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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 花 人

                   【第十四章】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鬼面神估錯了神拳電劍路武揚,失敗得好慘。 
     
      他以為路武揚這些河南來的人,不是白道英雄就是俠義道的俠士,辦事規規矩 
    矩堂堂正正,正是君子可以欺其方的笨蛋,不會乘他和飛災九刀了斷時,乘虛干擾 
    搗亂從中漁利。 
     
      這期間,他也用了不少虛虛實實的策略和手段,企圖誘使路武揚轉移目標在飛 
    災九刀身上,消除內顧之憂,以便全力對付飛災九刀。 
     
      如意算盤打錯了一遭,一步錯全盤皆輸。路武揚裝腔作勢與他虛與委蛇,模模 
    糊糊表示不參與不干預他與飛災九刀之爭,按兵不動隱約表示置身事外,讓他放膽 
    傾巢而出,至鐵城十面埋伏對付飛災九刀。 
     
      他忽略了一件事:路武揚與他恨重如山。 
     
      他吞併了河南一半的地盤,屠殺了路武揚當地的不少親朋好友,清除了不少尊 
    奉路武揚的弟兄,直搗許州路武揚的號令中樞。 
     
      比起他與飛災九刀個人的仇恨,又算得了什麼? 
     
      就算路武揚有烏龜肚量忍受得了,那些死去的人的親朋好友,能忍受得了嗎? 
    日後何以領導其他的弟兄? 
     
      如想成功,必須利用任何機會,甚至必須製造機會,才能掌握必可成功的情勢 
    。 
     
      飛災九刀造成了有利的情勢,路武揚豈肯平白放棄這大好機會? 
     
      藍家大院成了不設防之城,這座大江北岸的黑道山門,在片刻間土崩瓦解。 
     
      鬼面神追不上五位魔道至尊,在東南面會合了一組人,仍在作絕望的搜尋。 
     
      誰都不曾見過飛災九刀的身影,如何搜? 
     
      南面山林間奔出二十餘名男女,落在後面的幾個渾身浴血,傷勢不輕。 
     
      鬼面神首先發現奔來的人,大吃一驚。 
     
      「不好!」他向十二名同伴急叫:「那混蛋不在這附近,他在外圍截殺咱們的 
    人。」 
     
      「大爺,不對。」一名中年人臉色驟變:「那是留在大院裡的弟兄,他們…… 
    他們……大爺,大院有了可怕的變故……」 
     
      「哎呀!」鬼面神大驚失色。 
     
      最先接近至五十步內的三個人,身上都有傷痕。 
     
      「大爺,大事不好。」其中一個一面奔來一面狂叫:「河南來的人大舉襲擊, 
    莊院……易……主。」 
     
      「那些卑鄙的狗東西!我完了……」鬼面神仰天長號,如喪考妣。 
     
      人都是這樣的:只許自己卑鄙,不許別人卑鄙。 
     
      鬼面神也不例外,他忘了自己用卑鄙惡毒的手段,向河南擴張自己的地盤,殺 
    了路武揚多少親朋好友。 
     
      □□□□□□ 
     
      暴風雨終於過去了,微風細雨仍然不止。 
     
      路武揚的朋友中,有一半是白道英雄。白道,指任職公門、武師、鏢客……以 
    武技正當謀生的豪傑。 
     
      這些人與官府打交道駕輕就熟,熟悉門檻,辦事有一定的程序,畢竟他們都是 
    絕大部分知法守法的人。 
     
      從藍家大院救出從河南各地擄來的人質,共有六十餘名之多,一部分是家屬, 
    甚至有無辜涉入的人。 
     
      這些人質,立即偕同德安的捕房幹員,至府衙投案。 
     
      捕房的人,正是標準的白道人士。 
     
      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 
     
      藍家大院立即被官府抄沒,群魔四散。 
     
      路武揚這一記絕戶計好毒,一棍子敲在要害上。 
     
      巡捕丁勇四出,搜擒主犯藍天虹,捕捉有案的黑道歹徒,搜捕有關的疑犯,而 
    且奉命格殺勿論。 
     
      如果路武揚無法攻入藍家大院,救不到被擄的人質,就不敢驚動官府,只能以 
    江湖規矩三刀六眼私自解決。 
     
      有了確證,他就不需私了。 
     
      一場可能血流成河的大火並,因飛災九刀的適逢其會介入,情勢突變,總算避 
    免了一次空前慘烈的屠殺,也許是幸事。 
     
      □□□□□□ 
     
      雙方實力仍在,誰也不甘心。 
     
      鬼面神那些人,把飛災九刀恨入骨髓。 
     
      飛災九刀成為洩憤的中心,圖謀他的人,比主張向路武揚報復的人更多。 
     
      毒手睚眥一些主腦人物,圖謀更為積極。 
     
      並不是因為飛災九刀導致江北群豪崩潰的仇恨,讓這些首腦人物痛心疾首而圖 
    謀報復。而是他們集合了邪魔外道的頂尖高手,居然對付不了一個小輩飛災九刀, 
    不但威望掃地,而且羞憤難當大丟臉面。 
     
