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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 花 人

                   【第十八章】
    
      飛災九刀與青衫客覓路返城,在山西麓的一座小村前,看到迎面而來的六個武 
    林豪客。 
     
      他不認識任何一個人,但從對方的驚疑神色中,他知道這六位仁兄認識他。 
     
      他那一身黑,就是活招牌。 
     
      六個人匆匆越過兩人身側,腳下有點不穩定。 
     
      「是路莊主的人趕到了。」他向青衫客低聲說:「難怪無雙秀士那群兇手,慌 
    慌忙忙撤離杏園。 
     
      顯然是周一帖也得到了消息起了恐慌,很可能有重新向路莊主靠擾的意圖,被 
    無雙秀士察覺,先下手為強屠家滅口,不希望周一帖把所知道的消息,透露給路莊 
    主。」 
     
      「黑道人滅口,都是這樣殘忍的?」青衫客餘悸猶在,憎惡的神情表露無遺。 
     
      「不錯,就是這樣殘忍。」他已經不再激動:「黨羽越多的人越殘忍,對背叛 
    的人,制裁更為嚴厲,所以有不少聰明的人,寧可做江湖浪漢,決不參加各種組合 
    ,對組幫結派毫無興趣。」 
     
      「你打算到何處找程貞?」青衫客改變話題。 
     
      「得找人做眼線,回客店再說。」 
     
      「那你先回城吧。」 
     
      「你呢?」 
     
      「我的人不見了,得四處走走碰運氣,在城外找希望要濃些。」 
     
      「你要找的人是誰?」 
     
      「以後再說,你走吧。」青衫客口風緊得很。 
     
      「好吧!小心了。」 
     
      「彼此彼此。」青衫客略一抱拳,從村口的岔路匆匆走了。 
     
      飛災九刀心中一動,閃入路側的樹林,越野穿林急趨村後,追躡剛過去了的六 
    個人。 
     
      □□□□□□ 
     
      六個人並不急於趕路,一面走一面交談。 
     
      「他年紀輕輕,兄弟實在不相信他真有那麼了不起。」那位留了八字鬍的人口 
    氣有點不滿,所說的「他」顯然是指飛災九刀:「如果他真有過人之能,德安鐵城 
    之約他不戰而遁,用意何在?」 
     
      「你怎麼那麼笨?」另一位國字臉膛的中年人說:「他與路莊主仇恨深結,犯 
    得著替路莊主擊潰那些老魔擋災? 
     
      當然他也不夠聰明,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會抓住機會造成有利時勢,與鬼面神 
    合作,便可把路莊主逼得上天無路。 
     
      所以,他不是一個有遠見有魅力的霸才,日後他找路莊主了斷,恐怕勢難如願 
    ,咱們用不著怕他,這種人不難對付。」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路莊主將日子難過,咱們也將有不少人丟命。」那位身 
    材最高的人苦笑:「咱們唯一的希望,是他與鬼面神那些人兩敗俱傷。老實說,我 
    有自知之明,我沒有勇氣接他的飛災刀。」 
     
      「潘兄,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留了山羊胡的人口氣不小:「他 
    了得,咱們也不弱,假使先入為主怕定了他,交起手來當然心中發慌,那就一切都 
    完了。所以,諸位最好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呵呵!曹老哥似乎有鬥他一鬥的意思呢!」 
     
      「兄弟的確有意鬥他一鬥。」曹老哥捻了捻稀疏的山羊胡,眼中有飛揚的光彩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又不想揚名立萬登上風雲人物寶座呀? 
     
      他也是人,武功練至某一階段之後,相去不至於太遠,只須能把握時機,再加 
    上一點幸運,我不信我勝不了他。」 
     
      「呵呵!曹老哥,問題是:時機難以把握,幸運又是最靠不住的玩意,對不對 
    ?」 
     
      「別談他了。」身材最高的人阻止兩人無謂的爭論:「談咱們到杏園要辦的事 
    。諸位,消息說,鬼面神有一批人隱身在杏園,周一帖始終沒派人將正確的消息傳 
    出,咱們六個人這就闖進去試探對方的實力,假使毒手睚眥那群老魔在,咱們的處 
    境相當困難呢!依兄弟之見……」 
     
      「依潘兄之見,來暗中踩探?」曹老哥傲態依舊:「放心啦!信陽這批人,只 
    是一群負責騷擾的三流人物。 
     
      鬼面神與老魔們神出鬼沒,在陳州一帶屠殺咱們的朋友,正與路莊主鬥智你追 
    我趕,咱們一群人趕來收拾這些三流高手,還用得著擔心?」 
     
      前面路右的林子裡傳出一聲輕咳,再一聲冷笑,然後踱出兩個人。 
     
      「你們還不是三流高手?」留了花白鬍子的佩劍人迎面擋在路上:「三流對三 
    流,大家不吃虧。笨鳥先飛,哪一位仁兄和我這笨鳥玩玩?來吧!你這玩棒的曹老 
    兄,我挑你。」 
     
      「是你呀?」曹老兄怪眼中有不屑的表情:「你這翻天鷂子確是笨鳥,也確是 
    三流高手,棒打笨鳥,正好正好。喂!你們兩個人大概是伏路的,警訊發出了沒有 
    ?還來得及哪!」 
     
      「唷!來了你們幾個三流高手,也用得著發警訊呀?你無刃劍曹東明未免太瞧 
    得起你自己了。」笨鳥翻天鷂子嘲弄地說:「你該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有哪一 
    點值得受到別人重視呀?」 
     
      「嘿嘿嘿……」曹老兄發出刺耳的陰笑,獨自舉步上前:「你指名挑戰,就表 
    明曹某受到閣下的重視,這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撤你的鷹爪吧!笨鳥。」 
     
      曹老兄不管對方是否肯拼兵刃,便拔劍出鞘。 
     
      是一把沒開鋒的劍,當然不是「棒」。劍沒開鋒,便只能用劍尖傷人,用來當 
    「棒」揮打,威力有限。 
     
      別小看了這把劍,劍主人的綽號,就因劍而獲得,與人拚搏時不用劍鋒也穩操 
    勝算。武林朋友心目中,把善用劍的名家舉出十個人,稱為十大劍手。 
     
      無刃劍曹東明,正是十大劍手中,排名第四的風雲人物,名氣與聲威,在江湖 
    有甚高的評價,是俠義道中頗受人尊敬的名家。 
     
      這些人,皆自認是三流高手,只是諷刺性的嘲弄口吻,其實任何一個都是一流 
    人物。 
     
      武林十大劍手,更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名家。 
     
      翻天鷂子柴榮,是天下十大飛賊之一,排名也名列前茅,第三。白道行業中的 
    保鏢、護院、捕快,對這位翻天鷂子恨之切骨,因為這傢伙作案時,不以獲得紅貨 
    為滿足,經常殺死事主,飛賊而兼強盜,惡名昭彰。 
     
      兩地之豪因爭地盤而火並,其實是黑白道之間爆發出來的新仇舊怨大結算。不 
    僅局限於湖廣河南兩地,目前天下各地都有相同的事故發生。 
     
      這是天下大亂之後,所必定發生的現象,強存弱亡,看誰能加速奠定根基,誰 
    就是地方的主宰豪強,所以雙方都不得不全力以赴。 
     
      飛災九刀在這種你爭我奪期間返家,遭了無妄之災,與其說是路莊主仗勢欺凌 
    鄉里,不如說是權勢爭奪中極易犯下的錯誤,在藏劍山莊的勢力範圍內,怎能容許 
    其他的勢力存在?臥榻之旁,豈容他酣臥? 
     
