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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鋒 刃 綺 情

                   【第八章】
    
      絕劍一腳疾挑,捷逾電閃,出其不意突襲,這一腳絕對不可能落空。 
     
      突然出腳攻擊一個坐在腳旁的人,三流混混也可將一流高手踢得半死。 
     
      他早知道這位壞劍客桀驁陰險,怎會上當? 
     
      草束亂飛,人影亂竄。 
     
      生火用的草束是乾草與枯枝,捆成尺長的一小束,無數草束激飛,極為壯觀, 
    不但可亂視線,碰上身上也會造成傷害。 
     
      絕劍沒料到突襲失效,更沒料到他竟能出此妙招反擊,本能地暴退,雙手亂拍 
    飛來的草束,碎枝草屑崩散,有幾束擊中腹部力道不輕。 
     
      更糟的是地下人影一滾而至,嗤一聲裂帛響,褲管被火叉刺穿崩裂了一塊缺縫 
    ,幸好沒刺中小腿,火叉的力道也無法造成傷害。 
     
      砧板急倒,唯一的燈火熄滅,灶間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風雷聲大作,廚具在強猛的拳風掌勁迸發下,滿室崩坍碎裂,響聲震耳。 
     
      絕劍在憤怒瘋狂下,用上了內家真力,可發於體外傷人的拳勁掌風,盲目地把 
    灶間打得一塌糊塗,形如瘋狂,可能真的氣瘋了。 
     
      這位大劍客自以為吃定了他,居然突襲失敗,居然被他刺裂了褲管,居然被草 
    束擊中,難怪要氣瘋了,憤怒地向四面八方用絕學攻擊。 
     
      「徐飛揚,你幹什麼?」最先搶人出現在門外的赤練蛇沉喝。 
     
      「他在拆屋。」灶間上空沒建有承塵,抓住梁桁吊在上面的李雄大叫:「萬法 
    主,快制住他,他瘋了。」 
     
      絕劍被火光一照,神智一清。 
     
      「這混蛋語出不遜,激怒了我。」絕劍拍除身上的乾草屑,向李雄一指:「你 
    給我小心了,下次,哼!」 
     
      「你這傢伙……」李雄放手跳下。 
     
      「砰噗」兩聲暴響,絕劍閃電似的近身,乘他腳沾地的剎那間,給了他兩拳, 
    擊在胸腹上力道奇重。 
     
      哎一聲驚叫,他仰面摔跌在滿地碎物的灶房,再翻一匝爬不起來了。 
     
      赤練蛇一閃即至,也來了一記現龍掌,蓬然一聲悶響,擊中絕劍的後心。 
     
      絕劍前衝兩步,倏然轉身追電劍出鞘殺氣直透華蓋.這一掌顯然沒造成傷害。 
     
      「你敢撒野?」赤練蛇怪眼彪圓,也長劍出鞘:「也許,該強制你服下另一種 
    毒藥,哼!」 
     
      聽口氣,絕劍仍然受到某一種奇藥的禁制。 
     
      「你們仍然用得著我替你們打前鋒。」絕劍獰猛地神情消失得好快,從容收劍 
    入鞘:「不要進一步威脅我,萬法主,你不希望一切成空吧?好好想想啦!」 
     
      「有件事你必須明白。」赤練蛇一字一吐。 
     
      「什麼事?」 
     
      「如要我來選擇。」(原文:「只要我肯花錢。」) 
     
