏已招出
發票日期和編號。”
    “如何去找化名為李世鴻的人?”
    “道宏是很小心精明的﹐他在武昌暗中結交各式各樣的蛇
神牛鬼﹐消息比青龍幫和太極堂更靈通﹐更廣博。他懷疑那
位化名為李世鴻的人﹐是六合瘟神詹無極。事發前半月﹐道
宏的一位朋友﹐曾經在對岸的漢口鎮﹔看到扮為行商的六合
瘟神﹐之後便失去蹤跡。”
    “六合瘟神詹老魔?老天爺!誰敢去找他?”飛燕大吃一
驚﹕“連少林武當武林兩大山門﹐也不敢阻擋這老魔的進出。”
    “少林武當的人不敢﹐我敢。”晁凌風咬牙說﹔“道宏接受
五千兩銀子﹐不敢不接﹐就是心疑那伉蒙面人是六合瘟神。”
    “如果是六合瘟神﹐根本就不需假手他人呀﹕他自己就可﹐
以隨時下手。”飛燕顯然不同意是六合瘟神所為。
    “傻姑娘﹐這不是武林人或江湖朋友的仇恨火並。船上人
全是無辜的百姓﹐謀殺這些人﹐不但要驚動官府﹐而且萬一
消息傳出江湖﹐他六合瘟神還有臉站出來充人樣?甚至會引
起天下江湖人的憤慨﹐群起而攻﹐即使走在大街上﹐都可能
被人從後面搠一刀呢﹗他六合瘟神不是神仙金剛﹐決難逃過
高明殺手的暗殺。他必須設法証明自己不在現場﹐卻百密一
疏﹐被道宏的朋友無意中發現他曾在漢口鎮露了魔蹤。”
    “那麼﹐你斷定就是他了?”
    “等找到他就知道了。如果你不便出面……”
    “笑話﹐我為何不便出面?”飛燕大聲抗議﹕“如果真是他
所為﹐我也會毫不遲疑等候機會﹐用絕魂銀梭暗殺他這個江
湖兇殘公敵。”
    “好﹐先謝謝你。現在。第一步是打聽六合瘟神的下落。”
    “給我三天工夫﹐我有辦法打聽出來的。”
    兩人談談說說向府城走﹐後面四侍女默默地亦步亦趨。

    口口  口口  口口

    天一亮﹐四侍女已經化裝出店走了。四侍女是飛燕楊娟
的得力臂膀﹐每個人都可獨當一面。
    昨晚奔波相當辛苦﹐飛燕楊娟直至巴牌左右方出房早膳﹐
順便約晁凌風前往南湖泛舟。人總不能整天活在刀光劍影與
陰謀詭計中﹐有機會便該偷得浮生半日閒﹐到郊外看看風景
散散心﹐暫時忘卻血甭腥風。
    南湖就在望山門外﹐也叫赤瀾湖﹐外面是長堤﹐最有名
的龍蛇混雜地區﹐長街橫貫其中。
    湖周二十里﹐可租小艇游湖﹐到長街的老字號食店﹐吃
一些當地特產河鮮等等。
    游湖船十分簡陋﹐光禿禿的瓜皮艇﹐中間可以乘坐四五
個人﹐操舟的壯漢在後船划兩根長槳﹐戴一頂這陽笠徐徐控
舟﹐乘客只好自備陽傘擋大太陽。
    飛燕楊娟今天換了黛綠春衫﹐那一身玲瓏曲線充滿青春
魅力﹐撐起一把彩花遮陽傘﹐與晁凌風並坐在舟中﹐真像一
雙出色的愛侶。

    她佩了劍﹐掛有囊﹐登徒子們最好避開她遠一點。
    晁凌風穿青衫﹐有點像公子爺﹐臂上掛了他那根土里土
氣的兩尺多長如意竹鉤杖。  
    飛燕今天似乎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不再是叱吒風雲的
江湖女英雌﹐而是溫婉可人的姑娘﹐倚在晁凌風肩下﹐媚笑
如花﹐親呢中帶有三分矜持。
    這時的她﹐才是一個十足的女人。  
    三個文人談書﹐三個屠夫佬談豬。
    三個武林人﹐也少不了談武。
    現在他們雖然只有兩個人﹐不久便談上了與武有關的事﹐
他們都是武林中的高手。
    “那個俠義道名宿﹐妙手空空柏大空。”飛燕首先改變話
題﹕“在俠義道排名上﹐論聲望他比冷劍景青雲差一點。論潛
勢力﹐卻比冷劍雄厚﹐原因是冷劍很少在外走動﹐他卻遨游
天下游戲風塵.結交武林豪傑。不過﹐這個人表面嘻嘻哈哈﹐
但城府甚深﹐表里不一的人﹐相當可怕﹐你可要當心這個人。”
    “第一 次見面﹐我就對他不敢領教。”晁凌風幾乎要將咸
寧道中發生的事說出﹐但卻忍住了﹕“聽說他處理一幫一堂的
糾紛﹐倒還不失公正呢﹗”
    “是你管了這檔閒事﹐凌風。”飛燕冷笑﹕“你把九天玄女
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罪証確鑿﹐你又逗留武昌不走﹐柏大
空豈敢不公正?”
    “哦﹗你知道我的事?”
    “我的消息是十分靈通的﹐江湖人消息不靈通一定有麻
煩。柏大空高興死了﹐平白撿來的便宜。他獲得一幫一堂的
尊敬和聲望﹐而你卻得罪了太極堂的人﹐尤其是九天玄女﹐把
你恨入骨髓。柏大空忙了好些日子﹐一幫一堂糾紛暫告結束﹐
他一定去找冷劍那些人。”  
    “冷劍那些人?”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景夫人曾經前往九宮山。”
    “去找表親電劍﹐都來了。”
    “我對這些人略為聞名而已﹐對他們毫無興趣。”
    “你不想做一個俠義英雄?”
    “哈哈哈哈……”他大笑﹕“你看我像個俠義英雄嗎?我
問你﹐俠義英雄是干什麼的?”
    “這……”飛燕被他問得一楞﹕“行俠仗義呀﹗”
    “做保鏢護院?做捕快?”
    “不﹐那叫白道行業﹐也可以稱白道英雄。”飛燕加以解
釋﹕“白道與俠義是不一樣的﹐甚至是對頭。做捕快就是執法
人﹐執法人與俠義格格不入﹐大多數的俠義英雄本身就是犯
法的人。不過﹐執法人有時也玩法﹐俠義英雄有時也以法制
人﹐因此這兩種人有時互相勾結利用﹐有時幾不相容﹐怪有
趣的。”
    “真是見了鬼啦﹗難怪天下大亂。小娟﹐你呢?”
    “我?一個遨游天下﹐興之所至任性而為﹐亦正亦邪的武
林女光棍。不是俠義﹐不是白道﹐不是黑道﹐更不是江湖人。”
    “不是江湖人?”晁凌風又糊塗了﹕“他們不是稱你為江湖
女英雌嗎?”
    “你又弄錯了。”飛燕嫣然一笑﹕“所謂江湖人﹐是指從事
江湖行業的人。你看我﹐我既不從事江湖行業賺錢﹔也不靠
武功謀生﹐又不向人敲詐勒索﹐不組幫籌會﹐怎能算是江湖
人?天下間練武功的人多如牛毛﹐有些人八輩子也沒有機會
使用武功﹐你能說﹐練武功的人都是江湖人嗎?凌風﹐你靠
武功混口食嗎?”
    “這……”
    “所以﹐你也不是江湖人﹐不是江湖混混。凌風﹐你的家
境富裕嗎?”
    “還過得去﹐至少不至於靠武功混口食﹐也絕不會干江湖
行業度日糊口。我家有田有山﹐日子過得平安愉快。”
    “所以﹐你只能算是武林人﹐因為你練了超塵拔俗的武功。

你擊敗了魔道中的東風西雨﹔整治了黑道的飛天蜈蚣﹔震懾
了邪道中的逍遙仙客﹔藐視了白道中的妙手空空。這些人﹐都
是該道中的高手名宿﹐你已經成為武林名人﹐也成了各道人
士爭取的目標。凌風﹐好自為之﹐有望躋身武林風雲榜中的
風雲人物﹐各方尊崇、也會成為受到各方攻擊的對象。你必
須結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方面保持自己的武林名位﹐一
方面保護自己的安全。現在﹐你已經有我做你的忠實朋友﹐你
不會嫌棄我吧?”
    “你該打。”他拍拍飛燕的肩膀﹕“你看我們不像朋友嗎?
哦﹗也許……”
    “也許什麼?”  
    “像愛侶。”他突然緊欖住飛燕的肩膀﹐眼中湧起異樣的
光彩﹐聲調有點異樣﹕“在我的家鄉﹐女人很可伶。她們終其
一生﹐很少與自己所愛的人﹐公然在人前相依相偎﹐更不用
說並肩攜手遨游於名山勝境間。她們相夫教子﹐足不出戶。我
想﹐世間所有的妻子們﹐都應該有段美好的時光來回憶﹐這
才是值得留戀的人生。”
    “凌風﹗”飛燕感情地低喚﹐粉頰緊倚在他堅強的胸懷里﹕
“我喜歡你的想法。但是﹐你想過壞的結果嗎?”
    “什麼壞的結果?”他正色問。
    “你了解我嗎?比方說﹐我的過去、現在、未來。”
    “這重要嗎?我喜愛的是現在的你。”
    “十分重要﹐凌風。”飛燕幽幽地說﹕“我是當真的﹐我不
希望你有一廂情願的想法。”
    “哦﹗也許我冒昧了些。”他平靜下來了﹕“我娘說﹕男人
都是糊塗蟲。看來﹐半點不假。對事物全憑直覺的反應﹐也
就是你說的一廂情願。很抱歉﹐小娟。據說﹐在天下闖蕩的
人﹐從不暴露自己的身世來歷﹐但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盡然。”飛燕說﹕“假如你有輝煌的家世﹐或者出身
名門﹐那你成名的機會就比別人多幾倍。比方說﹐冷劍景青
雲景家的子弟﹐只要一亮名號﹐至少可以讓那些不三不四的
蛇神牛鬼卻步﹐俠義道的人也會另眼相看。凌風﹐你呢?”
    “我?家世平平常常﹐師門名不見經傳。唔﹗我認識街口
那兩位仁兄。”
    船已划至長街的中段﹐湖岸泊了幾只小舟。游湖的人可
從此地登岸﹐到街上走走或者買些食物。
    街上行人來去匆匆﹐岸旁的成誹大柳樹下﹐坐了一些歇
涼的人。
    “哦﹗我認識一個。”飛燕指指柳樹下站著的人﹔“迫魂奪
命刀樓金滔﹐太極堂的一名爐主﹐江湖十大暗器名家之一。唔﹗
他在盯著你呢。”
    晁凌風揮手向舟子示意靠岸。
    追魂奪命刀陰冷的目光一直就跟著船移動。
    船一靠岸﹐晁凌風便一躍登岸。
    “閣下像在等人﹐不是在等我吧?”晁凌風直趨柳樹下﹐笑
容可掬﹕“當然貴堂的人不會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可能算出
在下偕女伴來游湖。”
    “等青龍幫的大少幫主﹐鬧江鯊公治勝宇。”追魂奪命刀
說。
    他的目光緊盯著翩然登岸的飛燕身上﹐眼神有警戒﹕“這
里是青龍幫的地盤﹐在下的一舉一動﹐皆在對方的監視下﹐還
能耍出什麼花招?晁兄請勿多心﹐敝堂的人﹐決不會對晁兄
無禮。”
    “樓爐主不找晁兄的麻煩﹐那是最聰明的事。”飛燕似笑
非笑地說﹕“論公道﹐講情理﹐老實說﹐要不是晃兄適逢其會﹐
一幫一堂流血火並的事該已發生了。貴堂主如果知道感恩﹐該
向晁兄專誠道謝才是。”
    “敝堂目下情勢紊亂﹐堂主的確無暇分身﹐不久之後﹐定
會專誠向晁兄道謝的。楊姑娘芳駕稽留武昌﹐好像有一段時
日了吧?”
    “樓金滔﹐你想趕我早離疆界?”飛燕嬌笑﹕“那就送四色
禮物呀﹗試試看?”
    “在武昌﹐敝堂不敢﹐青龍幫也不敢。”追魂奪命刀有點
汕汕地﹕“武昌這幾天風雨滿城﹐似乎突然變成一鍋十錦沸湯。
正邪頂尖兒高手紛紛趕來聚會﹐任何人皆不敢貿然惹事生非。
在下確是另有要事﹐與兩位無關。”
    由於飛燕人生得美艷絕倫﹐又佩了劍﹐談笑自若不讓須
眉﹐因此吸引了不少閒人圍觀﹐看到追魂奪命刀示弱的神情﹐
難免議論紛紛﹐都對這位佩劍美姑娘大感驚奇。
    “那就不打擾兩位啦﹗”晁凌風向追魂奪命刀與另一位大
漢行禮﹕“以免耽誤兩位與公冶勝宇的約會﹐呵呵﹗後會有期。”
    晁凌風說完﹐排開圍觀的人﹐向湖岸的小船走去。
    “寄語貴堂主。”飛燕跟在晃凌風身後舉步﹐半途轉身向
迫魂奪命刀笑說﹕“誰與顯兄過不去﹐也等於與我飛燕楊娟為
敵﹐任何過節﹐最好把我也算上……嗯……”
    她看到追魂奪命刀驚駭的目光﹐但已來不及戒備了﹐感
到背心一震﹐打擊力及體﹐渾身立即發傻﹐隨即被人挾住了。
    這瞬間﹐她心中一涼﹐希望已絕﹐因為憑她的經驗與見
識﹐晃凌風也落在對方的手中了。
    大街之上﹐圍觀的全是好奇的市民.乘機行猝然偷襲﹐防
不勝防﹐誰能料到這些市民中隱藏有殺手?
    即使是內功已臻地行仙境界的高手﹐未運氣行功之前﹐仍
然是血肉之軀﹐禁受不起猝然的偷襲沉重一擊。
    她想叫喊﹐叫不出聲音﹐接著被人扛上肩頭﹐她便失去
知覺。

