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竹棍數易手】
冷雨老道身法好快,但見紅影一閃,便穿窗而出,三不管一掌拍出開路。
「蓬」一聲大震,將迎飛面來的一張木凳拍得四分五裂,人仍健進,到了窗外
。
不等他站穩「噗」一聲後臀挨了一棍,打得他向前一栽,幾乎踣倒,他扭身一
看,打他的是個幪面人。
窗台下躲著秋華,一記打狗棍沒將老道打倒,有點懍然心驚,火速躍上瓦面,
大笑道:「哈哈!這條狗真夠硬朗,利害!」
冷雨老道還未躍登瓦面,另一名老道已經在瓦面現身了,向秋華伸手猛撲。
下面火把一一點燃,原來預先已經準備好了,二十餘名打手同聲吶喊,高舉著
火把,卻不敢上屋。七名老道除了五師弟腿上不便之外.分由四面八方躍登瓦面,
果然將秋華困在屋上了。
這裡人聲鼎沸,街上紛紛關門閉戶。
十字街的巡檢司衙門悄然搶出八名青衣大漢,不沿街道向喧鬧處趕,卻躍登瓦
面,向燈火照耀處掠去,一個個輕功十分了得,他們出入巡檢司衙門,似乎無意隱
瞞自己的身份。原來他們是不久之前,從鎮東入鎮的那一群入馬,很可能與官府有
關。
秋華機警絕倫,他不願和老道們纏鬥,挾著打狗棍向側一閃,避過老道的撲擊
,乘冷雨老道向上縱的機會,反而向下躍落,以進為退,深入重圍。
冷雨老道上了瓦面,秋華卻落在天井中。
瓦面上的老道紛紛向下跳,秋華卻向前進大廳急竄。
「小狗納命!」冷雨道長怒吼,人向下縱,手已先揚,打出了三枚子午問心釘
。
可是秋華早有提防,他竄走的身形像驚蛇一般,左衝右折急劇地變換位置,三
枚子午問心釘一一落空,他已竄入後院門,一閃不見。
誰也沒料到他那麼大膽,不逃出宅外反而往裡鑽,老道們預先訂定的瓦面攔截
妙計全部落空,枉費心機。
冷雨道長不甘心,奮勇搶入,怒叫著不顧一切窮追不捨。後面只有一名老道跟
來,三個人竄入了承塵崩損的大廳,秋華已到了廳門外。
「攔住小狗。」冷雨道長怒叫,招呼前院兩名持火把的保鏢攔截。
兩個保鏢已嚇得雙腿發軟,但又不敢不上,火把一揚,迎面掃出。
秋華大喝一聲,打狗棍左右分張,「噗噗」兩聲悶響,火星飛濺,眼前火光倏
滅,帶著跳動炭火的火把,向右左飛走。
兩名保鏢心膽俱裂,不等秋華用棍招呼,嚇得向側便倒,滾出丈外讓出去路。
秋華飛縱而過,越過院子,不走院門而走院牆,手一搭牆頭,身軀橫滾而過,
一閃不見。
冷雨道長又上了當,以為秋華必定竄上牆頭,因此第二次發出三枚子午問心釘
追襲。秋華側身滾越牆頭,三枚問心釘飛得太高了,連邊都沒沾上。
冷雨道長更是憤怒如狂,越牆狂追。後面,四名老道已魚貫追近。
院門外是街道,秋華上了對街的瓦面,向西越脊而走。
冷雨道長銜尾急迫,看清前面那座房屋有樓,高出這一面將近兩丈,算定秋華
必定向上躍,他不能讓秋華再次脫身,那就必須阻止秋華向上躍,便大喝道:「打
!」聲出手動,雙手齊發,六枚子午問心釘像一道網,向秋華的背影罩去,重心放
在秋華的上空丈餘處。
秋華是暗器大行家,從地勢上已看出老道的心意,心中暗叫不妙,不能冒險向
上躍走了,便向下一伏,改向左側急竄。
冷雨老道也不弱,先一步向左撲,一聲怪叫,五指如鉤伸手便抓。
秋華也大喝一聲,單手持棍旋身猛掃。
冷雨道人藝業了得,伸出的右手上抬,左手斜切,右手向下急挾。
「噗」一聲輕響,左掌與棍接實:用上了柔勁,一震一吸之下,消去棍上五成
勁,氣集右脅,右手也抓到,硬生生擒住了掃至脅腰的打狗棍。
秋華心中有數,打狗棍不可能奪回來了,他不奪棍,反而放手,猛虎般撲上,
鐵拳疾飛,「噗」一聲拳到人倒,擊中了冷雨道長的左耳門。
「哎……」冷雨道長狂叫一聲,腳下一沉瓦片碎裂,沉重的打擊力道,打得他
眼前發黑,滿天星斗,扭身便倒。
秋華哈哈狂笑,躍下了街心,向東一溜煙走了。