      「有此可能?」 
     
      「你和李雄,我寧可選擇他,你明白嗎?」 
     
      「我記住了。」絕劍悻悻地說,扭頭瞪了剛站起的李雄一眼:「你最好小心了 
    。」 
     
      不等赤練蛇再提警告,絕劍大踏步昂然走了。 
     
      「不要緊吧?」赤練蛇向李雄關切地問。 
     
      「還受得了。」李雄一臉霉相揉動著肚腹:「這混蛋無意下毒手,我是他發財 
    的保證。」 
     
      「你們到底……」 
     
      「別提了,總之,他對在這裡劫貢的事缺乏信心,要求我保證成功。哎唷!這 
    混蛋下手也不輕。他娘的,看來我非睡那間臭房不可了。」 
     
      門外幾名大漢盯著他搖頭苦笑,讓出去路而且好心的扶他一把。 
     
      絕劍是名劍客,被名劍客欺負值得同情,沒被劍客拔劍宰了,夠幸運啦。 
     
      赤練蛇色厲內荏,還真不敢擺出主子的權成,用人之際,他無可取代。 
     
      李雄的軍師地位,更是無可取代。 
     
          ※※      ※※      ※※ 
     
      剛回到那間發臭的小室,便碰上聞聲趕來的蘭小霞,急急挽了他的手膀,直奔 
    內院的正房。 
     
      「我要把防身絕技教給你。」蘭小霞正經八百宣告:「下兩年苦功,你一定可 
    以練成超絕的身手。今後,我不會讓他有機會欺負你了。」 
     
      「我這種年紀還有精力練絕技?別鬧笑話啦!整天為名利奔波爭奪,為爭逐聲 
    色犬馬玩命,怎麼練?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暴十寒,還敢妄想練成超絕身手?」 
    他用略帶嘲弄的口吻說:「不要怪他,那傢伙對你們渾天教寄望殷切,雄心勃勃急 
    功心切,所以害怕失敗,成敗的關鍵操在我手,他找我無可厚非。你對他不是很有 
    好感嗎?因此把他帶在身邊做保鏢。他也喜歡你,我看得出。」 
     
      「我不否認有點喜歡他。」蘭小霞把他挽入稍為整潔的臥室,總算有床有席: 
    「但我發覺他太過陰沉鷙猛,不易控制。教主認為他性格難測,因此雖加重用卻另 
    加禁制,表示不怎麼信任他,日後……誰也不知道日後。我對你有信心,知道嗎?」 
     
      「謝謝你的信任。」他拍拍蘭小霞的肩膀,卻迴避對方火熱的目光:「貴教已 
    有五六年歷史,依然停留在小局面階段,弟子們非親即故,始終人力財力皆感不足 
    ,發展無法形成氣候。勸貴教主放開胸襟吧!家天下的組合維持不了多久的。既然 
    徐老兄有意成為你們的自己人,你該在他身上著力下工夫。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吧!明天還有得忙呢!而且得趕回高郵主持大局。」 
     
      不管蘭小霞是否願意,扶出門外信手掩上房門。 
     
      他不想成為渾天教的「自己人」,所以強抑擁抱這位漂亮大姑娘的衝動。 
     
      他同時發現,蘭小霞的心仍被絕劍所吸引,絕劍的人才、武功、名氣,他哪能 
    比?蘭小霞主動向他親近,目的僅在於要他在劫皇貢行動中,死心塌地全力以赴而 
    已,他不想付出太多換取眼前的溫存。 
     
          ※※      ※※      ※※ 
     
      赤練蛇陰狠精明,綽號代表他的性格。 
     
      他是蘭小霞的表叔,在教中的地位也高高在上。絕劍不安份鬧事,他極感不悅 
    ,派人把蘭小霞召至堂屋,臉色很難看。 
     
      「小霞,是你唆使徐飛揚鬧事的?」他餘怒未消,口氣凌厲。 
     
      「也沒有什麼啦!」蘭小霞不介意他不悅:「徐飛揚對在這裡劫皇貢,認為風 
    險大條件差,我也覺得地點選得不恰當,所以向李雄探探口風。如果徐飛揚有意鬧 
    事,李雄恐怕屍體已寒了。」 
     
      「誰說要在這裡劫皇貢的?胡搞。」 
     
      「表叔不知道?」 
     
      「我奉命在這一帶搜尋水賊,恩威並施設法套交情,其他概不過問。你怎知道 
    ?」 
     
      「李雄已經透露口風。」蘭小霞頗為得意。 
     
      「你違反守秘規定探口風?」赤練蛇臉一沉:「你知道教規吧?」 
     
      「是他無意中透露的,怎能怪我?」蘭小霞說得理直氣壯「那一定是你有意挑 
    逗他的。」赤練蛇不像一個長輩:「你在胡搞。這兩個渾球,早晚會被你擺弄的打 
    破頭。萬一你落在有心人手中,招出秘密會有何鐘結果?哼!」 
     
      「笑話,誰敢在我面前撒野?即使徐飛揚不在我身邊,三兩個高手名宿我也對 
    付得了。表叔,你在杞人憂天。」 
     
      家天下的組合,經常發生公私不分的事故,教規的權威性不易維持,執行不易 
    ,不健全的毛病浮上表面。 
     
      赤練蛇今晚就無法搬出教規,處理洩密的嚴重事故。 
     
      有其他弟子在場,赤練蛇被尊稱為法主:私底下無人在場,則可以親屬稱呼。 
    叫一聲表叔,問題就丟開了。 
     
      「是嗎?你是愈來愈驕傲自負了。」赤練蛇大為不滿:「我警告你,不要再挑 
    逗他們互相仇視,李雄是咱們劫皇貢的成功保證,出了事我唯你是問。」 
     
      「表叔……」 
     
      「你滾吧!」 
     
          ※※      ※※      ※※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兩個跟從李雄的人,不敢跟得太近。等李雄三個人 
    下堤,沿小徑走向有燈光的農舍,這才向側一繞,下堤進入茂密的樹林。 
     
