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機關鬼迷店】
赤髮虎聽出笑無常的話中帶了刺,便不再冷峻,收起拒人於千里外的傲慢神態
,笑道:「尤老兄,誰叫你一年來見,相貌便變成了這副德行?兄弟沒認出是你嘛
!可怪不得我不睬你?怎樣?天知道你遭了什麼禍事,落得這般狼狽?」
笑無常看四下無人,歎口氣說:「一言難盡,在石家堡碰了個大釘子,幾乎送
掉老命,是以落得這般狼狽。你來得正好,老弟,想不想發財?」
「笑話,誰不想發財?這些年來到處找油水,卻很少碰上大戶,白道朋友有錢
的不多,同道們有的是金山銀山,但不好意思揩他們的油,因此都是一百二百破破
爛爛的進賬,左手來右手去,幾年來依然是兩手空空,囊空如洗,窮得發慌。你老
兄帶攜兄弟發財,兄弟歡迎還來不及呢,豈敢拒絕?說啦!哪一位白道老兄在附近
有錢?」
「你聽說過連雲棧盤龍塢石家堡麼?」
「不錯,那是北棧大名鼎鼎的藥商,主人六爪龍石中玉,可力搏虎豹。老二電
劍石中蘭,單人獨劍連殺三頭巨熊,很了不起。唔!你要打石家堡的主意?」
「正是……」
「老兄,免了。」赤髮虎斷然拒絕。
「怎麼?你……」
「人家當年累月在山中採藥,日夕與豺狼虎豹為伍,賺來幾個血汗錢,我可不
打這種人的主意,你另找高明吧。」
「你聽我說……」
「免了吧,還有什麼可說的?只聽說開藥店的賺窮人的大錢,可曾聽說過採藥
的人發大財的?成年累月在山上餐風宿露,拋妻別子和猛獸拼老命,採的又不是千
年人參百年首烏,一擔黃精蓬累子,賣不了三五兩銀子。石家堡的名貴藥材有兩種
,一是麝香一是鹿茸,一年所捉的麝不足三十條,鹿茸也不過百十來支。老兄,你
知道他家裡要養活多少採藥師?打這種血汗錢的主意,我赤髮虎沒興趣,吃了這種
錢心中不忍,會害肚子痛。老兄,你是不是窮急了?」
「你這人真是半吊子,就不肯讓別人將話說完嗎?」
「好,你說,最好長話短說,以免有傷元氣。」
「早些日子,不知從何處鑽出一位大戶,帶了二十個人,十八箱金珠價值連城
……」
「見鬼!哪來的這種大戶。」
「兄弟還沒摸清底細,盯了幾天梢,沒想到石家堡先下手為強……」
「見鬼!石家堡石家兄弟會做強盜?你少在我面前說鬼話,我可不聽你這老狐
狸的漫天大謊。」
「你又來了,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好,你說。」
「大戶因爭路的事,行兇打傷了石家堡五個壯丁,石家兄弟一怒之下,留住了
這群運寶的人。兄弟一時情急,等不及便上前動手,幾乎送掉老命。老弟,珠寶箱
的金珠我曾經看過,果真是價值連城,其中還有些無價之寶。石家兄弟辛苦一生,
所為何來?說穿了還不是為了發財?送上門的千百萬金銀,他不要鬼才相信。因此
,咱也……」
「你的意思是……」
「別打岔。咱們去將金珠弄來,八輩子也不用奔波了。」
赤髮虎沉吟片刻,慎重地說:「不行,咱們兩個人成不了事,弄得不好……」
「咱們再找幾個幫手,大家均分。」
「見鬼!這條路上怎會有咱們的朋友經過?」
「你認識斗門鎮的花家兄弟不?」
「聞名而已。他們在這兒?」
「在。再提一個人,四海游神吳秋華。」
「小輩一個,派不上用場。」
「你錯了,有沒有聽說過天殘丐和陰手黃梁?」
「這兩個賊丐我見過,還不錯,藝業馬怪虎虎。」
「四海游神在眉縣把他們宰了。」
赤髮虎吃了一驚,問道:「真的?」
笑無常頷首笑道:「半點不假。」
赤髮虎沉吟著說:「那……倒還值得一用。」
笑無常逼上一句:「你答應合作?」
赤髮虎點頭答應:「一句話。」
「妙極了。」笑無常高興地說。
「幾時動身?」赤髮虎問。
「過三五天便可動身。」
「他們人呢?」
「他們住在這兒。你聽我說,目前四海游神和花家兄弟有過節,咱們必須分開
走,免得鬧意氣。」
「不錯,應該分開走。我先到連雲棧等你們,如何?我不想在大散關附近逗留
。」
「也好,你可以先去摸底。大散關附近很安全,你為何不想逗留?」
「哼!依我看,你最好也早些離開?」
「為什麼?」
「我早兩天經過益門鎮,發現追魂判官一群人在那兒,聽說過幾天所等的人如
果未能前往會合,便決定先到大散關等候。他們如果來了,你最好及早迴避,免得
麻煩。」
「好,我留意就是。你先走一步,過幾天我和他們趕來找你。今晚你不必住在
連升客棧,以免引人注意。」
兩人立即分手,就此約定。
笑無常直等到鼓打二更,方失望地回房歇息,大概花家兄弟和秋華都已經遭了
毒手,兇多吉少,他必須另行找人了。
他服了店伙煎來的藥汁,朦朧地睡去,不知睡了多久,突覺肩膊被人輕推,耳
中清晰地聽到秋華的低叫聲:「龍老伯,醒醒。」
他猛地醒來,房中燈光已滅,不見人影,但卻知道身側有人,低問道:「是吳
老弟麼?