冷雨道長挨得起揍,急急爬起緊握打狗棍,在兩名老道相伴下,躍下街心狂追
。
柴府火起,小白龍乘亂進入,點了五處火頭,方悄然撤走。
秋華向前飛縱,突見街左的瓦面上人影憧憧,幾個黑影在瓦面縱躍如飛,不由
心中一懍,趕忙拉掉幪面巾,向街右的小巷中一鑽,溜之大吉。
街道昏黑,後面十餘丈外的三名老道,還不知秋華已經溜走,仍向前狂追,冷
雨道長一面追,一面破口大罵:「狗東西站住,貧道要剝你的皮。」
左方瓦面突然飄下一個幽靈,迎面攔住了。
冷雨道長眼前仍有點發昏,恍忽中只看到對方沒帶幪面巾,還以為是秋華現出
了本來面目,要和他在街心一決死戰呢,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聲怒嘯,用奪來的打
狗棍兇狠地掃去,直攻對方的腰脅。
對方是一位穿青勁裝的中年大漢,背系長劍,身材高大,黑夜中視線不明,形
態與秋華並無不同,所以老道認錯了人,冒失地搶先動手,憤怒已令他失去了理智
。
大漢向後疾退兩步,喝道:「住手!好沒規矩。」
冷雨道長怎聽得進耳?以一聲怒吼作為答覆,打狗棍風雷驟發,再次反掃而出
。
青衣大漢是個行家,聽出打狗棍的嘯風聲有異,知道遇上高手,不敢大意,退
後兩步向側一閃,拔劍出鞘,發出一聲冷叱,從老道的右側欺上,「靈蛇吐信」疾
點而出。
兩人接上手,立即各展絕學搶攻。
後面另兩名老道到了,他們並未看清先前打了冷雨的人是誰,甚至連人影也未
看清,這時見冷雨師兄與人動手,料想自然是剛才的人了,不問情由火速拔劍,分
左右抄出,挺劍怒叱著衝上。
屋頂突傳來兩聲沉喝,接二連三飄下了七名同樣打扮的青衣人。第一個飄下的
人落地劍已出鞘,大聲喝道:「呔!你們好大的狗膽!住手!什麼人?」
口氣十分托大,喝聲如雷。後上的兩老道一怔,不像是剛才破窗送禮的人呢!
同時,對方共來了八個人,豈可造次,趕忙向後退,不約而同地叫:「師兄快退!
」
冷雨道長連攻九棍,居然勞而無功,對方身法詭異,尋暇蹈隙狂野地遞劍,雙
方皆未占便宜,令他心中漸清,再看到對方人多,自己只有三個人,再拖下去可能
引起對方圍攻,便依言虛攻一棍,躍退八尺。
青衣中年人似乎心中有數,不想追襲,也躍退八尺,橫劍戒備。
八名青衣人在東,三老道在西,在街心相距丈餘面面相對,劍拔弩張。
冷雨道長正在火頭上,怒叫道:「小王八蛋,你找來了幫手,貧道也放你不過
,崆峒門人不在乎你們人多。」
八個青衣人先是一愣,被罵得莫名其妙,最後是無名火起,中間為首的那名大
漢厲聲道:「原來你們是崆峒的道士,難怪如此囂張了。老道,尊駕的道號上下如
何稱呼?」
「貧道冷雨。」冷雨道人氣虎虎地叫。
「你罵誰小王八蛋?」大漢厲聲問。
「當然是罵他!」老道指著剛才和他交手的大漢說。
為首大漢無名火起,踏前三步一耳光抽出。
冷雨道人更是勃然大怒,這個中年大漢未免太小看人,居然在知道他是崆峒門
人之後,狂妄地伸手抽耳光,豈有此理!他怒火發如山洪,打狗棍一閃,當胸便點
。
豈知強中更有強中手,大漢抽來的手掌看似不快,其實詭異而快速,半途沉掌
一勾,便抓住了打狗棍,順勢後帶,身形仍然健進,左腳尖一晃便至,不偏不倚的
點在老道的右腳脛骨上。
「哎……呀!」冷雨道長厲叫,丟掉打狗棍向後挫退。
街西火把漸近,其餘的老道和柴八爺已帶著人趕來了。
兩老道見師兄被人莫明其妙地擊退,吃了一驚,同聲怒叱,挺劍急上。
大漢用奪來的打狗棍向前一指,大聲喝道:「站住!你們好大的膽子,難道真
的不想活了麼?」
兩老道竟被大漢威風凜凜的叱喝聲所鎮,站住了。
「你們知道在下的身份麼?」大漢沉聲問。
「你們不是小白龍和四海游神的人麼?」一名老道反問。
「胡說!在下從未與這兩個江湖亡命見過面。」
