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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劍 強 龍

                     【第八章】 
    
      光州,禹貢揚州之城,周初的蔣、黃、強三國。 
     
      這裡地屬河南的東南隅,通過東南的山區便是古廬江都,因此是至南京的要道 
    ,也是出江淮平原的要沖,下荊楚的中途站。由於民風淳樸,商業頗具規模,但並 
    未染上豪侈惡習,民風依然樸實而近乎閉塞保守。 
     
      百餘年來,派任的知州大人總算頗孚人望,所屬的胥吏也能以鄉梓為重,一般 
    說來,光州總算是問題最少的地方。汝寧府的知府大人,從來就不必為光州煩心, 
    該州所屬的下面三個縣,也從沒發生重大的天災人禍。 
     
      本地人大家都心裡明白,這裡其實並不是上天見憐,得到菩薩的眷顧而得天獨 
    厚成為太平地方,雖然沒有重大的天災人禍,但地方上多少會發生一些問題。 
     
      在治安上來說,這裡就是亡命者偷渡過境的中途站。 
     
      可是,光州對亡命者來說,並不十分安全,這是十分遺憾的事。 
     
      那位判官朱康朱大人,可說是可惡透頂,不但精明公正,而且鐵面無私,屬下 
    的巡檢和巡捕,都是幹練盡職的上選人才,組織的各鄉義勇民壯,訓練有素運用自 
    如。在這裡任職三年,真辦了幾件轟動江湖的大案。 
     
      淮陽黑道巨擘吸血鬼王凌天知,就是途經此地不知收斂,在客店中依然張牙舞 
    爪揚威揚武,終於落網自食其果,被押解返淮安府上了法場。 
     
      朱州判手下的捕頭,妙手靈官曹干真的非常能幹,擒拿術妙到巔毫,空手入白 
    刃火候精純,江湖道中頗有名氣。肖小歹徒怕定了他,更恨之切骨,因為他不出手 
    則已,出手甚重,意圖反抗的人必定骨折腳瘸,在受到國法制裁之前便已成了殘廢 
    。 
     
      而在奉公守法的市民心目中,妙手靈官受到普遍的尊敬。他為人四海,平時對 
    人一團和氣,不偷雞摸狗向國法挑戰的人,根本用不著怕他。 
     
      作天莫作四月天,各行各業的人,對天的要求各不相同,所求不遂自然要怨天 
    ,反正天晴或下雨都有人歡迎或抱怨,冷或熱都會受到歌頌或詛咒。 
     
      這天是個艷陽天,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地,按理誰都會覺得天蠻可愛的,但南 
    城豪紳姜大爺可就不高興啦!因為他從南京買回來的名貴玄狐袍,不能穿出來亮相 
    了。 
     
      姜大爺姜大年的老爹,曾經做了幾年京官,據說官職不大也不小,足以讓姜家 
    的子弟稱大爺。 
     
      至少,在本城他就是大爺。他在城西郊潢河的西岸,擁有一大片田地,擁有不 
    少佃戶和長工,這就夠他稱大爺的本錢了。 
     
      午後不久,他換穿了一件紫緞夾袍,帶了兩名隨從,大搖大擺進入大街的鴻賓 
    樓,在店伙的奉承下,神氣地登上了二樓的雅座。 
     
      鴻賓樓賣酒也賣茶,賣茶是便利客人談天或談買賣,通常進食期間茶客不多。 
     
      不是進食期間,樓座只有十幾位茶客。 
     
      近街窗一桌,三位茶客正在談笑風生。 
     
      「呵呵,小李雅興不淺。」年屆四十不惑之年的姜大爺。稱一個二十餘歲的年 
    輕人為小李理所當然,稱呼之間透著三分親熱。 
     
      「過來坐,姜大爺。」那位劍眉虎目人才出眾的小李,含笑指指右首的座位打 
    招呼:「有兩位談生意的朋友,上樓來聊聊,天南地北胡扯,算不了雅興。」 
     
      兩位朋友皆年約二十上下,長了一張樸實面孔,舉動也老老實實。含笑站起來 
    迎客。 
     
      「談些什麼買賣呀!小李。」姜大爺走近笑問,目光不住打量兩位客人。 
     
      「車行的買賣。」小李說:「洛陽來的,慕名前來敝號訂製長程大車。容在下 
    引見,這兩位是劉掌櫃、張大掌鞭。這位是本城大人物姜大爺姜大年。」 
     
      雙方客套一番,兩位隨從伺候姜大爺就座之後,退在一旁聽候差造,不像僕役 
    ,倒有五七分保鏢打手的氣派。 
     
      店伙連忙奉上茶具,沏來一壺好茶。 
     
      「怎麼,閒得無聊是不是?」小李向姜大爺笑問:「帶了王朝馬漢逛茶樓,好 
    玩嗎?」 
     
      「不,來等曹捕頭,昨天約好了的。」姜大爺說:「莊子裡有點小麻煩,幾個 
    長工爭闊氣打架,曹捕頭似乎怪認真的。要辦人,我來問他處理的意見。」 
     
      「你莊子裡那些人,真也應該管管了。小李搖頭苦笑:「經常收容一些不三不 
    四的人來來去去,爭閒氣打架雖是小事,星星之火也可燎原,還是讓曹捕頭料理料 
    理倒是好辦法。」 
     
      「老天爺,你可不要這樣說,小李。」姜大爺顯得有點緊張兮兮:「誰都知道 
    曹捕頭與你交情不薄,他很能接受你的意見,你要是這麼一說,曹捕頭可就吃緊不 
    放,我那些無事生非的閒漢,可就要起哄啦!」 
     
      「把那些閒漢弄走,不就太平無事了?」 
     
      「可是,我那些好長工也就跟著跑掉啦I」 
     
      「壞的不去,好的不來,大爺。」 
     
      「我只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等到大事臨頭,可就晚了,大爺。」小李認真地說。 
     
      「商城山裡面那些綠林好漢,就是一些閒漢起哄而逼上竹根山的。」 
     
      「你……你不是故意危言聳聽好吧?」姜大爺怔怔地說:「你造車工廠裡,閒 
    漢好像更多……」 
     
      小李的制車工廠在南城西門外沿河東岸,地近城根,汝寧府附近數州縣的大車 
    小車,甚至騾車馬車,凡是經得起考驗的車,絕大部分是他潢川車廠所製造出品, 
    演川制車廠可說執豫南制車業的牛耳。 
     