    口口  口口  口口

    陰溝里翻船。
    晁凌風缺乏經驗﹐中了暗算。
    而飛燕卻是老江湖﹐也中了暗算。
    晁凌風知道暗算可伯﹐知道走在大街上﹐也可能被人搠
一刀﹐卻不知提高警覺嚴防意外。
    也難怪他警覺性不夠﹐這里是青龍幫的地盤﹐太極堂只
有兩個人﹐在此地等青龍幫的大少幫主。  
    青龍幫不可能暗算他﹐太極堂也不可能在青龍幫的地盤
內暗算他﹐何況只有兩個人﹐濟得甚事?
    從虛脫的狀態中醒來﹐他知道完了﹐大難臨頭﹐一雙腳
已經踏入鬼門關啦﹗
    全身發脹、發僵﹐稍一移動﹐便已感到全身脫力。
    有高明的制人專家﹐在他身上施了禁制﹕最損人、最要
命的金針過脈制經術﹐氣血皆受到有效的管制。
    他是行家﹐知道那天殺的混蛋﹐在他身上最少也下了二
十七針。
    而且﹐腳上有二十斤重的腳鐐﹐手上有十斤重的手枷﹐他
插翅難飛。
    眼前有朦朧的幽光﹐一盞死氣沉沉的暗黃色燈籠吊在外
面的角落上。
    是囚室﹐地底的囚牢。
    血腥味、屎尿臭、霉氣……沒錯﹐地牢。
    還可以活動﹐但相當吃力﹐本來就全身虛脫發僵﹐手腳
又加了合計三十斤重量﹐當然辛苦。
    他咬緊牙關﹐試著掙扎坐起﹐一動之下﹐鏈子一陣怪響﹐
一陣頭暈目眩﹐他又重新躺下了。
    好餓。好渴.大概他被擒迄今。已經有五個時辰以上了﹐
也許已超過八個時辰。現在﹐可能已經是下半夜了。
    像他這種剛長成龍虎似的大漢﹐少了兩頓飯﹐感到饑渴
是極為正常的事。
    他發覺身上除了褻衣褲之外﹐什麼都沒有了﹐連鞋襪都
被剝除﹐果真搜得徹底。
    身陷絕境﹐他一點也不激動﹐不再試圖掙扎站起﹐冷靜
地思索自救之道。
    首先﹐他檢查自己到底還留有多少精力﹐到底能否增加
發揮的能量。
    很不妙﹐氣機被制﹐氣海失去作用。
    丹田被下了一針﹐精氣神完全不能凝聚。
    許久許久﹐他全身直冒冷汗﹐眼神百變。
    但最後﹐他臉上湧起怨毒無比的陰笑。
    腳步聲入耳﹐他松散地躺得平平穩穩﹐冷汗徐斂﹐臉上
的神色顯得絕望痛苦。
    囚室一亮﹐有人舉著兩盞明亮的大燈籠入室。
    他轉臉向外望﹐身軀扯動了幾下。
    四名大漢﹐擁簇著三個黑袍蒙面人﹐高舉著燈籠﹐站在
柵外向他觀望。
    “還沒問口供?”為首的蒙面人﹐用怪異的腔調以官話詢
問。
    “不曾。”右側的黑袍蒙面人欠身恭順地說﹕“這小輩一直
就昏迷不醒﹐現在才有移動的跡象。”

    “唔﹗現在好像已經醒來了。”
    “是的﹐這小輩的體質極為強韌﹐提早四個時辰蘇醒﹐是
不可多見的天生練武奇才。”
    “好好問口供。”為首的蒙面人下令﹕“弄清他的底細之後﹐
如果証明他確是初闖道﹐與任何方面無關的人﹐務必盡最大
可能收服他﹐我要用這個人。”
    “是的﹐屬下將全力以赴。”  
    “那就好。假使的確不能用﹐處置掉﹐免貽後患。我走了﹐
這里你多費心。”
    “肩下遵命。”
    腳步聲漸遠﹐室中一暗。
    不久﹐來了三名大漢﹐把他像拖死狗似的拖入鄰室。
    鄰室是刑房﹐設有各式各樣的刑具﹐金木水火土全備﹐血

腥味更濃。
    上面長案後﹐共坐著五個蒙面人﹐但由於燈火加了屏光
罩﹐光線聚中向下照﹐看不到案後人的面孔。兩側﹐共有六
名戴了只露雙目的黑頭罩﹐又粗又壯叉腰而立﹐打扮像劊子
手的人。
    他半躺在下面﹐發出間歇性的痛苦呻吟。
    “你要到南京龍江船行當伙計﹐為何還在武昌逗留?”坐
在中間的蒙面人間。
    “我……我不能走。”他吃力地說﹐但咬字清晰﹕“我要查
三江船行的血案。”
    “替青龍幫查?”
    “去他娘的青龍幫﹗”他咬牙切齒﹔“晁某身家清白﹐不愁
吃不愁穿﹐為何自甘下流﹐與江湖混混沆瀣一氣?”
    “那你查什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又不是巡捕﹔查
什麼?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船上死的人﹐有晁某的朋友。官府查不出什麼來﹐我要
用我的方法﹐查出那下毒的狗王八雜種要他償命。”
    “所以你拖上飛燕楊娟幫忙?”
    “不錯。她是個老江湖。你們把她怎樣了?”
    “呵呵﹗你自身難保﹐還關心她?你為何要在咸寧道上救
景夫人?你與荊門山莊的人有交情?”
    “到了武昌﹐我才知道有關荊門山莊的事。”
    “你撤慌!”
    “放你的狗屁!”他粗野地咒罵。
    “不用刑你是不會招的。來人哪﹗上刑﹗”
    六名劊子手一齊搶下﹐他的雙手被繩套住﹐拴在左面的
大柱下﹐雙腳套上了絞繩﹐繞上右面大柱下的絞樁上﹐兩人
同時用絞棍絞動﹐把他的身軀逐分逐寸拉長。
    一名劊子手提了一竹筒辣椒醬﹐另一名握住一根插口的
竹筒。
    “你與荊門山莊有何關系?快招2”蒙面人厲聲喝問。
    “我根本不認識荊門山莊的人。”他絕望地叫。
    “絞﹗”
    他渾身的骨骼﹐發出可怕的響聲﹐痛得他神魂離體﹐痛
得他發出可怕的厲號。
    “灌﹗”
    竹筒插入他張大的口中﹐直抵嚥喉。
    他想咬裂竹筒﹐但已沒有絲毫牙勁。
    辣椒醬從竹簡流入嚥喉。商個人緊扭住他的頸部﹐絲毫
不能掙扎轉動﹐嗆得他五內如焚﹐不知人間何世。
    終於﹐他昏厥了。
    冷水潑醒了他﹐也洗掉他嗆吐出來的胃中污穢。
    “你招不招?”蒙面人的嗓音像打雷。
    他沒有什麼好招的﹐他確是不知道荊門山莊的事。
    “灌﹗絞﹗”
    第二次昏厥……  
    第三次昏厥……

    口口  口口  口口

    天地一片渾沌﹐他從渾沌中醒來。
    老天爺﹗這是什麼地方?他不是在地獄似的刑室受刑嗎?
怎麼一跤跌在雲端里﹐上了天堂啦?
    這里不是天堂﹗
    是香噴噴的女人香閨﹐身側半壓住他赤裸胴體的人﹐正
是有香噴噴胴體﹐令男人發瘋的裸體仙女。
    他不知道天上到底有沒有仙女﹐仙女有沒有棵體的?
    美麗年輕的面龐﹐就在他的眼前展露動人的媚笑﹐飽滿

誘人的酥胸在他的胸口磨擦﹐一雙柔軟溫暖的玉手﹐不住摩
挲著他的臉頰、五官、胸膛、腹部……
    “事先你已經服下保元散﹐受刑後再灌了護心救傷靈丹﹐
所以復元得很快。”裸女在他口邊媚笑著說﹐吐氣如蘭﹐柔柔
地、甜甜地、憐愛地……
    “天殺的﹗復元得快?”他沮喪地叫﹕“我仍然感到身上每
一根筋骨仍在拉長﹐口中仍像有火在燃燒﹐每一條肌肉都在
收縮……”
    “不會這麼嚴重﹐晁爺﹐我知道。”裸女開始親吻他﹐眼
睛、鼻尖、臉頰、口、胸……  
    這鬼女人好厲害﹐挑逗的手法熟練極了﹐而他﹐卻是第
一次破天荒﹐看到一個脫得光光的美女。
    他身上起了前所未有的變化﹐他無法控制的變化。
    “你……你你……”他連說話的嗓音都變了﹕“住手……
住口……你……你要干什麼?你……”
    “天啊﹗你以為我在干什麼?”棵女放蕩地叫、笑﹐玉手
奇兵突出﹐威力萬鈞。
    “我……”
    他那無力的手。也開始不安份了﹐開始摸索到他不該摸
的部位了﹐手雖然抖得厲害﹐但似乎力道卻逐漸增加。
    “你聽我說﹐晁爺。”裸女一面說﹐一面用手、用身子、用
行動來表達意思﹕“你是一個武功、勇氣、膽識﹐都超塵拔俗
的年輕人。但江湖鬼域﹐現實極為殘酷﹐初出道的人成名不
易﹐死的機會卻多。如果沒有人提攜﹐你的一切努力都是白
費勁。”
    “你是什麼意思?”
    “敝長上要我侍候你﹐勸你。”
    “貴長上是誰?”
    “你還不到該知道的時候。總之﹐長上要你追隨他﹐他幫
助你成名﹐要不了三年兩載﹐你將成為江湖上頂尖的風雲人
物﹐名利雙收﹐酒色財氣予取予求﹐這可是曠世難逢的好機
會……”  
    “如果我不答應呢?”他的話軟弱無力﹐雙手的活動卻完
全相反﹐呼吸急促﹐渾身熱力澎湃。
    裸女更是春情蕩漾﹐在他身上像蛇一樣扭動。
    “傻瓜﹐那還用問嗎?”裸女揉動著他﹐嬌喘吁吁。
    “把我宰了?”
    “是呀﹗”
    “那……”
    “即使是天下最笨的白癡﹐也不會選不答應這條死路﹐不
是嗎?”
    “對﹐我不是白癡。”他一字一吐﹐似乎在情欲的煎熬下﹐
清醒了些。
    “這就對啦﹕你是說﹐你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嗎?我不希望你這雙逗死人妙死人的玉手﹐
掐破我的嚥喉。死﹐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晁爺﹐你比我想像中的更可愛﹐嘻嘻嘻!”
    “我有多少時間考慮?”
    “沒有時間考慮。你答應﹐一切都是你的﹔不答應﹐我只
要在你的天靈蓋上拍一掌就夠了。生與死﹐天堂與地獄﹐隨
你選……”
    “傻瓜﹗那還用問嗎?”他模仿裸女的口吻嗓音﹐居然神