      鬼面神不幸失敗,根基毀於一旦,請出雲夢五奇著名水寇,以及飛賊劇盜翻天 
    鷂子助拳,可知已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與河南群雄周旋到底。 
     
      這種化整為零,深入對方地盤搏擊,蠶食報復打了就跑的手段,真把河南群雄 
    整得焦頭爛額,付出可怕的代價,迄今仍然無法捕捉住鬼面神的主力所在地,無法 
    一舉將首腦殲滅,災難便無法消除。 
     
      劍手對飛賊,雙方不論哪一方面都是棋逢敵手。 
     
      翻天鷂子的外門兵刃鷹爪,全長兩尺二,比正常的爪形兵刃長了四寸,爪尖銳 
    利無比,而且每根爪都可以活動,屈伸自如,被擊中不死也得丟掉一塊皮肉,憑外 
    表就足以令對手心底生寒。 
     
      「柴某的爪並不怎麼利,別害怕,曹老兄。」翻天鷂子拂動著鷹爪獰笑:「怕 
    也得上,對不對?置之死地而後生,你還有希望,上啦!」 
     
      「呵呵!你這笨鳥說得對極了。身不由己,怕也得上呀!」無刃劍的情緒十分 
    穩定,劍徐徐上升:「曹某當然還有希望,不然豈不讓你這笨鳥飛掉?呵呵!上就 
    上,恭敬不如從命,著!」 
     
      飛起一道電虹,出手便是絕著銀漢飛星,無畏地從中宮突入,劍氣迸發的厲嘯 
    令人聞之心驚,這凌厲的一招強襲極為霸道。 
     
      翻天鷂子一聲怪叫,一爪急封。 
     
      劍不開鋒,最大的好處是可以用劍鋒硬封硬架,即使發生碰撞,也不必費心花 
    時間磨劍。 
     
      「錚錚」兩聲爆震,兩爪爭封,狠招銀漢飛星被化解,雙方各移位重找空隙進 
    招。 
     
      翻天鷂子臉色微變,百忙中瞥了自己的鷹爪一眼。剛才爪尖已兩次開合,竟然 
    沒能扣住劍,所以懷疑爪尖是否有不靈活的現象。 
     
      爪尖活動是靈活的,抓扣不住劍,與爪法是否靈活無關,而是劍的吞吐太快了 
    。 
     
      善用鎖拿對方兵刃的特製爪鉤,使用人本身必定備有另一種致命的利器,不然 
    即使能扣住了對方的兵刃,雙方的兵刃纏在一起,便同時失去效用,實在犯不著棄 
    兵刃不用而你拉我扯,乾脆徒手相搏豈不省事? 
     
      無刃劍曹東明也有點心驚,劍幾乎被封出偏門,在鷹爪狂野的扣抓下,劍勢確 
    有被克制的現象發生,爪本來就是克制刀劍的利器。 
     
      「好,再接我三劍。」無刃劍盡量放鬆情緒,語氣盡量保持平穩:「你袖底的 
    毒魚腸剛才沒飛出,以後不會有飛出的機會了。」 
     
      「真的呀?」翻天鷂子的語調更輕鬆:「我袖底的毒魚腸小劍,是對付一流高 
    手的,你只是一個三流混混,不配讓在下把劍飛出污我的毒魚腸。」 
     
      一聲沉叱,無刃劍再次發起猛烈的搶攻,劍吞吐如靈蛇,步步緊迫,劍劍兇狠 
    。 
     
      風吼雷鳴,金鐵交鳴聲震耳,雙方掏出了平生所學,展開一場狂野的纏鬥。 
     
      不只三劍,而是二三十劍,一劍連一劍綿綿不絕,一而再從爪影中突入,把翻 
    天鷂子逼得不斷變換方位,果然不愧稱天下十劍手的第四名高手。 
     
      雙方的同伴皆作壁上觀,無刃劍這一面人多勢眾,卻沒有群毆的打算,保持良 
    好的風度。 
     
      傳出一聲輕叱,人影飛騰而起。 
     
      是翻天鷂子,半空中身形急劇翻騰,遠出三丈外,向路右的矮林茂草中翻落。 
     
      「你走得了?」無刃劍沉叱,跟蹤飛搶。 
     
      矮林中視野有限,突然射出一道劍虹,奇準地貫入無刃劍的右脅。 
     
      翻天鷂子翻落處,也站起一個人,雙手上伸,恰好接住翻天鷂子的雙腳掌。 
     
      一聲狂笑,翻天鷂子借力重新上升,這次是倒翻騰,後空翻回到原地飄落,點 
    塵不驚。 
     
      「呃……」無刃劍卻狂叫著向前一僕。 
     
      兩個人同時到了路側,仰天狂笑。 
     
      變化太快,誰也搶救不及。 
     
      無刃劍的五位同伴大吃一驚,做夢也沒料到路旁的矮叢林中有人潛伏暗算,發 
    現有變,無刃劍已經活不成了。 
     
      「卑鄙!」五個人憤怒地同聲厲叫,同時撤刀劍瘋狂上撲。 
     
      五比四,人數上仍佔上風。 
     
      可是,翻天鷂子四個人不接鬥,一聲狂笑,沿小徑向杏園方向飛掠而走。 
     
      「不能追!前面必定有更多的埋伏。」身材最高的潘兄急叫:「杏園有了劇變 
    ,咱們正往鬼門關裡闖。 
     
      快救走曹兄,我斷後。」 
     
      「哈哈哈……」路左的坡上狂笑聲震耳,出現一個青衣人:「你們不闖,在這 
    裡埋葬你們也是一樣,諸位,為你們的俠名放手一拼吧!」 
     
      共有二十二個人蜂湧而下,已經誘敵脫難的翻天鷂子四個人,也重新折回,二 
    十六比五。 
     
      事實上用不著二十六個人一起出手,坡地樹林草叢活動也受到限制,所以僅以 
    三個人圍攻一個,其他十一個人在外圍吶喊嘲笑助威,除非有人要逃走才加入,立 
    即展開一場一面倒的圍攻。 
     
