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闖江湖】
「呵呵!」老道笑了,睜開了龍眼,又道:「我老人家睡了整整半月,昏天黑
地,管他是誰來了?」
「窮酸來了。」小傢伙大聲喊。
「算了,他還能找得到我這兒?少大驚小怪。說說看,他到了何地?」
「東面古杉崗的五通廟。虹兒在府城盯住了他,他在古杉崗五通廟旁落了腳。」
「這傢伙真把師父瞧扁了,要找我怎能去五通廟找?不像話。你去,替師父將
他趕跑。」
「什麼?師父,你讓虹兒去趕?」
「不叫你去還叫師父去不成?」
「虹兒怎接得下八怪的窮酸?師父,別叫虹兒丟你老人家的臉面好不?」
「笑話!睡道人親自調教十八年的弟子,會接不下八怪中的窮酸?你少給我說
些氣話。」
「但……但窮酸與師父齊名,同列八怪,虹兒怎能趕跑他?」
「瞧你這副窩囊勁,真丟人!去,接不下再領他來,先給他幾下子見面禮,千
萬別叫他佔了便宜。」
葛春虹詭秘地一笑,道:「師父,先說好,可讓虹兒用狂濤八掌?」
「不行!狂濤八掌只准用來保命,不是生死關頭,決不許使用。」
「那……虹兒不去也就算了,那窮酸司徒修為已臻化境,……」
「去!去去!你就會搗鬼,明知窮酸比你高不了多少,你要用絕學露兩手,去
!何不用離合魔手?」
「好呀!虹兒這就去。」聲落,人巳經出院去了。
這位睡道人,正是八怪中一僧一道的睡道人。所謂八怪,是武林中八個功力奇
高的怪人。一僧一道,二女四男,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怪脾氣,彼此之間有些
是朋友,有些是仇人,行徑怪異,令人難測,有時含笑殺人,有時又為俠義不惜拋
頭灑熱血。
這些人中,睡道人以睡出名,其實並非如此,他的睡是行功苦練。白天不易見
他活動,論到內力修為,睡道人首屈一指,深不可測。但他極少在江湖走動,也極
少和人動手,整天懶洋洋的,要死不活半條命,如不是早年認識他的人,誰也不知
道他是大名鼎鼎的睡道人。八怪的成名,是在三十餘年前,那時他已修為臻至化境
了。由於他好睡,武林朋友將他列入八怪之一,其實他那時的造詣,足以榮居其餘
七怪之上,以一比三卻足以餘裕。
睡道人,姓名早隱,武林朋友只叫睡道人不知名。
醉儒忘我禪師,俗家姓氏不詳。
奼女司馬碧瑤,她年紀最小,成名最晚。
陰婆尉遲瓊,是個古怪陰沉的老太婆。
窮酸司徒威,一個不修邊幅的落魄進士。
潛翁司空平,最討厭不速之客打擾他的清淨。
狂儒皇甫成,一個憤世嫉俗的狂士。
通客獨孤余,孤獨得不近人情的怪老頭。
八個怪物早年都是江湖的風雲人物,目下仍是武林的頂尖高手,只是他們都各
行其事,不為名利所左右,不受任何人所收買驅策,誰招惹他們,誰准要倒楣。
他們都是怪物,但他們不至於毫無人性。從他們的綽號看來,都是些逃避現實
憤世嫉俗的人。但從實質上和他們的行徑看來,卻又是些玩世不恭,入世行道的奇
士。至於他們是正是邪,是善是惡,還未蓋棺難以論定,只好憑江湖中受恩受怨的
人去自己尋求解答了。
古杉崗,距天知院東面八九里路,是到府城必經之地,那是永安溪河谷旁的一
個山腳小崗,上面生長有十數株百年的古杉樹,崗下便是古樓村,人口也不太多。
村旁近崗另一面,建了一座五通廟,祀奉著五個邪神。本來,這五個邪神叫做
五通神,在江南極為村夫愚婦所崇拜,稱為五聖,據說是狐精馬妖等玩藝所附托,
所以稱為邪神。
這座五通廟建造的歷史並不久,只有二十餘年,但香火之鼎盛,比任何寺、廟
、祠都興旺百倍。
神廟,該有道士,但這座廟沒有道士,只有法師。本來,道士都可稱法師,但
這個廟的法師是屬於巫師一類玩藝,決不是玄門修真之士。
附近有了這種廟,難怪睡道人的天知院沒有信徒上門。
午後不久,五通廟十分熱鬧,附近幾座村落的男女大多趕來,說是府城江大員
外前來還願,城裡的紳士光臨這個小山村,難怪哄動遠近。
這兒距府城不足二十里,並非窮鄉僻壤,來趕熱鬧的人真不少,城裡的乞丐也
趕往這兒。
大殿中香煙繚繞,銅鈸嗩吶之聲震耳,十餘名花花綠綠的法師袍襖齊全,手執
各種法器旗旖繞著上供的神案轉,口中唸唸有詞,眼睛卻盯在各處的大姑娘身上。
神案前,主持法師,鋼鈴眼,滿臉橫肉留著掩口鬍鬚,掩住了一口黃板牙,身
材高大,年約四十左右,他就是廟中有名的施明大法師,據說可以驅神趕鬼,法力
無邊,符水治病,萬應萬靈。
他左手舉起一張黃布靈符,右手斜舉桃木劍,用桃木劍在符上亂劃,口中唸唸
有詞:「摩可……薩……太上靈公……」
天知道他在念啥?像有些佛咒的口語,念了片刻,忽然喝聲「疾」!「呼」剎
那噴出一口氣。
奇事出現了,這口氣竟變成了煙霧,瀰漫在神案前。增加了無比神秘感。
他又念了一遍咒語,又胡亂地撓了幾圈鬼劃符,桃木劍一點,靈符穿在劍上了。
法器轟鳴,咒語聲震耳。
一旁有一名法師,右手執尖刀,左手將一隻大雄雞按在砧板上。施明大法師將
靈符在爬跪在身後的男女頭上拂過,那是江大員外全家男女十八口,俯伏如羊。
大法師唸唸有詞,忽然怪叫一聲。
提雞的法師手起刀落,「嚓」一聲雞頭落地。
鐘鼓齊鳴,法器聲震於耳。
大法師的聲音愈來愈大,用靈符沾了少些雞血,一聲大吼,舉符在神燈上點燃
,符在劍尖上,不斷揮舞,靈符燒完,大法師怪叫道:「五聖在此,惡鬼哪裡走?
