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好心救奸佞】
十餘年的江湖生涯,閱人多矣!秋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但確是第一次見到
這種靈秀的姑娘。
這位姑娘年紀約在十六七歲之間,剛發育完成。嚴格地說來,她並不算人間絕
色,美而不艷,也缺乏武林英雌特有的剛氣,鑽石般的鳳目明亮清澈,絲毫不帶令
人心懾的光芒。穿著樸素而另具一種高貴的風華,素絹窄袖衫,水湖綠坎肩,水湖
綠透地長衫。雲鬢堆綠,梳了代表待字閨中少女的三丫髻,僅結了三朵球花環,一
根風頭釵,未施脂粉,粉頰泛著健康的緋色光彩。
她身旁,是一位七八歲的小姑娘,穿得也樸素,難得的是見了陌生人神情仍然
顯得天真活潑。兩位姑娘的臉蛋長得有七分相像,小小年紀已是副美人胎子。
李管家堆下笑,向秋華和夏店東伸手虛引說:「大小姐,這位是吳爺秋華,那
一位就是夏店東。病人已安頓在西廂房,要不要找兩位大嫂來幫幫忙呢?」
大小姐向兩人行禮,含笑道:「吳爺和夏東主熱心救人,盛情可感。既然客人
病危,而諸位已盡了心力,無法可施,小女子只好不揣冒昧,事急從權獻醜了。只
是,小女子雖曾涉獵方脈之學,卻經驗缺乏,恐怕力不從心,難以切中脈理。吳爺
既然曾替患者換藥,並曾以保命丹賜其內服,想必對傷病所知甚為廣博,尚請吳爺
相助一二。」
秋華苦笑道:「小可外行,不敢班門弄斧。如需小可出力,決不敢辭。」
大小姐向夏店東笑道:「夏東主請小坐,也許尚需東主相助哩。吳爺請。」
秋華不再客套,站起說:「小可先入內準備。」說完,入房而去。他將病老兒
的手用淨巾拭好,大小姐已和小姑娘跨入房中。
秋華拖過一張短椅,請大小姐落坐,站在一旁說:「傷在右胸脅,深入脅內,
創口已有腐爛之象,青腫肌肉大如海碗,而且右半身及上體麻痺,病人似乎已對痛
楚失去感受。口中已呼出臭氣,可能傷毒已侵入肺了。」
大小姐神色肅穆,靜靜地聽他道出病情,道謝畢,伸出纖纖玉指扣上了病老人
的左手脈門。她居然對病人身上所發的穢臭毫不介意,僅旁立持文房四寶的小姑娘
略一皺眉而已。
久久,她秀眉深鎖地說:「脈沉而虛,澀而澀滯,似停而動,動而難覺。肝木
焦枯,傷毒已侵肝經,手將松撒肝將絕。舌本必定過強,心脈將絕。這……這……
」
「能救治麼?」秋華問。
「只能從權下藥,很難說。穢氣沖人,必定下身不禁,定然腎氣將絕。救心腎
需用人參附子,除肝毒以雷丸為君,而且須表裡用藥。
「請大小姐下罷,是不是用大劑?」
「是的,惟有用大劑去毒去邪,或可有救。」
「高明,愚意也認為非此不為功。」
大小姐回到廳中,即席揮毫開出單方。
當夜,秋華帶了單方,向夏店東暫借紋銀十兩,連夜南下到和尚原抓藥。
一住三天,他裡裡外外忙,前後跑了四趟和尚原,總計借了夏店東二十兩銀子
。
老客人的病,漸有起色,已經可以說話了。
老人姓尤,名金寶。據他說,他是保寧府廣元縣人,入陝訪友,途經連雲棧,
在盤龍塢遇盜,不僅盤纏盡失,而且挨了一刀,幾乎送掉老命。總算他是個練了十
來年武的人,乘隙逃得性命想到鳳翔投奔朋友。豈知到了鬼迷店,傷勢惡化,病倒
在客棧中等死。假使不是吉人天相,遇上了秋華古道熱腸加以援手,必將客死鬼迷
店,做了異鄉孤魂野鬼。
秋華沒走過這條路,以往入川,他都從湖廣乘船走三峽,所以有關這條路的一
切,十分陌生。尤老人說是在連雲棧遇盜,似乎很有可能,在這條路碰上劫路的小
賊而沒丟掉老命,可說是幸運萬分哩!窮山惡水的棧道中,那還會沒有強盜?