      五個人彼此無法策應,各自為戰。 
     
      這是一場完全絕望的拚搏,他們反而激發了鬥志,將生死置之度外,發招如獲 
    神助,表現得比往昔勇敢百倍。 
     
      一名大漢提刀在手,站在西北角高聲吶喊。 
     
      「鬼劍潘公明,你的鬼劍怎麼沒有鬼了?」大漢興高采烈大叫:「連招架都力 
    不從心,你完蛋了,鬼劍潘公明注定了今天除名,今天……咦!擠什麼?」 
     
      身後有人往前走,用肩擠他的左肩。 
     
      隨著不悅的叫聲轉頭,悚目驚心。 
     
      擠的人一身黑,不是同伴,是一個陌生人。 
     
      認識飛災九刀的人為數不少,不認識的人更多,但那一身黑,卻幾乎盡人皆知 
    。 
     
      黑,成了飛災九刀的活招牌。 
     
      因此,近來在外尋仇報復的雙方高手,皆避免穿黑衣,以免吸引對方的注意, 
    怕被人抽冷子來一記致命一擊,遭了池魚之災划不來。 
     
      想用暗器偷襲擊斃飛災九刀的人多得很。 
     
      飛災九刀不理會大漢驚駭的表情,舉步向前走。 
     
      以背向敵,他真夠大膽。 
     
      大漢驚魂初定,隨即大喜過望,鬼迷心竅以為福從天降,狂喜地一刀砍向他的 
    脅背。 
     
      黑影一閃,尖刀的光芒也同時閃動。 
     
      大漢一刀落空,自己的左肋卻開了條大縫。 
     
      福不會從天而降,降的是飛災橫禍。 
     
      「啊……」大漢發出淒厲的狂叫,左手掩住內臟往外擠的左肋,搖搖欲倒。 
     
      狂叫聲驚醒了在附近吶喊助威的兩個人,扭頭循聲觀望,大吃一驚。 
     
      其中一個認識飛災九刀,更被那一身黑嚇了一大跳。 
     
      「飛災九……刀……呃……」 
     
      叫聲倏止,飛災九刀的尖刀,就在這剎那間近身,無情地割斷了這位仁兄的咽 
    喉。 
     
      「嘿!」另一人厲吼,劍虹疾吐。 
     
      「錚!」尖刀背架住了劍,順勢斜拂,鋒利的刀尖,劃開了這位使劍仁兄的肚 
    腹。 
     
      飛災九刀冷然向前走,懶得回頭察看結果,剎那間殺死了三個人,每人一刀便 
    行了帳,手法之快速純熟,已達到神與刀合一的無上境界。 
     
      飛災九刀四個字,像一聲春雷,驚醒了冬眠的蟄蟲,吸引了惡鬥中的所有人的 
    注意。 
     
      他勇往邁進,向暴亂的中心闖。 
     
      怒嘯聲震耳,三個將留八字鬍對手殺死的人,由於相距最近,不約而同發出怒 
    嘯,兩劍一刀瘋狂地湧到,刀劍齊下,聲勢驚人。 
     
      尖刀狂野地鍥入,風吼雷鳴,人影急劇閃動,刀光如驚電迸射,鋒利的刀刃無 
    情地切割人體。 
     
      每一次切割都是致命一擊,但受到切割的人當時絲毫不感到痛楚,要等到下一 
    步移動才感覺出痛楚光臨,才知道自己中了刀,才知道死神已發出召喚。 
     
      黑影重現,恰好迎上衝來的另三個人。 
     
      「排雲刀……」飛災九刀第一次發出喝聲。 
     
      刀光電發,刀氣砭骨奇寒。 
     
      喝聲似追命符令,聲到人倒,動的是活人,倒下的是死屍。 
     
      三個,又三個……血腥刺鼻,屍體散落,刀刀致命,宛若虎入羊群,風掃殘雲 
    。 
     
      慘號聲此起彼落,但見黑影依稀流轉,眩目的刀光映日生花。 
     
      「我認……栽……」一名中年人迎著射來的黑影刀光,丟掉劍舉手狂叫。 
     
      「滾!」叱聲震耳,左胯挨了一腳。 
     
      中年人飛跌出兩丈外,爬起踉蹌落荒狂奔而走。 
     
      有人發出恐怖的厲叫,被一刀剖開了肚腹。 
     
      「快逃……」有人狂叫。 
     
      好快速的大屠殺,好淒慘的血肉屠場。 
     
      人都逃散了,其實只逃掉了五個聰明腿快的機伶鬼,翻天鷂子便是其中之一, 
    逃的輕功出類拔萃,是第一個逃出血腥屠場的人。 
     
      潘兄五個人,只剩下二個,潘兄自己也受傷不輕,背部和胸前共有七處不怎麼 
    輕的創口。 
     
      另一位也受了輕傷,其他三位已經被翻天鷂子的人殺死了。 
     
      在十丈方圓的矮樹叢草間,共散落了二十五具屍體,其中有無刃劍曹東明在內 
    ,是唯一位於最遠的一具,大名鼎鼎的十大名劍手,被人偷襲暗算殺死了。 
     
      飛災九刀冷然環顧四周片刻,在屍體上拭淨刀上的血跡,收刀入鞘瞥了臉色泛 
    灰的潘兄兩人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大踏步走了。 
     
      義陽山大屠殺的血腥事故,立即不脛而走,把雙方的助拳好漢們,嚇得心膽俱 
    寒,提起飛災九刀,人人變色而走。 
     
      真正不怕死的人並不多,願意為了助拳而把命交出去的人也少之又少。 
     
      消息向各地轟傳,趕來助拳的人裹足不前。 
     
      信陽成了最乾淨的城,雙方的人皆化明為暗,紛紛往城外找地方藏身,誰也不 
    敢明目張膽佩刀掛劍公然遊蕩,死亡的恐怖氣氛籠罩全城。 
     
      □□□□□□ 
     
      青天白日,防守是很容易的。 
     
      先後出現三批形跡可疑的旅客,但看出碧落宮的人戒備森嚴,只好知趣地退走 
    ,暗襲失效,想明攻勢不可能,城內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大白天殺入店中,這是 
    極為犯忌相當危險的事。 
     