呔!」
「呔」字一出,桃木劍信手飛擲,筆直地虛懸在神案上的一碗法水上空,劍尖
剛好和水面接觸,燒不完的殘符拖掩在水中。
大法師俯身下拜,口中怪聲怪氣的念著咒。
大殿三方圍了百餘名男女,驚駭地注視著法水上的桃木劍,殘符浸在水下冒出
陣陣廢煙,虛懸的桃木劍毫無幌動之象,不久,殘煙漸散,法水變成了殷紅色,似
血一般,邪門!
人群中,擠出一怪人,頭戴舊青巾,身穿百袖青儒衫,手搖羽扇,扇長尺八,
沒打開,這種大扇真少見。年約花甲,下額吊著一把灰色山羊胡,老眼似平有點昏
花,瘦長臉,鼻樑倒是挺直,身材修長,他臉上泛笑,有意無意的向神案旁擠。這
就是窮酸,江湖宵小聞名喪膽。
他身後,葛春虹穿了一件青直掇,個頭高大,站在人群中宛如鶴立雞群。
葛春虹臉上泛著明朗的微笑,緊跟著窮酸的身後向前擠,卻不向窮酸注目,若
無其事。
擠到兩名村姑身前,一個妮忽然伸手輕拉春虹的衣袖,甜笑道:「喂!傻大個
,你怎麼也來了?」
那一聲「喂」!委實令人心蕩。這一代的人都叫春虹為傻大個,整天見人笑嘻
嘻,見了女人臉紅,怎能不傻?他果然紅著臉,笑道:「是杏姑,你好,怎麼,我
不能來看熱鬧了?」
他臉紅是臉紅,但目光卻不避人,他心地坦率,不怕任何人的目光,杏姑心想
及時挑上一句,他已經擠向前面去了,但杏姑仍在嬌聲說:「傻大個兒,明天陪我
到你的天知院裡去上香。」
杏姑的聲音,引起了老江湖窮酸司徒威的注意,回頭一看,看到了身後的春虹
,沒做聲,咧嘴一笑,仍向前擠,到達神案旁了。
施明大法師已念完了咒語,大拜三拜,站起整衣,伸手接過遞來的一柱香,向
神座敬畢,正待上香。
驀地,響起窮酸的怪叫:「怎麼?邪門!神案上來了金龍四大王,五郎神完蛋
了。」
怪叫聲如雷,壓下了法器的聲音,眾人向神案上看去,果然不錯,堆積如山的
供品堆中,一條有角的三尺金色怪蛇,剛將頭伸到盛法水的水盂前,金光閃閃的寸
餘長怪角昂起老高,黑色的長信不住吞吐,目光正視著施大法師伸著的手。
「哎呀……」施大法師魂飛天外,失手將香跌落案面,向後急退,「噗」一聲
響,腳後跟碰上了身後跪伏如羊的江大員外的腦袋上。
同一瞬間,他脫手從袖底打出一把飛刀。
金角蛇身軀一轉,飛落刀空,忽然抖尾一彈,竟然騰空躍起,像利箭離弦,射
向施大法師。
施大法師被逼得現出了原形,忽然騰身左竄兩丈,從人頭上空飛越,一面狂喝
:「快逃!金角騰蛇,蛇魔衛老賊來了!」
十餘名法師全都拋丟法器,雞飛狗跳亂竄一氣。
村夫愚婦不知金角蛇是啥玩藝,更不曉蛇魔衛老賊是誰,正驚愕中,江大員外
回頭就跑。
「噗「一聲輕響,金角蛇射中江大員外背心,啪一聲跌在身後。他不知是不是
已被咬中,真似渾身都軟了,挺身舉手仰頭向天大叫道:「施光,快……快救我…
…」。
施大法師早躍過人群離開了,沒有人救他,他臉色死灰,手按背心頭往地下瞧。
他腳下,金角蛇成為一條死蛇,捲曲著寂然不動,首先他看見蛇身有些地方扁
了,有些地方斷裂,蛇頭的角也歪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蛇屍,大叫道:「假蛇!有人作弄咱們,王八蛋!」
那是一條用蛇皮做成的假蛇,角和舌都是紙糊的,渾身塗上了金漆,乍看去非
常相似。
他拉斷蛇身,裡面沒有安裝機關,假蛇如何能飛?怪事?他用目光尋找剛才怪
喝的窮酸,窮酸已經不見了。人群紛紛向廟外逃,到何方去找人?
人的名,樹的影,八怪七魔衛心照,為人亦正亦邪,亦神亦魔,餵了兩條狠毒
無比的金角蛇沒有翅膀卻能飛,被咬者立刻即斃,沒有他的獨門解藥,必能成為枉
死城的新客。難怪他們心驚膽落。
旁觀者清,窮酸的手法瞞不了一旁的的葛春虹,假蛇從窮酸袖底丟出時憑神奇
的指力內勁搖控,手指和假蛇事實上相距不足兩尺,信手撥出蛇便隨勁飛拋,這在
已修至化境的內家高手來說,並非難事。
窮酸撥飛了假蛇扭頭便向人群中一躲,向廟門溜去。
葛春虹豈讓他如意,銜尾急追,到了廟外廣場,窮酸下手了,大旋手左袖疾揚
,笑道:「來得好,傻大個兒。」
春虹不甘示弱,他出右手,向側狠拍,硬接窮酸的「回眸反顧。」初生牛犢不
怕虎,他用了七成勁。
「彭」一聲大震,掌袖接實,人影乍分。
春虹退了兩步,感覺掌心麻麻的。
窮酸也退出兩步,怪笑說:「呵呵!已有七成火候的無量神罡絕學,牛鼻子沒
偷懶,等一會,先跟我窮酸辦正事。」
「怎麼?你還想拆人家的台?」春虹笑問。
「你知道個屁!難道你師父也要你敬五通神?」
「你不可多管閒事。」
「閒事?你小子真糊塗還是假糊塗?」窮酸怪聲怪氣的問。
「我不管,不許你鬧事,我們再來幾下。」
「且慢,別叫妖孽漏網,我們等等再講。」
春虹一怔:「什麼,他是妖孽?」
窮酸沒理他,舌綻春雷向湧出的人群大吼。
「大家聽了,施明法師是妖孽,後殿建有地窟,藏了不少從外地擄來的婦女和
小娃娃。抓住他們,江大員外也是散匪,別叫他走了!」
叫完,又向春虹道:「傻大個兒,那施大法師的輕功身法,與江大員外的稱呼
和江湖口音,你還不明真相?快!別讓他們走了。」
窮酸向廟後飛趕,順小路追上古杉崗。春虹聰明過人,毫不遲疑的隨後急趕。
五通廟中,人群大亂。
窮酸在廟外的呼叫聲,驚走了施大法師和他的黨羽,十餘名爪牙狼狽地飛逃,
想從山區中脫身。江大員外也帶了二女三男,向山上逃。