      所以不殺飛災九刀,日後休想再厚著臉皮充人樣了。 
     
      十日後,信陽州的小南門。 
     
      信陽是路武揚的地盤,但自從鬼面神發動吞併時,信陽首當其衝,早就暗中滲 
    入的黑道高手,一發難便把路武揚的朋友清除得一乾二淨,安插藍家大院的人兼併 
    了所有的江湖行業,換旗號派人手得意得上了天。 
     
      現在,這些人聞風撤走遠遁。 
     
      所以,信陽成了三不管,也管不了地帶。 
     
      路武揚的中州車行,設在信陽的站頭,目下只有兩個小伙計暫時管理,南下的 
    長程客貨車還沒正式復駛,新秩序還沒建立呢! 
     
      百廢待興,正是忙亂空虛時期。 
     
      小南門距大南門不遠,這是本城的小城門。 
     
      在南關客店區抽空的旅客,有些人喜歡從這座小城門出入,因為大南門經常有 
    便衣公人巡邏,經常盤問可疑的人。 
     
      小南門的義陽老店,是闖蕩江湖豪客喜歡落腳的地方,在這家店出入的旅客, 
    可知都不怎麼高級。 
     
      當烏錐馬馳入店前的廣場,在栓馬欄招呼其他牲口的店伙,便覺得平空生出毛 
    骨悚然的感覺。 
     
      這位店伙是個見多識廣的老江湖,看到一身黑的騎士便知道麻煩來了。 
     
      德安火並結局的事件,已經傳遍江湖。 
     
      「客官,讓小的照料寶駒。」店伙上前接韁:「上廄?上料?」 
     
      「不錯。」飛災九刀開始卸馬包:「明晨動身,我不希望我的坐騎有任何意外 
    。」 
     
      「客官請放心,誤不了事。」店伙向在店門張望的同伴打手式:「小的先溜溜 
    馬,再上廄。」 
     
      「勞駕啦!」飛災九刀將馬包交給迎來的另一名店伙:「要上房,最好是獨院 
    的,那種天一黑,牛鬼蛇神方便悄悄接近耍把戲的上房。」 
     
      「客官笑話了,請隨小的來。」扛馬包的店伙僵笑,在前領路。 
     
      側方的停車場,一輛自用雙頭廂車的車伕,一面檢查車輛,一面留意黑衣騎士 
    的舉動。 
     
      「許州路大爺有麻煩了。」車伕喃喃地說。 
     
      「平白無故燒了鄉鄰的家園,哪能沒有麻煩?」一旁照料另一輛輕車的車伕接 
    口:「不過,路大爺風頭健,威望平空增高三倍,已成為宇內風雲人物,聲譽如日 
    中天,當然不怕麻煩。」 
     
      話中有刺,似乎對路大爺並不怎麼尊敬。 
     
      神拳電劍固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但以往只能算是一方之豪,離開河南本鄉本土 
    勢力範圍以外,比起那些宇內之豪仍然差了那麼一點價碼。 
     
      連開封靈劍周家的周元坤,聲譽也比路大爺高一級。 
     
      一劍愁、一筆勾、毒手睚眥、宇內雙殘……這些人,才算是宇內之豪,江湖的 
    風雲人物。 
     
      但現在,路大爺的行情看漲,實至名歸地登上宇內人物寶座。 
     
      誰成功,誰就是英雄。 
     
      英雄,就該受到尊敬。 
     
      「老兄,你話中有話。」這位車伕是個崇拜英雄的人,碰上不尊敬英雄的人就 
    冒火:「你好像不服氣,路大爺沒得罪你吧?」 
     
      「哈哈哈!」另一位車伕狂笑:「你老兄未免太瞧得起我了,你看,我算老幾 
    ?一個混口食的趕車人,哪配路大爺得罪呀?」 
     
      「諒你也不配。」這位車伕神氣地說:「禍由口出,老兄。不該說的話,最好 
    別說;即使是該說的,也以不說為妙。不說,沒有人認為你是個啞巴。」 
     
      第三部輕車的車尾後,轉出一位獐頭鼠目大漢。 
     
      「你們都認識那個人?」大漢指指剛進入店門的黑衣騎士背影:「他是老幾? 
    」 
     
      「飛災九刀李大爺,錯不了。」另一位車伕翹起大姆指說:「好漢子,可不是 
    吹的。告訴你,對他沒有敵意的人,用不著怕他。想打他的主意,就得準備飛災橫 
    禍臨頭,明白了吧?」 
     