      硬的不行來軟的,終於有兩位不速之客出現在小院子裡,為首的人,赫然是鬼 
    影邪乞南宮不群;他那花子裝束的確不群。 
     
      站在廊下警戒的一位風姿綽約綠衣女郎,眼中有意外像訝的表情。 
     
      鬼面神的人不來了,來的卻是路莊主的人,難怪女郎大感意外。 
     
      「南宮不群與俞仁傑,請見西門宮主。」鬼影邪乞向綠衣女郎和氣地說:「想 
    煩通報。」 
     
      不需女郎通報,房門開處,西門宮主已偕總管余紅姑,以及兩名女弟子出現在 
    廊下。 
     
      「你邪乞在此地出現,路莊主一干群雄,想必已經來了。」西門宮主冷冷地說 
    :「河南畢竟是你們的地盤,鬼面神一群人來去如風,神出鬼沒引你們疲於奔命, 
    但想完全逃過你們的耳目,勢難如願。 
     
      這是說,鬼面神那群打擊你們的主力,也必定早一步到了此地啦!老花子,你 
    為何來,有何見教?」 
     
      「呵呵!想與宮主談談:」鬼影邪乞笑吟吟地說:「咱們早就知道貴宮與鬼面 
    神取消了協議……」 
     
      「但本宮主找八荒人龍了斷的事,決無改變,本宮與路莊主仍保持敵對的情勢 
    ,你的事最好不要牽涉在內。現在你說。」 
     
      「何必呢!西門宮主。」鬼影邪乞採取低姿勢:「想當年,你與八荒人龍交情 
    深厚……」 
     
      「你給我閉嘴!」西門宮主爆發似的大叫:「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來。」 
     
      「西門……」 
     
      「你走不走?」 
     
      「這……」 
     
      「你想接本宮主幾枚霹靂五雷梭嗎?」 
     
      整座小院子,都在五雷梭的威力範圍內,躲都沒處躲,不要說幾枚,一枚就夠 
    了。 
     
      「好吧!這件老故事不中聽,老花子只好收起來不說,說件宮主想聽的事。」 
    鬼影邪乞不得不改變態度,惹火了這女魔頭真得準備灰頭土臉。 
     
      「我在聽。」 
     
      「先奉上信物一件,宮主想必認得。」鬼影邪乞向同伴俞仁傑舉手一揮。 
     
      俞仁傑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幅白織物,遞給上前接取的女郎。 
     
      白色織物一出囊,西門宮主已臉色一變。 
     
      女郎退回雙手奉上,而且打開了。 
     
      是一條白汗巾,女人腰帶上必具的用品。 
     
      「本宮主認得。」西門宮主毫不激動,語氣卻掩不住內心的焦灼:「是你們的 
    人所為?」 
     
      「宮主……」 
     
      「如果是,你們將付出空前絕後的慘重代價,因為你們沒有任何理由這樣做, 
    你們的聲譽身份也不許可你們做這種事。」西門宮主聲色俱厲,鳳目中殺機怒湧, 
    盛怒即將到達爆炸邊緣:「如果是鬼面神,那就沒話說,他幹的就是這種見不得人 
    的行業。」 
     
      「老花子不和你纏夾。」鬼影邪乞大聲說:「你說得不錯,我們的人不許可做 
    這種事。」 
     
      「但你們做了。」 
     
      「可是……」 
     
      「想用這件事來威脅我,你們打錯主意了,我還有一兒一女。」 
     
      「昨晚,咱們的人在城裡,無意中救了令媛,她受了傷,目下在周姑娘的妥善 
    照料下,暫時不宜走動,你可不要想歪了恩將仇報。」 
     
      「本宮主不信你的話。」 
     
      「我鬼影邪乞為人很邪,但一字一語皆可取信於人。」鬼影邪乞大聲抗議。 
     
      「你的表現,難道不是明明白自的威脅?哼!」 
     
      「決非威脅,而是請求。」 
     
      「請求什麼?」 
     
      「宮主秘密藏身河南,對咱們的人是嚴重的威脅,雖則宮主僅與八荒人龍一個 
    人為敵,但貴宮曾替鬼面神助拳也是事實,咱們的人豈能無疑?」 
     
      「哼!你們……」 
     
      「八荒人龍蕭兄目下風塵僕僕,四處奔波追躡魔蹤,委實無法與宮主了斷個人 
    恩怨。因此,老花子希望貴宮的人,暫時退出河南,過義陽三關等候……」 
     
      「辦不到!」西門宮主一字一吐。 
     
      「等雙方事了,老花子保證八荒人龍專程送令媛與宮主團聚,並了斷早年的私 
    人恩怨,務請宮主……」 
     
      「我已經明白地表示,辦不到。老花於,你耳背是不是?哼!」西門宮主的態 
    度極為堅決,不容置疑。 
     
      徹底切斷了談判之門,再說就得反臉了。 
     
      「好吧!老花子只好知趣告辭了。」鬼影邪乞無可奈何地說。 
     
      「不送。」西門宮主臉色難看已極。 
     
      老花於抱拳為禮,偕同伴匆匆走了。 
     
      「宮主,小姐她……」余紅姑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我們擒住他們幾個人,做交換的本錢,豈能在脅迫下受他們擺佈?」 
     
      「可是……」 
     
      「我意已決,咱們好好準備。」 
     
      「屬下這就叫他們準備。」 
     
      □□□□□□ 
     
      南門外的溮河環半城向東北流,水色渾濁,南門大碼頭經常人潮洶湧,旅客、 
    車、馬、轎亂成一團。 
     
      這裡沒有橋,藉流船往來,焉得不亂? 
     
      交通要道沒有橋,實在不像話,信陽州的官吏懶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建 
    橋本來就是麻煩事。 
     
      過河沿南岸小徑東行,五里外河灣柳樹成林,每一株都粗若牛腰。 
     
      灣底那座三家村,就叫楊柳村。 
     
      這條河的上游,土名本來叫楊柳河或楊龍河,沿河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座楊柳村 
    ,陌生人經常會找錯地方。 
     
      三家村其實不只三家,有十幾家,三家村只是形容其小而已。 
     
      當一身黑的飛災九刀,出現在村中心的廣場時,立即引起一場騷動,家家倉皇 
    閉戶,婦孺們紛紛往屋裡躲。 
     
      他那一身黑並不太嚇人,嚇人的是刀,以及皮護插內的飛電刀。 
     
      黑代表死亡,代表兇兆,代表災禍。 
     
      飛災九刀本來就是令歹徒們喪膽的災禍。 
     
      他站在陽光下,雙手叉腰屹立如天神當夫,虎目神光炯炯,狠盯著一家農舍的 
    柴門。 
     
      久久,毫無動靜。 
     
      「我不會進去冒險。」他終於忍不住沉聲發話:「你們如果不出來,我會設法 
    把你們逼出來,我有一千種方法手段,把躲在屋內的人趕出來痛宰,刀刀誅絕,決 
    不留情。」 
     