「那……咦!剛才不是你們在柴家鬧事麼?」
「見你的鬼!咱們八人不久前剛抵宜祿鎮。」
冷雨道長站直身軀,憤然地指著先前和他動手的大漢,火爆地叫:「貧道不管
你們是什麼來路,這傢伙就是破窗鬧事逃走的人,你們賴不掉。」
「你才是昏了頭白日見鬼呢,你不管在下是什麼人,在下原諒你無知,到崆峒
找你們掌門理論,你快給我滾!」
大漢口氣之大,令老道心中暗驚,略一遲疑,問道:「閣下好大的口氣,能不
能將你的身份名號見告?」
「在下姓池,匪號叫旱天雷。」大漢冷冷地答。
三老道大吃一驚,抽口涼氣情不自禁退了兩步。
壬午靖難之變後的第二年,當今皇上已偵知建文帝未死於火中,已逃出京城亡
命江湖,為穩定自己的江山,偽稱建文帝已死,暗中派了給事中吳大人吳熒,和以
天下通聞名的內侍朱祥,走遍天下窮荒絕域之地,搜尋建文帝,必欲置之死地而後
甘心。
吳大人不但精明強悍,而且武藝超人,朱祥是永樂帝的貼身內侍,兩臂神力驚
人,可以生裂虎豹,吳大人以特使的身份,足跡遍天下,深入不毛,履遍大荒,明
裡是奉命搜求民隱,察天下人心向背,暗中卻是捉拿建文帝的專使。
隨同吳大人奔走窮荒絕域的人,為數不少,其中最了得的四個人,稱為雲、雨
、風、雷四神。
四人按天地神祗壇的次序排名,也就是他們身份的高低。老大是個老太婆,稱
紫雲三娘,姓賀,外人只知她叫賀三娘,至於是不是夫姓,誰也弄不清。吳大人的
手下,只尊稱她賀姥姥而不名,她的紫金盤龍杖可以裂石開碑,磨盤大的巨石應杖
而碎,威力十分可怕。
老二叫血雨劍,姓青,名伯巨,這個姓十分罕見,年約半百,相貌威武。他的
劍色如丹朱,揮動時像是滿天血雨,霸道絕倫。
老三叫陰風客鄒士隆,年紀不到五十歲,舉手投足間,渾身四周便會冷氣森森
。他的兵刃是一把紫金如意,特別長,足有兩尺八寸,比閻王爺的勾魂令更具威力
。
老四旱天雷池晉,年紀最輕,但劍道通玄,赤手相搏,他的霹靂神掌霸道絕綸
,十分可怕,全力一擊,掌風可發雷鳴,擊石如粉,海碗粗的巨樹應掌立折。
這四個人是吳大人的得力臂膀,四人合力,足以翻山倒海搏龍擒蛟,無人敢當
。
在天下各地搜了四年,雲雨風雷四神的名號震撼江湖,無往而不利,可疑的人
犯到了他們手中,命運便決定了,無一倖免。
永樂四年,建文帝逃抵雲南,幸得西平侯沐晟見機封鎖消息,並派人故佈疑陣
,引走了吳大人。吳大人終於在荊襄找到了張三豐,居然敢逼張三豐要人。
張三豐已修成半仙之體,不予置理,雙方衝突,四神加上朱祥五人圍攻,張三
豐竟然應付困難,最後雙方妥協,不了了之。其中秘辛,外人無從得悉。據說,張
三豐保證建文帝不會再出面和叔父爭江山了,吳大人則負責轉奏朝庭,以興建武當
作為張三豐不介入的保證代價云云。
由此可知,雲雨風雷四神的藝業是如何可怕,同時,由此也可看出他們的身份
是如何特殊,各地官府只要他們吩咐一聲,莫不奉如聖旨,沒有人敢加以違抗。
吳大人與張三豐取得協議,是四年冬的事。五年,吳大人方馳赴宣府面奏皇上
。之後,吳大人仍然帶著人僕僕風塵,往來天下間偵伺,被他探出建文藏身在雲貴
。
六年夏,鄭和二下西洋之前,帶了不少高手隨吳大人入滇,兩批高手大會雲貴
,如不是建文帝的左右義士捨命相救,大事去矣!這次他們火焚建文帝隱身的白龍
庵,可是仍不知建文帝的確實下落。
之後,鄭和續下西洋,吳大人則還朝供職,暗中偵騎遍天下,但除非獲有確實
可疑的消息,不然吳大人很少親自出動,只交由四神經手處理。因此,四神有了便
宜行事的大權,名號更為響亮。
崆峒的老道們,當然知道雲雨風雷的大名,聽對方報出了名號,嚇了一大跳。
崆峒弟子再狠,也狠不過朝廷的特使,弄得不好,朝廷派來大批兵馬,拆掉崆峒山
的所有宮觀,將不費吹灰之力,崆峒門人便將做喪家之犬了,豈不是完蛋大吉?
