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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 浪 子

    內 容 提 要﹕

      本書是雲中岳經曲中的珠璣之作。

      火鳳密諜是響馬飛龍秘隊中的一群色情女諜,她們個個妖嬈淫蕩,精通各種風月秘術,每人在貼身兜肚上繡著一隻彩色鳳凰圖案作為標誌,專以色相媚術引誘武林高手入道。

      武林名俠驚鴻一劍之女秋素華被鳳密謀以最無恥的手段賺入飛龍秘隊,並成為「天涯三鳳」後的第四鳳,成了女浪子。「四鳳」在天鳳、雲鳳等魔幫內幾位蕩婦淫娃的耳儒目染下,很快成了後來居上的紅粉干將。她同天罡大法師縱酒修習男女之道,她利用色相媚術勾引宇內魔頭大龍卷,她練成邪功承影劍,一次次殺人滅口……江湖聞「鳳」喪膽!「四鳳」成了集媚術及奇功於一身的邪派女魔頭!

      身懷儒、佛、道三家絕學青年絕頂高手宋舒雲,尋仇中多次遭到飛龍秘隊的明襲暗示和火鳳密諜聲之誘,但他矢志不移,在前輩高人乾坤手和紅顏知己喬綠綠的幫助下,竟一次次化險為夷,使女浪子秋素華明白了事情真相。經過秋素華反戈一擊,裡應外合,終於盡殲邪魔,搗毀淫窟,手刃仇人。

      愛雲中岳者,此書不可不讀,讀了方識「雲手筆」。

    第一章 晌馬南來 第二章 秋宅驚變
    第三章 太陰七煞 第四章 火風密諜
    第五章 燭影搖紅 第六章 吹簫過市
    第七章 綠衣媚女 第八章 流光遁影
    第九章 美人毒計 第十章 貪寶助逆


    【第一章 晌馬南來】   濟南府北面兩百餘里,有一座全府最小的縣城:德平縣。   在一望無涯的平原上,近丈高直伸到天底下的高梁,真像大得離譜的青紗帳中 間,出現這麼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城池,不走近還真難以發現呢:這座城說小真小 ,名義上雖是三等縣,只有三百戶人家,比江南一座小村落似乎還要小一些。   丈高的土磚城牆。三座城門,外面的城壕只有四尺寬,五六歲的娃娃也可以跳 過去爬上城頭玩耍。   城周只有三里,兩條街十餘條小巷,城內看不到高樓大廈。   唯一神氣的建築就是大門八字開的縣衙。   站在北面城頭大叫一聲,城南的人也會嚇一大跳,全城的人幾乎都可以聽得見 。   五年後——響馬之亂後,城加寬一倍,多加了一座城門,城壕也加寬了五倍, 但仍然是山東與京師交界處,最小最貧乏的小城。   山東響馬鬧了好幾年,躁踴七省,三過南京,京師戒嚴,天下大震。   響馬中,劉家兄弟與趙副大元帥,真是名震天下,比院風雲不可一世。   德平小地方。按理不會被兵災所波及,但難免有些在外面謀生的人,一時糊塗 參加了白衣軍——山東響馬穿白衣,朝廷的正式軍隊穿紅衣——隨響馬打天下。正 如名門望族中,有人當一品大官、也有子弟淪落做乞兒、不足為怪。   德平城小,但畢竟是從漢朝就建置的縣(稱平呂縣),過去也曾經出過不少人物 。地處平原、土地相當肥沃、距府城也近,乘坐騎只有一日程。   北面與東面是武定府地境,有客貨車往來、所以並非默默無聞的小地方。   目前,縣太爺畢尚義畢大人,就是——位好官。   在文治方面,重修學捨,為孟刺史(唐代賢臣)立詞。整武方面,大修城池,加 強組圳丁勇、民壯、大量購買軍械……兩午前朝廷頒下嚴令:縣官必須與城共存亡 。   縣太爺本身沒有兵,衛軍皆遠在兩百里以外——府城,德州——他們自顧不暇 ,哪能派兵來守這種不起作用的小城?   朝廷要求縣太爺與城共存亡,說超來也真過份。   畢大人唯一自保的王牌是民壯,他把四鄉的壯丁調來守城。   在城頭堆高泥袋,在城郊佈置拒馬以阻擋響馬的騎兵。   他親自帶了縣亟至各鄉催糧增餉稅、堂堂皇皇。等侯大禍臨頭。   響馬在京師一帶活動的首領是劉六(寵)、據情報顯示、大隊匪軍正從京師的霸 州與天津衛南下,攻掠的目標:濟南。   德平,正好在響馬的通路上、真不妙。   本縣的捕頭張鈞綽號稱旱天雷。   這位張捕頭性如烈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辦案從不拖泥帶水、地方上偷雞摸 狗的混混們伯定了他,最近幾年真沒出過幾什大案。   這些日子以來、他比縣太爺更忙。協助縣丞大人組訓城內的丁勇,管理四鄉來 的民壯,將地棍痞氓們關進監卒,以防這些人通匪,忙得焦頭爛額。   響馬以快速流竄見稱,很少攻堅,也很少在一地逗留。過久,一晝夜可能遠走 八百里,所以只要能堅守一段時日,城池就保全有望。   一般說來,德平城已完成戰備——三年前就已完成了,現在不過是加強而已。   小股響馬,是很難在短期間將縣城攻陷的;響馬的騎兵不適宜攻城。   這天傍晚,張捕頭精疲力盡地返回縣衙的班房。   班房內,他的五位得力巡捕己等候多時,對他這種梧腹從公的精神,巡捕們是 敬佩有加的。   他一進小廳,便有一位公役替他遞上一條黃黃黑黑、硬得可持作棒用的槓子饃 ,這是他的晚餐,另外加一碗小米粥。   「頭兒辛苦。」五位巡捕站起打招呼道勞。   「彼此被此,大家坐。」他在案頭落坐,將大粥碗放在案上:「畢大人吩咐下 來,要咱們研究研究,要不要把西鄉的預備壯勇調到城裡來。風聲緊急,調與不調 ,畢大人他猶豫難決。要調吧!目前正屆農忙,會影響今年的收成;不調嘛!萬一 響馬突然竄到,就來不及了,所以……」   「屬下知道畢大人的意思。」一名巡捕說:「大人認為西河鎮秋大俠秋大爺的 人可靠、希望能借重西河鎮的壯勇增強城防。   問題是,僅抽調西鄉的預備壯勇,秋大爺肯嗎?固然秋大爺不敢抗命,但有失 公允的事,很難辦的,張頭。」   「大人知道問題所在,所以要咱們研究。」他咬了一口槓子摸,吞下再繼續說 :「希望咱們用私人交情,說動秋大爺點頭。老實說,秋大爺是江湖名人,驚鴻一 劍的綽號天下聞名,響馬中有不少人知道他的聲威,有他在、西河鎮秋家的子弟, 一個可以當十個人用,甚至可當二十個人,所以我也希望他能來。」   「頭兒,他來了,不一定有好處。」那位號稱地理鬼的羅巡「唔!我得好好考 慮。」旱天雷顯然意動:「這件事且擱下,現在,我們來商量如何管制北大街那一 帶的大戶豪奴,那些傢伙是禍害,好像正在作趁火打劫的不軌打算,必須抓幾個來 開刀。」   同一期間,北大街一條小巷的一座大宅內,四個相貌不凡的人與一位中年婦人 ,在密室中品茗商談。   「不管大元帥是否往這裡南下,咱們必須要將驚鴻一劍吸收進來。」那位二十 五六歲英偉出群,氣概不凡的年輕人說:「只要他進了網入了羅,山東北部將歸入 咱們的勢力範圍,日後進出、將如入無人之境。所以,咱們必須加緊進行。」   「他一個人,成不了事,長上,下首那位虯髯中年人不表贊同:「他有家有業 ,在德平是太上皇,在江湖是風雲人物。但在熱火朝天中,他不會傻得與咱們合作 ,拿自己的老命和家業開玩笑。」   「趙副大元帥也是同一類型的人,現在卻是咱們的副大元帥,沒錯吧?」年輕 人冷笑:「天下無難事,只伯有心人;只要運用策略得當,驚鴻一創會為我們所用 的。」   「長上的意思……」   「老辦法,絕戶計。」   「這……」   「當然不能用對村副大元帥的老辦法、而是要改變方嚮用手段。」   「改變方向?」   「對,假借官方之手,以達到目的。當初在霸州計誘副元帥,是咱們的人出面 ,現在改為利用官府以達到目的,手段和方法相差不遠,但執行的手段不同而己。」   「老身贊成長上的辦法。」中年婦人發表意見:「其一,咱們的兵馬遠在京師 ,大元帥不一定住這條路上來,不可能用自己的人出面。咱們這一組的人力量有限 ,不可能逼驚鴻一劍就範。其二,利用官府出面、驚鴻一劍必定恨官府入骨,必定 死心塌地追隨咱們打天下。」   「有誰提出其他意見嗎?」年輕人間。   「長上智珠在握,此法可行。」左首那位火眼大鼻的人大聲贊成。   「好,咱們的密諜皆已各就定位、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待、咱們正好乘機全 力進行這件事。」年輕人欣然說:「西河鎮的民壯,防區在城西,那一帶負責策應 的是哪一位?」   「快刀褚一春和草上飛莫邪。」右首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說:「他們那一組人力 量相當雄厚,咱們可以放心。」   「今晚把他倆找來,我向他們指示機宜。現在,咱們來商量如何進行。」   第三天,城中謠言滿天飛。   捕房從一個浪人留在旅店的行囊中,搜出一封以江湖切口寫出的秘函,收信人 是秋大爺茂彥。   秘函的內容沒有人看得懂,連捕頭旱天雷也不懂。   浪人沒抓住,逃掉了。   次日,西河鎮的民壯,防守從城西調至城北的一處破敗大院內,無事不許外出 ,形同軟禁,六十餘名西河鎮年輕力壯的漢子,皆感到莫名其妙,滿肚子委屈。   晚間,丁勇和巡捕分別組成巡邏隊,明暗間留意大院的動靜。   而至西鄉的大道中。也有丁勇和巡捕佈下暗樁守候、尤其是接近西河鎮的一段   路,夜間更是暗哨密佈。   夜間實行宵禁,禁令及於四鄉、因此天一黑,城內城外行人絕跡,每一村鎮的 民壯,皆奉今捉拿犯禁的人。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其實響馬還遠在數百里外,誰也不知道響馬是否會來。   二更初,西鄉的大道空蕩蕩鬼影俱無。   大道通過西河鎮,鎮距城約有二十里左右,平時用坐騎往來,半個時辰就夠了 。   大道寬闊,平坦而筆直,但由於路兩側的高梁已生長得比人還要高,白天太陽 炎熱,沒有風,地勢平坦,視野有限,人在路上走,很難分辨身在何處。   晚間,視野更是有限,難辨東南西北。   四個黑影出現在鎮東五六里的官道上,腳下甚快,而且一個個輕靈快捷,似乎 急於趕路。   高粱地裡,突然跳出十餘名黑影,劈面攔住了。   「站住!什麼人大膽、可知道犯夜禁的罪名嗎?」一名黑影沉喝。   十餘名黑影快速地合圍,所有的人皆單刀出鞘,氣氛一緊。   四個黑影止步,形成矩形四象陣。   「你們又是什麼人?」四黑影之一也沉聲反問。   「城守營的巡哨。」   「如何能證明你們是城守營的巡哨。」   「到了城防處、你們就知道了。你們是何村人氏?快報上名來。」   「誰知道你們是兵還是匪?」   「大膽!解下你們腰間的刀和包裹丟過來。」   四把刀出鞘、包裹並末丟過來。   「讓路:」為首的黑影怒叱。   「你們敢拒捕?」   「衝!」   一陣惡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四黑影無意戀戰,志在突圍脫身,因此惡鬥為期甚暫。   結果,死了兩名丁勇,重傷三名,四黑影竄入路右的青紗帳逃之天天。現場、 遺留下兩個包裹。   包裹中有一封信,也是用江湖切口寫的。   潛伏在西河鎮的伏樁報稱、鎮北有四個黑影潛出,飛簷走壁的輕功十分高明, 伏樁無法攔截。   兩相參證,已可證實殺死兩名巡哨的四黑影,就是從西河鎮北面潛出的四個人 。   西河鎮秋家的子弟們,輕功是高人一等的。秋大爺所結交納江湖朋友,更是身 手了得的武林高手。   次日,縣遠大人親自帶了上百名丁勇,進駐西河鎮,搜查秋家,逐;校對人丁 數目。   由於秋家的丁口相符,人都在,並未發現秋家收容有客人,也搜不出私通響馬 的罪證,縣丞大人只好帶了丁勇返城。   但逗留的兩天中,給予西河鎮的鎮民們,精神上的威脅相當大,全都為自己派 到城裡擔任城防的子弟們,擔上了無窮的心事。   德平有兩大鎮,北面是孔家鎮,是北通京師的大道,距城約三十里左右。   昨天,旱天雷就帶了八名高手巡捕,隨著城守營兩位兼隊官的坊長來到孔家鎮 ,一方面是視察臥比的防務、一方面是搜捕幾個可疑的浪人。   旱天雷是很能幹的,武功也相當紮實,果然被他擒住了兩個浪人張三李四。   一拷二問,張三李四招了供,招出是響馬的諜探,奉命南來踏探地方的虛實, 最後目的地是府城濟南。   同時,也招出另一組人已動身前往武定府打探。   一早,旱天雷與八名巡捕,押解兩個匪徒返回縣城。遠出十里外,地面突然升 起一根絆馬索,九匹坐騎被絆倒了六位。—六名幪面人從高粱地內殺出,用的是劍 而下是刀,劍術極為可怕,被摔得暈頭轉向的巡捕們,哪禁得起六名高手的淬然攻 擊?   旱天雷刀法火候精純,他的坐騎也沒被絆倒,在驚惶中下馬接鬥,碰上了一個 扎手貨,最後挨了一劍。   幸而他及時滾入路旁的大水溝保住了老命。   俘虜被奪走了,幪面人的坐騎藏在青紗帳內,奪了人迅速脫離現場。   八名巡捕死了四個,旱天雷的右肋也傷得不輕。   一名巡捕奔回孔家鎮求救,丁勇們趕來,三十餘騎循蹄跡追蹤,最後蹄跡消失 在西河鎮北面三四里的小徑中,似乎六位匪騎是在此地散入青紗帳內隱藏起來了。   三百餘名民壯出動,次日包圍了西河鎮,要捕拿秋大爺至縣城訊問。   同時要將全鎮的所有居民,全部遷至縣城安頓,借口是響馬將到,鎮民須遷入 縣城共同守城。   驚鴻一劍秋大爺自從發現派至縣城,協同守城的西河鎮子弟被軟禁之後,便知 大事不妙了。   接著是縣亟大人帶人來搜查,更是萬分不安。現在、居然要捕拿進城訊問,那 還了得?   亂世人命不值錢,地方強豪在官府的眼中;是與亂一起必定除之的眼中釘,他 已經別無抉擇。   死中求生,驚鴻一劍憤怒地挺而走險,率秋家的子弟冒險突圍。   從此,頗有俠名的驚鴻一劍在江湖除名。   這就是亂世。   德州西門碼頭,在運河北段諸埠來說,規模不算小。   平時,如果不是碰上漕舟抵埠,最多只有三五十艘大小船隻停泊。但今天,已 經超過三百大關,可知擁擠的情形極為嚴重。   太熱天,人多,船位暴滿,人心浮動,難怪人的肝火特別氏碼頭上與迄北一帶 河岸,似乎到處都是人。   到處都有人吵鬧、打架,亂槽槽委實令人感到煩躁不安。   宋士弘與宋舒雲父子倆的貨船來自南京,好不容易靠上了北面距碼頭遠在裡外 的河岸,已經是暮色四起了。   他們是聽到鑼聲而不得不靠岸的,本來還打算夜航呢!   向東望,裡外是北行的官道,可以看到一隊隊穿鴛鴦戰襖的衛軍紅騎兵往來, 輕重車揚起滾滾塵埃。   已經封橋了,船隻已禁止再往來。   德州城的西門緊通著運河,因此,碼頭的活動空間有限,沿城根不准建房屋, 所以碼頭真正的繁華所在,是碼頭北端一帶。   安德水驛、河倉、塌房、河神廟、行宮,全在這一帶,加上一些商店、民倉、 棧庫……形成亂糟槽龍蛇混雜區,江湖朋友的最好獵食場。   在這裡,要什麼就有什麼,只要你有錢或是有勢。   山珍、海味、女人、龍陽君、美酒……錢可通神。   兵荒馬亂,本州曾經兩次受到響馬賊圍攻,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人多得很。   找官媒買一個標緻的十五六歲閨女為婢為妄,花不了下百兩銀子。   要想在這裡買田地,德州的地似乎是山東京師交界處最好、沃的,買一畝,決 不會超過五兩銀子。   買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童為奴,十兩銀子已經算多了,有些人寧可不要錢,將子 女送人為奴婢,但求能活下去有口飯吃就滿足啦!   寧做太平犬,不做離亂人。   這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良心。   那些良善的苦百姓是羔羊,那些強梁是餓狼,見到羔羊的餓狼是沒有良心的, 只有弱肉強食的本能。   「老鄉,今晚怎麼停泊了這麼多船。」宋士弘向鄰船的一位壯年舟子問。   「你們是從下面來的。」舟子往南面一指。   這一段運河是衛河的原河道,向北流,北面的哨馬營左右分的支流,也就是古 黃河的故道。   目前黃河已奪淮入海,從南京淮安府地境往東海流。   「是的。」宋士弘點頭:「從南京來。」   「南京?南京不是在打仗嗎?」   「不打了,響馬到河南去了。」   「哦!難怪。」   「這裡……」   「聽說劉六正在攻打滄州所以禁航封河。」舟子搖頭苦笑:「看樣子,得在此 地等十天半月,甚至更久些。菩薩保佑,不要汀到此地來。」   「糟!」宋士弘洩氣地說:「走不了啦[」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認啦!爹。」舒雲對走不走的事並不焦急,兵災在他來 說,平常得很。   響馬縱橫七省,三過南京,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看多了、也就心腸變硬,無 所謂啦!   「不認又能怎樣?」宋士弘苦笑:「兒子,反正要有一段時日逗留,這裡是德 州。記得附近的朋友嗎?」   「朋友?」舒雲不假思索地搖頭:「孩兒的記性不差,據孩兒所知,爹在這一 帶沒有什麼朋友……」   「呵呵[江湖人口中的朋友二字,得看你用什麼口吻來說,表錯了情,笑話可 要鬧大啦!」   「哦!驚鴻一劍秋茂彥秋大豪。」舒雲笑笑:「武林之豪。孩兒沒見識過秋家 的驚鴻劍術,和武林一絕的移影換形輕功、但孩兒認為,不過爾爾。」   「呵呵!當然啦[你已獲玄真丹士與無我禪師的真傳、熔玄功與佛法於一爐, 再加上咱們宋家的武學,下了十二年苦功,再有五年痕跡江湖累積的經驗,將秋家 的傲世絕技沒放在眼下,是理所當然……」   「爹,孩兒不敢狂妄,不是沒將秋家的絕學放在眼下,而是孩兒不怕秋家的人 再找爹的麻煩。」舒雲趕忙解釋:「信心是成敗的關饋,如果先被對方的名望聲威 所震懾,施展不開的。」   「其實,爹與秋茂彥並無不解之仇,為了意氣交過手、彼此心裡有數,嘴上誰 也不肯服輸,心裡面彼此佩服卻是實情。兒子,要不要去找他盤桓一段時日?」   「奸哇!德平縣西河鎮、沒多遠嘛!」舒雲欣然同意:「兩百多里路。不用租 坐騎,靠兩條腿要不了一天就可以趕到。」   「兵荒馬亂,馬如果不被響馬賊掄走,也被官府徵用了,哪有地方租坐騎?明 天咱們就走。」   「今晚不先熟悉熟悉德州的情勢?」   「好的。」   碼頭本來禁止夜市,但官府睜只眼閉只眼,也懶得管。而且也管不了。   封河之後,北下的船全部被迫在德州停泊,這些人不准進城遊蕩、天一黑必須 出城回到船上或碼頭各旅店。   如果偷留在城內,被夜禁的人查出,那就麻煩大了。這麼多人,在城外實施宵 禁實在不容易。   好在去年加築了外城,稱為羅城。面積比州城大了三倍。把碼頭區劃入城區, 管制尚無困難。   德州的城壕特別寬、西面倚仗運河為屏障,東、北、南城壕寬有五丈,即使碼 頭區發生動亂、也無法波及城內。   不論晝夜,城頭有一隊隊衛軍站崗、巡邏,居高臨下監視、可以清楚地、有效 地監視碼頭區。因此樂得清閒,任由碼頭區自由發展,治安交由一些巡檢捕役負責 。   河倉是官倉,規模龐大。   倉北面的長河酒肆,設備本來就不高級,往來光顧的食客、自然也不高尚,全 是些粗豪曠野的人物。   販夫走卒以及船夫們,都知道長河酒肆的高梁燒二鍋關呱呱叫。   父子倆四出打聽戰事的訊息,確知響馬遠在滄州一帶與京師的邊軍對峙,運河 完全斷航,戰事可能南移、德州恐怕將首當其衝。   但濟南大軍已發,將可能有效阻止響馬南下。   父子倆到達長河酒肆,已經是戌牌韌正之交,晚膳的食客早散,剩下的皆是酒 客了。   店堂有兩間門面,設有二十餘副大小座頭,食客不到三分之一,店伙們清閒輕 鬆多了。   父子倆都能喝,叫來了兩壺二鍋頭,幾味下酒菜。   酒菜尚未上桌,宋士弘的目光,不住向不遠處壁角座頭注視。   眉心漸鎖,似在思索疑難的事。   「爹,那人值得注意嗎7」舒雲低聲問。   「是的。」宋士弘似乎有點心不在焉。信口而答、似乎伯打斷思路。   「什麼人?」   「為父搜遍枯腸,似乎就是想不起來。」   那副座頭只有一位食客,蓬頭垢臉,衣著檻褸,又老又乾瘦,鬍子亂槽糟,酒 喝多了,雙目充血,但臉色卻發青。   桌上,已擺了六個空壺。六斤酒下肚,真可以稱為酒將了。   老窮漢拈起第七壺酒,顫抖的開始將酒往碗裡倒。   「少年子……子弟江……江湖老……」老窮漢口中在吟哦、好像舌頭太大太厚 ,吟得字句模糊,荒腔走板:「脫離…呃……脫離江湖多…多煩惱……呃……好酒 !小二哥,再來一……壺……」   宋士弘憤然而起,三兩步便到了老窮漢的桌旁,眉頭皺得緊緊地。   「那玩意,永遠不會替人解決得了任何困難和煩惱。」宋士弘盯著老窮漢抓壺 的手說:「夠了,喂!」   「沒有這玩意,人活得更困難。」老窮漢一面倒酒一面說,不曾抬頭看發話訂 招呼的人:「人活著,本來就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信不信由你。」   「據我所知、乾坤手齊一飛,從來就不認為活著是一件艱難的事,他將那腦分 拿在手上,隨時可以丟掉的豪氣到何處去了?」   「咦!你……」老窮漢總算抬頭觀看發話的人了。   「不錯,是我。」   「哎呀!士……士弘兄……」   「坐奸!你醉了。」宋士弘按住了對方,自己在一旁坐下:「真是你、一飛兄 。」   「是我,沒錯。」乾坤手含糊地說,手又伸出抓酒碗。   「看老天爺份上,別動那玩意。」   「我……」   「放下!」   「你……你兇什麼?」乾坤手極不情願地放下酒碗。   「你看你,五十來歲正當年。」宋士弘沉聲說:「可是,你橡個七老八十的老 廢物一樣!」   「你……你說得不錯,我是個老廢物。」   宋士弘也是五十出頭年近花甲的人、江湖人大多晚婚,所以他的兒子宋舒雲, 還是二十三四的年輕人。   看外表,年紀小的乾坤手、比他蒼老十歲。   「到底怎麼啦?」   「你說什麼怎麼啦?」乾坤手的話可不像醉話。   「我說你這鬼樣子怎麼啦?」   「沒什麼。」   「早些年,聽說你成了家。」   「十幾年前的事了。」   「家呢?」   「家?去他娘的家!」乾坤手幾乎要跳起來。   「怎麼一回事?」   「不能說。」   「家醜不可外揚?」   「對。」   「站在老朋友老冤家立場,我要知道。」   「少廢話。」   「我堅持。」   「去他娘的g」乾坤手怪叫,一掌拂出。   宋士弘哼了一聲,手一翻便撥開來手,啪一聲給了乾坤手一耳光,快得有如電 光一閃。   「該死的!你可惡!」乾坤手發瘋似的厲叫,聲出手到、但見無數手影虛實難 分,向宋士弘攻去,剎那間連抓八手之多。   宋士弘的一雙手也不慢,連封八手退了兩步,雙方都攻拆相:互為用,變化快 得不可思議,手一沾即變。   小臂的摩擦勁道極為猛烈,雙方都快,貼身相搏難免有所接觸,雙方皆一而再 乘隙探入對方的中宮,險象橫生。   第九記插手疾射而入,乾坤手仍控制主攻權。   另一隻手突然斜切而入,被乾坤手扣住了脈門。   「不要再玩了。」是宋舒雲的語音。   乾坤手全勁已發,扣、拉、拉、壓、扳……可是、所扣住的,手似乎比金鋼更 堅硬,更強勁、任由他用各種方法發勁,也毫無用處。   「咳!」乾坤手大感吃驚,這才看清手的主人是位英俊修偉的青年。   「老朋友,你再加一隻手也是枉然。」宋士弘在一旁微笑著說。   「你是……乾坤手放手,心中雪亮,再加三隻手也撼動不了這只年輕的手。   「小侄宋舒雲。」   「宋士弘的兒子?」   「小侄排行二。」   「龍生龍,風生鳳。」乾坤手頹然坐下沮喪地說:「老哥、你真好福氣,好教 人羨慕。   像我,虎父犬子,活該我倒媚。」   「過來坐,多年不見,得好奸聚一聚。」宋士弘拉了乾坤手上自己的座頭走: 「看你一身晦相,有什麼委屈,你就向老朋友吐吐苦水吧,吐出來也好過些。」   店伙知道已經雨過天晴,店堂沒有發生打架事件,是值得慶賀的事、巴結地將 酒菜加快送上桌。   「肚子裡有苦水,吐出來也不會好過。」乾坤於坐下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   「遭到意外了?」宋士弘關切地問。   「鬼的意外。成了家,有了兒女,誰還願意在江湖吃刀口飯?一旦安定下來, 就沒有興趣再闖蕩了。」   「那……」   「不要追問,老哥。」   「你現在一定又在闖蕩,重出江湖操舊業,又在刀口上討生活,為什麼?不能 說?」   「對,不能說,我說過我活該倒媚。」   「來,先喝一杯,喝了再說,我敬你。」末士弘舉杯說:「你已經有了八九分 酒意,少喝些。」   「捨不得付酒資?小氣鬼。」   「你知道我這人絕對不小氣。看你這落魄相,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說過不要提……」   「真的是不可外揚的家醜。」宋士弘毫不放鬆。   「被你猜對了。」   「事情是……」   「不要追根究底,老哥。一句話: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肖。」   「就為了妻不賢子不氏就賭氣重出江湖玩命?一飛兄,划得來嗎?」宋士弘不 以為然。   「你命奸,不知道妻不賢子不肖的苦況,才會說這種話。不談我,談你,你父 子倆怎麼遠到德州來了?」   「做正當的行業,南北兩京跑單幫、南北貨互運兩面賺。自己的船,請幾位伙 計,一年跑一趟,十幾年來還真賺了幾個錢。」宋士弘誠懇地說:「一飛兄,咱們 都上了年紀,真該收收心,找件正當行業干干了。哦!重出江湖多久了?」   「三年。」   「三年?老行當?」   「鬼的老行當!我哪還有臉再替人保風險?我自己的風險都擔當不了,早年的 乾坤手已經過了氣啦!」乾坤手似有無窮感慨:「江山代有人才出,武林後起之秀 滿匯湖,老一輩的高手名宿早該進棺材了,再把名號抬出來只有活現世。你瞧,你 這位二公子、就比你這老爹強多了,沒錯吧?」   「小孩子,別棒他。那……現在你……」   「到處混,什麼都干,聽差打雜樣樣來,小飲計也勝任愉快。早些天,替府城 一家大戶出丁役,運送軍需來德州,回程路引都辦妥了,花光了銀子再走。」   「別回濟南吧,老友。」宋士弘說:「跟我上京師,咱們好好幹,如何?」   「這……」   「朋友有通財之義,你不必擔心囊中無錢。」   「管吃管喝?」   「那是當然。」   「好,我跟定你啦!老哥。」乾坤手苦笑:「人窮志短、馬瘦毛長。」   「別發牢騷,老友。」   「沒有什麼牢騷好發的,即使有牢騷也不必發,最多橫定了心,改混江湖行當 發橫財。   再狠些,當響馬未嘗不可。」   「四十不發不能再發;老哥,發橫財的時機已經不再有啦!來,為咱們老朋友 老冤家的合作乾杯。」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秋宅驚變】   船是走不了啦!十天半月恐怕也不可能通航。   一早,三人各帶了一隻小包裹、踏上了西行的大道。   乾坤手並不認識驚鴻一劍秋茂彥。聞名而已。老一輩的高手名宿多得很,有些 人一輩子也不曾碰頭、但相互之間彼此景慕、或者嫉妒,甚至受到朋友的牽連而仇 視。乾坤手對驚鴻—劍所知有限,確也希望見識這位名氣不小的武林風雲人物。   兩百餘里本來需兩天腳程、但在他們來說,以平常步伐也要不了一天。   德平具有兩座大鎮:懷仁、孔家。西河鎮小得很。真是如假包換的小鎮,只有 六七十戶人家、但幾乎每一戶都是小康之家。   這一帶的地肥沃得很。   這附近縱橫數百里全是平原、一眼看到天盡頭,仍然看不到山嶺。鎮距城二十 餘里,一條大道直通縣城的西門。鎮北、百一座山。   說是山,真有點唬人,其實只可算一座丘,更像一座大台基、高不足五丈、叫 基山、因為的硫像一座台基。   山頂平坦,長滿了槐樹。山南建了一座校場,是西河銀子弟跑馬射箭練武的地 方,主持人就是驚鴻一創秋茂彥秋大俠。武林中一些稍有正義感的入、就有人稱之 為俠,至於配不配稱俠、沒有人去計較。   三人看到西河銀,還是申牌時分,腳程快得很。   「奇怪!」走在叫司的末士弘注視著兩三里外的西河鎮,突然吐出兩個字。   「宋老哥,什麼奇怪?」乾坤手訝然問。   「你瞧,像不像是死鎮?」   「死鎮?唔!有點像呢!」乾坤手驚覺地凝神察看:「柵門緊閉,看不見人影 ,沒有牲口走動,甚至不見雞犬。唔!這小鎮有禍事了。」   「烏鴉嘴!」宋士弘笑罵:「有驚鴻一劍在,怎會有禍事?」   「敢打賭嗎?」乾坤手問。   「我從來不和任何人打賭。」   「賭你准輸。」   「爹,是有點不對。」末舒雲說:「會不會是被兵災搞空了?要不就是鬧瘟疫 。」   「又是一張烏鴉嘴!兒子,別胡說八道。」   道路筆直,寬闊,可容兩輛馬車並駛。兩側,是綿綿無盡的高粱,真像青紗帳 ,所以遠在兩三里外,可以將鎮中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宋士弘更是成了精的老g6狸、他當然已經看到不 吉之兆,但卻不願看到小鎮真有不測之禍。   「要去看清楚嗎?」乾坤手腳下有點遲疑:「遠離不測,避開險地;這是江湖 人的金科玉律。」   「不看清楚委實不放心。」宋士弘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去!」, 兵荒馬亂、遍地豺狼,所以他們都帶了兵刃。宋士弘父子帶了劍,乾坤手是一根抓 背癢的精鋼尺八如意。乾坤手的綽號固然來自一隻手十分靈活厲害,也與這把像手 一樣的如意有關。   「爹和齊叔從鎮口進去吧。」末舒雲打出分開行動的手式:「別讓人把咱們耍 了。」   宋士弘打出從北面進去的手式,然後腳下一緊。   宋舒雲往青紗帳內一鑽,形影俱消。   「令郎的身手真不錯。」乾坤手一面走一面說:「老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話是不錯。但勝得已經絲毫不帶藍,甚至完全與藍殊異,那就離了譜啦!你那幾手 鬼畫符,比我強不了多少、而令郎卻……」   「武林朋友有哪幾個不是易子而教的?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宋士弘得意 地說:「家傳絕學是靠不住的,技擊術日新月異,武學深如腦海,去蕪存著謙虛地 吸收新識,參研探究精品求精,才能萬古常新。墨守成規敝帚自珍。就算能勝於藍 ,也成就有限。」   「呵呵!倒看不出你老哥有這種看法和胸襟,沒有門戶成見,難怪你永遠比我 強啦[」   乾坤手不勝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哥,令郎定會為武 林大放異彩,天下大可去I導。」   「不要抬舉他。」宋士弘說:「智慧還嫌不足,二十四歲了還不夠成熟,我經 常擔心他出意外。」   「年輕人嘛!你要他太早成為老奸巨猾?不像話!」   「老奸巨猾才活得長久哪[好人不長壽……」   「喝!你的牢騷似乎比我還要多呢!」   兩入談談笑笑,意態悠閒向鎮口的柵門接近。事實上,他們一點也不悠閒,銳 利的目光尋找可疑的事物,拉長耳朵留意不尋常的聲息,全身完全警戒狀態、隨時 準備應討突如其來的變化。   柵門緊閉,附近鬼影俱無,冷寂的小街路,連最平常的家犬也蹤跡不見。   真是一座死寂的小擯,給人的印像是令人毛骨依然的死村,一座出了可怕災變 的市鎮。   每一家宅院都門窗緊閉,六七十戶人家,怎會在青天白日下沉寂如死的?難道 遭到了雞犬不留的惡運摧毀了?那是不可能的尹。   他們不是從縣城方向來的,而是從距城三里的岔道,改走杜家集捷徑,從鎮西 接近的。   杜家集距西河鎮約有十五里,那兒——切如常,沒看到任何岔眼的事物、西河 鎮怎會成了雞犬不見的市鎮?   站在緊閉的柵門外向裡瞧,兩人真有點毛骨依然的感覺、那陰森不測的氣氛令 人心中發虛。   「難道說,真有瘟疫毀了這座鎮。」末士弘倒抽一口涼氣說:「可是,路上牲 口留下的蹄痕和車轍、卻又那麼鮮明,說明不久之前,仍然有人在鎮上活動、到底 是怎麼一回事?」   「老哥,會不會是不久前遭了兵災。」乾坤手這位老江湖顯得有點不安:「響 馬來過了?」   「唔!有點像。可是、房屋都是完整的,你把響馬看成大慈大悲的菩薩兵?」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末士弘訂出留心意外的手勢,——鶴沖霄躍登丈二高的柵頂。   乾坤手不超越柵門,繞至右首四五丈,輕靈地飛越柵牆、飄落在一座村屋的牆 角。   「不要光搜房屋。」宋士弘說:「咱們先在街上走一趟、沒有動靜冉搜屋。」   「走!」乾坤手拔出如意。領先便走。   宋士弘將劍挪至趁手處,小包裹繫在腰後,在後面三丈左右跟進,注意力放在 後面。   鎮因為大道貫村而過,中間朋也有幾間供應日用品、以及供應路過此地旅客小 食的小店,所以稱為鎮,貫鎮的大道自然形成一段小街。   鎮中心有處十字路口,南、北小道有如村巷,彎彎血曲貫連不規則排列的宅院 ,這些宅院格局一如平常的農舍,各自獨立、宅前有廣場,栽了樹。   秋家在鎮北,所以要走北面的村巷。   乾坤手仍然領先,折入北面的村巷。   「停!」後面的宋士弘突然急叫。   乾坤手身形疾閃,立即貼上巷口的牆角,全神戒備。   宋士弘沒有先找地方障身、卻屹立在十字路的中心。   「怎麼啦?」乾坤手訝然間。   「不是死襯。」宋士弘沉靜地說。   「那……人呢?」   「咱們請那值仁兄出來便明白了。」宋士弘用手向東面一座大宅的院牆頭招手 :「咱們是路經貴鎮的外地人,可否現身相見?在下就教。」   沒有動靜,聲息全無。   「老哥,你真看到有人?」乾坤手似乎有點不相信宋士弘的聽覺和目力。   「不但有人,而且不止一個人。」   「真的?」乾坤手聲出入動,急衝幾步起勢,向院牆頭飛縱。   「巧燕翻云:」宋士弘沉喝,身形隨聲沖天而起。   變化就在乾坤手身形躍起時發生、院牆頭有一隻手出現。手中光芒閃爍,二枚 透風鏢向縱來的乾坤手集中攢射,用的是聯珠手法。   乾坤手的輕巧真值得驕傲、半空中突然左空翻,輕靈地、幾乎不可能地斜掠而 下,恰好飄落在牆根基部,三枚透風鏢失去準頭,全部落空。   牆頭,出現一個黑衣人,左手剛從鏢囊中抽出,手中有另三枚透風鏢。   末士弘恰好到達,半空扭身一腿急掃、在半空中竟能用腿攻擊,真是已修至化 不可能為可能的不可思議境界。   接觸太快了,也大出黑衣人意料之外,雙腿尚本在牆頭落實、百忙中用手中鎳 向掃出的腿送出。   宋士弘身在空個收勢不易眼看要被鏢刺入腔骨,太快了。   「唉!」他另一條腿就在這電光似的剎那間後發先至,踢中黑衣入的手肘。   「哎……」黑衣人倒栽而下,鏢丟掉了。   宋士弘同時飄落,一股踏住了黑衣人的右肘彎。   乾坤手隨後躍落,兩人配合得恰到好處。   「在下陪你玩玩。」乾坤手站在宋士弘的右側戒備,如意向剛從右廂角閃出的 另一名黑友人叫:「你們是用鍛打了再說、想和咱們玩命?奸傢伙。」   一聲刀嘯。那伉黑衣人拔刀出鞘,鷹目中冷電四射、殺氣騰騰。   前院相當寬廣,堆放了不少農具,還有一部完好的拉貨大車。   兩個黑衣入都是年輕的壯漢、相貌猙獰,騾悍之氣外露,壯實的身材一看便知 必定孔武有力。   「退!」對面屋角傳出喝聲。瞪出一位黑衣佩劍中年人、人才一表,可惜眼神 太過凌厲陰森了。、已撤刀的年輕人並末收刀入鞘,退至一旁虎視耽耽,似乎隨時 皆有撲上的可能。、被宋士弘踏住手肘的黑衣人不敢移動,因為看到宋士弘的左手 已完成往下抓扣的準備。   「兩位好身手。」中年人一面走來一面說:「名不虛傳。那位手中有如意的仁 兄,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定然是曾在江湖風劇了二十餘年,也失蹤了近十年的乾坤 手齊一飛齊老兄。」   「想不到居然碰上一個老相好。」乾坤手搖頭苦笑:「我齊一飛面容已改,不 修邊幅形如乞丐,你閣下一眼就看出在下的身份,閣下真不簡單。」   「好說好說。」中年人在丈外止步:「在下是從尊駕手中的如意猜出來的,這 把如意早年曾經威震天下,予取於求有如神物,曾有人稱之為尊駕的第三支魔手。   哦!可否將在下的人釋放?可能這是一場誤會。」   「誤會?見面便用鏢偷襲行致命一擊,也叫誤會。」宋士弘收回腳冷冷一笑: 「好吧!   就算是誤會姦了。閣下高姓大名呀?」   「在下姓陳,陳耀東。」中年人逼視著宋士弘:「閣下飛越院牆,身法已經夠 高明了,半途在空中出腿攻擊,虛實相互為用,委實令在下心中懊驚。請教……」   「在下姓宋。陳朋友,這小鎮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變放,可否明告?」   「被縣太爺派人把鎮民送入縣裡的囚牢,已經好幾天了。」   「咳!全送入囚牢?這……犯了何罪?」   「通匪。」陳耀東泰然地說。   「通匪?通什麼匪?」   「響馬。」   「胡說?響馬在滄州一帶……」   「響馬一晝夜可以流竄千里,一個響馬要帶三匹坐騎,飄忽如天兵神將。就算 陳某胡說好了,德平縣的縣太爺可不認為在胡說。」   「陳朋友可知道西河鎮的領袖人物是誰?」   