這天,秋華陪伴著尤老人閒聊,談起尤老人遇盜的事。尤老人似乎精神來了,
憤然地說:「老朽幸得老弟台援手,留得命在,誓報此仇。」
秋華搖搖頭,說:「老伯,南北棧道關隘處處,官兵眾多,洪武二十五年修棧
,重建連雲棧道,整修棧閣二千二百七十五間,整整花了十年光陰。目前各處留了
護棧的人,因此人手眾多。所以在棧道攔路打劫,打悶棒背娘舅的小賊,該是些流
賊小寇。這些傢伙不守江湖規矩,屬於下五門的賊胚棍,劫了就走,四海藏身。你
要報仇,保證你失望。」
尤老人深深吸入一口氣,切齒道:「不,這些惡賊中,我認識幾個人,他們不
是流賊小寇,而是當地的知名人物。」
「你認識他們?」秋華訝然問。
「是的,我認識幾個。」
「他們是……」
「是盤龍塢石家堡的人。」
「石家堡住了些什麼人物?」
「石家堡住了兄弟兩人,老大叫石中玉,老二石中蘭。他們在盤龍塢建堡,霸
佔了前後的地盤,南起倚雲棧,北至老君崖,十餘里地不許外姓人落腳,原住在本
地的人,都得聽他們的話。表面上,他們是殷實的富戶,是當地的藥商,暗中卻是
打劫往來客人的盜匪。他們做案做得乾淨利落,連當地人也被瞞得死死地。」
「老伯,但你怎麼知道他們……」
「這條路我已走過好幾次,對盤龍塢石家堡的幾個熟面孔,多少不算陌生,所
以認得是他們所為。」
秋華打量他片刻,笑道:「依老伯如此說來,石家堡的人,行劫決不至於太濫
,以免引起官府和白道人物的注意。」
「是的,他們並不經常作案。」
「這條路是鳳翔府翔鳳鏢局的走鏢路線,翔鳳鏢局的白鳳旗在這一帶十分吃香
,他們保貨也保人,紅貨都是貴重之物,難道說,石家堡的人,不敢向翔鳳鏢局下
手麼?劫紅貨雖然有風險,但總比零零碎碎地找油水好得多。而且以棧道的地勢來
說,劫鏢易如反掌。」
「老弟台恐怕不明白,劫鏢風險太大。翔鳳鏢局宇文局主十分了得,他的千金
白鳳宇文瓊玉更是後一輩少年英雄中的翹楚,石家堡不敢招惹他們。」
「小可的意思,是說石家堡總不至於放掉大魚捉小魚,只劫一些小商販,不是
太令人起疑麼?」
「他們不會劫小商販。」尤老人一字一吐地說。
「老伯似乎沒有被他們覬覦的理由?」秋華笑著說。
尤老人用無神的目光注視他片刻,說:「老朽身上帶了八珍珠,和八件極為貴
重的首飾。」
「哦!原來如此。」
「老朽必須將這樣東西取回,那些珍寶是敝友的傳家至寶,哪怕是上刀山蹈劍
海,我必須設法討回來,不然九泉之下,恐無臉見朋友。」
「貴友已經不在人世了?」
「是的,敝友月前仙游故鄉,臨終鄭重地托咐老朽,將珍寶帶至鳳翔,面交其
子保存。
沒想到在褒城客棧中一不小心,老朽透了白,在倚雲棧幾乎連老命也賠上,要
不是同行的旅伴相助,老朽也到不了鬼迷店。」
「老伯打算如何將珍寶奪回?」
「病好之後,先到鳳翔府再想辦法,請朋友找武林人物出面討回。」
「你不打算找官府?」
「官府管不了這種事,最多派兩個人到現場勘查一下虛應故事,官樣文章毫無
用處,反而耽誤我的事。」
「老伯,等你病好,再加上請朋友的時日,該是一月以後事了,屆時你去找誰
?一無人二無贓,空口說白話,誰給你作證?」
「這……」
「江湖規矩對贓物的保管期是一個月,不守規矩的人根本不理會。目下老伯已
拖了半個月以上,半月之內,你決難請人到石家堡追贓。」
「老弟台,依你說,老朽的希望豈不是已經成泡影了麼?」
「這樣吧,等你可以動身時,小可陪你走一趟連雲棧。」
尤老人在床上叩首,顫聲說:「小老兒身受活命宏恩,無以為報,願來生……
」
秋華按住他,站起笑道:「老伯,不必說這些感恩圖報的話,小可聊盡棉力,
是否有把握將珠寶取回,尚是未定之天。老伯如果另有良方,不妨同時進行。不打
擾你了,請好好將養。」
第二天,尤老人遷回統舖。秦家有兩位小姐,外人在內寄注,到底有點不便。