      有心人都來了,有志一同,以李雄為目標,為保護權益而奔忙。 
     
      李雄三個人花了一上午,偕同赤練蛇勘察西堤一帶形勢,甚至乘船在湖中巡弋 
    了一個時辰,半公開地指示機宜。 
     
      自始至終,所有的人皆不曾涉足農舍以東的地面。 
     
      以東兩里左右是漕河,河東是荒野。 
     
      漕河這一段寬僅五十步,兩岸沒有村落,前後十里左右,全是澤地或荒野,草 
    木蔥蘢,蘆葦遍佈。 
     
      原有的田地絕大部分成了草地,地主與佃戶已不知去向,名義上已是欠稅充公 
    的公地,根本就輪不到農民領耕。 
     
      向北不足三里,建有調節水位的水柵,目下湖與河水位相等,沿湖八座水柵全 
    是並啟的,船可以駛入湖揚帆遠遁。 
     
      跟蹤的人並不急於回高郵,大白天不需要緊鍥不捨,利用湖堤往來不走河東岸 
    官道,三五里外也可分辨目標的動靜。 
     
      第一批四名大漢,最失出現在南西三四里,湖堤的巨大柳樹下,一個個疲態畢 
    露。 
     
      接著而來的三個人,其中之一是鬧江夜叉黃河清。 
     
      雙方都是熟識,見了面頗感意外。 
     
      湖堤經常有人行走,都是熟悉當地狀況的人,或者是附近的鄉民,他們寧可走 
    湖堤而不走官道,有船代步的人當然走漕河。 
     
      正在寒喧,彼此對出現此地的目的心照不宣,當然也不免有意無意地,探詢所 
    獲的消息。 
     
      北面,施施然又來了兩高一矮三個村夫打扮的人。 
     
      矮身材的小廝眉清目秀,如果穿得漂亮些,真會讓人誤認為頑童,有一雙靈活 
    晶亮的大眼,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精力充沛,一臉頑皮相,稱為頑童名實相符。 
     
      三方的人皆沒有兵刃,扮村夫並不適合,流露在外的氣勢,已明白表示不是安 
    份守已的村夫。 
     
      「呵呵!諸位先到了。」那位相貌威猛的中年村夫,背著手領先走近打招呼: 
    「該動身了吧!返回高郵腳程放快些,也要一個多時辰。呵呵!辛苦辛苦。」 
     
      「咦!閣下是……」鬧江夜叉警覺地問。 
     
      「你不認識老夫,老夫認識你。你是鬧江夜叉黃河清,今早和豬婆龍的弟兄聯 
    絡上沒有?」 
     
      「好傢伙……」鬧江夜叉急退兩步,快速地從衣內撥出一把尺二手叉。 
     
      「老夫是揚州暨欽差所轄,鹽稅署的督稅丁。」中年村夫毫不介意那把鋒利的 
    三股手叉:「姓韓,你就叫我韓稅丁好了。從揚州跟蹤那個京都李雄來的,留意他 
    在仙女廟河面丟失的船,能有多大的神通,向水賊追回來。諸位獲得多少消息,可 
    否見告?」 
     
      七個人臉色一變,鬧江夜叉更是打一冷顫。 
     
      揚州鹽稅署的稅監暨祿,名義上專征鹽稅,趕走了原來的鹽政大臣,把原額百 
    十萬兩一夜之間跳漲三倍。 
     
      由於督稅區,與另一稅監高采重疊,暨祿並不以專征鹽稅為滿足。也插手其他 
    行業的輯私搜刮,因此兩個欽差府的走狗便互別苗頭,那些稱為稅丁的兇神惡煞, 
    兇殘的程度令人髮指。 
     
      地方龍蛇與兩督稅署的稅丁,明暗間皆有來往,狼狽為奸各展神通。 
     
      但高郵地區的地方的龍蛇,只要抓住報復的好機,便會用殘忍的手段痛加撻伐。 
     
      好在鹽稅署的走狗並不重視高郵地區的財源,平時很少前來走動。高郵鹽督稅 
    署的走狗,則往來走動勤快得很。 
     
      淮安地區的稅監魯保,也有人在這一帶走動。 
     
      鬧江夜叉是揚州至淮安這段河面的大豪,正是鹽稅署稅丁的報復對象,在船上 
    塞一包鹽,便可連船帶人充公判罪,再連攀帶咬,災情慘重。所以一聽是鹽稅署的 
    人,鬧江夜叉心中叫苦不迭。 
     