「江湖豪傑,武林名劍客,驚鴻一創秋茂彥,沒錯吧?他就是通匪的主謀。」   「這……」   「兩位不是過路的,而是來找驚鴻一劍的,沒錯吧?」陳耀東發出一陣陰笑: 「說了半天,你老兄裝得真像個人樣,哼!」   「陳朋友,你與驚鴻一劍是……」   「等在下擒住你們,你們就明白了。」陳耀東發出一聲短嘯。   再拔劍出鞘。   「朋友,有話何不先說清楚?」宋士弘不願捲入什麼通匪的殺頭罪案:「在下 確是途經此地的外地人,西河鎮有一位江湖豪傑驚鴻一劍,這是盡人皆知的事…… 」   「等你成了待決之囚,你再說清楚好了。閣下是解兵刃投降呢,抑或要作困獸 之鬥。」   「你閣下大話已經說得太滿了。」乾坤手怒火上沖,向前欺講:「夾吧!我乾 坤手倒要領教你這位朋友的……咳!」一陳企東突然發起猛烈的攻擊,一閃即至, 劍吐出突然創氣迸發,一把劍卻出現三道電虹,不知哪道電虹是真的,虹影一現便 已近身,迅疾如電。   乾坤手竟然不敢接招,側閃丈外,只感到劍氣波及身軀,遍體生寒,幾乎脫不 出劍虹的威力圈,驚出一身冷汗,悚然而驚。   宋士弘也吃了一驚,火速拔劍截出,擋在乾坤手面前,眼中驚容明顯。「「天 樞七絕劍術!」宋士弘變色說:「難怪你說大話。咱們「你是識貨的行家,接我天 樞七絕的奪魂三絕招!」陳耀東聲出劍發,募地風吼雷嗚、劍影漫天而至,這次不 止是三道電虹,而是七道電虹幾乎在同一剎那攻出……「錚!錚錚……」宋士弘用 上了平生所學,在對方的劍出強壓下全力封架,剎那間接實了六創,第七創壓力似 乎強勁王倍,整整退了七步。   陳耀東突然停止乘勢攻擊,反而止步收招。   「咦!閣下竟然硬接了在下奪魄一招。」陳耀東以意似不信的神情;狠盯著額 上見汗的宋士弘:「好傢伙,在下走了眼了,你比乾坤手要強—亡百倍。」   「誇獎誇獎。閣下的劍術神乎其神,已獲天摳七絕劍術的神髓。但在下並不怕 你,只是不願淌這種事的渾水,在下與齊兄要走了,請勿再煎迫。」   「你走得了嗎?」   「大概走得了,你攔不住我的。」   「你走不了的,我的人已經包圍丁此地,我只要纏住你就夠了。」   「哦!你還有……」   「還有比在下更高明百倍的人,對付你足有餘裕,他就要趕到了。」   院門發出響聲,有人從院門進入。   「是這位仁兄嗎?他趕到了。」進入的人大聲說,立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可是,你已經得不到他的幫助了,閣下。」   是舒雲,將一個灰袍人從肩上放下。   灰袍人年約花甲,三角臉留了鼠鬚,腰帶上有劍鞘,是空鞘,躺在地—亡像具 死屍,昏迷不醒。   陳耀東大吃一驚,臉色大變。   「你……你把他……」陳耀東結結巴巴語不成調。   「打昏了。」舒雲淡淡一笑:「這老不死偌大年紀,武功超;人,劍上已可發 出劍氣,決不是無名之輩,居然卑鄙得從在下背後出創偷襲,打昏他算是便宜他了 ,真該割下他的一只爪子以做傚尤,成名人物偷襲、成何體統?此風不可長。」   「我們可以走了吧。」末士弘神態輕鬆地收了創:「但不知、閣下還有什麼高 見?」   「算在下的人栽了。」陳耀東乘機下台:「咱們本來要走的,但看到你們前來 ,因而不走了,沒料到卻栽在你們手中。一件事;請教:諸位真是過路的?」   「你認為如何?」宋士弘不直接回答。   「諸位最好是。」陳耀東心中明白,不會問出結果來:「涉入西河鎮的事,不 會有好結果的。後會有期。」   「你們走,咱們並不反對,但是……」宋舒雲指指昏迷不醒的灰袍人:「這位 偷襲在下的人必須留下。」   「什麼?你要……」陳耀東變色問。   「我要留下這個人間口供,我要知道你們潛伏在這裡到底有何陰謀?」   「好,你留下吧!」陳耀東的態度轉變得很快:「不久之後,四鄉的民壯便會 往此地趕,在下已經將信號發出了,屆時你們想走也走不了。」   「哦1你們是公人?」宋士弘並不感到太驚訝。   「咱們奉命潛伏,捉拿與西河鎮逆犯有往來的人。」   「哈哈!」宋舒雲大笑:「冒充公人,罪名不小呢,老兄、公人辦案逮捕嫌疑 犯,以活口為先。在下跑遍大半壁遼山,見過無數公人。迄今為止,還真沒見過不 問情由便謀殺嫌疑犯的公人閣下如不吐實,我保證你一定沒有好日子過……」   「驚鴻一劍秋茂彥是武林風雲人物,所結交的朋友,那是了不起的高手名宿。   咱們奉有密令,碰上這種人格殺勿論。」   「好吧!在下幾個人不走了,等民壯們趕到之後。他們會把咱們的身份告訴你 們的。」   陳耀東沉靜的神情真可以把人唬住:「但顯然諸位不是驚鴻一劍的朋友。進了 縣衍大堂。諸位真得費神,證明你們是過路的人。」   「好啊!咱們就等吧,反正天色不早,這時要趕回城己來不及了,城門提早關 閉,恐怕這時已經關閉啦!到屋裡去先找些吃的,填五贓廟要緊。」乾坤手的話像 連珠炮。   老江湖鬼點子多,已看出對方色厲內徑,舒雲的判斷已今對;方心虛,將計就 計先弄清對方的來路再說。   「在下辦事沒有英雄氣概,膽子小得很。」舒雲毫不臉紅地「你為何不乘機衝 上遞劍呢?」舒雲向陳耀東接近:「失去機會了,很可惜是不是呢?」   「不要說話帶刺。」陳耀東咬牙說:「閣下的武功極為驚人,事實上你並沒有 讓在下獲得進擊的機會,變化太快了。   在下也沒有料到,我這位已可名列武林高手的得力手下,居然荒謬得只有攻出 一刀的機會。」   「他太過於自信了,其實他很了得。現在、你最好把在下列為最強勁的對手, 可不要太過自信了。前車之鑒、聰明人最好不要犯相同的錯誤。」舒雲在說話中、 已經完成攻擊的准備,劍己取得最佳的攻擊距離。   雙劍遲指,尋攏出手的空隙。   雙劍皆保護自己的中宮,事實上不可能暴露空隙,要攻擊奏效,必須移位製造 機會,或者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強攻猛壓。壓迫對方暴露空間。   陳耀東心虛了,對自己的武功造詣信心不足。   再就是對面的舒雲出奇地冷靜,虎目炯炯氣勢磅礡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氣勢直憾 內心深處。   像一座無畏的降魔神抵,舉劍的手穩定、鬆弛、潛勁內蘊,表示出強烈的信心 和意志,氣魄就足以震懾對手,瓦解對手的鬥志「不要欺人太甚。」陳耀東心怯地 說、在宋舒雲強烈氣勢的壓迫下失去鬥志與毅力。   「在下有權從你們的口中,瞭解你們的底細,一點也不過份,而且理直氣壯。   」舒雲沉聲說:「對付偷襲暗殺的人、在下已經夠仁慈了。」   「你什麼都得不到。」陳耀東厲叫,橫定了心拚命了、聲出劍發。   天樞劍法的狠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一口氣攻了十餘劍之多,聲勢極為猛 烈雄渾有勁。   表面上看,已主宰了全局,攻勢綿綿不絕,金鐵交嗚聲一陣緊似一陣。   舒雲的情形正好相反,劍在身前佈下了小小的防衛網、作小幅度的封架,疾如 電閃地撥、架、擋、攔、托,綿密得風雨不遠。   不管對方的劍從任何一方攻來,皆難以突破他佈下的綿密創網。   他的身形也在五尺方圓的空間裡、作小幅度的轉移迴旋、對方的攻勢越猛烈, 他封架得越從容。   有效地保存精力,卻大量消耗對方的勁道元氣。   乾坤手在一旁冷眼旁觀,不住點頭。   「一盛二衰三竭,姓陳的真是當局者迷,徒然浪費精力、巳注定必敗的厄運。   」乾坤手笑笑說。   「姓陳的內力修為相去太遠,確是不宜強攻。」末士弘同息乾坤手的看法:「 如果他的劍是軟劍,或者用其他可折向的外門兵見才能攻破舒雲的緊密防守,這種 拚命的、不知自量的狂攻,支持不了多久的。」   「這傢伙的天摳七絕劍法確也夠火候,神奧霸道狂野絕倫。   老哥,難怪他敢吹牛,他的確可以纏住你呢!」乾坤手苦笑道:「我比他差了 一截,他沒把我乾坤手放在眼裡。」   「這幾年,江湖上確是人才輩出,天下大亂。有野心的人紛紛出來闖道揚名立 萬,咱們這些老一輩的人,隨時都可能在江湖除名;」   「可能的。」乾坤手點頭:「令郎的身手,恐怕就不比宇內三仙差。」   「別抬舉他,不過,他的確是比我強多了,他已經摸透了天樞劍法,將要反擊 了呢!」   「對,該反擊,勝利永遠屬於勇於攻擊的人,能守的人必定能攻。」   天樞劍法奪瑰三絕招,已在舒雲的緊密防守下瓦解、最後——劍終於找到空隙 ,全力突破創網排空切入,鋒尖光臨舒雲的右肋。   渾身大汗,但心中狂喜的陳耀東,創上注入全部勁道、劍氣強烈了一倍,志在 必得。   劍影飛騰個傳出舒雲一怪笑。   「錚!」他那位於左前方、勢似不可能收回的長創、突然化不可能為可能,鋒 尖下沉,反撩斜吐,化招攻招一氣呵成。   對方劍上的兇猛勁道觸劍即散、被撩出偏門收不回來丫。他的劍尖卻斜吐而出 ,閃電似的掠過對方的右脅外側。   陳耀東確是了得,左飄丈外立即穩下馬步。   舒雲並不追擊,淡淡一笑。   「天樞七絕劍法如此而已,在下見識過更神奧、更霸道的劍術。」舒雲平靜地 說,他額上僅見汗影。   而陳耀東卻大汗遺體。呼吸不正常。   舒雲繼續說:「認輸吧:閣下,你希望在下把你廢了繳兵刀嗎?」   「哼!你也奈何不了在下。」陳耀東沉聲說。   「真的?摸摸你的右肋,你該知道這一劍在下手下留情。」   陳耀東伸手一摸右肋摸了一手血。   「你……」陳耀東的臉色,突眾蒼白得像死屍。   有些人發覺自己受了傷,精神會加速地崩潰的。   「下一劍,你就不會如此幸運了。」舒雲開始逼進。   「你……你想怎……怎樣?」   「我想要你招供。」   「休想!」   「好,在下……」   「且慢!」   「你接不下幾招,老兄。」   「你們到底是不是驚鴻一劍的對頭,找上門來……」   「哈哈!妙極了,你居然反問起在下來啦!」   「在下是保護秋家的人,是驚鴻一劍的朋友。言盡於此,你們瞧著辦好了。」   「哦!不是公人?」   「公人應該是來對付秋家的,秋大俠已經歸天,他的朋友已沒有幾個肯來與他 生死相共了。」   「什麼?驚鴻一劍已經死了?」宋士弘吃了一驚,急步遠近:「是怎麼死的?   」   「拒捕被殺。」   「哎呀!他真的與響馬通聲氣。   「官逼民反,不得不反。」陳耀東咬牙說:「秋大俠是否真的與響馬通聲氣, 並無確證。   但官府卻一口判定他通匪、不由分說派兵包圍兩河鎮。就是這麼一回事。諸位 如果不信,可以去打聽。」   「他的家小呢?」   「聽說死傷過半,有些被擒,有些突圍成功,下落不明。」   「你閣下是。」。」   「在下是秋大使的朋友,希望能保護秋家返回察看究竟的子侄。」陳耀東拍著 胸膛說。   「這裡根本沒有官兵或丁勇看守,需要你們保護。」   「你們到達的前半個時辰,丁勇才撤走的。你們該看見、鎮民留下的牲口家禽 ,這幾天皆被宰光吃盡了,那就是那些朝來晚去的丁勇們所做的好事。」   「!諸位可曾等到秋家的子侄返回。」   「沒有,連鎮民也沒有一個被釋放回來。」   「好了,你們可以走了。」末士弘示意舒雲讓陳耀東之。   宋舒雲這時才收劍,往後退去!   「諸位可是秋大俠的朋友?」陳耀東收劍入鞘:「不是官府派來的密探?」   「你看咱們像官府的密探嗎?」乾坤手怪眼一翻:「密探會放你們走嗎?廢話 !」   「咱們還不能算是秋老兄的朋友。」宋士弘接口:「都是武林人,說朋友也不 算錯,秋老兄遭此橫禍,在下不能袖手不加過問、必須查明內情,這是道義。事發 前後,陳老兄是否在場?」   「不在,在下是三天前方到達此地,打聽出事的經過。但其他村落的人皆不知 內情,所以希望能等得到秋家的子侄、問明出事的詳情。」   「咱們各行其是,分頭調查,」宋土弘領先外出:「咱們到秋家看看,今晚就 在此地安頓。」   陳耀東四個人並末遠走。   鎮南里餘的高粱地內,有一座用高粱桿搭起的小棚。   陌生人如果想尋找這座隱秘的藏身處,那幾乎像在大海裡撈針。   四個人垂頭喪氣藏身在棚內,點起一根牛油燭、無精打采地吃著乾糧。   陳耀東右脅的傷勢不算一回事,割裂一條日子而已、舒雲這一劍手下留了情。   「咱們還是早些撤走為妙。」三角臉花甲老人沮喪地說道:「犯不著留在此地 冒風險,反正大局已定、這裡的善後工作可有可無。」   「費老,你的意見何不向長上陳明?他相當尊重你的意見。」陳耀東懊喪已極 :「我當然服從你的指示,更同意撤走為妙。歷不明的三個人……」   費老將乾坤手三個人到來,雙方交手的經過一一說了。   最後他又說道:「像這種來歷不明的可怕高手,是很難對付得了的,所以屬下 要返城求見長上、這裡的事似乎可以不必照料了。   「官方的人已認定秋家是叛逆,秋家的朋友也知道驚鴻一劍因投響馬而被殺, 咱們已沒有繼續在此地煽風撥火的必要了。」   女統領靜靜地聽完,中途不曾發問,臉色漸變。   「不管這些人是不是驚鴻一劍的朋友、他們插手的話。對咱們影響太大了。」   女統領陰森森地說:「發現情勢不對,必須斷然掄制機先除去障礙。」   「那個年輕入很可怕,統領再加上咱們四個人、恐怕」也對付不了他,風險太 大,統領必須三思而後行,還是先請示長上再說吧。」   「長上午問離城北上了,領秋姑娘去見大總領。」女統須說:「目下這一面的 負責人,交由山東南路提調孫提調兼領。   「你知道,長上決定了的事,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孫提調暫時兼領,怎麼肯隨 便的更改呢?」   「哦!南路提調怎會調到北路來?」費老頗感驚訝。   「大元帥即將南下,孫提調趕到前面來迎接大軍。」   「真要從這裡南下?」   「預定是從這裡柑濟南之背,但情勢變幻無常、邊軍的行動。   影響大元帥的計劃,能否如願從此地出入、還是未定之數、但事先必須有所準 備。   「事不宜遲,費老請趕快進城向孫提調稟報。你看吧!孫提調一定會把太陰七 煞派來辦事的。」   「咦!太陰七煞不是在德州嗎?」   「她們是午後來到的。」   「唔!太陰七煞來了,成功有望。」費老興奮地說:「我這就動身。」   秋家的宅院佔地甚廣,但是房屋的格局仍與一般的農舍無異。   只不過房屋多一些而已。   宋士弘三個人,在秋家的正宅安頓。   由於每座房舍皆經過徹底的抄查。因此凌亂不堪。   正宅的大門貼上了封條,他們不想拆封替鎮民惹麻煩。所以i不開啟大門,連 正廳的大廳之門也不曾開啟。   大廳只點了一盞菜油燈,因而顯得空曠明森。   三人已經梳洗畢。在廳中品著細談。   」禍福無門,惟人自招。」乾坤手似有無限感慨:「犯真熾不通,驚鴻一劍總 算是一代英雄,家大業大,怎麼可能投匪?」   「這可不一定哦!」宋士弘笑笑:「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老實說,財大勢足的 所謂英雄豪傑,多少存在一些英雄造時勢的念頭,以及成王敗寇的意識,和天下非 一人之天下,有權逐鹿的野心、。   :因此天下一亂。他們就躍然欲動。你不是驚鴻一創、怎麼知道他的心態和他 的想法是如何?」   「你的話不無道理。」乾坤手不加反駁:「當然、我不認正驚鴻一劍秋老兄, 更不瞭解他的為人,不夠資格批評他是賢是愚。   老哥,你真要管這檔子閒事。」   「在道義上,我該過問。」末士弘說:「在情理—亡、我卻又不該管。」   「此話怎講。」   「我與驚鴻一劍不打不成相識,相識也談不上交情我這次來,還不知道是否會 受到他的歡迎呢!所以在情在理,我都應該避遠些,由他的親友善後。」   「依我的意思,我們還是回德州為上上之策。假使在官府露臉,老哥,即使不 是大禍立至,也將灰頭土臉,日後休想有好日子過。」乾坤手鄭重地說:「咱們人 地生疏,一旦被官府盯上、把咱們看成驚鴻一劍的同謀,咱們跳到大海裡也洗脫不 了嫌疑。」   「呵呵!你害怕了?」   「我沒有什麼好怕的、老哥。」   「那就把當年豪情萬丈的乾坤手名號,正式向江湖重揚吧吁「反正已經被你拖 下水了,白天那姓陳的傢伙不是好東西。   還伯他不替我宣揚嗎?」乾坤手笑了:「乾坤手退出江湖—廣幾爾了!真他娘 的過了一段狗屁日子,去他娘的!就這樣忍受至不覽子不肖氣死在床上,遠不如在 匯湖玩命,轟轟烈烈英雄地死去。」   「哈哈!你的事仍然不肯說?」   「不說!」乾坤手的臉沉下來了。   舒雲一直在旁喝茶,默默地、頗饒有趣地聽兩老談笑,他是晚輩,長輩不問, 就輪不到他插嘴。   「不說就不說。」宋士弘不再追問:「你想,姓陳的會回來嗎?」   「你是說……」   「我認為他不會甘心。」   「這……迄今為止,咱們還弄不清他們的底細、很難猜測他們是否甘心。老哥 ,咱們真該把他們的老根挖出來的。平白放走他們的確是失策。」   「咱們對驚鴻一創的事一無所知,有關出事的經過都是他們一面之辭。如何挖 根。」   「那……」   「所以我表示要在此地安頓,表示要過問這件事。」   「哦!你這老奸巨猾真可怕,挖好了陷阱,等著他們往裡面跳!」乾坤手一面 說,一面大搖其頭。   「呵呵!有時候,不得不用些手段的,只要手段用得正當而合乎道義。」   舒雲突然放下茶杯,推椅而起。   「他們來了,爹。」舒雲的神色極為冷靜從容:「人數不少,奸像是傾巢而至 呢。」   「非必要不可開殺戒,兒子。」宋士弘離座叮嚀。   「有些人,殺了他卻比傷了他更仁慈些。」乾坤手抗議:「老哥,你在自縛你 兒子的手腳。對方不死不傷,那麼、死傷的將是你的兒子。」   「我不是說過非必要嗎?你嘀咕什麼?走,咱們不要在這裡礙手得腳。」宋士 弘領先往內堂走。   廳中僅剩下舒雲一個人,他將菜油燈放在廳右的茶几亡、燈光更顯得幽暗,陰 森孤寂的氣氛更濃厚了。   他踞坐在堂上案桌的大環椅內,朦朧的燈光從斜前方照來、在他的臉上映出倒 還清晰的輪廓。   所穿的藍袍卻成了黑色,因此乍看去,似乎只能看到他的臉而不見身形,膽小 的人真會嚇一大跳。   久久,他坐在椅內絲毫不動。   終於,右廂門的門簾輕拂,無聲無息地距出一個朦朧的身影。   一個令人毛骨驚然的身影。   詭秘陰森的氣氛,突然增加十倍。   長及腰下的黑髮,從雙肩披落掩住胸部,只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白面孔,一雙 又黑又大的眼睛,似乎像獸類般反射燈光。   墨綠色的連身衣裙,劍挾在右脅內。   在朦朧幽光下,似乎也只能看到一張臉。   是個披髮女人,而且是年輕的女人因為那雙眼睛是屬於年輕人的。   舒雲沒有嚇一大跳,披髮女人也沒有受驚。   就這樣,相距三丈外,你看我,我看你,不言不動。似乎中的熱氣已經消失淨 盡,代之而起的是陰氣襲人、鬼氣沖天、:流漸盛。   終於,披髮女人移動了,蓮步輕移,無聲無息,真假—個幽靈。   廳門的門槓又粗又長又沉重,但在披髮女人的手中,卻輕如無物,沒發出任何 聲息,便被抽起、拔出。   廳門被拉開,涼風撲面而入。披髮女人的長髮飄動,面目似乎也在隨頭髮的拂 動而扭曲變形。   又進來了三個同樣打扮,同樣鬼氣森森的女人,是從廳門進入的,原來先人廳 的女人打開廳門,將同伴接入。   外面黑沉沉,星月無光,偶爾傳來一兩聲有如鬼哭的梟啼更增加三分恐怖的鬼 氣。   舒雲安坐如故,不動如故。   似乎,他是個死在椅內的人,唯一有生氣的,是他的—雙黑亮的雙目。   四個一般高,打扮相同,臉上塗了粉成為鬼臉的女人、在堂下並肩而立,委實 令人膽塞,令人以為自己眼花、把一個女人看成四個,分不出是幻是真。   舒雲紋絲不動,坐得安安穩穩。   「你膽氣不弱。」終於,最右首的女鬼忍不住發話了,聲調卻是俏甜的、柔柔 的、怪悅耳的。   「好說好說。」他微笑著答。   「你不怕?」   「在下見識過更怪的、更鬼的、更驚心動魄的事,見怪不怪,還有什麼好怕的 ?」   「我們是鬼。」   「就算你們是鬼吧!鬼有時也怪可愛的。怕什麼呢?我如果死了,還不是鬼。」   「閣下貴姓大名?」「姓宋,宋舒雲。」   「哦!你那兩位同伴呢?」   「睡啦!」他徐徐挺身站起:「原來諸位姑娘是姓陳的同伴。請問芳名。」   他這一挺身屹立,英俊的面龐,與修偉的身材,完全呈現在微弱的燈光下,雙 方相距僅文余,已經看得夠真切了。   他那屹立的、年輕又英俊的形象、是頗令異性傾心動情的、他具有一切的吸引 異性的魅力和條件。   四女的眼神逐漸在變,變得柔和了許多。   「不急。」仍是最右首的女鬼發話:「當需要告訴你時、我們會告訴你的。」   「姑娘們,這不公平。」他微笑著抗議。   「天下間沒有所謂公平,宋爺,不要大驚小怪。」   「姑娘說得對,天下問真的沒有所謂公平。目下的情約是四比一,甚至十比一 ,情勢不允許在下要求公平,你們也不會慷慨地給在下公平。諸位,有何見教?」   「請坦誠相告,宋爺是不是秋大爺的朋友?」   「很難說。」他說:「朋友的意義範圍甚廣,比方說:道義朋友,神交朋友, 酒肉朋友……」   「宋爺,不要和我打哈哈,放正經些。」   「哈哈!在下正經得很。你們的來意,在下甚感困惑,至少姓陳的言詞顛三倒 四,就今在下難分敵友。不過,在下不願計較。但願諸位的來意帶給在下是福不是 禍。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禍福無門,惟人自招。末爺,是福是禍,在宋爺的一念之間。」   「在下願聞高論。」   「首先你要明白,我們是秋大爺的朋友。」   「好,在下姑且相信。那麼;在下也坦誠相告,在下的長輩是秋大爺的朋友。 看來,彼此已經沒有利害衝突了,對不對?」   「本姑娘姑且相信。」   「謝謝姑娘相信。那麼,在下是安全的了。」   「請恕本姑娘冒昧,對宋爺提出要求。」   「在下洗耳恭聽。」   「宋爺既然是秋大爺的朋友,那麼,彼此該是同仇敵愾的人、該也算是朋友了 。」   「謝謝姑娘抬愛。」   「宋爺客氣。秋大爺不幸死在官府的手中,宋爺應該義不容辭,與我們聯手替 他素回血債和公道。」   「很抱歉。」他一口拒絕:「如果秋大爺真的通匪附逆、那是他罪有應得。朋 友之義固然可貴,但是非黑白更可貴。   義與理不能混淆,大丈夫須明辨是非。這件事在下必須查明究竟,姑娘的要求 太過份了。」   「你……你拒絕我們的要求了?」女鬼沉聲問。   「一點不錯,不容誤解。」   「宋爺恐怕由你不得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太陰七煞】   「真的?」   「半點不假。」   「在下卻是不信。」他臉上仍帶著笑容,其實,暗中已神功默運,作了應付意 外的准備。   「你會信的,你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與我們忠誠合作,不然……」   「我宋舒雲不敢自詡是大丈夫明辨是非的人,至少不甘菲薄自以為是。姑娘們 ,請不要逼我,彼此不會有好處。」   「哼!你認為能應付得了我們四支劍嗎?」   「四千支劍或者四萬支劍,也無法逼在下屈服,無法逼在下做出不明理的事。   你們不止四支劍。   姑娘們,請記住:在下不寬恕要想殺我的入。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你們無權 逼在下聽你們擺佈。   彼此無仇無怨,素不相識,犯不著劍尖瀝血,你我沒有利害衝突,沒有生死相 搏的必要。人與人之間,不能像野獸一樣互相殘殺,希望姑娘明白在下的意思。」   「本姑娘十分明白你的意思。」鬼女的語調變得陰森無比,一點也不可愛悅耳 了:「你以為你出其不意擊昏了費老邪,擊敗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四海邪神費元沖 ,便自以為足以臍身一流高手名宿之林,便自傲以為足以橫行天下,所以就說出這 種目中無人的話來。」   「姑娘請勿誤會,「誤會?哼!不錯,能擊昏費老邪,你的確很了不起,但是 ,你可能出道不久,還不知費老邪的真才實學,其實算不了什麼,比他高明的人多 如牛毛。」   「姑娘似乎也相當自滿……」   「本姑娘即將糾正你的錯誤,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武林絕技話未完,事先既沒 有暗示,也沒有信號發出,四鬼女突然在同一剎那拔劍、揮出,舉動如一。   先後不差分厘,似乎四個人已彙集成一個人,是一個人的化電。   四個人外貌全同,打扮也全同,舉動也全一樣,委實令人大感震駭,真以為看 到了真的鬼。   舒雲暗中早有準備,他不是一個自傲得以為自己是天下無敵的高手。   他隨乃父在江湖行走五載有餘,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從不輕視對手,哪怕對方 是個微不足道的販夫走卒,他也不敢有絲毫大意疏忽。   目下面對強敵,更是小心在意,何況他已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兇兆,對方 迅捷無倫的碎然襲擊雖則可怕極了,但還奈何不了他。   他的身形神乎其神地上升,快得有如電光一閃,兩次快速美妙的前空翻,赫然 遠出三丈外,從對方的上空飛越,像是突然幻現在廳門口。   同一瞬間,啦一聲爆響,四劍所遙指的聚力點,把丈外的交椅震得四面崩散了 ,劍氣之凌厲,駭人聽聞,委實令人難以置信是出於女人之手。   內家練劍高手苦練半甲子,如果先天秉賦不夠,也難達到這種御劍氣傷人於文 外的至高境界。   劍氣激盪,整個大廳寒氣森森,燈火搖搖,這一擊真有石破天驚的威力。   已經飛翻而出的舒雲,雖然已經脫出劍氣的威力場,也感到毛骨驚然,心中大 為震驚。   四女鬼沒料到一擊落空,也吃了一驚。   「吠!七煞斷魂!」四女鬼同聲嬌叱,奇快絕倫地收劍,轉身,進步,發劍。   四劍又同時攻出,四女鬼的身形也四人如一地猛地旋身進步攻擊,劍氣再次迸 發,劍氣的聚力點仍以舒雲為中心。   攻勢似乎比第一次猛烈三倍,凌厲三倍。   同一剎那,廳門外出現另三位打扮全同的女鬼,三支劍也在同一剎那指出攻擊 ,劍上所發的劍氣同樣兇猛凌厲,潛勁也可傷人於丈外。   七劍匯聚,有如電耀雷擊。   七煞斷魂,足以追魂奪魄。   舒雲的身形剛向下翻落,大劫臨頭。即使他能爭取到落實站穩的剎那好機會, 也應付不了七劍聚力一擊。   「哎呀……」隱伏的堂後的宋士弘與乾坤手,同時駭然驚呼,想搶救已無此可 能,眼看舒雲在劍氣聚襲下分裂,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了。   生死間不容髮,智慧與經驗決定了生死。   除非舒雲的內功修為,可以抗拒這無堅不摧的劍氣襲擊,護體神功能承受或反 震匯聚的劍氣。   但即使他具有這樣神功,也不能冒險使用,假使抗拒不住,那豈不白白送死?   人只能死一次,這可不能開玩笑,沒有人敢肯定自己的功力,可以絕對抗拒陌 生人的奇功全力一擊。   除非事先已完全瞭解對方的火候,克制不了自己的神功絕學,不然決不可以冒 險承受抗御。   生死決於一念之間。   身形翻落,腳沾地,危機光臨,前後七劍湧至,劍氣俱發。   他不但不站穩,也不左右閃避,更不作拔劍封架的打算,像是見了水的泥人, 快速地向下委頓、挫落、溶化。   但見人影突然萎縮,著地一閃便形影俱消。   這瞬間,燈火搖搖,突然熄滅,黑暗降臨。   好黑,大廳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右廂的門簾,被劍氣波及,輕輕地擺動了幾下。   劍氣發出絲絲厲嘯,七女的身形乍止,衝勢停頓,七支刻在廳日內外相距約丈 二,鋒尖聚指在舒雲翻落的位置上空。   「咦!」七個鬼女幾乎同時驚呼。   地面,一無所有,不要說血肉,連衣帛也沒遺落一片半片。   她們都是劍術成就超群、目力超人的高手,借廳外透入的極微弱天光,應該可 以看清眼前的方磚地面,有些什麼東西遺落,決不會走眼。   確是一無所有,舒雲已在劍氣聚匯中消散了。   「快出來!裡面危險!」外面一名鬼女急叫。   廳內的四鬼女本能地向前急掠,廳外的三鬼女也急速後退到了前院中心。   一名鬼女發出一聲銳嘯。   院角、屋頂、屋後……連續傳來回嘯聲。   「可曾發現有人出來?」鬼女大聲問。   「鬼影俱無。」屋頂有人答。   「奇怪!」   「什麼奇怪?人不在屋內?」屋頂的人反問。   「在,但是……像用妖術,眨眼間就平空消失了,在七劍匯聚之下幻沒的。」   人影輕靈地飄降,是陳耀東。   「白天,一胡兄弟一招受制。」陳耀東的語氣有太多的恐懼:「據他說,那年 輕人會妖術,可能是百年前在山東造反,在法場萬目注視下,刀斧加身裸體受刑, 而毛髮不傷公然遁走的唐賽兒門下徒眾。」   「這……你相信嗎?」   「不是我信與不信,當初在法場看行刑的上萬官民相信;被皇帝殺頭的監斬官 十幾個可憐蟲相信;山東人幾乎都相信;世間的確有妖術通神的人。」   「咱們走!」   顯然,七鬼女也相信了。   大廳中某油燈重新點穩,碎了的交椅已換了另一張,三個人仍按先前的坐次落 坐,重新品茗細談。   「我總算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了。」來土弘眉心緊鎖:「江湖上盛傳七女煞,叫 太陰七煞,江湖朋友很少有人見過她們本來面目,被看成邪魔外道,相當可怕的女 煞星,專與黑道朋友一起為非作歹的黑道女匪。」   「那個什麼費老邪,一定是黑白道朋友皆畏之如虎的四海邪神費元沖了。」乾 坤手大搖其頭苦笑:「驚鴻一劍不珍惜羽毛,交上這些朋友,真是禍福無門,惟人 自招,他不啻在自掘墳墓,可歎亦復可憐。這是他自找的,老哥,咱們不管也罷。」   「齊叔,小侄認為,這些人不可能是秋大俠的朋友。」舒雲不表贊同。   「賢任認為……」   「秋大俠既然死了,他的朋友犯得著在此枯守?犯得著逼秋大俠的朋友聯手向 官府報復嗎?   這可是最犯忌的事,他們更沒有任何理由,脅迫秋大俠的朋友挺而走險。因此 ,小侄認為他們別有所圖,極可能趁火打劫乘機取利,假借秋大俠的聲望,抬高自 己的身價速行其陰謀。」   「有此可能。」宋士弘鄭重地說。   「他們到底又有些什麼陰謀?驚鴻一劍已經死了。」乾坤手仍然有意堅持己見 :「死人的聲望,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呢?」   「我記起了一些事。」宋士弘的神色頗為凝重。   「記起了什麼?」   「大亂期間,的確有太多的高手名宿投奔響馬入伙,身敗名裂,送掉老命的人 也多。」   「不錯。」   「有些人固然意志不堅,野心太大,罪有應得。但有些人恐怕不是自願的,有 些被時勢逼上了梁山。」   「我也幾乎一念之差,一氣之下想加入響馬呢!」乾坤手苦笑:「這是個人的 憤怨,與時勢無關,但走錯路的念頭,卻是殊途同歸的。」   「所以,驚鴻一劍可能也是被迫的。」   「當然有此可能。」   「而這些人,卻要利用他的生前聲望,不知要做些什麼勾當。」   「老哥,我們已無能為力。」   「舒雲。」宋士弘向沉思著的兒子叫:「反正船又不能走,船上有為父的照料 也就夠了,你願意留下來,調查驚鴻一刻的事嗎?   也許,你可以為江湖朋友盡一分心力,挽救一些即將失足的武林人。舒雲,你 願意留下來嗎?」   「孩兒願意留下。」舒雲不假思索地回答。   「要小心謹慎。」   「孩兒當特別小心。」   「那我就放心了。你年紀也不小了,應該獨擋一面做你該做的事了,做一些有 益世道人心的事,也不枉你練武一場。」宋士弘鄭重地說:「擇善固執,有始有終 。」   「孩兒謹記在心。」   「好,早早歇息,明早為父就動身返船。」   「我不想跟你回去看守船貨,老哥。」乾坤手說:「令郎或許用得著我搖旗吶 喊。舒雲,歡迎嗎?耍手段玩詭計,我是很有用的。」   「小侄求之不得。」舒雲欣然說。   「你這多只手的怪物,滿懷憤怨,可不要帶壞我的孩子。」宋士弘半真半假地 說:「你可別忘了你是他的長輩,可不要上樑不正下樑歪。」   「啃,你是不信任我呢?抑或是不信任你的兒子?」乾坤手的聲調也怪怪的: 「像你這種半方半正的人,其實也教不出什麼真正的人才來,幸而你老哥總算還懂 得掩丑,懂得易子而教的道理。   也幸而有無我禪師的定靜,玄真丹士的詭奇,雙管齊下,這才造就了你這位出 色的兒子,你不相信他活該你自己自尋煩惱。」   「哈哈!你聽吧!牢騷又來了。」   「不瞞你說,不是牢騷,而是感慨萬端。」乾坤手洩氣地說。   「既然決定要管這檔子事,必須立即著手進行。」舒雲推椅而起:「爹,孩兒 要掌握先機,採取主動。」   「哦!你是說……」宋士弘似感困惑。   「口供是最可靠的消息來源。」舒雲泰然地說。   「這……對。」   「他們不會遠走。」   「小心了。」   「我也去。」乾坤手也躍然欲動。   高粱地中的藏身棚,仍然點了燭。除了四海邪神與陳耀東四個人之外,多了一 個嚇死人的鬼女。   「咱們碰上一個會妖術的高手,情勢有點不妙。」四海邪神頹喪地說:「集合 咱們全部力量,也對付不了這種會五行遁術的人。   朱姑娘,他真是在諸位七劍齊聚,行雷霆一擊之下而幻形遁走的?」   「你不相信?」叫朱姑娘的女鬼不悅地問。   「老朽的意思是,燈黑的剎那間,人的眼睛會有暫時失明的可能。」   「哼!七隻犀利的夜眼,會全部暫時失明嗎?」   「比方說,躺倒竄走……」   「廢話!」   「就算老朽廢話好了。」四海邪神懶得再分辨:「現在,咱們該怎麼辦,如何 返報?」   「等你們的統領返回再說吧!」   唔!統領三個人怎麼還不見返回?她們三人應該聽到撤走的信號。」四海邪神 有點不安,老眉深鎖:「她們負責封鎖後門這時應該回來了……」   高粱微動,三個女人出現。   「撤出大門的瞬間,廳中燈火乍現。」女統領接口:「本座本想重回偵查,但 不知你們為何撤走,只好遠遠地潛伏察看,希望能等到你們返回策應,豈知等了個 空。諸位,那三個人都在廳中喝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咱們失敗了嗎?」   「失敗了。」朱姑娘說:「咱們太陰七煞竟然栽得莫名其妙朱姑娘將經過—一 詳說了。   「那姓宋的年輕人,真有驚世奇技?」女統領的口氣明顯地存疑。   「統領認為本座撒謊?」朱姑娘冒火了。   「本統領不敢。」女統領的口氣並無多少敬意。「現在,諸位有何打算?」   「據實返報。」朱姑娘歎口氣:「或許提調會派遣更高明的人前來對付他們, 咱們太陰七煞無能為力。」   「諸位請便吧!本統領未奉命令,不能擅離,至少也要回到秋家監視那兒的動 靜,不能畏事隨諸位撤走,得回去潛伏了。」   「統領也許還不知道後果之嚴重性。」   「後果?這…」   「要是有人落在他們手中,咱們消息沒得到,反而把消息底細給他們得去,這 是最不智的下策。」   「哼!本統領會落在他們手中?」   「統領藝臻化境,劍術通玄,我算是白擔心了。」朱姑娘陰森森的說:「諸位 辛苦,我姐妹告辭了。」   「好走。」女統領的神色顯然不說。   太陰七煞一走,四海邪神感到十分不自在。   「太明七煞極少七劍圍攻,通常對付一流高手名宿,最多三劍聯手便可穩操勝 券。」四海邪神訕訕地說:「她們說姓來的有妖術,那一定不會有假。   統領要前往秋家監視,千萬小心在意,咱們練武的人,很難對付得了會妖術的 人,英雄無用武之地……」   「你給我閉嘴!費老。」女統領惱羞成怒:「哼!你也是個嚇破膽的人。你說 ,你是被妖術打昏的?你知道什麼是妖術?」   「好!算我姓費的白說了。」四海邪神大感沒趣,憤然往草堆中一躺,背轉過 身裝睡。   他的兩位同伴,也懶洋洋地躺下了。   「我們走!都是些膽小鬼!」女統領向兩位女伴揮手示意動身,說的話相當損 人,顯然對太陽七煞和四海邪神極感不滿。   江湖無輩,英雄無歲。   四海邪神的年歲,比女統領大得多。   論江湖輩份,當然也高得多。   四海邪神在江湖的聲威,足以名列風雲榜。   但在這位女統領之前,卻低首下氣抬不起頭來,可知這位女統領,必定具有令 這位邪神甘心雌伏的原因所在,至少在地位上也低人一等,倚老賣老的辦法行不通 。   女統領一走,四海邪神掙開一雙老眼,沖三個女人的背影冷哼了一聲。   「費老,咱們怎辦?」一名大漢低聲問。   「睡覺。」四海邪神沒好氣地說。   「可是…」   「沒有可是,現在可是咱們睡覺的時候。」   一直在旁垂頭喪氣的陳耀東,有點坐立不安。「費老,如果統領出了意外,咱 們恐怕有所不便呢!」陳耀東不住搓手:「長上要是責怪下來……」   「咱們辛苦了一天一夜還多兩個時辰,該輪到咱們休息睡覺了,沒錯吧?」四 海邪神語氣奇冷:「長上憑什麼責怪我們?   統領前來接替,出了意外那是她的事。老弟,你沒弄錯你的職責吧?你現在唯 一要做的事,是埋頭睡大覺,養精蓄銳,準備明天晚上接班,你懂不懂?」   「這……要是統領……」   」發生意外,如果她不發訊要求支援,你要是闖上去,會有好日子過?