冷雨道長臉無人色,惶然他說:「施主是……是。」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姓池。」
「池施主……」
「池某奉命前來拿捕要犯,希望這要犯與你無關。」
與要犯有關,那還得了?冷雨道長打一冷戰,悚然道:「請恕貧道冒犯之罪,
只因今晚有兩個小輩到貧道的往處生事,貧道被激得失了神,將那鬧事的人追至此
地,一時衝動,誤會施主是那個鬧事的小輩,因此多有冒犯,施主恕罪。」
先前和冷雨交手的大漢冷哼一聲,接口道:「見你的鬼!在下可沒看見你追什
麼人。街道上鬼影俱無,在下剛躍下瓦面,你便動手搶攻,豈有此理。」
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鬼怕惡人蛇怕趕,一點不假。冷雨道長稽首行禮,
陪笑道:「貧道確是昏了頭,多有得罪,務請海涵。」
柴八爺和其他的人到了,火把通明,看到冷雨道長向人低聲下氣陪禮,愣住了
,一個個站在遠處發怔。
旱天雷輕拂著奪來的打狗棍,問道:「老道,令師如何稱呼?」
「家師上遠上和。」
「原來是沖霄鶴遠和道長,他一向可好?」
冷雨又吃了一驚,對方似乎對崆峒十分熟悉哩!
「家師現在崆峒,多承垂住,他老人家十分健朗。」他小心地答。
「在下有事問你。」
「貧道聽候吩咐。」
「道長聽說過西海怪客鮮於昆其人麼?」
「貧道聽說過這位怪人,但從未謀面。」
「他目下在何處?」
「這……這倒不清楚,聽說去年……」
「在下問的是目下的事。」
「抱歉,貧道確是不知他目前的下落。」
「道長到此多久了?」
「午後方到,是應盤谷牧場柴場主之請,前來對付騷擾村鎮的兩個亡命小輩。
」
旱天雷信手將打狗棍丟在身旁的小巷中,揮手說:「你們可以走了。假使有西
海怪客的消息,尚請見告,在下落腳在巡檢司衙門,有消息可到那兒找我,必有重
賞。」
冷雨道長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行禮道:「貧道尊命,如有消息,必定前來稟報
,告辭。」
旱天雷揮手聊算答禮,帶著七名手下走了。
冷雨道長感到身冷汗膩膩地,抽冷氣向同伴說:「師弟們,咱們快回山,這裡
的事管不得,否則將有大禍,走得愈快愈好。」
「師兄,馬上就走麼?」一名老道冒失地問。
冷雨道長似乎火氣特旺,不耐地叫:「你耳朵聾了不成,沒聽說愈快愈好麼?
走!馬上走,免得麻煩。」
老道們走了,柴八爺怔在那兒。
秋華並未遠走,仍伏在巷內偷聽,這時方悄然離開,繞鎮南撲奔昭仁寺。
小白龍已在寺前相候,接到秋華便哈哈大笑說:「痛快痛快,要不是怕大火成
災,我真要燒了柴八的府第,讓他醒醒。」
秋華無暇說笑,將遇見旱天雷的經過說了,最後說:「任兄,看來大事不妙,
修羅奼女可能召來了旱天雷,可能天都峰十二老的事情發了。」
「什麼天都峰十二老?」小白龍惑然問。
秋華心中一懍,知道這事決不可張揚,改口道:「沒什麼,那是十二個老前輩
的事。旱天雷要找鮮於老前輩,來意不善。咱們必須在天明之前,毀了鮮於老前輩
的墓板。」
「為什麼?」小白龍訝然問。
「那上面有你我的具名,如果落在旱天雷手中,咱們豈不成了他們追逐的目標
了麼?張三豐一代神仙,也被他們纏得遠走他方,咱們……」
「快走!」小白龍凜然地說。
事態嚴重,決不可耽擱,兩人撲奔梁公廟,到了西海怪客的墓前。
小白龍倒抽了一口涼氣,脫口叫:「糟!有人比咱們快一步。」
西海怪客的墓前空蕩蕩地,豎立的木碑已經失蹤,不翼而飛,但插孔仍在。
「真糟!咱們脫不了身啦。」秋華跌腳叫。
「恐怕他們已經來過了。」小白龍凜然地說。
秋華沉思片刻,搖頭道:「不會是旱天雷的人,如果他們先來取走碑板,便不
會向老道們查問鮮於老前輩的下落,必走立即找咱們了,再說,如果是他們發現的
,很可能要掘屍驗看。目下碑板失蹤,墳墓完好,可知……」
「有道理,會不會是鮮於老前輩的朋友前來取走的?」
「如果我所料不差,不久便會有人找上我們,且擱下不管,咱們暗中準備應變
。」
「三大牧場的事……」
「以後見機行事,咱們不能中途撒手,以免功敗垂成。」
「好,咱們好好準備應變。非必要不可和旱天雷動手,他的霹靂神掌可怕。」
兩人急急離開,返回昭仁寺。在寺中佈下了一些巧妙機關,引誘前來的人上當
,然後分班監視巡檢司衙門的動靜,以防萬一。
八老道連夜西行,離開宜祿鎮。
整夜平靜無事,巡檢司衙門毫無動靜。
破曉時分,柴八爺派人疾赴淺水牧場送信。
昨晚的事,整個宜祿鎮的人全都知道了,整座鎮只有四條街八條巷,西街發生
變故,鎮民豈有不知之理?
