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灣頭鎮比邵伯鎮小一倍,雖然是一條河的交叉點,但不是宿站,距揚州府城僅
二十里左右,小小的碼頭,僅有四鄉的小船艇停泊。從漕河下放的船隻,如果直下
揚州,很可能東駛卲伯新河,西入運鹽河,所以在灣頭追查貢船的去向,最為理想。
河堤在河西岸,官道與河堤時合時分,道上旅客絡繹於途,河上舟船往來不絕。
一教一門的人,不敢沿河布眼線。治安人員正在盤查打扮不三不四、攜刀帶劍
的人,在官道往返奔忙。邵伯鎮湖廣欽差貢船被劫的消息。向四面八方轟傳。
消息直接指出,劫船賊是渾天教和月華門的匪徒。通風報信因而查獲匪徒的人
,賞銀五百兩;因而追出貢船,賞銀一萬兩。
牛鬼蛇神總動員,搜尋一教一門的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船金銀珍寶,
更令人垂涎。
一教一門的人,僅逗留了兩天,風聲緊急,第三天便遠走高飛忍痛撤離。
功敗垂成,而且成為欽犯,成為各方人士追獵的目標,但也因之而聲名人噪。
河東岸小村落星羅棋布,沒引起牛鬼蛇神的注意,捕快們也不來走動。
貢船已被劫走,不可能在附近藏匿,可能已疾放揚州,更可能已駛入大江無跡
可尋了,犯得著在現場附近搜索浪費時間?
灣頭北面六七里東岸,距河兩里左右的一座小村中,這天一早,村屋旁的大楊
樹下,臉色蒼白的李雄,在樹下活動手腳,氣色甚差。
他覺得左膀仍有酸痛感,背脊也有點僵直,活動稍激烈些,便感到虛脫疼痛難
以忍受。
但他必須忍受,不然復原期必定拉長。
已經是第五天了,他必須早些復原,在這裡逗留相當危林,走狗們可能搜到此
地來。
這期間,他毫無自保的機會,右琵琶骨那一記重掌,幾乎打裂了他的背部骨脊
,肺部受損,比筋骨肌肉的損傷只重不輕,雖然有靈丹妙藥治療,近期亦難復原。
如換了旁人,肯定會當場斃命。
若不是幸運之神眷顧他,不死才怪。
假使沒有靈丹妙藥,三五十天恐怕也下不了床。
他必須在傷勢穩定之後,才能運功自療,且藥力發揮最大功效。
這期間,他不斷追憶當時的狀況,身後到底有哪些人,哪些人有出手攻擊的可
能。
夜黑如墨,人人都在忙亂,他的注意力放在碼頭上,哪能知道貼身的人是誰?
有件事他可以肯定:絕劍徐飛揚也遭殃了。
他的利用價值比絕劍高,既然對方認為已經成功。急於殺他滅口,絕劍豈能倖
免?
「我真蠢啊!」他理不出頭緒,只能責怪自己大意。
在他來說,弄到船不能算成功,必須按他的預定計劃,安全地從運鹽河駛入泰
州藏匿處,才算大功告成。
他沒料到,杭教主心目中的成功看法有異。船一到手就算成功,便用不著他了。
一教一門實力有限,能掄劫一次貢船,便已心滿意足.怎敢奢望利用他再幹一
票?留他何用?
他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天殺的混蛋!」他向天揮動拳頭:「我會找到你們的。我鬼見愁趙辛是坑人
的專家,你們居然瞎了眼坑我?除非你們變成蟲蟻,不然休想飛上天去成汕成佛無
影無蹤。哼!」
大江那幾個水賊知道他是鬼見愁,卻不知道他的姓名叫趙辛。
江湖朋友所知道的鬼見愁,是聞名變色的殺星。
※※ ※※ ※※
半月後,他出現在邵伯鎮的小街。
湖廣欽差貢船,在驛站被劫消息,在鎮上仍是轟動的新聞,酒酣耳熟時的熱門
話題。
天一黑劫匪就動手,簡直膽大包天。
喝采的人比非議的人多八九倍,市裡呈現大快人心的熱烈氣氛。
咒罵劫匪的一小撮人,是地方的蛇鼠,被殃及池魚,成了捕快追查的對象。
有些蛇鼠不得不逃至揚州暫避風頭,有些被抓入巡檢司衙門,被整得災情慘重。
他穿了水夫裝,神似一個有正當職業的水夫,在巡檢司衙門前走了一趟,深感
詫異。
揭榜處張貼了大幅緝拿劫匪的懸賞榜文,竟然繪有十六名劫匪的圖形、姓名、
綽號,而且有七八分神似,繪圖的畫工是專家。
杭教主、三堂法王、總護法、月華門主雲裳仙子陳雲裳、副門主陰神傅靈姑…
…都名圖齊列述上,資料相當齊全,連年籍也相當完整。
李雄和絕劍徐飛揚,並沒有名登緝榜。
他不但詫異,而且震驚,老天爺!這怎麼可能?邵伯鎮的巡檢捕快,神通未免
太大了吧?連圍觀看榜的民家,也噴噴稱奇。
據他先前打聽所獲的消息,劫匪與從驛館搶出的欽差府爪牙搏鬥,僅遺屍四具
,而漂流被撈獲的死屍,也僅撈得六具而已。
遺屍與浮屍打扮相同,身上沒留下任何可資辨識身份的物品,最重要的是:沒
擒獲任何活口。
那麼,劫匪的資料從何而來的?