你……」
「不必說話,請聽我說,小可是告辭來的。這兒有黃金兩錠,足以在此養病一
兩月,我到盤龍塢走走,假使一月之內我不能轉回,那麼。便是小可對老伯的事無
能為力,老伯不必寄望小可了。」
「老弟,你要立即啟程?」
「是的,立即啟程離開。」
「老弟可否再等三五天,那時老朽便可一同前往了。」
「不!這次找到千里旋風,碰上了硬對頭,不能留在……」
「碰上了誰?」
「老伯不會認識的,共有五個人,為首的人姓青。」
「哦!我記起來了,你走了之後,先後來了兩批人前來找你。昨天找你的人已
經走了,今晨回來的五個人也動身入川啦!他們……」
「他們走了?」
「是的,老朽親眼看到他們動身,就是在前面等你。」
「在前面等我?」
「是的,如果他們是你的對頭,何不在此多留幾天?他們要是等不到你,便會
死心啦!」
「唔!也好。再給你兩錠金子……」
「老朽要不了那麼多,這樣吧,我替你還夏店東的債,老弟千萬不可去見夏店
東,恐怕他已受到威脅,要是被人逼迫說出你的行蹤,相當討厭,恐怕會連累你受
罪呢!」
「好,相煩知會李管家一聲,並代向秦姑娘致意。我在附近躲三天,三日後三
更天,我再來看你。」
秋華匆匆說完,留下了四錠黃金,提起自己的包裹,悄然走了。
笑無常遣走了秋華,避免秋華和夏店東會面,怕夏店東將他帶血雨劍到大奧谷
的事說出,不惜危言聳聽,表面上大仁大義,口口聲聲以夏店東的安全為念,輕而
易舉地騙過了秋華。
他在等花家兄弟的消息,三天來望穿秋水。
又拖了兩天,他對花家兄弟絕望了,準備再過兩天動身,毫無機心的秋華,居
然被他玩弄於股掌上。
預定啟程的前一天,已是六月下旬了。
入暮時分,他在店面徘徊,腦海中不住思索到了石家堡之後,如何利用秋華與
石家堡的人衝突,如何從中取利。最關重要的是,該如何避免秋華與石家兄弟有當
面評理的機會。
當然不能讓秋華與赤髮虎見面,赤髮虎的名聲不太好,秋華雖也算是黑道人物
,卻亦正亦邪亦俠亦盜,恐怕不肯和赤髮虎這種人同流合污,必須避免他兩人見面
,免生枝節。
驀地,他發現與他同室十餘天的灰衣老人,從對街的小巷中走出,匆匆入店。
他注視著老人的背影,忖道:「這個老傢伙很怪,像是大病纏身,卻又死不了,經
常一兩夜不在店中睡覺,又不是本地人,他在這鬼迷店忙些什麼?」
他懶得多想,轉身向街尾走。當他到了街尾轉回來時,發現三個女人踏入了連
升客棧的大門。
鎮口,三名勁裝大漢大踏步入鎮,走向另一家客棧。
他加快腳步,忖道:「今天投宿的人不少哩!且看看有沒有我的朋友。」
接著,鎮口進來了兩名大漢,後面跟著兩乘山轎,停在連升客棧的前面了。
他緊走兩步,到了店前,山轎已抬入東院的上房,兩大漢之一留在櫃旁與店伙
打交道。
「妙極了!是潛龍梁北。」他心中狂喜地自語。
潛龍梁北,是三龍中的第三龍。三龍中,第一位叫金眼龍太叔志遠,是河南鄭
州達昌鏢局的少局主,是白道英雄中,年輕一代名號最響亮的人。因為他的眼珠略
帶黃色,因此綽號叫金眼龍。
第二龍是小白龍任家宏,第三龍便是潛龍梁北。梁北這人既非白道人物,也不
是黑道或綠林強盜。他在江湖行走,來去自如神秘莫測,和白道朋友較量,也找黑
道高手印證。路見不平,他會拔劍相助。碰上看不順眼的事,也會挺身而鬥。總之
,真正知道他的底細的人,少之又少,很難斷走他屬於哪一類的人。在江湖朋友的
口中,他算得是英雄人物。唯一的缺點,是他交友太濫,誰願意巴結他,他就願意