似。  
    “你……”
    “你這妖精﹗你這迷死人的婦婦﹐你這可愛的一身寶貝﹐
你這……”他把裸女抱得緊緊地﹐接著發出一陣狂笑﹐一陣
激情的抓扭……
    “哎呀﹗你輕一點……”裸女被他抓扭得叫起來。
    他雖然在激情中狂笑﹐但眼中卻放射出可怕的陰森光芒。
    假使裸女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麼﹐在轉些什麼念頭﹐一
定會驚得夜里做惡夢﹐會一口氣逃到天盡頭。
    好死不如歹活﹐誰又願意馬上去死?
    他不是烈士﹐不是聖人。他有活下去的堅強信念和斗志﹐
只需要一點點手段和技巧便可爭取到活的機會。    

  9

    同一期間﹐夜暗星昏。
    梅亭山封建亭東面里余﹐山麓下的一棟別墅暗沉沉﹐沒
張掛任何燈火﹐花木扶疏的庭院死一般的靜。
    這里距城僅五六里﹐封建亭雖然允許游人前來瞻仰﹐但
楚王府派有專人管理、照料、警衛﹐經常列為禁區。比方說﹐
楚王府某一位王親要來﹐附近就宣布戒嚴。這里﹐是楚王這
一支家族的聖地﹐是楚王獲得分封楚地的紀念性皇家建築﹐因
此附近的居民﹐多少沾了些王府的光﹐治安情形十分良好﹐不
三不四的人相戒遠離免生意外。
    五個戴了鬼面具的人﹐像幽靈幻現般﹐不可思議地突然
出現在內進大院的院中心﹐然後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
笑。
    笑聲不大﹐但卻有一種詭異不測的力量﹐院中新栽的各
式盆景﹐居然發出震動的聲息。
    四周的屋頂與屋角暗影中﹐先後掠出四名戴了黑頭罩的
勁裝警衛﹐但不敢貿然沖上﹐把守住四周戒備﹐並發出警訊。
    強敵深入中樞.這些警衛居然毫無所覺﹐直至人影現身﹐
陰笑聲倏發﹐這才聞聲趕到﹐栽到家了。
    片刻﹐大廳門開啟﹐先後出來了七名蒙面人﹐急急在五
個鬼面人前面列陣。  
    一方用鬼面具掩去本來面目﹐一方用特制的黑巾蒙面﹐氣
勢上各擅勝場﹐表現得無獨有偶。
    “諸位深夜光臨﹐有何見教?”站在七人之中的為首蒙面
人沉聲問﹕“可否明示你們的身份?”
    “你們能明示身份嗎?”為首的入侵者反問。
    “不能。”主人沉聲說。
    “那你是白問了。”  
    “好﹐請示來意。”
    “首先﹐在下表明態度。其一﹐在下不過問你們的行事﹐
你們有計划地策動殘殺﹐以便鋤除異己﹐殺掉有聲望的人﹐培
植自己的爪牙瓜代﹐這一切作法﹐是王霸者必然的手段﹐不
足為怪﹐在下無意干涉。其二﹐各行其是﹐互不侵犯。其三﹐
你們的魔爪不可以伸到在下這一邊來﹐決不許可你們損害到
我方的利益。閣下﹐在下說得夠明白嗎?”
    “唔﹗夠明白。”蒙面人語氣有點不穩定﹕“在下已經知道﹐
諸位是何方的神聖了。”
    “你們應該有所風聞的。閣下﹐請貴主本人出來說話。”鬼
面人的口氣相當托大。’
    “敝上不在。”
    “閣下作得了主嗎?”
    “目前在下是此地的負責人。”
    “很好﹐但願閣下真能負責。”
    “尊駕有何見教?”
    “你們已經損害到我方的利益。”鬼面人單刀直入﹐語氣
轉厲。
    “在下所知﹐情形正好相反﹐咱們的活動﹐有如為貴方呼
應﹐對貴方大大的有利。”
    “相同地﹐敝方的行動﹐也對貴方大大的有利﹐替貴方制
造極有利的情勢。”
    “既然互利﹐尊駕怎又說敝方損害了貴方的利益?尊駕到
底……”
    “在下是有求而來。”
    “這……”
    “在下要帶走晁凌風和飛燕楊娟﹐閣下作得了主嗎?”
    “不可能﹗”蒙面人沉聲斷然拒絕﹕“尊駕的要求﹐已超出
在下的權責以外。”
    “誰有此權責?”
    “敝上。”
    “但貴上不在。”
    “對。”’
    “那麼﹐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尊駕……”
    “在下給你三十聲數。”鬼面人說得聲色俱厲﹐斬釘裁鐵﹕
“數盡而晁凌風與飛燕楊娟不曾押出來轉交﹐你們﹐都得死﹗”
鬼面人說完﹐舉手一揮。
    “一﹗二1三﹗四1……”最左前那位戴鬼面具的人﹐以
中氣充沛的嗓音計數。
    十一比五﹐蒙面人這主人的一方占了絕對優勢。
    “尊駕不要欺人太甚……”蒙面人怒聲說。
    “十一﹗十二……”叫致的鬼面人不徐不疾地計數﹐其他
四人不言不動﹐不加理睬。
    “在下將尊駕的要求﹐轉向敝上稟告﹐方能……”
    “十五﹗十六﹗十七……”
    “尊駕咄咄逗人﹐可曾想到後果嗎?”
    “二十三﹗二十四……”
    “閣下的時限不多了。”為首的鬼面人終於發話了。
    “二十五﹗二十六……”叫數的鬼面人並未終止計數。
    為首的蒙面人哼了一聲﹐拔劍出艄。
    “二十九﹗三十﹗”
    為首的鬼面人身形似電﹐三丈空間一閃即至﹐旁立的人
連人影也無法看清。
    人到﹐劍到。
    蒙面人目力極為銳利﹐及時一劍封出。
    掙一聲暴震﹐火星飛藏﹐封住了鬼面人身劍合一的一劍
急襲。可是﹐封不住中宮﹐劍上所發的勁道與劍氣﹐與鬼面
人相差懸殊﹐自己的劍反而被震偏﹐中宮大開。
    鬼面人的左手﹐已毫無阻滯地長軀直入﹐五指像大鐵鉗﹐
扣住了蒙面人的右肩﹐有骨碎聲傳出。
    同一瞬間﹐四名鬼面人同時發動空前猛烈的攻擊﹐向前
疾沖﹐有如虎入羊群﹐出手辛辣霸道﹐每一擊皆石破天驚﹐一
沖錯之下﹐其他六名蒙面人便倒了三個﹐慘叫聲倏揚﹐血腥
刺鼻。  
    風雷驟發﹐電耀霆擊。片刻間﹐四周散布著十具死屍﹐快
速的搏殺為期甚暫﹐雙方的藝業相去太遠了。
    只有一個人是活的﹐是為首的蒙面人﹐右肩已血肉模糊﹐
躺在鬼面人的腳前﹐暴露在鬼面人的劍尖下。
    “我再問一遍﹐人囚禁在何處?”鬼面人厲聲問﹐劍尖徐
徐迫入對方的嚥喉。
    “我……我發誓﹐我不知道……”蒙面人魂飛魄散嘎聲叫﹕
“長上的安……安排﹐只……只有少……少數人知道。我……
我們這……這些人只……只能與傳話的人見面﹐迄今為止﹐長
上到底是誰﹐在下仍一無印象﹐怎……怎麼可能知道長……
長上的安排……”
    “那麼﹐你對我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
    “饒我……呢……”

    口口  口口  口口

    一夜中﹐有多處地方飄散出血腥味。
    一夜中青龍幫的人﹐與太極堂的弟子﹐在各處展開了血
腥的報復行動。
    一幫一堂的火並﹐終於因晁凌風的被暗算擄走而掀開序
幕。
    說來也令人慨嘆﹐似乎數有前定。一幫一堂本來已發生
無可避免的火並﹐卻因晁凌風適逢其會的出現而消除﹐現在
卻又為晁凌風的失蹤而火並。
    晁凌風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青龍幫的地盤內被擄走的﹐
而當時卻有太極堂的人在場﹐雙方相互指責是對方的蓄意制
造事端預謀﹐有理說不清。
    一幫一堂的內部﹐本來就群情洶洶﹐幾位激進的主戰派
人物﹐更是有了藉口振振有詞﹐任何理由也聽不進去﹐想得
到會有些什麼結果。
    死傷慘重的結果﹐也是可以預見的。