      「你不怕飛災橫禍臨頭?」大漢獰笑著問,不懷好意地接近。 
     
      「你老兄放心,我不會壽星公上吊嫌命長,吃炮了撐著了去打飛災九刀的濫主 
    意。」 
     
      「也許有好處……」 
     
      「屁的好處!給你一座金山銀山,沒有命享受要來何用?有人出了一千兩金子 
    花紅,儲金以待決不食言。老兄,那些金子沾不得,沾了會有飛災上身的,你說是 
    嗎?」 
     
      「你似乎懂得很多呢!」大漢已經近身了。 
     
      「不算多。」車伕一點也不介意對方近身:「不過,我翻天神手符孝武,畢竟 
    在江湖闖蕩了不少時日,多少知道一些江湖情勢,瞭解一些江湖奇聞武林秘梓,而 
    且知道是非黑白,知道什麼錢該要與不該要,這就夠了。」 
     
      大漢打一冷戰,老鼠般溜走了。 
     
      江湖上有五個有名的浪漢,專向地方豪霸索口食打抽豐,訛詐勒索手段相當高 
    明,奇聞秘梓就是他們敲詐的本錢,對方不敢不破財消災。 
     
      翻天神手符孝武,就是五浪漢之一。大漢心中有鬼,一聽名號便知道自己走了 
    眼,像避瘟疫似的溜之大吉。 
     
      大漢是從側門入店的,匆匆疾趨三進院東面的客房,那是一排有內間的雅廂, 
    當然並不真的「雅」,只是小院子裡多了些花木而已。 
     
      小院子裡有位中年僕婦,正打發前來張羅的店伙離開,看到大漢打出的手式, 
    立即要店伙離去。 
     
      「有事?」僕婦向大漢問。 
     
      「那話兒來了。」大漢畢恭畢敬地說:「剛落店,已經證實,有人認識他。」 
     
      「沒錯?」 
     
      「沒錯,與傳聞一模一樣。似乎,這位老兄有意以真面目招搖,唯恐沒有人知 
    道他的身份。」 
     
      「很好,留意些。」 
     
      「是,誤不了事。」大漢行禮去了。 
     
      「吳嫂,有什麼事呀?」廂房中傳出嬌滴滴的語音。 
     
      「有著落的事,小姐。」吳嫂一面答,一面推門而入。 
     
      □□□□□□ 
     
      飛災九刀也住在三進院,但住的是西廂院的客房。 
     
      每一座院子,都有一處供旅客活動的客廳,也照例有一位店僕隨時聽候使喚, 
    設備簡陋,幾張長凳供旅客坐下來聊天而已。 
     
      晚膳畢,客店的喧鬧聲漸止,有些旅客不甘寂寞,上街逛夜市去也。須趕早動 
    身的旅客則留在店內,早早歇息以恢復旅途的勞累。 
     
      飛災九刀洗漱畢,換了一襲黑長衫,黑腰巾纏了四匝,包住了衫外所扣的皮護 
    腰,沒帶刀,清清爽爽,居然帶有三兩分和藹可親的仕紳氣質,不像個揮刀殺人的 
    糾糾武夫。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返回客店神色悠閒。回房必須經過客廳,廳中燈火通明, 
    三個像貌威武,驃悍之氣外露的大漢攔住了他。 
     
      「失望了是不是?」為首大漢流裡流氣地問。 
     
      「並不完全失望。」他背手泰然地答:「跑了兩處地方,隨州、雲夢,那是藍 
    家的秘密老巢,可惜都去晚了一步,兩頭落空。不過,線索並沒完全中斷。」 
     
      「算了,承認失敗吧!李兄。」大漢擺出行家的態度:「你老兄不是我道中人 
    ,手面又不夠廣。」 
     
      「是嗎?」 
     
      「你知道是。俗語說,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找不對門路,踏破鐵鞋跑遍天下 
    ,也是枉然。」 
     