她那副 目空一世的德性,不把好心肝當作驢肝肺才是怪事」   「這」   「好吧!睡啦!」   「睡就睡吧!」陳耀東躺下了:「我總感到有點心驚肉跳,似乎要發生災禍了 !他姐的!上次也是這個鬼樣子,最後……最後「最後怎麼啦?」   「被人從背後砍了一刀子。」陳耀東拍拍右背肋。   「幸好你沒死!睡吧!」   高粱地之間的通道相當寬闊,便於運農產的大車通行。   女統領走在前面,兩同伴並肩跟在後面八尺左右,悄然向黑黝黝的西河鎮接近 。   剛接近鎮東南角最外側的一座農宅,後面大樹旁的草叢中,無聲無息地升起兩 個黑影,像是有形無質的幽靈,悄然到了後面兩女的身後。   一條草繩套上脖子,往肩上一扛,被扛的人便發不出聲音,也失去掙扎的力遭 ,與上吊相差無幾。   上吊的人腳下一空,便全身軟癱了。   這叫做背娘舅,一種劫路小賊最常用的謀財害命手法,平常而十分管用。被背 的人九死一生。   背的人卻毫不費力,小手法可以發生大作用。手法熟練百發百中。   兩個女人被背上肩,片刻便昏迷不醒。   女統領不知身後出了意外,進入屋側的防火巷,天太黑,防火巷內更幽暗。   她聽得到身後傳出的輕微腳步聲,以為同伴已小心翼翼眼來了。   出了防火巷,前面是一家農宅的門前廣場。   「咱們從東北角繞到秋家的屋後去,不能從前面接近了。」女統領一面走一面 低聲說。   「其實走前門方便些。」身後有陌生的嗓音接口:「要想安全就得爬狗洞。」   女統領大吃一驚,駭然轉身。   兩個黑影並肩而立,恰在兩位女伴該站的部位——可以掩護與策應的位置。星 月天光,難以看清面貌。   「你……你們……」女統領大駭,手按上了刻把。   兩個女伴不見了,這兩個黑影是男人,看不見面貌,但隱約可以看出身材的輪 廓,借不了,是男非女。   「宋舒雲。」   「乾坤手齊一飛。」   一聲嬌叱,女統領發起猝然的襲擊,劍出鞘身衝進招發動電,嘯風聲與劍鳴聲 ,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兩人左右一分,一劍落空。   「好厲害!」乾坤手閃出文外怪叫:「勁道如山,招發如電,已獲劍道神髓, 好險!小傢伙,你真該聽我的話,把她當娘舅背,豈不省事多多?」   女統領果然了得,難怪敢輕視四海邪神,她盯住了舒雲,展開了狂風暴雨似的 快攻,一劍連一劍,一步趕一步。   劍排空切入,狠招綿綿不絕而出,把舒雲逼得八方游走,似乎抓不住空隙拔劍 反擊回敬一般。   一口氣攻了百十劍之多,劍勢似乎已完全控制了舒雲的活動。   黑夜中閃避不易,稍一疏忽便會挨劍丟命,必須盡快擺脫對方的近身逼攻,保 持距離以策安全。   但舒雲似乎擺脫不了,在如山劍影快速吞吐閃爍中,八方游走險象環生,似乎 他每一劍也避不開。   但卻在千鈞一髮中化險為夷,身法之靈活有如鬼魅幻形逸電流光,對方所攻的 百十劍,完全是浪費精力。   每一劍皆眼看要中的,卻又以毫釐之差落空,空歡喜一場。   「看看名家身手,值得的。」舒雲突然說,身形一閃,從漫天劍影中疾射而出 ,遠出兩丈外去了,擺脫了劍勢的控制。   「掙!」他拔劍出鞘。   女統領不死心,在劍鳴隱隱中狂衝而上。   「不陪你玩了。」舒雲說,劍突然揮出。   女統領的劍已經攻到,卻發現對方的劍從自己的劍影下方突入,森森劍氣徹體 生寒,鋒尖已光臨右盼,看似不快,但卻來不及收招自保了。   「丟劍!」舒雲冷叱。   女統領的劍收不回來,舒雲的劍尖已刺穿衣衫,抵在右脅的要害上。   「天啊……」女統領像在哭泣:「我……我接……接不下你一……一劍!可能 嗎?可能嗎?你……你真的會……會妖術……」   「你不丟?」   「噗!」女統領脫手丟劍,以手掩面,臉上全是汗水,渾身在顫抖。   乾坤手從女統領身後接近,下手不留情,雙掌齊下,劈鬆了女統領的雙肩關節   ,再扣住雙手反扭,熟練地將人擒住。   「你小子簡直在玩命!」乾坤手向舒雲說:「這鬼女人的劍術,比那叫陳耀東 的什麼天樞七絕劍法霸道數倍。   你竟然赤手空拳陪她玩了百十劍,看得我老人家直冒冷汗,你這不是坑人嗎?   豈有此理?」   「呵呵!齊叔,憑她這種身手,還不足以威脅小侄。至少小侄與齊叔在她身後 弄走了她的兩個女伴,她竟然一無所覺。   憑這一點估計,小侄就敢陪她玩命,領教領教她的劍術和內功修為,似乎並不 比那七個鬼女高明,真不知道她依仗什麼敢去而復來。」   「總之,愚叔仍然認為不值得玩命。」   「已經玩夠了。現在,我地方問口供。」   「問口供你行嗎?」乾坤手怪腔怪調問。   「行不行不久便知。」   「你硬得下心腸嗎產「必要時,夠硬的。」   「那就好。這鬼女人攻了你百十劍,你大概不會對她太仁慈。   賢侄,你如果下不了手,那就交給我,乾坤手問口供真有幾手絕活呢!走!」   三個女人被拉脫了雙手肩關節,制了雙腳的雙環跳穴,丟在壁角並排坐著。   這是一間簡陋的廂房,點了一盞菜油燈,乾坤手大馬金刀坐在床上,泰然地聽 任舒雲間口供,他要看舒雲是否有問口供的才幹。   「在下給諸位片刻工夫思量。」舒雲在三女面前席地坐下,語氣平和,神態可 親,似乎所面對的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思量什麼?」女統領反而四巴巴地說。   「思量是否應該胡招亂說。」   「任殺任剮,本姑娘絕不皺眉。要口供,沒有。」女統領沉聲說,真有男子漢 的豪氣,似乎忘了自己是女人,女人表現豪氣並不適宜。   「姑娘,你並不真的勇敢。」舒雲的口氣更溫和了:「一個真正勇敢的人,是 不會棄劍受擒的,寧可自殺決不受擒。我也是一個並不勇敢的人,所以多少瞭解一 些並不勇敢的人的心理狀態,知己知彼,不曾離譜。」   「你」   「我會逐一盤問,先弄昏兩個。」舒雲笑答可掬:「最後三人對證,就可以知 道誰的口供是真的了。真的,立即釋放;假供的人,廢一手一腳。」   「我乾坤手是老江猢,人老成精。」乾坤手忍不住接口:「誰敢胡亂招供,休 想瞞得了我老不死。諸位最好不要自討苦吃,廢掉一手一腳,如果是我,我寧可死 掉。」   「現在,思量的時辰已到。」   舒雲聲出手動,伸手用食中兩指一敲女統領的印堂,女統領渾身一震,往壁上 一靠,失去知覺。   只留下一個姿色不差的女人,驚恐地瑟縮在壁下發抖,眼中有絕望的神情。   「你這位主事人貴姓芳名,姑娘可否見告?」舒雲向女人問,語氣同樣溫和。   「她……她她……」女人幾乎語不成聲。   「希望你不要自誤,放聰明些,姑娘,用假話搪塞,被毀的人一定是你,弄斷 一手一腳的大筋,那光景姑娘可想而知的。」   「我……我……」   「不招,立即行刑,絕不留情。」舒雲說得心平氣和,但話意卻可令人心底生 寒:「你們一而再向在下明攻暗襲,在下有權向你們報復,取口供而不取你們的性 命,已經夠情義了,你願意從實招供嗎?」   「我……我招……」女人崩潰了。   「我在聽。」   「她……她姓石,叫石三姑……」   「哦!心如鐵石石三姑!」乾坤手訝然叫:「難怪身手如此了得。」   「她是你的什麼?」舒雲往下問。   「是我們的統……統領。」   乾坤手吃了一驚。舒雲也臉色一變。   「賢侄,咱們中了大獎。」乾坤手變色說。   「真是見了鬼啦!」舒雲搖頭苦笑。   「你……你知……知道我們?」女人驚然問。   「知道,但所知不多。」舒雲呼出一口長氣。   「我們是……」   「響馬飛龍秘隊的諜探。」   「是……是的」   「驚鴻一劍真入了你們的伙?」   「我不知道,只知道敝長上已護送他的子女北上,去見本隊的大總領去了。」   「那你們還留在此地有何圖謀?」   「趕走官府的人,嚇走驚鴻一劍的朋友。」   「唔!這就怪了。」   「我們只知道奉命行事,上面的決策,我們從不過問,也不敢問,只知奉命執 行,不問其他。」   「如此說來,你們的兵馬必定住這條路上來了?」   「可能是的。好像聽說秋家的子弟在城中作內應,裡應外合破城,大軍南下攻 濟南。」   「沒有什麼好問的了。」舒雲懊喪地整衣而起:「貴隊潛伏在城中的主事人是 誰?目下在何處藏身?   「目下的主事人,是山東南路提調孫玉,綽號叫孫一刀。至於藏身在何處,只 有幾人親信知道。   本隊的人,只知道上頭直接指揮的人在何處發令,不會知道另一組人的行動。   每一統領管轄五組人,每組人皆不許打聽號一組人的行動。」   「四海邪神費者邪,是你們這一組的?」   「他是一組的組長,直接受命於另一統領,所以石統領無權直接指揮他。」   「你們的大總領是誰?目下在何處?」   「連提調也不知道,統領更不用說。我從來就不曾聽說過大總領姓甚名誰,只 知道他在北面。」   一驚鴻一刻的子女有些什麼人?」   「我真的不知滿。」   「好,不逼你,我再問這位心如鐵石石三姑石統領。」舒雲說,伸手把女人敲 昏。   「問不出什麼來的,賢侄。」乾坤手跳下床:「飛龍秘隊人才濟濟,密諜遍天 下,組織極為嚴密。出沒如神龍,潛伏各地接應他們的大軍,裡應外合攻城掠地, 主事人雄才大略,十分了得,策劃人與執行人分別負責,不捕獲首要的人,問不出 什麼來的。」   「只有一個辦法。」舒雲說。   「逐一循線追索,對不對?」   「對。   「你會失望的,但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先設法找孫一刀。」   「找到他又能怎樣?你想拯救德平城?賢侄,德平城擋不住響馬的大軍。」   「小侄只想找出秋大俠子女的下落,問問他們驚鴻一劍投匪的內情。把這三個 女匪交給官府,至少可以提高官府的警覺和土氣。」   「賢侄,這鬼女人據實招了供,你能把她們交給官府殺頭示眾?如果她們反咬 你一口,賢侄知道後果嗎?你未免太欠思量了,這可不是好玩的。」乾坤手搖頭苦 笑:「賢侄如果有心替德平城盡心力,或許可在孫一刀身上設法,這三人女人一定 會坑了你的。」   「好,就找孫一刀。」舒雲斷然下定決心。   德平城有四五家旅店,盤查極嚴,旅客的憑證稍不齊全,便會進監牢吃太平飯 。   乾坤手和舒雲有正式的路引身份證明,落腳在東大街的平安客棧。   一住三天,晝夜悄然活動在地棍們的秘密聚會處所附近,打聽可疑的人物,尋 找飛龍秘隊活動的線索,白忙了三天依然毫無所獲。   響馬還遠在數百里外,甚至沒有人知道數百里外到底有沒有響馬,市面不能天 天戒嚴,也不可能把從四鄉調來守城的民壯長期留在城中。   因此,風聲減弱,城內城外緊張的氣氛漸漸鬆弛,人總不能在長期緊張中過日 子的,弓弦也需要有鬆弛的時候。   兩人分頭活動的,小小的德平城三二百戶人家,何處可容城弧社鼠藏匿,兩人 幾乎皆摸得一清二楚,卻毫無所獲,兩人頗感失望。   這天近午時分,舒雲匆匆返店午膳,恰好乾坤手也帶著倦容返店。   「齊叔,飽餐之後,咱們出城。」舒雲向乾坤手說。   「出城?賢侄有了線索?」   「尚待證實。」   「好,這就準備。」   出了北門,兩人放開腳程,一陣好趕。   馬家橋橫跨在國津河上,橋南是只有三二十戶人家的馬家莊,距縣城約十五里 ,大道直達孔家鎮。   孔家鎮以北,便是京師河間府寧津縣地境了。   兩人是在莊南兩三里分手的,乾坤手先從高粱地鑽入,一進去就難分方向,所 以需要稍多的時間。   舒雲等了片刻,這才奔向馬家莊。大道上行人稀少,往昔不時有車馬往來,但 由於牲口坐騎皆被徵用,現在已經不見有蹄跡車轍。   這裡本來就不是往來要道,很少有長程旅客出現,往來的都是附近村莊的鄉民 ,偶或可以發現一些到河間府的旅客而已。   在口有一家小食店,也供應一些行旅所需的日用品,店門的棚日設了茶桶,往 來的人可以喝碗茶解渴。   午後不久,正是炎陽正烈,暑氣蒸人的時光。   小食店的唯一小伙計正爬伏在桌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頭瞥了在茶桶前喝 茶的舒雲一聲,不經意地重新將頭往手臂上一搭,又要睡啦!   「喂!伙計。」舒雲揚聲叫:「可知道馬大柱子在不在家?」   「大概在吧。」小伙計懶洋洋地信口答,並未抬頭。   「帶我到他家,這一弔錢是你的。」舒雲將一串制錢放在桌上:「我只知道他 的家在莊東角一帶,懶得逐家去問,麻煩得很。」   「好哇!謝啦!」小伙計精神來了,站起抓了制錢納入懷中:「跟我來,小心 狗咬。」   穿越巷弄,不但引起犬吠,也吸引了不少人好奇地探視,片刻便到了莊東首一 家土瓦屋前止步。   「這裡就是。」小伙計向上瓦屋一指:「馬大柱子塊頭大,喜歡睡懶覺,你自 己去叫門吧,不陪你了。」   「多謝多謝。」舒雲含笑送走小伙計,上前叩門。   只叩了三下,他便一掌吐出,門閂折斷,門並沒有損壞。   他推門而入。直闖廳堂。   小廳堂設備簡陋,八仙桌上首坐著一位雞皮鶴發老大娘,手中有一根棗術問路 杖,陰森森的三角眼狠盯著他。   「算算你也該來了。」老大娘的語音不高,但入耳直衝耳膜有如利錐,令人感 到耳疼頭痛如裂:「你就是那位管閒事的宋舒雲?」   「如假包換。」他昂然而入,在對面落坐:「在下找不到城狐社鼠合作,一開 始就我錯了方向。   後來,猜想你們在捕房一定有內應,所以改弦易轍從捕房著手探索,總算找出 馬大柱子這條線索,找對了門路。」   「你膽子不小。」   「正相反,宋某的膽子小得很。如果膽子稍大些,早該將心如鐵石石三姑幾個 人,押送給官府請賞了。老大娘,你貴姓呀?」   「不必問,我們每個人都有無數假名。」   「那我就稱你為老大娘好了。呵呵!你們在等我?」   「是的,我們已經查出你是老江湖,乾坤手齊一飛更是老江湖中的表江湖,估 計你們早晚會找來的。」   「總算不負所望,在下找來了。老大娘,可否請孫一刀出來當面談談?」   「談什麼?」   「兩件事。」   「老身願聞。」   「其一,飛龍秘隊在德平的人,立即離境。德平小地方,地瘠民貧,沒有多少 財富可以供響馬劫掠的。其二,請孫一刀把驚鴻一劍秋大俠的子女放回。在下已經 查出,秋大俠是中了你們的反間計,遭了這場橫禍飛災,你們害得他家破人亡,應 該滿足了老大娘,在下的要求不算過份吧?」   「年輕人,你的要求過份得離了譜,所以解決之道簡單得很。   「把我除掉。」舒雲笑笑:「這是最簡單的解決之道,對不對?」   「對,完全對。」老大娘陰關:「好像乾坤手沒有來,可惜不能一網打盡。」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火風密諜】   「該來時他會來的,他是一個機警絕倫,料事如神的老江湖。   哦!老大娘,要除掉我的人呢?」   「就是老身我。」   「真的?老大娘,你比太陰七煞強多少?一倍呢,抑或是三倍?」   「大概有兩倍,你估料錯了。你會妖術?」   「欠學欠學。」   「你否認沒有用,老身有一套專門對付妖術的本領。現在,你想站起來也不容 易了,你已經在老身的奇功神力的有效控制範圍內,你已經失去施妖術的機會了。」   「真的?哦!我真的不能動了,玄門秘學定身法。」舒雲臉色漸變:「你藏在 桌底下的手,已用可伯的太陰指力,制了我的任、膽、胃、腎、肝、牌六條主經脈 ,這就是所謂的定身法。   老大娘,你的太明指力的火候,已臻純青境界,已可無聲無息制人於丈外了, 唯一不足的是,你必須先有充裕的時間運動。   你的長處是,可以連續發指綿綿不絕攻擊,比天罡指穿雲指一類剛猛指力一發 即衰,再發即竭的指功厲害多多,難怪你敢說比太陰七煞強兩倍,其實該說強上三 倍。老大娘,你是老一輩的兇魔八手仙婆。   你偌大的年紀,你何苦替響馬賣命?就算打下了江山,該封你什麼王呢?女魔 王嗎?還是……」   「小輩牙尖嘴利,可惡!」八手仙婆憤怒地咒罵,舉杖隔桌敲向他的腦袋,似 想敲破他的天靈蓋。   八仙桌突然掀起,杖勢反而後退,驟不及防的八手伯婆,被桌壓翻在地,作夢 也沒料到被定身法制住的人,居然會出手反擊。   舒雲飛躍而起,重重地端落在倒翻的桌底部,把被壓在下面的八手伯婆,壓得 突然闊氣,厲叫倏止。   「不招不架,只是一下。」舒雲跳至一旁,像在唱小調:「老大娘,你只要一 下就夠了。」   話未完,他疾退文外,閃在門側,拉開馬步戒備。   五道淡芒自後堂口破空飛出,是針形的細小暗器,快得幾乎令人肉眼難辨,射 入泥壁內無影無蹤。   如果舒雲退慢一剎那,不挨上三兩針才是怪事。   香風入鼻,簾子一掀,麗影人目。   兩位侍女打扮的少女首先踱出,青衣長裙不施脂粉,顯得清秀明慧眉目如畫, 十三四歲小巧玲現。   可是,小腰肢下竟然各佩了一把華麗的飾劍,和一隻盛暗器的革囊。   誰會想像得出,這種秀美可人天真活潑的小姑娘,會是殺人玩命的母大蟲?   人剛現身,四隻小手齊動。   淡芒漫天,破風的絲絲厲嘯,令人感到頭皮發咋,那漫天的芒影,也令人眼花 撩亂不寒而栗。   滿天花雨灑梅花,每一把可發五枚牛毛針。   舒雲身形疾閃,在針雨及體之前,閃電似的掠出門外去了。   小廳狹窄,他不敢在內冒險,出去再說。   「好啊!玩暗器?」他站在外面的小院子裡向內招手:「出來吧!在下陪你們 玩玩,暗器對暗器,滿天花雨灑金錢,正好應付滿天花雨灑梅花。」   兩侍女疾掠而出,輕靈迅疾速度驚人。   「小芬小芳,不可魯莽!」屋內傳出銀鈴似的,極為悅耳的嬌唉冑。   但已來不及阻兩侍女魯莽了,叫聲未止人已近身,舒雲的兩枚制錢,已切入襲 來的第三次外雨中,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反擊。   「啪」一聲怪響,一名詩女的右轡突然崩散,斷了的髮絲紛紛飄落。   另一名侍女的右譬也崩散了,是被制錢割破的。   侍女梳的是雙丫警,這一來,頭上成了不等稱,難看已極的怪髮型了,未斷的 長長秀髮從右肩披散下來,掩住了半邊面孔。   「哎呀……」兩侍女驚叫著駭然止步。   舒雲不逞能,不接針雨。針雨到達的前一剎那,他已到了兩侍女的右側方,閃 動之快,無與倫比。   兩侍女根本沒看清他是怎樣移動的,驚駭之餘,也不曾發現他已經近身,等到 發覺身旁有人影閃動,已來不及應變了。   他毫無男子漢的風度,也沒有憐香惜玉的情懷,身形急問中,一手一個擒得結 結實實,反勒住兩侍女的脖子挾牢。   他身材高,兩侍女雙腳離地。叫不出聲音來。   四隻晶瑩潔白,但可以殺人的小手,拚命抓拉勒住脖子的鐵臂,雙腳也不住踢 端勾續全力掙扎。   「像一對小野貓。」他大聲說。   門口出現一位絕色紅衣麗人,梳宮轡雲鬢堆綠,美麗的面龐薄施脂粉,更增加 三分顏色,那雙清澈如深潭的明眸,具有無窮的魅力。   紅羅水袖春衫披了小坎肩,火紅的格裙輕輕地款擺,那靈活的小蠻腰走動時, 呈現出誘人的扭動和優美弧形。   又襯上那高聳的酥胸,整個人熱得像一團火,一舉一動皆發出動人的韻律,一 顰一笑,皆流露出吸引人的絕世風華。   散發出蓬勃的青春氣息,與令人目眩的四射艷光。   在這種偏遠、古樸、守舊的小村莊中,突然出現這麼一個衣裙華麗如仙,明艷 照人的絕色美女。   如在平時,真可以弓沒一場騷動,至少也會引起一陣驚擾。   這一帶有許多許多有關狐仙的神話,人們對狐仙又敬又怕,稱之為仙而不敢稱 之為妖。   即使膽大包天的登徒子,提起狐仙固然心癢癢地,但也心中發虛毛骨驚然。   「你要夾死她們了。」紅衣女郎的笑容動人極了,一面說一面蓮步輕移接近: 「和這麼小的小丫頭計較,你好意思?」   「她們年齡雖小,那雙小手可不知沾了多少血腥。」他雙手一鬆。   兩侍女跌落地面狼狽不堪,像是癱瘓了。   「她們玩針玩得出神入化,但不知女紅的手藝,是否比她們的殺人手藝高?她 們的手藝大概是你教的?」舒雲一面說一面迎上。   「我紅娘子從不教女紅。」   「啃!你算了吧,姑娘。」他大笑:「哈哈!紅娘子我曾經見過,那是去年歲 末的事了,在徐州,你別唬我。   天下百姓怕紅娘子,我不怕。她沒有你美,也比你年長幾歲,馬上馬下甚至在 床上,她都有一股殺氣令人受不了。女人玩弄殺人傢伙,畢竟不是什麼可愛的事。」   「唔!你像真的知道紅娘子呢。」   「談不上知道,當然也不是茫無所知。哦!我,你一定知道我叫……」   「宋舒雲宋爺。」   「好像我宋舒雲已經成為名人了,真是值得高興的事。能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嗎 ?我總不能叫你做紅娘子吧?」舒雲的神情,表面是談笑風生,相當的灑脫,其實 深懷戒心,暗中留了神。   對任何陌生的對手,他都懷有強烈的戒心。   「我姓李,小名慧慧,你不會知道李慧慧是何人物,但你一定知道這代表什麼 。」紅衣女郎手一揮,從腰中抖出一幅白絹:「認識嗎?」   那是一幅一尺寬兩尺長,潔白如雪的紗巾,上面繡了一頭展翅飛舞的火鳳凰, 紅白兩色極為醒目,對比強烈。   展動時,那只栩栩如生的火鳳凰,似乎真的在飛舞,灑出一朵朵熊熊烈火,滿 天烈焰象征著烈火燎天。   在火中飛舞的鳳凰,火鳳密諜的標幟,飛龍秘隊的最具威力、最神秘難測的特 道密諜人員。   在組織系統上,火鳳密諜並不受飛龍隊直接指揮。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火鳳密諜只是傳聞中的一個秘密組織,知道底細的人聊 聊無幾,沒見人!   也有人說,該組織是女悍匪首領紅娘子,手下的女兵組成的,紅娘子的鐵騎所 至,幾乎所向無敵,據說就是得力於這批密諜事先混入各城作內應。   舒雲臉色一變,輕鬆的神情一掃而空。   「老天!」他脫口叫:「你們果然要往這條路上來,這要死多少人哪!」   「龍飛九五,重開混飩之天!」李慧慧朗聲高呼:「這是白衣軍堂堂正正的宗 旨。逐鹿天下,哪能不死人的?宋爺,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們非常歡迎你參加我們 的飛龍秘隊,意下如何?」   「抱歉,在下對打江山逐鹿天下毫無興趣,我宋舒雲的日子過得很如意,也沒 有稱王稱霸的野心。」他斷然拒絕:「你們就是用這種手段,逼得驚鴻劍家破人亡 的,李姑娘,不必枉費心機。」   「你」   「在下向那位老大娘所提的兩個條件,姑娘藏身堂後,想必聽得一清二楚,在 下不再饒舌,尚清姑娘答覆。」舒雲語氣漸趨強硬。   他心中明白,火風密諜出現,這一帶的兵劫已經注定了!   他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太微弱,無法回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其他的事已經無 關宏旨了。   「本姑娘不可能答應你……」   「那就只好各盡本能了。」他開始拔劍。   李慧慧身後,老大娘已躍然欲動。   小芬小芳兩詩女並未受傷,已恢復元氣,雙劍出鞘堵住兩側,形成一個三方堵 截。   遠處蹄聲如雷,馬蹄踐踏橋面的聲音特別響亮。   「宋爺,不要愚蠢得妄想憑你一人之力,阻擋咱們上萬大軍。」   李慧慧也拔劍:「天下滔滔烈火燎天,正是我輩成大功立大業的好機會。   本隊需要你這種豪氣干雲,氣吞河岳的英雄豪傑共襄盛舉,女子金帛你要什麼 就有什麼。宋爺,我希望和你攜手合作……」   「我不贊成你們的作法,就算我愚蠢好了。阻擋不了你們的兵馬,至少我可以 增加你們攻城掠地的困難。   在縣城偵查了三四天,你們的人都躲起來了,你必須承認你的人對在下深懷戒 心,不敢公然活動。   你這位主腦人物出面將在下誘來,已經說明你們已失敗了一半,你們將很難一 舉將德平城攻下來。   你我已經沒有多談的必要了,你做說客的才能還不夠份量。   出手吧!李姑娘,在下恭候,不是你就是我。」   「你的確給我們帶來不少困難。」李慧慧鳳目中湧起無窮殺氣:「由於你轉向 捕頭旱天雷下工夫,西河鎮的子弟兵已受到進一步的囚禁。   我們的人被你的神勇所震懾,不敢再展開活動,誤了我們的大事,不殺你此恨 難消。本姑娘已經給你機會了!   你不識抬舉,咎由自取,殺掉你雖說可惜,但你不死便會增加我們的困難,你 非死不可。」   聲落,手起劍舉,但見裙袂飄飄,火紅的身影冉冉而至,劍鋒所指處,有如萬 箭穿心。   以雷霆萬鈞的聲勢,走中宮強壓硬攻。   女人先天體質就比男人稍弱,也許在其他方面都比男人強。   但是在體力勁道上面,決難與男人抗衡的。   李慧慧這種強攻猛壓的陣勢,委實令人匪夷所思。   女匪首紅娘子就是一個勇冠三軍的女悍將,馬上馬下無人能擋,今朝廷那些驍 勇善戰、曾經與撻朝兵決戰大漠的邊軍勇將,吃足了苦頭。   這年頭,似乎女人比男人更勇敢,更騾悍,更敢作敢當。   「睜睜掙……」雙劍接觸的震鳴急起,震耳欲聾,火星直冒。   烈日下,火紅的身影神速地沖錯、迴旋、暴進暴退,閃動如電,劍山湧發,徹 骨奇寒的劍氣八方怒張。   好一場狂野絕倫的快速狂攻,比陳耀東的天樞七絕劍法狂野數倍,霸道數倍, 似乎真力永不枯竭,勁道源源不絕。   這不是一個美麗嬌柔的女人,而是無敵的女金剛。   舒雲老規矩先採取守勢,展開了綿密的防衛網,甚少反擊,他在考驗他自己的 真才實學。   總算有驚無險地接下了李慧慧狂風暴雨似的一輪百十劍快攻,出了一身冷汗, 感到暗暗心涼,默認今天碰上了最強悍的對手。   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有十下。   這是制勝的無上心訣,語氣粗俗,但卻是簡單明了的不二法門。   意思是說,對方出手攻擊,不必急於封架,看準空隙切入行雷霆一擊,一下就 可以了結。   如果害怕,又封又架,以後就費事了,十下也難結束,說不定還得挨對方十下 呢!   舒雲懂得這層道理,但他不能不封架。   李慧惹不但攻得空前猛烈,攻中有防,而且防得不露絲毫空隙,不可能讓他看 準好機會來一下雷霆一擊。   雙方的劍上,皆已注入內家真力,似乎半斤八兩,棋逢敵手。   最後一聲暴震傳出,糾纏著的人影終於澳然分開。   李慧慧香汗徹體,薄薄的紅羅衫已被大汗所濕透。   那光景令人望之心蕩神搖,內面的胸圍子有如浮出農外,怒突的乳峰似乎更為 使人觸目驚心c「你是本姑娘所遇上的最高明勁敵。」李慧慧一面重新逼進一面說 。   「在下也有此同感。」他也由衷地說。   「我倆聯手,可雄霸天下。」   「那將是一對殺星。」   「宋爺,惺惺相借,答應我,我們會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李慧慧用令人迷醉 的聲音說,鳳目中湧現奇異的光芒和飛揚的神采:「我們,將傲嘯蒼窮,將稱霸武 林,將……」   「將茶毒眾生,將傲嘯蒼窮。你的野心太大了,我配不上你。   有楊虎與紅娘子一對殺星已經夠多了,不能再添你和我另一雙。   還你一百零八劍!」   這次,他抓住了主攻權,展開平生所學,以泰山壓卵的聲勢放手搶攻,比李慧 慧先前的攻勢更猛烈,更加狂野!   在雷霆萬鈞的強勁剛猛壓迫下,不時吐出一兩記詭異絕倫的神來之劍,直透對 方的劍網行致命一擊。   「掙掙……」火星飛濺,風吼雷鳴。   李慧慧瘋狂地封架,發狂般閃避。   片刻間,換了十餘處方位,繞圈而退,終於完全失去反擊的機會,真力漸竭, 封架也有點力不從心了。   五十餘劍,一百零八劍的一半。   老大娘看出了危機,看出李慧慧即將成為強管之末,再不加入可就晚了,突然 一聲不吭,抓住舒雲的背部暴露在眼下的好機會,瘋虎似的撲上,問路杖招發老樹 盤根,襲擊下盤掃勝蕩膝,攻勢迅疾無比。   高手相搏,招招的險。   中途加入的人,如果功力與武技相差太遠,不僅幫不了忙反而危害到同伴,自 己也將首先遭殃,比不加入更糟。   情勢亦將因平衡局面被打破而大變,發生決定性的難以控制情勢,倒媚的人很 可能受到兩方面的襲擊,結果不問可知。   舒雲並非身後長了眼,而是在激鬥中,分心留意在旁虎視眈眈的三個人,一瞥 之下,已從老大娘的眼神中,看出躍然欲動的兇兆。   因此在以背向敵時,便已料中了老大娘的心意,正確地料中了對方的行動。   一聲沉叱,他一劍挑出,真力突然迸發,勁道平空增加了一倍。   李慧慧的劍受不了勁道加倍的震撼,突然外蕩,上揚,除了借力急退之外,別 無他途。   老大娘一杖走空,幾乎貼舒雲的靴底掠過,已來不及收招,只驚得魂飛魄散, 尖叫一聲本能地縮頭下挫,劍一閃而過,一塊頭皮帶著泛灰的發譬,隨劍飛起,拋 落。   「天啊……」老大娘發瘋般狂叫,披散著短髮,頂門鮮血與白慘慘的頭蓋骨觸 目驚心,向屋內狂奔。   果真又應了舒雲先前所說的話:不招不架,只是一下。老大娘挨一下就崩潰了 !   李慧慧這時,只不過剛穩下馬步而已。   「不要叫你的人送死!」舒雲沉聲叫。   他已動了殺機,心中冒火,臉上的怪笑容消失了,虎目殺氣騰騰,臉色很可怕 :「時辰到了!」喝聲中,他衝進、發劍。   劍勢大變,不再是自中宮強攻猛壓,而是虛實難測的詭奇怪招,鋒尖上吐,卻 又在下面出現另兩道奇怪的扭曲虛影,恍若雷轟電掣,很難分辨哪一道是實影,哪 一道才是致命的雷電。李慧慧十分機警,同時也來不及接招,疾退、側飄、逃走, 一口氣她連換了四處方位!   在劍光追逐下險象橫生,居然被她脫出三丈外,最後以一招雲封霧鎖封住了攻 勢將盡的一劍。   這時她已驚得臉色泛青,呼吸一陣緊,起伏急劇的酥胸引人道思。   「再接我幾劍!」舒雲豪勇地叫,再次衝進,發起第三次火辣辣的攻擊。   李慧慧抽口涼氣,向左急閃不敢硬接,展開游鬥的身法八方閃掠,在劍光的追 逐下,像是離穴的驚鼠。   三匹健馬衝到,蹄聲如雷。   最先到達的一匹健馬上,飛起一朵紅雲;不是雲,是人,又是一個穿紅衣裙的 女人。   半空中撤劍,劍的晶芒耀目生花,冷電森森。   「慧姐閃開!」   新到的紅衣女人有如乳燕穿簾般射到,聲到人到,身劍合一化虹而至,飛躍三 丈餘,乘落勢同時行致命的攻擊。   招法是武林極為罕見的鵬搏九霄,並非全是落勢下搏,而是在八尺高度翻騰搏 擊,灑出一圈圈如輪晶虹。   劍未到,徹骨裂膚的劍氣已先一剎那湧到,御劍內力之渾厚十分驚人,攻勢之 凌厲更是空前絕後。   舒雲已本能地升劍接招,扭虎軀招發舉火燎天。這瞬間,他看到刺目的晶虹, 心中一震。寶劍!絕壁穿銅的神物。   同時,徹骨的劍氣更令他驚然而驚。   如果他未修至收發由心的境界,必將劍碎人裂。   似閃電,似流光,他整個人像是陡然萎縮了,委地高不及一尺,向側方流瀉而 出,似乎他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幻化一道輕煙,從凌厲無匹的劍氣壓迫下逃走, 快得令旁觀的人也無法看清他的軀體實質。   流光遁形術,一種傳說中的神奇脫逃絕技。   李慧慧恰好退出兩丈外,驚魂未定,便看到青煙掠地流瀉而來,本能地一劍疾 劈而下,反應出乎本能,她還弄不清是啥玩意呢。   身後突然伸來一柄怪兵刃,恰好鉤住了她的手腕,本來真力不繼的手猛地一震 一麻,劍突然脫手掉落。   「去你的。」身後的八怪叫。   砰一聲大震,她摔倒在地。   是被身後的人一掌推倒的,她這才發現先前鉤住她手腕的怪兵刃,是一柄抓背 癢的精鋼如意。   「齊叔快走!」是舒雲的叫聲。   新到的紅衣女人一招絕著落空,竟然怔在當地!   可知她定然受到相當程度的震駭,也經驗缺乏反應不夠,失去繼續追擊的機會 。   兩個人影已消失在屋側,是舒雲和乾坤手。   「咦!慧姐,這……這人是誰?」紅衣女人用寶劍向人影消失的方向一指。   這是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少女,十七八歲花樣年華,身材雖然不夠豐滿成熟, 沒有李慧慧那種噴火的勾魂攝魄勉力,卻另有一種令人心猿意馬的鮮嫩風華流露, 屬於少女的特有青春氣息,極為誘人。   十七八歲的少女,即使臉蛋不美,也有一種吸引人的想力。   何況這位女郎的臉蛋,事實要比李慧慧秀麗,不施脂粉天然國色,靈秀之氣更 勝李慧慧三分。   穿的也是一身紅,與李慧慧所穿的式樣幾乎全同。   不同的是,頭上流的是代表閨中少女的三丫譬,用珠花館住,與紅衣裙互相輝 映,顯得更為出色,更為奪目。   「素華妹,你不認識他?」大汗如雨,臉色蒼白的李慧慧走近反問。   「小妹怎會認識?」紅衣少女惑然問:「我從來就沒見過這個人。   他很年輕,是不是沖慧姐來的登徒子?」   「不是他衝我來的,而是沖……我沖他來的。」李慧慧支吾以對:「既然你不 認識他,以後見到他,你最好不要提你姓秋。」   「這……慧姐,為什麼?」   「他可能是官方的鷹爪。別忘了,你現在是官府緝拿的逆犯子女,你秋素華已 不再是西河鎮秋家的千金小姐。」   「哼!他來好了。」   「他會來的,他對我不會死心。哦!秦華妹,你怎麼來了?還帶了大姐的紫電 青霜雙衛。」   另兩匹健馬上的女騎上,正牽著坐騎走近,是兩位一穿紫、-穿青的勁裝女郎 ,臉蛋美中帶有三分英氣,顯得剛健阿娜,雙十年華發育完全的姑娘空勁裝,凹凸 分明的銅體極為撩人,那簡直是有意誘人犯罪。   「參見二姑娘。」紫電青霜兩女帶著韁繩行抱拳禮,真有幾分男子漢氣概。   「你們辛苦了。」李慧慧頷首含笑道勞。   「大姐差小妹來,請慧姐下令將人撤走,化整為零動身往濟南聚會。」秋素華 道出來意,鳳目帶煞,神情悻悻然,也略現三分無奈。   「撤走?這裡……」   「大元帥在滄州被京營所扼,無法如期從此地下濟南,已決定改道走德州,沿 河而下繞道抵濟南。」   「哎呀!走德州?沿途大兵雲集,豈不陷入苦戰。」   「大姐說,這不是我們的事,我們不過問軍事。不走這條路,慧姐,我……我 好恨。」   秋素華說,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不破德平城屠盡那些害民賊,我爹九泉下難 以瞑目,我……我……」   「素華妹,不要難過。」李慧慧抱住秋素華溫言安撫:「這一天會來的,而且 很快會來,等我們席捲了燕魯,德平那些害民賊逃得掉嗎?」   「但願如此。」   「走吧!我先下令,再去見大姐。目前有件重要的事待辦,非同小可,你跟我 走,咱們必須盡早離開。」   馬家橋下游里餘的河岸大樹下,乾坤手與舒雲靠坐在樹幹上假寐養神。   「齊叔,可知道那位紅衣少女的來歷?」舒雲閉著眼睛問,語氣不穩定。   驚鴻一瞥,他意念飛馳。   二十五歲的正常大男人,傾慕少女乃是天經地義的事。   隨乃父做行商,跑過許多許多地方,見過不少美麗動人的姑娘,但從來沒有遇 上一個令他動心,令他難忘的人。   所以,以心如止水四個字來形容他並不為過。   今天,他終於遇上了。   那飛騰撲擊的妙曼姿態;那出神火化的劍招;那充滿靈氣的面龐;那……那令 他一見便心房怦然而動的玲瓏恫體……不要期望他做一個聖人。   男人對第一眼所看到的女人,注意的焦點首先當然集中在臉蛋上,其次,注意 力的中心必然是胭體。   每個人的審美觀念不盡相同,要求也各異其趣。   秋素華的身材不如李慧慧豐滿,但他就喜歡秋素華這種身材。   也許,那種妙曼撲擊的姿態,給他留下了深刻的、難以磨滅的印象吧!   是不是秋素華的神奧技擊術吸引了他?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首次對一位異性動情。似乎,他毫無準備地敞開了心 扉,一見難忘,印象深刻,他是一見鍾情了。   他雖然閉上了眼睛,但感覺中,紅衣少女飛騰而至的鮮明情影,似乎仍在他眼 前湧現,鮮明得似幻猶真,心房的跳躍隨意念而加速。   念念不忘,意念飛馳。   「不知道。」乾坤手信口說,也沒睜眼:「她那種飛騰搏擊的身法,我好像有 一點印象。」   「會不會是龍騰大九式?」他問。   「不是,也不像。半空平搏,龍騰大九式有一招近似的九霄龍旋,但那是迴環 搏擊,身形是扭動而不像舞;這少女的身法確是近乎舞。」   「百禽身法,錯了不!」他突然高叫。   「哈!真有點像。」乾坤手突然坐正身軀:「從馬上升騰,是狂鷹振翼;斜沖 而下,是乳燕穿簾;半空平搏,是……是鵬搏九霄!」   「錯不了!」   「碰上了飛禽,你小子難怪用土遁。」   「她的寶劍厲害,不能不遁。」   「哎呀!」乾坤手突然想起了什麼,幾乎要跳起來。   「濟叔,怎麼啦?」他的雙目也睜開了。   「百禽身法,你想起什麼嗎?」   「我該想起什麼嗎?」   「小子,太行仙客太吳老道。」   「聽說過這號人物。」   「驚鴻一劍的師叔電劍手陵,與太行仙客是知交。」   「是又怎樣?」   「笨蟲!你怎麼這麼遲鈍?」乾坤手笑罵:「太行仙客調教秋家的子女,難道 無此可能?」   「這……信麼可能?驚鴻一劍那幾手臭劍,決不比我爹強「笨驢!太行仙客怎 會傳藝給驚鴻一劍?」   「哎呀!」這次輪到舒雲要跳起來了。   「你又怎麼啦?」   「那美麗的小姑娘,是驚鴻一劍的子女……」   「晴!說得怪美怪肉麻的。」乾坤手調侃他:「原來這陣子你有點魂不守舍, 是為了這位美麗的小姑娘。喂!你不是為了她的美麗而神魂顛倒吧?」   「胡說八道。」