      「韓爺,小的只是跟來看看而已。」鬧江夜叉說話的嗓門也變了:「並不曾與 
    任何人接觸,哪能獲得消息?」 
     
      「你說。」韓稅了向另一名大漢一指:「你好像是飛天虎的人,消息要靈通些 
    ,是嗎?你貴姓大名呀?」 
     
      「小的姓王,叫王三。」大漢倒還鎮定:「昨晚曾經上船去查問,他們共雇了 
    十二艘船。」 
     
      「查出什麼了?」 
     
      「這幾天都在湖中攔截船隻,查問水賊的下落,蠢得很。」王三把查到的消息 
    乖乖說出:「雇的船夫,都是樊良鎮和界首集的人,與水賊多少有些牽連,怎會帶 
    那些人攔水賊的船?所以迄今為上,沒找到任何一個水賊眼線。」 
     
      「看來,他們真是來查水賊的了,你說呢?」韓稅丁轉問鬧江夜叉。 
     
      「應該是。」鬧江夜叉肯定地說。 
     
      「應該?」 
     
      「李雄來了好幾天,請來協助的人正陸續從揚州趕來會合,並沒干預任何外務 
    ,的確全力追查水賊的動靜。他們京都來的人,人地生疏,沒有本地人合作,不可 
    能在本地建根基,所以,我們相當放心冷眼旁觀,不想積極介入他們追查失物的事 
    。」 
     
      「豬婆龍在何處?」 
     
      「不知道,可能躲到湖西天長澤一帶避風頭,怕這些京都來的人,要求官府相 
    助,出動舟快搜湖。這些人來頭不小,高欽差府的人就不管他們的事。」 
     
      「老夫已經查出他們白費心機,一船值兩三萬銀子的行李收不回來,無利可圖 
    ,不再過問了。」韓稅丁表示放手:「記住,你們如果查出水賊劫獲的行李有下落 
    ,務必通知本署的人,咱們會公平的均分。後會有期。」 
     
      「何不到河下乘船回高郵?小的能弄到船。」鬧江夜叉討好的提出邀請。 
     
      「不必了,乘船太慢。」韓稅丁拒絕邀請:「再見。」 
     
      三人臉上有莫測高深的笑意,施施然散步似的南行。 
     
      「這個傢伙像白癡。」鬧江夜叉等韓稅丁三人去遠,冷冷地向同伴說:「真要 
    查出私貨行李的下落。咱們會通知他們嗎?簡直妙想大開。」 
     
      「他們也想在讓咱們奪回之後,和咱們均分。而且,咱們也無法在水賊口中爭 
    食。」王三說:「他們打的真是白癡主意。夜叉,咱們去找船,走。」 
     
      高郵的地方龍蛇,與各股水賊多少有些牽連,甚至有交情。怎麼可能幫著外人 
    查所劫的財貨? 
     
      揚州兩個混帳稅署的人,都知道龍蛇與水賊之間的這種關係,反而還要求龍蛇 
    去找水賊,這位韓稅丁的身份必定大有問題。 
     
      可是,鬧江夜叉這些人,不屑深入探索可疑徵候,也害怕與督稅署的稅丁打交 
    道。 
     
          ※※      ※※      ※※ 
     
      用欺騙手段佈疑陣,將各方人士的注意力引開轉移,虛偽的行動必須令人產生 
    真實感,得有明確的連續行動令人相信是真的,不然決難在這些精明機警老江湖眼 
    下,掩護真正的行動目標。 
     
      一連串無懈可擊的行動,如期將各方牛鬼蛇神的注意力引開了,也讓龍蛇們心 
    中懍懍不敢干涉,置身事外樂得清閒。但也因此謠言滿天飛,把橫行五湖的水賊嚇 
    得聞風遠遁。 
     
      附近找不到賊蹤,就得深入尋蹤搜索。一天、兩天,牛鬼蛇神們發現李雄的同 
    伴趕到了。 
     
      第三天一早,三艘快船從城北的新開河口水柵,快速地駛入高郵湖,升起風篷 
    ,向西駛向天長澤。 
     
      高郵的各路龍蛇有目共睹,三艘船上各式打扮的男女,數量不少於半百。 
     
      李雄一直就在艙面指揮,位於第二艘船上,傳出的消息說,正大舉出動搜捕最 
    大的一股水賊首領豬婆龍。 
     
      嘲笑的人,比稱讚的人多十倍。 
     
      憑幾十個京都來的不知人物,在人地生疏的澤國水鄉捉水賊,有如兒戲,肯定 
    是白費工夫,甚至可能被水賊所殲滅,也可能被水怪蛟龍所吞沒。 
     
      方圓千里的澤國水鄉,除了有名的五湖之外,還有許多大湖小湖,地跨數州縣 
    ,有些危險沼澤,自古以來就沒有人涉足。 
     
      湖與河之間有水道相通,小船隻通行無阻。水賊熟緊水道,憑三條船就敢深入 
    ,膽氣可嘉,失敗幾乎已成定局。 
     
      活不下去的人都去做賊,水賊到底有多少,誰也不知道,反正附近州縣的官兵 
    、民壯、舟快步快,只敢在重要交通線巡邏,誰也不敢遠離。憑三五十個外地人深 
    入澤地捉水賊,不啻白送死。 
     