雖經李管家一再挽留,尤老人仍然謝絕,遷回原住處調養。
房中,梳道髻的灰衣老人並未離店。
這天,秋華一早便動身赴和尚原抓藥,梳道髻的怪老人也離房外出辦事,店房
中只有尤老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店伙也不在附近張羅。
近午時分,外面腳步聲漸近,兩名店伙帶著兩名衣著襤褸的客人踏入房中,店
伙閃在一旁說:「房裡只住了三位客官,床位寬敞,兩位請自便。」
「有勞了。在下於貴地小住一兩天,管他人多人少,擠一擠就算了。」一名客
人笑著接口。
「客官,天井裡有用水的地方,請自便。小店兼包膳食,客官……」
「在下理會得,你走吧。」另一位客人接口,居然向店伙下逐客令,神色不十
分友好。
店伙眼睛雪亮,趕忙喏喏連聲出房而去,臨出房時盯了兩人一眼,一面走一面
低聲嘀咕:「滿臉橫肉,兇神惡煞似的,哼!準不是好路數。」
兩個客人確是長相兇猛,年約半百左右,褐黑色的臉龐,眼露兇光。一位客人
的右頰,掛著一塊掌大紫黑色胎記,另一位顴骨以下,凌亂地長著不少指頭大的暗
瘡。身穿直裰,腰帶上插著用布巾裹著的長劍,掛著百寶囊,背著不大不小的包裹
。兩人的身材都結實,剽悍之氣外露。
頰有胎記的大漢將包裹向床內一丟,目光落在床角的尤老人身上。
尤老人倚躺在用舊棉被做成的靠背上,目光不住地向兩人掃視。
頰有胎記的大漢目光犀利,一看便知尤老人是個病老人,心中已無顧忌,向同
伴低聲說:「二弟,時光還早,我得去跑一趟,爭取時間。假使魚兄弟在家,我和
他至遲明午可以趕回。如果明早前往,便得多耽誤一天,浪費時日。」
長有暗瘡的弟弟不以為然,說:「急也不在一天,咱們明天一同前往,豈不甚
好?魚兄弟近些年來,似乎已失去蹤跡,萬一大奧谷已被與咱們面生的人佔了,大
哥一人前往,會不會令對方起疑而因此生事呢?兩人前往,咱們便毫無顧忌了。」
「也好,咱們且委屈一宵。」
「大哥,這種小店咱們將就些,早晚會住得慣的。」
「最好換一間上房。」
「大哥,你又來了,咱們這一身打扮,住上房豈不自找麻煩?目下那些白道鼠
輩正準備入川,要是有人認出咱們的廬山真面目,準有天大的麻煩。」
半躺著的尤老人突然挺身坐正,叫道:「兩位,別來無恙。」
兩人吃了一驚,頰有胎記的大哥怪眼一翻,手已按在劍把上,閃電似的縱近尤
老人。二弟反應也快,火速堵住了房門,向外戒備。
「閣下是誰?」頰有胎記的大哥厲聲問。
尤老人呵呵一笑,泰然地說:「別緊張,此地並無外人。兩位化裝易容,改變
了身份,舉動神秘,想必有……」
「說!你認識咱們是誰?」頰有胎記的大哥搶著問,神色厲惡,目露兇光。
尤老人仍不在乎,笑道:「兄弟提兩個人。」
「說!」
「西安府斗門鎮……」
「你閣下好眼力。」
「尊駕自然是翻天鷂子花明花老弟了,一別五年,雖則老弟你經過易容,但聲
音依然未改,那熟悉的眼神,兄弟依然一看便知。花老弟,如果我是你,便不會笨
得和熟人照面,兩位的易容術並不高明。」
「你……」
「兄弟尤武義。」
「哦!老天!你……」
「目前兄弟叫尤金寶,俗得緊。」
這兩位老兄,原來是翻天鷂子花明,和展翅大鵬花芳兄弟倆。上次在眉縣,將
殘書一頁頁仔細逐字推敲,自然枉費心機,才知道上當。
名單的賞金太大,兩賊怎肯輕易放手?本想再找秋華算賬追討名單,孔公寨劇
變已生,白道群雄大舉光臨,把他倆嚇得不敢在外走動,以免惹火燒身。
孔公寨平靜時,已是五天之後了,白道群雄弄垮了所有的地道出口,能活著逃
出來的人,也逃不過白道群雄的格殺。由於水上飄萍八人的慘死,白道群雄深恨孔
公寨的賊人太過惡毒,因此除了婦孺之外,其餘的人全部加以誅殺。等到兩賊從婦
孺口中得到消息,已經晚了好多天啦!