快接近崗頂,窮酸和春虹已追了首末相連,窮酸叫:「姓江的,你先留下,呵
呵!免崽子你跑得了?傻大個兒,你追施大法師,小心他的迷香和邪術。」
春虹懶繞道,直趕而上。二女三男向側急閃,一個女的走不及,反手扔出一把
綠色粉末。
春虹屏住呼吸,身形疾射,閃過了綠粉,反手一掌拍出,奇快無比,「拍」一
聲擊中女郎的右肩。「哎喲」女郎狂叫,「砰」一聲拋跌在丈外,骨碌碌向下滾去。
春虹躍上四五丈,身後窮酸的叫聲入耳:「傻大個兒,你逞能躲過迷香,愚蠢
已極,不可!有些迷香不用經過口鼻的。」
春虹忽省,回頭喊:「記住了,窮酸。」喊聲剛落,他已躍出十餘丈了。他這
兩聲大叫,叫掉了江大員外的魂,「窮酸」兩字似有無窮威力,令宵小喪膽。
江大員外見只有兩個人追來,心中大定,向側掠開衣袍,取出藏好的長劍,拔
劍正待進撲,一聽「窮酸」二字,只感到魂飛天外,忙喝道:「分散!」
窮酸哈呵大笑,撲上道:「你能活?我不信,哈哈哈哈……」江大員外見跑不
了,只好拚命,身劍合一迎上,連揮幾劍,其餘一女三男,也拔刀跨進。
江大員外本想砍掉窮酸來抓的左手,豈曉得兩劍交叉連揮,沒把伸來的手砍掉
,大手突然光臨胸口,他心膽欲裂,趕忙把劍推出,使招「順水推舟」。
銀光一閃,「刷」一聲響,窮酸的怪扇張開了,向後猛撥,扇面是九合銀絲織
造,銀光閃亮,可硬接刀劍,一撥之下,罡風嘯聲如沉雷,刮向從身後撲來的一女
三男。
同一瞬間,窮酸的手,反掌一揮,擊中江大員外的右膀,江大員外的右手像是
廢了,長劍墜地。「呀………」他叫了半天,叫不出聲來喉嚨便被扣住了。
「留下!呵呵!」窮酸叫,將人向後扔出。一女三男彼扇風阻在八尺外,知道
不好,正想開溜,江大員外橫飛而至,撞倒了二男二女,滾成一團。
另一個男人鬼精靈,飛退丈外,拔腿轉頭便跑,跑了三步,「噗」一聲,背心
挨了一拳跌倒在地,向山下滾去。
春虹的輕功出類拔萃,施大法師怎跑得了?共有十三個人,拚命向古杉崗下奔
去,還不知追趕已到。
春虹的一生中,還未曾和人真正拼過命,更沒殺過人,下手便有些顧忌,不敢
下重手,他向人群中沖,喝聲「打」雙手左拂右拍,身側而過連躍四名法師,全被
擊中耳門,應掌人昏倒地。
施大法師總算了得,知道有人追上了,一聲暴喝,拔出袍中藏著的牛耳尖刀,
旋身大吼道:「什麼人敢管施某的閒事?通名。」
春虹站住了,冷笑著問:「你是妖孽?」
「嘿嘿,是又怎樣?」
「不怎樣。南方容不下你們這些妖魔。」
「閣下尊姓大名?是官府的鷹爪?」
「在下姓葛,名春虹,不是鷹爪,管閒事的。五通廟後殿之下,如果沒有擄來
的婦女小娃,藏入五通廟殿下,我不管你的事,如果有,你得留下。」
「哼!你小小年紀,竟敢膽大包天管我們的事,納命。」
九個人早已形成包圍,同時亮出一具紫鋼鑽,不見有迷香揚出,但使人感到昏
沉沉,香氣已隨風四揚。
春虹早有準備,一聲長嘯,他沖霄直上,飛跳三丈四五之高,上了古杉張開的
橫枝上,手折下一節杉枝,喝聲「著」!脫手下射。
「啊……!」杉枝擊中一名法師的右肩,插入肩窩五寸以上,慘喝著倒在地下
亂滾。
春虹吃了一驚,以為這傢伙死了,一怔之下,其他八名法師一哄而散,各奔東
西,四散逃命。
他到底缺乏江湖經驗,不知道該追誰好,最後一聲長嘯,窮追施大法師,總算
被他追對了。
可他晚了一步,古杉崗外圍,全是高八尺的小杉林。小杉樹枝葉未經修整,長
得極為濃密,人行走其中,杉枝緩緩折斷。這方面共有三個法師逃入,追人必須防
暗器,他略一遲疑,便難以分辨裡面哪位是施大法師了。
他畢竟第一次與人搏鬥,心中有點虛,不敢深入林中猛追,只好轉身向被他擊
倒的五名法師走去。
窮酸到了,老遠便脫口叫「施大法師呢?擒住了麼?」
他搖搖頭,說道:「這傢伙相當機警,追丟了。」
「老天!你是怎麼弄的?一個三流腳色你也拿不住,牛鼻子睡道人是怎樣調教
你的?」
春虹哼了一聲,不悅地道:「你不服氣?你憑什麼說我師父?」
「哈哈!你那牛鼻子師父該說的事多著哩!目下舉世滔滔,江湖大亂,他卻只
曉修仙成道不問外事,苛且偷安,說說他又有何不可?」
「不許你亂講!」
「好!好!不講就不講,先宰了這幾個惡賊再講。」
「怎麼?你要殺他們?人命關天,你—一」
「哈哈!難怪你放走了那姓施的妖賊,原來是婦人之仁在你心裡鬧鬼。你聽了
,你這被教壞了的井底之蛙,那施大法師是東海奇域花妖白玉珠爪牙,奉命在各地
擄劫美貌少女和有根基地男女小娃娃,帶到東海奇域造就,作為日後橫行天下的本
錢。」
「什麼?他是花妖的人?」春虹驚問。
「哼!你的師父早該告訴你,但他不曉存何居心,不僅不將近年的江湖動靜告
訴你,甚至還容忍妖氣在你們的居所附近做壞事!」
「不許說我師父!」
「好!不說也罷,也許你曾經聽說過邪教教主徐鴻儒,他在三十年前死了,四
大金剛中的張世佩便成了教主!」
「廢話,張世佩在曹州被擒。」
「呵呵!原來你還知道哩!錯怪你的師父了。在曹州被擒張世佩是假的,真的
就潛遁江南。目下,他已收買了諸多江湖兇魔,除誅異己,去年便想再次興兵造反
,可惜未能如願。武林中像我這種不怕死不受驅策的人多的是,處處和他為難,他
知我們這些人不死,難如他願。」
「那花長白玉珠,正是張賊的東南香主,沿海一帶州府,全是他的勢力範圍,
妖黨四伏,大亂將興,而你的師父——」
