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巫山神姥的傳人】
追得最快的是潛翁,但三兩衛後,九疑老人超前了,搶著蛇神也跟著趕過了頭。
但春虹用出了真才實學,全力旋展,三里之後,追得最快的已落後了數十丈,
兩里之長,後面巳看不到人。
降下了一條山谷,山下出現小徑。小徑右通東北,伸向西南,他忙不擇路,向
西南狂奔。
過條路正是貴溪到龍虎山的小道,前面山勢漸開,叢峰頂點,形成一座大山巔
。不遠處,一座村莊展現面前。
他早發現後面已沒有人追趕,腳下漸緩。前面有一個挑著油布等物的村夫,正
徐徐南行。
他放鬆勁道,吁了一口長氣道:「總算從鬼門關闖出來了。」
姑娘緊偎著他,掏出一條香噴噴的羅帕,情意綿綿,溫柔地替他拭掉額上臉面
的熱汗,柔聲道:「大哥,我不知道怎樣感謝你才好。先歇一會兒吧!苦了你了,
大哥。」
春虹深深呼吸一笑道:「算不了什麼,今天我才徹底瞭解苦功和鍛煉的機會可
貴。我仍得痛下苦功。宇文書麒的劍法狂野、凶猛、神奧、潑辣,十分了得。我幾
乎栽在他的手中,難以找不出反擊的機會,可怕極了,日後他將是我死對頭。好,
歇會兒,先問問路再說。」
紅日已快降下西山頭,姑娘道:「不如找個地方借宿一夜。大哥,你怎知我被
泰山鬼王所擒,及時趕來救我的?」
「一言難盡,我並不知把你盛在那個大包中,湊巧而已。」
說著說著,已接近前面一群村民,村民到了一座石橋上,放下擔子歇肩,用土
語大聲談笑。
春虹到了,向橋頭一名村夫抱拳行禮,含笑問:「老表,辛苦了,請教這條路
能到貴溪麼?」
村夫們哈哈大笑,被問的村夫笑完方道:「你回頭瞧,前面的山是西華山,山
的北面是貴溪城,只有廿來裡。這條路到龍虎山,前面的小村叫新回舖,卅里外是
馬鞍山,再過去五六里,便是申命谷,也就是到了龍虎山的地頭了。但到上清宮還
有近卅里,到仙巔稍近些。老表,你到貴溪怎麼往南走?哈哈哈哈!」
春虹拍著腦袋,也呵呵一笑,道:「多謝指教,小可抄小道亂走,大概是昏了
頭,哈哈!」
他道了謝,行禮轉身便往回走,所有的村夫,全用奇怪的眼神,訝然打量穿了
半截破道袍的許姑娘。
他到底缺乏經驗,穿著如此岔眼,怎可在路上問路?豈不是自找麻煩?
他往回走,姑娘低聲問:「大哥,回貴溪麼?前面老賊們豈不迎頭堵住了?」
春虹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只有廿來裡,趕兩步便在日落前進城不算晚。
群賊們不趕來便罷,我希望他們來,最好潛翁司空平老狗也來,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
「大哥,你和潛翁結了樑子?那老傢伙並不太壞呀。」
「哼!世間最可恨的人就是他。」他一面走,一面將楓林村家破人亡的事一一
說了,把姑娘引得掩面大哭。
「大哥,大哥!天哪!不幸的事,為何接二連三降臨在你的身上呢?蒼天太不
公平。」
春虹拭掉流下腮邊的淚水,拍拍她的肩膀苦笑道:「別問蒼天,蒼天不會管人
間的閒事。人世間也沒有公平,我也在有意無意殺人,沒有他們趕盡殺絕的狠毒心
腸而巳。」
「大哥,今後你有何打算?」
「我要找到他們埋葬掉。雖然,我知道不可能與九幽天魔論長短,但我會苦練
,我會找到他的巢穴,我還年輕,我必能眼看他倒在我的劍下。這兒的事了結之後
,我便浪跡天涯找他。」
「大哥,你在這兒有事?」
「是的,九幽天魔的兄弟李文良,就在村夫們所講的申命谷潛伏。」他把從金
甲神處得來的消息告訴了她,最後道:「小妹,送你到貴溪之後,明天你必須離開
,明晚我要冒險闖谷,找李文良盤問實情。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九幽天魔的主人
。」
姑姑似乎並未留意他最後一段話,接口道:「大哥,你何必送我走,我要伴你
走一躺申命谷。」
「不!我決不讓你前往涉險。」春虹堅決地說道。
「大哥,我不是這意思,明晚最好暫且忍耐,先看看風聲,然後伴我回祥雲堡
,我爹娘已決定和九幽天魔一拚,這一天快到了,到那時再……」
「不!我無意驚動任何人,仇恨是可怕的,牽連過廣並非我所願。」姑娘鳳目
一轉,說:「大哥,眼下江湖風雨飄搖,我一個單身女孩子,從這兒到祥雲堡千里
迢迢,沿途凶險,大哥,你忍心嗎?」她似乎成了一個怯怯的可憐蟲,側在春虹的
懷裡,兩人在路中心站住了。
春虹第一次用心地打量著偎在他胸前的女孩,許姑娘比他低一頭,正仰著秀臉
,滿懷希望地向他凝注,嬌艷的秀頰抹上一層晚霞餘輝,深潭般的眸子煥發著令人
心弦震嗚的光采,眼角邊,兩顆晶瑩的淚珠映著落日餘輝,閃閃生光。
一陣奇異的感覺,突然光臨他的軀體。似乎,令他震撼的電流通過他的全身神
經,似乎,有一隻神奇的魔手,突然撥動他內心深處一根琴弦。
眼前,俏麗的面龐不再是黃毛丫頭的臉龐了,以往看去天真無邪的神韻變了,
變得多了一些難以形容的內涵,煥發著青春的氣息。
他受到震撼,無意識地搖搖頭,內心深處,有一個神秘的聲音向他低語:「她
成熟了,她不再是小妹妹了,人總會長大的呀……」
「大哥,你能答應我麼?」姑娘幽幽地問。
「讓我冷靜地想想,唉,你會纏身!」
姑娘羞澀地一笑,突然在他長了短鬚的頰邊親了一下,高興地道:「大哥,你
真好。我答應你返回祥雲堡,不在旅途逗留。我已不是不懂事的小丫頭了,但仍然
需要你的愛護,你的關心,我……我好高興啊!」
他牽起她的手往前走,岔開話題道:「小妹,我給你的半瓶醉香散還在麼?」
「在,藥未被泰山鬼王搜去。」
「下次與人動手之前,千萬抹些在鼻中。色魔的醉仙散確實了不起,得好好珍