      湖西岸遠在百里外,天水茫茫,風高浪急,船揚帆疾駛,浪濤中急劇升降搖擺 
    ,巨浪撲上艙面有如暴雨,除了舟子外,船外看不到其他人影。 
     
      門窗緊閉,人都在艙內歇息。 
     
      有些人開始暈船,大多數人皆躺下動彈不得。 
     
      高郵湖與西北遙遠的洪澤湖,有水道相通,兩湖風浪翻騰,狂風乍起,湖水壁 
    立,蛟龍出水,水柱升上半天,湖面的舟船一掃而空。 
     
      每年遇風沉沒的船極為驚人,北運的民生物質損失慘重,影響國計民生,因此 
    出動無數人丁,開鑿百里長河的內河以避風險。 
     
      目下高郵以南至邵伯湖的漕河,預定秋末冬初重新疏浚,大量竹木石材,正源 
    源不絕從下江運抵揚州附近儲藏。 
     
      後艙有四室,除了九名舟子之外。安頓了李雄與月華門的十二個男女,空間寬 
    廣,卻沒有人走動,大半的人躺下就不想起來,走動時東倒西歪,可不是愉快的事。 
     
      就算現在發現了賊船,也不可能發動追逐。 
     
      他們不是來追逐水賊的,只是計劃行動的一部分。 
     
      從出湖口至赤練蛇的搜索區,水程足有四十里,船向西航,距離逐漸接近。因 
    此高郵的地方龍蛇,根本沒料到兩處的人能會合在一起。 
     
      李雄不怕滔天的風浪,不時從後艙鑽出,在舵房觀察舵工控舟,注意航向是否 
    正確。計劃是他策定的,必須與船夫協同行動。 
     
      向東望,已看不見高郵城,隱約可分辨水天盡處,一線陸地逐漸模糊消失。 
     
      這表示航行已有一個時辰以上,離開東岸已有四十里左右了。 
     
      穿了蓑衣,裡面的衣衫仍然濕了一部分,一個巨浪撲上後艄,船猛烈升沉,像 
    一盆水傾在他頭上,雨笠幾乎被風所吹飛。 
     
      「再半個時辰便向北繞,小心了。」他向舵工附耳大聲說。 
     
      「放心啦,逆風行駛反而安全。」舵工也大聲叫。 
     
      當然不可能逆風行駛,而是斜向航行,兩面轉折,航程增加一倍以上。 
     
      不需他耽心,他並不能指揮船夫控船,搖搖晃晃向後艙門走,風浪似乎更為猛 
    烈了。 
     
      艙門自行拉開,他不加思索一沖而入。 
     
      「不要出去。」他大叫,攔住身形急晃的陰神傳靈姑,轉身急急拉上艙門。 
     
      「哦!你像落湯雞。」陰神傳靈姑嫣然一笑,往昔陰森不苟言笑的面孔不見了 
    :「快到西岸了?趕快換衣,水好冷。」 
     
      「早著呢!」他扶著艙壁向前走,摘下雨笠:「你想出艙?出去一步就成了真 
    正的落湯雞,我穿了蓑衣,就幾乎濕透了。這一天一夜,沒有你們的事,安心歇息 
    不要出來走動好不好?」 
     
      推開艙房的門,陰神跟著搶入。 
     
      他先是一怔,隨即泰然卸除蓑衣。 
     
      這是他的艙房,女人不宜進入。 
     
      陰神取了掛著的面巾,遞給他拭臉,大方中透著親暱,毫無倉促窘態流露。 
     
      「我先出去讓你更衣,有些事和你談談。昨晚我們趕到,信差隨後到達,忙得 
    不可開交,沒有機會和你商量。」陰神向外走。 
     
      衣衫大半濕透了,不換不行。換妥畢,拉開艙房門,粉頰微紅的陰神略一遲疑 
    ,泰然入室。 
     
      「請坐。」他盤起赤腳落坐:「傳姑娘,請不要問及行動有關的事,反正你只 
    要知道,一切按計劃行事,情勢皆在有效控制中。」 
     
      他只有一個小包裹,表示離開高郵,便不會回去了,也表示行動正式展開。 
     
      「我只想知道,杭教主何時可以趕到。似乎你把所有的人皆帶走了,怎麼不等 
    杭教主便展開行動呀?」 
     
      「杭教主不來了。」他笑笑:「按計劃,他的船保持在貢船前面或後面三里左 
    右。船一入漕河,上航的船速度慢。信差則走陸路,可以飛趕傳訊。信差比你們慢 
    半個更次,按行程,貢船必定在今晨辰牌末離開揚州。」 
     