    口口  口口  口口

    這一夜﹐晁凌風也十分難過。
    金針過脈制經術﹐是一種極為精奧、極為有效、極為陰
毒的制人術。制人時其實不一定用金針﹐金針只是一種誇大
的形容詞。針灸用的金針其實也不是金制的﹐而是一種韌性
極大的銀合針﹐稱金針名不符實。
    用針形器物﹐分別插入十三條經脈的重要穴道末梢﹐刺
激穴道的某一段有副作用的神經﹐整條經脈便會受到某種程
度的變形﹐活動稍一重些﹐便全身痛苦不堪﹐為期一久﹐經
脈便永遠不能恢復原狀﹐成為殘廢﹐非由施針人用另一種手
法施術方能復原﹐旁人即使熟諳同一種絕學﹐也不可能知道。
原施針的解法。
    這牽涉到部位、深淺、時限、鋒尖所走方向﹐捻或搖的
次數、所制經脈的順序等等﹐只要相差分厘﹐結果將完全不
同。
    可以說﹐只有下針人的獨門解法才有效。
    練了半甲子內功﹐而且成就斐然的人﹐可以用內功自解
穴道﹐自沖經脈﹐但決難自解金針過脈制經術。
    除非另具絕學﹔除非天生異稟﹔除非習過此術而又知道
如何獲得外力協助﹔除非……
    晁凌風一口就說出自己所受的禁制﹐當然內行。  
    他所耽心的是﹕時不我留。
    他需要時間﹐而時間卻不由他控制。
    如果不能獲得外力協助﹐他至少也需要十二個時辰。
    十二個時辰﹐什麼事故都可能發生﹐他不能等死。
    他毫不絕望﹐他要為自己的生命作抉擇﹐為生命而全力
奮斗﹐為保命而下最大的賭注。
    他想到了某一種方法﹐一種幾乎不可能獲得的方法。求
生意志堅強信心十足的人有福了﹐他得到了。
    在他所修練的內功來說﹐這是走邪魔外道路徑的歪方﹐不
容許擇取的異端。
    生死關頭﹐他不在乎什麼異端。
    當裸女疲極沉沉睡去時﹐他卻一步步在生死之門中掙扎﹐
在死神的魔掌中奮斗﹐在生死兩途中徘徊。
    頭一個時辰﹐他身上每一條筋肉﹐每一穎細胞﹐都在作
令人刻骨難忘的痛苦脈動﹐身下的睡褥﹐全被他身上排出的﹐
近似血漿的濃腥液體所浸潤。
    他忍受著全身要爆炸似的折磨﹐這痛苦非人所能忍受得
了的﹐但他撐過去了。
    後一個時辰﹐他渾身冰冷﹐呼吸似乎已經停止了﹐他完
完全全是一個死人。
    最後﹐脈動油然自海底穴升起﹐緩慢地、默默地、向全
身擴散。這期間﹐他冰冷的身軀逐漸恢復溫暖。
    天終於亮了﹐房內可以聽到早起鳥兒的悅耳鳴聲。
    裸女也醒了﹐聽到房中有聲息。
    她看到桌前站著赤裸的晁凌風﹐一手挑亮燈火﹐一手斟
倒茶壺中的冷荼入杯。燈火下﹐晁凌風的舉動沉靜、緩慢、悠
閒、從容。臉色蒼白﹐呈現出堅強、冷靜、剛毅的線條。
    “你用不著起來浪費精力的。”裸女挺身坐起﹐取過床尾
散放的胸圍子穿上﹐卻不穿褻衣褲﹕“動一動就沉重吃力﹐何
苦?日上三竿﹐就會有人來設香案﹐監督你歃血起誓﹐然後
替你解禁制。”
    “是嗎?我就等日上三竿。”晁凌風喝了一杯冷茶﹕“說來
好笑﹐你我顛鸞倒鳳快活了一夜﹐我還不知道你貴姓芳名呢﹗
就算上教坊吧﹗教坊的粉頭也有什麼芳呀﹐艷呀﹐香呀﹐花
呀等等芳名﹐是不是?”
    裸女從床後櫃內﹐取出新的裹腳布﹐姿態香艷無比﹐毫
無羞態地纏腳。女人下床之前第一件事就是裹腳﹐不然什麼
事都做不成。
    “你聽說過冷香仙子丁香嗎?”裸女沖他嫣然一笑﹐風情
冶蕩極了﹕“那就是我。在江湖道上﹐我的名氣並不比飛燕低。”
    “冷香仙子?哈哈﹗”他大笑﹕“他娘的!昨晚在床上你猴
在我身上﹐熱得像團可化鐵的溶金的火﹐哪能叫冷?你他娘
的應該叫熱香仙子或肉香仙子﹔乖乖!你瞧你那一身可以讓
人發瘋的肉﹐嘖嘖嘖﹗”
    他說得又粗又野﹐完全變了一個人。
    “咦﹗你……”冷香仙子一怔﹕“你說話一點也不虛弱﹐一
點也不像……”
    “不像一條任人宰割的病狗﹐對不對?”他冷笑﹕“告訴我﹐
是哪位絕子絕孫的賊王八﹐用那麼歹毒的金針過脈制經術制
我﹐在我身上下了二十七針之多?”
    “神針玉女溫嬌。不久﹐你就可以見到她了。”
    “玉女?那位扮男觀眾﹐出其不意在我身後擊昏我的女
人?”  
    “她其實很美﹐又年輕﹐只是自視太高﹐眼高於頂﹐瞧不
起所有的男人﹐揍起男人來又狠又兇﹐敢招惹她的男人﹐一
定會被她整治得死去活來。”
    “天殺的﹗你們一個仙子﹐一個玉女﹐可把我整得死去活
來﹐可惡透頂。好﹐我會逐樁逐件﹐好好地一分一毫回報你
們的。喂﹗我的衣褲鞋襪呢?還有我的荷包。該死的﹐你總
不會讓我這樣光溜溜去見那什麼玉女吧?”
    “你這樣子讓她看到﹐她不整得你半死不活﹐那一定是你
祖上有德。”冷香仙子下床穿衣裙﹕“我可舍不得你受活罪呢!
衣履在床頭櫃內﹐新的﹐你的舊物全撕破了。”
    “撕爛檢查?見鬼﹗我出來游湖﹐什麼都沒帶。該死﹗我
那如意竹鉤杖呢?這是我用來抓癢的東西。”
    “劈開了。”
    “天殺的﹗你們做得還真徹底。看樣子﹐我今後要找個女
人專門替我抓癢了。喂﹗飛燕楊娟呢?”
    “你還想那位驕傲的女光棍?哼﹗別想。”冷香仙子白了
他一眼﹕“長上另派有人對付她。憑良心說﹐她還真是個有用
之才﹐她的號召力比我強一兩分。”
    “你們的長上是誰?”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你聽命於一個不知道的人?你……”
    “哼﹗有什麼好怪的?”冷香仙子似乎認為他孤陋寡聞﹕
“若有個人不取你的性命﹐給你大量金錢﹐支持你做任何事﹐
只要求你服從聽命﹐平時不干涉你的私務﹐但違抗必定受到
可怖的處罰﹐你能不聽命嗎?他是誰你又何必介意?”
    “荒謬絕倫。”他搖頭苦笑﹕“飛燕囚監在何處?”
    “你以為我是傻瓜嗎?”
    “什麼?你的意思是……”
    “我告訴你﹐我不許可你再沾她﹐想她也不行﹐今後﹐你
是我的人……”
    “你少做清秋大夢。”他穿衣穿鞋﹕“女人﹐我告訴你﹐今
後你必須離開我遠一點﹐別以為我和你上過床﹐便會對你有
幾分溫情﹐那是不可能的﹐我不會要你﹐雖然你才貌都不錯﹐
但……”
    “你給我閉嘴﹗”冷香仙子逼近他﹐秀眉倒豎杏眼圓睜﹕
“你給我聽清了……”
    “走開﹗”他將新的青衫穿妥﹐發覺居然很合身。
    “你……”冷香仙子一把揪住他的胸襟。
    “去你的﹗”他抓住抓胸的手﹐信手一揮。
    冷香仙子驟不及防﹐驚叫一聲﹐向床上飛翻﹐砰然大震
中﹐帳落床坍﹐一塌糊塗。
    冷香仙子狼狽地爬起﹐驚怒交加忘了一切﹐發出一聲咒
罵﹐向他兇猛地撲去﹐雙手齊出﹐右手點穴制七坎﹐左手擒
拿扣他的右手脈門。
    “啪啪﹗”耳光聲暴起﹐冷香仙子暈頭轉向往後急退﹐狼
狽萬分。
    “女人﹐你才要給我聽清了。”他陰陰一笑﹕“念在你曾經
助了我一臂之力﹐我不和你計較﹐也不向你施行報復﹐但你
得識相些﹐遠遠地避開我。”
    “我……我助了你一……一臂之力?”冷香仙子傻傻地問。
    “是的﹐你幫助我沖開了任、督、沖三脈之會。如果我自
行設法﹐必須爬上三丈高的地方往下掉﹐而且身形必須控制
得極為准確。即使這樣﹐也需要十二個時辰才能脫離險境。現
在﹐你最好趕快滾開﹗我要在這里等你的人來﹐等那個什麼
神針玉女來﹐我要看她到底是怎樣的玉女。”
    “你休想﹐你……”冷香仙子尖叫﹐再次沖上。
    這女人太激動昏了頭﹐太激動就會做笨事﹐還不明白晁
凌風的禁制已解﹐所以毫無顧忌地再次沖上動手。
    “砰彭﹗”她再次飛起﹐再次被摜倒在破床上﹐摔得暈頭﹐
轉向烏天黑地。
    這一摔﹐她總算明白了﹐發狂般將破帳拉開﹐發狂般在
下坍的床下窮找。
    “女人﹐你找什麼?”晃凌風站在床口笑問。  
    “找我的劍﹐我的百寶囊……”她頭也不抬信口答。
    “今早我就丟到床底去了﹐要把破床掀開才能找得到。呵
呵﹗找到了也沒有用。”
    “我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殺你﹐一定要……”
    房門突然響起叩擊聲﹐有人在門外叫喚。
    “進來﹐門是虛掩著的。”晁凌風揚聲叫﹐虎目中冷電乍
現。
    房門開處﹐門外站著一位佩刀的彪形大漢。
    “丁姑娘﹐長上有口信。”大漢急急地說﹐邁步入房狠盯
著泰然背手而立的昆凌風﹕“情勢大變﹐控制不住﹐要姑娘趕
快將人帶走﹐暫時找地方隱身。”
    冷香仙子正吃力地將破床拖出﹐無暇答話。
    “長上在何處?”晁凌風問。
    “不知道﹐你……”大漢有點困惑。
    “神針玉女呢?”
    “到大洪山去了。”
    “飛燕楊娟囚禁在何處?”
    “你……”
    “說﹗”晁凌風沉叱。  
    大漢怒火上沖﹐沖上就是一耳光。
    晁凌風哼了一聲﹐一手架住來掌﹐右掌發如電閃﹐劈啪
兩聲暴響﹐反而給了大漢兩記陰陽耳光。
    接踵而至的打擊﹐令抬頭觀看的冷香仙子失魂。
    一陣掌劈、拳打、摔倒、掀、損、拋、擲……大漢像一
團任由擺布的爛肉﹐起初拼命叫嚎﹐最後力竭聲嘶﹐叫不出
聲音了﹐五官流血﹐全身松散。
    “飛燕囚禁在何處?”晁凌風特大漢劈胸抓提而起厲聲問﹕
“不招﹐我要再揍你一頓狠的。”
    “哎……唷……”
    “你不招?好……”
    “我……我招……在……在廣平橋頭孫……孫家大……
大院內……”大漢崩潰了。
    昆凌風哼了一聲﹐一掌將大漢打昏。
    “你……你你……”冷香仙子完全清醒了﹐大驚失色。
    “我很好。”晁凌風說。
    “你……你不是……不是……”
    “你現在所看到的晁凌風﹐已經不是昨晚受盡傷害﹐一團
爛肉模樣的晁凌風了。你轉告神針玉女﹐我會找到她的。替
我帶口信給你那個什麼長上﹐叫他趕快逃命﹐最好逃列天盡
頭﹐有多遠他就逃多遠﹐哼﹗”
    他啟開房門走了﹐昂道闊步揚長而去。  
    冷香仙子像是麻木了﹐絲毫不敢移動。