劫匪的來蹤去跡,也概略出現在榜文內,居然有七八分正確,尤其是高郵至邵
伯鎮的行動最為詳盡。
看懸榜的時間,是事發後的第三天,短短的三天內,竟然獲得如此正確的資料
,未免太神了吧?可能嗎?
他大感震驚,有毛骨悚然的感覺,這鬼地方的公人好厲害。
榜上沒有他李雄的姓名,但他知道,又得改名換姓了,不必再冒充侍奉官李人
鳳的弟弟啦!
李雄是專為了應付渾天教而使用的,現在已用不著了。
他和絕劍皆榜上無名,頗令他心中狐疑,百思莫解。
官方既然在短期間獲得如此完整的資料,他和絕劍該算是真正的一文一武主謀
,為何沒有他倆的資料?至少也該名列緝榜。
也許,這是官方對渾天教和月華門,兩個組合的列管檔案的資料,他和絕劍不
是一教一會的人。
在邵伯鎮逗留三天,作了一番深入調查,與揚州來查案的官方人士,以及督監
督稅兩欽差府派來瞭解案情的爪牙作技巧性的接觸,獲得不少續發的消息,這才大
搖大擺遠離疆界。
※※ ※※ ※※
三汊河的漕河碼頭規模最大,三十餘座河倉像一座村莊,揚州附近州縣的漕貨
,皆在此地裝船啟運,也接待從湖廣、南京、杭州一帶途經此地的漕船,市面繁榮
,算是揚州府城南面的最大市集。
上次湖廣欽差的貢船就在此地停泊一宵。貢船本來應該駛到南門外的廣陵驛泊
宿的,但為便於警戒,在這裡方便些,廣陵驛太過複雜不易控制情勢,這一帶的龍
蛇,也比廣陵驛少好幾倍。
在劫船行動計劃中,杭教主所帶領的主力,在三汊河潛伏,建立聯絡站,等候
貢船到達。
此地的市集叫三汊河鎮,潛伏十分容易。
這裡是漕河分道處,上河出儀真至南京九江,下河出瓜洲至鎮江杭州,貢船從
任何一條河北航,皆需經過三汊河鎮,也叫楊子橋鎮。
信使的第一組派在刑州,秘密隨貢船下航,然後在武昌會合第二組信使,在貢
船前面下放。
貢船抵達南京,信使的一組便加快前往三汊河報訊,一組仍然盯牢貢船,到達
三汊河才撤消。先到的一組,即加快前往高郵。計劃完滿地執行,順利地大功告成
。
計劃與執行是兩回事,成功的要件是一定要配合得宜,小意外自行排除,出了
大錯誤便得取消行動。
杭教主在三汊河的佈置,鬼見愁不可能知道,但對渾天教月華門在江湖的人脈
地望,多少有些瞭解。
對潛伏的門路和手段,江湖朋友這方面的知識相當豐富,不然哪配做闖道的亡
命?
初出道的生手,出了事連怎麼逃亡也一竅不通,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囚牢是唯
一的歸宿。
奪獲的貢船,不可能再在河上行走,他必須尋蹤覓跡,找出有關的線索來。
這件事相當棘手,因為劫貢船洩了底,不但官方積極追查,江湖牛鬼蛇神也聞
風而至,風聲緊急,一教一門的人怎敢露面?查起來想得到必定困難重重,無跡可
覓。
必須一步步追查,邵伯鎮現場便是探索的第一步。
下一步,便是三汊河鎮。
三更初,小街末段馮大使宅宴會曲終人散,賓客一個個醉步踉蹌打道回府,宅
中仍在忙碌,收拾殘局的僕人進進出出。
西院的小廳,兩桌馬吊牌局正式上場,燈火輝煌,戰況正濃。
筵後有牌局,是時興的消遣。有些大戶人,甚至有歌舞助興。當時的揚州上流
富戶,生活糜爛無以復加,今天能盡情享受就盡量享受,明天破家那是明天的事。
這位馮大使不是官,也不是豪門大戶,而是江都縣三汊河河倉的屬吏,正式的
職稱是庫大使。上司是倉大使,倉大使卻是從九品起碼官。
管倉管庫,都是肥缺,那年頭不論官吏,誰不貪污舞弊誰就倒霉,看誰貪得多
貪得狠,上下其手理所當然。
連當今皇帝也大刮天下,官吏們為何不乘機大貪大刮?