惜使用,天色不早,我們趕兩步吧。」
身後,隱隱傳來一陣陣奇怪的響聲劃空而過,似乎發自後面的新回舖。他倆並
未注意,自顧自趕路。
潛翁、九疑老人、蛇魔等三個怪物,並未從這一面趕來,他們趕向西華山,以
為春虹必定逃向貴溪城。書麒兄弟和包少堡主也抱著同一心理,向貴溪城方向搜。
書麒派了一名手下,要將經過趕往申命谷稟報二堡主。報信人從另一座山谷捷徑奔
了正路,恰好碰上那幾個村夫,摸清了春虹和姑娘的行蹤,便趕向新田舖。
新田舖駐有二堡主的爪牙,便與中途連絡,監視出入龍虎山的可疑人物。
泰山鬼王和另一個同伴,義兄弟五官神判卞興,已抄小道趕往申命谷報訊。二
堡主恰好派一群高手到貴溪城,去接大嫂宇文長華的大駕,中途碰上了。這群高手
得訊吃了一驚,紅綃電劍出現得太巧,也許與這次襲龍虎山之事有關,立即分派一
半人在西華山埋伏等候,一部分人到了貴溪城。五官神判仍奔到申命谷,將金甲神
被擒的事稟報二堡主。
九幽天魔共有三位夫人,未列名的不知其數。大夫人宇文長華,是早年江湖中
大名鼎鼎的俠女,巫山神姥的得意門人。而巫山神姥本人卻是個亦正亦邪的老怪婆
,落花劍法號稱武林一絕。
宇文長華下嫁九幽天魔時,九幽天魔只是江湖中一位有名氣的俠盜而已,等到
三個子女先後降生,九幽天魔的江湖地位也日漸升高,正式獲得九幽天魔的名號。
為實現野心而淪入魔道,成為江湖中的神秘人物,武林中舉足輕重的一代梟雄。
宇文長華,十年前已和九幽天魔分居,在巫山長期靜修,不問外事。九幽天魔
不敢和她決裂,因為巫山神姥仍在人間,這位古怪老怪婆功臻化境,使了九幽天魔
還不敢和老怪婆正面衝突。
三個兒女中,女兒宇文韻最孝順,也識大體。也只有她被允許到巫山探望生母
。而兩個小兒書麒書麟,不但生得和九幽天魔一表人才,也繼承九幽天魔的本性,
慾望高,野心大,狂傲、好色。
前些日子,她知道九幽天魔在江湖中將掀起狂風巨浪,愛女也出山闖蕩江湖,
她怎能放心?天下間除了女兒之外,她無所牽掛,因此,她不得不親自奔走江湖尋
找愛女。
在虎嘯崮出現的乘轎中年美婦,就是李夫人宇文長華。她的貼身侍女和男女八
護衛,以及四名轎夫,都是巫山神姥的僕人,個個身懷絕學。
她的侍女小娟,唯一曾到過九幽天魔域傳信給小姐的人,對九由堡主的心腹爪
牙不陌生,但二流人物卻一無所知,所以奔走江湖期間,想找堡中的人難似登天。
而堡中的高手卻認識小娟,只不願出面和她打交道而已,僅在暗中派人保護,如果
堡主夫人萬一落在仇家之手,這還了得。
二堡主對大嫂並無多大好感,但他同情這位大嫂。大哥的女人多得不可勝數,
而他李文良卻不近女色,對大哥的好色,他相當不滿意,但也無可奈何。大嫂的人
馬踏入廣信地境,不斷派人暗中照顧。目下貴溪正是暴風雨前夕,他加派一人些前
往護駕。
五官神判卞興帶來的消息令他不安,也令他大喜欲狂,自己著手在申命谷布下
天羅地網,等待鳥兒入網。
春虹不知危機將至,大踏步踏入西華山區,踏入危機四伏的陷阱。
經過了三座山峰,前面土丘上火光一閃即沒,接著後面山峰頂端也有火光明滅。
兩人急急趕路並未對火光起疑。
到了土丘,小徑繞丘而過,再向北一折,一塊小方碑豎立在道左,上面有黑漆
漆的宇落,依稀可以看清三個刻字是:「鬼谷坪。」
四周都是山,山與山之間形成一道道小山,只有這一處佔地廣闊的丘陵平原,
凋林羅布,松杉零落。東面,是一條小溪,各處山谷的水皆可以把這條溪作為排水
路,匯合之後向北流。初冬水枯,加以視線被林木所阻,聽見水聲,更看不見河床。
如果不看見路碑上的字,這一帶山並不起眼,也無任何異處。但看見了碑上的
地名,被「鬼谷」兩字所感,觀念大變,似乎到處排列的林泉怪石,都有點陰森森
鬼氣沖天,狐鼠的掠竄也成了鬼魅幻形,令人不寒而慄毛髮在豎,似乎鬼魅已接近
至身旁了。
丘頂已到右後方,火光又閃,但春虹兩人已看不到了,誰也不會走路時往後看。
姑娘瞥了路碑一眼,笑道:「鬼谷坪,難道真會有鬼?」
春虹大踏步趕路,信口道:「世間如果真有鬼,便不會有為非作歹的人了。人
的事自己也搞不清楚,怎會去管鬼事?所以孔夫子從不說神道鬼,但其間大多數讀
書入都迷神,怪事!」
「吱……」前面密樸中突然傳出一陣尖厲的鬼嘯。
姑娘站注了,訝然低叫:「老天!莫不是真有鬼?」
「胡說!」春虹笑罵,但也站住了,側目細聽。
寒風掠過枝梢,發出虎虎嘯鳴,遠處山間傳來松濤的聲音,如隱隱風雷,像萬
馬奔騰。
「恐怕是獸號。」姑娘說。
春虹的神色漸漸凝重,道:「我生長在深山,隨家師進山。名山大澤,似未聽
過這種獸號聲,怪事。」
他徐徐轉身回顧,左道遠處林中火光一閃即沒,看去火色帶青,像是鬼火。
春虹感到身上似乎通過了一陣令他心冷的電流,立即將劍挪在順手處,沉聲道
:「結紮停當,抹上醉香散。」
「什麼?」姑娘驚問,一面結紮。
「準備動手,那不是鬼火,那晚群魔夜襲我家,我曾經見過這種怪火。」
後面,隱隱傳來了一陣怪異的聲音。
「亢勒勒亢勒……」聲音聽去很遠,在這種境地中,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麼聲音?」姑娘問,聲音包含恐懼。
「不知道,定下心神,走!」春虹低聲道。
兩人戒備著舉步,向前急走。
初冬天色黑得快,夜幕罩下了,天宇黑沉沉,入幕時分,冷風徹骨,寒氣襲人
。右前方鬼嘯又響,這次近多了。
「別管,走!」春虹低聲叮嚀。
他腳下慢行,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小心翼翼往前走。
小徑穿林而過,遠遠的,可以看到一個高大黑影站在路中,像一段木樁,更像
一個鬼影。
「那是什麼?」姑娘訝然地叫。
「唔!像是一個人。小妹,定下心神。」