      「哦!似乎,你老兄有門路。」 
     
      「對,正確的門路。」大漢傲然地說。 
     
      「可能的,你是他道中人。」 
     
      「有意思談這筆買賣嗎?」 
     
      「沒意思。」他一口拒絕:「談不出什麼來的,而且……」 
     
      「怎麼啦?」 
     
      「你有貨,我卻沒有本錢。」 
     
      「不多,李兄。」 
     
      「在你來說,不多;在我,可就不勝負荷。」他大聲說:「天殺的混蛋!吃這 
    門飯的人越來越不講信用行規了。 
     
      先後有七個人來找我,說得活龍活現像是真的,先後收了在下七次定金,到頭 
    來鬼也找不到一個。」 
     
      「在下的信用,是有口皆碑的。」 
     
      「鬼的信用。」他更大聲了:「在下所帶的盤纏有限,受了七次騙,本來就所 
    剩不多了,再受一次騙,阮囊羞澀,在江湖寸步難行,我哪有精力去找鬼面神討債 
    ?所以,這種方式不能採用了。」 
     
      「你是說……」 
     
      「我要用我的最基本手法進行。」 
     
      「那是……」 
     
      「那是我的秘密,法不傳六耳。」 
     
      「李兄……」 
     
      「你老兄最好離開我遠一點。」他臉色一沉,語氣中有令人心寒的兇兆。 
     
      「你威脅我嗎?」大漢也氣勢洶洶質問。 
     
      另兩名大漢一左一右靠近,要有所舉動了。 
     
      「不是威脅,而是嚴重的警告。」他仍然背著手,對左右近身的兩大漢視若無 
    睹:「如果你們三位仁兄,認為比鬼面神那無數弟兄強十倍,或許可以漠視我飛災 
    九刀的警告。」 
     
      「哼!你恐嚇得了一些地方痞棍……」 
     
      「你又是哪方的普天大菩薩?呸!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大菩薩不至於淪落到 
    出賣假消息做騙棍。給我滾!」 
     
      「混蛋……」 
     
      「別給臉不要臉,在下不想與鼠輩打交道。」 
     
      「上!」大漢惱羞成怒,下令動手。 
     
      三人向中聚合,六條粗胳膊彙集,隨即以更快三倍的速度飛退,沒有聚合的機 
    會。 
     
      「砰!」一名大漢背部撞上了牆壁,反彈倒地。 
     
      另一個仰摔倒,立即昏厥。 
     
      打交道的大漢,被叉住脖子抵在牆上。 
     
      「噗噗噗噗……」飛災九刀的右拳,在大漢的小腹、兩肋、肚子……連搗九拳 
    之多。 
     
      「呃……呃呃……」大漢像被抓住七寸的蛇,痛苦地掙扎扭動,脖子被叉住叫 
    聲小得很,雙手拚命拍扭叉脖的大手,最後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世間居然有你這種不知死活的混蛋。」飛災九刀停止揍人,大拳頭抵在大漢 
    的鼻尖前磨動:「不要認為好漢怕賴漢,我飛災九刀決不是好漢。」 
     