這位馮大使馮欽,位於街末段的這棟大宅,如果以他的薪俸計算,他必須任職
工作一萬年,甚至要兩萬年,才能買到這座大宅。
如果他靠每年兩百餘兩銀子俸金養老婆孩子,只能粗茶淡飯過日子,餓不死,
但枵腹從公日子難過。
馮大使年已半百,身材精壯,勾鼻薄唇,頰上無肉,鷹視狼顧令人望之生畏。
今晚他已有八九分酒意,不再理會玩牌局的賓朋,由一位使女掌燈籠,醉步踉
蹌返回後進內室。
他任職庫大使已有四年,深覺此生已無遺憾,擁有五進四院的豪華大宅,有自
用的輕車小轎,多娶了兩房小妾,買了十餘名奴婢。所以他每天都在家祠上香禱告
,感謝知縣知府大人一同狼狽為奸,感謝天子皇上鼓勵臣下大家搜刮天下財富,他
才有今天的局面。
有錢然後有勢,保持權勢就必須人脈足,沒有人擁戴捧抬,有如落單的破腳狼
。他人脈足,至少三汊河鎮的城狐社鼠,都是他忠誠擁護者。人稱河豚馮。
河豚有毒,中毒者無救;河豚肚子大,可以裝很多很多油水。
他收漕賊,一律械送督稅署嚴辦,立即破家,無一倖免。
第三房小妾最可人,十五歲剛出頭,是一貧農戶的女兒,花三十兩銀子便用小
轎抬入他的馮大使宅,據說,他非常仁慈,本來十兩銀子便可買來的。
大宅房舍甚多,到處都是空房舍。第三小妾的臥室在第四進,得走上老半天。
好在他雖然醉得腳下踉蹌,但有使女挽扶,精力也旺,還不至於感到不勝舉步。
四進廳堂門外有兩個僕婦相迎,馴順地扶老爺進門,不待吩咐,直赴後堂內室。
「醒酒湯已備妥。」迎出的一位侍女向僕女說:「先扶老爺到浴室,廚下會將
醒酒湯送去。」
「叫春梅來替我寬衣。」他推開左面僕婦;「你們粗手粗腳……咦!」
酒突然醒了一半。睜大鷹目瞪著侍女身後一個年輕人,驚怒的神情寫在臉上。
使女手中有照明燈籠,內堂走道也有廊燈,年輕人的似笑非笑面孔絕不是友好
的表情。
他這裡不可能有男人出現,一般民家也內無三尺之童,今晚居然平空出現一個
大男人,那還了得?
況且這個男人年輕、英俊、修偉,正是女人心目中的夢裡郎君,出現在他內室
禁區,第一個想法是:是三小妾招來的情人。
「哎呀……」四個女人同聲驚呼,嚇壞了。
這個主人又狠又毒,大男人出現在這裡,每一個女人都有招引奸夫的嫌疑,怎
麼得了?