      終於有了迴響,柴門開處,踱出一位中年婦人,似乎沒攜帶兵刃,外表完全是 
    樸實的的荊釵布裙村婦。 
     
      「你到底要幹什麼?」村婦在門口揚聲問。 
     
      「我要無雙秀士與程姑娘,當面了斷一些事。」他冷冷地說:「你們有不少人 
    ,不要命的不妨出來一擁而上。三五百人我飛災九刀不嫌多。」 
     
      「這裡沒有多少人。」村婦說:「你找錯人了。」 
     
      「錯不了,在下的消息十分可靠。」 
     
      「事實是你的消息過時了。」 
     
      「哼!」 
     
      「不信的話,你可以進屋搜。」 
     
      「好,在下就搜,你以為在下真不敢進去冒險?」他不再遲疑,大踏步上前。 
     
      「你不需冒險,我把我的人叫出來,你可以大大方方進去,平平安安出來。」 
     
      村婦鼓掌三下,魚貫出來了七名扮成村夫村婦的男女,都帶了用布捲裹住的兵 
    刃。 
     
      他突然止步,唔了一聲。 
     
      他看到兩雙似曾相似的眼睛,有點恍然。 
     
      他的記性極佳,是個精明的密諜人才,幾乎有過目不忘的天賦,一眼便可記得 
    陌生人的特徵。 
     
      這兩個人,曾在南毒身邊出現過。 
     
      「你們是江那邊過來的?」他向村婦低聲問。 
     
      「這……」村婦臉色大變。 
     
      「那麼,程姑娘的確在此了。」 
     
      「不在,她已經走了半個時辰。」 
     
      「無雙秀士也在?」 
     
      「是的,共三十七個人,其中有黃泉殿主的十二個高手,還有缺了右手的男殘 
    煉魂羽士。據小姐說,他們是從杏園撤來此地聚會的。」 
     
      「他們用毒藥屠盡了杏園周一帖一門老少,是你家小姐下的毒手。」 
     
      「李大爺,你錯了。」村婦鄭重地說:「家小姐是從府城過河來聚會的,杏園 
    的事她毫無所知。」 
     
      「哼!她……」 
     
      「李大爺,家小姐的確恨重如山,不斷地製造血腥仇恨。以便引起天下大亂, 
    但決不會屠殺無辜的老少婦孺。 
     
      家小姐出身毒魔門下,但不可能用毒屠殺毫無抵抗的人。我們是隱身在小姐身 
    邊,暗中與她保持聯繫的人,雖然不知道杏園所發生的變故,但所知的是與家小姐 
    絕對無關,因為家小姐在杏園逗留的時間十分短暫。」 
     
      他開始冷靜地分析,氣消了一半。 
     
      他想起前往杏園,半途碰上程貞的事。 
     
      程貞罵他是豬,把女殘的師妹女魃看成可愛的呂綠綠姑娘。 
     
      程貞落在陰曹惡煞手中,他殺了陰曹惡煞,程貞顯然不曾折回杏園,而是逕往 
    府城去了。 
     
      那麼,周一帖全家被毒死,不可能是程貞下的毒手,時間上不符合。當他找到 
    地窖中的屍體時,屍體尚溫呢! 
     
      「如果杏園的周一帖被殺了,那是必然的。」村婦以行家的口吻說:「他那種 
    朝秦暮楚,甚至腳踏兩條船的人,只有在製造的一方真正強大時,或可苟全性命。 
     
      但雙方勢均力敵互相消長時,任何一方都必須殺掉他,以免再被敵方利用。李 
    大爺,這規矩你應該清楚。」 
     
      「但豈能把無辜的老少婦孺殺光?」他兇狠地說:「我找鬼面神算帳,就是因 
    為他在南陽毫無理性地,下令屠殺紀郎中全家。 
     
      紀郎中雖是你家小姐的師伯,但他不是江湖人,也沒干預江湖事,救人而不殺 
    人,誰都知道他是南陽的好郎中。」 
     
      「這就是黑道人行事的金科玉律:斬草不除根,萌牙復又生。李大爺,家小姐 
    對你愛恨交煎……」 
     
      「別提了!」他煩躁地叫,提起愛與恨,他便感到心亂如麻:「無雙秀士那些 
    人,撤往何處去了?」 
     
      「他們誘敵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要轉往另一城市繼續做誘餌。路莊主的人已經 
    被誘趕來,所以他們必須匆匆撤走爭取機先。」 
     
      「往北?」 
     
      「是的。據家小姐說,他們要先趕往一處叫洋山鎮的地方,解決一筆勾祝大俠 
    的家小,再定行止。小姐留下話,要我們隨後前往明港驛等候。」 
     
      「你們在夾縫裡活動,處境十分危險,必須特別小心,再見。」 
     
      他回頭急返府城,打聽重要的消息。鬼面神的人已因路莊主的人趕到而撤離, 
    信陽已沒有他的事了。 
     
      他志不在無雙秀士,志在鬼面神。在信陽逗留的原因,是等朋友傳遞有關鬼面 
    神的消息。沒想到無雙秀士屠殺周一帖全家的事被他碰上了,憤怒之下,決定找無 
    雙秀士問罪,卻去晚了一步。 
     
      女魃呂春綠顯然不曾與無雙秀士偕行,因為女殘已偕眾香谷的人一早就走了。 
     
      他不希望再見到呂綠綠,但卻又心中難安。 
     
      □□□□□□ 
     
      剛回到義陽老店,便看到店堂有一位馬伕打扮的壯漢,正和店伙打交道,似乎 
    在討論馬匹上廄上瑣事。 
     
      他故意和掌櫃打招呼,表示旅客已經返店,逕自返回客房。 
     
      負責照料的店伙,替他啟鎖畢,閃在一旁。 
     
      「剛才有位穿青衫的爺台前來探問。」店伙向他說:「由於爺台不在,他留下 
    話。」 
     
      「怎麼說?」他心中有數,是青衫客來找他。 
     
      「近午時分,他再來拜會,請爺台等他。」 
     
      「好,謝謝。請替我沏壺好茶來。」 
     
      「請稍候。」店伙應諾著走了。 
     
      不久,店伙送來茶水離去,房內卻多了一個人,就是在店堂看到的那位馬伕。 
     
      「辛苦了。」飛災九刀微笑著伸手,請不速之客至桌旁落座,信手斟茶:「風 
    塵僕僕,剛到?」 
     
      「是的,剛到。」馬伕坐下喝茶:「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很累。」 
     
      「如何?」 
     
      「那些人在陳州,六天前出其不意襲擊佛光禪寺,火化普明和尚的道場,殺死 
    三十二名僧侶。 
     
      普明受了輕傷,可能重新召集另兩僧普化和普真,重新加入路莊主的搜捕主力 
    。路莊主晚到了一天,疲於奔命,始終無法正確地掌握鬼面神一群兇魔的動向。」 
     
      「這麼說,要到陳州才能找得到他們了。」 
     
      「不用了。」 
     
      「這……」 
     
      「他們神出鬼沒,飄忽無定,逐一收拾路莊主的人,自己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六天前在陳州,第二天就迅速脫離了。」 
     