他感到臉一熱,心中怦然。   「真的呀?小子,你可別忘了,她不但武功駭人聽聞,而且手中有無堅不摧的 寶劍,你如果見到她就魂不守舍,死的將是你。你恐怕沒有機會再用土遁逃命了。   小子,女人是禍水,別慧為妙,你可別做柱死的裙下冤魂!」   「齊叔,你越說越不像話了。」他訕訕地說。   「但願我說的不是真話。小子,咱們到橋下去等,她們不敢再南下縣城,一定 往北走,去看看。」   「好!走啊!」他精神來了。   「你高興什麼呢?」乾坤手站起伸懶腰:「對你來說,情勢是越來越糟。」   「什麼意思?齊叔。」   「響馬你阻止不了。」   「這不關我的事。」   「你已經見過秋家的子女。」乾坤手盯著他乾咳了一聲:「那位美麗的小姑娘 ,幾乎可以斷定是驚鴻一劍的女地或侄女。但願秋老兒沒有這麼一位年輕的女兒。」   「是又怎樣?」   「我的天!你不是很聰明機警嗎?一旦失了魂,見了鬼啦!你就變得這麼遲鈍 了?真是無可救藥。」乾坤手怪腔怪調,沒大沒小的窮嚷嚷。   「齊叔是說……」   「你不是要救秋家的子女嗎?好,人家是自願投匪的,你救什麼?有什麼理由 去救?你這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說難聽些,你是存心不良,打人家美麗小姑娘的壞主意,見色動心,而用救秋 家子女做借口。」   「這……」他愣住了。   他並不真的遲鈍了,而是凡事不願往壞處想。   大凡心情突然劇變的人;都有這種現象發生,不足為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而牽涉到情與愛,男想女,女想男,心情劇變的發生尤其平常。   人活著,追求名與色,似乎是先天的本能,毫無反應的一定是白癡。   「好在你已經從旱天雷方面,獲得驚鴻一劍可能受冤的內情,你還有找秋家子 女解釋的藉口和理由。」乾坤手有意結束話題:「以後你必須清醒些,千萬可別做 糊塗事,走錯一步,不知會鬧出多大的亂子來。走吧!下一步最迫切的事,是證實 那位美麗小姑娘的身份。天老爺保佑,希望那鬼丫頭不姓秋。」   「不管她姓不姓秋,她是響馬的密諜,不容置疑。」舒雲搖頭苦笑:「除非我 不管閒事,不然,敵對的情勢不會改觀。」   他倆潛伏在橋頭癡癡的等,直等到暮色四起,仍芳蹤沓然,等得心中冒煙。   北行的道路不止這一條,誰知道這群火鳳凰走哪一條路?   紅日還掛在西方的地平面上,城門便關閉了,比平時提早了半個時辰。   城門一閉,城內城外街道上行人絕跡,刁斗森嚴,崗哨密佈,只有一隊隊丁勇 ,在城內各街道巡邏。   嚴防友大賊諜活動,犯禁的人嚴懲不貸,沒有特別通行憑證的人,休想在外面 隨便地走動。   戒備雖嚴,僅阻止不了有心人的活動。   這一個月以來,縣太爺畢大人畢尚義,忙得食不及桌,席不暇暖,騎馬騎得腰 酸背疼,雙股如裂。   那一大堆永遠忙不完的公務,讓他嘔心瀝血難受已極。   審奸究捉亂民,抓一些現行犯以軍法處置,那代表不需經過正常的三司審判, 可以就地處決。   一個真正的好官,確是不勝任這種掌握生殺大權的重任。   畢大人就不勝任,可是,他必須挑起擔子來,必須在治亂世用重典方面下工夫 。   現在,他是城防司令,除了處理一般的刑案民事稅響等等之外,還得帶民壯丁 勇操練、上陣。   幸而他是正途出身,當年在學捨也曾苦練弓馬,憑他的所學,雖然不能成為一 個真正的優良指揮官。但帶一些民壯丁勇守城打爛仗,他仍然是個人才。   去年,鄰縣的樂陵,上萬響馬攻城,知縣許達選用奇謀,開城引盜,一天中殲 匪上干,被誘人城中的響馬精銳鐵騎,全部被殲無一脫逃,造成唯一的、轟動天下 的樂陵大捷。   現在,許知縣已榮升按察司金事,響馬再也不敢從樂陵進出。   他畢尚義也是縣太爺,他哪一點比不上許達?   所以,他發誓要麼死,保衛德平城,將生死置之度外,許知縣能,他畢知縣為 何不能?   縣衙後面設有知縣大人的官捨,三等縣的知縣通常很少攜眷上任,所以官捨設 備相當簡陋。   唯一的客廳還得兼作書房,也是處理瑣碎公務的地方。   唯一像樣的傢俱,是他親自監工建制的書案,但目下案頭堆滿了各式文膠卷宗 ,已經不能算是書案了,只能稱為辦公桌。   兩盞大型菜油燈,四支高腳燭台上燭火明亮。   書案後坐著畢大人,兩旁另有案桌,分別坐著他的主要臂膀:縣丞駱定遠,依 次是主簿、典史、巡檢、巡捕……旱天雷張鈞完列末座。   三等縣是客氣話,官方文書上稱為下縣(縣分上中下三等。上縣的知縣是從六 品。產糧三萬石以下稱下縣,知縣正七品或從七品)。   俗稱知縣為七品正堂,那是指下縣的縣太爺而言。   按了口糧稅,德平縣設縣丞已經逾份,最多只能派一位主薄。   但天下大亂,這裡縣丞主簿都有了。   畢大人總算有人分憂,不至於事事躬親。   這是一次城防會議,三天兩頭要舉行一次,白天太忙,只能利用夜間舉行。   旱天雷坐在他的直屬主管王主簿的下首,似乎有點憂心忡忡。   縣大人的綜合結論已近尾聲,最後的幾句話是:「三條大道兩側,裡寬的陷馬 坑務必多增梅花小坑相輔。一萬五千具活動小拒馬的拖樁,一定要在兩天之內完成 。王主簿。」   「單職在。」王主簿站起恭敬地答。   「西河鎮的民壯,可以准許他們的家屬探視。」   「是」   「警衛當然不能鬆懈,你辛苦些。」   「是的。近來那些人情緒比較穩定,嘩變的顧慮減輕了許多,卑職不會因此疏 忽大意,已作了完全準備,情勢已可控制。」   「那就好,諸位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還忙得很呢!」畢大人宣佈散會。   眾屬吏—一告退,旱天雷卻遲遲不肯動身。   「張捕頭,你還有事嗎?」畢大人含笑問。   「小的一直感到心中不安。」旱天雷小心地說。   捕頭屬於公役,地位卑微,在縣太爺面前,不能夠自稱屬下或卑職一類的稱謂 ,所以他自稱小的。   「有何不安?」   「監視中的可疑細作,有幾個擺脫了跟蹤的人,隱藏起來或者逃掉了。有些不 穩的勞民,似乎正在銷聲匿跡。小的對這種失去控制的情勢,甚感不安。」   「那應該是你防制的辦法收效,不應該感到不安。」   「小的疑心他們另有陰謀。」   「你是說……」   「目下全城軍民同仇敵愾,同心協力守城,響馬的奸細們很可能改變策略,遂 行其他的陰謀活動,暗殺主事人就是手段之一。因此,小的認為有加強防範的必要 ,以免他們得逞。小的認為,縣衙的警衛,應該加強一倍。」   「你多慮了,張捕頭。」畢大人泰然地說:「眼看要賊兵臨城下,風聲鶴唳草 木皆兵,豈能怕事而張煌失措?目前一個人要當做三個人用,不可以抽調人手來縣 衙防守。你可以走了!此事不必再議了。」   「這……好吧!小的先到各處巡查……大人伏下……」旱天雷突發高叫,左手 一抄,接住了一把飛刀。   一聲刀嘯,他的單刀已經出鞘,完成攻擊準備。   畢大人不是怕死鬼,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而是學捨出身的文武全才 之人,沉著地離座而起,摘下掛著的雁翎刀。   「有刺客?」畢大人並不感意外,鎮定地問。   「是的,大人。」旱天雷揚了揚接來的飛刀,似乎不勝詫異:「從窗外飛入的 。奇怪,勁道不足以傷人,有何用意?」   「是你那些人故意嚇唬本官,以便多調人手前來戒備,是不是?」畢大人笑了 :「謝謝你們的關心,回去告訴他們,外面的事重要。」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燭影搖紅】   「大人,絕對不是小的那些蠢材幹的好事。」旱天雷鄭重地說:「天色還早, 這人的用意……唔!是示警來的。」   「示警?刺客要本官加強戒備之後再來行刺?」   「是知道風聲的人,前來示警要小的提高警覺。大人速回內室,小的立即多派 十個人來。」   「這……」畢大人意動,他畢竟不是一個膽氣很壯的人,對威脅生命的事,可 不敢大意。   廳外本來有兩名丁勇把守的,可是卻毫無動靜。   腳步聲入耳,舒雲背著手緩步而入。   「張頭,可否暫時不要派人?」他微笑著打招呼。   「你?宋老弟……」旱天雷一怔。   「什麼人?」畢大人訝然問。   「草民姓宋,張頭認識在下,」他抱拳說:「來得魯莽,大人休怪驚擾之罪。」   「你是…」   「剛才那位擲刀示警的人,身手十分了得,被他逃掉了。」   「哦!老弟是聽到風聲趕來的?」旱天雷心中一定。   「猜想而已。」   「那人……」   「那人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行刺,但卻擲刀示警,其中隱有極大的陰謀,他是 響馬飛龍秘隊的密諜高手,武功相當了得。」   「哎呀!他為何……」   「他的用意,在下已料中七八分。張頭,驚鴻一劍的子女,今晚一定會來。」   「這豈不是要我們捕拿秋家的……」   「一點不錯,但你們捕拿不住的。」   「我把所有能派用場的人調來戒備。」   「沒有用。那位擲刀示警的人,就希望你們調派大批人手來,死傷越多越好。   這一來,秋家通匪的罪名不但落實,秋茂彥拒捕斃命便成了逆匪授首的鐵案, 秋家的子女,將永遠是見不得天日的逃犯,便會死心塌地為響馬賣命了。他們策劃 得很完善精密,你們已經上了一次當,一定會上第二次的。」   「老弟之意……」   「請畢大人不要追究秋家的事,秋茂彥的子女,受冤家破人亡憤而行刺情有可 原,不必驚動他人,由在下出面疏通,不知大人能否應允?」   「宋壯士,秋家的子女真的投匪了嗎?」畢大人問。   「大人已逼得他們無路可走。」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畢大人沉聲說:「秋家涉嫌投匪,有許多證據對他 不利,本官派人拘拿訊問,乃是依法行事。   他如果真是清白的,應該光明正大到案提出反證,洗脫自己的嫌疑,決不應該 拒捕挺而走險。」   「大人不瞭解武林人的想法和作法,而至中了密諜的反間毒計,大錯已鑄。雖 然大人不失清正,迄今仍以拒捕致死的罪名結案,未以通匪重罪殃及家小,但難脫 道義上的虧欠與過失責任。   所以草民希望大人對今晚即將發生的事,網開一面不予追究,並非草民要求大 人有虧職守,而是要求大人彌補對秋家的虧欠。」   「這個……」   「大人,天下滔滔,民不聊生,非常時期如不能通權達變,事不可為。」   「好,本官答應壯士的要求。」畢大人終於讓步。   「謝謝大人法外施仁。」   「本官慚愧。」畢大人苦笑。   「草民斗膽,借大人的書房一用,請大人委屈一下,在內間暫且歇息。」   書房東側,有一間廂房作為內間,這是畢大人處理公務感到睏倦時,作為梳洗 與小睡的地方。   廳中燈火保持原狀,舒雲坐上了畢大人的座椅,燈燭的位置加以調整,燈光映 照的角度另加安排,光線不會射到他的面部。   「張頭,你坐。」舒雲指指左首的座椅:「不論發生何種變化,請不要插手。」   「老弟應付得了嗎?」旱天雷指指門外:「在下把外面的兩個人叫進來……」   「不必了,他們都睡著啦!多一個人,就多增一分死傷的機會。張頭,據在下 打聽所知,驚鴻一刻有兩子一女,你對他們都熟悉吧?」   「不瞞老弟說,不算熟悉。」旱天雷搖頭:「他的兩位公子武功平平,那天他 兄弟倆帶領內眷突圍,幾乎衝不出去。要不是驚鴻一劍拚死掩護,可能一家子都得 留下。」   「他的女兒小名叫素華。」   「對,但這位姑娘很少在家,與外界極少往來,本城的人,見過她的人就數不 出幾個。   聽說是么女,經常到外婆家長住,穿得很樸素,西河鎮的人,就從來沒有見過 她穿紅著綠的華麗衣服。   據說人長得很靈秀,是否練了家傳劍術,連我這任職十幾年的捕頭也不清楚, 反正年紀還小呢。   今晚如果他們來,一定是兩位公子。當然,我對付不了他們,但把我的人調來 ,他們是脫不了身的。」   「我猜想他們會來。但如果真來了,來的人恐怕會出乎你意料之外,你最好躲 遠一點,來的人將無一庸手,高明得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這……有響馬的細作一起來?」   「不錯。」   「這……這件事鬧大了,可真不好善後呢。」   「所以才有人擲刀示警,希望把事情鬧大,越大越妙。這一來,秋家的子女便 斷了退路,只好死心塌地參加響馬打天下了。」   「你是說,擲刀的人是……」   「是響馬的密諜,飛龍秘隊的高手,是個女的。乾坤手齊大叔攔她不住,幸好 也沒出面攔,不然他們就不會來了。唔!時辰差不多啦!算算他們也該來了。」   官捨到處黑沉沉,入侵的人必須花工夫搜索。   而唯一燈火明亮的地方,是兼書房的小廳,入侵的人將像撲火的飛蛾,首先使 會往有燈火的地方察看,不致於浪費工夫先搜黑暗的各處房院。   「還沒聽到任何聲息呢。」旱天雷說。   「等你聽到聲息,一定已來至切近了。唔!有意思,來了。」   「哎呀……」   「不必擔心,他們不會用暗器對付你的,要留你這位捕頭作見證。你只要不插 手,就不會有危險。」   「你怎知道他們來了?」   「我已經聽到齊大叔傳來的信號。」   當窗口出現火紅的身影時,旱天雷大吃一驚。   是一個穿火紅勁裝,以巾幪住口鼻的女人;曲線玲現一看便知是女人。手中那 把晶光蒙蒙,似乎見光不見影的寶劍,真的震懾人心的威力和殺氣。   「紅娘子楊寡婦……」旱天雷情不自禁脫口驚呼。   紅娘子的兵馬目前在河南,一軍的主帥能當刺客?這位名捕真是少見識,把威 震天下的紅娘子看扁了。   敞開的廳門又現紅影,還不四個青影。   「胡說八道!」廳門出現的人影湧人,有人大叫:「西河秋家的人報仇來了, 殺狗官……哎……」   利器破風的銳嘯乍起,似乎滿廳全是飛射迴旋的飛錢,猛襲廳口的五個刺客。   不能讓對方打了再說,舒雲需要的是說了再打。因此,他的飛錢並不射對方的 要害。   「住手!」他跳起來大喝:「你們……」」   刺客的行動基本要求,是迅雷疾風似的快速下手,飛快地脫離現場,與舒雲的 希望與要求完全相反。   這瞬間,窗口縱入的紅衣幪面女人,已閃電似的挺劍衝到,玉劍的晶虹破空疾 射。   第一座燭台飛出,第二座隨即飛出。   手上有神物利器的人,不見得永遠可以佔上風得心應手,有時候運用不當,反 而成為弱點失去優勢。   一聲怪響,燭台被寶劍擊中,銅製的燭台折斷飛散,餘勢衝破劍氣透入,像幾 種暗器迎面猛襲。   幪面紅衣女人吃了一驚,百忙中身形向下疾沉,整個人高不及三尺,燭台的碎 片幾乎貼發譬飛過。   呼嘯聲說明飛行勁道十分凌厲,挨上一下可不是好玩的,果真是危機間不容髮 ,真可以把人嚇出一身冷汗。   撲擊的衝勢一頓,第二座燭台銜尾而至。   舒雲自從發現寶劍的威力之後,已看出紅衣少女御劍的經驗並不純熟,只知以 雷霆萬鈞之威強攻猛壓,他已經知道應付的良策。   因此算定對方必定暴露弱點,在他的計算之中,因此,第二座燭台飛擲的部位 ,也下沉兩尺,正好襲擊少女身軀下沉迴避的位置。   假使他存心傷敵,燭台注入內家真力,寶劍的威力也倍增,更易切割銅製的燭 台,碎片也將無情地換入少女的胸腹與五官。   除非少女用劍拍擊,必定會上當,而他已算定少女不會在倉促間收勢改用拍擊 ,在這種電光石火似的剎那時間中,任何超人的反應也無法應付劇變。   這期間,一紅四青五個人影,已被飛錢打得手忙腳亂,手腳多少也受了傷,狂 亂的沖入,也狂亂地退出,來勢洶洶,退勢更疾。   刺客最忌諱的事便是稽留過久,這些人一擊失敗,便知一敗塗地,必須要及早 脫離現場。   好在目的已達,讓官署的人知道西河秋家的刺客來過,便大功告成了,能否殺 得了畢知縣無關緊要,所以退出廳便不再撲入。   紅衣少女真的心慌了,她根本就沒看到書案後的人是不是畢大人,燈光和燭光 皆被另加的器物遮擋,書案後是光線的死角。   第二座燭台來勢並不猛烈,也預計出讓少女有反應的時間。   少女總算不糊塗,並未被仇恨蒙蔽了靈智,知道今晚碰上了高明的扎手人物, 斷然放棄冒險重行進擊的念頭。   她雙腳一點,紅影破空而起,像是化虹而走,以不可思議的奇速倒飛,準確地 飛回大開的窗口。   像流光像閃電,飛擲的第一座燭台,居然無法跟上,但見紅影飛在燭台前,到 了窗口一閃即沒。   這一撲一退,說來話長,其實為期甚暫,發生得快,結束也快,令人覺得剛才 並未發生任何事。   只像是一時眼花,偶然出現剎那的幻覺而已,並未發生真實的變故。   從廳門衝入的一紅四青五個人,也是疾進疾退乍現乍隱,與紅衣幪面少女的進 出,時機幾乎一致。   「糟!她們全是些冒失鬼!」舒雲跳過書案,不勝懊喪地說。   窗口灰影一閃,乾坤手輕靈地躍入。   「你才是冒失鬼!」乾坤手怪腔怪調地說:「干刺客的金科玉律,是一沾即走 ,絕不留下任何線索。最高明的刺客,是遠在目標外行事,神不知鬼不覺才是此中 的高手,豈會留下來和你打交道?小子,你應該先留下她們幾個人,居然還怪她們 冒失,奇聞。」   旱天雷臉色不正常,在壁間起出一枚飛錢察看。這是市面通用的洪武制錢,並 未開鋒,平平無奇,怎麼看也看不出這玩意能殺人。   「老弟的飛錢絕技,委實可怕。」卓夫雷苦笑:「勁及每一枚飛錢,每一枚都 具有切肉貫骨的威力。   如果老弟意在留下她們,她們一個也跑不掉,比衛軍的箭雨還要可怕,老弟在 這方面下過苦功。」   「張頭,你簡直孤陋寡聞。」乾坤手嘴上不饒人:「功臻化境的高手,摘葉飛 花傷人已是下乘,上乘的可用神意殺人,瞪你一眼說要你死,你一定活不成。」   「張頭,別聽齊叔嚇唬人。」舒雲搶著問道:「這些人當中,哪幾個是驚鴻一 劍的子女?」   「看不出來,她們全都幪了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倉促間委實無法分辨。」旱 天雷無奈何地說。   「按你們的辦事原則,這些人自稱是西河秋家的人前來報仇,是否便認定是秋 家的子女所為?」   「不會認定,但依例會進行調查。」   「這種嫁禍的老把戲,依然可以坑害人。」舒雲苦笑:「驚鴻一劍這塊肉,除 了任人切割之外,可說萬難僥倖,躲都躲不過,在下要進行追蹤,告辭,請代向畢 大人致意,謝了。」   「老弟請放心。華大人會遵守諾言的。」旱天雷鄭重地說。   離開縣衙,已經是三更正。旱天雷帶了兩名手下,沿前街往西走。鬧了半夜, 他真感到有點累。   街西的近城根處,是捕房與民壯西城指揮所聯合辦公的地方,近來公忙,這裡 就是他的歇息下處。   多日已不返家住宿,他是個忠於職守的好捕頭,公而忘私,治安的重擔相當沉 重,不論晝夜,隨時準備出動。他的上司王主簿,則在衙門裡坐鎮,兩地相距甚近 ,所以消息保持暢通。   街道黑沉沉,三人並不需燈籠照明,通過街中段的第一處崗哨,前面百十步, 西城指揮所在望,門外的兩盞門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奇怪!」旱天雷突然向跟在後面的兩名捕快說:「驚鴻一劍的子女,怎會如 此不知利害,愚蠢得仍在城裡藏身的?認識他們的人很多,能藏身的地方也不多, 如果封城戒嚴,出動所有的軍民逐戶窮搜,他們能躲得掉嗎?簡直不合情理。」   「頭兒,他們根本不需躲在城內。」一位捕決說:「他們都是高來高去的輕功 高手,而咱們這加高了的城牆高不過丈五,足以讓他們來去自如。」   「別說外行話啦!城上崗哨密佈,巡查往來不絕,一兩個人或許可以偷偷摸摸 爬越,人多休想偷渡,人越多越浪費時間。今晚他們來了不少人,二更天就來了, 會是爬城進來的?咦!什麼人?」   最後一句話是喝問,聲音最大。   這位名捕不但精明機警,武功也是第一流的,身手靈活反應超人,喝聲未落, 他已向前仆倒,奮身急滾,迅速滾至街側,躍起時刀也出鞘,背部倚牆減去背部受 襲的機會,反應十分迅疾,名捕之譽,得來匪易。   可是,仍然慢了一剎那。   刀來不及揮出,右手已被扣住脈門,一把鋒利的匕首,已經頂在他的喉下了。   「不要命你就叫吧!」制住他的幪面人低聲說。   他心中一驚,打一冷戰,匕首尖頂在喉下,壓下肌肉痛感傳到,只要對方輕輕 一送,咽喉必定破裂。   兩個同伴躺在街心,寂然不動像是死了。   人不是一條蟲,不可能一捺就死,殺一隻雞,雞頭斷了還會掙扎片刻。   人即使被砍下腦袋,同樣也會抽搐顫動很久才靜止。但他的一兩個同伴,確是 完全靜止的。   幪面人站在他面前,身材與他一般高,一雙怪眼似乎在黑暗中,仍可射出陰森 森的光芒。   他心中明白,噩運當頭,死定了。   「該叫時,在下會叫的。」他心中在思量自救之道,說的話相當冷靜:「留下 我這個暫時活口,閣下必定要知道些什麼消息。」   「不是暫時的活口。」幪面人說些讓他寬心的話:「只要你所供給的消息可靠 ,聰明地與在下合作,在下保證你死不了,你那兩位同伴是被打昏的,他們的生死 大權,也操在你手中。」   「在下不信也得信閣下的保證。」   「那就好,你是個聰明人。」   「在下能說的一定說。」   「剛才在書房內用飛錢絕技的人,到底是誰?」   「是畢大人。」他沉著地說,有意拖延時刻。   「你閣下並沒有合作的誠意,你在胡說八道。」幪面人兇狠地說:「狗官進土 出身,不折不扣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老兄,你未免消息不靈,坐並觀天所見有限,我打賭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 不折不扣的讀書人。   畢大人精通六藝,馬上馬下武藝不凡,他手中的雁翎刀,就不是你我這些練點 武技的所謂武林人,所能對付得了的。閣下,你更不知道他的出身也是武林世家。   」他信口胡扯,希望能找到自救的機會。   他的話其實也是實情,大明中葉以前一段時日,國運昌隆,民豐物阜。儘管朱 元津出身痞氓,最瞧不起讀書人,但卻知道該怎麼樣利用讀書人,所以學校制度最 為完善。   各州、縣、府的學捨生員,必須精通六藝,平時做太平官,亂世可以領兵衝鋒 陷陣。   朝廷會試時,不但要考文章策略,還要考兵法武技,所以中葉以前,考中進土 的人,可說幾乎都是文武雙全的人才。   學捨的生員士子,不是整天讀死書啃文章,午後的騎射課程十分重要,不及格 的會受到退學除名的淘汰。   「呸!他會是出身武林世家?」   「閣下不相信?」   「他是哪一位武林高人的子弟?」   「你何不問問他?」   「狗東西你……」   「他就在你背後……」   幪面人還來不及轉念,脖子便被勒住往後拖,匕首尖自然而然地離開了旱天雷 的咽喉。   「老弟如果晚來一步。」旱天雷操動自己的脖子,嗓音全變了,危險一過,他 反而感到虛脫恐怖:「我這條命算是完了,一腳已跨入鬼門關,這滋味真不好受。」   來人是舒雲,將幪面人打昏在腳下,拉脫對方的肩關節,熟練地處理俘虜。   「很抱歉,來晚了一步。」舒雲挺身站起道歉:「發現可疑的黑影,白白浪費 了一些時辰,所以晚了一步,幸而你的命還在,可喜可賀。」   「你怎麼知道我有危險?」   「估猜的。他們一擊便走,失敗得一定不甘心,不甘心就必須弄清內情。張頭 ,你是唯一在場的人,他們不找你又去找誰呢?」   「這些天殺的賊胚!他們把我的活動都摸清了。」   「你是地方的治安首長,不摸清怎能展開工作?呵呵!以後可得千萬小心了。   人我帶走,不給你,保重。」舒雲說完,將人扛上肩,一鶴沖霄躍登瓦面,一 閃即逝。   幪面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天生的大馬臉不討人喜歡。   這種臉有特徵的人,不適宜擔任密諜,勉強可以派作殺手,連做刺客都不夠資 格,會被人指認出來。   被一盆冷水潑醒,神智一清,這位仁兄便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險惡了。   「原來是你們!」這位仁兄絕望地叫。   手臂關節被錯開拉脫,雙腳仍可活動,這比穴道或經脈被制要安全得多,制穴 制經手法稍有錯失,算是廢定了,甚至可以致命。   這是客店的有內間上房,旅店客人少。   兵荒馬亂期間,旅店生意蕭條,所以整座東院二十間上房,只住了四位旅客, 顯得冷冷清清,連店伙也懶得前來招呼旅客。   舒雲坐在床口,乾坤手站在俘虜身旁。   「呵呵!好兆頭。」乾坤手怪笑:「你認識我們,有話好說啦!」   「在下落在你們手上,沒有什麼好說的,要命,拿去好了。」俘虜頑強地說, 口氣顯明地表示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唔!好,你比旱天雷勇敢多了。」乾坤手點頭讚許,似乎真有惺惺相惜的意 思。   「幹我這一行的人,不勇敢哪能勝任?」   「好,就算你勇敢,有刀山劍海談笑過,手提頭顱夜放歌的豪氣。」   「本來如此。」   「佩服佩服,你老兄貴姓大名呀?請教。」   「姓余,余天放。」   「哦!了不起,賽專諸余天放余老兄,天下十大名刺客之一,失敬失敬。難怪 ,那兩個公人會在剎那間斃命,賽專請名不虛傳。   喂!你在飛龍秘隊是什麼身份?不會是什麼小統領吧?你的地位一定比小統領 大得多吧!」   「你不必在枉費心機,在下除了姓名之外,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硬漢!好。可是,我乾坤手也是硬漢。」   「那就給余某一次痛快。」   「可是,那位宋小老弟不肯,奈何?他不是個硬漢,是個膽小鬼,他怕死,他 一定要知道你們的內情,以便保護他自己。」   「他」   「他要知道火風密諜的底細,要知道今晚行刺知縣的兩個紅衣女人的來歷。」   乾坤手在旁坐下:「呵呵!余老兄,他是不是太貪心了?」   「不算貪心,是情理中事。」賽專諸瞥了舒雲一眼,舒雲臉上的微笑怪怪的。   「你老兄怎麼說呢?」   「姓齊的,在下沒有什麼好說的。火鳳密諜在名義上是飛龍秘隊的成員,但直 接由大總領指揮。其他的人根本就不許知道她們的底細,平時即使見面,也不許通 姓。你問我,我會知道嗎?白費勁,閣下。」   「那麼,孫一刀一定知道了?」   「孫一刀知不知道,在下並不清楚,他已經動身回濟南去了,這裡已沒有幾個 飛龍秘隊的人。   大元帥決定不走這條路下濟南,這裡的人已奉命撤走,潛伏的人則盡量隱藏, 等待日後有機會再活動。   留在這裡的人,可說完全為了你們兩位才留下的。我不知道,你找其他的人更 是枉然。   老兄,廢話少話,任割任剛在下認了。」   「其實,你已經說了很多。」乾坤手站起:「我們不殺你剮你,只將你交給旱 天雷。」   「你……」賽專諸急了。   「你殺了他兩名手下,他對你一定會情至義盡,閣下可以想像得出結果的。」   「齊一飛!你……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能的,閣下。」   「看老天爺份上!沖武林道義份上,給我一刀,不要把我交給旱天雷。」賽專 諸發狂般叫,要掙扎而起。   「你不像個真正的硬漢。」乾坤手冷冷地說:「交給何人又怎樣死,你其實很 介意;真正的硬漢,是不會在乎的。去你的!」「賽專話剛站起,便被乾坤手一掌 劈昏了。   旱天雷估計得相當正確,細作們是躲在城內的。   估計錯誤的是:封城挨戶搜查,事實上有困難,至少要罷市三天,響馬還在數 百里外,罷市封城的責任,決不是畢大人一個小小知縣所能擔當得起的。而且,不 見得有效。許多民宅都建有避兵的秘密地道、地窟、夾牆、蛇洞……」   而那些通匪的奸民平時潛伏在各地,根深蒂固,皆有萬全準備,藏匿幾個細作 密諜輕而易舉,如何能把他們搜出來?   城南一條小街的一座大宅中,連進的房舍內別有洞天。   密室中,李慧慧幾個女人,已換穿了家常衣裙,洗盡鉛華,更顯得雍容秀麗。   秋素華換穿了黛綠衣裙,顯得更為出色靈秀。她風目帶然,神色冷森森顯得有 點傾燥不安。   「素華妹,你是本地人,應該知道狗官的底細。」李慧慧柳眉深鎖,也有點心 神不寧:「那人一定是在馬家莊,向我們襲擊的年輕人,決不是狗官。他在受到小 芬小芳用針雨襲擊之後,退出門外就曾經說過,要用滿天花雨灑金錢,對付滿天花 雨灑梅花。是他,錯不了。」   「他不可能是姓畢的狗官化裝易容微服外出查訪,狗官已是四十五六歲的人, 不可能化裝為年輕人。」秋素華堅持己見:「真要是狗官,我報仇的希望微乎其微 ,我的承影劍傷不了他,我好恨。但願他不是狗官,我……」   「他可能是狗官清來的保縹。」李慧慧歎口氣:「不管他是狗官本人也好,是 保嫖也罷,總之,行刺毫無希望。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席華妹,急不在一時,還是 忍耐為上,暫且放下,遵命早早離城南下吧!你剛參加我們行列,就重私而輕公, 日後……再耽擱時日,我可負不起責任哪!明天走,你不反對吧?」   「這」   「素華妹,不要三心兩意了。」李慧慧的語氣逐漸冷肅:「你必須習慣軍令如 山、鐵的紀律與絕對服從的環境,不然是極為危險的事。濟南方面,有許多事情要 做,除掉障礙與招賢納士的工作須加緊進行,不能耽擱。明天我們一定要離開,及 早脫離狗官的控制與威脅,這裡的善後事宜,大總領已經派人接替善後了。」   「好吧!一切聽由慧姐的安排。」秋素華從對方的話中,聽出弦外之音,知道 絕對服從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甘心,日後,我會重來,我會……」   「你放心吧!機會多著呢!快意恩仇並不急在一時。你們去歇息吧!我要等總 監的消息。」   「總監?總監是誰?」秋素華頗感意外:「慧姐,大姐是總監?」   「就是帶你去見大姐的人,劉總監。」李慧慧詳加解釋:「他是燕、齊、豫三 省的工作負責人,直接受大總領的節制。他與大姐在工作上,是最密切的夥伴。是 咱們飛龍秘隊中,最年輕有為、武功超絕、地位甚高的傑出俊才。日後你和他工作 的機會很多,你可以和他多親近。狗官借口你秋家通匪謀除令尊,他知道消息,力 排眾議暗助令尊,在縣內派人騷擾,吸引狗官不能離城,你秋家的人才能有機會突 圍。同時親自率領高手趕到西河鎮,及時替你們阻擋追兵,將追兵誘人歧途,你真 得感謝他呢!」   「哦!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秋素華臉一紅:「他那麼年輕,我還以為是一 位信使呢。慧姐,他既然是三省的工作負責人,可是,沿途各秘站的人,怎麼好像 都不認識他?他如不亮出飛龍令,好像根本沒有人聽他的。」   「你不懂,素華妹。」李慧慧笑道:「幹他這種工作的所謂首腦人物,知道他 的人越少越好。像大總領,老實說,迄今為止,我還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以我 的地位來說,已是火風密諜第二號人物,還不配在大總領前露臉呢!萬一我落在鷹 爪們手中,我不可能危害到大總領,因為我的確不知道他的底細。」   「原來如此。」秋素華有點領悟:「嚴禁打聽自己人的底細,用意在此。」   「對,所以,以後你必須注意,凡事不可以多問,這是十分重要的事。」   「我記住了。大姐會來嗎?」   「她既然派人傳活,要我們不要去見她,要我們直接起程到濟南,那表示她有 重要的事分不開身,大概不會來了。」   門外傳來三聲輕叩,門開處,進來一名村姑打扮的中年婦人,默默地向李慧慧 行禮,默默地呈上一角紙方勝,默默地退走。   李慧慧打開方勝,看完臉色一變,將信在燭火上點燃,神色甚感不安。   「消息不好,旱天雷反而弄到我們一個人。」李慧慧匆匆地說:「這裡已經不 安全,准備走!」   「慧姐,什麼人被弄走了?」秋素華訝然問。   「不要多問,學聰明些。」李慧慧瞪了她一眼:「咱們完全估錯了旱天雷的實 力,事先也沒將意外計入,一步錯全盤皆輸,準備撤。」   城內城外大搜捕開始。   舒雲與乾坤手昨夜便偷越城關,在南鄉的高粱地裡露宿半宵。   一早,踏著滿天朝霞,走上了南下的大道。   大道不是官道,往來全是附近城鎮的人,不時可看到三兩個乘坐騎趕路的人, 偶或可以看到孤零零的一輛大車,比起太平盛世行旅絡繹的盛況,真是相去天壤。   過了十里亭,大道一分為二,路旁的將軍箭上刻著:右至臨邑六十里;左至商 河五十裡。   這裡的里程,由於大道須串連各莊鎮,所以準確性大成問題,最好是不要相信 路碑的記載,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按鄉民所指示的釋數定,就不會錯過宿頭。   而程數的決定,也只是一種概念,每個人的腳程皆有所不同,所以陌生人在路 上走,最保險的辦法就是帶乾糧和飲水。   不管走左走右,都可以到濟南,路程也相差不遠。不同的是,走商河要經過武 定府的地境。   乾坤手和舒雲,皆不曾走過這條路,自然而然地非走臨邑不可。在人們的感覺 中,穿州過府是相當討厭的事。   走商河要穿越武定府,最好不要走。   當然,別人也算定他們非走臨邑不可。   走上了至臨邑的大道,紅日已爬上了東方的地平線,今天將是一個大晴天,一 定熱得受不了。   大道上鬼影俱無,前不見村,後不見店。似乎,這世間除了他兩人之外,已經 沒有第三個人了,好寂寞。   「齊叔,咱們加快腳程,一天便可趕到府城。」舒雲一面說:「趕到前面,早 一天可以多一天的準備,可以早些摸清他們在做些什麼勾當。」   「你怎麼還是不上道?」乾坤手調侃他:「他們的人遍佈天下各地,無事時潛 伏不動,有事才展開工作。你趕在他們前面,能知道些什麼?跑在前面,本來就犯 了追蹤者的大忌。   我看,你是糊塗得忘了你姓甚名誰啦!」   「知道他們的去向,怎算是追過頭?」他抗議。   「你並不知道秋家的子女是否也到濟南,沒錯吧?」   「這」   「那紅衣美麗小姑娘,你也不知道是不是驚鴻一劍的女兒秋素華,沒錯吧?」   「見面時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不要強辯,你那鬼心眼我還會不知道嗎?小子,師出無名,你會授人以柄的 ,你最好趕快打定主意,想出一個最合清理的借口,不然!不對。」   「什麼不對?」他訝然問。   「你瞧」乾坤手指指路左:「怎會有坐騎從地裡奔上路來呢?有好幾匹呢。」   蹄跡從地裡伸展至大道,可以看清被踏倒的高粱。   「裝了蹄鐵,是坐騎而不是走失的役馬。」他劍眉深鎖,沿蹄跡向南眺望:「 可能是劫路的好漢,曾經在裡面潛伏。」   前面十餘步路右的高粱地裡,突然躍出兩個青衣大漢,兩把單刀左右一分,兇 霸霸的攔住去路。   「不錯,此地我所有,此路我所開。」那位三角臉大漢怪叫:「誰人走此過, 留下買路財。相好的,不要逞強,解劍丟下,放下包裹行囊,饒你們的性命。」   兩個劫路的小賊,不值得大驚小怪。   乾坤手是老江湖,居然走了眼,先入為主,認為區區小劫賊,何足道哉?毫無 戒心地向前接近,甚至大意地不把插在腰帶上的如意拔出來,真是粗心。   「倆位真早呀!」乾坤手接近至一丈左右,含笑招呼道:「咱們叔侄倆在江湖 上混,盤纏不豐手頭緊。包裹行囊不能給你們,套份交情,兩位把手稍抬高些,咱 們叔侄就過去了?   也免得勞動諸位「綠林好漢不與你們攀交情,道不同不相為謀,廢話少說…… 」   「老三,先別嚇唬他們。」另一名虯髯大漢攔住同伴,說話倒也和氣:「我來 問問他們,看他們是哪座廟的神聖。」   「好嗎!你問好了。」老三同意,退後兩步。   氣氛總算不緊張,虯髯大漢似乎相當和氣。   老江湖戒心盡除,陰溝裡翻船。   「在下范冒隆。」虯鬚大漢刀隱肘後,持刀行禮,臉上並無敵意。   「在下齊……—……」   大漢的刀把並沒裝飾飄帶,可看到光禿禿的刀環,這瞬間,刀環向下一搭,噴 出一枚五寸長的三稜喪門釘。   快得令人幾乎無法看到形影,一閃即至,任何反應超人的高手,也難逃厄運, 好歹毒的暗器。   同一瞬間,三角臉大漢老三左手一伸,一聲機簧響,一枝袖箭破空而飛,射向 舒雲的胸口要害,看到一星箭尖,箭已近身,強勁已極。   乾坤手命不該絕,眼角餘光看到刀環下搭,反應完全出於本能,身形隨神意而 動,本能地側閃。   慢了一剎那,喪門針貫入左胸外側,被肋骨一擋,斜穿在骨縫內。   舒雲相當幸運,他的包裹不像乾坤手背在背上,而是掛在左脅下。而且,他比 乾坤手的反應快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他看到三角臉大漢治手,也看到對方眼中的殺機,再看到大漢袖內的箭筒口, 更看到寒星從筒口射出。   他已經來不及躲閃了,干是身形扭轉,袖箭射入包裹發出怪聲,被包裹內的金 銀錠擋住了。   「狗東西可惡!」他怒罵,急衝而上。   兩大漢以為必可得手,因此毫無打了就跑的準備。   「唉!」舒雲擲出的包裹,奇準地擊中虯鬚大漢的腦袋。   包裹中有三四百兩的金銀,沉重得像塊大石頭,用力慣擲,大漢怎麼吃得消?   