道左樹枝突然晃動,「唰」一聲有物落下。
春虹走在左側,他突然轉身,左手急閃出,掌心有一隻來自泰山鬼王的三稜鏢。
沒有人出現,也沒有聲音。
「咦,黑影怎麼不見了?」姑娘低叫。
前面路中的花子不見了,不知何時消失的。後面遠處「克勒勒」怪聲,這時更
大了些,各處山谷都有回音傳出。像是狂風暴雨,從四面八方往鬼谷匯合,無法分
辨是何種聲音。
春虹目力奇佳,但路旁門聲音已令他分心,知道黑影是怎麼消失的,不由心中
懍然,低聲道:「小妹定下心神,決不是鬼魅,我們碰上裝神弄鬼別具用心的傢伙
了。」
「大哥,剛才的閃光,真是夜襲葛享村的九幽天魔手下聽用的磷火?」姑娘問。
「磷火確實與那次所見的差不多。至於那晚來襲的人,並未留下一個活口,也
沒留下足以能證明身份的物品,是否為九幽天魔的爪牙,在未抓住確證之前,不可
下定論。」春虹低聲回答,同時示意向前走,又道:「但願他們是一夥,我正要找
他們。」
一進入先前曾有阻道的樹林一無所見。
由後面隱隱傳來的怪聲,這時反而沉寂了。但聽寒風掠過枝梢的嘯鳴,和從兩
側傳來的松濤聲浪,三兩聲淒厲的鳥啼飄沒,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春虹架起姑娘的胳膊,低聲喝:「走!」
他展了輕功絕學,如同電光一閃,如飛而去,瞬間,便遠出十數丈外,快極。
小徑在密林中盤繞黑沉沉伸手不見五指,如果有人從兩側用暗器襲擊,後果將
不堪設想。
春虹心中暗暗焦急,假使他本人犯險,他用不著心驚,更用不著望影心驚,輕
易被黑影和異聲磷火所嚇唬。但有一個祥雲堡的千金在旁,他有顧慮,像是挑上了
千斤重擔,他不得不考慮後果。
密林並不太闊,小徑繞折了三次,便到了鬼谷坪的中心,密林並盡。
眼前—亮,不再像密林般漆黑。
星光仍可反射而下,雖看不見星星,但雲層的光對武林朋友來說,已經夠亮了。
前面仍有起伏的沙礫地,亂石散佈其間,枯草高不及苧,但怪的是兩旁卻零星
散放著不少斷碑殘碣,一看便知是遠代遺留下來的亂巖。
「怪事!我怎的今晚心中有點恐慌哩!」姑娘低低地自責。
春虹搖頭苦笑,道:「我們在疑神疑鬼,心有點虛。不過,我也有心潮激盪的
感覺,有點反常。」
「吱溜溜溜…」前面鬼嘯刺耳,一陣寒風刮過,沙石「唰唰」飛鳴,令人心中
發驚。
姑娘畢竟是女孩子,鬼嘯入耳,只感到汗毛直豎,往春虹懷中猛擠。
春虹站住了,向前面見外傳來的方向凝注,低聲道:「我決不相信世上真有鬼
,即使是鬼,鬼比人可愛多了,我們怕的是有人在暗中暗算我們。」
他已運功戒備,渾身穴道自閉,無量神罡護住了全身,神目如電,用目光和聽
覺留心四周的動靜。
姑娘定下心神,向右凝神看去,突然渾身一震恐懼地道:「大哥,你可嗅到血
腥?」
春虹雙目如炬,仍全神注視著前面,那兒幾座荒墳屹立在蒼穹,墳上的枯草迎
風搖曳。用傳音入密之術道:「不錯,是血腥。右首五六丈外那幾座殘碑中必定有
人被殺,你留意此,危機來了。」
「危機來了?」姑娘吃驚地問。
「是的,危機來了。鬼嘯傳自前面那幾座荒墳,小道通過荒墳之中,如果我們
衝過去恐怕……」
話未完,狂風大作,走石飛沙。煙塵滾滾中似乎天上的星光已黑沉沉的了。
「大哥,看那兒!」姑娘用手向前指,恐怖低叫。
風沙滾滾中,荒墳中升起一個大袖飄飄的黑色幽靈,向左方飄動,似乎隨鳳飄
蕩,一閃即逝。接著,傳來一陣鬼嚎般的怪聲「吱……吱溜……」嚎聲淒厲刺耳,
令人聞之頭皮發炸。
接著右方殘碑,升起五六個黑影。殘碑原來高不過三尺,這時多了幾個鬼影,
看得十分清晰。但鬼影並不走近,儀在碑上露出半裁上身,雙手下垂,大袖飄飄,
在狂風中獵獵有聲。頭上的長髮隨風飄舞,看去陰森恐怖。
血腥更濃,狂風漸止。
春虹已解開衣襟,辟邪佩暴露在外。
砂石漸上,前面的黑影早巳不見。但右方殘碑上的鬼影仍站在那兒,長髮和大
袖已不再飄動。
春虹抓起一塊碎石,默運神功聚力掌心,一面附耳向姑娘叮嚀:「以不變應萬
變,切不可驚叫出聲。我先試試那幾個黑影。」
聲落石出,石去勢如電,「噗」一聲悶響,擊中六丈外的一座黑影。
黑影似乎晃了晃,但仍在原地。
狂風乍起,後面,隱隱傳來鬼聲。
「擊中了,大哥。」姑娘低叫,抽口冷氣又道:「一無異樣,怎不見任何反應
?難道真是鬼怪?」
春虹把牙猛錯,道:「決不是鬼怪,是死人。擊中有聲,鬼怪豈會有聲響?」
「死了怎會自己站起來的?」姑娘提出異議。
「有活人潛伏在那兒,將屍體擱在石上嚇唬我們。」
「但……死屍是站直的。」
「頭背用木柱支住,我們不可站在這兒,必須往前闖。」
「前面恐怕不易沖。」
「四面都有,後退已不可能,必須往危險處沖,置入死地而後生。他們來意不
善,以為我們不敢向前衝,我們要出其不意衝出生路來。準備走!」
姑娘心中著慌,想往後面退走,扭頭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道:「後面果然
有……有人。」
春虹扭頭一看,果然不錯。十佘個高矮不一黑影,正沿小徑冉冉而至,漸漸來
近,來勢奇快。
「走,向前突圍。」他低吼。
左方,一聲鬼嘯乍起,接著火光像流螢群一樣飛出,被狂風一刮,向下風處飛
舞。下風在後方,像是一群暗綠色的流螢隨風而去。
右方,六個倚在碑上的黑影,突然發出尖厲刺耳的怪叫,直挺挺地急衝而來,
每個鬼影皆高有八尺以上,大袖和飄帶往後飄,在定石沙中急衝而至。
春虹大吃一驚,黑影不是死人而且高大得怕人。他一聲大吼,左手的三稜鏢出
手。
中了,沖得最快的黑影突然一頓,然後向前栽去。後半截晃了晃,「啊」一聲
怪叫,搖搖晃晃跌倒。
另一個黑影到了,沒料到前面的黑影會突然止步,想躲也來不及了, ?