一早,宜祿鎮更像一座死鎮市,家家閉戶,鎮民都留在家中靜觀其變,不敢外
出自找麻煩。
辰牌左右,南街馳來五匹健馬,楊五爺親自帶了王總管和三名保鏢,馳過十字
街,奔向淺水牧場。
不久,柴八爺也帶了五個人,不敢走十字街,六匹俊馬繞鎮北而馳,也向淺水
牧場急趕。
巡檢司衙門有了動靜,巳牌初正左右,鎮東的荒野中,馳來了三匹健馬,三名
青衣騎士進入衙門。
接著,先後從四面八方趕來了二十九名騎士,進入衙門之後,便不見外出。顯
然,昨晚鎮四周數十里地範圍中,皆有人伺伏窮搜西海怪客的蹤跡。小白龍和秋華
留在鎮中監視衙門內的動靜,反而十分安全,未受打擾。
午牌初,秋華和小白龍見風聲不緊,策馬徑奔淺水牧場,但心中仍然感到不安
。
衙門的三堂重地內,旱天雷正在召見帶來的手下弟兄,堂下共坐了四十名青衣
高手,濟濟一堂。
旱天雷有點煩悶,虎目炯炯生光。他年僅四十餘,但看上去略顯老態,臉上佈
滿了風塵之色,可見他對所負的重任已經盡了心力。
他生得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國字臉龐虎目生光,不怒而威,身材高大,一雙
大手顯得又大又厚,指節粗壯,一看便知他孔武有力,曾經下過苦功。
他在堂上時坐時立,顯得急躁不安,掃了堂下眾人一眼,劍眉深鎖,沉聲問:
「你們說,難道一點形影都找不到麼?」
左面壁角上站起一個半百年紀的中年人,朗聲說:「回稟長上,屬下負責東南
一帶,二十里之內搜遍了山凹水濱,那一帶荒野只有十餘戶人家,連麥地的每一角
落,屬下皆已走遍,的確不見有什麼岔眼人物,也沒發現有人藏匿的痕跡。屬下認
為,西海怪客決不會在此地逗留,也許又竄至邊疆一帶興風作浪了。」
「不可能的。」旱天雷焦躁地叫,瞥了眾人一眼,又道:「李兄弟在西安盯上
了他,在乾州不小心脫了線。離開乾州時他還派人送口信給我,說是走一趟蘭州,
希望老怪這次是返回西海老巢,也許可能在路上將他攔住。由老怪的行程估計,我
算定他返回西海的可能性甚大,因此和諸位加速趕來。昨晚咱們在停口鎮,恰巧遇
上李兄弟身負重傷,昏迷在坐騎上,左頸側被鈍器擊傷,深抵頸骨。咱們救晚了些
,他只說了西海兩個字,便嚥了最後一口氣。
按創口的情形看來,他受傷之地該在二十里外,按行程也該是宜祿鎮,定是老
怪下的毒手,因此,老怪該是在這一帶藏匿。李兄弟藝業超人,老怪即使能勝,也
決難毫無損傷,必定仍然藏匿在附近就醫,我不信找他不到,怎會毫無蹤跡的呢?