大漢應手便倒。   三角臉大漢比同伴機伶得多,袖箭落空他便知不妙了,發出一聲怪叫,扭頭撒 腿狂奔。   「不是劫賊!帶……我走……」乾坤手摔在地上,踉蹌站起急叫。   舒雲吃了一驚,猛然醒悟,抬回包裹火速控在腰間,不管三七二十一,背起乾 坤手往回路狂奔。   身後,蹄聲震耳。   「你不可能與坐……坐騎長途競……競走……」背後的乾坤手喘息著說。   他百忙中扭頭回望,看到兩側的高粱地中,衝出十餘匹健馬,馬上全是青衣騎 士,正狂野地銜尾窮追而來。   他的輕功出類拔草,短期間可追及奔馬。   但目前背上有受傷的人,對方又人多勢眾,能逃得了多遠?他一咬牙,往路左 的高粱地內一鑽,全力飛掠而走。   在這種一望無涯的高粱地、荒野、低窪區、要搜尋一個機警精明的高手,本身 的危險要增加十倍。   十餘名騎士不敢分得太散,十三騎分為三批;又不能搜得太快,任何地方都可 以隱藏,必須仔細察看每一處可疑的地方。   視野有限,不但要低頭搜尋,又得不時躍登鞍上登高察看,希望能看到某處有 高粱晃動的地方。   趕出不少野兔,就是找不到人。   偶或也趕出三兩頭野狗,白忙一陣。   搜了十里方圓,已是已牌初正之間,炎陽似火,搜的人比躲的人更辛苦。坐騎 也漸告乏力,每匹馬皆口有白沫,渾身汗水。   而這十里方圓的農作物,卻大遭其殃,慘不忍睹。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吹簫過市】   地裡並不完全生長高粱,也間種著麻。一些高低不平的荒野則雜草叢生,偶或 也生長一些雜林。   這種地方,免不了有狐洞狼窩,要詳加搜索,上千兵馬恐怕也難以勝任,十幾 個人,簡直有如在大海裡撈針。   但這些人不死心,發誓要將人搜出來埋葬掉,搜了兩個時辰以上,仍然不肯放 棄。   三批人馬已逐漸分開,好在農作物已踹得七零八落,人坐在馬上,在五六里內 亦可保持目視聯絡。   四匹健馬向南並蹄而進,不徐不疾細察濃密的作物下有何可疑的藏身所在。   「孫提調,不能再浪費時辰窮搜了。」一名年約半百的騎士,向字領沮喪地說 :「出動上萬兵馬,也搜不完這一望無涯的鬼地方。   可能已躲到村莊去了,咱們到各處村莊追查,很可能獲得線索,他們需要食物 和飲水,只有村莊才能有食物供給。」   「不要問我的意見。」孫提調焦躁地用馬鞭,向東南三四里外的五騎士一指: 「你該去問皇甫小組長肯不肯罷手,他才是奉命執行的人。他非常非常的了不起, 是個從來不肯承認失敗、不達目的決不罷手的英雄。哼!你以為我喜歡閒著沒事, 來這裡縱馬逐兔子?去他娘的渾球!人家恐怕早就逃出百里外了。」   「不可能的,兩個人有一個受了傷……」   「傷?怎不說死?死了往孤洞裡一塞,一了百了。一個人脫身更容易了。」   最近的村莊,至少也在十里外,人都逃到縣城避兵去了,正好可以躲藏,那位 騎士建議到村莊搜尋,不無道理。   問題是沒有人的村莊,躲一兩個人更不容易搜尋。   大道兩旁有些地方裁有榆和柳作行道樹,都是些又粗又壯樹齡相當老的樹,不 但可以方便行人遮蔭繫馬,也可以擋住視線。   膽大的人有福了。   舒雲並沒有往高粱地深處逃走,跳入地便從田地的邊沿向北逃,接著靠著路旁 的大水溝躲藏。   等那十三名騎士,以及使用袖箭的傢伙領了三個伏路的人,像瘋子般追入高粱 地,他再佝摟著身軀,背了傷勢沉重的乾坤手,跳入深溝全力急急北奔。   誰也沒料到他敢如此大膽,皆以為他必定全力往田地的深處逃,往遠處逃。   十里亭旁就有一座農莊,有十餘棟房屋,四周建了防盜防水的丈餘高在牆,四 座莊門,亭就在西莊門外。   十里亭俗稱接官亭,有時有大批接送的人在此地歇息,農莊也俗稱十里莊,是 一位姓奚的糧紳的莊院。   南鄉一帶的地,有一半是奚家的產業,一家人包括佃戶長工,全都逃到城內避 兵去了,整座農莊寂靜如死。   往回走,是唯一的去路。   「放下我……」背上的乾坤手虛弱地說:「你一個人不但可以脫身,行動也方 便得多……我不行了……」   「閉上你的老嘴!」舒雲一面佝僂急走,一面咬牙說:「你死不了,我知道暗 器是斜貫而入的。你給我記住,這點傷算不了什麼,我有最好的金創藥和投毒藥, 只要你認為閻王爺無奈你何,你就死不了。那該死的混帳東西,腦袋已經破裂,至 少他比你先死,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把痛楚忘了,你就不會痛。」   「哦!你小子好……好像真的曾經受……受過致命的傷……」   乾坤手已恢復了一些元氣。   「你說對了,五年,三度進入鬼門關。」   「誰……誰能傷得了你呢?你小子這……這麼了得,比……比你老爹強……強 上十倍。」   「有一次幾乎和你今天一樣,陰溝裡翻船。武功超凡入聖沒有用,有些人殺你 報本不用武功。」   「哦!你是說……」   「他會親熱得叫你恩公菩薩,笑瞇瞇地將一杯茶設在你臉上,說是敬你一杯茶 ,其實裡面是一杯砒水。剛才那傢伙就和和氣氣臉帶笑容向你行禮,一下子就想要 你的命,這種人真是到處都有,防不勝防。   「不錯,小子,有許多驚世的高手名宿,就是這樣死的。那驚鴻一劍一定很了 不起,但他仍然死在民壯的箭雨搶陣中。而那些民壯,三二十個人根本近不了他的 身,所以武功高的人,不一定會死在比他高明的人手裡。」乾坤手似乎已完全忘卻 痛楚,用說話來分散注意力。   「那幾個下賤的賊胚!」舒雲咬牙切齒的說道:「他們一定會死在武功比他們 高的人手中。」   「你」   「我會回去找他們,他們跑不了的。」   「他們……」   「他們在原處窮搜,大概不達目的不肯干休。」   「有多遠了?」   「三里以上了。」   「可以跳上路……」   「不行,我寧可辛苦些。那些狗東西很精,不時站在馬背上搜視,不能冒險。」   說辛苦真辛苦,背上有一個沉重的,與自己體重相等的人,腰上有三四十斤重 的包裹,佝樓在窄溝中急走,平常的壯漢,能走上一兩百步,已經是極強壯的漢子 強人了,而他已走了三里以上。   到十里亭,還有兩個三里。   「可以上溝走。」乾坤手說。   「大道一定有人監視,高粱一動,那就瞞不了人,走不得。哦!創口怎樣了?」   「卡在骨縫內的喪門釘,可……可能有毒……」   「那是一定的,所以叫喪門針。」   「左脅已麻木了,頭……頭也有點昏……」   「唔!不妙,得冒險替你裹傷上藥。」   「再走遠些比……比較安全……」   「再遠些,你兩腳都會踏進枉死城了。」   那三角臉使袖箭的傢伙,與三名沒有坐騎的伏路大漢,早已退出高粱地,退到 大道分為兩組各據一端。   在這將近十里的大道前後把風,監視著大道往返奔掠,任何人在路上出現,也 難逃他們的眼睛。   路兩側的動靜,當然也會落在他們眼中。當然,四個人事實上不可能監視路兩 旁的動靜,但不能冒險。   舒雲決定冒險,他在溝內將乾坤手放下。   溝中好悶熱,他全身已被大汗濕透了。   喪門釘卡在骨縫內,針尖已穿破胸膜,幸而僅刺穿一個小口,釘口脫出,膜總 算能閉合,血液不至於流入肺部,真是僥天之悻。   乾坤手是個硬漢,忍住痛楚不發聲不移動,任由舒雲起暗器上藥、裹傷,服下 拔除劇毒的丹藥,總算穩定下來了。   這期間,五匹健馬曾在他們的東面十餘步衝過,瑞倒了一大片農作物,相距太 近,舒雲的劍已經拔在手中,但他忍住了躍出的衝動。   乾坤手的安全,比殺這些人重要得多,他必須將乾坤手送出安全距離外,才和 這些卑鄙的狗東西算帳。   重新背上乾坤手,他小心地、輕而緩地繼續北行,絕對小心避免溝上方的草被 觸及動,辛苦的程度,比先前更增十倍。   因為前面不足兩里地,兩個青衣大漢正監視著路北的大道,可能是察看是否有 人逃走,也留心是否有從城裡派出巡邏的兵勇。   背上的負荷越來越沉重,他吃盡了苦頭,幸而帶了乾糧和水,可以補充耗去的 體力和水份。   就這樣走走停停,終於通過兩大漢的監視區,十里亭在望。   這是一場艱苦萬分的掙扎,體能與精神意志力的嚴酷考驗。   對方人多勢眾,有坐騎可作快速的攔截,片刻便可聚集。每個人的武功皆可能 是超塵出俗的高手。   舒雲有信心可以脫身,但乾坤手必定難逃毒手,因此他不能冒險暴露形跡,不 能與對方作生死鬥。   他唯一可做的事,是脫離現場及早脫身。   他多麼希望有官兵出來巡邏啊!   可是,烈日炎炎,道上行人絕跡,城中官兵們,正在閉門搜捕響馬的細作和通 匪的好民,哪有工夫再派兵出城巡邏哨探?   好不容易接近了十里亭,他已瀕臨體力耗竭境界。   但兇險總算過去了,那些狗東西決不會想到他能往這裡逃,也不會想到他竟敢 往這裡逃走。   他大膽地把乾坤手藏在莊牆外,乾涸了的護莊濠叢草內。   搜索的人如果往這裡搜,一定會豪不遲疑地破莊門入莊,搜查在內的房屋,不 會浪費工夫搜雜草叢生的莊氛「你能在這炎熱的地方躲藏嗎?他向乾坤手問。   「小子,你的意思……」   「你的傷已經穩定了。」   「不錯。」   「在一天半天中,不需及早找地方養傷,小侄知道你是個鐵漢,齊叔。」   「你小子在打那些人的主意?」   「對。他們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這……你對付得了?」   「總得試試看。」   「依我看,他們的底細你不清楚,而他們卻知道你是他們最可怕的勁敵,派來 的人將無一庸手,你何必冒險和他們拚老命?」   「你放心,地方廣闊,正好逐一殲除。」他的語氣充滿自信:「我會埋葬他們 的,齊叔,他們不能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暗算我們而不受報應。」   「我知道你的鬼心眼。」   「齊叔……」   「去吧,他們一定知道那位紅衣美麗小姑娘的行蹤。呵呵!小心了,我可不希 望躺在這裡斷氣做狼的美餐呢!」乾坤手灑脫地笑:「我對你有信心,但是,也擔 心。」   「我會小心的。」他帶了劍悄然竄走。   不久,莊內傳出一聲震天長嘯。   這表示他已到了莊中,已獲得安全的庇護,嘯聲可以吸引那些傢伙前來送死。   已經是已牌本,整整過了兩個半時辰。   十里亭只是一座四根木柱,土瓦為頂的普通涼亭,一旁有茶桶,四周古愧圍繞 ,冷清清空閒寂靜。   舒雲出現子亭內,依在柱下等排凳上坐下,將餘下等食物包打開,一面進食, 一面向南眺望。   水葫蘆裡的水已經喝乾,他順手放在一旁。   七八里外,高粱地內塵埃滾滾,十三匹健馬仍在蹂躪那些可憐的農作物。   距王岔道約王裡左右,兩個巡路的大漢,正向農莊怔怔地眺望,大概被嘯聲弄 糊塗了,那嘯聲到底代表什麼?兩個傢伙真是一頭露水。   十里亭看不見三岔路以南的情景,大道曲折不是直的。因此,那些人看不到十 里亭一帶的景物,所以需要用嘯聲來吸引注意。   舒雲的乾糧將馨,水也喝夠了,已恢復了精力。   他那一身汗水泥污染得亂七八糟的衣褲,也在炎熱的氣候下逐漸干了,手一拍 便會泥塵紛墮。   但他懶得去處理身上的泥污,反正不需要晉見要人,身上髒一點,沒有人計較 。   北面,大踏步來了兩個人。   好半天沒見到行旅經過,突然發現有人,真是倍感親切,路上不至於寂寞啦!   看光景,定然是從縣城來的旅客,南下的外地旅客。   可是,他油然興起戒心。   遠遠地,便看到走在後面的人,是個英俊魁偉的二十餘歲壯年公子爺,頭上戴 了一頂一統六合帽。   也就是俗稱的瓜皮帽,紅色珊瑚頂珠,六瓣,所以叫一統六合帽,通常是有身 份地位的人才能戴的,相當名貴。   那身青綢長袍寬大而合身,走起路來袍袂飄飄,加上龍行虎步,人才一表,顯 得儀表出眾,氣質高雅瀟灑出群,真像個富人家的公子爺。   那年頭,夠資格穿綢著緞的人,幾乎已可認定是大戶豪門的公子爺。   可是,腰間所懸的劍,就不像公子爺了,而像行俠江湖的武林豪客。公子爺的 佩劍式,應該是佩在肩下的。   而且,公子爺應該有隨從,這位爺卻需自己帶包裹,小青布包袱掛在肩下,份 量似乎並不重,可知裡面不會有沉甸甸的大批金銀財物。   後面三四丈,另一位仁兄正好相反,是個鶴衣百結的中年化子,手中有根棗木 打狗棍,八寶討米袋內,不知藏了些什麼法寶,很可能有一隻破碗。   岔眼的是,草繩做的腰帶下,懸著一隻織錦的簫囊,露在外面的簫穗是如意珠 流蘇翠綠色的絲製品,相當扎眼,簫大概一定不俗,不是便宜貨。   兩位旅客漸來漸近,已可看清面目。   舒雲本來是全神戒備的,但戒意因對方漸來漸近而逐漸消除。   他看到那只策囊,看清那翠綠的簫穗。   他闖了五年江湖,對江湖的風雲人物高手名宿,多少有些印象,即使不認識, 也多少有些耳聞。   因此,他知道這支簫的傳聞,知道簫主人的來歷。   天下四大團頭之一。裝窮扮化子乞兒遊戲風塵的四個團頭,都是聲譽甚隆的俠 丐,當然他們不是真的乞丐,只是扮成乞丐的樣子而已。   所以真正的方正俠義人士,對他們頗有微詞,認為他們欺世盜名,稱之為俠中 之盜;盜俠名的盜,與劫富濟貧的俠盜是不同的。   四大團頭都不屑作盜,他們也不真正行乞,是怪人,也稱為怪傑,俠丐的聲譽 頗為江湖朋友所尊崇。   英俊的公子爺看到亭中的他,善意地含笑點頭打招呼,離開道路踱入涼亭。   「好像茶桶是空的。」公子爺向他笑笑,笑得一團和氣:「兄台是本地人?」   「不是,過路的。」他也善意地笑,目光落在隨後入亭的化子身上:「人都到 城裡避兵去,大概很久沒有茶水供應啦!」   「哈哈!這裡有同道。」化子在他右首大馬金刀地坐下,棗木打狗棍擱在腿上 、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深了些。「不會是敗家子吧?看你年輕力壯,氣色好得不能再 好,怎會髒成這鬼樣子的?」   「碰上了鬼。」他摸了摸腰帶上插的劍。   「鬼?你見過鬼了?鬼在哪兒?」   「在那邊。」他往南面空蕩蕩的大道一指,又繼續的說道:「正確的說,是響 馬的細作,奸細。」   「什麼?響馬的細作?不是說來玩的?」   「在下像是說來玩嗎?」   「那你的意思……」   「他們很快就會來的。兩位趕快走回頭路,走得越快越好,還來得及。」   「哈哈!奇聞,居然有人要我老要飯的逃走。」化子狂笑:「細作有多少?」   「不多,十幾個。」   「十幾個,你居然要我逃?小兄弟,你看錯人了。」   「呵呵!在下沒看錯。」他也大笑:「當然,大名鼎鼎的吳市吹簫客吳勝傳吳 前輩,天下四大俠丐之一,不在乎十幾個響馬細作。   但在下告訴前輩,這些人全是千中選一的,超塵拔俗傑出的高手中的高手,信 不信由你。」   「你不怕?」   「怕我早就逃掉啦!前輩。」   「你要我吳市吹簫客伯?」   「前輩犯不著。」   「你又犯得著?」   「在下與他們有死約會。」   「好哇!算我姓吳的一份。」   「歡迎參加。」他欣然說。   「且慢!公子爺突然接口:「南面塵頭滾滾,可以聽到隱隱蹄聲,這位兄台說 那就是響馬的細作?」   「不錯,我們說他們是細作或奸細,他們卻自稱諜探或密諜。」   他對這位有如臨風玉樹的公子爺頗有好感:「高手中的高手,人才中的人才。」   「好哇!也算在下一份。」   「兄台」   「在下姓劉,單名淮,草字長河。請教兄台尊姓大名,彼此也好稱呼。」   「在下宋舒雲。」他通名,但不說明是不是字:「這位與劉兄同行的人,請他 自己說好了」   「化子我叫吳世傳,江湖匪號稱吳市吹簫客。」化子拍拍胸膛,似乎頗以為榮 :「當年伍子胥逃吳,流落做化子吹簫行乞,所以吳市吹簫客就是乞兒的意思。吳 某不但是化子,也是吳人,真是名實相符,如假包換。」   「請問兩位從何處來?」他信口問。   「在下從樂陵往濟南,途經德平。」劉長河首先回答。   「哦,從縣城來的!」   「是的,城裡很亂,動身晚了些,這時光才走到十里亭,趕到臨邑落店還來得 及。」   「對,來得及。」他信口答。   可是,他的左手有意無意地抓緊了劍鞘。   他,久闖江湖,已可控制自己的情緒變化,喜怒不現於詞色,連眼神都可以控 制自如——當然是留了神才能控制自如。   一片疑雲掩蓋住他的心,不住湧發。但他的神色,卻毫無變化n「前輩也是從 城裡來?」他轉向吳市吹簫客問。   「不。雖然化子我從德州到德平訪友,但不走縣城,繞城而過南奔濟南。」吳 市吹簫客泰然地信口答。   「訪友?前輩在德平有朋友……」   「正確的說,該是德平西河鎮。」   「驚鴻一劍秋大俠?」他苦笑。   「對,真是見了鬼啦!」吳市吹簫客嗓門大得很:「西河鎮鬼影俱無,人都逃 到縣城避兵去了。我這身打扮,怎能進城現世?被捉入流民收容所那才叫冤呢!所 以只好離開,反正找秋老哥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日後有暇再來尚未為晚。」   「吳前輩,日後……」他本想叫吳市吹簫客日後不要來了,但卻又不忍多說: 「日後的事,誰知道呢?世事無常,白雲蒼狗滄海桑田,誰……」   「咦!老弟台,你這些話是何用意?」吳市吹簫客臉色一變:「老弟是不是聽 到什麼風聲……」   「沒有用了。」他挺身而起:「蹄聲如雷,人馬來勢如潮,準備吧!看誰肝腦 塗地,咱們將有一場兇險絕倫的恐怖惡鬥。」   「來得好!」劉長河往亭外舉步,豪情勃發的說道:「仗劍天涯,不要辜負大 好頭顱。」   人馬已到了百步外,十三騎不多不少。   吳市吹簫客站起,怪笑著將手向外虛引。   「老弟台請,你是最先在此的主人。」吳市吹簫客談笑自若:「但願如老弟台 所說,他們真是響馬的密諜。   如果是官兵,我跟你沒完沒了。我對撒謊的人深痛惡絕,更討厭指鹿為馬顛倒 黑白的好徒。」   「前輩,是兵是匪,立即就可分曉了。」他向亭外舉步:「你用不著防範我, 該防著他啦!」   他後面的兩句話聲音放低,低得只能讓吳市吹簫客一個人聽得見:是一個與傳 音入密之術性質似乎相同,卻又不同的傳遞聲音怪術。   同時,抬手向走在前的劉長河背影一指。   「防著他?理由何在?」桑市吹策客一怔,眼中異芒一閃即沒,也用杖指指劉 長河的背影,神情明顯地表示出驚訝和狐疑,意似不信的神色明顯地流露。   「沒有說理由的必要。」他說:「也許是在下太敏感。總之,這人可疑,在下 總覺得這人有一股奇怪的氣質流露,令人會平空生出毛骨驚然的奇異感覺。」   「你是說……」   「在下什麼都沒說,只說出在下對這人的看法和感覺,如此而已。」   「你這人說話怎麼不著邊際……」   沒有機會再交談了,人馬已騰躍而至。   第一匹健馬衝到,直衝到路北面,突然一聲嘶鳴,人立而起,而馬上的穿青勁 裝外技大留的騎上,已不可思議地離鞍,屹立在怒馬旁,神定氣閒,似乎早就站立 在該處的,而不是從馬背上下來的人,好俊的騎術。   馬也是駿馬,前蹄落地即昂首屹立,儘管渾身汗光閃閃,口有白沫,但依然雄 駿軒昂,不可一世。   片刻間,十三匹馬十三騎士,完成大包圍。   十三名騎士打扮完全相同,青帕包頭,青勁裝,青綢的大塑,半統快靴後跟加 皮馬刺,甚是一致。   不同的是高矮肥瘦不一,所佩的兵刃也不同,有單刀、雁翎刀。   狹鋒刀、短矛、劍、短斧,還有一個使用八角飛錘。   雖然都是短兵相接的短兵刃,但相信這些人全會使用長槍、大韓、斬馬刀一類 騎兵肉搏的長兵刃決戰沙場。   最先到達的騎士將韁掛上鞍前的判官頭,輕拍馬脖,健馬通靈,向後倒退出兩 支外,方開始扔頭抖尾踢蹄,噴鼻有聲。   其他十二匹健馬,也幾乎同時後退。   馬離開,這才可以完全看清騎士們的面目。   這才可以發現,其中四位騎上赫然是女的,隆胸細腰,臉色除了比一般婦女略 深之外,面龐都顯得相當清秀,柳眉杏限英氣不讓鬚眉,四女將沒有一個像母夜叉 。   緊張的氣氛迫人,殺氣充溢在天宇下。十三雙精光四射、毫無倦容的大限,狠 瞪著山亭的三個人。   看了對方的騎術、陣勢、氣魄,舒雲感到心中一緊,感到全身的毛孔在收縮, 大熱天他卻感到寒意。   「老天!我怎麼這樣愚蠢?」他突然脫口叫。   「咦!老弟台,你說什麼」」吳市吹簫客扭頭訝然問:「什麼愚蠢?」   「只有蠢豬才會逞匹夫之勇,站在這裡等他們合圍,等候任人宰割。」他大聲 說。   「你是說……」   「擋我者死!」他突然大喝,聲如沉雷,震耳欲聾,聲出人動,魚於反躍閃電 似的倒飛至亭前。   他身形再起時,以不可思議的奇速穿越涼亭,從亭後方向突圍。   亭後只有一名騎士扼守,聽到令人耳膜欲裂威力驚人的沉喝,便看到快速的人 影飛騰而至,還來不及拔刀,人影已經近身。   「吹!」騎士也沉喝,百忙中雙手齊出,一記推山填海攻向撲來的人影,反應 已經是相當神速驚人了。   舒雲的雙手,正好向前抄抓,奇準地搭住了對方雙手的腕部,身形殘縮成團, 手一接觸,雙腿已向前蹬端而出,雙腳兇狠地端在騎上的胸口上,發出奇異的震響 如中韌革。   左右兩名騎上相距在八尺外,反應也極為驚人,同時拔刀往內聚,一閃即至, 刀氣徹骨生寒,凌厲無匹。   可是,仍然晚了一剎那,被舒雲瑞中胸口的騎士重重地倒摔而出,胸骨盡折, 口中鮮血狂噴。   而舒雲的身影已遠出三四丈外去了,身形再起時,去勢更似電火流光,冉冉隱 沒在西面的青紗帳內失去蹤跡。   「這怕死鬼!」吳市吹簫客怪叫,向西衝,大吼一聲,一杖震飄一位出劍截擊 的騎士,也突圍走了。   「追!」為首的騎土怒吼,回身飛躍上馬。   劉長河也見機乘亂脫身,也看出寡不敵眾,再不走豈不真成為蠢豬了?   兩人都是從舒雲突圍的方向走的,十二匹健馬狂風似的銜尾窮追。   一名騎士再也起不來了,當時便斷了氣。   衝入無邊無際的青紗帳,等於是已獲得安全的保障。   遠出三里外,他腳下漸慢。   後面,首先跟來的是劉長河,由於他腳下放慢,三里路劉長河落後了百步以上 。吳市吹策客更糟,落後更遠。   要不是起初他全力飛掠,不想掩起形跡,這兩位高手,決不會沿留下的遺跡跟 來:高粱被踏毀的痕跡。   奇怪,居然聽不到馬蹄聲,想必定那些人知道無望,不得不停止追搜,以免浪 費工夫。   三人終於又走在一起了,漫無目標地排梗撥葉而走。   「你這膽小鬼!」吳市吹簫客走在右首向他埋怨:「為何匆匆逃走?你不是說 與他們有死約會嗎?」   「死約會不是不可以更改的。」他一面走一面揉動著雙手:「他們又不是與武 林朋友講規矩的約會,犯得著用雞蛋去碰眾多的石頭?」   「你把他們看成可怕的高手?」   「一點不錯。」他說:「我還以為是一些高明的諜探,沒料到卻是最高明的頂 尖兒人物,他們已調集空前強勁的精銳來對付我,委實大出在下意料之外。」   「哦!你與他們有深仇積怨?」   「沒有,管閒事管出來的麻煩。」他身形一晃,似乎腳下失閃。   「宋兄,你怎麼啦!」走在左首的劉長河問,注意到他的異狀。   「沒什麼。」他說,一面更用勁地援動雙手。   「要往何處走?」劉長河轉變話題。   「先走遠些。」他說。   「再逐一剷除?」   「得看情形才能決定。」他腳下又是一晃。   「你是有一點不對,宋兄。」劉長河關切地問。   「先歇歇腳。」他答非所問。   恰好這一帶地勢最高,附近是起伏不定的平野,雖然高度有限,但站在最高處 ,從苗梢空隙中,可以看到附近數里內的景象。   他坐下了,作深長的呼吸,雙手加快地用力搓動,臉上不住冒冷汗。   「他們很可能會搜來。」他說:「兩位大可先走一步,趕快脫離險境。」   「咦!你……」   「他們要的是我,與兩位無關,脫身容易,只是在下與他們的事。」   「已經露了面,怎說與我和化子無關呢?噎!宋兄,你是有點不對勁,到底是 怎麼樣啦?」   「老弟,你的臉色是有點不對。」吳市吹簫客的觀察力與武功的修為,始終比 劉長河差了一段距離:「說吧,到底怎麼啦?」   「腳有點發軟,被一種可怕的護體奇功反震所致。」他在地上活動雙腳。   「奇功反震?你是說……」   「被我端倒的那位仁兄,具有一種外門護體奇功,反震力陰柔詭奇,像萬縷鋼 針猛然回頭反撞。   要不是我端的勁道比他強三倍,躺下的將是我而不是他,強兩倍的人也傷不了 他。」他搖頭苦笑。   「咦!那是……」   「極像傳說中的黑煞真氣,那傢伙已有六成火候。」   「黑煞真氣?一種邪門毒功……」   「不錯,他的手更毒,我不該扣抓他的脈門,雙手與他直接相貼。」他探動雙 手不斷加勁:「手麻腳軟,黑煞其氣已滲入氣血。」   「哎呀!」吳市吹策客與劉長河同聲驚呼。   「兩位如果不走的話,可否替在下護法?」他分別向兩人注視,臉上沒有其他 表情流露。   注視吳市吹簫客要久些,眼中有另一種神色。   吳市吹簫客是個老江湖了,應該可以領悟他的意思:他要吳市吹簫客留意劉長 河。   「護法?你要……」吳市吹簫客可能懂得他的意思。   「行功退出黑煞真氣。」他平靜地說。   「咦!你……你有這種能耐嗎?」吳市吹簫客大感驚訝的說道:「這可是性命 交關的事呢!」   「總得盡人事試試,不能坐以待斃,是不是?」   「我不希望你冒險,宋兄。」劉長河放下小包裹在一旁坐下,語氣是誠摯的: 「也許你真的已修至可以行功迫毒的境界了,但是他們很快便會循蹤授來的,你能 安心行功的機會不多的。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你的武功,實際上在咱們三人 中是最高的一個。你只和他們一個次要人物交手,便兩敗俱傷,目下是二比十二, 我和吳前輩能勝任護法嗎?這是性命交關的大事,不能冒險。」   「這……劉兄的意思……」   「走,走得越遠越好,最好趕快回縣城,到安全的地方才可安心行功迫毒。」   劉長河站起舉目打量四周:「十里亭距城僅十里,咱們剛才從西北走的,轉往 東北走,最遠不會超過十里。你如果支持不住,我和吳前輩輪流帶你走,誤不了事 。」   「往城裡逃?」吳市吹簫客冷笑:「劉老弟,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聰明,他們 那些人都是傻瓜?他們必定料想到咱們會往城裡逃,現在沒聽到馬蹄聲,可知他們 已經從東面攔截,阻止咱們往城裡逃啦!簡直是睜著眼睛往刀坑裡逃,活膩了。」   「前輩一定很聰明羅?」劉長河英俊的面龐上有不測的笑意:「那麼,依前輩 之見,又待如何?」   「往西走,出敵意表。」吳市吹簫客擺出老謀深算的神態:「既然他們往東截 ,就不會循蹤追搜,短期間不會搜到此地來。宋老弟必須善用好機,將黑煞真氣驅 出,等他們追來時,至少也可以放手一拚,總比坐以待斃痛快些,宋老弟意下如何 ?」   「吳前輩,行功排毒可不是三下兩下就功德圓滿的事,需要多少時辰只有天知 道。」劉長河反對吳市吹簫客的意見:「在這裡等,只有一件事可做,等死!」   「哼!年輕人……」   「年輕人不見得就不如老一輩的人。」劉長河一直就對吳市吹簫客不怎麼尊敬 :「神機妙算的人,失算的時候多著呢!」   舒雲一直就對劉長河的身份感到可疑,在心理上就存有先入為主的歧見。對俠 丐吳市吹簫客卻是絕對信任。   因此,他的想法和作法皆傾向於吳市吹簫客。   「我準備冒險,在此地行功迫黑煞真氣。」他斷然地說:「吳前輩說得不錯, 總比坐以待斃痛快些。兩位如果不願留下,趕快離開還來得及。」   「愚蠢!愚蠢!」劉長河搖頭苦笑。   「你打算離開了?」吳市吹簫客冷冷地問。   「在下要看看結果。」劉長河臉色陰沉:「但在下不能答應宋老兄充任護法的 要求。在下不輕於言諾,也從不作力所不逮的許諾。連自保都成問題,豈能奢宮保 護別人?」   「在下仍然感激不盡。」舒雲突然對劉長河有了兩分好感,不輕於言諾的人值 得他尊敬:「情勢難料,生死存亡各負其責。」   他放鬆全身,以五嶽朝天式打坐,吸口氣試試氣機,三呼吸之後,氣納丹田。   劉長河搖搖頭,退至西面文外,虎目炯炯向四周凝神搜視,拉長耳朵留心所有 的聲息。   吳市吹簫客則退在東首丈餘,也全神戒備。   片刻,舒雲的手腳開始出現痙攣現象。   劉長河臉色突然一變,變得陰森森煞氣怒湧,將飽袂報在腰帶上,六合帽摘下 納入懷中,劍挪至趁手處,整個人呈現高度的警戒神色。   「劉老弟,你怎麼啦?」吳市吹簫客冷然問,相距將近三丈,比人還要高的高 粱亂了視線,但這位武功了得的江湖名宿,居然看到了劉長河的神色變化。   「有人接近,南面。」劉長河放低聲音,用手向南面一指,隨即向下一蹲,小 心地、緩慢地向南面移動,手已按上了劍柄。   吳市吹簫客意似不信,但仍然凝神運耳力傾聽,臉色漸漸變得凝重不安。   「果然有人。」吳市吹簫客也低聲說。身形下挫以減少暴露,而與在神色上, 表現得沉著老練從容不迫的劉長河,在鎮靜工夫上,似乎差了一截,誰說年輕人沉 不住氣?這位老江湖就沒有劉長河穩定。   葉梢籟籟而動,正北方出現一位綠衣綠裙,清麗靈秀的十七八歲大姑娘。   劉長河吃了一驚,怔住了。   「你怎麼可能在北面出現?」劉長河驚疑地問:「分明是從南面接近的。」   「你們怎麼啦?」綠衣姑娘也狐疑地問:「鬼鬼祟祟地躲在地裡,存心嚇唬人 嗎?」   「原來是這麼一個黃毛丫頭。」吳市吹簫客臉上戒備的神色一掃而空。   「你以為來的是什麼人?」劉長河語中帶刺:「這位姑娘不是那些響馬密諜的 十二人中的一個,就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事。小姑娘,你是怎樣找來的?」   「三二十步外,是西行的大道。」綠衣姑娘往北一指:「我聽到這一帶有不尋 常的聲息,所以進來察看。哦!你們好像有人受了傷。」   小姑娘的確是個行家,目光落在正在行功的舒雲身上,眼中有疑雲。舒雲呼吸 不正常,全身在冒大汗。   「小姑娘是行家呢。」劉長河頗表驚訝:「是的,咱們有人受了傷。」   「哦!也許讓我看看,看能不能幫助他?」小姑娘說著,便往舒雲走去。   吳市吹簫客看清了舒雲的表情,這位老江湖才是真正行家,知道舒雲似乎聚氣 有困難,聚不了氣哪能行功?早著呢。   「你不能驚動他。」吳市吹簫客打狗棍一擺,劈面攔住了:「小姑娘,不要管 閒事,這位小兄弟自己辦得了事,目前不需任何人幫助。」   「除非小姑娘能知道他在做什麼。」劉長河卻不以為然:「比方說,有藥物。」   「你們不能幫助他?」小姑娘指指舒雲向兩人問。   「不能。」劉長河坦率地說:「每個人所練的內功各有不同,有些相生有些相 剋,不能胡亂相助。天下間內功流派甚多,各有所精,也各有缺憾。這位老弟的內 功。動法很古怪,坐式與眾不同,想幫助池也無從著手。姑娘……」   「唔!是有點不同。」小姑娘柳眉深領。   「還好,他自己可以處理。」劉長河說:「所以姑娘還是不插手為妙。能請教 姑娘貴姓芳名嗎?   「唔!他真的可以自己處理。」小姑娘自言自語:「先天真氣已納聚丹田,等 氣機一發,真氣直上重樓,便不妨事了。」   「這位姑娘真了不起。」吳市吹簫客急急地說:「這裡沒有你的事;你請吧。」   「也好,他真的不需要幫助。」小姑娘點點頭,清澈靈秀的明眸中,有欣慰的 表情:「兩位好好照顧他,這時不能再讓人打擾他了,不然會走火入魔的。」   小姑娘說完,向兩人善意地嫣然微笑,輕盈飄逸地由原路走了遠出三丈外,人 影似乎突然消失。   兩位高手居然沒聽到足音,也沒聽到高粱擦動的聲音。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綠衣媚女】   「這位小姑娘像狐仙。」劉長河不勝驚訝:「來得詭奇,去得神秘,幸好沒魯 莽得把她當作響馬密諜,不然咱們麻煩大了。」   「那可是你的看法。」吳市吹蕭客不再回到原來戒備的位置,就站在舒雲身前 約八尺左右,有意提防劉長河接近,打狗棍隨時準備攻出。   「咦!吳前輩,你像在提防在下呢。」劉長河終於看出氣氛不對了。   「宋老弟不信任你。」吳市吹蕭客沉聲說。   「他如果真的不信任我,就不會冒險在這時行功自療。」劉長河不介意地笑笑 :「因為他心中明白,你根本就保護不了他。」   吳前輩,說句不中聽的話,你還不是在下的敵手,你在江湖的聲望雖然很高, 但真才實學還難登大雅之堂。」   「真的?」吳市吹蕭客冒火地問。   「不騙你。」劉長河笑道:「在下對江湖名流武林高手,所知不敢說淵博,至 少足以派用場用得上。像我這種人,必須知道得越多越好。」   「哦!你老弟又是幹什麼的?」   「天上報應神,人間復仇客。」劉長河一字一吐,臉上一片肅殺。   吳市吹蕭客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你……你就是江湖上最……最神秘,最精明,最可怕的殺手復仇客?」吳市 吹蕭客嗓音都有點變了。   「吳前輩,你是有名的俠丐,所以我尊敬你。」劉長河用充滿豪氣的口吻說: 「平生不做大好大惡虧心事的人,用不著怕復仇客。你是第一個看到復仇客本來面 目的人。但是在進行工作時的復仇客,可就不是這副德行了。」   「不會是魔鬼面孔吧?」吳市吹蕭客半真半假說。   「也許。」復仇客也半真半假:「這位宋兄弟,是咱們湊巧同患難的人,前輩 沒有提防在下的必要。咯!前輩可曾聽到可疑的聲息……小心!」   異聲四起,四個青影從四方三丈外飛躍而起,刀劍挾著隱隱風雷,口中發出震 人心魄的嘯吼。以雄渾的懾人聲勢猛撲而下。膽氣不夠的人,必定心膽俱寒,驚怖 得失去應變的能力。顯然,四個人是以緩慢無聲的身法悄然接近。然後同時發動猛 烈的攻擊,認位奇準,配合得恰到好處,可知這些人全是久經訓練的高手。   兩個猛撲劉長河,另兩個分別向舒雲與吳市吹蕭客攻擊,凌空下搏,驍勇絕倫 ,刀劍皆勢如雷霆,可怕極了。   這瞬間,復仇客突然看到舒雲的雙目睜開了,放在膝上的雙手,十指的肌肉突 然一收一放,不像是行功驅毒的人。   復仇客不是膽氣弱的人,反應超塵出俗,一聲沉叱,左手疾揮,電虹破空而飛 ,兩把刺客使用的三稜透風錐有如電光一閃,出手的速度與他的意念變化同樣的快 捷。   同一瞬間,他的劍風雷乍起,錚一聲磕飛撲向他那位青衣人的狹鋒刀,劍鋒疾 轉疾吐,砍開了對方半邊頸脖,一招生死已判。   一照面,三個青衣人全倒了。   兩把三稜透風錐,貫入兩個青衣人的小腹,四寸長的指粗錐身,全投入體內。   襲擊舒雲的青衣人,在丈外的半空中便被射中了。   像中了箭的雁子往下掉,幾乎摔落在舒雲的身側,相距不足兩寸滾滑而過,好 險!   只有一個人,正和吳市吹蕭客展開惡鬥,老化子的打狗棍雖然八面威風,但卻 無法迫退青衣人的狹鋒刀。   僅能擋住青衣人不能接近舒雲而已,可知三個人中,吳市吹策客是武功最弱的 人,果然不出劉長河所料。   「小心還有其他的人。」吳市吹蕭客大叫,阻止劉長河衝來相助:「我應付得 了。」   西面傳來聲息,有人以高速狂奔而來。   「速戰速決!」劉長河叫,向西移動。   這瞬間,眼角突然看到棍影有了異動,也看到別的異狀。   老化子一棍落空,未擊中青衣人,棍勢卻收不住了,噗的一聲,反而掃中側方 打坐的舒雲。   舒雲一聲未吭,扭身摔倒,倒勢怪怪的。   「你……」劉長河怒叫,扭身猛撲吳市吹蕭客:「你不可能失手……呃……」   西面兩個女的青衣人出現在後面,先打出一把梅花針。   劉長河在憤怒之下,猛撲吳市吹蕭客,卻沒料到西面來的人如此迅疾,發現不 對,已經來不及了。   他感到背部一震,五枚針有兩枚人體,一中右背琵琶骨,一中左背肋,三寸長 的針,入體半寸左右。   千緊萬緊,性命要緊。   復仇客知道大事去矣!向側一竄,全力飛逃,去勢居然奇快絕倫,梅花針未中 要害,尤其是琵琶骨的一針,釘在骨上起不了多少作用。   逃生的人會產生神力,速度驚人。   兩個女青衣人跟蹤便追,怎能讓受傷的人逃掉?   吳市吹蕭客躍近舒雲,舒雲正要翻身而起。   「你還沒死?哈哈……」吳市吹蕭客狂笑,一棍劈向舒雲的腦袋。   這一棍如果擊中,舒雲的腦袋不被劈爛才是怪事。   「啪」一聲怪響,打狗棍突然折斷。   「咦!」吳市吹蕭客大吃一驚,扭身一看,愣住了,倒抽了一口涼氣。   剛才與他交手的青衣人,俊愣愣地站在那兒像是木雞。   而先前已經走了的綠衣小姑娘,正站在青衣人身旁,一雙充滿靈氣的風目,湧 起不悅的神情。   「老人家,你是這些人中,最壞最壞的一個。」綠衣小姑娘微慍地責備他:「 向一個受你保護的人下毒手,你也未免……」   吳市吹蕭客突然將半段木棍向綠衣小姑娘擲擊,迅疾地拔蕭。   「你可惡!」綠衣小姑娘冷叱,在丈外扣指疾彈。   「哎……」吳市吹蕭客驚叫,右手突然失去活動力,無法拔蕭了。   吳市吹蕭客不是笨蟲,早先已看出小姑娘身懷絕技,是個不好惹的人物,現在 相距丈外,自己的手突然失去活動能力。   他這一驚,幾乎驚走了真魂,突然扭頭狂奔,像老鼠般鼠竄而逃,像是見了鬼 般,害怕得心膽俱寒,再不逃可就怪啦!   綠衣小姑娘並不追趕,轉身向呆立的青衣人一袖拂出,一股奇異的勁流,把青 衣人震得仰面摔倒。   「你走。」小姑娘說:「你也不是好人。」   青衣人如受雷殛,渾身一震,突然恢復活動能力,爬起撒腿狂奔。   「咦!他呢?」小姑娘訝然輕呼。   舒雲不見了,像是平空消失了。   復仇客一口氣逃出三里外,精力終於瀕臨崩潰邊緣,腳下一慢,開始感到頭暈 目眩,背部的針傷開始令他感到受不了啦!   「我完了!」他突然腳下一虛,向前一栽。   「不要動,我替你取針。」