「不許你說!」春虹大叫。
「好!不說,呵呵!你可知曉窮酸今天的來意?」
「前輩悲天憫人,是來揭發五通廟的底細?」
「這只為原因之一,順便辦事而巳,最重要的是—一」
驀地,參天古村的頂端,傳來懶洋洋地聲音,說:「哦!是逼我老不死的出山
?對不起,我黃梁夢未醒,哪管他世上成火海深淵?」
接著,枝葉紛墜,有重物下降,「彭」一聲大震,地上多了一具屍體,是逃走
了的施大法師。
「哈哈……」窮酸仰天大笑,笑完說:「牛鼻子,你好厲害,躲在咱們頭上,
連我這自命不凡地窮酸也如在夢中?沒話說,算你行,甘拜下鳳。哈哈,你這種言
不由衷地話,何必令我窮酸難堪?一個真正逃世的人,容忍施大法師理所當然,殺
了他,可知你還是塵念未了。」
睡道人像紙人,飄然而降,仍然半死不活地說:「司徒施主,如果你想前來做
說客最好免開尊口。」
窮酸神色漸冷,接著冷笑不巳:「牛鼻子老道你真的要做世外高人?」
「我要睡覺,長不高了。」睡道人陰陽怪氣地答。
窮酸氣憤填膺,切齒說:「你這虛名儒夫,令人不齒地殘渣敗滓?你——」
春虹一聲怒喝,急衝而上,一掌劈出。
「虹兒,住手!」睡道人喝道。
「拍」一聲暴響,春虹已和窮酸換了一掌,罡風呼嘯,人影乍分。
「朝廷自腐,酷吏橫行,你認為貧道不應該睡?走罷,司徒施主。」睡道人默
然地說。
窮酸以手蓋面痛苦地說:「仙道無憑,神佛全屬子虛,即使真有仙佛,佛也該
出世,拯救人世,你泛稱一代豪俠。如果只想出世自全,你何必辛勤苦練?武林人
雖不屑名利,不空言以天下為己任,但行快去暴除奸,雖拋頭顱灑熱血亦不甘人後
,你,早年的一代豪俠,為維護孤兒寡婦不惜殺盡江湖綠林,為救一個微不足道的
好父母官而獨劍怒闖黃山劍陣。
「晚年名列八怪之一,先期仍遊戲風塵,江湖宵小聞名喪膽,宇內的魔望影心
驚。」
「可是,近十餘年來,多令人失望哪!你的雄風豪情哪兒去了?你的英雄肝膽
哪兒去了?你的……天哪!我不忍心再說你了,我只好告辭。」
「貧道不送了。」睡道人仍淡漠地說。
「在離開之前,我有一事必須說。那九幽天魔已受邪教主禮聘,聘為中原香主
。再就是令高徒葛春虹,該叫他回家了,十八年,十八年的變故太大了。」
「還有兩年。」睡道人說。
「不,來不及了,廣信葛家已受到九幽天魔的光顧,他的大哥幸而逃得性命,
但已成了殘廢,沒有瘋丐出面,施手問世,他這一輩子就完了。叫他回家吧,還來
得及,別了,後會有期。這一輩子我可能再也不打擾你了,我活不了多久啦!」
睡道人不肯入世,窮酸無可奈何,只好告別,臨行說出廣信府葛家的變故。
葛春虹大吃一驚,脫口大叫道:「前輩的話可是真的?」
窮酸慘然苦笑,暗然地道:「窮酸一生遊戲風塵,但從不說假話。令兄是目下
年青晚輩中的俊俊者,我窮酸肯和他攀交,並非對廣信武林世家的門第而論交情,
而是看得起令兄有出息之故。回去吧,他的腰骨斷了,經脈也略受損傷。天下間除
了瘋丐或許可以令他離床席之外,令師一代高人也無能為力,也許令兄有需要你的
地方,及早回去吧。」
「前輩,是多久的事?」
「上月尾令兄方抵家中,目下不知怎樣了。」
久不做聲的睡道人突然發話道:「司徒施主,九幽魔主是否真的加盟邪教?」
窮酸略一沉吟,慎重地道:「並未證實,那傢伙的九幽魔域至今還不知座落在
何處,天下間從未聽說有人見過他本人,更沒聽說有人到過九幽魔域。由令徒的兄
長口中所傳出的消息說,他不但做了九幽堡的短期客人,也闖過九幽魔域的地獄嶺
。他說九幽天魔迫他拜七星旗立誓加盟,但邪教只除各種神佛,建杏旗由此推測,
九幽天魔並非完全加入邪教。而我從杭州花魔白玉珠的爪牙口中,確定知道他已受
聘為中原香主之位。花魔那女魔頭是東南香主。我不敢一口咬定九幽天魔是張世佩
教主的爪牙,但目下江湖中有大批武林少年子弟神秘地失蹤,唯一生還的只有葛大
公子,此中原故委實令人起疑,所以我認為那魔頭已經加入了邪教了。」
睡道人第一次消失了睡態,道:「我告訴你,九幽天魔還未現馬跡之前,不必
妄動,免得打草驚蛇。請告訴那些江湖上的好漢們,火速團結自固,先不必逞匹夫
之勇,日後再舉除妖孽。」
「天哪!你呢?」窮酸抓住話題問,又道:「你袖手旁觀?」
「不!十餘年來,我參悟一種奇功,始終未能克服其中神秘的困難,找不到解
決避免走火入魔的秘訣,困擾了我十餘年。近來我已有所得,大概在一年半載中可
以有成,那時,我睡道人可和各位攜手共誅邪教。」
窮酸突然跪倒在地,顫聲道:「請受我司徒威一拜,蒼生幸甚,武林幸甚。」
睡道人扶起他,道:「司徒施主,請照顧小徒一段時日。」
「師父,你老人家……」春虹大叫。
睡道人搖手止住他往下叫,道:「虹兒,你確是該回家了。十八年前,我在聞
香教教主於宏志的爪牙手中救了你,你才四歲,除了知道自己叫葛春虹之外一無所
知。四年後,為師才知道你是廣信葛家的二公子。為了你的天資過人,根基特厚,
貧道動了造就你成為武林奇葩的念頭。
「令尊令堂在你被拐的那年先後逝世,所以為師留你在身邊,傳以絕學教你成
人。你不是方外人,該走了。為師如果參悟奇學之後,會去找你。在你走之前,我
必須告訴你,你沒有富貴命,我要求你,切不可做官替朝廷賣命。」
「道長,你怎能阻止令徒……」窮酸急忙插口。
「住口!」睡道人怒叫,神色可怕,又道:「你認為貧道真是成天睡大覺麼?