      制車業不算是江湖行業,但訂車的人卻有些是江湖朋友,工人中也有些沾了江 
    湖味。 
     
      小李單名蛟,是本城四公子之一,二十七八歲還沒成家,自從三年前乃父升天 
    之後,他就成為潢川制車廠的東主。可是,這位英俊魁偉,為人慷慨好義的公子, 
    經常往外地跑,與外地的訂製車輛主顧打交道,因此在家的時日無多,無形中把婚 
    姻大事也耽誤了。 
     
      在本城,小李的名氣甚至比姜大爺還要響亮,鄉里中修橋舖路、恤苦濟貧,他 
    從不人後,人們對他尊敬而親呢,見面皆稱他為李公子。 
     
      「我那些人,都是老老實實的漢子,能吃苦的人很多,就是沒有閒漢。」小李 
    搶著說:「當然,我不否認有些工人喜歡喝兩懷,難免酒後意氣用事打打架,但他 
    們是非分明,說清了也就平安無事。晤,曹捕頭來了。姜大爺,你最好獨自和他談 
    談,免得你說我亂出餿主義誤你的事。」 
     
      樓梯響人上來,店伙領著穿了便服的曹捕頭出現在梯口。 
     
      妙手靈官真像一個靈官,鐵塔似的身材,黑臉膛虎目如炬,穿了青緊身,更顯 
    得魁梧結實,四十出頭,龍虎精神,體能與智慧,皆達到成熟的顛峰狀態。 
     
      「哦!小蛟,你也在。」妙手靈官笑吟吟地招呼。 
     
      我在陪主顧談生意,你們談,恕難奉陪。李蛟站起來說:「時候不平,也該走 
    了,少陪。」 
     
      他知趣地領了兩位主顧走了,姜大爺立即招呼妙手靈官到另一桌坐下。 
     
      李蛟下樓會帳,偕同兩位主雇出店走.上了西大街,準備出城返回制車工場。 
     
      後面十餘步,跟來了一個中年人與一名壯年大漢,他們也是從鴻賓樓出來的雇 
    客。 
     
      「這位光州四公子之一,真能左右曹捕頭的決策嗎?」中年人與大漢低聲說話 
    :「他的武功如何?」 
     
      「曹捕頭確是很聽他的。」大漢也低聲說:「至於武功平常得很。他那制車工 
    場的工人,有些的確有幾斤蠻力,有時閒著無聊大家起哄,比比拳腳角力,他時勝 
    時負,並不出色。」 
     
      「你是說,他容易對付,只要能控制他,就可以間接地左右曹頭?」 
     
      「差不多。」 
     
      「那好辦。人都有弱點,只要能針對弱點下工夫,就可以完全控制他。咱們回 
    去見見後面趕來的人,好好研究這位李公子的習慣、嗜好、性情、為人,便可以找 
    出他的弱點來下工夫。」 
     
      「其他方面呢?」 
     
      「同時著手進行,姜大爺就是咱們最好的目標之一。咱們主事人的意思,愈早 
    進行愈好,咱們要把光州佈置成各方控制的中樞,最好最安全,進退容易的地盤。 
    徐州方面風聲緊急,中樞可能移到鳳陽。」 
     
      「哎呀!還能到鳳陽?中都皇親國戚多得很,龍驤虎衛晝夜巡邏,流民逃丁抓 
    住就砍腦袋毫不留情,那地方怎能落腳?」 
     
      「合法的過境諒也無妨,所以這的工作必須加快進行呀!走。」 
     
      他們不再跟蹤李蛟,改走北街出城而去。 
     
      暴風雨在醞釀中。 
     
      光州是座奇怪的城,城外有城,城中有城。 
     
      也許,它曾經是蔣、黃、弦三國的國都所在地,所以有三座城,當然這是無稽 
    之談。 
     
      城分南城和北城,北城有五座城門,南城有六座。兩城的總面積不大,周僅九 
    里。北城的西北角,另建了一座小小的滑城。 
     
      潢河是淮河上游的一條支流。俗稱小黃河。河從南面商城的大別山區流到州南 
    ,從南城的西而折回,穿過南、北兩城的巾間,向東流再北折。兩城之間,建了一 
    座城橋互相往來。 
     
      北城是州衙門所在地,算是州治中心。由於是府屬州,名義上管轄有三縣,其 
    實本身在行政上與縣相等,所以衙門設有三班六房。 
     
      捕房佔地最廣,因為附設有獄官。簽押房本身的人手。就比其他五房多一些。 
    平時一過未牌時分,整座州衙已是人聲沉寂,唯一仍在忙碌的地方就是捕房。 
     
      如果發生重大刑案,捕房也是晝夜兼辦要公的唯一忙碌單位。 
     
      今晚,二更未全市沉寂,捕房的會議室卻燈火通明,這表示本地已經發生重要 
    的事故。 
     
      妙手靈官主持會議,有四位捕快參加,這是他最得力的臂膀,最精明幹練的辦 
    案專家,好手中的好手。 
     
      只有一名公設內外張羅,室門外的走廊點了兩盤照明燈籠,亮度有限,由公役 
    負責禁止無關的人出入,權當守門的人。 
     
      妙手靈官信手將菜油燈挑亮了些,將一份名冊翻了兩頁,用鎮尺壓住以便觀看 
    。 
     
      「這兩個長工的來歷可疑。」他指著名冊的兩行資料說:「冊上登載他們是僑 
    籍息縣的佃農,因去年天災歉收而還田來州謀生,一切證明都是合法的,確是縣衙 
    所發的真品,只是路引的記載不夠明確,年籍象貌與本人似乎並不完全符合。劉巡 
    捕。」 
     
      「屬下在。」坐在右首的中年巡捕應諾。 
     
      明早你帶兩個人前往息縣,查一查他們的底。」妙手靈官指示要點:「問一問 
    他們的地主,再去找他們的家屬,花些工夫與息縣的捕房合作,辛苦些,多跑些地 
    方,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微候。」 
     