她們不怕這個陌生的男人,怕的是主人。
他不是腦滿腸肥的紳士,而是孔武有力的武夫,鷹目怒張,撥開僕婦使女,一
據衣袖,大拳頭伸出袖口。
「你們走,姑娘們。」陌生年輕人向女人們揮手:「春梅睡了,我來替你們老
爺更衣……不,剝衣。走,快出去。」
「狗東西!你是什麼人?你不想活了……」叫罵聲中,他急衝而上,一記毒龍
出洞當胸就是一拳,居然拳風虎虎,勁道相當凌厲沉重,可知定然在拳腳上受過名
家指點,難怪能統率三汊河鎮的城狐社鼠。
年輕人不閃不避,左手疾伸,五指如勾,正面扣住他的大拳頭,中指與無名指
尖,幾乎要鍥人腕骨掌關節縫內,向下壓掌心則向上扳,強迫腕骨反折。
「哎……哎喲……放……手……」他狂叫,手臂受不了啦!肘向下沉,上身卻
反向上挺,感到手掌似要被扣斷扳折,痛得醉意全消,下體急向下挫,快要跪下了。
毫無反抗之力,反抗手掌鐵定會腕骨反折。
這不是擒拿術招術,而是以強力硬迫的手法,手抓上扳的勁道,必須比對方強
一兩倍。擒拿術則是巧勁,以弱制強的技巧。
「你是馮大使吧?」
「我……」他快要崩潰了。
「河豚馮,沒弄錯吧?」
「哎唷!我……我是……」他終於跪下了,手腕被壓迫反向上折的痛苦擊垮了
他。
「我要帶你走。」
「你是……」
「大概你不會反對,這就走。」
耳門一震,他失去知覺。
※※ ※※ ※※
東南角街尾民宅已盡,伸出的小徑通向五里外的芳村。街尾已是住宅區,三更
時分已是夜深人靜了。
白天,這裡是郊遊區,岔出的小徑向北繞,可到文峰塔。
街尾的兩家茶社,夕陽西下便關門歇息,不再有遊人往來,街坊的居民也回家
晚膳,不再光臨。
河豚馮猛然驚醒,發覺自己躺在壁角下,兩盞菜油燈光度尚佳,可看清四周的
景物。
廳堂不算大,擺了不少桌椅,長凳方凳一應俱全,一排排撐起的明窗。
他對這地方不陌生,街尾的富春茶社,他也曾光顧過,他處身在距自己的住宅
不遠處的茶社內。
揚州人除了徵逐酒色之外,有兩大嗜好,一是到茶社喝茶,一是到混堂(澡堂
)洗澡。
喝茶並不表示家裡沒茶喝,而是到茶社和朋友聊天。
江南人對茶的品味並不高,但揚州卻屬於第一流。
他驚恐地跳起來,臉色大變,似乎感到右手腕痛楚光臨,此身仍在險中。
擱了燈的茶桌相距近丈,陌生年輕人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用怪怪的眼神盯著
他似笑非笑。桌上有茶壺,兩隻茶杯。
若大的廳堂,只有他兩個人,茶社的幾位伙計都不在,可能已經睡覺了。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走,卻又知道肯定走不掉,大拳被抓了一把,痛楚仍在,
而且手腕腫脹瘀血,想動拳頭已勢不可能。
「你最好不再打逃走的主意,以免手腳遭殃。」年輕人看破他的心意,及時提
出警告:「過來坐,我沏了一壺上好的明前平山貢茶。這是貴地的唯一名茶,品質
與杭州龍井相差不遠,比徽州猴魁稍高些。你平時喝的就是這種貢茶,這沒虧待你
。」
「你……你是誰?」他硬著頭皮接近坐下。
「我姓天下第一姓,單名辛。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這就夠了。」
「我與你有仇?有怨?你找我……」
「要找某個有關係的人,不一定有仇有怨。我只想和你談談,要你誠實回答問
題。你的生死,完全取決於你是否誠實。通常,我對肯誠實合作的人,不會下殺手
。所以生死操在你自己手中,不是我主宰你的生死。茶不錯,喝啦!」
趙辛話說得和氣,話中的含義卻充滿兇兆,泰然替他斟茶,笑容可掬不像暴客。
「你要談什麼」他喝了一口茶,感到舉杯的手抖得厲害。
「前些日子,你送幾位老道進城,其中有女扮男裝的道姑,而且很漂亮。得勝
橋旁的楊家大院,是水蜈蚣楊文舉的家,對不對?」
「這……」
「不許說謊。」趙辛突然沉著臉叱喝。
「是……是的。」他慌張地回答。
「水蜈蚣是揚州一霸,沒有人敢招惹這位水蜈蚣,所以你把人帶去藏匿,不會
有人干預。告訴我,那些法師與你有何交情?」
「他們是有名的半仙……」
叭一聲暴響,他挨了一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有血溢出。
「你看過緝匪告示,城門口都可看到。邵伯鎮貢船被劫的事,把你嚇壞了吧?
因為可能牽涉到你。」
「老天爺!這……這不關我的事……」他叫起天來,臉色泛灰。
「但你知道為首的人是渾天教教主,你早兩年的家祠大法師。」
「我怎知道他是來劫貢船的?我發誓,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們的打算。他們在這
裡住了將近一個月,從沒向我提過為非作歹的事。」
「他把劫來的貢船贓物,藏在你宅中吧?有多少金銀?二十萬兩?三十萬兩?