u砰」一聲撞個正著。
後一個黑影分成兩截,上半戳倒了,下半截向旁急閃,腳下一虛也倒了。
原來是四個人,兩個活的兩個死的,活的人將死人舉在肩上,倒了之後,原形
畢露。
但春虹已看到其結果,鏢出手已拉著姑娘的纖手,奔出五六丈外,向前急衝。
前面荒墳中,鬼嘯驚心動魄,無數暗綠色鬼火飛揚,向前急衝迎面飄到。
確是鬼火,飄浮而來看不見人影,與那晚葛亭村夜襲的鬼火不同。那次來襲的
人,將磷火安裝在頭巾上,看去見光也見人,如果不是用黑煙掩護,一看便知是人
不是鬼。今晚不同,雖狂風大作,但沒有黑煙,目力仍可及七八丈外。磷火飄到三
丈內,仍看不見人影,而且磷火為數不少?順風狂舞,決不會是人。
一陣昏眩襲來,春虹腳下一緩,踉蹌了兩步。
姑娘更糟,沖步八尺,幾乎栽倒。
春虹大吃一驚,全力衝出一把抓住姑娘,低叫道:「定下心神,有人用迷香計
算我們。」
醉香散果然不錯。雖不是解這種迷香的藥,但片刻之後,藥力即已見效,昏眩
感逐漸消失。
假使用迷香暗算的人及時出現,兩人危矣!可是下手的人太過自信,失掉大好
機會。昏眩感消失之後,再出現已嫌晚了些。
鬼火從他們身畔飛過,狂風漸息。
姑娘叫春虹說出是迷香,有人在暗中弄鬼,她膽氣一壯,恐懼的心情一掃而空
,她與春虹正相反,怕鬼而不怕人,春虹是怕人而不怕鬼。
前面鬼嘯又起,荒墳間鬼火再現,冒起一個丈高的瘦長黑影,渾身上下鬼火閃
爍,可怖巳極。
「哎……」姑娘驚叫,往春虹懷中躲,剛剛勃發的膽氣消散得無影無蹤。剛才
春虹說是人而不是鬼,人哪有這麼大的?
春虹也吃了一驚,一手將姑娘挽至左方,絕塵慧劍已經撤出,大喝道:「用不
著裝神弄鬼,說明來意。」
高大的鬼影用一聲鬼嘯作為答覆,接著,附近接二連三先後冒起八個同樣可怖
的鬼怪,站在荒墳間搖搖晃晃。片刻,第一個出現的鬼影開始移動了,縱身一跳,
便跳近了丈餘,中間不時發出「吱利利」嘯叫聲。
後面,追來的十餘個黑影已接近至卅丈內了。
先前右方被擊倒的黑影站住了,但已少了兩個。
左方,鬼火明滅不定,可能也將有鬼影出現,他們已身陷重圍,鬼怪幽靈巳將
他們包圍了。
沒有回答,春虹卻不怕鬼,一陣狂笑,挽起姑娘向前挺劍疾衝,去勢如電,射
向跳來的第一個高大黑影,大喝—聲道:「裝神弄鬼是下五門玩藝,接劍!」
高大的黑影站住了,一看迷香失效,對方又不怕鬼,不驚才怪。
姑娘渾身發冷,被春虹拖著走。她感到雙腿重有千斤,邁不動,對逐漸接近的
鬼怪,她驚得冷汗直流。
春虹的豪邁狂笑,令她精神一振,雙腿不再發僵,伸手拔劍,也嬌叱出手。春
虹有膽量和鬼怪拚命,她沒有理由再害怕。同時,她心中興起了古怪的念頭:「拚
了,如果死了,我也是鬼。假使把鬼殺了,他們豈不是連魔也做不成了,怕什麼?」
怪念頭對她的幫助並不大,能使她敢於和鬼怪一拚的動力,是春虹豪邁地狂笑
,和對春虹的愛心。春虹敢冒險和鬼隆拚,她為何不敢?要死也死在一塊兒,死即
不懼又何懼鬼哉!
劍出鞘,光華乍閃,劍身發出了濛濛的青色光華,如虛似幻不辨是不是劍。劍
尖前,一團濛濛的乳色小團不住閃動,奇冷的劍氣迫人肌膚。
這把奪來的劍,白天她曾和春虹看過,只看出是一把價值連城的,可斷金切玉
的寶劍而已。白天裡有日光,青色的光華浮動,但卻看不見劍尖前的乳白色小光團
。想不到黑夜中,劍尖前會有異象。
劍出鞘,雙方已接近了。
高大的黑影突然站住,驚叫道:「落月劍,是二少堡主?」
這傢伙大概嚇傻了,愚蠢己極。如果是二少堡主,還能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他
這一叫叫壞了,是人的聲音,不是鬼,馬腳露出了,前功盡棄。
春虹一聲長嘯,閃電似地撲到,劍出狂濤八劍中的「亂石崩雲」,手下絕情。
高大的黑影一分為二,原來是兩個人。上面的人披了塊黑布,飄落地面大吼道
:「正點子,動手!」
可是晚了,春虹的劍已貫穿下面人的胸口。
「殺!」姑娘嬌叱,落月劍幻化一道青虹,劍前的白色小光團,已到了人身前。
黑影一聲暴喝,手中黑布猛地抖出。
「嗤嗤嗤!」劍風飛舞,黑布碎裂,布上傳來的渾雄暗勁潛力,一觸劍影即行
消散,劍影再進,光華疾射。
「啊!」黑影慘叫,布擋不住劍,閃避不及,劍陡地從腰帶中間貫入,他的手
剛從背上將長劍拔出一半。
姑娘手腕一振,順勢撇劍。黑影的腰被落月劍削去大半,向側便倒。
後面高高矮矮的黑影到了,全是黑勁裝,共有十六名之多。走在最先的高大黑
衣人發出了震耳狂吼:「要活的,退!」
由七個高大怪物化成了十四個人,應聲向後急撤。
十四名黑衣人應聲後撤,但春虹和姑娘卻仍向前突圍,一照面間便擊倒兩名高
手,兩人乘勢奪路。可是遲了一些,十四名黑衣人已堵住進路,十四隻長劍成弧形
排開,劍尖內指,等待兩人衝上。中間的一個黑影喝道:「退回去,不然休想活!」
春虹沖得快,將對方的警告置之不理,一聲長嘯,衝向黑影的左翼。
十四隻長劍到時移動,齊向春虹集中,喝聲如雷:「你找死!退回去。」
劍影漫天,十四隻長劍有七隻接觸,一點即分,人影疾飄,傳出數聲劍鳴,劍
氣進發聲令人毛髮直豎。
七劍聚力行雷霆一擊,每支劍的主人都是武林中了不起的高手,春虹如果手中
不是絕塵慧劍,即使不死也得受致命的重傷。
七個人各退了兩步,似乎呆住了。
春虹被震退了七尺,只感到渾身血液一陣翻騰,持劍的右手發麻,對方渾雄無
比的劍氣潛勁,幾乎迫散了他的護身無量神罡。他心中一懍,暗道:「完了!」這
些黑衣人無一弱者,看來今晚大事去矣!剛才接觸得太突然,而且對方並未全力進
擊,假使七劍側攻,任何神奇的劍招也擋不住七方齊至的凶狠雷霆一擊。由雙方劍
上所發的潛勁估計,都是些苦練三十年以上的內家子,他能接下七劍同振,該算是
武林少見的奇跡了。