      「哎……你……你是……」 
     
      「我是死漢,賴漢怕死漢。」 
     
      「饒……命……」 
     
      這一頓狠揍,把在廳中目擊的五六位旅客,看得掩口偷笑,三大漢的不可一世 
    英雄氣概,從英雄變成了狗熊,的確有幾分可看性。 
     
      「你是賴漢嗎?」飛災九刀不放鬆。 
     
      「我……我是混……混蛋……」 
     
      「誰派你們來的?」 
     
      「我……我們不該貪……貪圖花……花紅,妄……妄想耍賴放……放潑……」 
     
      「去你娘的!」他叱罵,信手一揮,將大漢摔出丈外,搖搖頭出廳走了。 
     
      □□□□□□ 
     
      三大漢好半天才甦醒,驚魂初定,第一個反應,就是在旅客訕笑聲中溜之大吉 
    。 
     
      逃出二進院,走道的暗影處踱出兩個穿衫裙的女旅客,香鳳入鼻,打擊也猝然 
    光臨。 
     
      兩個女的打三個男的,打擊之快速沉重無與倫比,手一動便倒一個,不費吹灰 
    之力便手到人昏。 
     
      即使三大漢預知有警事先戒備提防,也禁受不起兩女的快速沉重打擊。 
     
      三人被冷水潑醒,這才發現被捆了雙手,吊在橫樑下,僅足尖可以點地。 
     
      是一間客店堆放雜物的房間,想必位於馬廄附近,因為可以嗅到刺鼻的馬糞臭 
    。 
     
      破桌上擱了一座燭台,用木板擋住一面,另一面照在三人的方向,暗的一面隱 
    約可以看到三個女人的模糊形影,馬糞臭中流動著女性醉人的幽香。 
     
      即使他們沒挨揍一切正常,也不可能分辨三個女人的面貌。 
     
      「關中浪子姓廖的。」一個女性陰冷的嗓子從燭後傳出:「誰唆使你們向飛災 
    九刀挑釁訛詐的?」 
     
      「我……我我……」被飛災九刀揍得七葷八素的大漢,說話大感吃力,他就是 
    頗有些潑賴名氣的關中浪子廖興成,一個皮粗肉厚挨得起揍的江湖浪人。 
     
      「本姑娘預先警告你,說謊的人,身上的零碎得準備一件件卸下。從實招供的 
    人,可以活。 
     
      關中浪子,你是個賴漢,你可以放賴,反正命是你的,你先招,說!」女性的 
    嗓音充滿殺伐味,可不是說來玩的。 
     
      「是……是……哎呀!不……不是你們嗎?為……為何這樣待……待朋友的? 
    你……」 
     
      「我們?我們是誰?」 
     
      「我……」 
     
      「說!」 
     
      「我只知是……是幾……幾位美……美麗的姑……姑娘,你……你們……」 
     
      「也許你說的話不假。」 
     
      「就是你們!」關中浪子憤然叫:「廖某情面難……難卻,幫……幫你們去騙 
    飛災九刀一……一些銀子,你們怎麼來……來這一手?失敗又……又不全是我們的 
    錯,那小子軟硬不吃……」 
     