和誰交朋友。瞧不起他的人,他會千方百計用盡手段,和對方為難。因此他這人喜
怒無常,最易受人利用。
笑無常認出這位來客是潛龍梁北,心中狂喜,立即退出店門,向另一家客棧走
去。
他進入客店不久,連升客棧又到了幾位客人。
他向櫃上詢問剛才投宿的三位勁裝客人的消息,據櫃上的伙計說,三人一個姓
陰,陰晴的陰,另一人姓甘,第三人是姓陰的僕人。
他問明三人所住的房間,便信步向那兒走去。
剛接近房門口。房門倏開,一個臉色白淨、英氣勃勃、眼有厲光的青年人恰好
跨出房門,迎面撞上了。
青年人伸手相招,目無餘子地叫:「喂!你是店伙麼?」
笑無常打量對方片刻,抱拳笑道:「如果老朽所料不差,老弟定是白虎甘興甘
老弟。」
青年人一怔,傲然地問:「你認識我?貴姓?咱們眼生得緊。」
笑無常呵呵笑,說:「老弟自然不認識老朽,咱們彼此聞名,老朽多次見過老
弟,而不曾與老弟台親近。老弟的同伴,如果老朽所料不差,定是黑虎陰平陰老弟
,可否請借一步說話,讓老朽與陰老弟談談?」
五虎中,排名第一的黑虎陰平,生得臉色黑褐,虎目虯鬚,性情火暴,是個殺
人越貨的黑道魔星,手中的三稜刺重有二十四斤,似劍非劍,可當劍用,也可作刀
使,算是別開生面的重兵刃。進擊時銳不可當,兩臂有千斤神力。
第三虎叫白虎甘興,長相與黑虎恰好相反,白淨臉皮,英俊而瀟灑,只是有點
驕傲。這傢伙也是黑道人物,而且風流自命,不時采採花,玩玩女人。他與黑虎是
知交好友,經常連袂闖蕩江湖。兩人的藝業甚高,作案時也做得十分高明,計劃周
詳,準備充分,決不留下把柄。因此,江湖朋友雖對他們的惡跡略有風聞,卻不敢
認定他們是歹徒惡賊。加以他們藝業甚高,抓不住把柄證據,誰也無奈他們何,任
由他們公然地往來天下各地。
白虎傲然盯視著笑無常,冷笑道:「不錯,黑虎陰兄現在房內,閣下報上名號
,看你配不配見咱們兩人。」
「兄弟笑無常尤武義,有事與兩位磋商。」笑無常笑答。
白虎打量他許久,久久方說:「原來是尤兄,算起來,你還是前輩呢。聽陰兄
說,半年前他與你曾有一面之緣,但並無交情可言,磋商兩字,用得有欠斟酌,但
不知為了何事?」
「兄弟找到財路,特地前來找兩位商量。」
白虎「哦」了一聲,推開房門說:「請進,咱們從不將財神爺往外推的。」
房分內外間,且有廂房。兩人進入外間,內間裡也恰好出來了黑凜凜的黑虎陰
平。
「咦!甘兄弟,這人是誰?」黑虎亮著大嗓門問。
笑無常呵呵笑,說:「陰老弟,如果前些日子見面,老弟更不認識在下啦!在
下笑無常尤武義,大病一場幾乎送掉老命,容貌改變了不少,難怪老弟不認識了。
」
黑虎打量了他片刻,惑然地問:「你真是笑無常尤兄?」
「半點不假……」
「你有何貴幹?」
「請兩位發財。」
「哈哈!好事,有財發就成,請坐。但咱們有言在先,如果你所說的發財數目
不大,最好免開尊口,咱們也找到了財路,恐怕比你所說的發財要豐富得多。」
「呵呵!那麼,陰老弟先說說看,如果在下的財路窄小,便不再開口獻寶了。
」
「好,告訴你。咱們從河南來,和小白龍開了一次玩笑,偷了他三百兩黃金,
卻又被老不死的天涯孤客婁仲謀順手牽羊弄走了。老不死的可惡,把咱們一直追到
陝西,甘兄弟的伴當也被追丟了。咱們認栽,逃經斗門鎮,碰上了翻天鷂子的兩名
手下從眉縣轉回,說出他們的主人兄弟倆,入川追趕四海游神吳秋華,要奪取吳小