天下大事貧道並未放過。你聽著,眼下魏忠賢把朝廷搞得天怒人怨,今年你知道發
生了些什麼大事?副都御史楊蓮,檢都御史左光鬥,御史袁化中等等一群好官,全
被殺光了。本月,唯一能打仗的好官熊廷弼,可憐,他被抄家殺頭,傳令九江示眾
。上個月,毀天下書院,你這個讀書人,一個飽學文章的進士,你有何感想?你為
何不替朝廷賣命?呸!你想要我這心愛的。費了無窮心血培養的徒兒,將來被昏君
奸臣拿去殺頭?要他被抄家滅族?斷然不可!」他吸入一口氣,語氣略緩,又道:
「真叫他去皇家效命,他也無法勝任,這年頭,有才學是不夠的,一個真正的英雄
豪傑,不會有一展抱負的機會,好吧!虹兒,一切在你,為師決不約束你做任何事
,只要你不為非作歹,更不許你為害江湖,走,回去拾掇。司徒施主,你是否肯枉
顧我那八輩子沒有香客上門的道院?唉!真該死,我學道三十餘年,還無法找到一
個信徒,反不如下面那座五通廟,五通神就比我祀奉的王大仙強得多。」
春虹突然跪倒,垂淚道:「師父,虹兒永記你老人家的話,師父不要感慨失望
,至少虹兒瞭解師父的苦心。師父,你老人家並不真心信神,身入玄門只為了逃避
塵世的紛擾,三十年前以英風豪氣行俠於宇內的往事,虹兒略有所聞。虹兒深知,
有一天師父會重新仗劍行俠天下。師父,虹兒在江湖恭候老人家。」
睡道人幽幽一歎,突然將他抱入懷中。許久,方有點蒼涼而有點激動道:「我
知道,我在世的時日不多久了,行將兵解歸天,滿腔熱血即灑在江湖,但我不會逃
避。孩子,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但我們明知不可支,也必須盡力而為,義無反顧
。走吧!山下巡檢司的官兵來了,讓他們收拾後事。司徒施主,請隨我來。」
第二天,窮酸和春虹踏上了西行古道。
廣信葛家,其實不在廣信府城中,而在北面屬上鋒縣管轄的地境內,座落在至
鄭家坊巡檢司的古道旁。西面可以看到靈山山區,距府城只有十來里,叫做葛亭村
。村西是起伏的山區,東面是靈溪河谷,靈溪從鄭家坊向南流入上饒江,形成河谷
中的沃野。古道北經懷玉山下,通過銀嶺關進入浙江地境。但由浙入贛,官道卻不
在這兒,所以事實上走這條路的人不多。
這天,八月秋風令人覺得心清氣爽,從府城來了一老一少,僕僕風塵。老的年
約花甲,劍眉仍然漆黑,虎目神光閃閃,略現花白的三綹長鬚飄飄,臉上皺紋甚少
,一表人才。身穿青袍,袍帶上繫著長劍,掛著百寶囊。
少年人身高近八尺,劍眉虎目,玉面朱唇,蛋形臉。在英武中透出幾分書生氣
。年色二十上下,穿一身墨綠色勁裝,掛劍系囊,好一個英俊的小伙子。
老少兩人面色凝重,匆匆趕路,遠遠看去,小山旁的葛亭村在望。
葛亭村葛家的宅第在村東。整座村都姓葛,約有七十餘戶人家,河谷的阡陌良
田,全是村人的產業。
葛春帆的祖先,是開發靈溪河的先驅者之一,是廣信府的古老家族,宅院並不
宏偉,古樸而紮實,五進四合院,兩旁廂房之外是倉房牲口欄,大門外是曬谷場,
四面果木間錯,翠竹搖曳,荷池中蓮蓬還未收穫,在外表看,是一座極慧通的殷實
農家。
他確也是殷實的農家子弟,但因為祖上是地方的名人縉紳,家道殷實富裕,子
弟們比其他的農民開通得多。在廣信府近山區一帶,練武是年青子弟們必學的防身
技藝。不管是上山狩獵,或者在亂世時保命,武藝不可缺少。所以每一村鎮,如果
不設下一座武館,簡直就不算村鎮,該地的子弟一輩子都會被人罵為沒出息,為世
人所輕視。每年春正月龍燈獅會,五月上饒江的龍舟,秋九月的擂台,冬天的圍獵
,各村如不派出好手前去參加,那簡直是不可饒恕的奇恥大辱。不管勝負如何,只
要是不參加的村鎮,村人就在人前抬不起頭來。葛家的弟子在廣信府,苦練武林中
的少林派,出盡了風頭,遠近無人不知,不僅拳腳無敵,騎射也超人一籌。途徑廣
信府的武林名宿,皆以能到葛府造訪為榮,久而久之,葛府便成了武林世家,拳劍
聞名天下。他們不在江湖中鬼混,不做官府鷹犬,不做江湖鏢客,也不正式兼任武
林,他們只不時到各地武館中和各地的名師切磋,互研進益,而且為人有傳統的慷
慨個性,結交正道的武林朋友。因此,葛家的子弟在近百年來,雖不在江湖闖蕩,
但知交滿天下,成為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子弟們不在外面生事,但也不允許有人
在附近惹事生非。這兒不是這荒,往來浙贛閩的江湖好漢多的是,都不願在廣信府
鬧事,要讓葛家的子弟出面排解說上兩句,畢竟不光彩。
十八年前,二子春虹四歲便神奇失蹤被拐走,老大春帆這次更出了大紕漏,被
人打成殘廢,妻子也失陷在九幽魔域之中。
春帆的妻子蕭明瑾,是南昌的貴族,她的舅父虛幻廬主,更是南昌府大名鼎鼎
的武林名宿。
但奇怪的很,春帆派往南昌報訊的人,回來說蕭、熊兩家,好像對這事不太關
心,只派了兩名子弟來慰問春帆,其餘的事又隻字不提。
春帆很傷心,他好像證實了自己的最壞想法,就是蕭家巳和九幽天魔暗中有陰
謀協定,他不忍想,也就不再重視蕭熊二家的態度了。
家中的子侄們和佃戶長工,都紛紛外出尋找三少爺春風去了。農忙巳過,家中
顯得冷清清的,經過半月來的忙碌,從數百里外熱心趕來慰問的客人都走了,主人
躺在床上成了廢人,難怪家中冷清。
春帆這些天來消瘦了,無情的打擊令他心灰意懶,前來診斷的名醫來來去去,
沒有人能夠將他的斷脊骨接起來,傷在第十二節椎骨,上面是脊中穴,穴屬督脈,