      「那些美麗的姑娘,在何處落腳?」 
     
      「在……在街東的申州老店。」 
     
      「你認識哪幾個?」 
     
      「我……我一個也不認識,反正標緻的姑娘們,像……像貌都……都差不多, 
    她們又……又沒通名,通名我也記不住誰是花誰是草……」 
     
      「原來你三個痞棍,被美色迷昏了頭。」 
     
      「你……你們是……」 
     
      燭火突然熄滅,黑暗中傳出三人半窒息的叫喊聲。 
     
      □□□□□□ 
     
      剛踏入客房的小院子,前面人影乍合,兩個人剛才拼了一掌。 
     
      小院子掛了盞照明小燈籠,燭光朦朧,目力佳的人,一瞥之下便可看清是一男 
    一女在交手。 
     
      雙方的掌力相當驚人,掌出帶有隱隱風雷。 
     
      「啪」一聲雙掌接實,勁氣激盪中,這一面的男人身形一挫,馬步不穩退了一 
    步。 
     
      對面的女人掌力稍勝一分兩分,僅身形略晃,立即挫身出腿,掃堂腿攻下盤。 
     
      男的倉猝間用魚龍反躍身法避腿後上升,半空中空翻三匝,最後穩下身形以平 
    沙落雁身法飄落,相距已在三丈以外了。 
     
      三種身法一氣呵成,輕功的火侯已臻化境,能在倉猝間後飛撤出三丈外,武林 
    中有此造詣的人,屈指可數,這人決非泛泛之輩。 
     
      北魔魔鷹於天才的輕功技絕武林,但大概並不比這個人高明多少。 
     
      在後空翻連續三翻騰時,高度竟然達到丈四五左右,恰好從剛踏入院子的人頭 
    頂上空翻越。 
     
      讓陌生人從頭頂上空飛越,是十分危險的事,不論用任何兵刃暗器下擊,擊中 
    的成算相當高。 
     
      下面的人即使有所防備,也難逃大劫。 
     
      黑影一晃,便閃在一旁,飛越的人並無異常舉動,似乎志在脫身,如此而已。 
     
      女的疾衝而上追襲,掃堂腿落空,不等身形挺起恢復原狀,便貼地一躍而起向 
    前疾射。 
     
      方向偏了些,恰好與側閃的黑影同一軸線。 
     
      「納命!」女的沉叱,掌到身隨,不問青紅皂白,打了再說。 
     
      黑影百忙中一掌封出,來不及閃避只好接招。 
     
      「啪!噗噗!」連封三記重掌,風雷殷殷。 
     
      女的挫退了三步,咦了一聲、先前飛退的男人,已躍登瓦面一閃而沒。 
     
      黑影屹立原地,腳下穩如泰山。 
     
      「住手!」黑影沉喝:「怎麼一回事?」 
     
      「你是淫賊一夥的……」女的怒叫。 
     
      「胡說!我是旅客。」黑影指指自己的房間:「那是我的客房,剛從外面晚膳 
    返回。」 
     
      「唔,你是……」 
     
      「飛災九刀李大爺。」 
     
      「啐!什麼大爺?你是誰的大爺?哼!」女的顯然怒火未熄,兇霸霸地躍然若 
    動。 
     
      他看清了這位女英雄的面貌,暗喝了一聲彩。 
     
      燈籠的光度朦朧,燈光下朦朧看美人,更增三分朦朧的美。相反地,燈光朦朧 
    下看醜婦,也更增三分丑,會像個母夜叉。 
     
      綠衣綠衫裙,隆胸細腰豐臀顯得艷媚誇張,梳代表待字閨中少女的三丫髻,帶 
    有三分俏與野。眉目如畫,一雙明眸靈活光亮。 
     
      他想起程貞,想起周小蕙,想起西門小昭。 
     
      可是,這位美麗的小姑娘誰都不像。 
     
      也許,說像誰就像誰。 
     
      「至少,剛才你那三記碎脈掌要不了我的命,我就配稱大爺。」他笑笑,輕揉 
    自己的掌心:「小姑娘,你經常出手便用絕學殺人的?」 
     
      「剛才那淫賊就接下了我七掌之多,我怎知道你不是他的黨羽?」小姑娘說得 
    理直氣壯:「平時我用指功,制毀經穴廢掉算了,才不屑用掌一下子把人打死,我 
    又不是女屠夫。」 
     
      「我卻是屠夫。」他半真半假:「刀一出,飛災立至,所以我的綽號叫飛災九 
    刀,刀刀致命。你所追的所謂淫賊是何來路?輕功高明極了。」 
     
      「誰知道?他躲在窗外施放迷香,我啟門猛撲,他竟然硬接了我七記碎脈掌。 
    哼!要不是你不早不晚恰好闖進來,他休想逃得掉。」 
     
      「你追不上他。」他搖頭:「這是一個輕功已臻化境的飛賊,能追得上他的人 
    ,屈指可數。」 
     
      「你能嗎?」 
     
      「不能,除非他不逃。哦!還沒請教姑娘貴姓呢!失禮失禮。」 
     
      「我姓呂,雙口呂,呂綠綠,我喜歡穿綠。你呢?名字就叫大爺?」 
     
      「李九如。」他覺得這小姑娘俏皮得很:「誰不想稱大爺呀?所以我也自稱大 
    爺神氣一番。不早了,呂姑娘,早些歇息吧!那傢伙可能不敢再來了。」 
     
      「那可不一定哦!我等他,李大爺,再見。」嫣然一笑,裊裊娜娜向自己的客 
    房走。 
     
      「唔!她的笑好媚。」他盯著妙曼的背影自語:「奇怪,她小小年紀,怎麼可 
    能練成碎脈掌?除非……」 
     
      除非天生異秉,或者有靈藥相助。 
     
      或者,年齡上他估計錯誤。 
     
      但是,呂綠綠所梳的三丫髻,已明白表示決不可能超過雙十年華。女人二十歲 
    還沒有婆家,做老爹的人可就憂心忡忡啦! 
     