      「什麼?貢船到了揚州?」陰神吃了一驚。 
     
      「沒錯,信差是昨天近午時分動身的,四個時辰多一點趕了一百二十里,夠快 
    的了。」他仍然說出行動有關的事,也覺得目下已無絕對守秘的必要了:「貢船速 
    度慢,而且很懶惰,辰牌末解纜,巳牌正恐怕還沒離開三汊河碼頭,再沿途耽擱, 
    我們有充分的時間等候他們入網進羅。」 
     
      「老天爺,你真的有神機妙算才華。我猜想可能在淮安黃河渡頭動手,門主則 
    認為可能在淮安寶應中途。今早上船,還以為你在故佈疑陣呢!你是說……」 
     
      「今晚。」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今晚?可是,船向西行……」 
     
      「還得轉北,故佈疑陣,然後突然掉頭,順風順流直抵邵伯湖。好好歇息養精 
    蓄銳,明天……」他的嗓音變得低沉,神情有點蕭索。 
     
      「李兄……」陰神發覺他神色有異,不安地問。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歎了一口氣:「明天,我們這些人中,到底有哪 
    些人看不到明晨旭日東升,只有上蒼知道。你,我,都可能劫數者難逃,看不到貢 
    船內的財寶。我精心致劃的周詳劫貢大計成功了,卻無命享受。可是,我願意做這 
    件事,無怨無悔。」 
     
      「李兄,你有感慨……」 
     
      船猛然掀起,陰神坐不穩向李雄倒下去,被李雄一把抱住,兩人同滾至艙壁下 
    跌成了一團。 
     
      「撞痛了嗎?」李雄關切地將陰神扶起:「今天的風浪頗不尋常,但願動手劫 
    船時沒有太大的風險。」 
     
      陰神突然倒入他懷中,抱住他的腰,臉偎在他壯實的胸膛上,呼吸不正常。 
     
      一陣幽香令他心中怦然,情不自禁抱住了柔軟溫暖的嬌軀,低下頭用下顎輕揉 
    柔絲似的髮髻,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倍。 
     
      他終於抱住了第一次見面,便令他目眩的女人。那天,這女人大汗濕透了白衣 
    裙,緊裹著玲瓏透凸的噴火嬌軀,幾乎令他失態。 
     
      依稀,今天這女人,雖然換穿了僅表小戶人家閨女的青布衣裙,但感覺中,那 
    天白衣裙的倩影仍然存在,幻覺與真混淆在一起了。 
     
      船隻仍在搖晃,他倆的擁抱卻出奇的沉靜。 
     
      風聲水聲,船因晃動而發出的格支聲,似乎並不存在,而聽不到的心跳聲,卻 
    可以清晰感到搏動的聲音。 
     
      「你如果取消這次行動,月華門毫無異議支持。」久久,陰神在他懷中抬起頭 
    柔起說:「在月華門我雖然沒當家,但作得了主,門主會聽我的。」 
     
      「呵呵,你真會說笑話。」他輕撫陰神溫潤的臉頰:「多日辛勤佈置,花錢像 
    流水。四批人馬,三組信差,活動範圍廣及千里,發動時也南北兩百里同時迸發, 
    能指揮中止行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會留意你的安全,所以和你一起行動。 
    不要被我一時的感慨影響情緒,亡命闖道者對生死如果看不開,能闖的時日就不多 
    了。」 
     
      「李兄……」 
     
      「天下的人都鬧窮,唯一的大富豪,是京都紫禁城內那位皇帝。江湖上每一個 
    組合也鬧窮,極需橫財發展壯大,所以渾天教與你們的月華門,幾年來毫無進展, 
    皇帝搜刮來的無數金銀財寶,正是各門各道眾所羨慕的橫財。所以這批皇貢,對你 
    們的生存發展極為重要。」 
     
      「對你也重要嗎?」 
     
      「這……」他沉吟:「不瞞你說,我也搞不清楚,也沒想到是否重要的問題。 
    也許是天生反叛吧!想證明自己有掀起狂風巨浪的能力,有勇氣作不平鳴,很蠢是 
    不是?」 
     