你們未免也太過無用了。」
「長上,如果老怪有坐騎,而又受傷不重,會不會徑行西上呢?」台下首一名
大漢站起說。
「當然也有可能,但我已問過巡檢與鎮前後的人,都說不曾見過這麼一個人,
該死的小白龍,偏偏在鎮上鬧事,鬧得鎮中罷市,因此鎮民不敢外出,無暇留意過
往的人,問不出絲毫頭緒來。」
「會不會是小白龍和四海游神,他們二人掩護老怪逃走呢?」一名鷹目大漢站
起發表意見。
「見鬼!四海游神是二十四日到達的,李兄弟那時還在乾州。」
「那……那小白龍……」
「小白龍從平涼府來的,去年歲尾他遠遊甘州,我已打聽清楚了。」
「鎮西姓柴的人說,小白龍他們不是有三個人麼?另一人……」另一名大漢提
出疑問。
「另一人是黑煞女魅,一個專管閒事的鬼女人,在停口鎮我不是有指給你們看
麼?淺水牧場辛家的人,曾經見過她在這一帶出現。」
「長上,咱們……」
「咱們仍要加緊搜尋,要巡檢通知鎮民們,如無事不許外出,任何人皆不許離
鎮,咱們逐屋的搜索。」
「那小白龍……」
「許兄弟,你帶五個人跟著我,去淺水牧場一走,警告那兩個小輩,要他們離
開,或者乖乖留下,不許生事。我已查出淺水牧場今天有盛會,三大牧場的主事人
可能全到了。許兄弟,讓人備馬,這兒的事,由龍兄弟指揮,封鎖全鎮,嚴防鎮民
走動通風報信,誰敢違抗,殺無赦。」
宜祿鎮成了死寂的市鎮,往來的商旅不許進入,一律須繞鎮而過,家家閉戶,
戶戶關門。
秋華與小白龍到了淺水牧場,遠遠地便感到氣氛有點不正常,柵門大開,沒看
見有把守的人,已非往昔陰冷肅殺的淺水牧場了,裡面不再看到襤褸的牧奴,也看
不到懸劍佩刀的打手和提著皮鞭的保鏢。
距莊門還有半里地,辛大爺兄弟和柴、楊兩人,已經聯手出迎。他們的臉上戾
氣全消,似乎脫胎換骨改頭換臉。
兩人在門外下馬,辛大爺先行禮,笑道:「咱們四人同時接兩位的大駕,兩位
可能感到詫異。請入內小敘,回頭再向兩位解釋。」
柴八爺臉上發赤,抱拳行禮訕訕地說:「崆峒道爺們的事,兄弟知錯,尚請兩
位包涵些兒。」
秋華心中瞭然,不好再挖苦他,回了禮笑道:「八爺言重了,其實在下和任兄
也多有不是,行事操之過急,昨晚打擾尊莊,委實過意不去,多有得罪。」
雙方客套一番,僕人們接過坐騎,辛大爺肅客入府,直趨大廳,沿途牧奴含笑
目迎目送,他們菜色甚重的臉上,綻起了興奮喜悅的光彩。有些則在兩人走近時,
默默地含淚下拜。
大廳中酒筵已備,擺下了四席,少不了有一陣好亂,最後兩人盛情難卻,坐上
了主客位。
酒菜陸續上桌,辛大爺舉杯敬酒。三巡之後,辛大爺站起正色道:「今天舍下
充滿了祥和之氣,這是辛某在十餘年來,第一次覺得公平待人的可貴,第一次感到
善惡之間分別在何處。在座的除了兩位貴賓之外,還有八爺和五爺。其他的人,是
本牧場的師父和牧工們的代表。首先,辛某以無比慚愧的心情,感謝兩位大俠能給
辛某這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再就是感謝八爺和五爺的合作,得以令咱們三大牧場採
取同一行動。最後,辛某除了向牧工們衷誠致歉之外.還得鄭重向他們致謝。因為
近日來,辛某食寢難安,全莊人心惶惶,鬥志全消,朝不保夕,但牧工們明知外有
兩位大俠聲援,內則師父們精疲力盡,他們並未乘機報復,僅默默地忍受折磨。不
然,恐怕宜祿鎮已成焦土,血流飄杵了。今晨,辛某已向全莊的人提出保證,對各
人的今後出路,已有妥善安排,今在兩位大俠之前重申保證,希望諸位安心。八爺
和五爺已保證與辛某采同一行動,今後三大牧場不再有牧奴,也絕不再和人口販子
打交道。」
他招手示意,堂後轉出一名師爺。捧著一卷絹冊,雙手奉上。
他在兩人面前將卷打開,往下說:「這是本牧場所有的人丁、牧地、倉房、庫
存,及辛某願提出資遣與償付的金銀各項分配清單,特請兩位大俠過目。有關半年
前買自慶陽府一帶的牧工,總計是五十四名,不幸在這半年之中,因不堪勞累而致
死的人,已有二十二名。目下三十二名牧工,現在左廂候命,兩位大俠宴罷,兄弟
再陪兩位去探望他們。