      「那……」 
     
      「我循蹤踩查,憑我的門路,已經確定他們已南下汝寧,所以快速超越來找你 
    ,相信不久之後,便可以潛抵汝寧以南,是否潛來信陽,無法估計。」 
     
      「路莊主的人……」 
     
      「路莊主的消息,不至於比我差,本地區畢竟是他的勢力範圍,人手眾多,這 
    也就是鬼面神未能完全擺脫追蹤的原因所在,所以必定緊隨在後面南下了。」 
     
      「唔!很可能先頭人員已經抵達,所以無雙秀士匆匆撤走。這麼一來,我就不 
    必迎上去啦!」 
     
      「是的,迎上去很可能反而錯過了。」 
     
      「謝謝你的消息,容後重謝。」飛災九刀鄭重道謝。 
     
      「用不著客套,咱們心照不宣。」馬伕喝掉杯中茶,推杯而起:「我的事已經 
    完成了。」 
     
      「是的,完成了。」 
     
      馬伕不再多言,向房門走。 
     
      「我欠你的債,已經還清了。」馬伕在房門口轉身冷冷地說。 
     
      「不錯,還清了。」飛災九刀點頭。 
     
      「我不欠你什麼了?」 
     
      「對,你不欠我什麼了。」 
     
      「以後,我不會再有把柄落在你手裡。」 
     
      「希望如此。」 
     
      馬伕轉身拉開房門,大踏步走了。 
     
      □□□□□□ 
     
      有關的人,已經走的走,散的散,或者隱藏起來,風暴似乎過去了。 
     
      但住在客店裡的飛災九刀心中明白,表面上風消雲散,但風暴中心仍在。 
     
      他,就是風暴的中心。 
     
      客店的上午最為清淨,旅客們都走了,長期住宿的旅客甚少,所以只有一些店 
    伙在忙碌,忙著清理房捨,準備接待入暮時分的投宿旅客。 
     
      喝了一壺茶,他搬了張長凳,在院子裡的槐樹下乘涼,雖則時屆深秋,近午時 
    分房間裡仍有點悶熱。 
     
      鬼面神的爪牙們已經遠揚,大概不敢再來計算他了。 
     
      可是,院口突然出現了三個像貌威嚴的人,年紀都在花甲以上,青灰色的長衫 
    飄飄,舉動沉凝穩重,還真有長者的風度。 
     
      但那威嚴傲岸的面孔和神情,似乎隨時都可能教訓人,委實令心高氣傲的年輕 
    小伙子,一看就感到渾身不自在,寧可敬鬼神而遠之,避遠一點以免傷感情。 
     
      飛災九刀那一身黑,就是活招牌,凡是牽涉到這次江湖事故的人,見了面決不 
    會搞錯。 
     
      果然不錯,是來找他的人。 
     
      三位老前輩大模大樣向他接近,神氣地到了樹下,三雙依然精光四射的大眼, 
    齊向他投射凌厲的目光,翼有點虎視眈眈的味道。 
     
      按社會道德規範,年輕人見長者走近,尤其是有身份的、穿得像樣的長者走近 
    ,即使不趕快避在一旁欠身致敬問安,也該站起來肅立表示敬老尊賢。 
     
      他不吃這一套,這三位老前輩的神情委實引人反感。 
     
      他不但安坐不動,而且以眼還眼,大眼瞪小眼無畏地向對方平視,凌厲的目光 
    和威嚴的神情,對他毫無影響,一點也震懾不了他。 
     
      他不是一個傲慢無禮的人,而是目下的憎勢,他即使再謙虛而有禮,也避免不 
    了即將發生的變故。 
     
      而且,他已看出強烈的敵意,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目下在這裡,除了一個向 
    他表示好感的青衫客之外,只有敵人沒有朋友。 
     
      三個老前輩居然不醒悟,這樣下去,必定自貶身價,自取其辱。 
     
      終於,三個老前輩冒火了。 
     
      「你就是綽號叫飛災九刀的人?」中間那位濃眉大眼的老前輩,用直震耳膜中 
    氣充沛的嗓音問。 
     
      「沒錯,就是我。」他也用直撼腦門的嗓音回答:「飛災九刀李大爺,如假包 
    換。」 
     
      「你好狂,把江湖搞得天翻地覆,哼……」 
     
      「你給我閉嘴!」他倏然踢凳而起,虎目怒睜:「我不知道你是老幾,也不知 
    道你是哪方的牛鬼蛇神。 
     
      你如果自命不凡,自以為一肩可以擔當天下的是非,首先必須有像個人樣的風 
    度,和看得清黑白的眼睛,以及聽得清是非的耳朵,你這鬼樣子,配嗎?一開口你 
    就指責我的不是,你是站在哪一方面說話?你說吧!」 
     
      「劈啪啪」一陣鼓掌聲,從鄰房的走廊傳出。 
     
      是一位花白虯鬚亂糟糟,但穿了青綢長衫,身材偉岸的花甲老人,髮結半白, 
    但紅光滿面,一雙大眼神光炯炯,不怒而威。 
     
      「好!」虯鬚老人鼓完掌喝起來來:「不平則鳴,理直氣壯,直接給那些夜郎 
    自大的人當頭一棒。小伙子,不錯,不錯,真的不錯,很久很久沒見過你這種有骨 
    氣,無畏無懼的人了。」 
     
      三個老前輩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四海狂客,原來你是他的撐腰人。」打交道的老前輩沉聲說。 
     
      四海狂容丘四海,宇內三狂人之一,名震江湖的怪傑,心中有鬼的人又恨又怕 
    的狂人。 
     
      「哈哈哈哈……」四海狂客狂笑:「童門主,你又來了,在我四海狂客面前, 
    你一開口就黑口白舌指責我,難怪你擺足威風,在這位小伙子面前神氣了,你心目 
    中,哪有別的人在?你混蛋你!」 
     