婦孺們並不知道秋華的事,白道群雄們也絕口不談。這得歸功於華山老人,老
人家見多識廣,發覺秋華悄然走了,便知秋華不願張揚,也就告誡所有的朋友,隱
下有關秋華的事。
兩賊經過詳細調查,總算知道秋華並沒有死在孔公寨,算定秋華必定入川,因
此急如星火急急趕來,他們對名單的事不死心,更不願放過秋華所帶的黃金。人為
財死,鳥為食亡,一點不假。他們為了財,不顧死活萬里易容追蹤。秋華並不急於
入川,在鬼迷店被他們追上了,而且居然同時落腳在連升客棧內,巧的是秋華恰好
不在。
兩賊不知秋華的行蹤,卻在途中發現從寶雞來的一群白道高手,與多臂熊父子
走在一塊兒,其中還有伏龍尊者。從寶雞來的人中,兩賊認得其中的追魂判羅奇爺
子,都是些令人聞名喪膽的人物。
追魂判羅奇,是白道中大名鼎鼎的名宿,判官筆下無十招的對手,暗器飛電錄
尤其可怕。論名頭,他沒有武林五老響亮,但真才實學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近
些年來在家韜光隱晦,甚少過問江湖是非,因此名號反而沒有五老響亮。他的家在
延安府華池河畔的五雷谷,與武林朋友極少往來。
兩賊鬼精靈,發現這些人形跡可疑,立即留了心。他們經過化裝易容,不怕被
人發現本來面目,膽大得與群雄一同投宿在益門鎮的谷門客棧中,被他們探出群雄
在等候華山老人前來會合,入川追蹤有關使用暗器的人。
兩賊放了心,不再理會與他們無關的事,丟下群雄自顧自入川。
他倆知道秋華了得,必須找幾個幫手。和找幾位熟悉四川江湖動靜的朋友相助
。到了大散關,第一個要找的人,便是早年曾小有交情的千里旋風魚躍。
千里旋風魚躍,早年是黑道中大名鼎鼎的俠盜,為人亦正亦邪,亦俠亦盜,與
翻天鷂子這種黑心賊骨的人迥然不同,但是也算同道,彼此小有交情而已。
千里旋風祖籍四川,祖上三十年前方遷居大散關西面三十里的大奧谷,極少在
江湖中露面,但他的飛賊名號仍在江湖流傳,江湖人並不知道他近些年來的所作所
為,認為他仍在江湖作案。
尤老人不叫金寶,叫笑無常尤武義,不是善男信女,而是好財好色,與鐵筆銀
鉤同一路數的黑道惡賊,惡跡如山,兇暴殘忍。不同的是,他不像鐵筆銀鉤做守財
奴,錢財左手來,右手去,身上有金銀便花天酒地,在女人身上他一擲千金毫不吝
嗇。同時,他好女色,但從不在良家婦女身上打主意。儘管好色的人對女人想法相
同,但所好各異。有些人喜歡黃毛丫頭,有些剛非處女不歡,有些揀妖媚入骨的女
人,有些專追逐身材噴火的尤物。鐵筆銀鉤搜羅美女,而且藏諸金屋。笑無常則喜
愛和風塵女人鬼混,千金買笑,另有情趣,認為只有風塵女人才夠味,採花作孽他
不幹。他認為那些哭哭啼啼的可憐蟲,不僅毫無情趣可言,簡直倒盡胃口。他認為
鐵筆銀鉤這種人,只算是發洩獸慾而已,根本不算是好色的人。因此,笑無常的好
色,並未受到江湖人的詬病,但他作案時的兇暴殘忍,卻是江湖盡人皆知的事實。
他其實並不太老,長相也不太差,年僅花甲,依然龍馬精神。半月來的傷病纏
身,九死一生,弄至形容枯槁,相貌大變,似乎老了三十歲,所以看上去像是風燭
殘年的老人,難怪翻天鷂子兄弟不認識他了。
在門外把風的是展翅大鵬花芳,急急閃入走近訝然問:「咦!你就是笑無常尤
武義兄?」
「呵呵!許久沒照鏡子,大概老了,所以兩位都不認識我笑無常啦!」笑無常
笑著說。
「怎麼?你老兄為何落得這般狼狽?」翻天鷂子問。
「唉!一言難盡。」
「少說廢話好不好?」
「一句話,我是九死一生,這兩天才向閻王爺告辭還陽,幾乎被閻王爺留作女
婿了,呵呵!」
「怎麼回事?」
「你認識連雲棧盤龍塢石家堡的石家兄弟嗎?」笑無常問。
「聽人說過這兩個人,是相當有規模的藥商,他們家的藥材供銷西安府,甚有
名氣。」
「哼!藥商?你說他們是藥商?」
「當然他們會武,入山採藥不會武怎成?」
「藥商會有綽號?」
「綽號並不是江湖人專有之物。」
「好,我不和你廢話,半月前我栽在他兄弟手上的。」
「為什麼?」
「他扣住了一群客人,那群客人帶了十八箱珠寶,我本想盯上找機會下手,卻