      「你精得很呢!甚至可以指揮千里外湖廣武昌的眼線信差。」陰神臉上湧現一 
    抹嫣紅,躺下用他的腿作枕,把他的右手抱在懷裡:「你說你會留意我的安全,我 
    相信,而且深信不疑。」 
     
      「當然你必須有靠自己的強烈信心,生死關頭,別人是靠不住的。」 
     
      「我知道。渾天教的人,都眾口一詞,說你的武功,能算三流,真的嗎?」 
     
      「是呀!所以我在他們眼中沒有地位。」 
     
      「憑你那天救我的迅雷似的絕技,老一輩的十一高人未必能辦得到。我想親近 
    你,渾天教的人把我當賊防,不讓我接近你。蘭小霞更是……」 
     
      「不談她。」提起蘭小霞,他感到不是滋味:「她對絕劍徐飛揚傾心,又疑心 
    我不替他們盡力。我和他們的事你並不清楚,請不要過問。你們月華門的根底,我 
    略有風聞,相當神秘,所以敢劫皇貢。我希望對你多一些認識,陰神的綽號是否意 
    指你冷冰冰的女神面孔?」 
     
      「我冷冰冰嗎?」陰神笑問,笑容十分動人,哪有絲毫冷味? 
     
      「天生麗質,我見……」 
     
      沒有機會讓他把讚美的話說完,火熱的嬌軀猛地把他撲倒,貼在他耳畔的櫻唇 
    ,傳出的喘息聲充滿誘惑力,使他百脈賁張,渾忘身外的一切。 
     
      一陣激情,一陣沉醉,他用更強力的擁抱,把可感覺出顫動的胴體,反壓在涼 
    涼的艙板上,狂野地、無限激情纏綿地親吻那灼熱的櫻唇。 
     
      回應同樣激烈,雙方的手,皆渴望地在對方身上摸索、尋覓、攫取、發洩。 
     
      溫柔的觸摸已無法表達爆發和慾望,他近乎霸道地拉開那礙手的衣襟,胸圍子 
    的系帶在他手中折斷。 
     
      耳中聽到令他靈智狂亂的呻吟,強力的纖手抱住他的頭。 
     
      他的臉突然壓上溫膩如脂的山丘,眼中已一無所見,毫不遲疑地回復原始嬰兒 
    期,情慾怒湧如狂濤。 
     
      另一座愛的小丘,也被他的另一手所強力佔據。 
     
      世間的一切已不存在,唯一存在的是官能的需要。需要滿足,需要為燒灼肉體 
    的狂熱找出路,需要……已沒有思索或克制了,原始情慾驅使他們追求官能的享受 
    或發洩。船外的風浪一陣比一陣緊,艙內的情慾之潮狂野地氾濫。 
     
          ※※      ※※      ※※ 
     
      同一期間,四艘來護衛湖廣欽差督稅署的官船,正緩緩地駛離三汊河,向北緩 
    緩駛向揚州。 
     
      揚州也有漁船碼頭,皇貢不在揚州停泊。 
     
      貢船極為醒目,各式旗幟飄揚,欽差的肅靜迴避牌矗立艙面,有佩刀掛劍的人 
    警衛。 
     
      一旦碰上前面的船隻擋在航道上,便鳴鑼示警叱令船隻出航道,抗命者加重法 
    辦,後果嚴重。 
     
      再就是船式易於分辨,一看便知是行駛大江的船隻。 
     
      自揚州至淮安貫通大河這段漕河,中型以下船隻除非需要趕路,不得不在船頭 
    加槳外,通常借後艄的長櫓成動力。 
     
      用帆航行則降下舵控制方向,長櫓除作動力之外,也兼舵的功能。 
     
      西北風並不勁烈,漕河中航行沒有風濤之險,但逆風逆流,不能用帆行駛,速 
    度慢得像蝸牛,急於趕路的人,最好不要乘船上航,不然會急白了頭。 
     
      像這艘載重不算輕的官船,到京都要耗時百日以上。 
     
      同一期間,另四艘小型客船,悄然駛過高郵河面,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樊良鎮 
    駛去。艙面除了控舟控櫓的船夫外,門窗緊閉不見有人在外行走。 
     