      童門主,山門建在山西解州的尚武門祖師爺,掌裡乾坤單尚武。創門已有三十 
    年歷史,目下已經三傳,徒子十七名,徒孫人數已接近一百大關,在河東具有舉足 
    輕重的實力,自命俠義門人,威望日增。 
     
      童門主在老一輩的高手名宿中,並不怎麼孚人望,自以為是的怪脾氣,讓朋友 
    們敬鬼神而遠之。 
     
      罵得粗野刻毒,童門主怎受得了?一撩長衫下擺,要發作了。 
     
      幸好左面的同伴手急眼快,伸手拉住了他。 
     
      「你給我聽清了。」四海狂客跳過欄干,老眉一挑:「丘某從開封來,沿途聽 
    到許多傳聞。 
     
      昨晚趕了一夜路,今早才進城落店。在此之前,丘某不知道飛災九刀是人是鬼 
    。 
     
      所聽到的傳聞是,神拳電劍路武揚,一把火饒了老鄉親的家園,這個家,就是 
    飛災九刀的。 
     
      而飛災九刀卻替路莊主趕走了襲擊藏劍山莊的南毒。路莊主第二次災禍,是被 
    鬼面神一群黑道豪霸,以風捲殘雲的聲勢,直逼許州老巢。要不是飛災九刀恰好至 
    德安尋仇,路莊主可能屍骨早寒了。姓童的,你來幹什麼?」 
     
      「閣下……」童門主臉上掛不住,想分辯卻缺乏嗓門大的氣概。 
     
      「你比毒手睚眥強多少?嗯?」 
     
      「這……」 
     
      「你還不配替毒手睚眥提鞋。飛災九刀敢向毒手睚眥叫陣,你敢嗎?」 
     
      「真是人不要臉,百事可為。」飛災九刀毫不客氣地再揮出當頭一棒:「他只 
    會擺出老而不死的臭面孔嚇人,想抬出他尚武門的破招牌把我嚇走。 
     
      丘前輩,請不要淌這窩子渾水。晚輩要給這老混蛋臭門主,三分顏色塗塗他的 
    臭臉。今天,晚輩要打爛他的破招牌,日後他再也嚇不了任何人了。童門主,我要 
    教訓你。」 
     
      他一拉馬步,左掌伸出了。 
     
      童門主綽號叫掌裡乾坤,掌功號稱武林一絕,掌法就叫乾坤掌,據說可遙碎一 
    丈以外的碑石。 
     
      他亮掌,已明白表示用掌應付乾坤掌。 
     
      「別害怕,上啦!童門主。」四海狂客嘲弄地叫,在火上加油。 
     
      童門主哪能不上? 
     
      命可以不要,名必須保,氣更要出,別無抉擇。 
     
      吸口氣功行百脈,童門主一拉馬步,雙掌一提,全身的骨骼發出怪異的響聲。 
     
      掌向前一引,這瞬間,掌似乎平空漲大了一倍,左掌色青,右掌色紅,絕技乾 
    坤掌露面了,掌色各異,這是掌名的由來。 
     
      左掌一伸之下,陰柔而潛勁綿綿不絕的掌勁,令氣流發出奇異的波動。 
     
      飛災九刀還沒正式向路莊主報復,這位童門主顯然是替路莊主出頭的人,也就 
    引起他的憤怒,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把童門主當成了可憎的仇敵。 
     
      一聲長嘯,他碎步豪勇地衝進,走中宮無畏地搶攻,迎面強攻右掌吐出,看氣 
    勢招式平平凡凡,正面強攻顯得狂妄已極,根本沒把以掌功威震武林的一門之主放 
    在眼下,而攻出的掌似乎勁道有限,毫無驚人的威勢,應該是嚇人的虛招。 
     
      這可把童門主氣得要中風,這未免太過分了。 
     
      一聲沉叱,童門主憤怒地拍出右掌硬撞,驀地風吼雷鳴,陽剛的掌勁吐出,聲 
    勢驚人,已用了十成勁,準備震碎飛災九刀的手臂,一掌取命。 
     
      虛空的震勁無效,貼身了,雙掌迎個正著,掌心接觸無法變招了。 
     
      「彭」一聲爆震,雙掌接實。 
     
      童門主一聲狂叫,挫退丈外,穩不下馬步,口角有血溢出,仰面便倒。 
     
      「咦!」兩名同伴驚叫,搶出救助。 
     
      飛災九刀僅馬步略沉,神色絲毫未變。 
     
      「我警告你。」他向被扶起臉色灰敗的童門主厲聲說:「下次,我必定斃了你 
    。回去告訴路莊主,我飛災九刀只有一個要求,他如果拒絕,我一刀一個,他那些 
    狐群狗黨最好先洗淨脖子挨刀。」 
     
      「你……你的要求是……是什麼?」左面架住童門主的人問,嗓音大變。 
     
      「他自己一把火燒掉藏劍山莊。」 
     
      「你……」 
     
      「不關你的事,你少給我多嘴。」 
     
      「你這要求……」 
     
      「我這要求極為公平,一報還一報。鬼面神欠了我一條命的債,他不肯還,所 
    以枉送了許多狐群狗黨的性命,不久前在義陽山,我一口氣就宰了他二十一個一等 
    一的高手爪牙。」 
     
      「冤家宜……解……」 
     
      「你們再不滾蛋,就得留下些什麼。」 
     
      「李……」 
     
      「你們準備留什麼?耳朵?手?」他兇狠地說,舉步逼進。 
     
      「我們……走……」童門主嘎聲說:「我們好……好意來……來調解……」 
     
      「你不是來調解,而是來找死。」飛災九刀毫不容情地說:「你是在替路莊主 
    惹更大的橫禍飛災,結更深的仇恨。你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滾!」 
     
      三個人狼狽而走,灰頭土臉。 
     
      「你這一招不夠聰明,小伙子。」四海狂客說:「雖然可以使一些想用名頭身 
    份,脅迫你罷手的混蛋們卻步,但後患無窮,會有一些陰毒的傢伙,千方百計暗算 
    你,你該虛與委蛇……」 
     