被他兄弟倆搶先了一步,一言不合動起手來,被石老二電劍石中蘭一腳踢翻,接著
一個冒失鬼莊客戮了我一刀,幾乎送掉性命,在這兒養傷,叫天不應呼地無門。」
翻天鷂子目中放光,堆下笑問:「尤兄,你說石家兄弟居然攔路打劫?」
「不,那群客人與石家堡的莊客衝突,不該動武重傷了三名莊客,因此雙方動
手狠拼,把那群人留下了。」
「尤兄,你說那群人帶了十八箱珠寶?」
「半點不假……」
「一箱有多大?」
「有兩尺見方,兩人抬一箱。咦!你……」
「你看,石家兄弟會不會放過那群人?」
笑無常桀桀笑,說:「你想打主意?」
「為何不能打?」翻天鷂子奸笑著反問。
「石家兄弟如果將人財留下,你兄弟倆枉費心機,不是他們的敵手。如果放了
人,那麼,紅貨該已到了四川,你加上八條腿也追不上啦。」
「不一定。尤兄,你知道那批客人的來路麼?」
「不知道,那群傢伙機警萬分,每個人口中都像上了一把鎖,砍他兩刀也叫不
出痛來,不聲不響,無法摸底。」
「咱們兄弟辦完事,且追追看,反正咱們也是入川,順道嘛!」
笑無常感到疲倦,躺回原處說:「兩位最好省些勁,保證你們失望。喂!兩位
入川有何貴幹?」
「追蹤一個小輩,順便到此地找千里旋風魚兄幫幫忙。」翻天鷂子照實答。
「千里旋風住在這兒?妙極了!」笑無常喜悅地叫。
「他住在西面叢山的大奧谷,距此有三十里。妙什麼?」
「他在這兒,我可以找他,和石家堡見個真章,大奧谷我路熟。」
「不行,兄弟正要借重魚兄呢。」
「你……」
「請你入川,追蹤一個小輩。」
「見你的鬼!一個小輩用得著你們幾個名宿追蹤?」
「這位小輩可不尋常哩!」
「誰?」
「四海游神。」
笑無常臉色一變,問:「你找他?為什麼?」
「咦!尤兄像是知道他的下落呢?」
「當然知道。」
「妙極了,他……」
「老弟,你最好放過他。」笑無常沉聲道。
「咦!你老兄與他有交情?」
「不是交情,而是救命之恩。」
「什麼?你……」
「兄弟這條命,是他救的。」
「喝!你老兄居然感起別人的恩來啦!」
「同時,我還要利用他到石家堡找珍寶。」
翻天鷂子哈哈大笑,笑完說:「原來如此。」
「別笑,兄弟是當真的,你兩位老弟可不能破兄弟的買賣。」
翻天鷂子臉色一沉,問:「尤兄,他在何處?」
「恕難奉告。老弟,你最好少轉歪念頭。」
「尤兄,咱們談談條件。」
「有何條件可談?」
「四海游神的事你別管,我兄弟陪你走一趟石家堡。」
「這……」
「假使咱們兄弟不放手,又待如何?」
「你老弟的意思是……」
翻天鷂子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咱們兄弟為了追蹤吳小輩,付出的代價可真
不少,勢在必得,決不放手。你尤老兄不是感恩圖報的人,些小恩惠算不了什麼,
假使你堅持替他包庇隱瞞,咱們的交情就此一刀兩斷。」
他的話說得堅決,鷹目中湧起重重殺機。笑無常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這種人
對恩惠兩字看得平淡已極,一切以自我為中心,為了自己的利益,道義兩字不值半
文錢,旁人的死活與他無關。
「老弟與他有何不解之仇,能說來聽聽麼?」笑無常問,語氣軟下來了。他當
然已看出翻天鷂子眼中的殺機,形勢對他不利,不得不改變態度。
「仇倒是不屑提,他拿走了咱們兄弟一些重要東西。有道是人爭一口氣,佛爭
一爐香,咱們兄弟不甘心,必須找他出這口惡氣。」展翅大鵬接口,他怕乃兄口快
說出名單的事,另生枝節。
笑無常沉吟片刻,說:「你們除掉他,兄弟的買賣……」
「咱們兩人助你成功。」翻天鷂子拍著胸膛保證。
「你兩人的藝業兄弟信得過,但吳秋華機警精明,恐怕……」
「這個倒不勞你老兄耽心。」
「這兒經常有大散關的官兵出入,你們敢在此動手?」
「咱們自有計較。」
「兄弟另有條件。」笑無常說。
「有何條件?」翻天鷂子陰森森地問。
「在兄弟傷痊之前,兩位務請暫緩下手。」
「那……那要等多久?」
「三天之內,兄弟便可完全脫離險境。沒有他,兄弟的傷病好不了。」