輩的身上名單。因此,咱們趕來相助,意在分上一份。」
笑無常吃了一驚,急問道:「怪事,一張名單,也值得你們這麼奔忙?」
「老兄。你是不是故意裝傻?」
「裝什麼傻?」
白虎甘興淡淡一笑,接口道:「目下江湖道上,誰不知吳小輩身上有紫雲娘所
要的名單?翻天鷂子的手下幾位兄弟逢人便說,你真不知道?」
笑無常倒抽一口涼氣,說:「花家兄弟真不夠朋友,真他媽的該死,瞞得我好
苦。」
「你見到他們了?」黑虎問。
「不但見到他們,四海游神也在這兒。」
「什麼?」黑白兩虎同聲驚問。
「稍安毋燥,聽我道來。」笑無常從容不迫地說,接著,將與秋華結交的經過
一一說了。
黑虎一蹦而起,喜悅地叫:「好哇!尤兄,帶我們去,先把吳小輩擒來,不許
花家兄弟染指,賞金咱們三一三十一。」
「不可!這……」笑無常拒絕。
「怎麼?你要獨吞?」白虎不悅地問。
笑無常呵呵笑,從容地說:「我要是想獨吞也不來找你們了,目下吳小輩答應
前往石家堡討金珠,咱們何不將計就計,搗毀了石家堡,先將十八箱金珠弄到手,
再收拾吳小輩逼出名單,豈不兩全其美?名單是真是假咱們沒見過,十八箱金珠卻
是手到拿來的事,你們願兩頭落空麼?吳小輩孤零零一個人入川找紫雲娘,任何時
刻咱們也可以制服他,豈能將十八箱金珠輕易放過?沒有吳小輩,入堡興師問罪,
咱們便無法趁火打劫潛入堡中動手。告訴你,那十八箱金珠,我保證比名單的賞格
豐厚多多。你們說,你們要哪一樣?」
白虎鼓掌道:「妙!咱們兩樣都要,好事成雙。」
「要不要在此地向吳小輩動手?」笑無常笑問。
「哈哈!尤兄,咱們聽你的。」黑虎大笑著答。
「花家兄弟……」
「甩掉他們。」
「前面赤髮虎已先一步前往探道了。」
「算他一份。」白虎豪爽地說。
「在下打算拉潛龍梁北入伙。」笑無常說。
「他也來了?」黑虎問。
「在連升客棧投宿。」
「要他幹什麼?」白虎不屑地問。
「石家兄弟很了得,他手下的採藥師父為數甚眾,人少不易得手。那些採藥師
對獵獸有兩手,所使用的獵獸玩意十分利害,人去少了,萬一折損一個人,豈不前
功盡棄?老弟們,不能貪多,在下就是因為想獨吞,才差點兒送掉老命,千萬大意
不得。」
黑、白兩虎商量片刻,方同意道:「好,允許他參與一份,可不能再拉人參加
了。」
「自然,在下也不想將金珠往外人懷裡送呢。咱們就此決定,明晨動身。你兩
位先走,在後跟也可以。在下去找潛龍梁北,他的江湖名望不錯,吳小輩不會疑心
梁老弟的為人,可能同意一同結伴前往。」
「哈哈!」黑虎大笑,笑完說:「老梁的江湖名望不錯,見他的大頭鬼!他比
咱們更好、更惡、更毒、更壞,一身壞骨,做人卻比咱們圓滑。尤兄,請代咱們向
他致意,說咱們向他遙敬三杯水酒,祝他日後能爬上武林好雄的寶座。」
「老弟取笑了。時候不早,在下這就去找潛龍梁北談談。」笑無常一面說,一
面向外走。
第二天一早,笑無常動身南下,同行的是一對主僕,主僕兩帶了兩位女眷,六
名轎夫負責兩乘山轎,每乘山轎有三名轎夫,兩人抬,一人準備接手。
主人身高八尺,一表人才,劍眉虎日,國字臉盤,古銅臉色,留著八字短鬚,
背劍掛囊,相貌相當威猛。只是不苟言笑,有心人可以看出他的神色中,流露著乖
戾和陰險的表情,他就是近些年來,名震江湖的三龍中的第三龍,潛龍粱北。
眾人身後不足三里,秦家的人也緩緩南行。領先而行的是李管家,兩名老僕,
多了一個小廝。中間是兩乘山轎,轎後有五名挑箱籠的夫子。斷後的共有五個人,