    口口  口口  口口

    廣平橋在城東的忠孝門外﹐跨越南湖。
    南湖占地甚廣﹐自忠孝門延伸至望山門。
    人在南湖的長街擄走﹐藏在南湖的東面孫家大院﹐距擄
人的地方不遠.頗為出人意料之外﹐計算頗為精明大膽。
    孫家大院在地方上頗有名氣﹐孫大爺是府城的大戶仕紳。
占地甚廣﹐十余棟房全倚湖而築﹐風景頗為宜人﹐是孫大爺
夏日避暑的地方。平時﹐大院內只有幾個老僕管理﹐甚少有
人走動。
    飛燕楊娟是江湖的名女人﹐她的底細用不著查﹐一個獨
來獨往亦正亦邪的女光棍、並不怎麼引人注意。
    她受到優待﹐被擄的當天她昏迷不醒﹐醒來時發現自己
被囚禁在一間平常的小房內﹐被制了軟穴﹐活動極感吃力﹐走
一步也感到力盡筋疲。
    有一名老婦張羅她的飲食﹐像個老債主﹐面孔丑陋而陰
沉﹐不回答任何問題。
    一燈如豆﹐她倚在床欄上沉思﹐想來想去﹐毫無逃生的
希望﹐想得心灰意懶﹐想得心煩意亂。
    除了聽天由命﹐她毫無作為。
    她知道被人用軟字訣手法制了脊中穴和巨闕穴﹐前後兩
穴遙遙相對。憑她的修為﹐根本無法用真氣沖穴術自解穴道﹐
雖然軟手法在點穴五種手法中﹐屬於中間的輕手法﹐她也無
能為力。  
    老婦把守在房外﹐房門不許關﹐小窗是釘死的﹐她無法
在老婦的監視下脫逃﹐也無力脫逃。
    逃生無望﹐她只好聽天由命﹐睡了一場好覺。
    半夜醒來﹐她發現老婦已在室內伏桌假寐﹐剛爬起想逃
出房外﹐老婦便醒了﹐一言不發先揍了兩掌兩拳﹐打得她倒
在床上好半天仍感疼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人聲所驚醒。
    天已經亮了﹐房門外透入紅紅的朝霞光芒。
    桌上的燈已經熄滅﹐桌旁坐著老婦和一位虯須戟立﹐粗
壯如熊的中年人。兩人正在交談﹐神色似乎都有點不安﹐老
婦似乎有點心神不寧。
    看到中年人腰間的怪兵刃雷錘﹐她感到心中一緊﹐不祥
的預感震撼著她﹐一陣寒顫通過全身﹐不由打一冷戰﹐本能
地將身子縮成一團。
    她是老江湖﹐見多識廣的江湖女光棍。
    四大魔君之一﹐北雷雷化及﹐一個好色如命的老魔﹐對
什麼女人都有興趣﹐惡名昭彰的淫蟲。
    四大魔君中的南雲﹐姓南﹐名雲起﹐與北雷雷化及﹐同
是有名的色魔。兩人的武功﹐也比東風西雨高強﹐但在口碑
上來說﹐兩個色魔比東風西雨惡劣多多。
    “北雷﹐老身奉到的指示﹐確是要老身將人交給你。”老
婦的口氣頗為托大﹔“可是﹐指示上說﹐帶你來的人是姓劉的
殘廢﹐他將另帶口信來。而現在……”
    “老太婆﹐你大概還不知道﹐昨晚城內城外亂得一場糊塗﹐
有許多人送了命﹐貴長上奔東逐北四處奔波﹐哪有人手可以
派出?”北雷冷冷地說﹕“他要我來接收人﹐你要是不給﹐我
可要走了。”  
    “可是﹐你……”
    “我與貴長上的協議﹐當然作廢。”
    “你不能……”
    “我為何不能?咱們這種人與人合作﹐講的是互惠﹐我得
不到我所要求的利益﹐當然不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北雷從不
作於己無利可圖的笨事。你不願意﹐一切後果由你負責﹐告
辭。”
    “這樣好不好?再候片刻﹐也許長上會另派信差前來傳達
指示。”  
    “這……”
    “你不能不講理﹐北雷﹐我的要求不算過份吧?”
    “好吧﹗我就等候片刻。”北雷終於讓步﹐一雙怪眼﹐貪
婪地死瞪著床上的飛燕﹐不住猛嚥口水。
    “那就謝啦﹗”老婦寬心地說。
    “老太婆﹐有酒菜嗎?”北雷笑問。
    “我去叫人給你准備。”老婦立即鼓掌三下。
    房門外出現一位村夫打扮的人。
    “去﹐替客人准備酒食﹐送到此地來。”老婦說。
    “好的﹐小的這就前往吩咐廚下准備。”村夫欠身答﹐轉
身走了。
    酒與色不分家﹐除了一些真正的酒鬼之外﹐一般的人三
杯黃湯下肚﹐有了三分酒意﹐下一步所想起的事﹐大多與色
有關﹐尤其是女人就在身邊的時候﹐色欲最為強烈。當然﹐與
朋友在一起喝算是例外﹐那時一定是不醉無休。
    北雷已經有了三分酒意﹐目光貪婪地在床上的飛燕身上
轉。
    老太婆在一旁監視﹐心中暗叫不妙﹐這老魔如果發起病
來﹐怎阻止得了?
    飛燕瑟縮在床上﹐心中更是焦灼萬分。她想找地方躲﹐最
好能有一個地洞鑽進去藏身﹐可惜房中沒有地洞。
    “老太婆﹐你不打算到外面涼快涼快去?”北雷突然扭頭
向在一旁坐立不安的老太婆邪笑著問﹕“房間很小﹐你不覺得
三個人太擁擠了嗎?”
    “老身責任所在﹐擁擠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老太婆硬著
頭皮說。
    “你已經沒有責任﹐已經過了四五個片刻了﹐對不對?”北
雷怪眼一翻﹐不耐煩了。
    “這……”
    “在下耐性有限﹐老太婆。”
    “可是……”
    “你要不怕看熱鬧﹐出不出去在下不在乎。”北雷陰陰邪
笑﹐向躲在床上的飛燕楊娟招手﹕“小女人﹐過來坐﹐相信你
也該餓了﹐來陪太爺喝兩杯。”
    飛燕不是挑不起的姑娘﹐心中雖然害怕﹐但不能不面對
現實﹐必須死中求生﹐謀求自救之道。
    她銀牙一咬﹐跳下床來往桌旁走。
    “唔﹗不錯。”北雷欣然說﹕“我知道飛燕楊娟﹐不是普通
的女人﹐你在江湖闖道五年﹐成就斐然﹐膽識與魄力皆超人
一等。我一聽有人把你弄到手﹐就迫不及待趕來談這筆買賣﹐
所付的代價雖高﹐但仍然值得的。”
    “哦!雷化及﹐你所付的代價是什麼?有多高呀?”飛燕
似笑非笑大方地在橫首坐下﹕“我飛燕楊娟的價碼如果太低﹐
聽來委實不是滋味。”
    “這是買賣雙方的秘密﹐無可奉告。來﹐喝一杯。”北雷
斟了一杯酒遞到她面前﹕“我北雷多年來一直就在江湖上尋
找。”
    “你尋找什麼?”飛燕有意制造拖延的機會﹐爭取有利的
時辰﹐也許會有自救的機會。
    “尋找電母。”
    “電母?你是說……”
    “對﹐電母。雷公如果有電母助威﹐足以雄霸天下。所以
我一直就在尋找武功超塵拔俗的女人﹐希望能找到一個願意
做電母的伴侶﹐因此我不斷搜集武林名女人的底細資料。”
    “找到了嗎?”
    “還沒有。多年來﹐確也碰上不少武林女高手﹐可是﹐一
是我的容貌丑陋﹐二是有大多數女高手名不符實﹐武功平平
無奇。這一來﹐我的好色惡名也就日漸昭彰。我問你﹐你願
意做電母嗎?”
    “願意如何﹐不願意又如何?”
    “願意﹐我還得試試你的真才實學才能決定﹔不願意﹐一
夜之後﹐我就給你一錘一了百了。”
    “解了我的禁制﹐先試試本姑娘的真才實學……”
    “小女人﹐哈哈﹗不要把我四大邪魔之一的北雷﹐看成初
出道的嫩鴿好不好?三天之後﹐我會給你露真才實學的機會。
來﹐坐到我身邊來。”
    飛燕心中暗暗叫苦﹐這老魔要動手動腳啦﹗
    北雷不但要動手動腳﹐而且動了強烈的情欲﹐酒意一湧﹐
眼中欲焰閃爍。
    飛燕被軟手法制了氣血二門﹐一運勁就渾身發軟﹐想反
抗那是不可能的事﹐她能不焦急嗎?
    北雷鳥爪似的怪手﹐隨即伸過來了。
    她推桌而起﹐向後急退。
    “該死的﹗”北雷一跳而起﹕“你也是一個嫌我不中看的賤
女人﹐我要讓你受盡污辱再送你下地獄。”
    她向房門逃﹐但距門還有三四步﹐便被老太婆從斜刺里
搶到﹐伸腳一勾﹐她撲地便倒﹐想躲閃也力不從心。
    “交給我﹗”北雷暴怒地沖到﹐俯身伸手便抓。
    “哎呀……”她在地上翻身驚呼﹐雙手絕望地掙扎﹐急撥
北雷下抓的大手。
    北雷哪將她放在眼下。抓勢更快﹐崩開她亂撥的雙手﹐抓
住她的胸襟往上提。
    這瞬間﹐她的驚惶鳳目中﹐殺機怒湧。
    北雷將她劈胸抓起﹐左手立即抓住她的腰間繡帶。
    “哈哈﹗小女人。”北雷狂笑﹐作勢撕拉她的繡帶﹕“任何
三貞九烈的女人﹐在我北雷手下……嗯……不對﹐你……”
    裂帛響刺耳﹐她的外裳被撕開了﹐露出里面的月白胸圍
子﹐繡帶也被拉斷了。
    “砰﹗”她被摔跌出丈外﹐發亂釵橫﹐玉體半裸﹐狼狽萬
分﹐被摔得暈頭轉向﹐掙扎難起。
    北雷則退了兩步﹐搖搖欲倒﹐雙手狂亂地在腰問的百寶
囊中掏出一只小玉瓶﹐臉色泛青﹐呼吸一陣緊。
    “北雷﹐你……你怎麼了?”老太婆駭然問。
    北雷匆匆吞了三顆丹丸﹐隨即盤膝坐下﹐幾乎摔倒。
    “那……那賤女人刺……刺了我一……一針﹐毒……毒針
……”北霄嘎聲叫﹕“快……快捉……捉住她﹐要解藥﹐我……
我的解毒藥不……不怎麼對……對症。”  
    者太婆大吃一驚﹐轉首向飛燕看去。
    飛燕正慌亂地踉蹌爬起﹐雙手抱住破裂的衣裙﹐慌亂地
掩住半裸的胴體。
    “你……你還有毒針傷人?”老太婆警覺地問﹕“你身上所
有的物件﹐都經行家一一搜出來沒收了﹐怎麼可能藏有毒針?”
    “本姑娘有各式各樣的殺人秘密武器。”飛燕站穩不再慌
亂﹐逐漸恢復鎮定﹕“真要到了生死關頭﹐本姑娘用來殺人或
自殺。你如果不信﹐何不試試?”
    “你果然不愧稱當代武林風雲女傑之一﹐果然有點鬼門
道。”老太婆抓起一張圓凳慢慢逼進﹕“快告訴老身解藥在何
處﹐不然……”
    “老婆婆﹐你也是女人。”飛燕想打動對方以謀自救﹕“你
難道眼睜睜看著這老淫魔污辱我﹐而無動於衷?我不信你是
這種毫無羞恥的人。”
    “你少給我挑撥離間……”
    “本姑娘沒有挑撥離間的必要﹐老淫魔並不是你們的人﹐
怎能算是離間?事實上﹐老淫魔並不將你當作人看待﹐他對
你的態度已說明了一切﹐你又何必為了他的死活而賣命?”
    老太婆眼神一動﹐腳下一慢。
    “據我所知﹐北雷這該死的淫魔﹐可說是天下女人的公敵﹐
真才實學還算不上第一流的。”飛燕繼續動以利害﹕“而貴長
上卻如此看重他﹐置你們於何地?難道真的是遠道的和尚會
念經?你們日後……”
    “別說了﹗”老太婆煩躁地叱喝。
    北雷大概行功幫助藥力發揮﹐正在緊要關頭﹐卻被兩人
的神態所激怒﹐身軀無暇站起﹐忍不住用兇光暴射的怪眼﹐狠
瞪著老太婆。
    “老太婆﹐他恨透你了。”飛燕及時挑拔。
    “你給我安份些﹐滾到一邊去。”老太婆顯然被飛燕的挑
拔打動了﹐目光轉向獰惡的北雷﹕“北雷﹐這小女人身上的兵
刃各物都被搜走了﹐解藥決不會留在她身上﹐老身無法助你。”
    北雷臉色一變﹐苦於不敢在行功重要關頭開口說話﹐怕
走火入魔﹐只能兇狠地死瞪著老太婆﹐以表示自己內心的憤
怒。
    威嚇反而收到反效果﹐老太婆眼中﹐突然湧現濃濃的殺
機。
    “老身確是無能為力。”老太婆丟下圓凳﹐慢慢向盤坐在
地的北雷接近﹐眼中的殺機更濃﹕“不過﹐老身可以用半甲子
苦修的先天真氣。助你行功驅毒。”
    飛燕心中狂喜﹐暗叫五行有救。
    北雷心中又急又驚﹐立即停止行功﹐臉色難看已極。
    老太婆到了﹐獰笑著伸出鳥爪似的枯手。
    驀地房門悄然而開﹐一個道裝中年人當門而立。
    老太婆臉色一變﹐伸出的手僵住了。
    “這里發生了什麼事?”中年人訝然問﹐炯炯鷹目中冷電
四射。
    “這……”老太婆有點失措﹕“北……北雷中了毒針﹐毒
……毒發了……”
    “什麼?中了誰的毒針?”中年人吃了一驚﹐急步走近北
雷。
    北雷已散去剛凝聚的先天真氣﹐毒針的毒立即重行發揮
威力.幸而吞下的解毒丹丸﹐也發生了作用﹐雖則藥力並不
怎麼對症﹐但仍然具有相當可觀的作用。
    “老……老虔婆是……是你們的叛……叛徒。”北雷冒著
冷汗說﹐身軀也開始發抖。
    “叛徒?”中年人的凌厲目光﹐兇狠地注視著老太婆﹐有
一股威嚴迫人的氣概流露﹐令老太婆心中發寒﹐臉色變得蒼
白失血。
    “統領明鑒﹐這個北雷不是什麼有種的成名人物﹐而是一
個卑鄙無恥的混蛋。”者太婆定下神為自己辯護﹕“一個下流
的下三濫豬狗﹐事情的經過是……”
    “天靈婆﹐你不必急於分辯以圖脫罪。”中年人制止老太
婆辯解﹕“北雷老兄﹐你撐得住嗎?”
    “快替我向那小賤人逼取解藥……”北雷焦灼地大叫﹐其
實叫聲並不大。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衣裙凌亂有如半裸的飛燕身上。
    “你用毒針傷了北雷?”中年人厲聲問。
    “他該死。”飛燕把心一橫﹐三個字說得尖銳刺耳。
    “天靈婆﹐你們不是已經徹底搜過了嗎?怎麼讓她身上揣
有毒針?”中年人轉向天靈婆厲聲問。
    “統領明鑒﹐針是很容易秘藏的。”
    “你們難逃疏忽之罪。”
    “屬下知罪。”天靈婆狠盯了北雷一眼﹔“幸而毒針僅傷了
一個微不足道的外人。”
    “北雷老兄不算是外人。”中年統領陰森的語調令天靈婆
心中發冷﹕“等本座處理這件事之後﹐再決定你該當何罪。”
    “統領……”
    “住口!以後再說。”中年統領沉聲叱阻﹐然後向站在床
尾極感不安的飛燕走去。  
    天靈婆大感委屈﹐統領顯然聽信外人北雷的話﹐對她這
個自己人反而有了先入為主的成見﹐難怪她心中大感不平﹐油
然興起憤怨的念頭。
    既然上司卑視她的忠誠﹐她又何必自甘菲薄做一個忠誠
的奴才?但久受統制﹐她還不敢反叛。
    “小心她手中暗藏的毒針。”她盡職地及時向上司提供警
告﹐免生意外。
    可惜﹐她的忠誠再次受到無情的卑視踐踏。
    “你以為你比本統領高明?本統領怕這小潑婦的毒針?
哼﹗”中年統領扭頭向她冷笑﹕“我看你是愈來愈不上道了﹐天
靈婆。”
    天靈婆幾乎要氣炸了﹐登時臉色泛青﹐心中發痛。