「好,咱們答應你。」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他人呢?」
「一早到和尚原抓藥去了,大概片刻便可轉回。」
「哦!他住在此地?」
「是的。」
「他的行囊呢?」
笑無常向另一端的包裹一指,說:「偌,全在那兒。他只帶了百寶囊,和用布
巾捲著的長劍,行李全在這兒。」
展翅大鵬重新到門外把風,翻天鷂子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秋華的包裹,加以徹底
檢驗。除了些換洗衣物,搜不出任何岔眼物件。
「咦!他的金銀呢?」翻天鷂子訝然叫。
「見鬼!他哪兒來的金銀?這些天來,他先後借了店家近三十兩銀子,每一帖
藥貴得嚇壞人,他目下已是焦頭爛額走投無路,眼看脫不了身。他這種人心腸太好
,不會賴債,還不知該到何處找金銀還債呢!你們想要在他身上找金銀,豈不荒天
下之大謬?」笑無常苦笑著說。
「怪事!他的黃金弄到何處去了?」
「你總不能說他吞存在肚子裡羅?你說他帶了多少黃金?」
「五百兩。」
「我的夭!你簡直在開玩笑,他如果真有五百兩黃金,為何還會為區區三二十
兩銀子發愁?」
「咱們不是為黃金而來,以後再說。」
笑無常挺起上身,接口道:「老弟,我看哪!你兩人必須換房間,你們的易容
術並不高明。小伙精明機警,你們會露出馬腳的。」
翻天鷂子點頭稱是,兄弟倆立即取過包裹,出門找房伙調換房間。臨行,翻天
鷂子向笑無常說:「尤兄,請記住,咱們等你的消息。」
「放心啦!兩位但請耐心等候,切記不可妄動,兄弟自會為你們安排。」
兩賊興高采烈地走了,留下笑無常靜靜地動鬼念頭。
房後是一條小走道,通向另一座院子。小窗下,灰衣老人靜靜地呆立,窗內三
個黑心賊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入老人的耳中。他等花家兄弟去遠,方離開窗下走
了。
午後不久,秋華從和尚原抓藥返店,親自監督店伙煎藥,親自伺候笑無常將藥
汁服下。
三天後,笑無常已可下床行走,只是右手仍然有點不便,元氣未復,但已無大
礙了。
秋華放了心,但無錢還債的事,卻令他心中難安。他必須啟程入川了,但欠了
店東三十余兩銀子,無法籌錢還債,大有英雄末路之感。
一早,他進入鎮中的小街,心中有事,令他劍眉深鎖。他既不願向李管家借錢
,更不能賴夏店東的債一走了之,心中委實難受。一錢逼死英雄漢,確是不假。
想找過路的大官巨賈設法,偏偏近來沒有這類大戶往來。當地的人大多窮得要
死,而且都是本份人,他再窮,也不忍心向這些人下手。
正走間,猛抬頭發現小巷口赫然有兩個當字入目。原來左首的一家,貼了三個
大字:當大事。顯然,這家人死了長輩。右首的牆上,當字特別大,原來是一家當
舖。
人在走投無路中,常會油然興起從權的念頭。他心中一動,大踏步掀起簾子,
踏入當舖的店堂。
店堂窄小,像一條小巷,光線幽暗,只設了一張條凳。櫃台高有八尺,矮個兒
伸手也扳不上櫃面。櫃上端設了鐵欄杆,似是監牢的柵門。一個小小的窗口,是遞
送當物的地方,可知當舖必定拒絕收當笨重的物件。
他身材高大,可看到櫃內的景況。裡面有一位夫子,一位掌櫃,一位小後生,
正閒得無聊,在案上下棋,黑白子幾乎佔滿了棋盤,顯然戰況正酣。
門簾掀動的聲響,並未能驚擾兩位棋士,僅觀戰的小後生抬起頭,看了秋華的
落魄相,極不情願地走近窗口,有氣無力地問:「大叔,當什麼?」
秋華臉上一陣紅,遲疑地在百寶囊中,取出一塊佩玉,送入窗口遲疑地說:「
一……一塊古玉。」
小後生接過來東看看,西瞧瞧,緊皺著眉頭,久久方走回案旁,將佩玉遞至夫
子眼前說:「大爹,有人要當這塊石頭。」
掌櫃的一把接過,在長明燈下看了一眼,扭頭向櫃外的秋華注視片刻,離座到
了櫃前,笑問:「客官這塊佩玉,色質都很差,不知想當多少錢?」
秋華這塊佩玉,其實是出自和闐的真正漢玉辟邪珮,到了當舖掌櫃手中,卻成
了色澤品質都差的石頭啦!