耳中突然聽到熟悉的語音,是舒云:「也許針沒有 淬毒,因為你已經支持了許久,信任我,劉兄。」   他手中死抓住劍,手一鬆,放了劍,戒意盡消。   「果然沒有毒。」舒雲替他取外:「可是,第二枚外傷了內腑,有點腹內溢血 ,好在針眼小血也少,不要緊,但你得在床上躺一些時日。」   「死不了就成。」他咬牙說:「老弟,你……你好像不……不要緊呢!」   「我的內功火候,比你們想像中的要精純得多。」舒雲將他翻轉躺好:「那老 狗的打狗棍及體前的一剎那,我恰好真氣回流大功告成。當然,即使更早些,他也 殺不了我。」   「我以為你死了呢!」他挺身坐起苦笑。   「劉兄,很抱歉。」舒雲真誠地說:「我的確對你起疑,對老化子卻十分信任 ,沒料到卻完全料錯了,這真是一次可怕的教訓。」   「我復仇客居然也瞎了眼。」他咬牙切齒抬回創:「今後,我再也不相信那些 頗有俠名的王八蛋了。」   「吳市吹蕭客居然投效響馬,他為了什麼?」舒雲也苦笑:「難道說,他也像 驚鴻一劍一樣,被逼走上了這條痛苦的道路?」   「我不會饒地。」他恨憤地說:「我復仇客一輩子,為了替別人復仇而奔忙, 現在,該為自己復仇的事而全力以赴了。」   「在你傷勢未痊之前,你還不能找他。而且,我敢打賭,他已經逃得很遠很遠 了。」舒雲往來路眺望:「劉兄,我得去找他們。」   「把他留給我。」他鄭重地說。   「好的。」舒雲一口答應:「留給你。」   「你現在要去找那些人?」   「是的。」   「日後你的去向是……」   「無法預期,很可能是濟南。」   「那麼,濟南見。」復仇客欣然說,眼中有特殊的光芒。   「濟南見。」舒雲抱拳行禮道別,神情是誠摯的。   舒雲又出現在十里亭。   大道空蕩蕩,不見人馬的蹤跡。但他知道,那些人仍在附近搜索。   先前被他擊斃的人已被帶走了,猜想必定是伏路的幾人來善後的。十二名騎士 被劉長河殺掉三個,應該還有九名。   現在一比九,對方的實力仍然十分雄厚,但他已決定了應敵的行動,有把握消 除對方的優勢。   他發出一聲長嘯,以吸引那些人,同時也通知藏匿在莊滾內的乾坤手,告知他 目下是安全的。   他在等候,等候即將到來的生死鬥。   他想到那位適逢其會,奇跡般出現的綠衣小姑娘。   他覺得,小姑娘秀麗明慧,似乎不沾人間煙火味,而膽氣與武功皆出人意料之 外。   他覺得,把這麼一位天真無邪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拖入這種血腥的殺劫,真是 一大罪過。   由綠衣小姑娘身上,他想起了那位手中有寶劍的紅衣小姑娘。   迄今為止,他還不知紅衣小姑娘的底細,只有鮮明的印象留在腦海裡,以及想 與對方重逢的強烈思念留在心中。   自然而然地,他心中把兩位外貌、氣質、性格,似乎皆不相同的兩個人,放在 一起加以比較。   也許是先入為主的想法影響了他的判斷力,他覺得綠衣小姑娘,不屬於刀光血 影的紅塵。   只有紅衣小姑娘,才是與他一樣屬於這個世代、這個環境、這個血腥塵世的同 道,互相吸引的同類。才是值得他去探索、追逐。獲取的目標。   當一個人對某一位異性沒有希求時,心裡面就不會有負擔,就沒有得失的念頭 ,那麼,在言行上便會活潑灑脫,不會出現手足無措、魂不守舍、結結巴巴等等尷 尬現象。   他對綠衣小姑娘的印象十分良好,但心中沒有負擔,因此略一思念,便又釋懷 。   他不得不承認,他留在此地等候那些響馬密諜,冒生命之險,其目的可說完全 是為了那位紅衣小姑娘。   他往濟南追蹤,也是為了紅衣小姑娘。   終於,路北縣城方向,傳來了隱隱的奔馳蹄聲。原來那些人追過了頭,被他的 嘯聲吸引回來了。   各懷機心,各有目的。   三匹健馬並轡騰躍而至,三個青衣騎士大概以為中了獎,毫無顧忌地策馬,快 速狂衝而來。   「嘿!」他站在亭內大叫:「不要縱馬逞英雄唬人,總不致於驅馬衝入亭子裡 來吧?   喂!來吧!在下這次不會走啦!」   三騎士到了事外,這次不再像上次一樣擺陣式示威,將坐騎驅出路外,大踏步 向亭前走去。   「喂!你們不等其他的人了?」他笑吟吟地向外揮手打招呼。   「咱們三個對付你已經足夠了。」為首的中年騎上傲然地說:「咱們的長上高 估了你,你原來是個膽小鬼,反而上了你的當。」   「哦!原來你們對在下的看法已經改變了。」他裝出恍然大悟的怪表情:「被 對手摸清了底細,是最悲哀的事,看來,你們是贏定了。」   「是你出來呢,抑或是要在下進去趕你出來?」為首的中年騎上傲態依舊。   「好吧!輸定了也得出去充充好漢,是不是?」他舉步出亭:「諸位,在下居 然不遠走高飛,反而折回來,諸位難道就沒感到奇怪?一點也不起疑?」   「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你知道事實上逃不掉。咱們到處都派有人潛伏攔截,你 絕對沒有馬跑得快。   同時,你有一個受了傷的同伴乾坤手需要照顧,不可能丟下他獨自逃命。乾坤 手是不是躲在十里莊裡面?   他躲不住的,咱們派有行家在內搜索,不久一定可以把他搜出來的,決不容許 你兩人脫逃。」   「呵呵……」他大笑,笑得相當得意:「我以為底細已經被你們摸清了,原來 你們還沒有摸清,白擔心啦!   乾坤手根本就沒躲在莊內,而且,他這個老江湖躲的本領高人一等,你們不可 能把他搜出來。喂!你們三位仁兄,是不是打算一擁而上?」   「反正你已經是個死人。」青衣中年人傲態依舊:「怎樣殺死你無關緊要。咱 們奉命必須盡快地殺死你,三人一起上當然要快些。」   一聲劍鳴,長劍出鞘,青衣中年人大概要盡快了。   另兩人一拔刀,一拔三尺護手短矛。   舒雲一聲長笑,重施故技,突然扭轉身撒腿便跑。   三騎士早有準備,怎容他再跑?   人影飛騰而起,為首的青衣人一躍三丈,劍發流星墜地,快速地縱落,劍下射 直攻後心,劍勢加上落勢,猛烈的程度可想而知。   舒雲飛奔的身形突然靜止,向下挫、側閃,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太迅疾了。   下攻的一劍走空,青衣人下飄的雙腳也無法踹中舒雲側閃的身影,還來不及有 所反應,噗一聲悶響,背心便挨了一劈掌。   身體一震,似乎整條脊骨都崩散了,像一堆爛泥,往地面掉落攤開坍倒,倒下 便起不來了。   同一瞬間,舒雲的左腳,踢中左面那位使刀青衣人的右脅肋,有骨折聲傳出, 攻勢快得令人咋舌。   「哎……」使刀的青衣人驚叫,丟掉刀左倒,倒在地上痛得錯縮成刺蝟。   從右面抄出的人撲了個空,扭轉身止步返撲,卻看到兩位同伴已經倒了,驚得 心膽俱寒,駭然向後退。   舒雲慢慢跟上,拍拍手表示勝得十分輕鬆。   「不要走,老兄。」舒雲笑吟吟地說:「你總不能把兩個被打得半死的同伴, 留在此地要在下善後吧?」   「你……你會妖……妖術?」那人大駭,幾乎語不成聲:「你……你是怎…… 怎樣把我的同……同伴,—……一下子就……就弄倒的?」   「妖術在下欠學。」舒雲像在和老朋友敘舊,和和氣氣:「這得怪他們學藝不 精,就這樣一下子就完了,很快的。太過自侍的人,失敗得也快。」   「你……你把他們……」   「他們死不了,以後,就難說了。人早晚會死的,老兄。」   「我跟你擠了!」那人沉喝,知道走不了,走不了就只好拚命了,短矛一伸, 衝進出招進攻。   但見矛影連續吞吐,一口氣攻了七八矛,一步趕一步,迅疾靈活如蛇,矛影似 已完全控制了舒雲。   攻勢雖猛,鋒利的矛尖也吞吐如電,但卻無法刺中舒雲奇快奇疾的閃動身影, 第九矛攻出,矛桿卻被舒雲一把扣住了。   青衣人做夢也沒料到,靈活萬分的短矛,居然被一個赤手空拳的人貼身切入, 那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矛一被帶離中宮,便失去攻擊力了。   「你想死得多快呢?說啦!」舒雲的右手五指,奇準地扣住對方的咽喉,只要 五指再加一分力,喉部的氣管一定破裂。   身後,輕微的聲息人耳。   兩個青勁裝、打扮與男人全同的女人,從亭側的農地裡急掠而出,奇快地到了 他身後,劍已先一剎那出鞘,身手已臻上乘境界。   「放了敝同伴。」那位年紀稍長,年齡不足三十的女人冷厲地說:「你已經在 本姑娘的劍勢完全控制下,除非你想同歸於盡。」   「女人,你不要說大話。」他說,並未回頭察看。   「你……」   他左手向後一揮,扣住的短矛以可怕的速度,向說大話的女人飛射。   「哎呀!」女人急閃,同時揮劍拍擊短矛,但一劍落空。   短矛擦左肋而過,不但幾乎傷了左臂,甚至以一發之差擦肋而過,幸而未傷肌 膚,但脅衣已被擦破了一條小洞,危險已極。   這可把女人嚇得花容變色,驚跳起來。   這瞬間,他抓起了受制的青衣大漢,信手便拋,同時先一剎那制了對方的七坎 大穴,將人飛拋而起。   大漢手舞足蹈,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另一名女人砸去,大漢想叫也來不及,而 且也叫不出聲音。   「砰!」一聲,人被擲落出三丈外,把第二名女人嚇得側閃兩丈,方脫出危境 。   瞬息間,身後的危機瓦解,兩個女人算是失敗了。   「我陪你們玩玩。」他輕鬆地說,緩緩拔劍:「看你們到底有什麼驚世的絕學 ,膽敢一而再向在下興師問罪?姑娘們,雙劍聯手,上!」   兩個女人不是白癡,這剎那間的變化,足以說明雙方的武功修為、膽氣、經驗 ……皆相差了一大截。   尤其舒雲那談笑自若的鎮靜神情,足以讓那些自以為氣吞河岳,目空一世的人 驚然而驚,氣為之沮。   「先退!」脅衣被矛擦裂的女人,毛骨驚然向同伴低聲說,一面急步靠近,舉 劍的手,出現顫抖之象。   顯然已經心驚膽怯,被剛才那一記飛矛閃擊,嚇得心膽俱寒,勇氣已消散無蹤 ,鬥志已化為烏有了。   兩人並肩緊張地後退,卻不像是心驚膽落的人。   「退得了嗎?哈哈……」舒雲狂笑。   他毫無顧忌地,倒垂著劍快速地衝上。   兩人的驚然害怕,外表突然變得陰森冷狠,一聲嬌叱,左右一分,左手齊揚, 滿天飛芒呼嘯有聲。   由於兩面分開,因此飛針成了交叉襲擊的廣散佈面針網,所以擊中的機會,增 加了好幾倍。   在交叉針網中心的舒雲,必定兇多吉少。   第一次針雨,按理決無失手的可能,舒雲那上當急衝的毫無防範的神情,已注 定了死在針雨下的命運。   急衝的身影,突然在針網罩來的前一剎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突然上升,針網 從他腳下呼嘯而過,毫髮未傷。   整個人升時蜷縮成團,面積已減少至最小限,像一隻在半空中滾轉的肉球,已 沒有人的形狀。   劍不會縮,所以放眼仔細察看,赫然像是一把劍貫在一隻滾轉的、懸空的肉球 中,在空中旋轉。   下面另一根轉動的物體,是空的劍鞘。   第二次針雨灑出,滿天花雨灑銀針。   肉球陡然墜落,在針雨到達的前一剎那落地。   兩女大驚失色,第三次針雨出手。   可是,慢了一剎那,墜地的肉球眨眼即貼地滾到,外雨灑出,肉球已到了腳前 ,第三次針雨也因而落空。   「哎………」右面第一個女人驚叫著仰面便倒。   原來她的雙腿被舒雲架起、掀翻。   第二個女人知道完了,火速轉身飛遁,一躍三丈,輕功已經到了練武人體能的 極限境界了。   不借勢不助跑,而能一躍三丈,足以名列輕功高手中的高手之林。   可是,反應仍然慢了一剎那,人向下縱落,單足正待點地用勁再升起,身後的 雷霆打擊已經及體。   背心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身形不但無法再起,反而向下挫,砰一聲大震,像 一堆死肉往下掉。   劍丟了,人也昏過去了。   他先制了兩女的軟穴,再把人弄醒,一手一個拖至亭前,往亭腳下一丟。   三男兩女,並排躺在地上,每個人眼中,皆有痛苦,驚恐、絕望等等表情。   「你們的針玩得相當熟練。」他站在兩女身旁,用嘲弄性的口吻說:「女人的 針不用在女紅上,而用來殺人,是最可惡最不可原諒的事。這比強盜用刀殺人不同 ,因為強盜本來就是靠刀掙口食的。」   「你……你要把……把我們……」最先與他打交道的女人驚恐地問。   「我要把你們交給旱天雷。」他說。   「天殺的!你不能這樣做。」女人尖叫。   「能的。」他嘿嘿笑:「你們這樣計算我,我有權用任何方法來回報你們。」   「你……」   「你兩個賊婆娘,打扮起來,一定是怪標緻的,年紀也不大,隆胸細腰,身材 依然十分動人。   也許,旱天雷會網開一面,不把你們當響馬細作一般,殺頭示眾,把你們發交 官媒發賣,呵呵!   你們最好趕快向上蒼禱告,希望能賣給好人家做奴做婢,甚至做妾充下陳,可 不要被那些天殺的教訪鴇婆搶先一步,把你們賣去做搖錢樹。」   「我寧可死……」女人尖叫。   「那你可以嚼舌呀!」他怪腔怪調:「那是很容易的,女人自殺,大多數是上 吊、投河、吞金、嚼舌等等。嚼舌不太痛的,血流盡就可以斷氣了,你是行家,應 該知道舌底的兩條血脈斷了就容易自行斃命。一定會死的,如果沒有人搶救的話。」   「放了我們……」女人崩潰了,開始哀求:「我們奉上命所差,身不由己。要 殺,就給我們一次痛快,不怨你,請不要把我們交給旱天雷。」   「我對殺人的興趣不大。」他笑笑,坐在亭欄上神態悠閒:「我在天下各地走 動了五載,看過無數人間慘事,覺得人之所以不惜喪心病狂的壞事做盡,說穿了只 為了一件事:活命。為名為利其實也是為了活,只不過希望活得比別人好,活得比 別人強,如此而且。因此,我覺得人希望活,並不是什麼天大的罪過。」   「我們……」   「你們雖然也為了活,但你們也必須知道,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價的,並不 是為了活而不惜殺掉其他的人。這也能算是正當的理由,你要想殺人,就必須也要 冒被人所殺的風險,老天爺是公平的。」   「那你就殺掉我們好了。」   「我不是說過嗎?姑娘,我對殺人沒有多少興趣,尤其不願意殺已失去抵抗力 的人。」   「你……」   「交給旱天雷,讓國法來決定你們的命運好了!」他用堅定的口吻說,不容對 方有所誤解。   「不要!請……請不要……」   「要的,姑娘,上法場並沒有什麼好怕的。」他說得輕鬆之至:「聽說,德平 縣那位劊子手姓朱。他家三代都是劊子手,家傳絕活眼明手快,殺頭的手藝乾淨俐 落,手肘一壓一拖,人頭便會落地,比屠夫剔骨分肉還要熟練。   他朱家那把劊刀,也是了不起的通靈神物,要殺人的頭一天晚上,半夜裡會自 行出鞘嘯鳴。   平常的人犯,見了那把劊刀,煞氣一衝,命都去了半條,靈得很。刀不會殺人 ,是人殺人,人操刀殺人。   但是,那把劊刀真的會自己殺人,真是邪得令人毛骨驚然,不可思議,有些死 囚見了那把刀就崩潰了。」   人的話一多,便會露出馬腳。   「宋爺,你說了一大難嚇死人的話。」女人的心中一定,就開口說話了:「我 明白你的意思了。」   「真的?」   「你並不想把我們交給官府殺頭。」   「呵呵!姑娘,你真聰明。」   「你說吧!來爺,什麼條件?」   「哦!這個……這個嘛……」   「我會答應你任何條件,包括做你的奴婢。」   「呵呵!江湖人雙肩擔一口,何等自在?要奴婢來做什麼?纏手纏腳的,來自 找麻煩嗎?」   「那你的意思……」   「好嗎!反正你很聰明,我又何必裝糊塗?」   「條件是……」   「把你們陷害驚鴻一劍的經過內情告訴我。」   「老天啊!我們都是執行的人,怎麼能夠知道決策上司的錦囊妙計呢?」女人 絕望地叫。   「這……」   「求求你,別再為難我。」   「飛龍秘隊的領頭人是誰?」   「我發誓,沒有人會知道。」   「火鳳密諜又是誰領導?」   「我們是飛龍秘隊的人,根本不知道火鳳密諜的底細。」女人痛苦地說:「宋 爺,你所問的問題,都不是我們所能答覆得了的,你在逼我說謊……」   「說謊的人,在下決不饒恕他的,我會逐一盤問,我會求證每一句話……」   「宋爺,殺掉我吧!」女人發狂般哀求。   「好吧,問小事情。火風密諜平時喜穿紅衣裙?」   「出動執行命令才穿紅。」   「昨天出現在城北馬家莊,有幾位穿紅的美麗母大蟲。其中一位十七八歲,凌 空搏擊術十分了得,手中有一把見光難見影的神物寶劍,那是誰?」   「見光難見影……你是說承影劍?」   「鬼的承影劍。」他大笑:「承影劍是傳說神話中的殷帝三寶之一,早就上天 入地了,哪會仍在人間讓你們這些人用來殺雞屠狗?」   「那把劍的劍身近把處,的確是刻了承影劍三個古篆字,你必須相信。」女人 鄭重地說。   「好吧!我相信好了。」   「那就怪了,承影劍不在女人手中。」   「那把劍的確在一位紅衣裙小姑娘手中。」   「在本隊的軍師謀士天罡大法師手中。他是一位年屆古稀,相貌奇醜的老道, 再高明的化裝易容術,也不可能把他化裝成十七八歲的美麗小姑娘。」   舒雲知道問不出什麼結果來,好在多少知道飛龍秘隊的一些底細了。   「喝!你這女人倒是怪可愛怪風趣的。」他舉步出亭:「答應我,遠走高飛, 洗淨手上的血腥,做一個活得心安理得的人,怎樣?」   「這……」   「我不能勉強你們答應,勉強不來的。」他替三男兩女解穴道:「但你們必須 記住,我宋舒雲一雙眼睛銳利得很,記性很好,過目不忘。下次你們再碰上我,不 用我多說,結果你們心裡面明白,可一不可再,明白嗎?好了,你們可以走了。」   三個男的有一個肋骨斷了三根,需要有人背著走。   五個男女略為活動一下手腳,然後向他抱拳一禮,一言不發狼狽而遁,向南面 迅速的走了。   亭附近冷清清,他坐在亭中等。   他記得,對方應該還有幾個人。   片刻,他突然一蹦而起,虎目炯炯,冷然注視亭西不遠處的高粱叢。   「不要躲躲藏藏,偷襲不會成功的,出來吧?」他沉聲說。   高粱簌簌而動,綠影出現。   「咦!怎會是你?」他鬆一口氣。   正是替他解危的綠衣小姑娘。   「不準是我嗎?」小姑娘嫣然微笑,向涼亭走來,步履輕盈,靈秀的鑽石明眸 中,有慧黠俏皮的神情。   「你像個老鼠,躲得很隱密。」他也笑了,話說得也風趣:「天下間居然會有 這麼漂亮美麗的老鼠,貓一定會成為人見人厭的怪物啦!抱歉,小妹妹,還沒專城 向你道謝援手之德呢,這裡補謝,尚未為晚。」   他抱拳行禮,笑容是真誠的。   「你到底是在罵人呢,抑或是棒人?」小姑娘臉一紅,白了他一眼。   「休怪休怪。」他向亭中伸手虛引:「亭裡坐。情勢兇險,說幾句輕鬆的話以 消除緊張的情緒,只要不存心損人,無傷大雅,對不對?在下姓宋,宋舒雲,半個 江湖闖蕩者。小妹妹休怪唐突,不知道可不可以請教貴姓芳名?」   「你對姑娘們說話,都是這樣隨隨便便的?」小姑娘盯著他笑問。   「喝!剛才你不是見到了嗎?我對那兩位姑娘,可是兇霸霸的,沒錯吧?」   「宋爺,你能寬宏大量慨然釋放他們,委實令人肅然起敬,這是絕大多數江湖 闖道者難以辦到的事。」小姑娘搖頭輕輕一歎:「江湖人恩怨分明,以血還血以牙 還牙,寬恕敵人就是虐待自己,你的襟懷與眾不同,我尊敬你。」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流光遁影】   「好說好說。其實,我也是多管閒事,所以遭受他們無情的報復,他們只知奉 命行事,殺掉他們確也於心不忍,雖然他們該殺。」   「我姓喬,小名叫綠綠,所以我喜歡穿綠。」小姑娘在他身旁坐下:「從德州 來,本來打算到德平城找家父的一位朋友。沒想到城裡戒嚴,只好退到郊外暫住, 無意中發現這些人,一時好奇,便躲在附近看個究竟。哦!宋爺所問的驚鴻一劍, 是不是江湖名號響亮的秋茂彥秋大俠?他到底是怎樣了?」   「不知道,我正在追查這件事。」他說:「反正與飛龍秘隊有關。秋大俠總算 是俠義道頗具聲望的名宿,如果飛龍秘隊打起他的旗號,來號召天下群雄,其後果 是相當嚴重且可怕的。目下天下滔滔,中原塗炭,一些不甘寂寞以及野心勃勃的人 ,正在待機而動,有人登高一呼,星星之火便會燎原,將有許多許多人被波及,不 知將有多少無辜的人遭殃,人頭落地血流漂櫓。」   「我聽說過飛龍秘隊的事。」喬綠綠柳眉深鎖:「的確有不少不甘寂寞的人跟 著他們走,在天下各地廣羅羽翼,撒網布線。響馬不來,他們潛伏不動,風聲一緊 ,這些人便糾合地方暴民作內應。有許多城池,就是這樣被響馬快速攻破的。」   「響馬所打的旗號,是相當具有誘惑力與吸引力的。」他搖頭苦笑道:「『龍 飛九五,重開混飩之天。』至於除奸賊清君側,那是叫給糊塗蛋們聽的。天下非朱 家一人的天下,誰又不想一展雄風,龍飛九五?」   「你怎不想飛?」喬綠綠笑問。   「我生活得很好,不怨天不尤人,日子過得還不壞,而且我也沒有雄心壯志, 飛什麼?弄不好掉下來會摔死。不飛也罷,何況我不是龍種,再怎麼飛也變不了龍 。哈!看樣子,不會再有人來送死了。」   「那些人帶了屍體早就走啦!」   「難怪。」他站起整衣:「我該走了。喬姑娘,你不打算走嗎?少陪啦!」   「我暫住在那面的一座無人農莊裡。」喬綠綠向西北角一指:「你呢?」   「我本來是往南走的,要不是被這些傢伙一阻,我已經遠出百里外了。」   「往濟南?」   「是的。」   「過幾天,我也會往濟南走走,游一遊大明湖千佛山。請問你在濟南有多少日 子逗留?」   「誰知道呢?再見,姑娘。」他抱拳告別。   灑脫地一笑,直往南走去了。   喬綠綠坐在亭內,怔怔目送他的背影去遠,清晰的明眸中,湧現出奇異的光芒 和神彩。   「你們都看清他了?」她像在自言自語。   可是,她並非自言自語。二十餘步外的高粱地中,踱出一名壯漢和一位半老徐 娘,緩緩並肩往涼亭接近。   「小姐有何打算?」半老徐娘問。   「留意他的行綜。」她微笑著說:「姨,好嗎?」   「小姐,何必花工夫管那些江湖浪人的事?」半老徐娘不以為然。   「他不是江湖浪人。」   「可是小姐……」   「你看他的氣概風標,豈會是江湖浪人?」   「小姐不要亂下評語……」   「我不會亂下評語。青姨,不要和我爭辯。」   「好的,小姐。」青姨訕訕地應諾。   「如非絕對必需,你們不要出面。」   「好的。」青姨搖頭:「你要使性子了。」   「召回所有的人,不必再管其他的閒事。今晚就動身南下,我要到前面去等。 」她甜甜   地笑:「我會有分寸的。」   「好的,我這就發出信號。」青姨對這位小姐的態度,在恭順中還流露出慈愛 神情:「你最好不要惹大麻煩。」   「青姨,還請留意打聽有關驚鴻一劍的事。」喬綠綠溫和地分配工作:「知道 得越詳盡越好有所準備。」   「好的。根據我們所獲得的資料,這位姓宋的小後生,似乎並不真正瞭解驚鴻 一劍的為人,所下的評語與事實頗有出入。」   「青姨說得不錯。」   「小姐,這就回去吧?」   「也好,走!」   但宋舒雲並不知道喬綠綠還有同伴,也認定喬綠綠不是他的敵人。   但為了乾坤手的安全,他仍然遠走兩三里外,方離開大道,閃入路旁的青紗帳 裡,再悄然繞回十里莊,與乾坤手會合。   時光已不早,不能再趕路。   乾坤手的傷需要好好調養,兩人暫時在十里莊內藏身。   他卻沒料到,對方並未放鬆地,沿著大道的兩側,相距兩三里便潛伏著一個監 視的暗樁。   那位用袖箭算計他的三角臉大漢,無巧不巧地正好潛伏在他離開大道的地段內 ,相距不足三十步。   正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真糟!   十里莊是奚大戶的獨家產業,十餘棟房屋有一半是獨立的小院,另一半是正宅 ,都是重門疊戶的古老堅固四合院。   人往裡面一躲,想要搜尋可真不容易,如果人手不夠的話,真有如在大海裡撈 針般困難。   兩人在一座偏廂的小室安頓,這裡不至於引人注意。   舒雲經驗豐富,知道在這種老宅中,何處可以找得到糧食,何處可能建有地窖   ,地客中一定可以找得到一些搬不盡的蔬菜乾果一類食物。   天終於黑了,兩人用過晚膳,室中點起一盞油燈,閉上所有的門窗,室中難免 熱氣難消。   整座莊只有他們兩個人,古老的宅院人走空了,狐鼠少不了大肆活動,因此到 處都可以聽得到怪異的聲響,膽小的人不疑神疑鬼才是怪事。   兩人都不是信鬼神信得很虔誠的人,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得到各處巡視一番。」舒雲將劍插入腰帶說。   「偌大的農莊,如何巡視?」乾坤手不同意:「你不放心什麼?」   「不放心那些密諜。」舒雲說:「這些傢伙是不會死心的。」   「大熱天,任何地方都可以過一宵。他們就算不死心,也不會派人來到處都可 以藏身的農莊浪費工夫。」   「不見得,他們已經知道你已經受了傷,養傷最理想的地方,決不會是野地, 所以不會到野地裡去搜尋。   「好吧,小心些。」乾坤手意動。   「我要熄燈。齊叔,聽到任何動靜,切記不可移動或現身。」   「好的,你走吧!」   藝高人膽大,碰釘子倒媚的機會也大。   舒雲卻不是膽大的人,對情勢不明的難測環境,保持高度的戒心,臨危反而鎮 定,這是他的長處。   他利用暮色巡視了一番,天完全黑了,就不再在各處走動;夜間走動是一件十 分危險的事。   他作了一些巧妙的安排:倒木、絆線、落板……都是一些可以就地取材,不需 花費多少工夫,簡單而又有效的報警小設備,然後返回密室,在壁角安然入夢。   在危險中,養精蓄銳,充足的休息與睡眠,是最有效的保命金科玉律,沉不住 氣焦慮不安,哪有精力去應付危難?   驚怕恐懼,是失敗者的致命傷。   四更過後不久,一聲刺耳的慘號,打破了荒村的沉寂,引起一陣野犬的長嗥。   「有人來了。」在一旁沉睡的乾坤手驚起低呼。   「是探路的。」他說,轉過身安睡如故:「睡吧!齊叔,早著呢。」   「還早?」   「是的,還早。」他平靜地說:「他們一定準備拂曉大舉搜索,因為他們已經 知道我們躲在此地,天一亮,我們就難逃出他們的重圍。這些人先完成封鎖之後, 他們首腦們才會到達,在短時間,還不會有事,所以我們還可以有時間睡一覺。」   「你用什麼方法弄倒一個了?」   「夾板。如果沒有人救應,他會痛苦地叫號一兩個時辰,卻又死不了。」   「你縱走五男女,我還以為你這小子仁慈得可以成佛呢!」乾坤手搖搖頭:「 原來你心腸夠硬的,綿長的痛楚,能忍受的人就沒有幾個。」   「這與心腸硬不硬無關,而是有此必要。」他說:「這一來,他們便會死心眼 地在那附近仔細地搜尋。」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探索,一步步的尋找,我們在這裡,就可以安安心心的睡 大頭覺了,睡吧!」   不久,門窗坍倒聲傳到。   舒雲一蹦而起,火速將劍插入腰帶。   他本來是和衣而睡的,不必費工夫穿衣著靴。   「怎麼了?」黑暗中傳來乾坤手低低的語音。   「他們來得比想像的要快。」舒雲低聲說:「他們已經離開我要引他們去的地 方,其中有行家。要不就是精明的首腦人物趕到了,發覺上當,改變搜索的方向和 地段,要不了多久,便會搜到此地來了。」   「這……多久可到?」   「不知道,小侄要去吸引他們,可不能讓他們搜到此地來。齊叔步,躲穩些。」   兩個黑影躍落一座小院落,輕如鴻毛無聲無息,人著地立即貼伏在牆下,小心 翼翼地用目光搜尋可疑的徵候。   久久,兩黑影悄然站起,想找門戶入室。   院角的牆根下,突然有黑影長身而起。   「老天爺!沒想到你們會做這種沒見識的笨事。」是舒雲,現身用嘲弄性的口   吻說話:「就算是大白天。你們也不可能搜完偌大農莊的每一處地方。」   「唔!尊駕才真的沒見識。」一名黑影口上也不饒人:「搜當然有困難,但搜 僅是策略之手段的一部份,引你老兄出來的妙著。你看,你不是出來了嗎?」   「原來如此,在下碰上精明出乎意外的勁敵了。」   「你是姓宋的。」   「正是區區在下宋舒雲。好吧,就算你們棋高一著,如願以償將在下引出來了 ,但並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你出來了。當然完全成功。」   「真的?」   「事實俱在……」   六個黑影,分從四方的屋頂,幽靈似的飄落。   與舒雲打交道的兩個黑影,大概被四位同伴的飄降分了心,耳中聽到舒雲清晰 的語音,突然發現對面相距不足兩丈的舒雲身影,竟然像輕煙一樣消失、隱沒,更 像是幻化、消散了。   這瞬間的詭奇變化,與四黑影飄降同時發生。   舒雲的語音,也像是裊裊消散的,事實俱在四個字自高而低,似乎也隨身影的 幻化而消失隱沒。   「咦!」兩黑影同時駭然驚呼。   四黑影身形落地,無聲無息。   「人呢?」一個黑影訝然問。   「鬼!」與舒雲打交道的黑影,突然驚恐地叫,開始汗毛直豎,開始發抖,開 始向牆角退,快要崩潰了。   另一個也好不了多少,似乎腿已經軟啦!   「鬼?彭兄,你說什麼?」發問的黑影沉聲問:「剛才和你說話的人呢?」   「我……我發誓,那……那……那不是人……」   「胡說!」   「就……就在你站的地方,突……突然消……消失了。只……只有鬼才……才 會這樣消……消散隱……隱沒……」   「你胡說些什麼?彭兄?」   「老天!鬼是不可抗拒的……」   「大家搜!彭兄語無倫次,豈有此理。」   四個黑影四面一分,全神搜索。   這種農村古老樸實的房屋,格局方正,設備簡單,三四丈見方的小院落既沒栽 有花木,也沒有盆景,廊也沒建欄。   廂房的門、窗窄小而堅實,關閉得緊緊地,根本不可能有人開啟門窗進入而不 被發覺的機會存在。   總之,院子附近連老鼠也沒有藏身的地方。   更不用說要藏一個大大的人了,根本就不需要走動搜尋,天雖然暗,用目光搜 視足矣夠矣!   鬼影俱無,一眼就可把每一角落看清。   「彭兄。」那人惑然地追問:「你剛才的確與人說話,兄弟躲在屋上,聽得一 清二楚,不會是閒得無聊,在自言自語吧?」   「去你的!」彭兄已經穩定下來了,人多膽子也就壯啦:「你認為我是自言自 語嗎?」   「這……不像,確是兩個人的語音。」   「兩個人,我和陳老弟本來就有兩個人。」   「另一個人的嗓音,不像是陳老弟所發。」   「是鬼所發。」彭兄打一冷戰說。   「彭兄,別開玩笑。   「鬼才和你開玩笑!那鬼自稱姓宋的,說著說著,就在我眼前消失無蹤。哼!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要是換了你,你照樣嚇得屁滾尿流。」   「彭兄……」   「你們跳下來時,那鬼的語音未落。」   「不錯。   「如果是人,目下在何處?」   「彭兄,你真是妙人兒,你和陳老弟在下面與人打交道,現在居然向我問人目 下在何處,你不覺得顛三倒四,荒謬絕倫嗎?」   「可是,你不相信在下的解釋,不信有鬼……哎呀……鬼……」   黑影淡淡幻現,突然再次隱沒。   像一陣流光閃動,看不清實體。   「砰砰……」兩個人無緣無故摔倒。   彭兄鬼字出口,飛躍而起。   他想跳上屋逃命,先離開有鬼的地方再說。   「砰!」一聲響,剛跳起半尺高的彭兄,隨即重重地摔落。   眨眼間,六個人全都糊糊塗塗倒下昏厥了。   淡淡的快速黑影重現,是舒雲。   「這些仁兄心裡面有鬼。」他站在中央搖搖頭自言自語:「心裡一害怕,千錘 百煉的耳力目力皆遲鈍啦!怕鬼的人,晚上最好不要出來辦事,最好連夜路都不要 走;走的夜路多,早晚會碰見鬼的。」   北面的屋脊上,突然出現一個黑影。   「下面是誰?」屋脊上的黑影問。   「不知道,有六個之多。」他向上面回答:「他們碰上了鬼,全都嚇昏了。」   「碰上了鬼?你是誰?上來回話。」   「抱歉,在下跳不上屋頂。」   「你跳不上來?你是……」   「宋舒雲。」   「該死的!是你……」屋脊上的黑影怒叫,身形倏動,急速地滑落屋簷,向下 面飄落。   除了躺著的六個人之外,舒雲已經不見了。   搜尋各處的人其實並不多,那位被弄昏的彭兄說的是實情,搜索的用意是要將 舒雲引出來,而不寄望在搜出兩人藏匿的地方,所以皆在外面移動,很少進入房屋 內部窮搜,屋內搜索極為危險,也不可能搜遍每一可疑的角落,能躲藏的地方太多 了。   可是,反而中了舒雲各個擊破的圈套,以神乎其神的輕功身法,將一組組自以 為了不起的搜索人員,裝神弄鬼戲弄得不亦樂乎,全莊追逐疑神疑鬼。   遠離乾坤手藏身的地方,這是他的目的。   四個黑衣人追蹤一個可疑的黑影,到達莊南的牲口欄和廄房的附近,目前這裡 已經沒有牲口。   四個人兩前兩後,速度相當驚人。   「從這一面消失的。」一個黑衣人用手向廄房的牆角一指,低聲向同伴說:「 你們從左面繞過去,快!」   後面兩個人快步向左繞,腳下輕靈而且速度甚快。   「掩護我。」黑衣人最後向唯一的同伴低聲說,向前挫腰掠出。   到了牆角身形下伏,貼在牆角下緩緩側身探眼外望。前面是一處小廣場,對面 很像是草倉。   「一定躲在草倉內。」黑衣人縮回腦袋向同伴說:「得設法引他出……咦!你 是……」   「不認識我,是不是?」同伴接口。   黑衣人反應迅疾,不假思索地一刀急揮。   糟了!右小臂被同伴一把扣住,刀成了廢物啦!剛張口想大叫示警,咽喉便被 一隻大手扣住了。   像是抓住了鵝的脖子,往地下拖出,人便被拖倒在地,腰腹也被一隻沉重堅硬 的膝蓋,重重地壓住了。   「你一叫,你的同伴就會奔來了,叫!」   「啊……」黑衣人果然驚叫,因為扣喉的手鬆了些。   從另一面繞出的兩個人,聞聲急奔而來,剛轉過牆角,刀光一閃,刀背便落在 耳門上,力道不輕不重。   恰好能將人打昏而傷勢不至於致命,兩個傢伙連人也沒看清呢。   襲擊的人是舒雲,如果他開殺戒,這些人活的機會微乎其微。敵明我暗,他可 以任意宰割。   東方發白,曙光初現。   正宅前面的廣場,馳入五匹健馬。   六名黑衣人趨前迎接,五騎士扳鞍下馬。微暗中,可以看出是四個穿傳統道袍 的中年羽土。   為首的人,卻是穿了八卦法服年約花甲的老道。   「葛提調,你們的人呢?」穿法限的老道語調中飽含不悅地說:「你們只來了 這幾個人?」   「仙長明鑒。」葛據調的語氣卻是充滿絕望:「弟子所能調遣的人都……都來 了……」   「就你們六個?」   「不二十……二十六個……」   「其他二十人把守各處?」   「不,全……全都被……被打……打昏了,—……一個個昏……昏迷不……不 醒,像……像被某……某種怪異的手法所制,用……用藥和推拿術都……都救不醒 ……」   「什麼?」   「弟子無……無能……」   「該死的!你們一群酒囊飯袋!」   「弟子無……能……」   「好,你是說,人在裡面。」   「是的,在裡面。」   「有多少人?」   「弟子無……無能,不……不知道。」   「混帳!」   「是。」   「罷了!」老道知道臭罵對方無濟於事:「你們好好監視各處,留意動靜,天 一亮,貧道再親自把他們搜出來。你們這些自詡武功蓋世的傢伙,沒有一個靠得住 的,對付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輩,居然幾乎落得全軍覆滅,天知道你們到底算不算成 名人物?豈有此理。」   「哈哈哈哈……」狂笑聲發自廣場北端的大樹下,笑聲似殷雷,震得人腦門發 炸,耳膜欲裂,氣血翻騰。   葛提調六個人掩耳戰慄,心膽俱寒。   五老道臉色一變,鬚髮袍袂無風自搖。   黑影在笑聲頓止時出現,緩緩地向眾人接近。   五老道不敢輕敵,冷然列陣。   葛據調六個人,膽戰心驚地退至五老道後面觀變。   先聲奪魄,有些人真會被某些人或事物所嚇昏。   葛提調六個人,這時已派不上任何用場了,二十六個人只剩下六個,他們哪還 有鬥志?   氣氛一緊。殺氣彌渴。   黑影在兩丈外止步,是舒雲。   「吵鬧了一夜,你們煩不煩呀?」他的語氣有顯明的不滿:「天亮了還不想罷 手,甚至還來了更高明的主腦人物。   你們這種先把人吵鬧得精神不濟,再用主腦人物上陣的手段,的確是相當惡毒 有效呢!   你看,在下就被你們騷擾得精疲力盡了。」   「你就是宋舒雲?」穿法服的老道沉聲問。   「對,我就是。」   「很好。」   「對我來說,不好。」他暗中戒備,說話卻輕鬆隨便:「真的,一點也不好。   道爺,你找我?」   「貧道找到你了。」   「道爺,人不能不講理。」他說:「比方說:你養了一隻雞,你要宰雞做雞湯 填肚子,你有權這麼做,做得理直氣壯,沒有人會說你宰雞宰得不對。但你要找我 殺我,你能不能舉出充分的理由來?」   「你可知貧道的身份?」   「抱歉,在下孤陋寡聞,請教。」   「貧道天罡真人。」   舒雲心中一懍,天罡大法師,承影劍的主人,飛龍秘隊的軍師謀士。   好傢伙,他們把主要的首腦人物調來對付他了。   微曦中,他的目力可辨纖毛。   果然不錯,老道的相貌奇醜無比,那雙三角眼反射出令人寒慄的厲光,是屬於 令人一見難忘、一見便心膽俱寒、天生具有震憾人心殺氣旺盛的人,膽氣弱的人一 照面便有矮了半截的感覺。   據說,這種人是天上的星宿降世,應劫的人一見之下,命已經去掉半條,渾身 癱軟任由宰割,有些人甚至會被嚇死。   