最左側一名未進招的黑衣人,「咦」了一聲道:「好渾厚的內力!這人是誰?」
春虹被迫退,後到的許姑娘也停住了。她已看出春虹氣血正在翻騰中,趕忙掩
在春虹身前挺劍戒備,低聲問:「大哥,怎樣了?」
春虹抓住機會調息,他不能將剛才接鬥的實情說出,免得姑娘心中生怯,深深
吸入—口氣,沉靜地道:「不要緊,用巧鬥,抓住機會突圍。他們人多,實力強大
,切忌放手死拚。」
四面八方,黑衣人已形成合圍,這時想突圍而出,難比登天。
春虹和姑娘站在小徑中,小徑通過荒墳塚,將近四十名黑衣人形成合圍,無法
進擊,假使同用暗器招呼如果不是已練至金剛之境,決難活命。
「轉身!」後面傳來洪鐘也似的聲音,正是先前喝叫「要活人」人的口音。
他轉過身軀,劍尖徐升。
三丈外,一個高大的黑影舉步從容,極有風度地漸漸走近,也在二丈外站住了。
他神目如電,黑夜中目力也可明察秋毫,看了對方的臉容,心中一驚。
那是一個年約花甲的凶猛獰惡老怪物,獰惡得足以嚇死膽小的人。身高八尺三
四左右,像一座廟裡的鬼王。黑而發亮的臉膛,不見眉毛,三角眼裡發射陣陣陰森
森的冷電,勾鼻癟嘴,下頜吊著一把花白長鬚。穿一身黑緞子夾袍,大袖飄飄。腰
帶上繫著一把長劍,劍長,三尺六寸。人高手長劍也長,小個兒和他比劍,保險在
三丈方網內無法接近。
高大黑袍人從容而至,一步步踏實,乍看去,一座黑金剛吊著一條花白舌頭,
愈加可怖。
春虹也不出聲,冷然盯視著對方,只消看第一眼,他便將對方的相貌記住。其
實黑袍人的長相,任何人見了第一眼都會難以忘掉。
雙方僵住了。片刻,黑袍人發話,聲如洪鐘震耳:「孩子,你很年輕。」口氣
極為托大。
「不錯,年方二十有二。」春虹也傲然地答。
「你手中的劍很輕,可是絕塵慧劍?」
「閣下果然見多識廣。」
「如果遁客和陰婆所說的話不假,你定是葛春虹,能技壓潛翁、陰婆,你小小
年紀值得驕傲。」
「驕傲不敢,但葛某深以為榮。」
「那一位小姑娘的落月劍是怎麼得來的?」
春虹心中一動,想起了剛才死在劍下的人說出劍名落月,又誤認姑娘是二堡主
。正是天下五大名劍之一,與白霜的星沉劍是一對,同是名劍。他想套對方的口風
問:「尊駕還未通名,在下請教。」
黑袍人淡淡一笑,笑容可怖已極,煩上肌肉不住抽搐,白鬚一翹一翹地抽。略
一沉吟,道:「年輕人,聽說過羅施鬼國麼?」
「在下不陌生,指的是在貴州湖廣交界處。」
「梵淨雙雄你可知道?」
春虹吃了一驚,道:「梵淨只有二狂,沒有雙雄。」
「可認得我老人家?」
「你……你定是黑殭屍韓宗,吸血鬼壯戎的師弟。」
「哈哈哈哈……年輕人,你果然膽氣不弱,而且江湖見聞相當豐富,居然記得
我這遁隱化外狂人,更大膽直指是狂而不是雄。不錯,通了名號,該將落月劍的來
處說於老夫聽聽了吧?」
「首先,請問前輩與二少堡主有何淵源?」
黑殭屍雖則人老成精,卻未料到春虹單刀直入地先提二少堡主,以為春虹已知
道他們的秘密,哈哈一笑,不加思索地道:「老夫受命保護他倆的安全。」
也怪春虹太過沉不住氣了,搶著問:「前輩受誰之命?」
黑殭屍哼了一聲,道:「不必多問了,你根本不知情!」
大名鼎鼎的黑殭屍,早年曾一度進入中原橫行,老一輩名宿,對這個化外狂人
談之變色,一身殭屍功刀槍不入,堅似金鋼,而且不畏重力的打擊,兼有金鐘罩鐵
布衫兩種絕學,在中原罕逢敵手。可是目下卻受人主命保護兩個狂妄小輩的安全,
可知在上面指使他的必定是更高明更厲害的武林人物了。
「那麼二少堡主的長輩是誰?」春虹又問。
「少管閒事,小伙子。」黑殭屍若無其事地答。
春虹冷笑一聲,大叫道:「可是九幽天魔了?」「憑什麼亂猜?」
「在下與宇文兄弟交手時,潛翁司空老狗也及時出現,助宇文兄弟進迫,並高
叫休放走了廣信葛家餘孽。廣信葛家除了九幽天魔有不解深仇之外,與他人卻未結
仇。」
黑殭屍一聲哈哈,打斷春虹的話,搶著道:「老夫不管廣信葛家的事,目前只
談落月劍。你我心平氣和談談,怎樣?」
「如何談法?」春虹問。
「將劍交與老夫,放你兩人一條生路,如何?」
春虹還未答,姑娘接口道:「你的人全往南退,本姑娘將劍交還。」
黑殭屍狂笑道:「你們是甕中之鱉,還劍放人老夫已是奉送了天大人情,你怎
敢提條件?少廢話,還不還?」
「先解圍,人往南退!」姑娘堅持道。
黑殭屍哼了一聲,不耐地道:「你怕還劍後老夫食言?老夫同樣怕你們在解圍
後乘機逃走,好吧!老夫只好送你們上西天。」
春虹攔住姑娘,冷笑道:「如果宇文兄弟不是九幽天魔的親信,怎會在這兒佈
置下天羅地網?荒墳殺人,大舉截路,分明是對龍虎山的人,而要剷除龍虎山的人
只有一個九幽天魔。黑殭屍,你不用貓哭老鼠假慈悲,故示大方。想先要劍再下毒
手,你,算得什麼老一輩,名宿高手?」
「呸!小子無禮!」黑殭屍怒吼,正待迫進。
「且慢。」春虹搖手道:「在下說完之後,再劍上見真章。在下年歲雖小出道
甚晚,但並不怕你這梵淨狂人。黑殭屍,你能將九幽天魔一再迫害廣信葛家的事說
明——」
話未完,遠處傳來一聲刺耳竹哨聲,正是安慶五義跳水逃命時所發的哨聲。
黑殭屍仰天狂笑,笑聲如殷雷狂震,山谷為之應嗚,功力之深厚令人變色。
春虹心中檁然,扭頭用傳音入秘之術向姑娘說道:「小妹,準備突圍。這老狂
人不可力敵,切不可與他交手接招,又有人來了。」
狂笑聲倏落,前面荒墳之後已有黑影出現,宇文書麒聲音破空而至:「倒懸星
,九幽升沉……」
春虹一聲怒吼道:「果然是九幽魔域的狗東西,拚了!」
吼聲中,挺劍衝向黑殭屍,左手探囊。
黑殭屍狂笑,飛快地道:「葛家餘孽,你怎配與老夫動手?納命來!」
豈知葛虹衝至八尺內,突然回頭反奔,一把抓住姑娘的手,用傳音入密之術低
喝:「往來人方向沖!」
宇文兄弟已到,前面的黑影剛向左右一分。
黑殭屍衝過春虹所立之處,突然打一踉蹌,側衝數步,怒叫道:「小子弄鬼!