      總之,他對呂綠綠甚有好感,也就不願往壞處想,寧可相信天生異秉、有靈藥 
    助成,幸遇明師等等好的方面想,所以印象相當好。 
     
      「要不了多久,江湖上將產生一位武功驚世的女英雄。」他一面想,一面向自 
    己的客房走。 
     
      進了房,仍感到手掌麻麻的感覺仍在。 
     
      假使他事先不懷戒心,一掌就可以毀了他半邊身軀的經脈,不用說三掌了。 
     
      □□□□□□ 
     
      街東百步外,另一家客店申州老店,規模比義陽老店大些,旅客也高級些。 
     
      信陽州往昔曾叫義陽州、申州,所以這兩家客店,都自稱老店。 
     
      申州老店有獨院客房,可以招待內眷多的旅客,所以規模不小,店伙足有男女 
    六七十人之多。 
     
      一個月白色的身影,突然飛越院牆,飄落花木扶疏的院子裡,無聲無息點塵不 
    驚。 
     
      這是申州老店最高雅的一座獨院,本身有五間客房兩座廳,有三名男女店伙負 
    責照料。 
     
      但投宿的一群女旅客,把三名店伙打發走了,由自己人照料,交供店伙如不招 
    呼,不許擅自出入,連膳食也不用店伙經手,顯得神秘萬分。 
     
      這些女旅客是前天晚間落店的,何時離店,主事的女旅客諱莫如深,不透露絲 
    毫口風。 
     
      旅客長期住店,店東應該十分歡迎求之不得。 
     
      但對這群神秘的女人久住不去,店東卻惶惶不可終日,知道早晚會發生事故的 
    ,因為這些女人帶有刀劍。 
     
      白影不打算來暗的,不然不會穿一身白。 
     
      右側一叢月桂下,踱出一位穿勁裝的佩劍女郎。 
     
      女郎用白巾幪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大眼,分明有意掩藏本來面目。 
     
      白色的衫裙在微風中輕柔地飄拂,袖椿長,裙也長,真有裊裊如仙的神韻,站 
    在院中似有所待。 
     
      「你等什麼?」穿勁裝的女郎冷然問,是負責警衛的警哨。 
     
      「等你們。」白衣女郎也冷冷地回答。 
     
      「等我們有何貴幹?」 
     
      「問問你們的根底。」 
     
      「大膽!憑什麼?」 
     
      「不憑什麼,反正我來了就是。」 
     
      「你又是誰?為何幪面?」 
     
      「幪面表示我不想暴露身份。」 
     
      「你自己不想暴露身份,卻又想知道我們的根底,未免妙想天開。」 
     
      「我會要你們說的。」白衣女郎態度強橫得很。 
     
      「可惡!你好大膽子……」 
     
      「膽子不大就不會來。說!你們為何唆使關中浪子幾個人,前往義陽老店騷擾 
    飛災九刀?」 
     
      「你是飛災九刀的什麼人?」 
     
      「朋友。」 
     
      「朋友該有難同當,打!」勁裝女郎聲出掌發,相距八尺虛空一掌吐出,陰柔 
    的奇異掌力一湧即至。 
     
      白衣女郎如果不是事先提高警覺,很可能栽在這突然聚勁一擊的陰掌下。 
     
      大袖一抖,身形疾退丈外,掌勁四散,袖也發出奇異的嘯風聲,白衣女郎顯然 
    被可怕的陰掌所驚。 
     
      「留下!」院角暗影中冷叱震耳,另兩名勁裝女郎先發暗器,再隨後撲出冷叱 
    。 
     
      白衣女郎疾退的身形未止,按理已失去應變能力,勢將傷在暗器下。 
     
      白影陡然飛升,像一朵雲,袖揮裙揚,反而向前面纖掌仍未收口的勁裝女郎飛 
    撲而下,反應之詭奇,令人覺得她不是個真實的人,而是可變化的妖怪。 
     
      罡風迎頭壓下,勁裝女郎大駭之下,向前仆倒,滾出兩丈外,反應也超塵拔俗 
    。 
     
      不等撲出的兩個勁裝女郎折向攻擊,白影已遠出丈外,悠然飛升瓦面,再一閃 
    便登上屋脊。 
     
      「原來是你們!」白衣女郎高聲說:「眾香谷妖女!」 
     
      屋後有人躍登,也是兩個女的,要堵住退路。 
     
      白衣女郎身形連閃,眨眼間便連越三座屋頂,消失在夜空下。 
     
      共有六名女人追出,速度差了兩三分。 
     
      □□□□□□ 
     
      飛災九刀睡得不怎麼安穩,也許是呂綠綠的出現,引起他情緒上的波瀾吧! 
     
      他是一個精力旺盛的正常年輕人,不是一個苦行僧。 
     
      路莊主利用他與鬼面神鐵城約會的好機,一舉攻入藍家大院,搗散江北黑道群 
    豪的司令中樞,毀了鬼面神的山門堂口,牛鬼蛇神各奔前程,群豪樹倒猢猻散,鬼 
    面神亡命躲起來了。 
     
      所有與他有關的人,也消失無蹤。 
     
      他對與他接觸過的姑娘們,仍然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可是,這些接觸過的姑娘們,都是他的敵人,儘管事實並不曾向他表示過真正 
    的敵意。 
     
      迄今為止,他沒有真正的異性朋友。 
     
      呂綠綠,是他接觸過的,不是敵人的姑娘。 
     
      但見面的三記碎脈掌……他感到心煩:難道人與人之間,見面非你死我活不可 
    ?犯得著向一個陌生人下毒手? 
     
      一燈熒然,他倚躺在床頭陷入沉思中。 
     
      八年殺戮,烽火漫天,他不願想。 
     
      路莊主毀了他的根,他感到憤概填膺。 
     
      解決了屠殺紀郎中一門老少的鬼面神,下一步,他必須到許州,或者到藏劍山 
    莊討回公道。 
     
      思路一轉,回到姑娘們身上了。 
     
      程貞、周小蕙、西門小昭……甚至江南三嬌。 
     
      「混蛋!怎麼盡想這些?」他甩甩腦袋,想把這些煩惱的事甩走。 
     
      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客邸寂寞,孤燈獨眠,還能想些什麼? 
     