穴道雖未斷脈,但督脈已受損不輕,假使不在水中久泡,三兩月可望痊癒,現在不
行了,脊骨中已有了嚴重的變化,他只能躺在靠椅上寄望奇跡出現。
他由兩名健僕伺候,半躺在特製的躺椅上,在書房中翻閱「神農外經」,想找
出可治脊傷的單方藥理。
書房門悄然而開,一名僕婦在外輕聲道:「稟主人,外面有客請見。」
春帆放下書,信口問:「來人是誰?」
「來人沒呈名帖,說是湖廣唐家父子要求見。」
春帆大喜,道:「快請,請他們書房小坐備茶,立刻收拾客房。」
一名健僕,領著一老一少出現在書房門口。春帆的兩手並未殘廢,抱拳行禮道
:「晚輩春帆,景公請諒失迎之罪,請坐待茶。這位是二公子堅兄麼?」
老少兩人臉色都不太友善,老人冷冷地點頭為禮,冷冷地道:「老朽來得魯莽
,老弟是否感到意外?」
春帆覺得對方語氣好像不對勁,驚訝道:「老伯此話何從說起?晚輩寄望老伯
光臨,如大旱之望甘露。」
唐景隆冷笑一聲,搶著道:「不錯,尊駕確是望老朽速來,但不是活人來而是
屍首來。」
「老伯,你老……」
「哼!你和小兒真到了九幽魔域?」
「老伯好像……」
「老朽懷疑,請教閣下送來的三稜針是怎麼回事?」
春帆一怔,已料中三分,苦笑道:「令郎死前,將百寶囊托我帶走,說是其中
有一部菩提真經,並無其他交待。在生死存亡中,晚輩不曾留意,直至在邵陽湖中
晚輩醒來之後,方發覺菩提真經已不在囊中。據船老大說,聽武昌平安船行東主說
,囊中原有八枚府上的成名暗器三稜針,但在武昌店中不知怎地丟了一枚。」
「噹」一聲輕響,唐景隆將一枚三稜針扔在書案上,道:「這一枚在這兒。」
「老伯這……」
「老朽父子途經臨江府,有一個幪面人在身後用這一枚三稜針暗算,自稱葛春
風,他溜掉了。」
「老伯,在下從九幽魔域落水之後,即昏迷不醒,至邵陽方才醒來。」
「你的話也許可信,可是……」
春帆受不住,氣得發抖,大叫道:「前輩,你認為葛某一切解說都無必要麼?」
「老朽不無疑問。」
春帆忍無可忍,冷笑道:「依老伯看來,想必葛某暗算了令郎?」
「也難以料定。」
「葛某與令郎無仇無怨,素昧平生。」
「但那本菩提真經卻是佛門無上心法秘笈,練成之後,可以橫行江湖,武林朋
友覬覦秘笈,乃可能之事。」
春帆見對方咄咄迫人,氣憤已極,大叫說:「老伯此來,不像探詢令郎的生死
經過,倒像是認為葛某是加害令郎的兇手,未免令人失望。好吧!你怎麼說都成,
葛某一番好意,被人認為是兇手歹徒,分辨已無用處,不必說了,葛某巳成廢人,
你父子如何打算,請吩咐就是。」
「閣下真殘廢了?」
「葛某既無法令你深信,那麼,請勞駕審視脊骨。也許老伯能藥到春回,葛某
在此先行謝過。」
唐景隆向少年揮手,低沉地說:「堅兒,你去看看。」
春帆的上齒緊咬下唇,呼吸一緊,默然地道:「好心變成驢肝肺,今後,葛某
不信任何人。」
唐堅毫不遲疑的檢查了春帆的傷勢,在這武林朋友來說,是最難堪的奇恥大辱
,因為這不啻是將春帆認作疑兇,也是用武力迫春帆就範,任何稍有名望的人,都
忍不下這口惡氣。
唐堅檢查了片刻,神情肅穆地說,「爹,是鈍物所傷,十二與十三兩椎骨折斷
,督脈也已傷。」
「能治好麼?」唐景隆失望地問。
唐堅不住搖頭,苦笑說:「不能。遷延過久,肉已長入骨,經脈纏窒盤結,雖
神醫吳傑李玉再世,也難起沉痾。」
吳傑,是弘治正德兩代的神醫,官至太醫院使。李玉,是同時代的神針醫聖,
名震天下,南北兩京皆尊稱神針,無人不曉。
春帆臉色鐵青,說:「兩位如何打發葛某?請教。人已殘廢,任何天下絕學,
要來何用?」
唐景隆有點訕訕然,陪笑說:「適才老朽多有得罪,大公子休怪……」
春帆淡然一笑,搶先說:「晚輩精神困頓,需要靜養,葛升,送客!」
唐景隆一怔,他知自己不是,道:「葛賢侄,請聽老朽……」
「晚輩記取今天的教訓,永生難忘。葛某不但已成殘廢,妻子也身陷魔唐生死
不明,內心的悲傷,不亞於前輩喪子之痛,葛某並未怨天憂人,對不起,晚輩少陪
。」
兩名健僕抬起春帆,出室而去。一名健僕伸手向房門虛引,沉聲道:「兩位請
,家主人目下不易見客,請多見諒。」
唐景隆父子不等僕人說完,只好走路。出了大門,景隆向健僕說:「請代向貴
主人致歉,老朽改日再來拜望。」
「不必了。家主人說,賢父子可到武昌府尋平安船行的東主,也許可以得到此
消息,家主人決不會再接待兩位了。不送了。」
「砰」一聲暴響,大門重重地關上。
門外台級下,兩名健僕重重地哼了一聲,對兩位造訪來意不善的人,他們表示
不歡迎。
「走!到武昌平安船行。」唐景隆說。
父子兩走不到十步,門口的一名僕人喜悅地說:「謝天謝地,三公子回來了。」
五匹健馬奔過村門,急衝而至,蹄聲如雷。
聽說是三公子回來,父子倆不走啦,在曬谷場上一站,等候馬匹到來。
五頭馬奔到曬谷場,從一頭健馬上跳下一個身材魁偉,面貌與春帆差不多的英
俊少年,身手敏捷地跳上了臺階,大步向門急跑。
「三公子回來了,謝天謝地。」門口的僕人行禮喜悅地叫。
唐景隆走前兩步,突然大叫:「葛春風。」
少年人一怔,回頭問:「咦,老伯是……」
「是找麻煩來的,把大公子氣壞了。」一名僕婦恨恨地接口,滿臉怒容。春風
劍眉一軒,一步步往下走。
唐景隆父子,狠狠地打量葛春風,要在春風的舉止上,找出他是不是在臨江府
暗算他們的幪面人。
「像麼?」景隆低聲問。
「爹,有八分相像。」唐堅也低聲答。
三人走近了,面面相對。春風少年氣盛,火氣也大,聽說是找麻煩來的,他已
無名起火,兩手叉腰,沉聲問:「兩位,有何見教?」