「掌櫃的,你看能當多少?」他遲疑地問。在他想來,即使當不了十兩,八兩
銀子該無疑問,真要找到識貨的人,賣個三四十兩銀子不成問題哩!
掌櫃的嘿嘿冷笑,反問道:「當物是你的,當然你有急需才會光顧小號,需要
多少你自己心中有數,敝下說少了,豈不……」
「當十兩銀子,銀鈔也成。」秋華搶著說。
那時,銀鈔在通都大邑已有貶值之象,陝西各處卻仍然十足通用,只是破損的
卻無人問津。
掌櫃的將佩玉遞出,搖頭冷冷地說:「客官,你拿回去好了。」
「怎麼啦?」秋華問。
「這種玉珮,一兩銀子可以買十塊八塊。你這件成色也許好些,但也要不了一
兩銀子。
你要當,算三百文好了。」
秋華怒火上沖,卻又忍住了,三百文有屁用,他怎能當?接回佩玉歎口氣,說
:「三百文不夠派用場,不當也罷……」
「這樣吧,算一兩好了。」掌櫃的趕忙接口,一加便加了三倍多價錢。
店門外,臉有暗瘡的展翅大鵬,正閃在門側留神向裡傾聽動靜。他跟蹤秋華已
有三天,想找機會偷襲,將秋華打傷擄走,可惜找不到機會。明知秋華了得,不敢
冒險下手,以免打草驚蛇。
秋華不願和掌櫃的討價還價,將用布巾裹著的凝霜劍遞入說:「你看看,這把
劍能當多少銀子?」
掌櫃的臉上變了顏色,後退兩步雙手亂搖,急急地說:「客官,對不起,刀劍
兇器,當舖的規矩是概不入當,概不入當,請……請勿相戲。」
秋華無可奈何,收回寶劍仍抱著一線希望問:「掌櫃的,貴地有膽子大敢押寶
劍的人麼?」
掌櫃的直搖頭,苦笑道:「敝處小地方,鄉親們都是與世無爭的本份人,用不
著刀劍,也沒有人敢要。別說是押,送給人也沒人敢要。」
「大散關的將爺,難道也不敢要?」
「他們自己有的是刀劍,天天擦磨不勝其煩,想說手都來不及呢!誰還想多要
。」
秋華吁出一口長氣,喃喃地說:「一錢逼死英雄漢,真是窮途末路,要命。」
「客官那塊佩玉,二兩銀子當不當?」掌櫃的問,又加了一兩。
「二兩銀子不夠用場。」秋華搖頭。
「客官,你要明白,敝處小地方,往來的客官押當物件,大多是長期的,十九
會流當,因此小店的資金經常見絀,委實出不起價錢,誰知道客官哪年哪月,才又
經過敝處前來取贖?這樣吧,二兩銀子再加五百文,客官再不當,小店也無能為力
了。」
秋華說聲抱歉打擾,垂頭喪氣地出店而去。
轉過巷口,眼角瞥見向街角舉步的一個人的背影,似乎有點眼熟,心中忖道:
「這兩天來,這傢伙一再在我附近出現,是怎麼回事?不會是巧合吧?」
那是展翅大鵬的背影,終於引起秋華的疑心了。
展翅大鵬抄小巷回到客店,找到乃兄說:「大哥,這小輩確是英雄末路,跑到
當舖當劍當佩玉哩!難道說,他的黃金果真是不翼而飛了?」
翻天鷂子沉思片刻,說:「這麼說來,他的黃金八成兒失落在孔公寨敖老狗手
上了,群雄攻破孔公寨,他單身逃命都來不及,哪有機會帶走黃金?金子有沒有還
在其次,咱們志在名單。我去找笑無常,安排擒龍縛虎妙計。」
「大哥如何打算?」
「吳小狗這人有骨氣,不願向鎮中的窮百姓劫取財物。目下他出了當劍的下策
,顯然己到了山窮水盡之境。俗語說:狗急跳牆,他可能動附近大戶的念頭。」
「但……但附近並無大戶。」
「大奧谷魚兄,難道不算大戶?」
「但……但附近的人,並不知魚兄的底細,他無法打聽出來的。」