      對面鄰房,住著剛認識的呂綠綠。 
     
      左鄰的上房,傳來隱約的男女打情罵俏聲浪。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右側的粉壁,可看到字跡,那是肚子裡有些墨水的旅客,客 
    居無聊,在壁上所題的即興打油詩,好像累積了不少奇文,寫的字有些歪歪扭扭, 
    有些居然筆走龍蛇頗具功力呢。 
     
      他目力奇銳,黑暗中可明察秋毫。 
     
      一覽之下,可看清一些寫得倒還工整的字句。 
     
      大多數是些什麼:人在客中心在家,家中還有一枝花……也有一位仁兄寫著: 
    從來不見詩人面……為何放屁在高牆……偏左角處,赫然是一首秦觀的詞:「山抹 
    微雲,天連衰草,晝角聲斷斜陽……」 
     
      不是秦少游的原詞,而是曾為蘇東坡賞識的改韻滿庭芳。 
     
      是杭州西湖名妓琴操,在酒筵前戲作的改韻詞。 
     
      原詞的韻是「門」,秦少游的原詞是「晝角聲斷譙門」。 
     
      琴操將門改為「陽」韻,整首詞意境一新所以蘇東坡大加讚賞,一個妓女的才 
    華,獲得一代大文豪的肯定,真不簡單。 
     
      整首改過的詞,真的很淒,很艷,很美。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晝角聲斷斜陽(譙門)。 
     
      暫停征轡(征棹),聊共飲離觴(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侶(舊事),頻(空)回首,煙靄茫茫(紛紛)。 
     
      孤村裡(斜陽外),寒鴉萬點(數點),流水繞紅牆(繞孤村)。 
     
      魂傷(消魂)當此際,輕分羅帶(香囊暗解),暗解香囊(羅帶輕分);謾贏 
    得青樓薄倖名狂(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空染啼痕)。 
     
      傷心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昏黃(黃昏)。 
     
      括弧內字句,是秦少游原詞。 
     
      兩相對照,這位妓女琴操的才華,是無與倫比的,比那些詩人擊缽聯吟即席吟 
    詩似乎更難些,難怪能成為詞壇千秋佳話。 
     
      題在壁上這首改韻滿庭芳,當然沒將秦少游的原詞也用括弧寫上。 
     
      他有點傷感,也有點怦然心動。 
     
      也許,這是某一位多情旅客,找來一位可愛的青樓紅粉,在某一處旅邸,也可 
    能是這一座客店,這一間客房,度過美滿快樂的一夜春宵,事後所留下的感慨和思 
    念用詞來寄情吧! 
     
      此去何時也,襟袖上空有餘香! 
     
      也許,這位旅客是寫實的人,不像秦少游那麼浪漫多情。 
     
      一個妓女,走了就走了,最多只留下襟袖所沾的餘香,哪會哭哭啼啼惜別,襟 
    袖上空染啼痕? 
     
      琴操就是過來人,她不會表演偽情,留給恩客的只有餘香,而沒有啼痕。她改 
    得妙到顛毫,至真至美至善。 
     
      「這位旅客真會自作多情。」他笑了:「可惜沒具名,要讓他老婆看到,準有 
    一場閨房風波。」 
     
      目光往下移,他笑不出來了,而且感到一陣陰森的寒意,像浪潮般襲來,無端 
    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是兩首詩,兩首不像詩的詩:「孤星疏影月朦朧,蒼郁佳城冷霧濃;影沉秋 
    水歡期絕,憔悴幽花泣殘紅。」 
     
      「寂寞幽情夜未央,倩影無依空斷腸;幾星碧螢戀衰草,冷月淒風伴白楊。」 
     
      他就是一位寂寞的旅客,桌上的孤燈發出朦朧的幽光。 
     
      他用感情的低回聲音,念完了這兩首詩,平空感到心潮一陣洶湧,脖子上、臉 
    上、手臂……汗毛根根直豎,似乎室內刮起了一陣陰風,感覺出莫名的寒意。 
     
      「題詩的到底是人是鬼?」他心中嘀咕:「滿篇鬼氣,這豈不是有意嚇唬旅客 
    嗎?他在悼念什麼?」 
     
      巧的是,窗外真的傳來簌簌落葉聲。 
     
      已經是秋天了,秋風落葉該是正常的事。 
     
      也許是心生恐懼,也許是他的本能感覺特別銳敏,順手抓起枕畔的刀,在皮護 
    腰上扣妥。 
     
      真的有隱隱風聲,枯葉在地面擦動的異聲更嚇人,彷彿有罪的鬼魂拖曳著鐵鏈 
    行走,風掠過窗縫發出咻咻的刺耳怪聲。 
     
      他緩緩地、無聲無息地躺下,幽邃的目光像鬼火般閃爍,他整個人也變成在蒼 
    郁佳城內遊蕩無依的鬼魂,渾身散發出妖異不測的氣息。 
     
      幽光朦朧的燈盞有了異象,本來就微弱的暗紅色火焰,開始變成暗綠色,開始 
    拉長,拉長。 
     
      「咻……」陰風徐徐轉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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