他不是應劫的人,老道的殺氣震懾不了他。   「我不認識你,也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他鎮定地說:「就算你是天罡真人 吧!總不能說你是天罡真人,就有充分的理由殺我。」   「你不該闖來德平,不該過問飛龍秘隊的行事。」天罡真人說出理由。   「原來如此」他搖搖頭:「你們裹脅天下人造反,大半壁江山處處烽煙,殺人 盈野,血流漂杵。你居然可恥得用這種理由來向在下問罪,簡直匪夷所思。老道, 你殺我的理由不夠充分,所以,你殺不了我。」   「哼!貧道……」   「你不要哼!」他鄭重地說:「雙方實力相等,彼此旗鼓相當,勝利永遠會屬 於理直氣壯的一方,你已經失去心理上的優勢,最好及早離開。」   天罡真人理不直氣不壯,只好用行動作為答覆。   「龍飛九五,再造乾坤!」五個老道同聲高叫,五枝劍同時出鞘。   龍吟隱隱,殺氣瀰漫,五人舉動如一,氣勢渾雄無匹,可知五個人已修至心意 相通,五人合一的境界。   沒見承影劍出現,天罡真人手中,是一把松紋七星劍,雖然也是利器,但比承 影劍相較,相去遠甚,沒有絕壁穿銅,擊衣殷血的神威。   「群毆恕不奉陪。」他說,向後退走。   身後,突然傳出隱隱劍吟。   「此路不通!」是女人的嗓音沉叱。   這瞬間,五老道突然發動排山倒海似的攻擊,剎那間,狂風乍起,走石飛砂中 ,黑霧四起,鬼聲瞅瞅。   五支劍化虹而至,幻化為無數耀目的金蛇,劍氣迸發聲有如霹靂一般,真是驚 心動魄。   他吃了一驚,妖術!   後路已斷,五劍來勢似崩山。   生死關頭,他用上了保命絕技。   手一搭上劍把,人向下挫,手一揮,劍飛騰上升。   暮地風吼雷鳴,他下挫的身影,以奇快的速度縮小,有如水銀洩地,突然之間 他已消失了。   「錚錚……」風吼雷鳴中,響起震耳的金鐵交嗚,火星爆射,罡風砭骨。   黑霧一湧,立即消散。   五老道分立五方,五支劍向中斜指。   三名紅衣裙女郎,遠在五丈外並立,三支劍遙指向前,但其中沒有承影劍。   地面,斷裂成碎屑的劍屑散了一地。   「咦!人呢?」一名老道駭然驚叫。   除了劍屑,不見其他物品。   如果有人,必定被五劍所發的劍氣所寸裂,像劍一樣。被震碎,地面必定有一 堆碎了的肢體血肉。   什麼都沒有,只有劍屑。   「這孽障練成了五行遁術。」天罡真人變色的驚呼道:「以金化形,借土遁走 了。」   「師父,可……可能嗎?」另一名老道蠢蠢地問。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他倉卒間不可能行法。」   「這……」   「是一種可怕的武技,師父。」   「不可能是武技。」天罡真人忘了剛才自己所說的話: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   「流光遁影輕功,就可以像流光般遁走。」   「不可能的。」天罡真人第二次說不可能了。   一名老道瞥了不遠處發抖的葛提調六個人一眼,再注視遠處的三個紅衣女人片 刻。   「你們曾經看到有人遁走嗎?」老道大聲問。   「咦!你們沒殺死他?」中間那位女人訝然反問。   「殺了還用問你們嗎?」老道不悅地說。   「沒看到有人出來,至少不是從本姑娘這一面逃出來的。」女入也用不耐的口   吻大聲答。   「一定逃人莊內去了。」天罡真人咬牙說:「分頭監視,天亮之後,貧道要親 自進去把他搜出來。在青天白日之下,貧道不信他的五行遁術,能逃出貧道的五雷 天心正法之下。」   「師父,如果官兵出來……」   「廢話!官兵出來又能怎樣?什麼地方不能隱身?」天罡真人冒火了:「為師 一定要把這孽障搜出來,不殺他後患無窮。」   「可是,他……他也可以隨處隱身……」   「閉嘴!分開來監視。」天罡真人惱羞成怒了:「到莊牆上監視,走!」   莊南的高粱裡,舒雲扶著乾坤手,不慌不忙向南走,黎明的曙光逐漸增強,天 快要亮了。   「妖道的劍陣真有那麼可怕?」乾坤手一面走一面問,不時轉頭回望。   十里莊已經遠在三里外,高粱擋住了視線,已經看不見什麼了。   「是的,五個妖道都練成罡氣了。」舒雲苦笑:「幸好我見機溜走,好險!」   「老天!妖術加上罡氣……」   「我不怕他們。」舒雲用堅定的聲調說:「日後,哼!我不會讓他們有行法佈 陣的機會。」   「你不怕罡氣?」   「他們最好不要惹火我。」舒雲不作正面答覆。   「你的意思……」   「惹火我,我會送他們下地獄。」舒雲冷冷一笑:「要殺他們並不難,必要時 ,我也會用惡毒手段的。」   「刺殺?」   「刺殺也是手段之一,但我不能用。」   「正大光明?哼!正大光明用在這些人身上,你不覺得用非其人用非其時?」   乾坤手的口氣有不滿。   「至少,我們不能倣傚小人蟊賊的行徑。」舒雲慨然地說道:「齊叔,我宋家 的子弟……」   「你算了!」乾坤手怪腔怪調:「生逢亂世,你宋家又有誰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呀?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你多殺一個匪徒,就可以多救一些人的命。如果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你還 是趕回德州去吧!去和你爹保住那船貨物,等著發財好了,何必出來多管閒事,和 這些殺人放火的造反匪徒玩命爭雄?」   「齊叔說這些話,公平嗎?」   「你這樣酷待自己,又公平嗎?人家千方百計要你的命,而你卻……」   「算了算了,齊叔。」舒雲笑了:「說來說去,你老人家就知道教唆小侄去殺 人,這是你這做長輩的人所該說的話嗎?」   「我是教你保命的道理,你這笨驢!」乾坤手拍拍他的肩膀:「以殺止殺雖然 不是什麼好德行,但此時此地卻是最好的手段。你不殺他們,他們便會放心大膽找 你,人數會越來越多,最後早晚會要你的命。」   「可是…」   「小子,換一個辦法,如何?」   「換什麼辦法?」   「我擔不起教唆你殺人的罪過。」乾坤手搖頭晃腦。   「齊叔,別賣關子了!」   「不殺,廢總可以吧?」   「這……」   「比方說,弄斷他們殺人放火的手,卸他們騎馬的腿,打斷他們的脊骨等等。   這一來,他們就不會越來越多了。他們便會覺得,派人殺你是得不償失最失算 的倒婚事。奉命殺你的人也會心驚膽跳,即使是最高明最冷靜的刺客,下手時也會 心神不寧,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   「唔!齊叔,值得考慮。」   「沒有考慮的必要,小子。去做,錯不了。」   「試試看。」舒雲意動。   「不必試,去做就是。天快亮了,咱們該找道路動身南下了。」   「你這鬼樣子能動身南下?」舒雲搖頭:「傷勢一惡化,說不定把老命都丟掉 呢!先找地方好好養傷再說其他,你以為你是鐵打的金剛?」   ************   匪亂過久,人心都麻木了。   濟南是一省軍政的要地,藩王的封邑,兵多將廣,城高池深。   響馬缺乏攻堅的條件,因此縱橫山東全境,皆繞道而過,不向濟南攻擊。一年 兩年,濟南一直就在風聲鶴唳中屹立不搖。   也因之而成為避兵的樂土,冒險家的樂園,豪門巨室的安樂窩與銷金窟,貧苦 民眾的墳場。   響馬幾度過門而不入,並不代表響馬不想入,只是時機未至,力量不足以攻破 濟南城而已。   濟南在響馬們的眼中,畢竟是一塊大肥肉,女子金帛堆積如山的寶藏,因此不 斷地積極準備,明暗中全力製造攻掠濟南的好時機。   濟南雖則兵馬雲集,但治安之壞,也是全省之冠,挺而走險想發亂世財的人此 起彼落,乘機崛起稱豪道霸的人各展奇謀。   財與勢幾乎像是孿生兄弟,只要用些心機,就會相輔相成結為一體,有財而無 勢或有勢卻缺乏財的人畢竟不多。   通常會兩者兼有,並有才能成為眾所矚目的名人。   但有時候,財多勢大反而成為災禍之源,因為這種人幾乎無可避免地,與當政 者或野心份子有利害衝突,稍一處理不當,很可能像崩山般倒坍下來。   因之,這種人必須不斷地壯大自己,鞏固自己的地位,謀更多的財,培植更大 的勢,才能保護自己既有的利益。   但因此一來,地位也就日益危險,崩坍的可能性也日漸增加。   濟南三傑,就是財勢已接近峰顛的風雲人物。   如果閣下沒有金銀、權勢,絕對不會有人稱閣下為「傑」,這是比青天白日還 要明白的事,極少例外。   俗語說:人怕出名豬怕肥。   又道是:樹大招風。   濟南三傑不斷努力厚植自己的實力,他們的心態是可想而知的,抑或手段有些 過火,也是值得原諒和同情的。   如果不這樣,他們就會倒下去一蹶不起。   不論金錢或權勢,要用規規矩矩的道德標準來聚積、培植;要想在短短的一二 十年內,建立起足以縱橫婢闔翻雲覆雨的局面,說難真難,雖不似難比登天,至少 也有如老牛破車走萬里長程。   總之,正正當當的努力,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官場的情形也有點類似,一個真正清廉的官吏,即使他任了十年知縣二十年知 府,離職時也必定仍是兩袖清風。   因為不論任何一個朝代,官吏的俸祿,永遠只能養家糊口而已,想靠俸祿發財 ,少做清秋大夢。   所以俗語說: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那時,北行的大道不從北門出城,北門的官道通向章邱。   往北走的旅客,要從西門出城。   從西關外的遞運所,官道伸向西北數里外的部城驛,直抵德州。   這一帶東起小清河沼澤區,西至黃崗匡山舖,全是溝渠縱橫。池塘沼澤四布, 頗為豐腴的地方。   除了星羅棋布的農舍之外,也散落著一些豪門大宅,從一叢叢樹林和亭台樓閣 的格局,可看出毛主人的身份氣概來。   距西關不足三里,官道向西伸出一條半里長、兩旁栽了梧桐作行道樹的大道, 末端,就是朱莊的宏偉莊門。   這條大道,也是朱莊的私產。   千手韋陀朱光顯,濟南三傑之首。   朱莊,就是這位濟南第一號人物的莊院。在江湖道上,千手韋陀也是風雲榜上 的英雄豪傑。   有些人把江湖人和武林人混為一談,把他們看成不三不四的一丘之貉,這是有 欠公道的事。   有些人則把他們另行分類,把靠刀子拳頭討口食的人稱為江湖人,分為三等, 即所謂白道、黑道、綠林。   白道,概略包括了武師、公門執法者、保鏢護院等等。   黑道,範圍稍廣些,三教九流,鼠竊騙棍、綁票勒贖、包娼庇賭……綠林,那 就簡單多了。   山東響馬(其實該稱河北響馬)就是綠林演變而成的。   不管是白、黑、綠林,靠刀子拳頭混口食玩命,性質是相去不遠的。有時候, 很難把他們正確的分類。   以千手韋陀朱光顯來說,他的出身師承就是一個謎,反正他的武功自成一家。   他使用重兵刃降魔杵,全重三十二斤,臂力不夠的人,別說是用來和對手拚命 ,扛在肩上也支持不了多久,往前面一伸,杵便可以把自己拖倒。   而他不但杵下無敵,更可用各式各樣的暗器送對手下地獄。   一般說來,善用重兵刃的人,很少使用暗器,因為必須以雙手來運兵刃。   但千手韋陀綽號手手,他的暗器顯然比降魔杵更為令人害怕。   本朝自從武當開山立派之後,天下各地才正式有所謂門派出現,但為數有限, 敢公然稱門稱派與武當分庭抗禮的人並不多。   千手韋陀創建尚義門,已有十年根基,廣收徒眾的結果,目下已調教出第三代 徒孫輩了。   尚義門的徒子徒孫們,有些吃公門飯,有些做保鏢護院,有些包娼包賭,有些 流落江湖闖道……要把千手韋駝的身份分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過,他畢竟是一門之主,本身並未參與為非作歹的事,因此絕大部分的江湖 朋友,把他看作白道的英雄豪傑,肯定了他的身份和聲望。   他成了江湖的風雲人物,地位穩固無可置疑。   千手韋陀在城內百花洲上另有別業,在大明湖附近的名園別墅中也佔了一席之 地。   戰火一起,他便會遷入城內避難。平時,皆在朱莊處理他的事業,尚義門的香 堂,就設在朱莊。   在濟南,他是首屈一指的豪紳。   在山東,他是實力雄實的一方之霸,在江湖,他是風雲榜上的人物,與字內三 仙、七魔九怪、南北白道至尊,皆夠資格平起平坐。   人都有弱點,只是有些人不肯承認、或者不知道而已。千手韋陀的弱點,出在 他三個兒子身上。   長子朱虎,喜歡帶了徒子徒孫招搖生事。   次於朱豹,嗜好在江湖行業中插上一腳。   三子朱彪,最大的嗜好是追獵漂亮的女人。   人有了錢,有了權勢,嗜好女人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   朱三少爺這點平常的嗜好,簡直算不了一回事,平常得教人打瞌睡,誰要是感 到驚訝不平,那簡直是荒謬絕倫。   有三個很能幹的兒子,怎麼算是弱點?問題是,千手韋陀極為護短,癡痢頭兒 子自己的好,溺愛就是弱點。   黃昏降臨,關門與城門同時關閉,城內城外交通斷絕。城門關閉之前,也正是 城門口最熱鬧的時刻。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美人毒計】   朱三少爺帶了兩個隨從,排開人叢出了西關,灑開大步,走上了返家的大官道 。距朱莊僅有三里余,平時往來,朱家的人皆用坐騎或駕車,但目下軍管期間,百 姓們除了可用牛車運貨之外,禁用車騎。   唯一的例外是城內城外幾家騾車店,長程客貨車特准使用通行無阻,以保持各 地的正常交通。   反正響馬還不知什麼時候到來,鬧了一兩年,鬧久了煩都煩死啦!   朱三少爺總算知道犯禁的事做不得,平時往來就不敢鮮衣怒馬招搖。三人踏著 滿天晚霞,從容不迫往北走,沿途只有北行的回鄉返家客,沒有南行的人。   裡外是一條小河,是小清河的一條支流。   小清河已大部分淤塞,這幾年一下大雨就鬧水災,水排泄困難,連城內的大明 湖,也不能順利排出北水門。   長不足兩丈的大木橋,橋北的右欄坐了一位小姑娘,青衣裙淡雅素淨,梳了雙 丫譬,一看就知是位侍女丫環。   十四五歲身材發育尚未成熟,但胸前微聳的小蓓蕾,在好色之徒眼中,卻是最 具誘惑力的體型。   少女們不論美醜,這期間都具有動人的魅力,何況這位侍女不但不醜,而且眉 目如畫,粉臉桃腮,極為出色。   橋頭右面的土堤大柳樹下,也有兩位姑娘的身影。一位的打扮也是十五六歲侍 女,與坐在橋欄那位待女像是姐妹花。   俏立樹下那一位,可就大不相同了,二九年華正當時,水湖綠窄袖子春衫綠羅 裙,腰間的香羅帶一緊,可就把渾身扎眼的部份,襯托得更誇張更誘人,臉蛋更是 美得令人想起傳說中的狐仙。   站在那兒,有如仙子臨凡,果真是美艷如花,風華絕代。   上了橋的朱三少爺虎目放光,目光首先落在橋欄那位侍女身上,腳下一慢,接 著,目光移至兩丈外柳樹下的一雙主婢身上,他眼都直啦!   「咦!」他在侍女前面止步,大感驚訝:「姑娘們,天色不早,天一黑道上就 會行人絕跡,你們在此地有何責干?」   「在等人。」恃女俏笑,一雙美眸脾睨著他:「等城裡出來接我家小姐的人。」   「哦!你們是哪一家的姑娘?」   「我家姑娘姓秋,秋天的秋,外地來的。」   「外地來的?等什麼人?」   「你沒看見樹腳下的包裹嗎?公子爺就只會看人?」侍女不但笑容可愛,而且 說的話也暗隱挑逗性:「等鐵佛巷柳家柳三爺派人來接。」   「鐵佛巷柳家?」他在思索:「怎麼我不知道鐵佛巷有柳三爺其人。?」   「唷!公子爺自以為是濟南萬事通嗎?濟南一城山色半城湖,大大小小三十六 坊,加上城外各廂,人丁足三十萬,還沒算上軍戶呢!公子爺怎會知道柳三爺呀?   」侍女真大膽,小小年紀伶牙例齒,毫不怯生。   「夠稱爺字號的人物,我朱彪沒有不知道的。」他傲然地說。   「柳三爺是我家小姐的親戚長輩,不稱爺又該稱什麼?至於柳三爺在貫地是否 配稱爺字號人物,賤妾就不知道了。」   「原來如此,難怪在下不知道了。」他恍然。   「朱公子一定是貫地的名人了。」   「好說好說,小有地位,算不了什麼。小姑娘,令親恐怕不會來了。」   「為什麼?」   「城門這一年來,皆提前半個時辰關閉,在下出城時,城門隨即下閘了,連布 政使大人想出城也勢不可能啦!在這裡再等下去就糟了。」   「哎呀……」   「小姑娘,晚上城郊危險得很。」他往北一指,熱心地說:「在下的莊院距此 不遠,何不到舍下暫歇一宵?明日在下派人送諸位到鐵佛巷,強似在此地白等。」   「兵荒馬亂,壞人很多,我們不能接受陌生人的款待。」   詩女一口拒絕。   「你這位小姑娘心眼多,在下和你家小姐商量。」他乘機向秋姑娘走去,眼中 的異彩更顯明了。   「不勞公子爺費心。」秋姑娘落落大方,嫣然微笑:「捨親會派人來接的,可 能在中途有事耽誤了,但一定會來的。公子爺的好意,賤妾心領了。」   暮色朦朧,人站在樹下當然顯得幽暗,先前相距稍遠看不真切,還以為橋上的 侍女美如天仙呢,這時走近一看,鼻中嗅到品流極高的醉人幽香,這才看清這位秋 姑娘更美麗更明艷動人,可稱人間絕色,他醉啦!   秋姑娘的語聲也動聽極了,悅耳極了,吐氣如蘭,風度大方而矜持,一看便知 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朱三大少爺可不管對方是什麼小姐,反正這輩子他大慨第一次看到這麼美麗動 人的小姑娘,色心一動,慾火陡升,任何事也不在他心上了。天已入黑,道上鬼影 俱無,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他朱三大少爺就是一個天不怕地也不怕的人,反正天掉下來,自有他老子手韋 陀去頂著,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秋姑娘,在下堅持,請芳駕至舍下暫住一宵。   」他說得理直氣壯:「兵荒馬亂,城外歹徒出沒無常,姑娘千金之軀,不宜在 此地冒可怕的風險。」   「朱公子多慮了。」秋姑娘秋波一轉,明媚地一笑:「賤妾略諳武技,三五歹 徒還可以打發。」   「姑娘會武。」他也笑:「看姑娘弱不禁風,即使會武技,恐怕也防不了敝地 的成群歹徒。在下不放心,走吧!朱剛,替姑娘們提行囊。」   「小的遵命。」一名隨從欠身應喏,舉步上前。   「且慢!」另一名侍女搶出冷叱:「不要強人所難。我家小姐要等的人快來了 ,我們不能就此離開。」   雙方都有道理,一方面必須等人,一方面是好心,只要任何一方肯讓步,這倒 是皆大歡喜的事。   可是,朱三大少爺是有心人,平時也跋扈成了習慣,不容他人不接受他的好意 ,這一主兩僕如果是母夜叉醜八怪,他才沒有這麼好心做護花使者呢!   色心一起,他的好心善意更強烈啦!臉上湧起邪邪的淫笑,突然大手一伸,便 扣住侍女的手臂往面前帶。   「哎呀……」侍女尖叫。   他另一隻手一抄,暖玉溫香抱滿懷。   「哈哈!不要請酒不喝喝罰酒。」他狂笑。   秋姑娘說她們練了武,可以對付三五個歹徒,可不是說來吹牛壯膽的,真有兩 下子。侍女手抓腳踢,居然相當兇悍。   可是,碰上的是朱三大少爺,尚義門的三少門主,山東地境武功驚世的武林後 起之秀,可不是普通的歹徒,手抓腳踢毫無作用。   女人腳踢踹膝撞下襠都是狠著,但貼實抱緊往上提或往下壓,都可避免發生危 險。上面手指抓目,也是可怕的狠著,眼睛是要害,尖尖的指甲刺進去,哪有好日 子過?瞎定啦!   朱三大少爺將一個嬌弱的小侍女哪放在眼下?要不是侍女的確太美,他也有憐 香惜玉之心,侍女不吃苦頭才怪。   他抱起了侍女,左手錯開侍女抓雙目的右手,右手食中兩指在侍女背後的腰眼 不輕不重地一扣一壓。   「你是頭美麗的小野貓。哈哈!」他得意地淫笑,在小侍女的粉頸重重地一吻 。   「狂徒住手!」秋姑娘焦灼地冷叱。   「秋姑娘,好心必有好報,在下幫助你是一番好意。像你這種美如天仙的少女 ,落在歹徒們手中,那是不堪設想的大災禍,你該感謝在下才是。朱剛,你帶走這 一個。」他剛將渾身軟了的侍女,往朱剛面前一推。   秋姑娘一聲嬌叱,沖上一掌劈向他的耳門。   原在橋上的侍女,也和另一名隨從展開纏鬥。   「手到擒來!」他狂笑:「哈哈……」   他扣住了劈來的一掌,卻沒想到秋姑娘真有兩下防身功夫,噗一聲響,左肘貼 身重重地撞在他的右肋軟弱部位。   如果換了平常的人,這一下子的撞擊,很可能會撞斷兩三根肋骨,手肘的力量 相當兇猛。   他渾如未覺,因為他是內家高手,意動勁發,全身像是被一層韌革所裹住,而 且還具有可怕的反震怪勁。   「哎……」秋姑娘的手肘大概痛得受不了,像是撞在堅革上,整條左臂又痛又 麻,細皮嫩肉怎吃得消?   他雙手一緊,抱了個結結實實。   「乖乖聽話,可人兒!」他淫笑著說。   秋姑娘在他懷中,發瘋似的作無望的掙扎。   「救命啊……」秋姑娘的尖叫聲動人心弦。   一個美麗的、香噴噴的動人胴體在懷中扭動掙扎,是一種難以言宣的愉快感覺 ,和頗為強烈的刺激。   至少,在這位號稱花花太歲的朱三大少心目中,決不會產生憐憫的念頭,叫救 命反而激怒了他。   他輕輕地在秋姑娘的腦戶穴上,快速地捺上一指頭。   「咱們走!」他興高采烈地將昏迷不醒的秋姑娘抱起,領先便走。   朱剛則將侍女扛上肩,順便把放在樹下的包裹帶走。   另一名隨從,也將最後一名待女打昏了。   路對面的草叢中,兩雙怪眼一直就留意情勢的發展。   里餘路程,片刻即至,官道暗沉沉行人絕跡,沒有人能目擊罪案的發生。即使 有人看到,也不敢聲張,在這一帶,沒有人敢管朱家的閒事。   千手韋陀創建尚義門,以武林門主的身份享譽江湖,但他不是只知舞刀弄槍的 武夫,確也讀了幾本經書,因此,他有一座書房。   所謂書房,必須有書案書架,書案上有文房四寶,書架上有一部部木刻或手抄 的書,壁上有字畫,几上有琴台棋桌。   書案座後面的壁飾旁,也不忘掛一把劍和一張弓,這就是可以增加書香味的書 房擺設了。   千手韋陀是練武人,但卻喜歡在書房與朋友小聚,也許他是真的風雅,也可能 是有意向人炫耀他是文武全才的名流。   這天說巧真巧,傍晚與兩位遠道來的好朋友小酌,然後在書房掌燈品茗傾談, 根本不知道他那寶貝兒子,在外面擄三個女人。   本來,男人好色,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壞德性,孔夫子也說,食色性也,不 好色那才是不正常。   他的兒子好色,他自己也不是大丈夫平生不二色的人,上樑不正下樑歪,所以 他從不過問兒子們的兒女私情。   朱家有錢有勢,天下間女人多的是,根本用不著傷天害理花心機打女人的主意 ,濟南的風月場美女多著呢!   花百十兩銀子買婢買妾,既不犯法也不傷陰德。所以,他相信兒子們不會為女 色而做出喪德敗行的勾當。   已經喝了三壺茶,小書僮開始徹第四壺。   「兄弟經過德州。」那位綽號叫三陰手的楊世新放下茶杯:「聽到一些相當令 人不安的風聲。」   「我知道,響馬要從德州來,已經有效地切斷河運。」干手韋陀錶示自己的消 息也相當靈通:「其實,這是聲東擊西的老把戲,響馬也不想在德州打硬仗。   當初死鬼馬都堂在十二連城,單騎入賊營與劉家兄弟談判,書生之見自不量力 ,他招安的辦法根本得不到朝廷支持。   以致後來劉家兄弟一怒回兵,馬都堂也因此而獲致縱匪的大罪死在天牢。據我 所知,響馬為了尊敬馬都堂,從此不攻德州,所以我相信響馬不會從德州來。」   「兄弟不是指這件事。」三陰手說。   「楊見又指什麼事?」千手韋陽信口問。   濟南人對從北方來的響馬,從不當作一回事,只擔心從東面和南面來的匪群。   去年,擔任剿匪司令的馬中錫,率領大軍在德州的北面十二連城,與響馬的大 元帥劉家兄弟對峙。   這位馬中錫雖是文弱書生,但膽識卻比勇將更勝三分,單騎入賊營說降劉家兄 弟,他卻不知自量,答應劉家兄弟受招安後,朝廷不會追究造反的罪名。   劉家兄弟很敬重他,卻不信任他,派人入京打聽,結果知道正德皇帝與那一班 包括劉玉在內的太監們,根本沒有赦免響馬的意思,一怒之下,回兵轉掠京師附近 各州縣。馬中錫卻遭了殃,被以縱匪的罪名關入天牢賜死。   響馬不再攻德州,是為了尊敬馬中錫。北面,樂陵殲滅戰也令響馬不敢再過境 ,接著在德平也吃了敗仗,所以響馬從北面來的可能性很少。   「德平有一位武林風雲人物,門主應該知道的。」三陰手平靜地說。   不好名的武林人,的確不太多。三陰手是個聰明人,當然不願意自討沒趣,在 千手韋陀面前高捧驚鴻一劍。其實,驚鴻一劍在武林的聲望,與在江湖的地位,皆 比千手韋陀高一等。千手韋陀神色間雖然不願承認,但心中有數。文人相輕,武人 也相互攻訐,這是人之常情,不能怪千手韋陀自命不凡。武人門戶宗派之見,比文 人的學派淵源之爭更為激烈。可幸的是,武鬥比文爭為禍稍輕些。   「你是說秋茂彥。」千手韋陀冷笑地說。   「對,就是他。」三陰手也答得冷淡。   「他怎麼了?」   「投入響馬,死了。」   「什麼?」千手韋陀吃驚了:「投入響馬?楊兄,不是開玩笑?」   「兄弟會嗎?」   「這……」千手韋陀意似不信:「那……那怎麼可能呢?以他的聲望地位,犯 得著?」   「事實如此。」   「一定是謠言。」千手韋陽搖頭:「你說他死了?」   「是的,死了,被民壯圍剿,拒捕而死的。可是,官府並未將他列為逆匪,頗 不尋常。   通常官府為了報功邀賞,把一些鼠竊狗盜也當作響馬法辦,先斬後奏一了百了 ,不知道枉殺了多少無辜。」   「亂世嘛!楊兄。」千手韋陀苦笑:「造反打天下,正是所謂英雄事業。像咱 們這種在江湖稱雄道霸的人,正是官府嚴加提防的所謂危險人物,稍一大意,便會 被他們搶先下手鏟除以絕後患。哦!楊兄,你這消息是在德州聽到的,來源可靠嗎 ?」   「絕對可靠。」   「請把經過詳細說來聽聽好嗎?」   「好的,只是,話傳六耳之後,可能有些走樣,兄弟只將所知道的據實奉告… …」   同一期間,西大院西廂的一座小秘室中燈火明亮。   其實,這裡應該稱為一座小院,院子裡花木扶疏,雖不大卻幽靜而雅緻。面向 小院的秘室前有精緻的排窗,採用江南建築的格局,冬天一到,這裡就不適宜住宿 ,風沙與寒冷誰都受不了,所以只能在夏天作為避暑的地方。   秘室本身共有兩部分。前面是小廳,傢俱簡潔,後面是臥室,不用炕而用床, 可知冬天不會有人住宿。   負責照料的一位使女與一位僕人,已經被朱彪遣走了。秋姑娘的兩位侍女,則 被囚禁在另一間密室中。   床上,躺著手腳失去活動能力,被制了穴道的秋姑娘。燈光下,她一雙鑽石明 眸出奇地明亮,冷然注視著坐在床頭妝台旁的朱三少爺。   朱彪大概喝了一壺酒,借酒助興而不是壯膽。他在仔細地檢查放在妝台上,已 經打開的包裹。包裹內沒有岔眼的物品,女人的包裹平常得很,一些非經即羅的名 貴衫裙,一些換洗的內衣、胸圍子、裹腳布等等,反正都是些裡裡外外換洗的衣物 。再就是一隻首飾匣、一隻行包,十幾錠金銀……沒有匕首、沒有剪刀、沒有可傷 人的利器。   「告訴我,秋姑娘。」他放心地、邪邪地笑:「你的確練了一些防身拳腳,我 相信你可以打倒三兩個蠢夫。現在,請把你的身世告訴我好不好?」   「你這萬惡歹徒!」秋姑娘大罵:「天殺的賊胚!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哈哈!其實你不說我也會知道。」朱彪離座走近床前坐在床口:「你是從德 州方面逃難來濟南投親的,以為自己練了些防身拳腳,不知天高地厚,大膽地帶了 兩個侍女就闖來了。」   「你不要得意。」秋姑娘毫不害怕:「我固然武功差勁,我爹可不是什麼好說 話的人,一旦他知道你欺負我,你將生死兩難。」   「哈哈!我花花太歲是不怕嚇唬的,別把你爹的身份抬出來唬我,你爹到底是 哪座廟的大菩薩呀?」   「大得足以讓你心驚膽跳。你還是放了我,免得和我爹結冤仇。」   「放了你?」   「對,我不追究你對我無禮的事。」   「哈哈!你說得真輕鬆……」   「你到底想把我怎樣?」秋姑娘被他的笑聲嚇住了,這種得意的笑聲足以令弱 女子嚇破膽。   「想怎樣?姑娘,你是真不明白呢,抑或是裝糊塗?」   「你……」   「你看,這是一間秘室,這裡所發生的事,連天地都不知道。我姓朱,叫朱彪 ,濟南的人,都稱我為花花太歲。秋姑娘,你知道花花太歲是什麼意思嗎?」   「你……」   「那表示我朱彪對女人,尤其是美麗的女人,有特殊的偏好。」他的手,撫摸 姑娘嬌嫩的粉頰,眼中慾火漸熾:「不過,雖然稱為花花太歲,但我並不那麼可怕 兇惡,我仍然懂得憐香借玉。當然,女人必須識相地順從我。」   「天殺的!你……」   他的手,已沿衣領往裡面伸。   「哈哈!秋姑娘,不瞞你說,你是我這一生中,所遇上的第一個最美麗的姑娘 。我已經有了一妻兩妾,我答應娶你做第三房愛妾,絕不辜負你。」   「畜生!你……你這無法無天的畜生!放……手……」   他怎肯放手,手已抓住了他急欲到手的地方。   「你給我聽著!」他發威了,五指一收。   「哎……」   「我不怕你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他虎目怒睜:「到了我這裡,你只有一 條路可走。即使你是皇帝的公主,也得聽我的。」   「你……」   他開始氣息粗重,開始替姑娘寬衣解帶。   「防乖些,好好順從我,我會好好愛惜你,不然……」   「朱彪,但願你不會後悔。」姑娘突然冷靜地說,臉上驚恐駭怕的神情一掃而 空,代之而起的是陰森森的冷笑,一種像是來自陰曹怨鬼的陰森怪笑。   朱彪猛然一震,慾火急劇下降。他眼前,姑娘已是羅衣半解,繡了一個火鳳凰 的胸圍子暴露在眼下,那晶瑩如羊脂白玉的半截酥胸,在火紅色的火鳳凰親托之下 ,更為奪目,更為誘人,更為可愛。   可是,那只血紅色的火鳳凰並不可愛。   「你……你這……這是……」他發抖的手指著那火風圖案,喉嚨像被鬼掐住了 :「是……是……」   「你認識火鳳圖案。」姑娘的話其冷如冰。   「你……你是……」   「你也應該知道火風圖案代表什麼。」   他打一冷戰,急跳下床。   「你已經不小了,你必須為你的行為負責。」姑娘語氣漸厲:「人世間,做任 何非份的事,都必須付出代價的。朱彪,我做的事,已經付出代價了。你的手,已 玷污了我的身子,這是我應該付出的代價。」   「朱剛!朱……勇……」他發狂般向房外厲叫。   書房中,主客三人仍在品茗傾談。   三陰手對德平所發生的事,都是間接從旁人口中聽到的,所知有限,甚至有些 事已經走了樣。總之,驚鴻一劍投了匪,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千手韋陀靜靜地聽完,不禁喟然歎息。   「驚鴻一劍真是晚節不堅,他是自掘墳墓。」千手韋陀不勝感慨地說:「這可 是抄家滅門的事,他自己死了不要緊,禍延子孫,何苦來哉?」   「他有他的雄心壯志,和成王敗寇的豪氣和野心。」三陰手冷靜地分析:「或 許,他有不得不參加的苦衷和困難。朱門主,如果是你,你會……」   「我不會做這種蠢事。」千手韋陀明白三陰手的暗示:「在濟南,我尚義門的 地位崇高,聲譽日隆,根深蒂固,我已經很滿足了。我在這裡,等於是擁有自己的 小王朝,犯不著重新冒險打天下。」   「朱門主,我的意思是不怕一萬,只怕萬—……」   「沒有萬一。」千手韋陀說得斬釘截鐵:「我已經很滿足既有的成就,一步走 錯,將永淪九幽……咦!什麼人?」   隨著喝問聲,千手韋陀倏然變色而起,書房門本來是虛掩著的,這時正悄然緩 緩推開。   紅影入目,踱入一位盛妝的美麗佩劍女郎。   「朱門主,你已經走錯了一步。」紅衣女郎冷冷地說,美麗的面龐上有一層濃 霜:「而且錯的不止一步,錯得離了譜。」   朱莊平時只派有兩個人看守莊門,晚上莊門一關,連把守的人也睡了,改派兩 個壯了巡夜,但巡夜而不打更,一向過的是太平日子。這時,突然出現了陌生的不 速女客,干手韋陀大吃一驚是意料中事。   「芳駕夤夜光臨,顯見老朽慢客之極。」千手韋陀回復鎮定,不愧稱一門之主 :「恕罪恕罪,但不知若駕如何稱呼?聽口氣,似乎在問罪呢?」   「不錯,是問罪。」紅衣女郎的答覆是肯定的:「登門問罪。」   「呵呵!不管怎樣,老朽仍是一個有擔當的人。既然是問罪,芳駕可否明告罪 狀?」   「本姑娘知道你朱門主是個有擔當的人,所以找你。罪名很簡單:擄劫婦女。」   「什麼?老朽犯了搖動婦女之罪?芳駕是不是認錯了人,跑錯了地方?」千手 韋陀逐漸有點按捺不住,怒火漸生,說話的口氣逐漸轉厲。   「本姑娘決不會認錯人跑錯地方。」   「拿證據來,芳駕總不能空口說白話。」   「很好。閣下的三子叫什麼?」   「朱彪。」千手韋陀心中一震,知子莫著父,他開始感到事態嚴重了。「綽號 叫花花太歲。」   「他叫花花太歲並不犯法吧?」   「擄人就犯了法,尤其是擄了本姑娘的人。」   「廢話!」   「本姑娘給你查證的時間。現在,你可以派人去找他問問可有這麼一回事。」   「小柱子。」千手韋陽向那位侍候的僕人叫:「去找三少爺來。」   「是的。」僕人應諾著出房而去。   為朋友兩肋插刀。三陰手與另一位中年人在朱家作客,主人家中出了事,客人 當然義不容辭,挺身而出,理所當然。   「這位姑娘登門問罪,想必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三陰手冷冷地說:「尚 義門可不是隨隨便便登堂入室生事的處所,你最好不要跑錯了地方。」   「在這裡你配出頭露面嗎?」紅女女郎毫不客氣地問,口氣極為托大。   「在下楊世新,江湖匪號是三陰手。」三陰手被激怒了:「區區不才,是朱門 主的朋友,為朋友分憂,你說在下配不配出頭露面?」   「你不配,你是局外人,你給我閉上嘴,滾到一邊去!」紅衣女郎越說越不像 話了。   三陰手也算是江湖有名氣的人,不然就不配與朱門主稱兄弟平起平坐,怎受得 了?立即氣往上沖,憤怒地向紅衣女郎走去。   「在下第一次碰上你這種狂傲無禮的女人。」三明手強忍怒火說:「朱門主容 得你撒野,在下卻……」   「你是什麼東西?」紅衣女郎語利如刀。   「可惡!」三陰手忍無可忍,怒罵一聲,突然欺進一耳光摑出。   他綽號叫三陰手,可知能看到的手並不可怕,這一耳光看似乎常,但可以斷言 的是:這一掌決不會是含憤出手的實招。   紅衣女郎的目光,緊吸住三陰手的眼神,根本不介意摑來的巨掌。   「大膽!」紅衣女郎隨著叱喝聲,右手反掌向外一拂,走中宮反擊,纖纖玉手 的拂勢並不急驟猛烈,似乎僅是隨手虛拂而已。   三陰手要摑女郎的耳光,可知雙方必定已經貼身相距不遠,他的手可及女郎嬌 嫩的面頰,女郎的手指也必定可以觸及他的胸口。   摑耳光的手是虛招,但女郎拂出卻是致命一擊,並不是化招的手法。   「呃……」三陰手突然驚叫出聲,暴退三四步,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站立 不牢穩不下馬步,仰面便倒,舉起的手無力地下垂。   大吃一驚的中年人,手急眼快一把扶住了。   「楊兄……」中年人驚呼,呼聲突然中止。已沒有什麼好叫的了,三陰手口中 湧出大量的鮮血,呼吸已有進無出。江湖上,三陰手楊世新算是除名了。   旁觀的人皆可以看清,紅衣女郎拂出的纖掌,手指並未沾及三陰手的身軀,女 郎那神奧的拂勁,已可傷人於體外,而且是一種陰柔可怕的勁道,可隨意收發,一 擊即可致命。   「你這女人好惡毒!」中年人頹然放下三陰手,咬牙切齒拔腰帶上的判官筆: 「一照面你就用邪門絕技殺人,你……」   「今晚朱莊被殺的將有許多許多人。」紅衣女郎陰森森地說:「在場的人,沒 有人能脫身事外,只有識時勢的人可以活。」   房外腳步聲急驟,朱家的子弟聞警向書房趕,首先搶人干手韋陽的長子濟南虎 朱虎,後面跟著三名健壯的年輕人,兩面一分,堵住了紅衣女郎的後路。   紅衣女郎不加理會,似乎身後那些人並不存在。   「我生死判卻是不信。」中年人的判官筆向前升起:「殺人償命紅衣女郎左手 一抬,一道肉眼難辨的電芒,毫無阻滯地從判官筆下方一掠而過,沒人生死判的心 坎。   生死判即使看到了電芒,也來不及閃避,電芒太快了,在對面根未無法看到, 甚至在側方的人,也僅僅看到光芒一閃即逝,如此而已。   生死判的「命」字拖得長長地,人隨聲起,伸出的判官筆向前衝進,衝到第三 步,突然向前一栽,判官筆在著地時脫手滑出,在方磚地上發生怪響,直滑至前面 兩三步的紅衣女郎腳前。   「咦!」千手韋陀駭然驚叫:「彩虹針!」   生死判伏在地上掙扎,身軀可怕地抽搐。   「是個識貨的行家,千手韋陀名不虛傳。」紅衣女郎冷笑:「不錯,彩虹針。   你千手韋陀是暗器專家,在天下各暗器名家中,有你崇高的地位,排名在前十 名之內。現在,你可以發揮你千手的絕技了。」   房外,又湧入七八個人。   而在房外,卻出現三個同樣美麗,同樣穿紅衣裙、同樣佩劍的女郎。不同的是 身材,有高有矮但相差有限,而且都很年輕。   