10

    中年統領不理會她的神色反應﹐目光重新回到飛燕身上﹐
邁步繼續接近。
    “把毒針給我。”中年統領的左手﹐直伸至飛燕的胸口﹕
“我要看針上的奇毒有何種毒性﹐拿來。”
    飛燕不敢不遵﹐左手徐徐伸出。
    “你如果敢耍花招﹐本統領一定把你弄得半死不活。”中
年統領獰笑﹕“我的綽號叫鬼神愁﹐江湖有名的屠夫﹐整治那
些膽敢違抗我﹐妄想在我面前充人樣的男女﹐所用的手段足
以讓一等一的鐵漢喪膽。”
    飛燕大吃一驚﹐想不到這個其貌不揚的人﹐竟然是江湖
十大屠夫之一的鬼神愁柏寒秋。
    她乖乖地將一枚三寸小扁針丟人對方的掌中﹐這枚針原
是暗藏在裙褶內的。
    “你身上一定不止一枚﹐都交出來。”鬼神愁冷冷地說﹕
“如此細小﹐難怪找的人搜不出來。”
    “就此一枚﹐是在生死關頭用來救命的。”飛燕無可奈何
地說。
    “你說謊﹗”
    “我說的是實話﹐哎……”
    鬼神愁一掌將她劈翻﹐接著又給了她一腳﹐最後撕掉她
的外衣和裙子﹐她成了個半裸的人。
    “哼!你是生得賤﹐看我怎樣整你這個江湖上以美艷狠辣
出名的名女人。”鬼神愁兇狠地說﹐抓住她遮羞的胸圍子要撕
拉。
    “不要傷她。”北雷怪叫﹕“人是我的。”
    “我不會傷她。”鬼神愁說﹕“我要羞辱她……”
    嗤一聲裂帛響﹐胸圍子撕破了﹐椒乳怒空﹐飛燕成了個
上空女郎﹐尖叫著在地上雙手抱胸﹐蜷縮成團。
    鬼神愁一陣獰笑﹐舉腳踏向她的下體。
    “小心……”北雷怪叫。
    鬼神愁不收腳﹐腳折向斜飛﹐身形疾轉。
    從後面撲上的天靈婆﹐吐出的一掌恰好被腳踢中﹐啪一
聲怪響﹐勁風四散。
    天靈婆飛退丈外﹐臉色大變。
    這瞬間﹐地下的飛燕顧不了羞態﹐身形滾轉﹐掌中暗藏
的第二枚毒針﹐刺入鬼神愁的另一條腳的膝彎。她軟穴被制﹐
用不出勁力﹐但普通基本力道仍在﹐鋒利的細針不難刺入。
    鬼神愁雖然發現腳下的飛燕在滾動﹐但並沒介意﹐向天
靈婆沖進。
    “你果然反叛﹗該死﹗”鬼神愁怒吼﹐伸手便抓。
    “噗噗噗﹗”天靈婆一連三掌斜劈在伸來的手爪上﹐但僅
能將抓來的手撼偏些小角度﹐自己卻斜退了半圈﹐仍難擺脫
大手的跟蹤﹐雙方的武功相去太遠了。
    指尖行將觸及天靈婆的右胸﹐鬼神愁突然身形一頓﹐讓
天靈婆脫出指尖的控制。
    “哎呀﹗”鬼神愁驚呼﹐左腿一軟﹐臉色變青﹐幾乎屈一
膝跪倒。
    “你也中了針……”北雷沮喪地叫﹕“快召你的手下來
……”
    天靈婆急急掩上房門﹐拉開馬步准備撲上。
    “人都撤走了。”天靈婆咬牙說﹔“我天靈婆受夠了﹐今天
我要……”
    砰一聲大震﹐房門被踢倒了。
    門外湧入三名黑衣人﹐人進房立即撤劍堵住門口。
    “天靈婆﹐你要什麼?”當中而立的中年黑袍人語聲像梟
啼。
    “她……要反……叛……”鬼神愁厲叫﹐身形一晃﹐向前
一栽。
    兩個黑衣人急急沖上﹐摻住了他。
    天靈婆躍身一跳﹐接著飛躍而起﹐在砰然大震中﹐撞毀
了小窗如飛而遁。
    “柏統領﹐你……”扶起鬼神愁的一名黑衣人急問。
    “小潑婦刺了我一針。”鬼神愁急叫﹕“是……是麻痺毒﹐
我……我囊中有解藥﹐快……快助我取出……”
    黑袍人追出窗﹐片刻便重行跳窗而入。
    “老虔婆逃掉了。”黑袍人收劍﹐用手向蜷縮在床腳的飛
燕一指﹕“柏統領﹐這小潑婦怎麼了?”
    “你……你們……”服了解藥的鬼神愁仍在發抖。
    “奉長上面諭﹐來請北雷往城內相見﹐你這里……”
    “北雷老兄也被小潑婦暗算了。”
    “哎呀﹗”
    “快捉住她﹐小心她手中的毒針……”
    “我先廢了她的手﹐哼!”黑袍人拔劍出鞘﹐警覺地向飛
燕挺劍接近。
    飛燕暗叫完了﹐左手的毒針指向自己的心坎。
    “本姑娘自己了斷。”她咬牙說﹕“今後﹐江湖將成為血海
屠場﹐你們這些人﹐將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啊﹗凌風……”
    她最後的一聲抖切的叫聲﹐並非是絕望的驚叫﹐而是充
滿希望的歡份、興奮、從死亡中回歸陽世的叫喊﹐把在場的
人嚇了一跳。
    房門口﹐站著臉色仍有點蒼白的晁凌風。
    “我要一個個痛宰你們這些混蛋。”他憤怒地說﹕“你們這
麼多人﹐竟然無恥地凌辱一個有身份的姑娘﹐你們已經失去
了人性﹐我不能饒恕你們的無恥罪行。”
    “晁凌風﹗”失去活動能力的鬼神愁駭然狂呼。
    黑袍人大吃一驚﹐一聲怪叫﹐雙手一陣狂揮﹔一雙大袍
蕩起陣陣風雷﹐灰藍色的煙霧陣陣騰湧﹐淡淡的積塵怪味隨
風飄揚﹐剎那間﹐灰藍色的煙霧充溢在房內﹐視界朦朧﹐像
是黃昏降臨。
    晁凌風疾沖而入﹐排霧猛撲黑袍人。
    “毒……霧……”是飛燕的驚叫聲﹐但已看不清她的身影。
    當然也看不到黑袍人﹐甚至連北雷的身影也被煙霧所籠
罩。
    不是邪術﹐晁凌風克制不了毒霧。
    不久﹐灰藍色的毒霧終於飄散﹐房中已經人去房空﹐所
    有的人都不見了。飛蒸則昏迷不醒﹐被毒霧弄昏了。
    整座孫家大院﹐鬼影俱無。

    口口  口口  口口

    青龍幫與太極堂火並了一夜﹐幫的城外秘舵有幾處受到
無情的攻擊﹔堂的幾處秘壇﹐也受到慘重的損失。
    雙方的總舵與總壇﹐總算不曾受到侵擾﹐可知這次火並﹐
雙方皆有所康忌﹐不曾顧全力作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擲﹐事發
倉卒﹐來不及全力策划聚力生死一搏。
    破曉時分﹐重要人物終於在東湖碰了頭。
    紫虛觀東北里余﹐有一座藏在茂林修竹內的小小別墅型
幽靜小院﹐叫小雅居﹐是府城某位與楚王府沾親帶故的權勢
人物﹐建在此地避塵遠囂的隱居處﹐平時很少有人注意這處
罕見有人走動的地方。
    誰也沒料到﹐小雅居成了一幫一堂重要人物結算的地方﹐
因此聞風趕來看熱鬧的人﹐只有湊巧碰上的少數幾個江湖三
流人物而已。
    到底是那一方選定小雅居作為會面處的?知道內情的人
沒有幾個﹐反正雙方碰上了﹐唯一解決之道是設法消滅對方。
    小雅居只有幾間布置得幽雅的房舍﹐破曉時分﹐微曦日
明﹐一目了然﹐花樹修竹間﹐有幾個飄忽不定的黑影活動﹐看
不到任何燈火。
    九個青衣勁裝人影﹐飛越院牆進入前面的小院子﹐兩面
一分﹐列成陣勢氣氛一緊。
    一個青衣人到了階下﹐唰一聲抖動手中的一面三角旗﹐高
舉過頂。
    旗長尺八﹐色紫﹐繡了一條青龍﹐龍首前有兩顆龍珠。
    這是青龍幫四位傳旗使者﹐所持有的是會旗﹐珠自一顆
至四顆﹐持有人稱為一珠使者、二珠使者……四人的地位甚
高﹐由總舵會主直接指揮﹐傳達幫主的令渝。
    四使者之間﹐身份地位名義上是相等的﹐但通常珠數多
的人﹐由資深的人擔任﹐無形中有了高低﹐四珠使者算是地
位最高的人。
    “二珠使者駱﹐請見貴堂此地執事人員。”青衣人沉聲叫﹐
舉旗一揮﹐向後退。
    毫無動靜﹐全宅寂靜如死域。
    青龍幫的二珠使者生死判駱一中﹐江湖聲望甚高﹐在該
幫自然具有份量﹐出面與太極堂的執事人員打交道﹐太極堂
各壇主的身份要比他低一級。
    這里的執事人員如果是壇主﹐應該不會拒絕他的請見。
    可是.沒有人理睬他。
    久久﹐聲息毫無。
    九個青衣人耐性有限。本來﹐今晚雙方的人皆已失去耐
性。
    “咱們就進去吧﹗”一位青衣人陰森森地說﹕“咱們已經盡
了禮數﹐請使者下令。”
    “哼﹗好。”二珠使者生死判沉聲說﹕“既然他們沒把咱們
放在眼下﹐那就休怪咱們做得太絕了。”
    右面屋頂上﹐突然傳出一聲異嘯﹐接著四面入方的花樹
叢中﹐怪聲此起被落。
    最後﹐一個黑影出現在屋脊上﹐袍袂飄飄﹐面目難以看
清﹐黑得像是剛幻現的鬼影。
    “嘿嘿嘿嘿……”黑影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笑﹕
“諸位果然找來了。門沒開﹐諸位如果有膽量﹐那就進去吧﹗
不必假仁假義拾出江湖禮數嚇人。”
    余音在耳﹐黑影卻失了蹤﹐一閃不見﹐真像是突然幻滅
了﹐出現得快﹐消失得更快﹐輕功身法的速度﹐已臻匪夷所
思境界。
    兩個青衣人是在余音未落之前﹐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躍升
的﹐人接近檐口﹐黑影已經消失了。
    兩人繼續掠上屋脊﹐舉目四顧﹐哪有半個人影?
    “咦﹗這人的身法快速絕倫﹐太極堂哪有如此高明的人
物?”最先到達屋脊的人向同伴驚問﹕“不對﹐這里不是太極
堂的秘窟﹐咱們的消息不可靠。”
    後檐口突然出現兩個黑影﹐身形再閃﹐已占據了屋脊的
另一端。
    “咱們的消息也錯了。”一個黑影用刺耳的嗓音接口﹕“消
息上說﹐你們的幫主會來﹐來的卻是一個使者﹐委實令人失
望。”
    “閣下是太極堂的什麼人?”生死判沉聲問。
    “不必多問。”黑影的嗓音更刺耳了。
    “你認為駱某不配與你打交道?”
    “你真的不配。”黑影的口氣大得很。
    “哼﹗駱某……”
    “你不要哼﹗你只配與一些三流人物打交道。”
    “在下卻是不信。”生死判拔出了判官筆。
    “不信你可以進入大廳瞧瞧。”
    “什麼意思?”
    “大廳中有七具屍體﹐那是太極堂的內壇高手﹐其中有義
壇的第一把手三手喪門。七個高手﹐禁不起在下一擊﹐一照
面便死了三雙半﹐你行嗎?”
    生死判吃了一驚﹐心中一跳。
    三手喪門是太極堂極為出色的人物﹐名義上聽命於義壇
主九天玄女於天香﹐其實論真才實學﹐不但氣功深厚三兩成﹐
拳劍與暗器更比九天玄女高明多多﹐只因為資歷比九天玄女
差﹐所以聽命於九天玄女。
    生死判的武功﹐與九天玄女相較﹐當然高明些﹐但與三
手喪門比較﹐樂觀的估計﹐雙方該稱勢均力敵。
    而聽黑影的口氣﹐三手喪門七個人不堪一擊。
    生死判感到脊梁發冷﹐毛骨悚然。
    對方殺了三手喪門﹐顯然不是太極堂的人﹐太極堂在這
里的確布置有人﹐可是全被這兩個來歷不明的人殺光了﹐現
在……
    現在對方要對付他了﹐原因何在?
    “好﹐在下要親眼看看。”他沉聲說﹔“不管閣下所說的話
是真是假﹐駱某都要進去看看﹐看你閣下是真的呢﹐抑或是
吹牛唬人。”
    “你會進去的。”黑影發出刺耳的獰笑﹕“但進去的必須是
半死人。”
    “你閣下……”
    “現在﹐你得先留下半條命……”
    生死判突然沖進﹐判官筆作勢行雷霆一擊。
    黑影一聲狂笑﹐笑聲怪異已極。
    生死判感到腦門一震﹐氣血陡然下沉。
    而生死判的同伴﹐突然尖叫一聲﹐向後栽倒﹐骨碌碌向
下滾墜。
    危機臨頭﹐反應快經驗豐富的人﹐水遠比別人活得長久
些。
    生死判向側倒﹐也骨碌碌向下滾。
    下面﹐鬼嘯聲此起彼落﹐偶傳出一兩聲刺耳的垂死叫號﹐
模糊的快速移動人影乍隱﹐似乎整座小雅屋﹐已被不測的兇
險所籠罩。
    砰一聲大震﹐同伴沉重的身軀摔落在屋下﹐高度雖然不
足兩丈﹐但神智昏迷時摔落﹐足以頭破足折。
    兩黑影已經消失﹐怪笑聲亦止。
    “叭噗﹗”生死判伸張著手腳以腹著地﹐發出的聲響雖然
也沉重﹐但與同伴摔落的聲響完全不同。
    著地法﹐是練武人必須學的基本功夫﹐不管是失足跌倒﹐
或者被人摔落﹐至少可以避免受傷斷手折足。
    生死判的著地功夫﹐聽聲響便知道他火候精純。
    各種聲浪突然沉寂﹐死一般的靜。
    血腥刺鼻﹐屍體七零八落﹔
    青龍幫來的九個人﹐似乎沒有一個人活著離開的。