景隆不住打量他,岔開話題,問:「三公子可記得老朽父子麼?」
「在下很感陌生,請教尊姓大名?」春風冷冷地答。
「三公子不是從臨江府來的?」景隆也改變話題問。
「在下從何處來,何勞閣下多問?」
景隆掏出一枚三稜針,又問:「三公子不會對這玩藝陌生吧?」春風不接三稜
針,朝對方手上略一打量,說:「這玩藝在下沒見過,但很像傳說中的湖廣唐家三
稜針,可破內家氣功,五丈內發無不中。哼!閣下問這些話,有何用意?」
「哼!你是知道這種暗器的,這枚三稜針,……」春風不再理睬他的話,說:
「你找家兄有何事情?」
唐景隆老臉一沉,沉聲道:「你為何不再理睬老夫的話?你非照實回答不可!」
葛春風是鄱陽漁隱之徒,藝高人也火氣大,怒叫道:「滾你的蛋,好沒道理!」
「住口!你為何出口不遜?」唐堅搶了接口,他也是少年氣盛,火氣也大。
既然逼上,自然是要動手,唐堅冷哼一聲,失下手為強,拳飛出,同時叫道:
「想揍你!」
葛春風左手一勾,將來拳帶出偏門,右掌突出,回敬一招「猛虎出山」,出手
極為兇猛,奇快無比。
唐堅的反應也迅疾無比,左掌急揚,身形半轉,「叭」一聲暴響,雙掌接實,
勁風激盪,兩人同時側飄八尺,掌力相當,都覺得震力奇大,身不由已同被震飄移
位。
葛春風一聲大吼,重新猛撲,左拳右掌連攻五招,攻勢空前猛烈,掌出風雷俱
發,潛勁直追三尺外,一招接一招,步步進迫。
唐堅也不弱。掌出如電,拳出如雷,以攻還攻兇猛地回敬,兩人連換八招,三
照面五盤旋,愈打愈快,人影逐漸難分,五丈內人影急劇地閃動,暗勁追得地面塵
土飛揚。
兩人已打出真火,拳掌開始向要害處招呼,下手不容情,半斤八兩,棋逢對手。
葛家的子弟齊發吶喊,紛紛抄刀槍向這兒趕。
唐家父子不通情理,葛春風少年氣盛,雙方都是不讓,一言不合便開始拚命,
這在年青人的血氣方剛中的武林朋友來說,算不了嚴重事件,只是目下不同,雙方
的誤會將引起無窮風波。
葛春風知遇上了硬手,一面出招狂攻,一面叫:「不可妄動,不許插手!」
唐景隆拔劍出鞘,向奔來的葛家子弟大吼道:「誰敢上,他將屍橫五步。」
一個少年沖得快,手中齊眉棍分心便點,大喝道:「你這匹夫怎敢撒野?打!」
唐景隆輕靈地閃開正面,一閃而入,劍光快閃。
少年人也不弱,一聲怪叫,招變「猛虎搖頭」,控制住正面,齊眉棍左右一震。
「噗」一聲輕響,堅硬的栗木棍擊中了長劍,反而斷了兩尺棍尖,劍光一閃,
唐景隆下手了。
「啊……」少年人狂叫一聲,扔棍向後踉蹌急退,手蓋右胸。鮮血如泉水,退
了丈餘坐倒在地。
唐景隆如影附形跟到,劍尖指向少年人的心口,向其他人厲聲大叫:「誰再上
,老夫再戮他一劍。」
這一手鎮住了所有的人,加上葛春風招呼在先,子弟們不再上撲,但也不想遠
走。
一名中年人仗劍走近,厲聲道:「閣下,你要我的侄兒流血而死?你刺了他一
劍,難道還不夠?你如果認為到這兒行兇便可以無所不為了,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葛家人是不是省油的燈,你來,在下還你一劍。」
唐景隆為人本來就夠冒失,說道:「你也不見得高明!」
兩人勢如瘋虎,兩支劍硬碰硬拚上了,但見劍影縱橫風雷俱發,劍氣直迫丈外
,飛騰撲擊步步危機,各槍機先,棋遇敵手。
這位中年人,是葛春帆兄弟的堂叔叫葛英。葛家快劍在武林名不虛傳,在他手
中展開如同狂風暴雨,兇猛狂野,銳不可當,好像已主宰了全局,絕招如長江大河
滾滾而出,潑辣詭異兼而有之,確是已獲快劍的神髓。
唐景隆沉穩地舉劍,從容化招,在葛英的快速猛攻下,八方游走,腳下十分利
落,守得緊,封得密,不時還抓住機會回敬三兩劍,名家身手果然不同凡響。
另一面,一對青年高手已到了生死關頭。
「錚錚!錚!」龍吟震耳,罡風四蕩,每一劍都用了全力,兩人身形巳緩,開
始鬥起耐力了。
兩方功力悉敵,劍上的造詣也半斤八兩,就看誰支持不住,看誰失敗,但明眼
人可以看出,唐堅額上汗水比葛春風少,持劍的手也穩些,再拼下去,葛春風可能
失敗的機會多些。到了危險關頭,果然,葛春風腳下有點亂了。
入村小路上,一老一少舉止如風,如同流星移位,向村門掠來。
這是從括蒼山趕來的窮酸和葛春虹。
睡道人在離別時告訴葛春虹身世,小伙子並不敢突兀,他早從師父口中先後隱
約地知道自己家世,只是父母死去,功藝未成,他也懶得追究。老實說,雙親已經
謝世,他對師父睡道人的感情,比那自小離開印象模糊的廣信葛家要深厚得多。但
聽說大哥被人打成殘廢,惹上了九幽天魔,手足骨肉之愛,激起了他潛在的親情天
性,所以和窮酸連夜向江西急趕。
春虹自小接受睡道人陶冶,十八載不分寒暑辛勤苦練,大有所成。睡道人不但
玄功已修至化境,道德修養也過人一等。胸羅萬象,無所不知,調教出來的弟子哪
會錯?連與睡道人齊名的八怪窮酸也感到這青年人後生可畏。起初沿途一日兩百里
腳程下來,窮酸愈趕愈心驚不已,他足下加快到百里足程或者千里足程,小伙子總
是從容不迫地走在他身後,臉上笑容常掛,談笑自若,額上不見汗跡,足下毫無差
錯,他自己卻快支持不住了。
到了金華府,窮酸自稱失敗,不再和他暗中較量,他真的輸了。
從金華府進入江西,也是通衢大道,沿信安江河谷上行,官道上旅客往來不絕
,不易用輕功趕路。
春虹也知窮酸在和他較量,但他心中廣闊,毫不在意,他人生得英俊魁梧,只
是臉如古銅面浮紅光,如不是臉上經常帶笑容,憑他那猛獅般身材也會嚇壞人,要
是發起威來,委實唬人哩!