為首的是一位年約半百的中年人,身材修偉,修眉朗目,鼻直口方,臉色紅潤,留
著三綹長髯,臉上經常帶著微笑,顯得和藹可親。穿一襲青袍步履從容。
其他四人年歲約在四十至花甲之間,相貌都長得清懼而健朗,眉宇間一團和氣
,像是做小本生意的行商。五人談笑自若,以平常的速度緩緩南行。
棧道不利於行,不能以腳程決定宿處,而以各地的遠近決定行止。大散關至鳳
縣是一百十里,算是一程。假使腳程慢,就趕不上宿頭了。
午間,接近了草涼驛。這裡是一座小鎮,除了官府的驛站外,只有二十餘戶人
家。驛站共有十餘棟建築,據土著們說:當年唐明皇避安祿山之亂,曾經在這幾間
土石屋駐蹕過雲雲。其實,這處驛站不知改建了多少處,根本就不是那位風流皇帝
所住的那幾間。目前的驛站,還是修棧時新建的。
驛站對面,建有一家飯店,也就是本處唯一能供應可上台面酒菜的地方,規模
倒是不小,其他三家僅供小吃麵食,只有這一家能供應往來有頭面的官商好酒菜。
山轎在店前停下了,笑無常已領先跨入店門。
他們來得快,普通的旅客,必須等到申牌左右方能到達,在此地投宿,明日再
趕到鳳縣打尖。因此他們比一般旅客早到兩個時辰。
店中沒有客人,只有一個秋華佔了一副座頭,等待著笑無常到達。
潛龍梁北跟隨在笑無常身後,僕人則留在後面招呼兩位女眷和轎夫。
秋華不知兩人是一夥,離座相迎笑道:「老伯來得好快,腳下朗健,果然復原
了。請坐,小可作東且小飲兩杯歇歇腳。如果感到疲倦,今晚咱們便在驛站投宿。
」
笑無常攆走店伙,笑道:「老朽到底練過十來年武,倒還撐得住。老弟,我替
你引見一位大英雄,咱們是在路上相識的。」
「小可吳秋華,兄台是……」秋華坦然地先向潛龍招呼。
潛龍粱北堆下笑,抱拳笑道:「呵呵,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老弟可是近兩年
崛起江湖,綽號人稱四海游神的吳老弟麼?」
「好說好說,江湖末流,有污尊耳,兄台……」
「在下梁北,匪號是潛龍。」
秋華呵呵笑,重新行禮道:「原來是三龍之一的梁兄,失敬失敬,小弟真是有
眼不識泰山,恕罪恕罪。今日幸遇,足慰平生。」
潛龍擲長凳坐下,笑道:「老弟,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咱們江湖人不需客套
,請收起那些客套話。咱們總算一見如故,兄弟作東,尤老伯作陪,咱們小飲三杯
親近親近。」
說完,召來店伙,吩咐速備一桌酒席,一桌設在廂座內,另一桌給轎夫。
聽說有一桌設在廂座,秋華一怔,問:「梁兄,怎麼要三桌?」
「家母和賤內也來了。」潛龍答。
「哦!原來令堂和尊夫人都來了,小弟必須……」
「別管她們,今晚投宿時,老弟再與她們相見,並未為晚。」潛龍信口答。
笑無常見秋華與潛龍談得投機,不由心中大樂,看來詭計當可得售,大事偕矣
!笑著接口道:「是的,老弟不必拘泥禮俗,打尖時再向著太太和梁嫂請安,還不
是一樣。」
他以為詭計得售,卻未料變生不測,秋華為人雖然狂放不羈,但卻是深明事理
的人,多了兩個女人隱下了禍患,幾乎詭計成空。
說話間,一位健朗但臉帶冷漠的老太婆,在一位綵衣彩裙,美艷動人的少婦伴
同下,踏入了店門。由店伙計先領入店堂西側的套間內梳洗。
酒菜已開始上桌,兩個女人仍未出廳。女人出門麻煩透頂,極為不便,梳洗決
不是草草可了的大事。