」趙辛緊迫追問,直指問題重心,不再在小枝節上兜圈子。
「那怎麼可能?他們搶到船,還沒漂下一里地,便被一群扮水怪的人突然登船
,用毒煙火囊攻擊,船便易手一無所獲,白白死掉十七個人,煮熟的鴨子還沒嗅到
香味便飛走了,現還在查那些水怪的下落蹤跡,要我幫他留意,我哪敢替他查?我
沒有查的能耐呀!」
「什麼?你這混蛋撒謊……」
「我如果有一字虛言,天打雷劈。」他情急大發毒誓。
趙辛怔住了,這條河豚顯然說的是實話。
老天爺!如果是真的,誰有如此未卜先知的神通,黑吃黑撿現成,徹底瞭解他
一手策定的天衣無縫妙計?
「這幾天,我已經發現可疑的人,在城內城外神出鬼沒活動。感覺出他們可能
查到我身上來了,你是……是那一條線上的朋友?」他接著機警地探口風:「他們
疑心是邵伯湖的水賊所為,正在那附近找線索,除非認為已經絕望,不然不會離去
。你如果要找他們,必須趁早,要找他們分肥的英雄好漢多得很。但找他也是自找
,貢船確是丟掉了。也許去找水賊比較實際些,很可被五湖的水賊把船搶走了。」
「姑且相信你的話。」趙辛喝乾了杯中茶站起:「如果他再來找你,告訴他,
有一個叫李雄的人急於與他見面。」
「這個李雄……」
「把話傳到便可,後會有期!」
手一揮,燈火搖搖,眼一花,微風颯然,人影幻沒。
他魂飛魄散,跳窗急遁。
※※ ※※ ※※
災禍臨門,必須躲禍避災。
一口氣奔回大宅,不走大門躍牆而入,氣急敗壞疾赴西院。
西院還有兩桌馬吊,兩桌八個賓朋都是他的死黨知交,大難臨頭,他必須與知
交商量對策。
邵伯鎮劫皇貢案發,揚州成了風暴中心,知府大人急白了頭,消息轟動全城。
他心中有鬼,猜想必定是杭教主一群人所為,果然所料不差,公佈的劫犯真是
渾天教徒眾,他便知道不妙了。
他不僅是認識杭教主而已,而是杭教主的知交好友,甚至請杭教主擔任他的家
祠法師,也知道渾天教是黑道組合。
可是,他做夢也沒料到,渾天教敢膽大包天劫皇貢,那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渾天教沒有幾個人,哪有能力做下轟動天下的大案?
他不能逃亡,想逃也捨不得丟棄這個家。因此他只好硬著頭皮賭,賭沒有人知
道他與杭教主的交情。
這八位留下賭馬吊的賓朋,其實是暗中保護他的心腹死黨。馬吊也就是後來的
麻將,夜間留朋友通霄打牌,不會引人猜疑。
那年頭,打三天三夜馬吊毫不足怪。小廳燈光明亮,光透過花窗表示裡面的人
賭興正濃,猛地推開門衝入,突然驚恐地轉身欲逃。
八位死黨,皆被背綁雙手,分兩排吊在橫樑上,雙腳離地尺餘,不住晃動擺來
擺去,口被布巾勒住,叫不出聲音示警或求救。
只消看第一眼,便知道大事休矣!
身後傳出一聲冷哼,他心向下沉。一個相貌猙獰的中年人堵在廳外,手中有一
把潑風刀。
兩桌馬吊的中間,也出現一個英俊年輕人,手中的劍光華四射,冷氣森森。
內堂傳出腳步聲,出來三個面目陰沉的大漢。
他心膽俱寒,像在五隻餓狼合圍下的病老羊。
「你們……」他顫抖著叫。
「你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杭教主或許告訴過你。」英俊年輕人語音極為陰森
,臉上一片肅殺:「我,絕劍徐飛揚。」
「我知道,你是江湖這一代的名劍客。」他心中略寬,劍客通常用來稱許俠義
道的所謂正道人士:「尊駕來找杭教主……」
「不錯,來找杭教主。他的船跟在貢船附近,曾經在何處停留,查出並不難,
何況我知道他一定停泊在三汊河,就可以查出他在這裡的活動概況了。初更天,我