過了衢州府,開始進入山區,過了雙港口,改由大溪河谷上行,這一地帶商旅
漸少了。
官道在溪南,時合時分,翻山過嶺逐漸上升,快進入江西地區。
午間,秋陽溫洋洋,秋高氣爽正好趕路,到了竹山舖,離常山只有三十里左右
,窮酸說:「小伙子,該在這兒打尖了!你師父給了你一袋子金子,你捨不得裝飽
我這不爭氣的肚皮?」
「前輩,趕到常山打尖豈不更好?嘻嘻!我相信常山的酒菜,決不會比這荒山
小村的要差。」
「你真俗,小伙子,荒山小店的情調,比京都大邑酒菜又是不同哩!告訴你,
別小看這處竹山舖,村尾那一家小店,有上好的竹葉青,和火候恰到好處的肥雞與
野味。但這酒與紹興的三年陳不同,是二十年以上的上品哩!」
「好好好!你這麼一說,可把我的酒蟲兒引出來了。」
「小伙子,酒能亂性,你跟著你那師父學到了驚人絕招,也學會了海量千杯不
醉麼?年輕人最好少喝。」
「哈哈!三五斤老酒下肚,我比任何人都精明,你的良言留住,勸那些不喝酒
的小伙子確是中聽。哈哈!請快走,真也該填填肚子了。」
村尾的小店確實小,只有一間小竹屋,外面搭了一座竹棚,擺了八張竹桌,每
桌有六七張竹凳,棚外翠竹迎風款擺,「吱嘎嘎」發出怪響,裡裡外外全是竹,確
是別有一番情趣,十分幽靜不俗。
八張竹桌,有六張有客人,窮酸大踏步領先入棚,拉開大嗓門道:「伙計,老
主顧上門來也!先來兩罅最好的竹葉青,一盤玉蘭片炒牛肉,一隻干悶肥雞,再來
些大盤子醬熏兔肉。哈哈!儘管上菜,這位小伙子銀子多得是,不要看我糟老頭付
不起帳!」
他一面叫,一面大馬金刀地在上首坐了!向鄰桌三名中年人和一名婦女一個少
女擠擠眼,咧嘴一笑!
三名中年人一表人材,身材魁偉,穿青長衫,長衫不伸出一節劍鞘。少婦正是
大好年華,珠翠滿頭,穿窄袖子繡芙蓉彩綾短衫,翠綠串流蘇小坎肩,湖水綠長裙
,繫著一把窄鋒長劍,鑲珠嵌玉,寶光四射芙蓉臉,五官無一不美。在這荒野小村
店出現,真是不倫不類,不合身份,岔眼之至。
少女更美,黛綠緞衫裙,同色坎肩,梳三丫發,只戴了三朵珠花環和一根鳳頭
釵,身旁配劍是傳統的三尺佩劍,鞘上有一顆大紅寶石光芒四射,與她的右耳垂上
那一顆紅色硃砂痣爭光。
妞兒的五官真美,任何一部分如果有些小變動,便會失去和諧的美。看身材,
由於小腰上有劍護腰,顯得小不盈握,修長身材卻十分勻稱,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上天所能給她的都給了她。男人只消看第一眼,如果不怦然心動,這人決不是男
人。
窮酸這種輕薄舉動,頓時引起一名中年人的怒臉,「拍」一聲扔下筷子,倏然
站起。
少女翠袖一揚,中年人怒火盡消,乖乖地坐下光瞪眼。
春虹已看到了少女,他一向對女人缺少膽量,這也許與他師父一生不近女性修
練有關。他瞥了少女一眼,只覺還未喝酒,酒已上了臉,趕忙扭頭,側身坐了。
「怎麼?你還沒喝酒,天!酒巳上了臉,你還吹牛說是海量?哦,大概是被人
在臉上潑了一臉雞血。」窮酸怪聲怪調地叫,大指頭幾乎點在春虹的鼻尖上了。
春虹咧嘴一笑,道:「別胡說八道,咱們喝酒,一壺對一壺,誰醉了誰付帳,
可好?」
「哈哈哈!明知我老不死身上一向貧得發酸,你要我付帳?我給你沒完,呵呵
!」
春虹皺了皺劍眉,接過店家送來的酒罅,打開泥封,倒上酒,道:「你老人家
的語驚四座,小心這把老骨頭被人拆掉,我敬你一碗,閉上你的嘴,干!」
他乾了一碗酒,目光向少女看去,怪!少女正目不轉睛用奇異的眼光向他打量
嘿!他急忙轉回目光,不敢和少女對視,因此,他始終沒發覺少女右耳垂上的小小
朱沙痣。
冥冥中似乎有鬼在作弄他,荒村野店一面之緣,將他帶入恩怨情天之中,掀起
了無窮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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