      「曹頭,打架威嚇轉變成脅迫,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另一名巡捕說:「這 
    樣鄭重其事的勞師動眾,是不是捕風捉影太過庸人自擾了?」 
     
      「整個農莊呈現不安的景象,許多人不敢說話,這還不夠嚴重嗎?」妙手靈官 
    正色說:「我總覺得某些地方不對勁,走到哪裡都有災難快要臨頭的感覺。憑我的 
    辦案經驗,我知道某些災禍正在醞釀中。而災禍之媒,似乎就在姜家農莊內,也可 
    能潛伏在城裡某一處地方。 
     
      總之,最近大家小心留意些,張大眼睛拉長耳朵,決不能讓災禍發生,任何星 
    星之火都要斷然加以撲滅。」 
     
      「這……我想,不會有事發生的……」 
     
      「但願如此。只是,恐怕天不會從人願呢。現在,我們來策劃調整線民活動的 
    細節……」 
     
      三更起更後不久,會議已散。 
     
      妙手靈官如果碰上公忙,通常留在衙門的公事房歇息,房後的休息室其實可以 
    住宿,有床有帳有簡單的傢俱,三五個人住一宵足夠使用。 
     
      四位手下都走了,他決定獨自留下來,帶了所有的資料回到公事房,自己沏了 
    一壺茶,坐在燈下仔細翻閱卷宗內的檔案資料。 
     
      他是一個盡職的捕頭,他的受人尊敬不是平白獲得的,在職責方面,他花了不 
    少心血,是用血汗換來的。 
     
      一陣陰風刮入,燈火搖搖。 
     
      職業上的經驗,與生俱來的反應本能,令他霍然一驚,猛地放了茶杯,警覺地 
    抬頭用目光搜索。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毛骨悚然的感覺震撼著他。 
     
      案右方兩丈外的粉白牆壁上,出現一個奇怪的人頭。 
     
      牆壁本來是白色的,但年深日久,白牆不但有些老化,而且有些剝落。 
     
      那古怪的人頭黑髮披散,臉色蒼白,比老化的牆壁要白得多,所以輪廓特別清 
    晰。 
     
      可是,蒼白的面孔上只出現一雙黑亮陰森的怪眼,沒有口鼻,耳朵也被披髮所 
    掩蓋。 
     
      他敬畏天地,但對鬼神菩薩存疑。 
     
      他只相信事實,現在,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事實,他對自己的目力有強烈的自信 
    ,這是堅強的人正常的表現,對目擊的事實深信不疑。 
     
      鬼!一個有面孔五官不全的鬼,連身軀也不存在的鬼,清晰地在他眼前出現。 
     
      害怕是一回事,本能的反應又是另一回事。 
     
      他重新抓起茶懷,倏然而起。重抓茶杯就是他的本能反應,杯擲出是自衛反應 
    的一種,平平凡凡的一隻瓷懷,在武林高手運勁擲擊之下,將具有致命的威力。 
     
      杯排空飛出,呼嘯有聲,可知他已用力飛杯,砸向那可怖的怪面孔。 
     
      牆壁似乎在動,但燈火在這時突然急劇跳動,視線無形中受到擾亂,視力大打 
    折扣。 
     
      杯一近牆使失了蹤,沒聽到撞碎聲傳出。 
     
      「不要裝神弄鬼了。」他突然心中一定,冷笑著說:「閣下曾經作了周詳準備 
    ,你那件與牆壁同色的怪衣袍很有用。你應該知道,我妙手靈官不信鬼神,何必裝 
    鬼嚇我?世間如果真有鬼神,歹徒壞人怎會有這麼多?閣下現身吧,有何指教?」 
     
      牆壁又動了。不,是人在動。 
     
      那面孔的五官出現了,原來臉上覆了只露雙目的白面具,取下即面孔出現。 
     
      是一張面孔本來就蒼白的中年人面孔,再撩起與牆壁同色的拖地長抱下擺掖在 
    腰間,下面便露出灰色的禮腳褲和快靴。 
     
      還露出劍的下段,劍是佩在腰間的,與一般夜行人的佩劍方式不同。 
     
      「妙手靈官名不虛傳,鬼神唬不倒你。」那人用直震耳膜的嗓音說。 
     
      「好說好說。」他沉著地說:「曹某人大公無私,立身處世不愧於天,無怍於 
    人,何俱鬼神?心正則百邪迥避,即使有鬼神也用不著害怕,閣下以為如何?」 
     
      「佩服佩服。」 
     
      「閣下客氣。」 
     
      「這說明尊駕的膽氣超人一等。」 
     
      「誇獎誇獎。閣下為何而來?可否見示名號?」 
     
      「尊駕是江湖名人,豫南的名捕,見多識廣,諒必聽說過光怪陸離其人。」 
     
      「這……」妙手靈官臉色一變。 
     
      「在下就足光怪,姓名早埋,你就叫我光怪好了。」 
     
      「光怪?傳說中的江湖妖魅?」 
     
      「不錯。另一個妖魅,就是陸離,據說他真性陸。」 
     
      「在下聽說過。」 
     
      「光怪陸離同列風塵四鬼怪。」 
     
      「光怪老兄,你還在唬人。」妙手靈官冷笑:「風塵國鬼怪是真正的風塵豪俠 
    ,你光怪和陸離,卻是人人畏懼的妖魅。你老兄今晚此來,不是專為冒充風塵四鬼 
    怪而來的吧?」 
     
      「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光怪已經來了。」光怪一面說,一面到了案旁:「不 
    錯,在下今晚是有求而來。」 
     
      「有求而來?」妙手靈官虎目放光:「好,但是,首先你必須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在下的身份。我曹干身為執法人,也以此為榮。如果閣下所求有干法紀 
    ,請免開尊口。」妙手靈官一字一吐,義正辭嚴。 
     
      「是否有干法紀,那是各人的看法不同。」光怪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隻錦盒放 
    在案上:「裡面有十顆徑半寸的真正南海珠;一張汝寧寶泉同所發,十足兌付不抽 
    釐金的官票,面額三千兩,可在附近四府三州的寶泉局兌現。」 
     