    口口  口口  口口

    天一亮﹐一幫一堂的有頭有臉人物﹐一個個都把自己隱
藏起來﹐只有一些不起眼的混混在活動。
    一幫一堂的總舵和總壇﹐已經人去屋空。
    平湖門內的太白居酒樓﹐末牌時分開始有酒客光臨。
    兩位年已半百出頭、頗具威嚴的佩劍酒客﹐登上了二樓
雅座。一進樓門﹐不理會店伙招呼﹐逕自到了一處用屏風隔
開的雅廂前。
    那位紅光滿面身材修偉的人﹐在外面輕咳了一聲。
    另一位眼有紫棱的人﹐則伸手輕叩屏風。
    屏風後轉出一位衣著華麗的年輕人﹐英俊魁偉人才出眾﹐─
所佩的劍也裝飾華麗﹐一看便知是頗有身份的武林世家子弟。
    “咦﹗兩位打擾了在下……”年輕人毫不客氣地指責兩個
不速之客﹐但突然神色一變﹐被對方威嚴的氣概所驚﹐下面
的話說不下去了。
    里面﹐傳出放下酒杯的聲音。
    “葛賢侄﹐不可無禮。”里面傳出妙手空空柏大空的語音﹕
“賢侄少在江湖走動﹐但應該知道他們是令尊的朋友﹐俠義道
至尊人物冷劍景大俠﹐與夜游神陸大俠。呵呵2兩位老哥請
進。”
    聲落人現﹐妙手空空一身破舊鴉衣﹐站在衣著華麗的年
輕人身旁﹐的確十分不調和。
    “柏老哥﹐你的大駕真難找。”冷劍景青雲苦笑﹕“連以消
息靈通見稱的陸老哥﹐這幾天費盡工夫﹐今天才知道你老哥
的行蹤。”
    進入雅座﹐年輕人葛賢侄一直就在下首﹐用目光不住打
量眼前這兩位武林頂尖兒至尊人物﹐眼中有懷疑的表情流房﹐
似乎認為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不過如此而已﹐並沒多一個腦
袋或多長一條胳膊。
    “景老哥﹐不是我故示神秘躲躲藏藏﹐而是為了一幫一堂
的事﹐被弄得兩面不討好﹐麻煩透頂。”妙手空空擺出無可奈
何的姿態﹕“真沒料到事情會變得這麼糟﹐實非始料所及的。”
    “柏老哥﹐一幫一堂的事﹐難道比咱們追查天絕谷主的事
重要嗎?”夜游神的口氣有不滿﹔“似乎你老哥專做不務正業
的事﹐緊要關頭﹐居然有閒暇去管地方龍蛇的閒事﹐把正事
給丟在腦後……”
    “陸老哥的消息果然靈通﹐可是﹐卻不知道這家伙是天絕
谷主的耳目。”妙手空空表示自己更為靈通﹕“唆使一幫一堂
火並﹐就是道宏暗中策划的傑作。早兩天他突然宣稱出外雲
游﹐其實躲在暗處進行他的陰謀。我已經獲得確証﹐可惜查
不出他的藏匿處﹐無法揭破他的奸謀。咱們必須秘密活動﹐兩
方面暗中追查。昨晚一幫一堂火並﹐死了不少人﹐只要找出
道宏﹐便可以查出天絕谷主的消息。”
    “唔﹗值得一試。”冷劍同意秘密追查。
    “那就立即進行。”妙手空空結束話題﹐指指一旁的年輕
人﹕“這位是葛老哥的公子﹐不是外人……”
    “哦﹗定是蘭州西極神熊葛老哥的公子﹐葛老哥很久沒在
中原走動了。”冷劍頗感意外﹕“令尊近況如何?”
    “晚輩葛天龍。”年輕人傲然行禮﹕“家父最近靜極思動﹐
近期可望東來向老朋友問好。小侄先期前來﹐昨日幸遇柏老
伯﹐得知柏老伯正策划除魔﹐特留供驅策。”
    “哦﹗聽賢侄的口氣﹐令尊似乎並未接獲俠義柬呢﹗”冷
劍頗感失望﹕“但願令尊能及時趕來﹐咱們畢竟實力不足以對
付天絕谷。”
    “家父名列宇內五大高手之外﹐來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葛天龍語中帶刺﹕“武林道義有景老伯陸大叔主持﹐除魔衛道
足矣夠矣﹗小侄武功還可去得﹐或許可用。”
    “令尊對早年武林排名的事﹐似乎仍然耿耿於心。”夜游
神忍不住出言回敬﹕“賢侄目下東來闖道﹐柏老哥在江湖人緣
極佳﹐劍名滿天下﹐賢侄隨他在江湖歷練、有如風虎雲龍﹐相
信不需多少時日﹐賢侄必可成為年輕俊彥中的風雲人物﹐老
友有子克紹箕裘﹐可喜可賀啊。”
    葛天龍虎目一翻﹐冷然傲視似要發作。
    “柏老哥。”冷劍趕忙插入﹕“不想撥冗見見老友?”
    “一幫一堂的局面已不可收拾﹐人力不可回天﹐算是一場
劫難吧﹗我這局外人已無能為力。”妙手空空似有無限感慨﹕
“昨晚一場慘烈搏殺﹐雙方兩敗俱傷﹐近期內不至於再發生大
規模殺搏了。兩位老哥請先返客棧﹐我這里還有一些瑣事未
了。晚間再與諸位小聚﹐如何?”  “
    “好吧﹗咱們專誠候駕。”冷劍略感心安﹕“哦﹗柏老哥可
知道晁凌風的消息?”
    “不知道。”妙手空空苦笑﹕“晁小哥被擄失蹤﹐確有其事﹐
一起被擄的還有一位江湖神秘女傑飛燕楊娟﹐這件事確是令
人費解﹐一幫一堂……”
    “兄弟已經獲得確實消息﹐二幫一堂皆沒有擄劫晁凌風的
任何理由﹐雙方都不曾劫持他們。”夜游神肯定地說﹕“這也
是導致一幫一堂火並的主要原因﹐雙方都犯不著擔這麼大的
風險劫持晁、楊兩人。怪的是昨晚突然出霸一群極端神秘的
高手﹐也在找晁、楊兩人的下落。這件事復雜得出人意料之
外﹐柏老哥﹐你卷入這個漩渦﹐可真得十分當心。”
    “我擔心的是﹐晁凌風是災禍之源。”妙手空空冷冷地說。
    “柏老哥的意思是……”
    “晁凌風可能是那批極端神秘高手的司令人。”妙手空空
冷笑﹕“他的武功深不可測﹐身份來歷是一團謎﹐不斷制造糾
紛興風作浪﹐以便從中取利壯大自己。如果我所料不差﹐日
後將有一群人取代江湖目下的風雲人物﹐鋤除異己號令江湖﹐
這群人的首領﹐將是晁凌風。如果當代的高手名宿不出面干
預﹐日後不知會造成多大的江湖風暴﹐我們必須及早為謀。”
    “可能嗎?”冷劍正色說﹕“他間接救了拙荊是事實﹐在東
湖救了小女也是事實……”
    “難道不能說﹐這是他陰謀的一部份?先結恩於你﹐再取
得你的信任﹐他就可以減少俠義道對他的敵意和杯疑﹐就可
全力進行其他的陰謀了。哼﹗我會查出來的﹐我相信他的被
擄﹐完全是計划中的苦肉計﹐一幫一堂傷亡慘重﹐兩敗俱傷﹐
他的陰謀達到了﹐不久他就會出現的﹐就可以証明我的猜想
正確。更可怕的是……”
    “是什麼?”冷劍意動。
    “他是天絕谷主的人。”
    “這……”
    “但願這件事我料錯了﹐哼﹗只怕不會錯。不過﹐我正布
置。”  
    “老哥布置什麼?”
    “逼他露出狐狸尾巴。”
    “柏老哥還是小心些為妙。”夜游神明顯地表示不同意妙
手空空的見解﹕“不要激怒這個年輕人﹐以免樹下強敵。他如
果是天絕谷主的人﹐咱們這群人恐怕早就遭了不測之禍了﹐至
少他把那些邪魔外道打得落花流水﹐就足以表明他不是咱們
俠義道的對頭。景老哥﹐咱們走吧。”
    “這件事以後再說。”冷劍顯得有點不安﹕“柏老哥﹐別忘
了晚上的聚會。”
    “放心﹐我會到的。”妙手空空似笑非笑地說﹕“兩位好走﹐
不送了。”
    冷劍偕同夜游神出店﹐街上行人匆匆忙忙﹐一切皆顯得
安靜如恆﹐鬧市之中﹐不可能發出重大事故。
    但夜游神的神色﹐卻顯得憂慮不安。
    “離開大街。”夜游神不時留意所經處的征候。
    “怎麼啦?陸兄﹗”冷劍訝然問。
    “我感到有點心神不寧。”
    “一定是昨晚累壞了﹐精神不濟﹐以至……”
    “不可能。”夜游神斷然說。
    “那是……”
    “一種災禍臨頭的心神感應。”
    “你是說……”
    “有人在我們附近伺機而動﹐很可能是最高明的殺手﹐暗
殺的大行家。”
    “呵呵﹗陸兄﹐你在擔心天絕谷主。”冷劍大笑﹕“這叫做
杯弓蛇影……”
    “景兄﹐與天絕谷主無關。”夜游神鄭重地說﹕“天絕谷主
固然兇殘﹐但確是一條漢子﹐他不會派遣殺手行刺﹐他會光
明正大地與咱們了斷。”
    “那……”
    “大街行人眾多﹐防不勝防。走﹐從小街繞過去﹐而且要
步步提防。我覺得……”
    “覺得什麼不對?”
    “不錯。”
    “你是說……”
    “那叫葛天龍的年輕人﹐雖然人才一表﹐氣概不凡﹐但請
相信我的眼睛﹐我怎麼看也會看出他神色間的邪氣和陰森之
氣。景兄﹐你知不知道葛老哥有幾個兒子?”
    “不知道。”冷劍搖頭﹕“咱們成名人物大多易於而教﹐兒
子其實很少在家見客。葛老哥遠居西陲邊地﹐平時就少有朋
友登門造訪﹐誰知道葛老哥有多少子女?”
    “葛老哥一枝鐵爪威震武林﹐你不覺得他的兒子佩劍反
常?”  
    “這……”
    “這個兒子﹐有一種令人不敢信任的氣質流露﹐恐怕拍老
哥會上當﹐他在引狼入室。唔﹗右閃……”
    冷劍一聽叫聲不對﹐不假思索地向下一挫﹐右掠出八尺
外。這瞬間﹐兩道淡虹從左肩外擦衣掠過﹐肌膚感到寒意而
非高速擦掠的灼熱。  
    夜游神在發出喝聲的同時﹐向後躺由立即滾轉﹐一道淡