柴八爺也離席懇切地說:「辛兄的話,已代表了柴某的意見了,希望兩位大俠
抽暇到寒捨一行,看看柴某是否已按保證行事,經此大變,兄弟也看開了,昨晚崆
峒道爺們的態度,委實令人寒心。俗語說的,錢財如糞上,仁義值千金。兄弟弄來
這許多造孽錢,委實問心有愧,一旦鬼神報應,萬千家財有何用處?所以兄弟在筵
前鄭重保證,如有二心,神明殛之。
敝牧場在半年前買自慶陽府的人,只有十二名,目下仍有八人健在,明晨即派
人護送前來,聽候兩位大俠吩咐。」
楊五爺也誠懇地表明了態度,他的牧場有二十五名從慶陽府買來的人。
在氣氛融洽中,決定了一切。三大牧場的場主皆保證痛改前非,秋華兩人甚感
欣慰,也就不願追究既往,只希望他們言而有信,不再虐待牧奴。
秋華即席表示,不是不放心三大牧場是否依議行事,而是尚有事勾留,在宜祿
需逗留十天半月。這等於是說,他要等三大牧場處理牧奴事結束的時候才走。
上到第六個菜,七匹健馬馳入了莊門。一名僕人慌慌張張奔上堂來,氣急敗壞
地稟道:「啟稟場主人,鎮上來了七人七騎,騎士們佩刀懸劍,已經入莊了。」
辛大爺吃了一驚,火速離座。
秋華和小白龍反應甚快,推椅而起快步出廳。所有的人皆隨後跟上,直出門樓
。
七匹馬飛馳而至,近了。
「是他,旱天雷。」秋華訝然叫。
「準備脫身。」小白龍附耳說。
「不!咱們會他一會。」秋華斷然地說。
七匹馬在階下勒住了,辛大爺趕忙降階迎上,抱拳行禮含笑道:「諸位爺台光
臨舍下,辛某深感榮幸,請下馬入廳奉茶。」
七騎士一字排開,安坐雕鞍無意下馬,全用冷森森的目光,掃視著階上的人和
階下的辛爺,不言不動。
辛大爺已看出不妙,僵在那兒。
旱天雷的目光,緊吸住小白龍的眼神,久久方問:「你穿白,是不是小白龍?
」
小白龍有點緊張,吸入一口長氣,強自鎮靜說:「區區正是小白龍,池大人一
向可好?」
旱天雷淡淡一笑,說:「池某不是官,用不著叫大人。」
「但池大人辦的是官家事,叫大人名符其實。」
「你不想示怯,想在嘴上佔些光,是麼?呵呵!池某不願和你計較,你在江湖
的名聲很好。誰是四海游神?」
秋華向下舉步,泰然地說:「正是區區在下,吳某在江湖的名聲可不太好呢。
」
旱天雷緊盯著他,冷冷一笑,說:「你亦正亦邪,亦俠亦盜。」
「池大人過獎了。」
「你弄到幾面秦王府的護衛腰牌?」
「不多,兩塊。」
「你在三大牧場敲搾了多少金銀?」
「慚愧,分文未取。」
「這麼說你在為牧奴們出頭羅?」
「池大人的消息靈通著哩!」秋華針鋒相對地答。
「你知道池某的來意麼?」
「小可猜不著,是為了腰牌?為了……」
「池某從不管閒事,而是來警告你的。」
秋華呵呵一笑,若無其事地說:「池大人提警告,可害怕得緊。」
旱天雷臉色一沉,冷冷地說:「池某不過問你的所作所為,那與池某無關。目
下池某在宜祿鎮拿捕要犯,不許你胡鬧,指給你兩條路走,要就離開宜祿鎮遠走高
飛,要就乖乖的在這兒呆幾天,等池某事了,你再辦你的事。」
「池大人的話,小可豈敢不聽?小可決定留下了。」
旱天雷的目光,回到辛場主臉上,冷冷地說:「辛場主,你一個小小土霸,居
然無法無天,你給我小心了。」
辛大爺直冒冷汗,感到雙膝發軟。
旱天雷馬鞭一揮,兜轉了坐騎,突又扭頭叫:「小白龍,四海游神,別忘了池
某已警告過你們。」
聲落,七匹馬潑刺刺地衝出,絕塵而去。
秋華注視著旱天雷的背影,點頭向小白龍笑道:「任兄,他很神氣。可怪的是
,他像是個血性中人物,為何卻要替皇帝老爺做那種可惡的事?」
小白龍搖搖頭,苦笑道:「世間有許多事,不是用常情可以推論的,這位高手
本身就是個謎一般的人物,做的事更是令人莫測高深。」
送走了客人,眾人都感到酒意已消。柴八爺和楊五爺立即告辭,繞道返回自己
的牧場。
秋華與小白龍由辛大爺兄弟陪同,到西廂會見從慶陽買來的三十二名牧奴。
牧奴們皆換了新衣,喜形於色,接到兩人喜極而泣,不約而同羅拜在地。
兩人費了不小工夫,方將激動的牧奴穩定下來。秋華站在人從中,開門見山地
說:「諸位兄台,小弟這次前來宜祿鎮,主要是尋找一位姓景的兄台而來,諸位之
中,請教誰姓景?」