      「得帶兩個人去挑三千兩銀子。」妙手靈官嘲弄他說:「三千兩銀子,可令許 
    多人送命。」 
     
      「不會有人送命。」光怪陰笑。 
     
      「這可不一定哦。」 
     
      「打開盒啦,那是送給你的。」 
     
      「算是賄賂?」 
     
      「算不算賄賂,也是各人的不同看法。」 
     
      「在我妙手靈官來說,那就是賄賂。很抱歉,我曹干不會接受。」 
     
      「曹頭……」 
     
      「我曹干每月只賺十二兩銀子,一石糧,干八輩子也賺不了三千兩銀子,這輩 
    子就沒見過珍珠,我不能要,要了會送命的,即使你把天下所有的金球全給我,而 
    我沒有命享受,我要來陪葬嗎?」 
     
      「沒有人能要你的命……」 
     
      「好了,光怪老兄,你可以走了。」妙手靈官不耐地下逐客令:「別忘了把錦 
    盒帶走。」 
     
      光怪哼了一聲,抓回錦盒放回百寶囊中。 
     
      「曹頭,你知道拒絕的後果嗎?」光怪厲聲問:「你知道你所面對的惡劣情勢 
    ……」 
     
      「不要嚇唬我,光怪老兄。」妙手靈官打斷對方的話:「我知道,當我曹干吃 
    上公門飯的第一天,便明白我所面對的情勢如何了。」 
     
      「該死的東西,你真執迷不悟。」光怪破口大罵,左手突然一掌吐出。 
     
      妙手靈官早懷戒心,左手一抬,沉重的公案被掀起。 
     
      「砰!」公案在光怪的掌前三尺崩裂,被可怕的內家掌力震毀了。 
     
      妙手靈官閃身探入,右手五指如約,向光怪的左肋急抓,五指皆可可制穴,也 
    可像利刃般扣斷肋骨或插入體內,上翻時又能擒肘扣臂。 
     
      「去你娘的!」光怪喝罵,左掌向下一拂。 
     
      」噗」一聲音,掌與爪接觸,勁道進爆。 
     
      光怪一驚,急退兩步。 
     
      妙手靈官可就苦頭吃大了,斜沖八尺,幾乎向右摔倒,右手抬不起來了。 
     
      不等他穩下身形,身後伸來一雙大手,扣住了他的後頸,另一雙手一掌拍在他 
    的背心上。 
     
      昏厥前的一剎那,他鼻中嗅到淡淡的醉人幽香,耳中聽到女人的聲音:「交給 
    我,用我的方法辦事……」 
     
      十六這一天,城裡的商戶照例打牙祭。 
     
      南城川口巷的許本道吃了三家大戶的酒席,已有了八九分醉意,由他的兩個心 
    腹弟兄攙扶著,醉步踉蹌進了巷口,要返回他在巷尾的家。 
     
      本城有三位吃八方的地棍頭頭,北城有一南城有二,他就是本城兩個中的一個 
    ,綽號叫鎮八方。 
     
      鎮八方的綽號不是自取的或吹來的,五年前他落葉歸根返回故里之前,在江湖 
    就闖蕩了十五年,二十闖道就小有名氣,手中一把潑風刀確曾紅極一時。會過不少 
    名家,鬥過白道一十傑的兩傑,雖然未能獲勝,但也因此而身價高漲。 
     
      返回故里做地棍頭頭,在他來說未免太委屈了。但本地的子弟硬要捧他出來做 
    司令人,情面難卻,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從一個江湖風雲人物,淪落成地棍頭頭,自有他的苦衷。原來他受了內傷,傷 
    了肺筋難以治癒,打一趟拳,肺部就有缺氧現象氣喘難平。 
     
      他的酒量很不錯,九分酒意還不至於讓他耍死狗。腳下雖然不太穩定,仍然倒 
    不了。 
     
      他掙脫心腹弟兄好意的扶持,親自上前叩門,沒想到剛叩了一下,大門便吱嘎 
    嘎打開了。 
     
      返鄉的第二年,他就到鄰里霍丘帶回一位女人。據熟悉的人所知,那是一個有 
    五七分姿色的三十歲過頭粉頭。 
     
      這女人姓安,是真是假沒有人知道。好在安氏自從跟了他之後,一直就無怨無 
    尤地跟他平平安安過日子,平時很少出門,也很少與他的弟兄或徒子徒孫應酬,給 
    人的印像是打扮像個有風度的主婦、不苟言笑,不准買丫頭雇僕婦,親操井臼默默 
    地過日子。 
     
      堂屋裡一燈如豆,門內站著安氏朦朦朧朧的身影。 
     
      兩個弟兄很識相,站在門外不進來。 
     
      「老大喝多了,嫂子招待些。」一個潑皮說:「已經唱了醒酒湯,好在還沒吐 
    。嫂子,明天見。」 
     
      「好走,謝謝你們送他回來。」安氏用她那死板板的嗓門說,平時她對人說話 
    ,就是這般死板板的。 
     
      兩個潑皮走了,鎮八方也跨進門限,信了掩門上了閂,慢慢支撐著往後堂走。 
     
      「其實只喝了五成。」他似乎清醒了些:「如果不裝醉,那就脫不了身。晤! 
    娘子,我似乎嗅到了一些特殊的氣味。」 
     
      跟在他後面的安氏,突然噗嗤一聲輕笑。 
     
      他猛地一怔,酒又醒了一兩分。 
     
      這是前所沒有的事,同居四載,安氏從來就不會發過這種不同韻味的笑聲,平 
    日即使在閨房之中,也只是微露皓齒含蓄地微笑而已。 
     
      這時兩人已踏入天井,內堂的燈光照亮了天井。 
     
      他訝然轉身,燈光剛好可以照亮安氏的面龐。 
     
      不錯,是他的床頭人安氏,徐娘半老,風韻已不似當年,身材、打扮、面龐、 
    都是他熟悉的床頭人。 
     
      有一點不一樣,那雙平時目光柔和的眼睛,似乎突然明亮了許多,不一樣就是 
    不一樣。 
     
      「咦!你今天怎麼啦?」他已看出那點不一樣的改變,用懷疑的口吻問。 
     
      「該說今晚怎麼啦。」安氏糾正他的語病,領先進入裡屋。 
     
      又一點不一樣,他終於嗅出那特殊氣味的來源了,是從安氏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又醒了一兩分酒意,錯不了,那是愛美的姑娘們,身上所散發的淡淡脂粉香 
    或薰衣香。 
     