店外,又到了不少客人。
秋華一怔,心說:「咦,他們怎麼也來了?」
第一位入店的李管家,看到秋華頷首一笑,算是打招呼,便忙著向店伙打交道
。
廳堂甚寬闊,左右均有接待女客的偏廂,首先跟著入店的是青袍老人等五位男
客,接著是秦家兩姐妹,姐妹倆在店中小廝的引導下,進入了東側的套間。
李管家和青袍人五位老少,在東首就座。由於秋華這一面有生客,所以李管家
不好過來打擾。
秋華打量著李管家這一桌的人,心說:「那位青袍人甚有氣概,可能是秦家的
主人,等會兒我得過去打個招呼。」
廳堂與偏廂之間,沒設有門,裡面僅有一座屏風,擋住了視線,然而卻擋不住
說話的聲浪。
三人一面彼此勸酒,一面縱談江湖見聞。秋華與潛龍都是近些年來崛起江湖的
成名人物,潛龍更是名列五虎三龍的名人,彼此都年輕,因此頗為投機。潛龍的口
才不錯,而且心懷叵測,打開話匣子,說的全是英雄人物的得意事跡,把酒論英雄
,滿口全是仁義道德,江湖道義如數家珍,頭頭是道。
秋華到底少與黑道人物往來,不知潛龍梁北的底細,只知這位仁兄聲譽不壞,
是個英雄人物,因此頗感意氣相投,認為三龍之中,他有幸曾和其中兩龍攀交,深
感榮幸。至於排名首位的金眼龍太叔考遠是鄭州達昌鏢局的少局主,日後有機會的
話,大可走一趟鄭州,看看金眼龍是否名不虛傳,值得交朋友。
酒酣耳熱,秋華轉變話鋒問:「梁兄是山西人氏,不在故鄉享福,奉母入川萬
里奔波,不知有何貴幹?」
潛龍的臉色沉下來了,歎口氣說:「真是一言難盡,敝鄉地處邊牆附近,地方
不靖,因此遷地為良,拙荊是成都府人氏,不慣邊地生活,不服水土,因此舉家遷
至四川落業,箱籠行囊已在月前派人先行入川安頓。家母捨不得離開,一再拖延,
因此至今尚在途中。」
「梁兄入川之後,有關生理之事,是否已有打算?在外地落業,必須從頭做起
,相當費勁呢?」
「兄弟打算設武館授徒,家岳有的是田地,倒也衣食無虞。要不,就在天府鏢
局找份差事幹干,並無不可。」
秋華淡淡一笑,說:「咱們學武的人,如果靠武藝謀生,似乎出路不大。骨風
崢嶸的人,不屑投軍或投入官府。做鏢師設武館到底下乘。流落江湖為非作歹,也
不是了局。梁兄,做鏢師倒不如……」
「你反對我做鏢師麼?」潛龍搶著問。
「正是。」
「那麼,仍然像你一般在江湖中鬼混?」
秋華呵呵笑,說:「梁兄請勿誤會,小弟之所以闖蕩江湖,只是看看人間百態
而已。小弟不以豪傑自命,也不以亡命自居。三十歲以前,如不在天下各地走走,
成家生子以後,哪還有闖蕩的餘暇?小弟認為,練武的人,決不可靠武藝謀生,瓦
罐不離井上破,那會坑了自己。寒門務農為生,百十畝薄田無虞匱乏。小弟三十歲
之後,便要蓑衣芒鞋繼承祖業,不復在江湖鬼混了。因此,小弟也勸梁兄,買百十
畝薄田……」
潛龍不住搖頭,接口道:「抱歉,我這人不是扛鋤頭的材料,你的好意我心領
了。」
偏廂內,突然傳出女人的爭論聲,打斷了兩人的話。
首先,是年輕女人的嗓音在叫嚷:「婆婆,你少嘀咕幾句好不?一天到晚要轉
回去,要埋骨在故鄉。哼!腿長在你身上,要走你走好了,又沒人阻攔你。整天擺
著這副債主面孔,我可受不了。」
顯然,說話的是潛龍的妻子。
秋華一怔,目光落在潛龍梁北的身上。
潛龍梁北毫無感覺,似若未聞,乾了一碗酒,接著豪放地說:「大丈夫才藝在
身,豈能不一展抱負。老弟,目下你我雖已闖出些少名頭,但算得了什麼?不趁年