三女反而成了堵住房門的人。   尚義門徒子徒孫很多,但晚間留在朱莊的卻沒有幾個,能派用場的人,只有朱 家的子侄和幾個心腹弟子以及一些僕人與隨從,能來的人都來了。   千手韋陀感到心向下沉,手心在冒汗。一個暗器名家,手心留冷汗幾乎是不可 能發生的事,掌心經常會冒汗的人,決不可能成為暗器名家。今天,不可能發生的 事居然發生了,心裡面的恐懼,必然會影響手腳的靈活,在情勢上他已輸了一半。   對方顯然已經完全瞭解他的底細,是有備而來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地下,兩位朋友已經斷了氣。兩具死屍,給予所有的人嚴重無比的精神威脅, 足以讓那些心高氣傲的人在發威之前想想後果,三思而行。聊可告慰的是,自己一 方的人數已接近二十大關,人多勢眾,而對方只有四個女人,四個都是年輕貌美的 女人,不可能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   「這位姑娘是有意沖朱某來的了。」千手韋陀強定心神憤然說:「是不是敞門 下的弟子,得罪了姑娘?」   「當然是沖閣下來的,但與尊駕的尚義門無關。」紅衣姑娘口中泰然發話,但 明亮的鳳目電芒閃爍,緊吸住對方的眼神,全身皆在嚴密戒備下躍然欲動,似乎隨 時皆可能發動摔然的攻擊,隨時皆可以對千手韋陀的行動作強烈的反應。   「老朽與姑娘有何過節嗎?」   「本姑娘是討公道來的。閣下,似乎今郎花花太歲並不準備前來對證呢。朱門 主,他如果不來,你閣下就不好說話了。」   「他會來的,只要他在莊內。」   「他一定在莊內。」   「他平時很少回家……」   「他今晚不但回家了,而且撈回本姑娘三位小妹。朱門主,你有兩位女兒,一 位已經出嫁,一位十五歲待字閨中,不錯吧?」   「這……」   「假使令媛在夜間被人撈走,丟開令媛的遭遇與名節不談,請教,閣下第一步 的反應是什麼舉動?」   「姑娘,你想都不可能發生的事。」千手韋陀冷笑:「我千手韋陀的女兒,至 少在山東地境千里之內,沒有人敢動她一根汗毛。」   「我是說假如。」   「沒有假如。」   「你不說無所謂,因為你沒有勇氣說。朱門主,你也沒有勇氣問本姑娘對小妹 被擄的反應如何。」   「你……你又怎樣?」   「你這兩個架樑強出頭的朋友,就是最好的說明。」紅衣女郎指指兩具屍體: 「他們只是架樑的人,至於事主,懲罰將慘重十倍,甚至百倍。」   「你在嚇唬老夫嗎?」千手韋陀已經鎮定下來了。   「本姑娘不用嚇唬你,事實上你已經喪了膽。」紅衣女郎語利如刀,毫不放鬆 地向前煎迫不留餘地。   「什麼你……」   「本姑娘已經殺死你兩個朋友。就算你理虧,在清在理,你也該丟開一切恩怨 是非,毫無考慮地向本姑娘出手,為朋友報仇,因為他們是為你而死的。可是,你 並沒有這麼做,反而想在嘴皮子上逞能,堂堂一門之主,你這種怕死的態度,毫無 半點英雄氣概,委實令人失望,不知道你的修養火候到底……」   「潑婦住口!」濟南虎朱虎大怒暴叱,挺降魔杵搶出。這枝降魔杵雖然金光閃 閃,外表相當唬人,但重量只有十八斤,幾乎比乃父千手韋陀的降魔杵輕了一半。   激將法沒激怒千手韋陀,卻把小的激出來了。   「虎兒退!」千手韋陀急叫。   紅衣女郎的左手,正徐徐抬起。朱虎曾經眼見生死判死在彩虹針上,但憤怒中 頓忘利害,不但不聽乃父的喝阻,反而左手一揚,先下手為強,以暗器搶制機先。   三道電芒破空而飛,快得令人目眩。接著,兩枝形如活物的蝴蝶鏢飛出,走弧 形繞外側分飛,向中匯合。   最後是一枚五虎斷魂釘,這才是最具威力、最致命的暗器。   一手三暗器,千手韋陀的愛子,已獲家傳絕學心法神髓,不同凡響。   一聲唬吼,降魔杵風雷驟發,金虹耀目生花,人隨暗器狂野地撲上了。   紅衣女郎並未發射彩虹針,左手一抄,三枚可破內家氣功的飛電嫖,不可思議 地全落入她那濕潤如玉的纖手內。右手扣指左右連彈,兩枚飛舞而來的蝴蝶鏢,被 指風奇準地彈中,翩然墜地。她左手一抖。三枚接來的飛電鏢回頭反奔,叮一聲擊 落了不可能被擊落的五虎斷魂釘,另兩枚飛電鏢側射向撲來的耀目金虹。   「叮叮!」降魔杵居然能擊落兩枚飛電鏢,但朱虎的衝勢也中止了。   這一連串的急劇變化,為期極為短暫,在眨眼間發生,也在眨眼間結束。   千手韋陀到了,大喝一聲,雙掌連續拍出,如山內勁迸發,掌力如怒濤排空。   紅衣女郎大概知道這種深雄的掌力可怕,但見紅影一閃再閃,便已斜退了八尺 ,掌勁足以裂石開碑,不得不退。   千手韋陽所攻的兩掌,志不在傷人而在搶救愛子,阻止紅衣女郎發射彩虹針, 果然達到目的逼退了紅衣女郎,薑是老的辣,計算得十分精確。   「老爺接兵刃!」一名青衣人縱到,奉上千手韋陀的沉重降魔杵。   「不許胡亂插手!」千手韋陀接杵,揮手命四周的人後退。   朱虎退得比任何人都快,臉上驚容明顯,一手三暗器勞而無功,他豈只是吃驚 而已,簡直心膽俱寒勇氣全消,鬥志全失啦!相距這麼近,暗器決無失手的可能, 他幾疑自己心虛,根本不曾發射暗器呢!   「朱門主,你不可能永遠保護他。」紅衣女郎緩緩拔劍出鞘,玉手向朱虎一指 :「下一次,他一定死!」   門外,腳步聲急驟。堵在門外的三女左右一分,讓出通路。   前往召喚花花大歲的僕人,臉無人色惶然奔入。   「小柱子,怎麼啦?」千手韋陀變色問。   「上覆老……老爺……」小柱子結結巴巴:「三……三少爺不……不見了。」   「朱剛朱勇呢?」   「躺……躺在西……西院秘……秘室外,不……不省人事。」   「秘室內有沒有人!」   「有……有—……一位姑娘在……在床上,兩……兩位在……在偏房內……」   「這……」   「都……都被制……制了穴道……」   「西院我們的人呢?」   「小……小的沒……沒看見其他的人……」   紅衣姑娘哼了一聲,劍徐徐上升。   「朱門主,被令郎擄來的女人,被制了穴道,藏在秘室的床上,你怎麼說?」   紅衣女郎沉下臉厲聲問:「花花太歲躲起來了,除非他上了天入了地,他逃不 掉的。現在,你如何還我公道?」   「你……」千手韋陀感到脊樑發冷。   「你怎麼說?」   「這是陰謀!」千手韋陀硬著頭皮叫。   「花花大歲擄本姑娘的人是陰謀?」   「是你們策劃的陰謀。我兒沒有擄人的必要,他要什麼女人都可以輕易到手, 他的人才和財勢皆可以……」   「好!讓你的兒子自己說。」紅衣女郎打斷他的話,舉手一揮。   又出現三位美麗的紅衣女郎,是秋姑娘和兩位侍女,但這時她們已全部更換了 紅勁裝,而且佩劍掛囊。燈光下,秋姑娘那絕俗的美和超凡的氣質,令千手韋陀倒 抽一口涼氣,心中暗暗叫苦不迭。知子莫若父,像秋姑娘這種美絕塵寰的女人,想 擄為己有的人多著呢!自己的兒子本來就是好色的花花大歲,見色起意理所當然。   三女各擒住一個人,正是花花太歲和朱剛朱勇。   秋姑娘將花花太歲往下一按,花花太歲跪下了。   「把你擄劫本姑娘的經過,向你老爹從實招來。」秋姑娘沉聲說。   「爹,救……救救彪……兒……」花花大歲臉色死灰,渾身發抖,用不像人聲 的嗓音哀叫,似乎整個人已經崩潰了。   「你怎麼啦?你把她們捋回來的?」千手韋陀硬著頭皮問。   「孩兒該……死……你……」   「她……她們故……故意的,用……用美人計……」   「美人計?」   「孩兒中……中了她們的毒……毒計。爹,救我……」花花太歲支持不住,爬 伏在地可怕地發抖。   千手韋陀呼出一口長氣,兇狠地死瞪著紅衣女郎。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這是你們經過精心設計的惡毒陰謀。」千手韋陀咬牙說 。   「本姑娘並未輕估你。」紅衣女郎陰陰一笑。   「食色性也,你們好狠。」   「好說好說。食色性也,但豈能用殘暴的手段取得?你們既然認為殘暴的手段   合乎清理,就不用怪本姑娘用陰謀來對付你。」   「老夫與你有何仇怨?」   「無仇無怨。」   「那……為何要計算老夫?」   「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什麼意思?」   「不久你就明白了。」   「你們到底是何來路?」   紅衣女郎從懷中抽出紗巾一抖,火鳳凰圖案在燈光下似乎奮翅飛舞。   「火鳳密謀!」千手韋陀幾乎像在哀號了。   「本姑娘要求貴門合作。」紅衣女郎收了紗巾:「府城有警時,閣下所編的民 壯,負責西關的城防。貴門下子弟眾多,親友也不少,幾乎每一隊民壯,皆有貴門 下與親友編入,遍布全城每一地段,沒錯吧?」   「你……你們……」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貪寶助逆】   「本姑娘要求合作,你明白本姑娘的意思。」   「不!」千手韋陽狂叫:「你在斷送我朱家一門老少,你……」   「你如果拒絕合作,今晚你一門老少便會斷送掉。」紅衣女郎厲聲說:「我等 你一句話,是或否便決定了一切,說!」   「光榮戰死,比上法場恥辱地死強一萬倍。」千手韋陀厲吼:「老夫仍可一拚 ,不是你就是我!」   聲落,人瘋狂上撲,降魔杵風雷俱發,杵起處電芒破空而飛,左手打出各式各 樣暗器,右手抽底也有暗器貼杵飛出。   其他的人,也怒吼著奮勇搶攻。   紅影乍隱乍現,七個女人幾乎在同一瞬間退出書房門外,暗器全部落空,身法 奇快絕倫,顯然事先對千手韋陀已有徹底的瞭解,先避鋒芒消耗對方的暗器,並不 急於接鬥,混戰討不了好。   房門外是幽雅的小院子,人閃在門後,暗器便失去作用,各種暗器呼嘯著飛出 門外出。   花花太歲爬伏在地,就此一伏不起。   千手韋陀第一個衝出。廊柱懸有燈籠,院子裡明亮。他看不見其他各女,只看 到押花花太歲入室的秋姑娘,站在院中等他,手中的承影劍光影朦朧,鳳目像午夜 明星,臉上殺氣騰騰。   「你還來得及改變態度。」姑娘亮劍叫。   「你該死!」他怒吼,降魔杵向前一指。   姑娘斜滑八尺,杵尖射出的三枚針形細小暗器幾乎擦身左而過,好險!   屋頂的簷口,潛伏著一個女人,纖手一拂,一枚金釵電射而出,一閃即沒,沒 人千手韋陀的背心。   千手韋陀正向前發招,杵發天雷震妖,挾雷霆萬鈞之威斜劈而下,同時左手也 發射暗器取敵中下盤。   秋姑娘飛躍而起,有如火鳳沖天。杵落空,暗器也落了空。   千手韋陀嗯了一聲,剎不住衝勢,砰一聲大震,沉重的降魔杵打入地中近尺, 人也向前一栽。   火鳳自天而降,無堅不摧的承影劍,毫無阻滯地貫入千手韋陀的背心。   「不留活口!」紅衣女郎嬌叫,一劍貫穿了朱虎的小腹,旋身又接住了另一名 壯漢,手下絕情。   主腦人物已死,用不著再費心降伏其他的人了,滅口勢在必行。其餘九個女魔 ,大屠殺驚心動魄。   從此,尚義門在江湖除名。   朱莊二十餘名武林高手被殺的事,在濟南引起一場不小的風波。據婦孺奴僕口   中傳出的消息,那晚襲擊朱莊的除了一些紅衣女人外,還有不少青衣男人,負 責封鎖莊中各處,阻止沒帶刀劍的人外出探視。   謠言在市面傳播,沸沸揚揚越傳越離譜。因此,有些人心中有數,為了自身的 安全,不得不加強防範,以免重蹈朱莊的覆轍。   樓二爺樓明德,從歷山門外的別墅遷回城內,城內比較安全些。他的家在大明 湖東南角的永清坊,那是一座三進院有屋十餘間的舊宅,附近皆是大戶人家的宅院 ,算是高級的住宅區,雖然不是府城有名的地段,至少這一帶的宅主人,都是本城 的名流。   樓二爺樓明德,綽號叫劍無情,濟南三傑中排名第二,兄弟排行也是老二,所 以別人尊稱他為樓二爺。   在江湖道上,劍無情的名號雖然比不上千手韋陀響亮,但為人四海,人緣甚佳 ,所結交的朋友品流複雜,潛勢力也似乎比千手韋陀要大些。   他是個相當敏感的人,品流複雜的朋友,可以供給他一些旁人不易獲得的奇聞 秘辛,交游廣也是他成為「傑」的本錢和根基。   本來,他很少回城住宿,住在城外活動比較自由些,走動也方便。可是,他不 得不回城避避風頭。   老宅附近的大戶,皆聘有保鏢護院,街上夜間有民壯與巡捕巡查,有更夫報更 看望,比城外安全得多,連鼠竊也很少在夜晚活動。   朱莊慘案已過了三天,官府緝兇的工作毫無頭緒。   樓二爺是很小心的,十餘名健僕輪流值更,每三人為一組,每組值班一個更歡 。他自己在三更夜行人活動的時刻內,佩上劍親自巡視各處,嚴防意外發生,小心 翼翼時時提防。   三更將盡,他從東院的耳房前經過,突然聽到黑漆的房內,傳出一聲低柔的輕 笑。   東院沒有親友寄宿,耳房本來作為寄宿親友的內眷們,遊戲消遣的起居間,怎 會有人?   他悄然貼近窗下,凝神傾聽動靜。   笑聲已杏,寂然無聲。是女人的笑聲,他不會聽錯。   是狐仙,他有點毛骨驚然的感覺。   當然他不相信狐仙妖魅一類鬼話,世間如果真的鬼神明明,哪會有兵災火劫如 許人間慘事發生?這世間必定比現在更可愛多了。   是婢女在偷歡!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婢女偷歡,在大戶人家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問題出在做主人的能否 容忍。當然,任何一家的家規,也不許婢女偷歡。   他劍無情不是一個能容忍婢女愉歡的人,因為他樓二爺不是好色之徒。至少, 他不希望外人誤會婢女的肚子通貨膨脹,與他劍無情有關。   毛骨驚然的感覺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憤怒。他離開小窗,攝足到達東廳,廳門 是虛撓的,在他手下無聲而啟。廳中黑沉沉,但並不妨礙他行走。   耳房在東角,必須從廳後的正房繞出,耳房有窗,但沒有通向院子的門,門是 從正房外的廊道開啟的。   拍一聲響,他碰倒了一張交椅。   他站住了,這怎麼可能?廳中傢俱放置的格局他一清二楚,這裡怎會有交椅擋 路?   「該死的偷懶奴才,我要抽他一百皮鞭。」他憤怒地自言自語,以為是負責整 理的僕人偷懶馬虎,打掃之後沒將傢俱放回原位。   驀地,他又聽到輕笑聲。   他反應超人,身形下挫,快速地貼壁戒備,手按上了劍把。   「什麼人?」他沉叱。   那輕笑聲他不陌生,正是從耳房宮維內透出的同樣笑聲,女人的笑聲。   他嗅到一絲幽香,一種屬於女性專用、品流相當高的脂粉香,或者是熏衣香。   「堂上坐。」黑暗中傳來悅耳的女人嗓音:「這是你的家,堂上有你的座位。」   毛骨驚然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為何才搬回城內的,所以首先便想起令朱莊毀滅的紅衣女人 。   「你們也想用女色來誘在下嗎?」他強定心神問,徐徐悄然拔劍。   「你劍無情不好女色,眾所周知。」悅耳的語氣並無挪揄的成份:「向一個不 好女色的人,用女色去引誘,那會成功嗎?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那你……」   火折子乍響,火焰一跳。   這是一幅相當動人的畫面,漆黑的空曠廳堂中,火光一閃,一位明艷照人,風 華絕代的穿水湖綠衫裙少女,那麼柔和地、雅緻地點燃燭台上的大燭,那美麗的面 龐綻放著恬靜的微笑,那溫柔的目光充滿超脫的喜悅神情。   燭光似乎形成一團聖潔的圓光,襯得少女的形象更為突出,更為鮮明可愛。   他呆了一呆,頓時忘卻眼前的危機。   不是紅衣女人,不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火鳳密諜。   此情此景,顯得世間那麼美好,沒有殺機,沒有陰謀,沒有醜惡「好美,好安 祥!」他不自覺地輕呼:「我第一次發現燭光是多麼的可愛,燭光下的無邪少女是 這麼的動人。」   「謝謝你的讚賞。」少女熄了火折子:「今夕復何夕,對此共燭光。」   「姑娘貴姓芳名?」   「賤妾姓秋,小名素華。」   他一怔,心中一跳,不祥的預感,像春雷般震撼著他,毛骨驚然的感覺又回來 了。   「德平縣有一位武林豪傑,姓秋。」他說:「驚鴻一劍秋茂彥,有一位女兒… …」   「那就是我,秋素華。」   「秋茂彥參加了響馬……」   「我也是。」   「你……」   紗巾一拂,火鳳凰在燭光中飛舞。   「火鳳密諜!」他如中電殛,幾乎驚跳起來。   「樓二爺,坐下來談談。」秋姑娘赫然以主人自居。   「在下和你們,沒有什麼好談的。」他一面運勸戒備:「在下對打天下成王敗 寇的玩意,絲毫不感興趣,不必枉費心機。」   「樓二爺,你不覺得成王敗寇,正是我輩最轟轟烈烈的英雄事業嗎?我不必和 你說什麼大道理,天下間千千萬萬窮苦百姓跟我們走,就是最佳的證明。」   「我並不窮,我活得很如意……」   「問題是,一旦亂起,玉石俱焚,你所安享的東西將全化為烏有。更嚴重的是 ,你這種人,正是官府矚目、懷疑、防範的對象,風聲稍一不對,你就是他們急欲 拔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我告訴你,家父就是在這種惡劣情勢下,不明不白被他們殺害的。等到那時候 ,你想反抗已經來不及了。為保有你的一切,你必須攘臂而起,與其任人宰割,不 如轟轟烈烈創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鬼話……」   「你明白這是肺腑之言。」秋姑娘冷笑:「白衣神兵一到,你只不過是一個提 刀守城的民壯小丁勇,你再英雄也無法發揮長才,這就是你唯一可做的事:等死!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平時不會有人來找你,一旦神兵臨境,你只要替我們做內 應,女子金帛,任你子取予求。濟南各大戶的藏珍,以及齊王府內的寶藏,你將是 第一個有權有機會先取得的第一個人。」   「哼!你要我相信你的鬼話嗎?」他口中說得語氣堅決,其實心中已動。   「是不是鬼話,用不著我多加解釋。白衣神兵不一定會來,也不能預先策劃從 何方何時來,當然我們不能空口說白話毫無代價地要求你合作。」秋姑娘擊掌二下 :「所以,本姑娘帶來一些信物,作為聘請閣下的禮品,這就請閣下過目。」   一名侍女打扮的女郎,輕盈地自從堂掀簾而出,手中捧著一具拜匣,微笑著放 在案上,順手打開匣蓋,然後輕盈地消失在原處。   燭光下,寶氣珠光耀目。   「你知道我們在大內安置有人。」秋姑娘指指拜匣:「這是來自大內的十色奇 珍,每一件皆世無其匹。樓二爺的嗜好是搜集奇珍異寶,但世人知者屈指可數。十 色奇珍價值連城,交換尊駕無價一諾,請過目。」   投其所好,無往而不利。   千手韋陀的三子花花太歲好色,以色相誘本來是成功的,沒料到千手韋陀好色 的程度,沒有花花太歲強烈,也怕上法場被抄家滅門,以致功敗垂成。   劍無情嗜好搜集奇珍異寶,這裡就有十色來自大內寶庫的異寶奇珍。   「來看看吧!」秋姑娘嫣然一笑促駕:「生意不成仁義在,就算你我在做一筆 生意好了,不談英雄事業,不談割地封王。」   劍無情身不由己,緩步上堂,心中一陣怦然,眼中出現貪婪的光芒,但並未撤 除戒心,劍隱肘後小心翼翼,隨時皆可能出劍自保。   十件寶石珠鑽飾物,珠光寶氣耀目生花。一個嗜好搜集奇珍異寶的人,必定是 珍寶鑒賞的行家,只消略一審視,便知道珍寶的價值了。收藏家不在乎價值,而著 重在收藏,只要能弄到手,任何手段也可以施展出來。   他心中發出一聲自己有數的驚歎,幾乎歡呼出聲。但他是個善於控製表面情緒 的人,盡管內心欣喜欲狂,而臉上的神情卻控制得很好,神色平靜,舉動從容。   「確是珍品。」他平靜的說:「在下相信確是出自大內寶庫,而不是天下各地 劫掠而獲的。」   「你是行家,樓二爺。」   「如果在下拒絕收受呢?」   「樓二爺,你不會拒絕的,你是豪傑,豪傑都是聰明的人。」秋姑娘親切地說 ,像在和老朋友聊天:「千手韋陀雖然也是豪傑,而且是濟南三傑之首,可惜不太 聰明,結果誤了人,害了自己。真的,他一點也不聰明,甚至愚蠢。」   「秋姑娘,令尊在飛龍秘隊是何地位?」劍無情另起話題。   「樓二爺如果對名位權勢有興趣,大元帥一定會給予樓二爺統率方面的大權。   」   「不!在下對名位權勢沒有胃口。」   「很難說哦!當你掌握到充足的實力,就會明白權勢也是相當迷人的。要是不 信,你只要用些心機,把千手韋陀的基業接收過來,人一多,一呼百喏唯我獨尊, 那時,我相信二爺搜集奇珍異寶的嗜好,會有所改變的,因為奇珍異寶自會有人奉 送,你會對權勢著迷的。」   「改變嗜好是不容易的。姑娘。」   「樓二爺是笑納了?」秋姑娘不想多纏夾,指指十色奇珍重話正題。   「在下答應了。」他肯定地回答。   「謹代表飛龍秘隊全體兄弟姐妹,致上衷忱謝意。」   「還有其他條件嗎?」   「沒有餘帶條件,只希望樓二爺暗中培植實力,嚴防走漏風聲。神兵距城百里 ,自會有人前來與二爺聯絡,策劃工作事宜,平時二爺想找我們,恐怕也難如願。   祝二爺工作順利,告辭了。」   「且慢!」   「二爺還有事?」   「你不怕我食言,甚至出賣你們?」   「啃!樓二爺,你以為火鳳密謀是善男信女嗎?」秋姑娘輕笑:「曾經有人試 過,結果誰也不會成功,報復之慘,樓二爺,這是可想而知的。」   「你們有報復的實力嗎?」   「有,而且極為強大。」   「在下不相信傳聞,只相信事實。秋姑娘,令尊驚鴻一劍是武林風雲人物,劍 術通玄,字內罕逢敵手。」   「二爺誇獎。」   「姑娘家傳絕學,劍術想必青出於藍。」   「小有所成,不敢自誇。」   「在下的匪號是劍無情。」   「劍出不留情,尊號在江湖極具震撼力。」   「區區不才,自不量力,想領教姑娘幾招天下聞名的驚鴻劍術以長見識,姑娘 可肯賜教?」   賜教肯是不肯?他已退下堂,冷然亮劍相候,不由姑娘不肯。   秋姑娘擊掌三下,徐徐起立離座。   堂後出來了另一名待女,奉上她的承影劍默默退去。   劍無情暗暗心驚,他心中雪亮,今晚,他已經不是這裡的主人,對方已佔領了 這處地方反客為主。到底來了多少人,他無法估計,反正不會少,事先他竟毫無所 知,他算是栽定了,對方如果志在殺他而不需要利用他,恐怕這裡已經成了屠場啦 !   想起來他就不寒而慄,朱莊的毀滅,就是血淋淋的教訓,他真慶幸自己能當機 立斷,接受條件保全了自己。   秋姑娘將劍插在腰帶上,裙袂飄飄中,到達堂下俏立在下首。   「賤妾獻醜。」秋姑娘含笑行禮:「如果見笑大家,二爺請不吝指正。」   「好說好說,姑娘請不必客氣。」他回了禮,話說客氣,眼中卻殺氣怒湧。   情勢非常的暖昧,既不是印證較技以武會友,也不是生死相拚,真刀真劍相見 ,你死我活的危險性,與生死相拚並無多少分別,誰死誰倒相。   「放肆了!」姑娘拔劍亮劍。   看到朦朧的劍光,劍無情心中一懍。   「好劍!」他脫口叫,銳氣消失了一半。   「還好,相當鋒利。」姑娘笑笑:「除非二爺的內功御劍比賤妾強一倍以上, 請不要硬接鋒刃,以免損傷二爺的劍。」   「承告了。」他亮劍拉開馬步。   姑娘先前佔下首,就是表示尊敬對方,論年歲,姑娘該以晚輩自居。既然自認 是晚輩,就有先攻的優先權。假使是較技印證,長輩是不可以在攻勢未止之前反擊 的,只能封架防守,直至主客易勢方能回敬。   而長輩進攻時,晚輩卻可從防守中找機會反擊,做長輩的人當然吃虧,長輩可 不是好當的。   現在不是印證較技,姑娘佔了下首就取得了主攻權,而劍無情可以不講究風度 ,姑娘一出手他就可以反擊,所以情勢與決鬥是一樣的。   姑娘是名門之後,家學淵源,聲威已具。劍無情也是名家,雙方皆保持風度, 中規中矩亮劍、行禮、退步、就位、發虛招……一聲低叱,姑娘發起猛烈的攻擊, 三虛招之後,她的劍勢驟變,一招銀河飛虹無畏地走中宮強行楔入,倏忽隱現的劍 虹連續吞吐,勢如排山倒海。   劍無情沉著地封架,避免鋒刃接觸,失去全力發揮的機會。起初他還不在意, 認為姑娘即使仗寶劍助威,也佔不了便宜,他對自己的劍術相當自負。   可是,三招之後,姑娘的劍招又變,變得更快速更狂野也更為奇奧,每一劍皆 排空切入,劍劍指向他的胸脅要害,怎麼閃避也擺脫不了連續緊楔不捨的電虹,也 封不住無孔不久的劍芒,被逼得八方閃退,陷入完全挨打的困境,毫無還手的機會 ,開始手忙腳亂啦!   顯然,秋姑娘並不想要他的命。   一陣猛烈的強攻緊壓,把他通入了廳角的死境。   「掙掙掙……」他瘋狂地封架,最後發覺身後已無退路,也無法突破急射而來 的重重劍山從左右移位,急出一身冷汗。   「鋒!」在千鈞一髮中,他封開指向右肋的一劍,正想向左移位。   電虹再現,徹骨奇寒的劍氣及體。被封偏的電虹不知是如何重新取得中宮位置 的?那是不可能的事,但確是發生了,電虹排空直入,一發即至。   「我接不下你十招!」他驚恐地說,劍無力地下垂,額上冷汗直流。   承影劍鋒利的劍尖,點在他的右胸上。   「仗寶劍之威而已。承讓了,樓二爺。」秋姑娘神定氣困,撤劍後退。   「與寶劍無關。」他收劍沮喪地說:「我封不住你快速絕倫的劍勢。姑娘,你 用的不是驚鴻劍術。」   「前三招是的。」秋姑娘收劍入鞘:「先父也知道,驚鴻劍術還不能登大雅之 堂,快速有餘而強勁不足,難與當代劍術名家分庭抗禮。」   「姑娘的師承是……」   「恕難奉告。二爺珍重,告辭了。」   「秋姑娘……」   但見淡綠色的身影一閃即逝,翩若驚鴻消失在黑暗的廳外。   他駭然一震,倒抽一口涼氣。   「老天,她如果存心殺我,我……」他驚駭地向廳外自語:「我……我好險!」   他完全失去反抗的意識,唯一的念頭是死心塌地聽任對方的驅策。   案上,十色珍寶在燭光下,反射出奪目的光華,說明今晚他的遭遇是真實的。   珍寶是他渴望的,性命也是他珍惜的。現在,他兩樣都擁有了,至少目前他確 是真實的擁有了。   午後不久,靈泉庵西面不遠的一座大宅中。   這裡是城中的名勝區,靈泉庵中,有濟南七十二名泉中的金線泉,附近沒有市 街,算是一處良好的住宅區,也是一處並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後院的內堂中,秋姑娘換穿了翠藍色彩裙,由於色澤鮮明,她的外表也顯得活 潑明朗些。肌膚紅潤的美麗小姑娘,穿哪一種顏色的衫裙都好看。   翠藍與朱紅屬於不同的色系,一冷一熱性質迥異,但穿在她身上,各有特色各 有情調,毫無不調和的感覺。   除了跟隨她的兩侍女之外,對面坐著換穿了月白衫裙的李慧慧。這位胴體誘人 的美麗女郎,不穿紅改穿白同樣出色。   「大姐傳來口信。」李慧慧鄭重地說:「咱們的計劃,有了大幅度的變更。」   「臨時改變計劃,適宜嗎?」秋素華柳眉深鎖:「另行準備,有如另起爐灶。」   「有些事,需要臨機應變的。」   「哦!如何更改?」   「準備離開濟南,詳情以後我再告訴你。」   「離開濟南?二姐,這裡的事……」   「這裡的事,已由大總領派人接手。」   「這……」   「由於收服劍無情的事,辦得非常順利,因此,大總領認為,必需進行另一樁 他久已准備進行的大計。」   「久已準備進行的大計?」   「是的,那就是全力進行吸收在武林中,具有強大號召力的高手名宿共襄盛舉 ,不必局限於大軍所向的經路,改向天下各地普通發展。   「哦!二姐,那……我們不是減少支援的人手了?」   「這倒不用擔心,反而可以獲得大總領全力支援。你們好好準備,明天一早就 動身南下。」   「南下,要往何處去?」   「泰山梅官。」   「梅宮?梅宮是什麼地方?」   「武林最神秘的地方,字內三魔之一的大龍卷花雲龍的魔宮。大龍卷威震天下 ,有他出面站在我們一邊,登高一呼,必定群雄懾伏。在中途,順便辦一件復仇的 事。大姐已在今晨動身先到前面部署,我們明早啟程。」   「哦,我聽家父說過大龍卷的事,但所知有限……」   「以後你會知道得很多。」李慧慧打斷她的話:「因為我們將和他發生正面的 衝突。對敵人的底細,知道得越詳盡越多勝算。」   「要發生衝突?」   「是的,如果他不肯跟我們合作,衝突是無可避免的,咱們是志在必得。哦!   動身之前,切記不要到外面亂走。」   李慧慧臨行小心叮嚀。   乾坤手的傷勢說輕不輕,說重也不重,在舒雲細心的治理下,很快地復元,胸 腔內沒有積血待清,治療並不困難,何況舒雲的金創藥和撥毒丹九,都是第一流的 靈丹妙藥,創口不惡化,調治便容易多了。   他們在一處農莊借宿,第三天,舒雲便雇了兩個人,做了擔架,抬了乾坤手動 身前往濟南,希望盡快離開這兵荒馬亂的地方。   乾坤手本來堅持自己可以走路,但舒雲卻認為萬一創口崩裂,後果可怕,用擔 架抬走安全得多,而且抬著走事實上比乾坤手自己走要快些。   到濟南有兩天腳程,第一天平安無事,當晚在臨邑南面三十里的古城集投宿。   這一帶已看不到烽火的痕跡,鄉民對兵災毫不在意,沿途全是零星的窮鄉僻集 ,沒有什麼好搶的,兵或匪即使過境,也是來去匆匆,根本不願在中途駐紮逗留。   古城集距濟南足有一百一十里,腳程必須加快些,而且中午炎熱如焚,得找地 方歇息一個時辰以上,所以五更未盡,便需摸黑上路。   離集十里左右,東天曙光初現。   舒雲傍著擔架而行,兩位肩夫腳下相當俐落,健步如飛向南攢趕。雖然不是官 道,但仍然寬闊平坦,平時有車馬行走,目下卻罕見車馬的蹤跡,行旅稀少,走了 十餘里,不見半個行旅,頗為寂寞。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齊叔。」他向乾坤手說。   「小子,有什麼不對?」乾坤手有點迷惑。   「小侄認為,他們不會就此罷手。」   「你大概疑心生暗鬼。」乾坤手不同意他的猜想:「你離開德平,不再過問他 們的事,他們已成功了一半,還能不罷手?昨天平安無事,毫無異兆,就是最好的 說明,你可不要疑神疑鬼自找麻煩。」   「齊叔,別忘了,我們是離城南下才受到伏擊的,我們離開南下顯然犯了他們 的忌諱。   我想他們志在阻止我們前往濟南,不達目的決不會裡手。」   「你的意思……」   「今天將是決定性的一天,他們必定傾全力阻止我們南下。」   「唔!你小子很有見地。」   「但願我料想錯誤。」   「你你不說倒好,我越想越覺得毛骨驚然。說吧!你可有萬全的打算?」   「世間沒有萬全的事,齊叔。」   「說說看。」   「多花一天工夫。」   「哦!對,值得的,小子。」   「好,趁天色未明,正好及早打算。」   三丈寬的寂寞小河,流經這一帶寂寞的荒野,河上架了一座三丈長的寂寞小橋 。   但橋南北的雜樹叢生荒野卻不寂寞,三十餘匹健馬分散在各處藏匿,多加了馬 嚼,因此馬不能發出嘶鳴,這是騎兵常用的方法,一種奇襲時保持肅靜的方法。   日上三竿,辰牌將逝。   大道空蕩蕩,鬼影俱無。   不久,北面三里外大道折向處,出現了人影。   橋中段的橋欄,也出現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坐在四尺高的欄頂,扭頭悠然注視 著緩緩流動的渾濁河水。   這人穿一身灰袍,四十歲上下,身材壯實,佩了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一看便 知不是附近的村民,也不是旅客。   北面來的旅客,越來越近。   是舒雲,和兩位肩夫,擔架上有人。   舒雲早就看到橋上有人,領先踏上橋頭。他的包裹仍然掛在脅下,連鞘劍插在 腰帶上、軒昂的氣概頗具威嚴,想計算他的人,真需有過人的武功和膽氣。   坐在欄上臉向外的中年人,突然扭轉頭滑下橋欄,鷹目中出現陰冷的笑意。   「算算來老弟也該來了。」中年人頷首打招呼:「兩個時辰僅趕了四十里。但 以老弟所雇的肩夫來說,他們已經夠快了。」   舒雲伸手阻止擔架往前走,再揮手要擔架退至橋頭右側的大樹下歇肩。   「呵呵!在此地有人知道在下姓宋,如果事先心理上沒有準備,一定會摸不著 頭腦。」   舒雲在橋頭止步大笑著說:「老兄,等得很辛苦吧?」   「等的人不會辛苦,以逸待勞佔了些便宜。」   「但等得心焦,比趕路的人好不了多少。呵呵!老兄有何見教」   「老弟要前往住……」   「濟南,追查有關驚鴻一劍的事,你老兄應該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宋老弟,驚鴻一劍的事已經結束,一了百了,人死如燈滅,查什麼呢?放手 吧!犯不著,老弟。」   「話不能這樣說,老兄。武林人天生牛脾氣賤骨頭,辦事不辦得有始有終不肯 罷手,不會半途而廢怕死怕事,這也是武林人可愛的一面。」   「武林人也知時勢,明利害。有道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自己的性命,畢竟 比管閒事重要。來人哪!」   橋右側的矮樹叢革中,輕盈地走出一位明艷照人的絕色女郎,手中擇了一隻方 形青布包裹,走上橋在橋中心止步,放下包裹解開結,露出一隻一尺見方的漆金雕 花首飾盒,掀開盒蓋退在一旁嫣然微笑,笑容極為動人,一雙水汪汪的媚目,默默 含情地凝視著神色泰然,氣慨不凡無所畏懼的舒雲。   陽光下,盒中二十餘件珍飾,反射出奪目的光華,珠光寶氣令人目眩。   「咱們對你老弟曾經作過一番調查,可惜一無所獲。」中年人沉靜的說:「連 你的姓名也不知是真是假,江湖道上,從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因此,無法知道老 弟你的為人和性格。」   「我來舒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不管你是何來路,在下認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活著,所追求的不外 乎名與色。」中年人指指珍寶盒和美女郎:「說通俗些,酒色財氣。老弟如果要, 可以另外商談。   現在,以這些價值十萬的珍寶,與這位國色天香的小姑娘,和你、乾坤手、兩 位雇請的肩夫四條命,交換閣下轉回德平或德州,不要管咱們的閒事。」   「我的天!」舒雲怪腔怪調地叫:「條件之優厚,簡直匪夷所思」閣下如果另 有條件,不妨提出來商量,只要在下能辦得到,決不會令閣下失望。」   「我是個生意人。」舒雲鄭重地說:「講的是公平交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你這十萬珠寶,我不能要。老兄,你的交換條件中有四條命?」   「不錯。」   「太過份了,老兄。兩個同夫是古城集的鄉民,你們居然把他們的命也算上, 簡直……」   「老弟,你應該明白殺人滅口的規矩不是我訂的。」   「這……「只要老弟肯點頭……」   「我轉回德平。」他咬牙說:「我不要你的任何人或物,也不能答應你任何條 件。我在德平住十天,不過問任何事。」   「老弟……」   「不要逼我!」他沉聲叫:「我宋舒雲耐性有限。」   中年人被他的威猛神情所驚,狠狠地盯視他片刻,眼神一變。   「好,十天中,你不能過問任何事。」中年人沉聲說:「在下的人,會牢牢地 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你老兄大可不必費事。」他向後退:「我宋舒雲雖然不是金口玉牙,但言出 必踐,答應了的事,必定履行自己的諾言。」   「但願如此。」中年人冷冷地說。   他退到橋頭。對面,絕色少女已包好珍寶盒,橋頭兩側,先後鑽出六名勁裝男 女,在橋頭一字排送,冷然目送他帶領擔架後撤。   「你們不要怕。」他向兩個發抖的肩夫說:「你們先走,我斷後。他們還有不 少人躲在橋對面的草木中,我得防備他們衝過來。」   兩肩夫腳下一緊,拚全力狂奔。   他保待三丈距離後跟,不住回頭留意橋上的八男女。   退了三四十步,八男女開始過橋,吸引了他的注意。   「哎呀……」身後兩個肩夫突然狂叫。   他心中一震,扭頭回顧。   「不要……」他瘋狂地厲叫,叫聲未落,人已撲倒在地,但見青影一閃,便已 消失在路左的矮林茂草中。   箭如飛蝗,箭呼嘯而過後,弦聲方隨後到達,可知箭比聲音跑得快,發箭的人 相距一定很近。   相距三十步外,路兩旁出現十二名箭手,兩肩夫是看到對方出現發箭,才狂叫 出聲的。   兩個肩夫倒了,擔架也翻倒,跌出一捆高粱稈,上面蓋了一床薄被單,乾坤手 不在擔架內。   後面的中年人相距在五十步外,發覺舒雲失了蹤,大驚失色,發出一聲怪嘯。   腳下一緊,八男女皆抽刀拔劍,飛奔而至。   十二名箭手也衝出路中,急奔而來。   「結陣!」狂奔的中年人厲叫。   可是,已來不及了,青影依稀,劍光如電,突從路側的草叢中電射而出,楔入 狂奔的箭手叢中。   「你們這些天殺的畜生!」舒雲的怒吼與劍氣迸發的震鳴相應和,與慘號聲混 成驚心動魄的聲浪。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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