      他清晰地記得,安氏自從洗淨鉛華,跟他返鄉願意清苦過一輩子之後,四年來 
    與脂粉完全絕了緣。 
     
      這是一個失敗的女人,她忘了女人洗淨鉛華粗頭亂服,不但抓不佳男人,而且 
    會失去男人的注意,失去了自己的魅力。 
     
      這淡淡的幽香,引起他的本能衝動。他緊跟兩步入堂,伸手去拉安氏的手膀。 
     
      內堂供有神位,不是卿卿我我的地方。安氏象靈巧的小鹿,輕盈地竄入後面的 
    上房,動人的輕笑令他血脈賁張,今晚似乎一切都反常了呢! 
     
      內房中一切都走了樣,華帳錦衾煥然一新,銀燭高燒,幽香滿室。 
     
      他幾疑走錯了房間,不是到了黃面婆古舊樸實的內房,而是一頭撞進大戶人家 
    的千金閨閣裡了。 
     
      妝台旁站著同居四載的安氏,沒弄錯,面部輪廊和身材一點不假,但水汪汪的 
    明眸與巧笑倩兮卻大異往昔。 
     
      「這……這這……你……你你……」他呆住了,有點語無論次。 
     
      「你看出來了?」安氏笑問。 
     
      「看……看出什麼?」他傻傻地反問。 
     
      安氏俏巧地將頭上的婦人髻解開,輕搖螓首,秀髮飛揚,一雙纖手三挽二抹, 
    便成了秀發披肩楚楚動人的俏模樣。接著解下腰裙信手一拋,土藍色的腰裙象蝴蝶 
    般飛落窗台下。 
     
      他又楞住了,醉眼生光。 
     
      安氏裡面露出緋色羅裙,露出裙下的是繡花弓鞋。 
     
      寬大的土藍布外襖脫去之後,裡面是月白色窄袖子春衫,隱約可看到衫內的繡 
    團花抹胸,抹胸上部隆起的半部酥胸玉乳令人想入非非。 
     
      「你……你不是安……安窈娘……」他終於象著了魔叫.起來。 
     
      「是嗎?」安氏俏巧地,妙曼地在他面前轉了一圈。 
     
      「你到……到底……」 
     
      「是狐仙,對不對?」 
     
      「你……」 
     
      安氏取下腰帕,腰帕有一段是濕的,在臉上一陣抹揉。奇跡出現了,眼角的魚 
    紋消失了,稍帶蒼白的臉色漸變成肉紅了,本來稍向下彎的嘴角,反而向上稍翹了 
    ……。 
     
      一張年輕姑娘的美麗面龐,比原來的徐娘安氏美麗三倍,動人四倍。 
     
      「你不喜歡我嗎?」假安氏嫣然笑問。 
     
      「我不信狐仙。」他清醒了:「這一切,為了什麼,你到底……」 
     
      「為了你。」 
     
      「我?我只是一個過了氣的江湖浪人……」 
     
      「但你在光州本鄉本上擁有實力,有人有權勢。」 
     
      「這……」 
     
      「培植根基,一個地頭蛇比一個武林第一高手更管用,一個土地神比一個大菩 
    薩更能派用場。」 
     
      「你是……」 
     
      假安氏從懷中掏出一片以數層紅綢縫合,兩寸寬四寸長,兩面各繡了一雙五彩 
    鴛鴦的軟牌,放在妝合的燭台旁,映著燭光,發出刺目的血紅光彩。那雙五彩鴛鴦 
    ,更是五彩繽紛,鮮明浮現在血紅的光芒裡。 
     
      「血鴛鴦令……」他毛骨悚然的驚呼。 
     
      他表面上脫離江湖五年,其實並未與江湖斷絕往來,地棍頭頭雖說是地方上的 
    混字號小人物,但必須與江湖人打交道,所以消息仍然靈通。 
     
      血鴛鴦令出現江湖已有二十年之久,那時他還沒有脫離江湖。 
     
      江湖道上,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神秘組織。血鴛鴦令,是某一群可怕的黑道男女 
    的信記標志,專向一些保鏢護院巨室大戶勒索,甚至屠門洗劫。對那些膽敢追查的 
    高手名宿,進行慘烈的無情報復,血鴛鴦令出現處,鬼哭神號。 
     
      過去,曾經有一批白道高手武林耆宿,聯手在天下各地進行搜索追查,不但一 
    無所獲,而且參加的人先後遭了橫禍飛災,有不少人不明不白地失蹤或死亡。 
     
      公憤變成了恐懼,恐懼會讓最勇敢的人逐漸變成懦夫。這幾年來,敢於追查血 
    鴛鴦令底細的人,好像沒有幾個了,用談虎色變四個字來形容江湖人的心態,可說 
    是最確切不過了。 
     
      江湖朋友不敢追查,甚至不敢提及,但官府卻不能不追究,因為過去漫長的歲 
    月裡,百十件血案皆與巨室大戶有關,壓力來自這些高階層人士,巨室大戶仍是主 
    宰天下政令的權力中心。 
     
      各地的權貴們,也不惜巨資聘請高手追查,法網步步收緊,但成效不彰,迄今 
    仍未揭開血鴛鴦令的底細。 
     
      他的運氣真好,有幸見到血鴛鴦今,看到了懷有血鴛鴦令的入,這人甚至冒充 
    他的床頭人。 
     
      「現在,你知道你目前的處境了吧?」女人收了血鴛鴦令,美麗的面龐仍然綻 
    放著可愛的笑容。 
     
      「想不到我鎮八方窮途末路之後,居然幸運地獲得血鴛鴦令的光顧,委實深感 
    榮軋」他苦關:「鎮八方寶刀已老,你們對我這條命不會有興趣,該怎辦,姑娘請 
    開門見山說好了。」 
     