一名年約三十餘歲的帶病牧奴倚坐在壁根,他身側倚坐著曾在槽倉受吊刑的李
姓牧奴,左右各有兩名壯年牧奴照料他們。
帶病牧奴舉起虛弱的手,有氣無力地說:「吳恩公,我們這群落難的苦命人中
,確實沒有姓景的人呢。」
秋華本來就沒抱有能在這些人中找出景浩的希望,因為西海怪客已經查過了。
小白龍在旁低聲說:「老弟,這樣找是無法找到的。」
秋華心中一動,向辛大爺說:「對不起,請賢昆伸暫行迴避好不?」
辛大爺兄弟倆知趣地告辭,退出房外。秋華站在人叢中,用低沉的聲音說:「
諸位,也許在諸位之中,確是沒有姓景的,但希望諸位之中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在
下先給諸位說一件高風亮節大義凜然的故事,諸位當能知道在下的用意了……」
他將景大人壯烈殉難的事跡概略地說了,最後說:「景大人有子寄養長慶村,
朝廷一無所悉,即使有人知道,也不忍心將此事說出。長慶村的人共有三姓,張、
劉、郎。據在下所知,前青州教諭劉固先生,在景大人任御史期間,曾寄寓長慶村
劉家。長慶村之所以受到牽連,被所謂瓜蔓抄累,起因是劉老先生與景大人為知交
,所以受到株連。劉老先生的愛子劉超,就刑時年僅十五歲,臨刑仰天一呼,網索
俱斷,奪得劊刀,連殺十八名官兵,最後力盡身受磔刑。因此,長慶村村民罪名最
重,一律戍邊。景公子景浩可能已改姓劉,被戍花馬池……」
傷勢甚重的老李突然接口問:「吳恩公,請問景浩被戍花馬池的消息,是誰查
出的?」
「是一個曾任淮驛丞的人,姓傅名燕。在下就是受他所托,不遠千里前來尋找
景公子的。」
李牧奴閉上雙目,喃喃地自語:「傅燕,傅……燕……」
秋華心中一動,走近蹲下低聲問:「兄台貴姓大名?」
「我……我姓李,名堅。」
「李兄聽說過傅燕其人麼?」
「沒……沒聽說過。」
秋華俯下身軀,附耳道:「想想看,景公子。」
李堅掙扎了兩下,訕訕地問:「吳恩公,你要我怎辦?解我上京凌遲?」
秋華伸手扶住他,一字一吐地說:「只要吳某有一口氣在,必將盡全力保護你
的安全。
你不妨仍然姓李,仍然叫做李堅,」
「我……我……」
「咱們去見見傅燕,他已替你作了妥善的安排。」
景浩木然地點頭,說:「傅大叔是先父在燕京時所認識的好友,他稱先父為恩
公,自小他稱我為弟,但我仍然尊他為叔,他與先父之間交往的經過,先父從不提
及。他這人甚有骨氣,如果真是他,我放心了,他是值得信賴的人。」
秋華挺身站起,虎目閃閃生光,掃視了眾人一眼,然後用堅定的語氣一字一吐
地說:「諸位朋友,今天的事,諸位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什麼,只是咱們在此地
聊聊天而已。」
一個瘦弱的牧奴站起呵呵笑道:「不錯,甚至今天咱們未在此地聚會,小的只
在槽倉做苦工。」
另一個中年牧奴也笑道:「小的只聽到恩公宣佈替小的除去奴籍。」
秋華欠身為禮,肅容道:「謝謝你們。辛場主已替諸位備好除去奴籍的契書,
只消到巡檢司備案,便可申請路引還鄉了。有了除籍契書,你們以前便是辛家的牧
奴,至於往昔的身份來歷,不會有人再過問,即使你們以前是江洋大盜,也沒有人
懷疑你們了。諸位,好自為之,祝諸位平安返回故鄉,與家人團聚,後會有期。」
說完,向小白龍頷首一笑,挽著景浩出廂而去。
莊中殺牛宰羊,庭開盛筵。辛場主兄弟親自監督僕從們發放金銀,向願留的分
配土地。
願走的人,只等宜祿鎮平靜時,向巡檢司辦理除籍請路引的事。
宜祿鎮中,正在展開如火如荼的大搜索,旱天雷帶著人挨戶清查,鎮中各處警
戒森嚴,無數青衣大漢往來巡走。二十餘名巡檢司的丁勇,在巡檢大人的率領下,
逐屋打開所有能藏人的庫房牲攔。
旱天雷已搜至昨晚交手的小巷口,黃竹打狗棍靜靜地躺在小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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