輕力壯時痛痛快快地幹一場,到老來怨天尤人也就晚了。」
秋華臉上的笑容漸斂,喝了半碗酒。
裡面,潛龍的妻子又在發活了:「兒子是你的又怎樣?你要回去請便,反正你
還不至於老得不分東南西北,你走就是。」
「把我變賣產業的錢還我,我會回去的。」老太太憤憤地說。
「你別做夢,變賣產業的錢該是你兒子名下的,大概你老糊塗了,居然在路上
爭起兒子的祖業來。」接著,尖叫聲刺耳:「北郎,你進來。」
潛龍梁北不是聾子,剛才婆媳間的對話,他豈有沒聽見的道理?臉色一沉,氣
虎虎地離座而起,進入了偏廂,立即傳出他乖戾的叫聲:「娘,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整天到晚想回去,你是什麼意思?你走好了,免得怨天恨地討人厭。」
接著傳來了老太太啜泣的聲音,一面啜泣一面說:「北兒,為人不可忘本。這
些年來,你有幾天在家中過的?為娘日夕倚閭以待,盼望你改惡從善返家團聚,讓
為娘安度餘年,好不容易你帶著媳婦回來了,一聲不響便將祖上留下的田捨賣掉,
逼為娘萬里奔波風塵僕僕……」
「砰」一聲響,潛龍拍案的聲音乍起,接著是他的怪叫:「你有個完沒有,帶
你到四川享福,你卻人在福中不知福,好沒道理!要回去,你走好了,我是不回的
,日子長著呢,你這種態度我受不了。你最好閉上嘴,休惹我生氣,快用你的膳,
還要趕路呢。」
腳步聲隆隆,他出來了,臉上的怒容未消,直至回到桌旁,方換上了笑臉,坐
下來道:「兩位見笑了。家母上了年紀,整天嘮嘮叨叨免不了的,家務事實在令人
頭痛,不加理會其實也平安無事。」
秋華臉上變了顏色,首先抓起身旁的包裹,憤憤地站起,離座到了另一副座頭
坐下,向店伙叫道:「伙計,給我另擺杯盤,來四味下酒菜,兩瓶好酒。」
店堂中食客已愈來愈多,黑、白二虎主僕三人,也在廳角進食。所有的食客,
已在先前潛龍進入偏廳之前,好奇地向這一面張望。秋華的奇異舉動,更加吸引了
全廳的所有目光。
東首的一桌,秦家六位客人停止進食,好奇地注視著這邊。
廳門兩側的座頭,食客全是轎夫挑夫,這些人也轉頭向裡張望,氣氛一緊。
笑無常莫名奇妙,膛目結舌不知所措。
潛龍一怔,訝然叫:「吳老弟,你是怎麼回事?」
幾位店伙僵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秋華冷哼一聲,不屑地說:「姓梁的,從現在起,吳某不和你這種人說話,免
打擾。」
潛龍臉色一變,勃然站起。
笑無常急急站起,伸手虛攔低叫道:「梁老弟,請息怒,坐下談談,兄弟去問
問他,有誤會可以解釋……」
潛龍下不了台,憤然將笑無常的手撥開,怒叫道:「不要你管,梁某今天要他
說個明白,在大庭廣眾間丟梁某的臉面,我要問他是何居心?」
說完,向秋華走去,臉色可怖,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秋華不加理睬,向僵在一旁的店伙叫:「伙計,難道不賣酒菜了。」
潛龍抱肘站在走道上,沉叱道:「小輩!站起來說話。」
「在下不屑和你這種人說話。」秋華冷冷的說。
「你是什麼意思?」潛龍厲聲問。
秋華不接腔,置之不理,笑無常走近說:「吳老弟,你……你這不是令老朽為
難麼?剛才大家還稱兄道弟相見恨晚,這時你又無緣無故反臉得罪人……」
「老伯,沒你的事。」秋華說。
「老弟,難道梁老弟得罪你不成?」