      「我們要在貴地建秘密根基。」女人向他走近,吐氣如絲,語聲細膩:「對貴 
    地的情勢,我們早已經過多時的觀察和調查。對地方的人士,同樣下過研究的工夫 
    。要站得住腳,必須獲得當地人士的合作,上起具有實力的權貴,下至能發生作用 
    的下九流腳色,皆必須安排一些人暗中控制他們。在下九流人士中,你是最佳的控 
    制人物。」 
     
      「由我出面招引他們……」 
     
      「不是由你出面招引他們,而是由你直接有效地控制他們,決不讓他們知道你 
    是我們的人,你只從我這裡接受辦事的指示,分派他們去忠實地執行。從現在起, 
    把血鴛鴦個忘掉,好嗎?」 
     
      「如果我……」 
     
      「找明白你的意思。」女人打斷他的話:「只要找到好的繡工,誰都可以繡一 
    面血鴛鴦令來招搖撞騙。」 
     
      「這……」 
     
      「問題是,弄不好會送命的,風聲一傳出去,必須能自保才能冒充,對不對?」 
     
      「那……你是……」 
     
      「現在我是你的同居人安氏安窈娘。」 
     
      「你把窈娘怎樣了?」他長歎一聲:「她是個好女人,不要為難她。」 
     
      「你對他倒是夠情義的。」女人嬌媚地靠入他懷中,一雙粉臂蛇一樣纏住了他 
    的脖子,幽幽陣陣的火熱胴體幾乎掛在他身上了:「今後,你對我也有份情義嗎? 
    」 
     
      「哦!好人,我……我會的……」他含糊地說,緊擁住這令他血脈賁張的火熱 
    、豐盈、年輕的可愛胴體,氣息急促地象打了十趟拳,忘了人間何世。 
     
      這天,李蛟經過城橋,在橋中段劈面碰上了妙手靈官曹捕頭。 
     
      妙手靈官仍然不穿公服,帶了兩名手下捕快。 
     
      李蛟對本州的捕快幾乎全認識,他是一個什麼人都交得來的花花公子。可是, 
    這兩位捕快中的一個,他覺得眼生,可能是剛補上缺的,因此他並沒有留意。 
     
      「喂!曹頭,好幾天不見,怎麼氣色有點不對了?」李蛟含笑打招呼:「是不 
    是公忙累慘了?」 
     
      「是有點累,別提啦!」妙手靈官笑得僵僵的:「小兄弟,忙些什麼?回南城 
    ?」 
     
      「剛在陳員外家出來,無事忙。哦!曹頭,姜大爺莊子裡的事,調查得怎樣了 
    ?」 
     
      「小事一件,用不著查啦!小蛟,你怎麼關心起姜大爺的事來了?」 
     
      「不是關心他,而是關心我自己。」 
     
      「怎麼說?」 
     
      「我工廠的工人中,似乎有些不尋常的變故在醞釀,很可能與姜大爺莊子所發 
    生的事有關,我正在查。哼!我已嗅出不尋常的氣息,有人在本城正進行某些不可 
    告人的陰謀。如果我所料不差,將有不少人受牽連,將有不少人遭殃。曹頭,放警 
    覺些,必須加緊調查,決不能讓人在本城興風作浪。」 
     
      「小蛟,你……」 
     
      「我不想受到牽連,更不願意遭殃。」小蛟鄭重地說:「留意過境而在本城藉 
    故逗留的陌生人,曹頭,這是你的職責。有問題不妨來找我,我會全力協助你辦事 
    ,我的工人有些可以派用場。」 
     
      「小蛟,千萬不要疑心生暗鬼。」妙手靈官冷冷地說:「治安的事有我負責, 
    你可不要自作聰明插上一手,出了事你將吃不消兜著走,那不是你該管的,管你能 
    管的事,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也知道該怎樣保護我自己。」李蛟似笑非笑地說:「誰要是想 
    用陰謀詭計暗算我,他必須先有承受雷霆打擊的準備。我是當真的。再見,曹頭。 
    」 
     
      妙手靈官與兩位同伴,轉身怔怔地目送李蛟的背影,消失在橋頭和城門口的人 
    潮中。 
     
      那位生面孔捕快一直保持沉默,鷹目中閃爍著兇狠、陰森的光芒。 
     
      妙手靈官帶著另一位同伴在前面走,生面孔那位落後十餘步,向從後面跟上並 
    肩而行的大漢頷首示意。 
     
      「趕快通知執事。」他低聲向大漢說:「此人如不早除,必定得礙事。對付不 
    能用的人,必須使用非常手段,斷然處置。」 
     
      「這……恐怕會把事情鬧大。」大漢遲疑地說。 
     
      「出了事就不要怕事。」他目露四光:「非必要不開殺戒,並非不可開殺戒。 
    只要處理得宜,不會有後患,依我的看法,還可以有殺雞警猴之效。」 
     
      南城的西門外便是潢河。潢川制車工場,就在河岸的大道旁,進出城關十分方 
    便。 
     
      河岸一帶大道形成一條小街,制車場附近的民宅零零落落。工場佔地甚廣,有 
    工人的宿處,有談買賣的三間門面,有東主駐廠時的歇宿樓房。 
     
      樓房在工場大廠棚的左後方,站在樓上的曬台,可以看到工場的全景。 
     
      李蛟如果不前往外地談生意,通常住在這座小樓上。他在北城有宅院,但冷冷 
    清清只有一雙老僕看家,他很少回城裡的住宅住宿,寧可在工場與工人們鬼混,他 
    是一個很受工人愛戴的開明主人。 
     
      不論在城內城外,沒有人敢在工人面前低毀李少東主,不識相的人,很可能挨 
    一頓好揍,打破頭也有此可能。 
     
      小樓四周栽了不少花木,曬台上建了鴿捨,養了一群咕咕叫的鴿子。有錢的公 
    子少爺喜歡養犬馬,喜歡縱鷹獵兔,他卻養了一群鴿子。 
     
      當然,他也養馬,工場的後面就有馬圈馬廄,制馬車的工場自己怎能不養馬? 
    這一帶馬是主要的交通工具,鄉間幾乎戶戶有馬,養不起馬也得養小驢代步或做工 
    。 
     