們已把城內得勝橋楊家,水蜈蚣楊文舉處理了。馮大使,你願意把杭教主的下落告
訴我嗎?」
「天啊!我和杭教主交情泛泛,僅曾經禮聘他做我家的家祠法師,怎知道他的
下落……」
劍光一閃,疾起疾落,吊得最近的一名心腹的頭,突然離頸掉落,鮮血狂噴。
反綁吊起,頭自然向前伸向下垂,在旁用刀劍砍,利落得很。
「我等你說。」絕劍的嗓音冷厲刺耳。
他魂飛魄散,渾身顫抖快要站不住了。
「他……他們……可能去……去找水……水賊……」
劍光再閃,又一顆人頭落地。
「他目前在何處?」絕劍沉喝:「說!」
「可能在……」
劍光又閃,第三顆腦袋跳落。
血腥刺鼻,綁吊著的人拚命扭動。
絕劍殺了人視若無睹,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絕劍名不虛傳,揮劍殺人絕對冷
酷無情。
「沒有可能,我要一定。」絕劍厲聲說:「他在何處?說!」
「天啊!我怎麼可能知道……」
劍光第四閃疾起疾落,第四顆頭跌飛。
「我跟你拚了……」他厲叫,雙手箕張向絕劍撲去,半途來一記相當利落的後
空翻,想從堵住廳門中年人的頭頂翻出門外逃走。中年人哼了一聲,潑風刀光芒一
閃。
「留活口……」絕劍急叫。
來不及了,刀一起便成了定局。無情地剖開了馮大使的肚腹,身軀仍向外飛。
「我快活一刀不是浪得虛名的超等刀客。老弟,抱歉,恕難應命。」中年人收
了刀冷冷地說。
※※ ※※ ※※
貢船被劫走,是順流下放的,不可能反向上航,上航是逃不掉的,因此風暴中
心在揚州。
邵伯鎮以北,辦案的公人忽略了。
聞風趕來想黑吃黑,或想分一杯羹的牛鬼蛇神,也群集揚州附近偵查,沒有人
往北浪費時間。
但在鬼見愁的抽絲剝繭搜尋計劃中,卻循蹤一步步探索,從起點沿線追查,希
望能找出蛛絲馬跡,看毛病出在什麼地方。
他在高郵佈局的,是不是在高郵走漏了消息?
馮大使的口供,他並沒全信。
劫船十分順利,怎麼可能在他被打落水中後,立即被大群黑水怪奪走了?
當然有可能是杭教主故意放出風聲,暗中已帶著金銀珍寶遠走高飛了。
有實力強大的人扮水怪,只有五湖水賊可以辦得到。
五湖幾股水賊中,高郵湖的豬婆龍實力最大。
杭教主在揚州有朋友,勾結豬婆龍並非難事。貢船如果駛入湖西的天長澤沼澤
區,萬名官兵也無能為力,安全得很,風聲過後再遠遁,萬無一失。
不管內情如何,反正是把杭教主一些人找出來。便會真相大白了,這筆帳他是
一定要討清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一教一門的人,兩種債務都必須償清。
他不想波及不需負責的人,所以放逐河豚馮,按計劃奔向高郵,沒料到河豚馮
在他走後遭了殃。
舊地重臨,他不再公然出面。
京都李雄的身份,不能再使用了。
任何事牽涉到第二個人,就不能算秘密。這件大案前後為期三月,準備與行動
期間,接觸的人真不少,知情與不知情的難免會有意無意間,透露一些訊息。
他在高郵活動佈置,接觸的人更多,有心人不查則已,查則必可找出可疑的線
索,所以不能以李雄的身份出面打交道,除非對方是一教一門的人。
※※ ※※ ※※
土地神呂在風,與鬧江夜叉這幾天,被不斷上門拜望,骨子裡討消息的各路群
雄,整得頭暈腦脹,叫苦不迭。
這些登門拜望的牛鬼蛇神,幾乎全是五湖四海的高手名宿,表面上客氣,骨子
裡強硬,擺明了是過江的強龍,天下級的有名有號英雄好漢,軟硬兼施諸多需索,
所要供給的消息十之七八不是他倆所能知道的「秘辛」,那能挖得出多少秘辛來?