虹幾乎掠胸而過﹐危極險極。  
    一個青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右一條小巷口﹐撤走時從
行人叢中穿越﹐靈活得像一條泥鰍﹐轉折穿越之快﹐令人目
不暇給﹐幾乎看不清身影。
    冷劍飛躍而起﹐在行人驚呼走避聲中﹐奇快地飄進小
巷口﹐身法輕靈美妙﹐似乎身軀的重量已經消失了。
    夜游神也從地上反彈而起﹐銜尾急追。 
    這是一條七彎八折的窄巷﹐三追兩追﹐前面青衣人的身
影已經不見了。
    兩人知道無法追及﹐站在一座緊閉的後院門前發怔。
    “咱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相距約三丈左右﹐居然把人追丟
了﹐你相信嗎?”冷劍向夜游神悚然說。
    “咱們站在這里發呆﹐還能不信?”夜游神苦笑。
    “猜得出這位仁兄的來歷嗎?”
    “不能﹐這家伙行刺的舉動太大膽太肆無忌憚﹐我還想不
起刺客殺手中﹐有誰具有如此高明的身手與膽氣﹐恐伯不是
此道中人﹐而是出類拔萃的無畏武林新秀。”
    “葛天龍?”冷劍悚然問。
    “不可能是他。”
    “幸好你已有預感先兆﹐不然咱們九死一生。”冷劍余悸
仍在﹐但心情總算放松了﹕“陸兄﹐你這種救命的預感﹐不妨
多來幾次。”  
    “哼﹗你還笑得出來?”夜游神指指緊閉的小後院門﹐又
指指高有丈二的院牆﹕“我又有預感﹐這位仁兄很可能越牆進
去了﹐里面即使不是他的巢穴﹐也是預先選作撤走的庇護所﹐
要不要進去看看?”
    “進去?里面的人只要大喊一聲捉賊﹐你我官司打定了﹐
哪來好日子過?走吧﹗不可冒險。”冷劍大聲說。
    兩人互相一打眼色﹐由原路退走。
    小巷空寂無人﹐原來是一條由眾多後門形成的僻巷﹐平
乎很少有人由後門出入﹐比防火巷大不了多少。
    片刻﹐院牆上跨坐一個青衣年輕人﹐一襲青衫又寬又大﹐
衣快報在腰帶上﹐腰帶上有一只古寶囊和一把精致的匕首。
    “哈哈﹗”青衣人大笑﹕“在下知道兩位不死心﹐躲在屋角
守株待兔……”
    冷劍出現在視線內﹐冷哼一聲。
    “你就是兔﹐守著了﹐是不是?”冷劍舉步接近﹕“好像剛
才行刺的人﹐不是你閣下。看來﹐這間宅子確是你們的巢穴
了。”
    “哈哈﹗景大俠﹐你說的是外行話。”青衣人仍在大笑﹕
“果真是隔行如隔山。在我這一行來說﹐在巢穴附近做買賣﹐
出事即往巢穴溜﹐那是職業上的大忌﹐不能犯的嚴重錯誤。”
    “呵呵﹗承教了。”冷劍極有風度地抱拳行禮﹕“但不知尊
駕受何人所托﹐接受誰的花紅?”
    “哈哈﹗景大俠﹐你又在說外行話﹐這些事﹐絕對不可能
透露的。你剛才說行刺的人不是在下﹐你料錯了﹐正是區區
在下。在短暫期間變形易容﹐是在下這一行所必備的金巧功
夫。”
    “真的呀﹖”  
    “半點不假﹐在下是本行中頂尖的人物。可是﹐你們打破
了在下從未失手的記錄﹐在下確是不甘心﹐所以……”
    “所以要改用明的?”
    “不錯。”
    “下來吧﹗景某舍命陪君子﹐成全你就是。”
    “在下不會陪你玩命。”
    “你是說……”
    “這不是在下的本行。”青衣人向對面的另一家院牆一指﹕
“你瞧﹐陪你玩命的人就是他。”
    對面的牆頭上﹐站著一個穿灰藍勁裝﹐蒙了青巾僅露雙
目的佩刀人﹐一雙怪眼冷電四射﹐有一股震懾人心﹐令人心
寒膽戰的魔力流露在外。
    冷劍心中一懍﹐被對方眼神中所透出的強大殺氣所驚﹐緩
緩拔劍出鞘。  
    不管面對的敵手是誰﹐他應敵時從不大意﹐即使對方是
一個三流混混。他也從不掉以輕心。
    蒙面人飄然而降、身輕似羽點塵不驚﹐人落地﹐懾人心
魄的殺氣已籠罩了附近的空間。
    “閣下掩去本來面目。必定不願以名號見示了。”冷劍沉
著地升劍。劍在手他冷靜得像個石人﹐這是經過千錘百煉所
獲致的成就﹐那靜如山岳蓄勁待發的強大威勢﹐決不是沒經
過大風浪的人所能企及的。
    蒙面人連一個字也不願說﹐手按上了刀把﹐眼神凌厲地
緊吸著冷劍的眼神。
    “景大俠。”牆頭上的刺客怪笑﹔“哈哈哈﹗敢向宇內五大
高手第一位至尊挑戰的人﹐該亮名號時﹐他必定會亮的﹐你
何必急於知道呢?上啦﹗”
    啦字余音在耳.刀嘯乍起﹐刀光似雷霆﹐凌厲無匹的刀
氣陡然及體。
    好快﹐真可說捷逾電閃﹐眨眼間人刀俱至﹐蒙面人無畏
地發起空前猛烈的進攻。
    一道劍虹從刀光旁吐出﹐恰好從刀光的幾微空隙中突入﹐
比刀光更快﹐更靈活。
    人影倏分﹐冷劍已出現在例方丈外﹐身形穩如山岳﹐劍
斜向平伸﹐絲紋不動像是石人似的。
    牆上的刺客咦了一聲﹐大驚失色。
    蒙面人的刀斜支著地面﹐身形一再晃動﹐最後總算站穩
了﹐眼中冷電已斂﹐但握刀的手依然顯得堅強有力﹐也借刀
支地的力量支撐身軀的重心。
    有肩井出現鮮血﹐流速甚快。
    不易擊中的部位﹐竟然在一照面各出一招中被刺中了。幾
乎是不可能的事。
    蒙面人攻擊的刀法﹐其實威力與技巧皆已到了第一流的
境界。
    “宇內五大高手的首位﹐果然名不虛傳。”牆頭上的刺客
叫﹔“見好即收﹐你可以走了。”
    “在下要口供。”冷劍沉聲說﹐劍隨即指向。蒙面人﹐劍勢
已完全控制了對方。
    “閣下不要妄想……”
    夜游神突然從院內飛躍而上﹐猛撲刺客的背影。
    刺客來不及將話說完﹐已發現身後有警﹐身形向牆外倒
栽而下。  
    這瞬間﹐冷劍轉身一劍擊出。
    刺客栽落的中途﹐發出兩道淡淡的電芒﹐手法極為陰毒﹐
出人意表。
    冷劍不愧稱宇內第一劍客﹐竟然擊中了射向他的一道電
芒﹐電芒在他的劍尖前炸裂飛散﹐響聲與暗器高速飛行的嘯
聲相應和﹐火星直冒。
    “嗯……”中劍的蒙面人悶聲叫﹐身形一晃﹐刀失手墜地。
    刺客在及地的剎那間﹐改為腳下頭上﹐翻轉的技巧險之
又險﹐足一沾地﹐身形已疾射三丈外﹐向小巷另一端飛掠而
逝。
    夜游神起步稍晚﹐追之不及只好放棄。
    冷劍搶進﹐一把扣住了蒙面人的右肘。
    “完了﹗”他懊喪地叫﹐頹然放手。
    蒙面人仰面便倒﹐發出一聲可怕的瀕死呻吟﹐蜷縮著掙
扎片刻﹐手腳漸松。
    一把刺客專用的四寸柳葉刀﹐貫入心坎剖裂了心房﹐認
位之准﹐令人心顫膽跳。
    ‘這是刺客行業中滅口的慣技。”走近的夜游神搖搖頭﹕
“奇怪﹗除了天絕谷的人以外﹐到底有誰在計算我們?”
    “也許真是天絕谷主派來的人。”冷劍說﹕“咱們這次到達
武昌﹐唯一的對頭是天絕谷……”
    “不可能是郝天絕派來的人。”夜游神信心十足地說﹕“別
忘了﹐飛天蜈蚣七煞書生那些人﹐就曾經攔劫尊夫人和襲擊
令嬡。天絕谷主很可能唆使飛天蜈蚣行兇﹐但決不可能派遣
刺客用暗殺手段對付我們。”
    “這……”
    “把兇手帶走﹐慢慢查。”
    兩人急急離開現場﹐以免招惹是非。

    口口  口口  口口

    距孫家大院的里余﹐有幾家農舍﹐站在左近的樹林前﹐便
可以看清孫家大院的院門前景況。
    晁凌風與飛燕楊娟﹐住宿在一家姓王的樸實老農處﹐劫
後余生﹐精力末復﹐他們需要將養以恢復體力。
    他們真夠大膽﹐就在孫家大院的近旁歇息。
    吃、喝、服藥、睡大頭覺﹐他們安安逸逸休息了一整天。
    黃昏降臨﹐晁凌風顯得精神煥發﹐信步到了屋左近的樹
林前﹐背著手眺望里外的孫家大院。
    孫家大院一片死寂﹐在晚霞余暉中毫無生氣。
    他銳利深邃的目光﹐在搜索院中可能看得到的每一角落﹐
想找出一些可疑的征候。
    一絲冷笑出現在他的嘴角﹐目光更陰森了。
    飛燕出現在他身旁﹐深情地注視著他﹐留心他臉上神色
的變化。
    “你在想什麼?”飛燕柔聲問﹐聲調柔柔地充滿關切。
    “我在想那些人。”他信口答。
    “想冷香仙子?”
    “以後再想她。”他自嘲地說﹕“那鬼女人香噴噴的胴體的
確令人回味回想.但目下我寧可不想她。我想的是她口中所
說的長上﹐我要把這天殺的混蛋揪出來﹐他不能把我放上絞
樁灌椒水而不受懲罰﹐雖則他大方得把一個裸女送上我的床﹐
但我並不能因此而饒恕他。”
    飛燕羞紅著臉﹐白了他一眼。

掃描校正﹕Luo Hui Ju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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