「這就有賴笑無常的幫忙,向他透露口風了。」
「哦!妙極。只是……是……大奧谷咱們還沒去過呢。」
「笨蟲,咱們不會叫笑無常設法,讓咱們先走一天半天,在前面等他麼?」
「大哥,在路上動手,有點不妙呢!這一帶山高水深,鳥道羊腸在山崖水濱盤
旋。這小子不會乖乖伏貼,動起手來,萬一他寧死不屈,失足或者自殺,咱們豈不
是人財兩空,枉費心機麼?」
翻天鷂子哈哈狂笑,笑完說:「我說你笨,半點不假。咱們先到大奧谷,說動
魚兄,合三人之力擒他,他並不知咱們為名單而來,心中必無戒念,擒他有何難哉
?」
「大哥所料不差,就這麼辦。」
「好,我去和笑無常商量商量。」
秋華在鎮中走了一圈,全鎮沒有一家像樣的房屋,更不用說豪門大戶了,顯然
在此決難找到財路,失望地轉回客棧。
人是適應環境的,等到走頭無路時,便會鋌而走險。秋華已到了告貸無門無法
可施的絕境,反而有了無所顧忌的念頭,挺起胸膛面對現實。
入到店堂,他直入店東的居室。夏店東恰好無事,在花廳品茗,接到客人趕忙
肅容就坐,一名小後生奉上了香茗。
「吳爺面有重憂,但不知有何困難?」夏店東問,含笑就坐又道:「如有困難
,尚請見告,願為吳爺分憂,只要敝下力所能逮,決不敢辭。」
秋華深深吸入一口氣,笑道:「小可準備明晨首途入川。尤老伯已經大有起色
,只須靜養三五天,便可恢復體力了。」
「吳爺古道熱腸,俠義可鑒。為了尤老的事,耽誤了吳爺的行程,花費無數…
…」
「呵呵!夏東主不用誇獎了,說起來真難為情。尤老伯之所以轉危為安吉人天
相,完全是秦姑娘和夏東主所賜,小可不敢居功。小可預定明晨啟程,請將小可的
借款與食宿費算一算好不好?」
「吳爺,請不必掛懷,小店雖……」
「話不是這樣說,生意人將本求利,豈可馬虎,小可攬下了這樁事,必須有始
有終,免得拖泥帶水。」
「這樣吧,食宿錢……」
「不,請替我一起算。但小可言之在先,目下小可身無分文,只能給東主一張
欠據,小可保證不久之後如數奉還,不知東主能信任小可麼?」
「吳爺請放心,小店雖說店面不大,墊上三五十兩銀子尚無困難。」
秋華起身告辭,笑道:「能獲東主信任,小可深感榮幸。小可告辭,等會兒請
派店伙前來知會一聲,小可即將欠據立下奉上。」
說完,抱拳行禮告退,謝絕夏東主的客氣挽留,大踏步回到房中,笑無常已在
專誠相候了。
笑無常倚在床上,含笑相候,首先招呼道:「老弟台面有喜色,但不知有何得
意的事?」
秋華在床畔坐下,笑道:「老伯病體大有起色,目下已日漸康復,小可準備明
日啟程,往連雲棧盤龍塢走走,希望能順利將老伯被劫的珠寶取回,老伯可在此地
稍候七八天。」
「咦!老弟台準備明日啟程?」
「正是。」
「老弟可有銀子打發夏店東?」
「呵呵!夏店東很大方,答應小可立欠據,日後償還。」
「那……那不太好?」
「怎麼?為何不太好?」
「老弟台,夏店東與你無親無故,為何答應立據?據落人手,日後可能貽人口
實,對老弟台的聲譽十分不利。再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日後能否償
還,誰又能知道呢?」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