      這天晚間,他在樓上的書房內秉燭修書,燭光透過明窗,夜間很遠就可以看得 
    見小樓。 
     
      夜靜更闌,他依然毫無睡意。樓下住著一位老僕,和一個八九歲負責灑掃的小 
    丫頭,他們都已經安然入夢。 
     
      生意人應酬多,城內城外地也有不少朋友往來,因此與主雇往來的信件,他通 
    常在晚間趕辦。 
     
      四月末很少颳風,氣候溫和,年輕力壯人的,夜間穿一件單衣便已不感寒意。 
     
      居然聽到了隱隱風聲,燭焰搖搖。 
     
      本城的人皆知道李公子曾練武功,跟隨工場的會武功人,練了些花拳繡腿。 
     
      調查他的人,也知道他會兒招花拳繡腿,喜歡與城裡的一些活潑大方小姑娘有 
    說有笑,標準的花花公子。 
     
      隱隱風聲乍起乍停,這陣不勁烈的怪風來得古怪。風聲一止,明窗悄然而開。 
     
      燭焰搖搖中,倏然息滅。 
     
      書房不大,燭一息便只得伸手不見五指。 
     
      「咦!」窗口突然傳出怪異的聲音。 
     
      微風怎會息燭?這種徑寸的大燭口吹也不易吹息呢!顯然開窗的人大感驚訝, 
    弄不清燭是如何息滅的。 
     
      除非心中有警,而反應極為銳敏的人,才會在發現警兆時息燭自保。 
     
      天空有星光,透過明窗往外瞧,可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已經入窗站在窗台前 
    。 
     
      這人影真高大,一襲白袍長靴面,白色的高頂平頭帽幾乎觸及承塵,高的離了 
    譜。 
     
      勾魂白無常,確是一個無常鬼。 
     
      砰一聲爆炸,綠焰搖升,一團冒著尺高綠焰的徑尺大鬼火,在書案前的樓板燃 
    燒。 
     
      滿室綠光,映得白無常的面孔更為可怖,更為猙獰,連拖下的血紅長舌也變為 
    黑色的了。 
     
      「卡啦啦……」白無常抖動著左手的銷魂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右手 
    高舉著白色的勾魂令,令上閃爍著金屬的特有光芒。 
     
      「時辰已到……」白無常用嚇死人的怪嗓門,拖長著聲音叫。 
     
      可是,室中緲無人蹤。 
     
      原來坐在畫案後的李蛟,似已憑空消失了。 
     
      書房門是閉上的,而且上了閂,不可能有人出去再把門閂上。那麼,唯一的出 
    路是明窗了。 
     
      白無常一進來就堵住了明窗,即使肋生雙翅也飛不出去,飛出去不可能不被白 
    無常發現。 
     
      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藏人,書櫥靠堅而立,畫案下也躲不住人,人就是不見了。 
     
      「咦!」白無常第二次發出驚噫聲。 
     
      「怎麼啦?」外面傳來另一個人的語音。 
     
      「人不見了。」白無常扭頭向窗外說。 
     
      「逃出書房了?」 
     
      「不可能,書房門是上了閂的。」 
     
      「躲起來了,搜他出來。」 
     
      「沒有地方躲藏,這裡面一目瞭然,連老鼠也沒地方躲。」白無常極感驚訝: 
    「看到有人出窗嗎?」 
     
      「廢話!你不是迎窗堵住了嗎?」 
     
      「怪事,這小子會五行循術不成?」 
     
      黑影一閃,穿窗飄入。 
     
      又是一個無常,黑無常,矮胖身材,臉黑如潑墨。左手握了招魂小幡,右手有 
    哭喪捧。 
     
      「我看看。」黑無常說,超越白無常「晤!好像真的沒有人。」 
     
      鬼火仍在大放綠光,但樓板並未著火燃燒,空間流動著磷火的特殊臭味。 
     
      「你也在廢話,本來就沒有人。」白無常反唇相譏。 
     
      「但……人分明在此地。」 
     
      「是你把燭弄息的?豈有此理!」白無常說話時。假舌不住抽動,狀極可怖: 
    「燭息的瞬間,視力會消失,讓這小子逃掉了,你懂不懂?」 
     
      「去你娘的胡說八道!」黑無常破口大罵:「你入窗,我懸掛在窗上方,我用 
    什麼滅燭?用法術嗎?」 
     
      「晤!對,你沒有內勁吹送兩丈的能耐,吹也不會折內拐彎。老黑,這小子有 
    鬼,咱們料錯了他。」 
     
      「少說廢話。」黑無常說:「可能從暗門逃掉了,老白,咱們搜,人一定還躲 
    在樓上。」 
     
      啪一聲響,白無常的高帽突然破裂往下掉。 
     
      「哎唷!」黑無常同聲怪叫,倏然轉身,用招魂幡桿磨擦後腦。 
     
      身後鬼影俱無,不知被什麼玩藝擊中了後腦。。 
     
      白無常反應很快,帽一掉便竄近書櫥回身戒備,避免身後有人襲擊。 
     
      「快走!這裡真有鬼!」黑無常低叫,奔向大開的明窗,匆匆飛躍出。 
     
      白無常也心中發毛。自己扮鬼反面碰上真鬼,再不走豈不與真鬼結親家。高頂 
    帽也不撿了,拖著練子頭前腳後,飛射出窗銜尾向樓下飄降,輕功身法駭人聽聞。 
    高大的身軀似乎失去了重量。 
     
      從窗口飄落高僅丈餘,眨眼即飄落實地。 
     
      黑無常先一剎那著地,猛抬頭,便看到前面不足兩丈的花圃旁,站著一個臉白 
    如紙,白須及腰的黑衣老人,右手握了一根齊眉棍。 
     
      「喋喋喋喋……」白面老人的笑聲象梟啼:「無常鬼碰上我白臉老鬼,比比看 
    ,看誰的道行高。」 
     
      「咦!黑無常按規矩是不說話的,你是假鬼,打!」白臉老鬼說打就打,身形 
    快極,聲出人到,齊眉棍更是先一剎那攻到,一記橫掃千軍勢若雷霆,棍風虎虎, 
    勁道十足,棍沉力猛銳不可擋。 
     