尤其是鬧江夜叉最倒霉,人人都認為他與水賊有交情。吃水飯的黑道朋友,與
水賊通聲氣確有其事,因此各方所加的壓力他難以承受。官方人士也盯牢他將有所
行動,很可能把他弄至某處暗無天日的地方,和他私了。
他真的害怕了,不得不找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但總不能坐等災禍臨頭,躲了再說。
水上好漢大多數以船為家,他是這段河面水上的好漢的司令人,老大兼仁義大
爺,名氣和實力皆比土地神強,雖則土地神名列四霸天之首,他有自己的船,但不
敢躲在自己的船上。本地蛇鼠的任何船隻,都可以作為藏匿的地方。
他就利用一艘不起眼的船隻,作為庇護所。
船不敢固定停泊在某一處地方,幾乎每天都改變停泊處,自以為躲得隱密,過
江的強龍打不到他。
這天破曉時分,船昨天停泊在樊良鎮下游的河灣內,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一夜
中被惡夢驚醒了好幾次,天快亮了才真正獲得安眠。
好不容易睡了半個更次好覺,岸上蘆葦叢傳來一聲怪嘯,船上的五六位大漢皆
聞聲驚起,他也驚跳起來匆匆穿衣著靴準備應變,已預感出將有麻煩的事故發生。
「開船開船,要快。」他在黑暗的蓬艙內急叫,催促大漢們脫離危境。
船用插篙定位,開船不需解纜起碇。
大漢們匆匆忙忙駕漿,應變的準備相當充分。
一名大漢剛要拔起定船篙,河岸上已幻現五個人影,天剛破曉,不易看清面貌。
「鬧江夜叉,你如果妄想船遁,保證你灰頭土臉十分難看,最好不要妄圖僥倖
。」岸上人的語音震耳欲聾,充滿兇兆:「給我乖乖上岸來跟我們走,誠心合作就
不會受到傷害。」
船傍岸停泊,相距不足一丈,對方跨一步便可躍登,他唯一的活路是跳水逃命。
「他娘的!生有時,死有地,看來我鬧江夜叉躲不掉了。」他抓住三尺短魚叉
,忿然躍登河岸:「諸位是哪條線上的朋友?找黃某有何責於?」
「禍是躲不掉的,夜叉黃老兄。」那人仍然用大嗓說話,似乎把他當成聾子:
「你應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四海狂客童毅。為貢船的事,來找你老兄談談這附近
所發生的事故,有人說你老兄在暗中主宰這件大案,你最好不要推得乾乾淨淨。我
們要帶你去見某些人求證,你會誠意合作的,是嗎?」
「原來是你這位打著俠義英雄旗號,列處敲詐勒索的假英雄童大俠。」面對惡
劣情勢,他這位地頭龍把心一橫,豁出去了,嗓門也提高八度:「他娘的!我不跟
你去,你跟我去.我鬧江夜叉陪你玩命,水裡火裡我奉陪,只怕你不敢去。」
「哦,你是說……」
「來高郵想發橫財的人,幾乎眾口一詞,咬定是高郵五湖水賊所為。豬婆龍涉
嫌最重。」
「有此一說。」
「我帶你們到天長澤和他當面談。」他乾脆把短漁叉丟在腳下:「你們仗劍行
俠,嗓門大,舉劍作不平鳴,去暴除奸名動天下,替欽差府捉賊擒匪不負大好頭顱
。我敬佩你,所以願意捨命陪君子,帶你去天長澤和他談,他可能告訴你搶走的貢
船在何處,說不定會陪你去起髒,上船吧!就從樊良鎮的水口出湖。」
「我要先和你談。」四海狂各的嗓門,突然減低了一半,氣勢不變。
「我能談的並不多,談來談去還是貢船的下落。我仍是一句話:貢船可能在豬
婆龍手中。你就算把我剝皮抽筋,我也不可能把貢船奪來交給你。你們有五個人,
肯定都是威震江湖的大俠級高手名宿。豬婆龍只有百十名打漁出身的毛賊,你們五
把劍三兩下就可以把他們屠光。走吧!你們難道害怕嗎?」
「混蛋!你……」
「不要害怕高郵湖的風浪,秋冬的風浪是季候性的,不算兇險,春夏間的怪風
妖風才會致命。我的船保證平安,即使有驚也無險。我更不可能對你們有威脅,你
吃定我了,一劍就可以斃了我,當然不會害怕我把你們弄下湖底喂魚鱉。上船吧!