打!」
在叫聲中一掌拍出,身軀晃了兩晃,但站穩了,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掏藥。這傢
伙確是了得,居然未被春虹撒出的蕩魄香所迷倒,一來功力深厚經驗老到,而且已
先服下化解九幽魔域迷魂毒煙的解藥,所以蕩魄香的效果大打折扣,未將他弄翻,
但想追已力不從心了。
他打出的一掌,確實利害,一股凶猛無比的潛勁,以排山倒海的聲勢湧出,腥
臭撲鼻。
葛虹在前,姑娘慢了一步,黑殭屍右掌遙擊,掌距姑娘巳不足三尺。
「嗯……」姑娘輕叫,身不由己,被春虹帶得向前急射,搖搖欲倒。
春虹發現不對,扭頭一看,不由心膽俱裂,姑娘手中落月劍,正脫手下墜。
反而,黑殭屍並未倒下,五六名隨著黑殭屍衝上的黑衣人「呼呼呼」向前衝列。
春虹吃了一驚,一手抄起落下的落月劍,一聲長嘯,將落月劍全力扔出,衝向
迎出撲來的黑影。同時一手挾起姑娘,絕塵慧劍飛躍如龍,隨著落月劍劃起的虹影
,身劍合一向前閃電似的衝去。
倉卒突生,剛到的宇文兄弟來得正是時候,堵住北面的黑影發出一聲暗號,兩
面一分,宇文兄弟便從缺口進入圈子。豈知春虹已看破危機,恰由這一而突圍。
他料定這些傢伙是九幽堡的人,他與九幽堡誓不兩立,但由形勢看來,已不是
逞匹夫之勇的時候,只消留得命在,日後豈怕我找不到機會?
他決定突圍,突然又發現姑娘失去神智,令他更吃一驚,暗叫糟了!
在死生存亡的剎那,除了勇敢之外,機智是保全性命的重要因素,也只有在這
種境遇中方可顯出機會的可貴。他明知對方對落月劍有所顧忌,也志在必得,所以
毅然奪劍自救,擲劍吸引對方的注意,同時也隨劍前衝,由人群移動所讓的缺口出
其不意突圍,必須考驗他的造詣了。
宇文兄弟剛到缺口,先前把守在那兒的十四名黑影仍向兩側移動,突變已生。
「斃了他!」有人沉喝。
黑影重新向裡合,但晚了一步,這時想數劍齊攻已不可能了。
落月劍先至,書麟一聲怪叫,向側閃栽在春虹的劍飛過,不免有點膽寒。
書麟赤手空拳,當然不敢接劍。天色太黑,他只看到自己的身後面有人,不知
落月劍事實巳離開了春虹的掌握,不敢阻擋,向側急閃。
兩人分向左右避劍,無形中替春虹開了道,將黑衣人反而阻在兩側,未能合圍。
書麒身後奔在最前面的兩名大漢,奮不顧身揮劍急上,一聲吼號,雙劍向衝到
的青白色光華揮去。
「錚錚!」落月劍疾向上升,同時,兩隻長劍斷了一隻,總算被他們將落月劍
震得向上升。
他們萬沒料到春虹的絕塵慧劍接著出現,一切都嫌晚了,錯誤巳形成。
「擋我者死!」春虹大吼,絕塵三劍出手了。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山谷為之應鳴。兩大漢震飛落月劍,正想飄退,
絕塵慧劍巳貫穿他們的心窩,同向外跌。
最左首一名黑衣人,突然不顧人群的混亂,左手疾揮,暗器出手並未警告任何
人。
人群大亂,重圍立解。接著,從春虹後面衝來的人,紛紛倒地,蕩魄香發揮了
威力。
這時春虹已抽不出手撒蕩魄香了,姑娘已無法站立,口中發出強忍痛楚的呻吟
,他知道站娘已受了重傷,必須及時遠走救治。
右面第一個黑影越過擋路的書麟,飛撲而上,本能地左閃,一劍揮出叫:「不
要命的上……哎……」
「錚」一聲輕響,黑影的劍向側蕩,但身軀並未停止,「啊」一聲輕叫,直衝
而上。
春虹感到左肩一麻,護體的無量神罡,竟阻不住專破內家氣功的暗器。
他知道受傷了,但不能在此等死,不管右方衝來的黑影,向正前方急衝,雙腳
一動,感到右半身發麻,右肩下奇痛徹骨,但他忍下了,仍向前衝。
「砰」一聲暴響,先前接了他一劍仍挺胸衝來的黑影,衝倒在他身後。原來射
向春虹的三枚暗器倒有兩枚貫入黑影的左肩內。
「休走!」迎面的兩名黑影大吼,雙劍左右合擊,劍上寒芒同時分左右攻到。
他不敢讓左半身冒險,左手挾了姑娘,無法救應。在受傷之後,生死關頭中,
他仍不肯放棄姑娘。
「大哥,放下我快逃!」姑娘虛脫地叫。
他一聲怒吼,向右方疾閃,絕塵三劍發似雷霆,從對方長劍側方切入,行雷霆
一擊。
「得」一聲輕響,對方的長劍拍中了絕塵慧劍,長劍向側崩開。春虹乘勢遞劍
,刺入黑影的胸口。
後面有人撲到,大批黑影一湧而至。
沒有機會拔劍,他全力急衝,劍將黑影帶了一圈,他的劍自然脫出身軀,黑影
反而將後面的人阻住了,他又爭取了半刻機會逃生。
他全力忍痛狂奔,身後的暴喝聲震耳:「他中了我的暗器,逃不掉,快追!」
他的輕功,經過無數生死存亡的考驗,能追上他的人,似乎未曾有。雖則目前
受傷,左手還挾了一個人,但仍然去勢如電,只三五起落間,便將追的人扔後了四
五丈。
荒墳零落,白楊蕭蕭,這一帶,鬼谷坪的山麓,小丘陵多,雜樹荊棘形我地障
,荒墳起伏其間,人行走其中,不易被人發現。
春虹衝出了重圍,不敢重走小徑,向右一折,落荒而逃,急急似漏網之魚。
竹哨聲、暴吼聲、怒嘯聲、叫號聲全被他扔在身後了,黑形像無數幽靈,銜尾
窮追不捨。
山谷間哨聲應響,各種聲音不住反折,擾亂聽覺,但春虹身力通玄,他又聽出
附近各處皆有聲回應,不用猜,顯然附近山谷都有人活動潛伏。
不辨東西南北,各種聲音不住入耳。春虹往黑暗處鑽,往荊棘林中逃,左盤右