      哭喪棒也是棍,黑無常取巧,金針定海柱地去根,硬接掃來的齊眉棍。 
     
      「啪!」棍棒結實。 
     
      黑無常取巧仍然受不了,棒斜震而起,挑起一撮泥土,連人帶棒被棒震飄丈外 
    。 
     
      白無常的勾魂令恰好挾風雷而至,阻擋白面老鬼追襲黑無常,左手的銷魂練, 
    也攻向下盤。令聲勁練纏膝,上下齊至急如星火。 
     
      白面老鬼突然扭身向前滾倒,令、練落空,齊眉根毫不留情地貼下盤掃出,啪 
    一聲擊中白無常的右脛骨。 
     
      脛骨應棍而折,白無常驚叫一聲,身形飛縱而起,遠出兩丈外,半空中雙腳屈 
    起,勾魂令一揮,雙腳齊膝而折,人一沾地,立即再次飛躍。 
     
      「決定!老黑!」白無常躍出三丈外急叫。「風緊,扯活!」 
     
      黑無常早已心中發毛,剛才接棍時,棒柱地勁道半空增加三四倍,竟然被白面 
    老鬼一棍震飛,這表示自己的內勁,至少比對方差了一二倍。再一看白無常自斷雙 
    足逃命,怎敢上前送死?不等白無常聲落,已先一剎那亡命飛逃,快極。 
     
      白面老鬼被白無常半空自斷雙腳的景象嚇了一跳,失去追擊的機會,拾起白無 
    常墮落的斷腳一看,不由恍然失笑。原來是一雙木腳,形如高蹺。 
     
      「難怪這傢伙高的離譜,原來如此。」他抬起另一雙斷木腳:「這些人是何來 
    路?為何找我勾魂?可惜被他們逃掉了。看來,我的估計沒有錯,光州即將有禍事 
    發生,我得小心了。」 
     
      江湖上有好幾個以無常綽號聞道的人,其中有白有黑,有些好有些壞,從這方 
    面去查,也許可以找出一些線索,但在未查出對方的來意之前,查起來真不容易著 
    手。 
     
      他飛躍登樓入窗,摸出火刀火石點亮大燭,取下臉上的白面具和假須,在燭下 
    仔細察看白無常留的木腳、高頂無常帽、鬼火的遺痕……一連三夜,沒發現任何動 
    靜,兩無常不再前來騷擾,似乎對方已知難而退。 
     
      本城有四位豪門公子,李蛟是其中之一。姜大爺的次子薑元,也是其中之一。 
    四公子之間交情不薄,經常往還酬酢不絕。 
     
      昨天姜元前來工場作禮貌上的拜望問候,順便約他到東郊馳馬,順便到石家關 
    堡去找另一位公子周健聚一聚。 
     
      本城地屬丘陵區,城附近只有一座山和一座岡。鳳凰山在城東七八里,城西二 
    十餘里是蒲口岡。本地人稱山勢如臥龍,其實卻是一串起伏的岡陵而已。誇大吹牛 
    是可以原諒的,誰又不愛鄉,為故鄉的風物加增一些光彩? 
     
      四匹黃驃從北城的旭日門出城,小馳而過跨潢樓,馳上至鳳凰山的大道。 
     
      李蛟的黃縹相當雄駿,姜元的坐騎也不壞。姜元帶了兩位隨從夏忠、張勇,隨 
    從兼保鍵,騎術相當高明。 
     
      初夏的郊野,景色如畫,田地裡麥浪滔滔,桑麻一片青綠,滿山鳥語花香,山 
    南山北的郊野草長及腰,確是馳馬的好去處。 
     
      山北道東一帶,有小徑通向七八里外的石家關堡,銜接至鳳陽的官道。駐馬山 
    坡向東望,山腳下草場盡處,金黃色滿地菜花,圍繞著一座座農莊,天空中鷂鷹在 
    盤旋,田野中飛禽翱翔遂侶,好一幅平靜安詳的美麗圖畫,怎麼看也看不出任何殺 
    機兇兆。 
     
      「咱們小馳至伏牛坡。」姜元用馬鞭向東北起伏不定的平坡一指。「再轉向七 
    步窪,沿小鳳溪直馳石家關堡,到周家可以趕上午膳。全程十里左右,坐騎的腳力 
    最寫意。小蛟,要不要分頭走?」 
     
      分頭走,就是從前西半里的高岡分道,含有競賽的意思,路程相等,看誰能先 
    抵達石家關堡。這一帶,本來就是城內外年輕子弟們,秋高馬肥競騎的好地方。小 
    麥收場季節,山南山北一帶干野,更是縱鷹獵兔的遊樂場。 
     
      「一起走好了。」李蛟信口說。 
     
      「為什麼?怕迷路?」隨從夏思的口氣帶有調侃味。 
     
      「近來氣氛不太對。李蛟不介意地笑笑:「城內城外很可能潛伏著一些不三不 
    四,心懷叵測的人,還是小心為上,一起走多少也可相互照顧。 
     
      「哈哈!李公子膽子不大嘛!」 
     
      「膽子大的人,碰見鬼的機會要多好幾倍。」李蛟說:「恐怕四公子中,我是 
    第一個碰見鬼的人。」 
     
      他不再多加解釋,一抖韁一聲輕吆,健馬向右馳出,用穩健的走步,輕快地馳 
    向右面的斜坡。 
     
      姜元本想從上面馳出,但夏忠一打眼色,三匹馬立刻隨後急趕。 
     
      四匹健馬的腳力相差不遠,蹄聲急促,草屑紛飛,不徐不疾地越野超坡,向東 
    又向東。 
     
      不久,馳入一座縱向的坡溝,前面是一座樹林,看到兩匹健馬剛穿林而入。 
     
      相距不足一里,背影看得清晰。碧翠騎裝腰帕,錦帕包頭,一看便知是女騎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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