大俠們。」
側方傳來鼓掌聲,然後傳出震耳的喝采:「好!有種,上船啦!童大俠。」
蘆葦格格響,出了三個人。
曙光已現,已可看清面貌。
是那位自稱韓稅丁的中年人,與扮小廝的小後生,還有曾經同時現身的同伴。
但眼下相貌已改,穿的全是青長衫,連小廝也扮成小大人。三人的劍都是傳統
的劍式,動手相搏時,劍鞘十分礙手礙腳。
鬧江夜又已認不出這三人的本來面目,當然不知道是兩次見面打過交道的韓稅
丁。
「狗王八!你吠什麼?」四海狂客轉移目標,怒火上沖,這人的話飽含嘲弄,
受不了就惱羞成怒。
「咦!你這位大俠怎麼像瘋狗?要咬我嗎?」韓稅丁臉一沉,不怒而威:「你
們來找鬧江夜叉逼問貢船的下落,他已經告訴你貢船在豬婆龍處,你們應該有勇氣
去找豬婆龍,對不對?要不,你們來幹什麼?要鬧江夜叉去找豬婆龍,把貢船搶回
來交給你?像話嗎?你真不要臉,徹頭徹尾的欺善怕惡懦夫膽小鬼,你有臉稱大俠
?呸!狗屎!」
「該死的東西!」四海狂客怒吼,劍出鞘驀地激光暴射,一閃而至,劍氣進發
似風雷,一記兇狠的七星聯珠出手,驟然攻擊有失身份,怒極因而情緒失控理所當
然。
這位四海狂客是上屆的風雲人物之一,名頭僅次於當代十一高手名宿。絕劍徐
飛揚則是當代的風雲人物,都是以劍術名動江湖。
江湖無歲,武林無輩。兩人是無法比較的,反正誰兇狠誰就是老大,年紀相差
僅十餘歲,絕劍決不以名頭輩份稍低而尊敬對方。
「你簡直無恥!」小廝斜刺裡截出,劍動處也風雷乍起,劍光流瀉,錚一聲封
住了第一劍。
兩人同時被震偏八尺,勢均力敵。
四海狂客這一招可連續強攻七劍,第一劍便被制,狠招七星聯珠一發即解,身
形震離劍勢所控範圍,完全失去連續搶攻的機會。
四海狂客的兩名同伴,毫不遲疑揮劍直上。
「去你娘的!」韓稅丁沉叱,劍虹連閃,響起兩聲震耳的金鐵交鳴,火星飛濺
中,兩同伴分向兩側飛震出丈外,劍上的內力相差太遠,劍術無從發揮,乍合乍分
,優劣一觸即判。
一聲沉叱,韓稅丁的大袖幾乎同時揮出,風雷殷殷,罡風如濤,把乘機切入遞
劍的四海狂客,震得暴退丈餘,沒有出劍切入的機會。
「伊啊……」另一名同伴看出危機,發出震耳的長嘯。
「撤!」韓稅丁放棄追擊,斷然下令撤走;「狗多咬死羊。」
三人衝入蘆葦叢,宛若幽靈幻沒。
「你走不了的,除非你會飛。」四海狂客大叫,但並沒循蹤追逐。
「夜叉,你敢走?」另一名同伴沉喝。
鬧江夜叉正在走,飛躍登船,船正快速地撐離,不走才是大傻瓜。
船已遠出兩丈外,誰敢冒險往上跳?
往下游逃,速度要快得多;向上游的樊良鎮河面劃,絕對逃不掉,樊良鎮小碼
頭停泊有不少船隻,對方一定可以弄到船窮追。
其實上下游都很難脫身,這段河面寬不足百步,西面是高郵大堤,河東岸是稍
矮小的東堤,人可以沿堤追趕,甚至比船的速度快,可以搶到前面找船攔截。
樊良鎮只有三兩百戶人家,不是宿站,碼頭小得可憐,叫喊求救也沒有人肯幫
助。這座漢朝大將功臣樊噲遊玩駐兵的地方,地方太小,一直繁榮不起來,善良的
鎮民,怎敢管打打殺殺的閒事?
幸好河東岸與東堤之間,有一線寬三五十步淤泥造成的河岸,秋冬水位下降,
蘆葦雜草擋住視線,沿河堤追趕,不易看到河上急駛的船影。
鬧江夜叉的泊舟處。就是蘆葦叢生的河岸。四海狂客那些人,也是在河岸現身
的,距東堤還有三五十步距離,想跳上船追逐,十之七八會失足掉落湍急的河流無
能為力。
船向下游疾駛,很不妙,曙光下,下游兩艘小代步船正向上游破浪而來,小船
上的人兵刃皆緊在背上,一看便知是玩刀劍的亡命徒。
「向西堤靠,泅水入湖。」鬧江夜叉真急了,要跳湖逃命。
大白天,哪能從湖中脫身?湖面遼闊,天水一色,風高浪險,游泳不易逆向西
逃,一定會被船隻追及。
鬧江夜叉情急賭命,賭對方找不到船追趕。從樊良鎮找船從出水口駛出湖面,
那該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了。
船頭轉向河心,四支長槳卯足了全力。
下游不足百步,代步船也斜沖兜截。
再後面四五十步的另一艘小代步船,稍後也向西岸急劃,船上只有一個人,操
雙槳速度驚人。
這種代步船其實是無蓬艙的小艇,一個人用槳或用篙,皆可控制自如,是沿河
鄉村的交通工具,最為平常。
「汪老哥,讓他們上岸再捉。」四海狂客五個人出現在東岸大叫,顯然是招呼
小船上的九個勁裝同伴:「鬧江夜叉在這一面有同伴,目下正由天蓬神搜捕,不能
讓這傢伙跳湖逃命,要活的!」
「他一定是活的。」小船上有人高叫,信心十足:「在我千手窮神汪敏手中,
他想死也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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