      「讓他們來吧!老前輩。」他虎目中殺機怒湧:「他們將會發現,所付出的代 
    價未免太大了。下次,我希望他們帶兵刃來。」 
     
      「哈哈!你的拳腳打不死人?」 
     
      「沒有刀利落呀!一刀一個,多乾脆!晚輩的綽號叫飛災九刀,用刀宰可以增 
    加威望,用拳腳就名不符實了。謝謝老前輩剛才挺身而出主持公道。」 
     
      「不必謝我,公道自在人心,老夫要遠赴湘南應約,無暇逗留,不然真希望能 
    助你一臂之力。 
     
      看樣子,你已經不需外力相助,應付得了這些牛鬼蛇神,我用不著留下插手了 
    ,後會有期。」 
     
      「老前輩剛落店……」 
     
      「那是為你而落店的,老夫看不慣那些欺善怕惡混蛋的嘴臉。現在我放心了, 
    走也!」 
     
      「老前輩珍重,後會有期。」他行禮致意。 
     
      「彼此彼此。」 
     
      四海狂客回房,不久提了包裹走了。 
     
      他覺得自己並不孤單,公道自在人心,找路莊主了斷的心念更濃,勇氣也因有 
    人同情而倍增。 
     
      在樹下小坐良久,眼巴巴地等候青衫客出現。 
     
      驀地,他聽到自己的客房有聲息傳出。 
     
      這種高級的上房三面有窗,表示三面都不與鄰房相接,撬窗入室十分容易,顯 
    然已經有人潛入他的客房。 
     
      他眼中陰森的冷電湧現,向房門走去。 
     
      外間沒有人,桌上的空茶壺確是移了位置。 
     
      他在凳上坐下,冷然注視著閉上的內間門。 
     
      裡面確是有人,這人膽子真夠大的,走動時毫不在意有聲息發出。 
     
      他很有耐心,冷然靜候變化。 
     
      片刻,內間門徐徐拉開。 
     
      他臉色一變,不安的神情流露無遺,先前陰森森獰猛的表情,在這瞬間化為烏 
    有。 
     
      「我知道你會等我的,你不是無情無義的人。」迎門羞笑俏立的呂綠綠,似乎 
    比往昔更俏更美,艷光四射,而那一抹羞態更為動人情懷。 
     
      「是你!」他沮喪地說:「我扮大傻瓜到處找你,居然到杏園……罷了!你想 
    怎樣?」 
     
      「咦!九如,你怎麼啦?」呂綠綠向他接近,眼中有困惑的神情:「不會是衝 
    我發脾氣吧?」 
     
      「你不要過來!」他焦躁地叫:「你心裡明白。」 
     
      「我明白什麼啦?」 
     
      「你用這種手段來計算我,未免太卑鄙無恥了。」 
     
      「你說什麼?」呂綠綠總算有點醒悟。 
     
      「你知道我說什麼。」 
     
      「我不懂……」 
     
      「你懂,我才不懂。哼!你真叫呂綠綠?」 
     
      「這有關係嗎?」 
     
      「當然,呂綠綠跟呂春綠,一字之差,那是完全不同的。」 
     
      呂綠綠注視著他,含情脈脈中卻又有一絲哀怨。美麗的女人,這種表情最容易 
    引起男人的愛憐,威力比大吵大鬧強一千倍。 
     
      「你都知道了?」呂綠綠最後幽幽地問。 
     
      「你以為我不知道?大概是你師姐告訴你我不知道,是嗎?」 
     
      「我師姐鬥力鬥智,都不是你的敵手。九如,請相信我,如果我不是喜歡你一 
    見情生,我早已全力相圖,你不見得能逃過我的毒手。」 
     
      「哼!」 
     
      呂綠綠不再多說,幽幽一歎,鳳目中充滿淚水,邁動沉重的腳步,向虛掩的房 
    門走去。 
     
      他也呼出一口長氣,目送婀娜的背影發怔。 
     
      「遠離鬼面神。」他鄭重地說:「因為我一定要殺他,不容許他在世間翻雲覆 
    雨稱雄道霸,再坑害其他無辜的人,他必須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 
     
      呂綠綠拉開房門,黯然歎息一聲。 
     
      「不說再見嗎?」呂綠綠淒切的嗓音仍具有魅力,背對著他,可以看出因飲泣 
    而呈現的抽動。 
     
      「沒有必要了。」他一字一吐,心硬如鐵。 
     
      呂綠綠跨出房門,突然緩緩轉身注視著他,梨花帶雨,淒淒切切。 
     
      「日後。」呂綠綠抽噎著說:「我如何才能找到你,把孩子交給你?」 
     
      「什麼?孩子?」他茫然問。 
     
      「你的孩子。也許,是女兒。」 
     
      「你胡說些什麼?」 
     
      「這種事,女人比你們男人懂得多,我本能地感覺出,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 
    因為我……我和你……我渴望懷有你的孩子,所以……」 
     
      「什麼?」他跳起來,像是挨了當頭一棒:「昨……昨晚……那……那怎麼可 
    ……能……」 
     
      他所記得的最後鮮明印象,是他被本能激起情慾衝昏了頭,抱起羅襦半解的呂 
    綠綠,往床上一倒,手中握住了他所要握的暖玉溫香,隨即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中間,有一段消失了的時間他記不起任何事。 
     
      銜接的記憶是:他在吶喊聲中驚醒,懷中的女人不見了,但餘香猶在,他自己 
    衣衫不整。 
     
      那隻小香囊,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腰間的荷包,那隻小香囊就藏在荷包裡。 
     
      記憶更清晰了:他跳出窗,發現自己不在呂綠綠的客店上房中,而在一座他毫 
    無印象的花園裡,四周有人大喊捉賊。 
     
      最後是:他返回客店,在自己的破上房內睡了一覺。 
     
      不管他的記憶是如何模糊,但曾經接近過女人,而且是在床上,曾經激發出情 
    慾,這是他可以肯定的記憶。 
     
      至於中間消失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他就茫然無知了。 
     
      不需多摸索,以一個男人的常識來判斷,就應該知道中間到底會有何種事故發 
    生的。 
     
      一男一女在床,這種事故還用猜?他曾經有過女人,在漫天烽火中,他曾經有 
    過心愛的女人,對女人並非全然無知。 
     
      就算他曾經與這人盡可夫的女魃荒唐了一夜,豈能說就有了孩子? 
     
      那是不可能的事!太荒謬了! 
     
      並不是女人想要孩子就會懷孕的。 
     
      「如果可能呢?」呂綠綠針對他的「不可能」質問。 
     
      「這……」他感到天地混沌,以手掩面語不成聲。 
     
      「你們男人,是不介意這種事的,看來,只好讓我自己來操心了。」 
     
      「不要……說了……「他大叫。 
     
      「媛媛,小媛是誰?」呂綠綠幽幽地問:「她……」 
     
      「求求,不……要說……了……」他快要發瘋了。 
     
      小媛,那位曾經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女人形象,似乎正在他眼前依稀幻現,似從 
    雲端裡冉冉降落在他眼前,也像從幽冥中升上人世。 
     
      他曾經親手把心愛的女人,埋葬在一處蒼郁的墓園裡。以後的幾年中,他仍保 
    留著對失去愛侶的強烈思念,和明晰的印象。 
     
      等他完全清醒,呂綠綠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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