折,扔掉後面的追兵。右肩下的痛楚愈來愈烈,但無暇他顧了,一面逃,一面想道
:「我必須將痛楚忘了,才有精力逃生。我該想想埋骨在火場和墳墓中的人,他們
等著我替他們舉起復仇之劍。」他就是這號人,當生命受到死亡威脅時,有時體內
會產生一種神奇的求生力量,而這種力量須靠膽氣來運用。他不但暫時忘了痛楚,
腳下突生神力,縱躍如飛,去勢如流光電火。
後面追趕的人,不久便失去了他的蹤跡,愈追愈心驚,有自知之明的人,一一
知難而退。
後面不再有追兵了,但叫聲和哨聲仍在山谷間應鳴。
不錯,山谷間各處確是隱伏著不少高手。西華山是進入龍虎山的要道,山高林
密地廣人稀,正好被二堡主作為殘殺龍虎山老道的第一道埋伏。北面的五峰固然也
算得是極好的埋伏之地,但太接近貴溪城。西南門外的張真人墓還有—座真人廟,
那兒是龍虎山與教徒聯繫的第一大基址,更有十舉個有地位的道長常駐其間,萬一
聞警趕來,反而早暴露火攻龍虎山的惡毒陰謀。因此,西華山便成了第一座屠場,
來往的龍虎老道,許入不許出,不可能有活著到貴溪城了。剛才那些被利用唬人的
屍休,便是入夜時分經過這兒的老道,被迷香迷倒再被送入枉死城。
鬼谷坪四周的山谷內,又有不少動著的守山隊,他們的對象是萬一走脫或者翻
山越嶺出外報訊的老道和行蹤可疑的人物。
春虹奔了三里左右,精力逐漸消退,必須找地方先行藏身查驗傷勢和察看姑娘
的情況,再狂奔勢難支持了。
眼前出現了一條溪流,河床寬而深,但水卻少。稍北面,是一座山谷,黑坳坳
的松林密佈,松濤聲如萬馬奔騰。谷中也有一條小溪會合,但沒有水,往那兒進山
谷,往松林一鑽,誰也不會找得到到往那裡逃生的人。
越過溪右尾,他站住回頭向四周打量,雲層反射出隱隱的星光,視界又及三二
丈外。更遠些,大型的物體,在三兩里內仍可發現。北面,溪流反射著光芒,曲曲
折折地婉蜒至三五里外不見。西面,正是鬼谷坪荒墳區。左面正南,是—座山腳,
像從東西伸下的一條巨腿,插入溪流中。後面是拔高百丈的山峰。
他一咬牙,往回走,越過了溪流,向半里外一處亂葬岡掠去。在過溪時,水不
深,徹骨。他喝下一肚子水,小心翼翼一躍而過,沒留下腳跡,他生長在山澤間,
對獵犬有豐富的經驗,當然知道如何擺脫獵人的追蹤。
當他在亂葬岡找到一處佈滿荊棘,而並不太隱秘的地方藏身時,先後有三批黑
影從北面五六丈外搜過,搜向溪流,卻沒有人留意他藏的地方。
黑殭屍分配了人手,瘋狂地搜索春虹的蹤跡,由於地方廣闊,他們只能搜可疑
的隱秘所在。
小溪尾成了大搜特搜的所在,各處山谷更是搜得徹底,從初更搜至三更末,方
有幾批零星往回搜的人。
四更初,附近有人出現了。
春虹往荊棘中藏身,首先瞧出一處足可容身的地方,然後將姑娘輕輕放倒。姑
娘已昏厥多時,這時像是沉睡不醒,但口中不時冒出一些腥臭的灰色泡沫,證明她
不是入睡。
他先替自己察看傷勢,自己救不了自己,怎能救人?伸手向肩下一摸,摸到了
極為熟悉的三片螺旋形鋼羽,吁出一口氣。捏著鋼羽輕輕旋出,果然是他曾經再三
見過的追魂旋形鏢。鏢身長有五寸,加上了三寸旋形鋼翼,下手的人力道完全用上
了。
鏢打偏了些,卡在肋骨內,鋼鏢取出,創口鮮血激射。
他記憶起從前在雲嶁山替姑娘起梅花神弩的事,姑娘的百寶囊中奇藥他知道,
立即打開取藥吞服外敷,用衣帶裹創傷,一切停當,再去搬動姑娘毫無知覺的身軀。
只稍嗅到那觸鼻的腥臭味,便知道糟了。情形是中毒而不是受傷,中毒他可是
束手無策。
他尚存有些僥倖之心,在姑娘全身一陣探索。探完前身,一無所見,然後將姑
娘翻轉,手觸處,令他大吃一驚。
姑娘的左肩琵琶骨,衣衫出現一個掌大破孔,道袍和裡面的勁裝內衣,全破了
,伸手便觸到冷冰冰的肌膚。
掌力所傷,這種掌不但勁道可以腐衣損肉,而且歹毒無比,幸而不是直接擊實
。不管怎樣,他將針盒取出,先用金針制穴術阻止掌毒蔓延,到溪中取水,替姑娘
灌下姑娘自己的兩顆護心丹,默默運行功力聚於雙掌,替姑娘推血過宮。
許久許久,姑娘終於悠然醒來,接著不住呻吟,一面虛弱地叫:「我……我頭
暈……暈……冷……冷,好……好痛啊!」
春虹大急,假使叫聲引來了賊人,豈不糟了?他用衣衫蓋住姑娘的頭面,低叫
道:「小妹!小妹,清醒清醒。」
「……大哥麼?大哥……無……」
「大哥在你身旁,你感到怎樣了?」
「我……我難受,冷,痛我……」
「你中了毒掌,口中腥臭,傷處冰冷,動不得,你可有解毒的奇藥?」
「有,但不……不知是否對……對症。」
「不管是否對症,必須一試。」
「眼下群魔伺伏,我們別無選擇。」
「試試吧,大哥,那小玉……玉葫蘆中,武當神品拔……拔毒消虛散。我腰帶
的香……香囊中,藏有一顆少林的八寶紫金保命丹……」
春虹不等她說完,七手八腳將丹藥取出,沉聲道:「小妹,武當的消虛散乃是
武林至寶,少林的八寶紫金保命丹更是天下絕少的聖藥之一。內腑受傷只消留得一
口氣並可挽回。但我對毒物所知極少,是否對症……」
「大哥,快!我……我難受,受……受不了……」
春虹不在遲疑,立即將紫金保命丹讓她吞下,將玉葫蘆中的消虛散也給她吞下
了一半,另一半調水替她敷在背上的掌傷部。
不久,姑娘的呻吟聲漸止,口中不再吐腥臭的泡沫,但渾身並無動靜,似乎已