          ※※      ※※      ※※ 
     
      韓稅丁的船泊在碼頭,船上有多少人,連鄰船也不知其詳,因為他很少出艙走 
    動。 
     
      他和一高一矮兩同伴,出現在對岸的西堤上,堤上巨大的柳樹在強勁的湖風中 
    猛烈搖曳,早凋的柳絮漫天飛舞,一陣陣長浪拍擊著堤岸,宛若萬馬奔騰。 
     
      天宇上彤雲密佈,初冬的腳步近了。 
     
      向北望,可看到李雄那三艘船,從水口駛入波濤洶湧的浩瀚大湖。 
     
      「會有人相信他們是入湖搜水賊嗎?」韓稅丁臉上有調侃的笑意。「這種大船 
    ,哪能在沼澤湖港的水道行駛?高郵的牛鬼蛇神,對他們搜捕水賊的意圖深信不疑 
    。」扮小廝的人嗓音十分悅耳:「得到風聲的人,必定相信他們將繞至老鸛嘴,會 
    合那邊的人即將蠢動。鬧江夜叉那些人會將消息加快傳播,有心人不必費神打聽便 
    一清二楚,高郵的城狐社鼠,都知道他有人在老鸛嘴捉水賊。」 
     
      「確是如此。」韓稅丁點頭:「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顯然佈局的人棋高一著 
    ,已成功了一半。」 
     
      「可能是時候了。」另一位中年大漢說。 
     
      「對,是時候了。」韓稅丁再次點頭。 
     
      「我們怎麼辦?跟去?」 
     
      「怎能跟?跟也毫無作用呀!在賊巢附近等賊,絕對比走遍天下搜賊有利。守 
    住巢,就捉得到鳥。」 
     
      「不等進一步的變化?」 
     
      「不必了,咱們可以有充裕的時間準備。」 
     
      「爹,那個人居然像在撐大旗,實在可疑。」小廝另起話題:「我們應該把他 
    弄到手的。」 
     
      「那就前功盡棄,把戲玩不成了。不要理會他的事,沒有必要在小枝節上分散 
    注意力。我們走吧!一定要搶在他們前面。」 
     
          ※※      ※※      ※※ 
     
      四艘小客船在樊良鎮停泊,不走了。 
     
      鎮在州北不足二十里,有兩百餘戶人家,漕河西岸也有數十家漁戶,是本州四 
    大鎮之一。 
     
      這裡也是東堤終止點,往北漕河東岸不再有土堤,河旁任何地方皆可泊舟,不 
    會有人理會的。 
     
      近午時分泊舟,派人入鎮買食物午膳,平常得很,但不再啟航就不平常了。 
     
      河上沒有漕船往來,但各式各樣客貨船連檣接軸,該是順利航行時光。向北, 
    該在界首集泊舟。 
     
      薄暮時分,五個村夫打扮的人,挾了長包裹登上西堤,向北疾走。抵達老鸛嘴 
    湖面,已是二更時分。 
     
      赤練蛇所雇的十二艘賊船,靜悄悄半擱在湖岸上,驚濤拍岸,飛珠濺玉,水珠 
    甚至飄灑至百步外的大堤上,聽覺視覺在這裡功能有限。 
     
      五個人小心翼翼接近兩家茅舍,夜黑如墨,風聲虎虎,草木波動如浪,接近十 
    分容易。 
     
      沒有燈光,沒有警衛。 
     
      搶入的五個人大感驚疑,怎麼可能是空屋?略加商討,便奔向大堤疾趨湖岸泊 
    舟處。 
     
      船夫都睡了,渺無人跡。 
     
      第三艘船的艙門拉開,跌跌撞撞鑽出一個僅穿了短褲的船夫,可能是內急,出 
    船解決困難。 
     
      艙面濕漉漉,還沒站穩,便看到眼前出現怪影,神智一清,右手便被人擒住反 
    扭至身後,痛楚光臨。 
     
      「哎喲!唉……」船夫掙扎著驚叫。 
     
      怪影有好幾個,船夫嚇了個魂不附體。 
     
      「那位姓萬的僱主,到何處去了?」前面一個怪影聲如雷震:「說!」 
     
      「午……午後就……就走了……」船夫怎敢拒絕?乖乖回答。 
     
      「午後走了?」 
     
      「從……從湖中走的……」 
     
      「混蛋,從湖中踏波走的……」 
     
      「有……有三艘船,把……把他們二十幾個人,一……一起接走的。」船夫從 
    實說出經過:「要我們在原處等……等候,可……可能三兩天之後才……才能回來 
    ,要……要我們不可隨……隨意離開船走動。」 
     
      「糟!」問話的怪影跺腳叫。 
     
      「老爺饒……命……」船夫狂叫。 
     
      砰一聲響,船夫被推倒在滑溜的艙面,爬起一看,愣住了,怪影失了蹤。 
     
      半個更次後,四艘小客船掉頭向高郵飛駛,船掛起緊急警示燈,那是官船要求 
    船讓出航路,以便優先緊急航行的警示燈號,沿途的船隻必須迴避。 
     
      已經是三更時分,飛趕也趕不了多少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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