經死了。
春虹在旁提心吊膽,尚要監視四周,防備有人突襲的變化,焦急萬分。
「小妹!你得活下去。」他緊握住姑娘的手低叫。
四更將盡,他不知自己如何熬過的,對他來說,姑娘的傷勢,令他感到時辰過
得太慢了,各處山谷中,不時隱隱傳來呼喝之聲,證明這些傢伙在各處窮搜,看樣
子,搜至天明大有可能。
不久,他感到姑娘的體溫漸漸恢復了,心中大喜,暗叫道:「謝謝天,她有轉
機了。」
可是,不久之後,他又開始憂慮姑娘的體溫不斷升高,又升高。這對受傷的人
來說,體溫升高,是凶險的信號。在醫道不含糊的他來說,姑娘這可變化壞得不可
再壞,糟得不再糟。
「老天,千萬別讓她發燒。」他心向下沉地低叫。但他知道,不幸的陰影和閻
王的魔手,已向他可愛的小妹伸來了。
五更初了,他的心更冷,手上沁出了汗,牙齒抖得更厲害。平常不怕寒暑的他
,今晚感到難以支持,極為反常。他知道原因,一是擔心姑娘,一是他的肋傷。
漫漫長夜將逝,危機將至,死亡的陰影漸漸向他掩來,可怕的結果令他心中焦
燥不安。
「我得走!」他向自己說。
他吸入一口長氣,將上衣脫掉,撕成一條條,結成一條長帶,他要背姑娘冒險
突圍。可是,不等他有背人的機會,不遠處突然出現了五個黑影,從山谷越溪過來
的人。
「守正兄,咱們歇會兒。」一個老公鴨嗓子說話了。
「好,真累了。他XX的,這廣信餘孽真可惡,累咱們奔波一夜,仍讓他溜掉了
。」
春虹倒抽了一口冷氣,暗中禱告老天爺保佑這兒個惡賊快些走,別在這兒歇息
,有他們在,怎走得了?萬一被他們發現,必將引來其他的惡賊,豈不太糟?」
老天爺偏不接受他的禱告,五個黑影反而在他前面六七丈—座荒墳頂上坐了,
看得真切。
老公鴨嗓子取下腰中的酒葫蘆,咕嚕灌了十來口,酒香四溢,停了停發話道:
「守王兄,廣信餘孽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叫守正的人,也取過酒葫蘆喝了十來口。搖頭道:「我也搞不清楚,兄弟
也不是堡裡的人。只知道葛家的公母假被請入山谷,母的投降,公的逃走,然後兩
次派人襲擊,葛家滿門伏滅,卻逃走了一個,這人據說叫葛春虹,其他一無所知。」
「哦!葛春虹,不是在雲嶁山擊敗陰婆遁客的絕塵慧劍得主麼?」
「正是他。我說,不必提這些事。要被人抓住咱們弟兄的把柄,在二堡主面前
來上一句,咱們吃不了兜著走。哈哈!談談些風花雪月,該多好?百無禁忌。」
老公鴨嗓子又喝了幾口酒:「剛才碰上了那傢伙,他說九疑老人和蛇魔都到了
,怎麼不見他倆個?」
「他們在北山口,說是要在那兒抓死魚。」
「他們是存心幫咱們的忙。」
「哈哈!幫忙?你未免說得太輕鬆,二堡主給他們奇藥,三個月之中要討一次
解藥,他們能不賣命?二堡主比大堡主高明和陰狠。」
春虹不想走,要從他們心中聽到一些有關九幽堡的秘密。可是,他失望了,幾
個惡賊不再說九幽堡的事,開始說—些有關金銀珍寶的閒話。
姑娘有動靜了,身體的熱度向上升,向上升。春虹搭在地胸前的手,這時感到
燙了。
「哎唷!」姑娘終於醒了,發出低低地叫聲。
春虹驚得冷汗在冒,惡賊們相距只有六七丈,都是江湖上了不起的高手,萬一
發覺,豈不糟了?」
他掩住姑娘的櫻口,用傳音入密之術附耳叫:「小妹,千萬不可出聲。」
姑娘的身子開始轉動,高熱使她受不了。
老公鴨嗓子又說話了:「怪!堡主為何不前來龍虎山?」
「你知道個屁!」守正傲然地說。
「為什麼?難道你知道?」
「當然知道。」
「少吹牛,說來聽聽。」
叫守正的人為了表示自己了不起,哼了一聲道:「龍虎山的老道功力並不高?
二堡主派來許多高手,加上張教主四大師出面,用得著堡主親自出馬嗎?堡主去了
饒州府,饒州府倒有幾個大名鼎鼎的魔頭,堡主要收服他們。同時,在明天大舉中
要幹掉魅影陰魔卓老狗。」
「魅影陰魔卓老狗綽號難聽,卻是專和咱們黑道朋友做對的老狗,這傢伙該殺
。」
「哈哈!當然該殺,不然堡主怎肯降尊貴親自出馬?」
「咦!誰來了?」老鴨公嗓子一面說,一面站起了。
東面夜色茫茫中,三條黑影如飛而至。叫守正的人怪叫了一聲,對方也回了一
聲怪叫。
「是喪門神阮到了。」守正說。
三個黑影到了,老遠便叫:「守正兄,不必上去了。」
「兄弟剛來不久,怎麼樣了?有消息麼?」守正迎上笑道,八個會合在一塊兒
了。
喪門神往東西一指,道:「那傢伙決不會不到山下。咱們注意些,留心搜。」
他一面說,一面向春虹藏身之處舉步便走。
「這?鬼才會在這兒等死。」守正不以為然地笑道。
喪門神轉回身,搶過老公鴨的酒葫蘆,灌了幾口酒道:「咱們剛才舉火在溪邊
搜,發現有腳印往山下走,但在十來丈外腳印便失了蹤,八成兒是轉到這來了。別
大意,咱們辛苦些,葛小狗知道本堡許多秘密,金甲神和泰山鬼王定然告訴了他不
少消息。此人不除,將是心腹大患呢。」
已走近至春虹身旁不足三丈了。假使仍向前走,必定踏中藏在荊棘中的春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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