「你要知道?」
「老弟請解釋。」
「小可以為他是個英雄豪傑,豈知卻是個浪得虛名的人。小可闖蕩江湖,朋友
不多,要有,都是些肝膽相照深明大義的人。像他,小可不敢高攀。」
「你……你的話似乎不……不像解釋,也不能解釋其中誤會所在……」
「剛才他對他老娘所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這……這……」
「百行孝為先,不孝的人,禽獸不如。俗語說:求忠臣於孝子之門,又道:不
能事親,焉能事人?他對自己的母親尚且如此,對朋友可想而知,聽其言觀其行,
在下感到寒心。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要這種朋友。」
潛龍梁北勃然大怒,吼道:「小王八蛋!你管起梁某的家事來啦!豈有此……
」
秋華冷笑一聲,接口道:「吳某又不是你的長輩,管你的家事幹什麼?未免太
可笑了。」又轉向笑無常說:「尤老伯,我到右鄰的飯店買吃食,動身時可前往知
會一聲。」
說完,抓起包裹大踏步向外走。
潛龍迎面擋住,冷笑道:「給我站住,你侮辱了梁某,想一走了之麼?」
「你想怎樣?」秋華冷冷地問。
「梁某要廢了你。」潛龍不客氣地說。
「真的?」
「梁某言出必行。」
「好,咱們街心上見,在店中打擾店家的買賣,只算是地痞流氓的行徑。」
「兩位請……」笑無常焦急地叫。
「你給我滾遠些。」潛龍梁北向他怒吼。
兩人到了街心,街四周立即圍上不少看熱鬧的人。酒店內的食客,紛紛向外湧
。
潛龍梁北的妻子,也站在人叢內圍冷眼旁觀,她左手中握住一把連鞘長劍,右
手暗挾了三枚暗藍色的小型毒藥鏢,媚目中殺機重重。
秋華將包裹丟在街邊,叉手而立嚴陣以待。
潛龍梁北在丈外虎視耽耽,獰笑道:「跪下磕頭認錯,留你一命,還來得及。
」
「不行!磕頭也不饒他。」他的妻子在遠處厲叫,其聲刺耳。
潛龍梁北真聽話,一聲怒叱,疾衝而上,「鬼王撥扇」一掌拍出,潛勁如山,
內力發如山洪,首先使用重掌力進擊,顯然恨透了秋華。
秋華不敢大意,挫身斜走,出右掌斜搭對方的腕脈,左掌切入疾劈對方的腰脅
。
潛龍一聲狂笑,扭身翻掌反拍,「叭」一聲與秋華扣來的手掌接實,他想出其
不意一掌拍碎秋華的手掌。
豈知秋華早從他眼中看出殺機,知道他掌中已用上了渾雄的內力,存心和他試
試掌勁,豈會上當?雙掌相接,人影倏分,雙方皆身形側退,表面上看勢均力敵。
秋華心中暗栗,假使前些日子和這傢伙硬碰硬拚,很可能傷在這一掌之下,這
傢伙掌力渾厚極了,難怪在短短的三五年中,榮膺年青的後輩的頂尖兒風雲人物。
他定下了心神,一聲叱喝,橫掌疾衝而上,「推山填海」走中宮進擊,接著欺
上來一記「魁星踢斗」,腳攻下盤。
潛龍梁北心中有數,知道遇上了敵手,閃開「推山填海」,錯身出掌,招變「
海底撈月」,拆接「魁星踢斗」反應奇快。
秋華收腳斜掠,挫身虎撲,另一腳連環攻出,「狂風掃葉」飛掃脛骨,再次搶
攻。
兩人一搭上手,拳腳交加人影飄搖,你來我往各展絕學,拳風虎虎,掌勁發如
烈風疾雷,三丈內罡風激盪,潛勁直追丈外,站近的人紛紛向外退。
雙方搶攻二十餘招,硬拚了六掌三拳,似乎勢均力敵,誰也未能取得優勢。
潛龍梁北漸漸打出了真火,大喝一聲,掏出了看家本領六合掌和七星長拳,掌
影從六合齊聚,鐵拳出則七拳連發,勢如排出倒海,銳不可當,連綿不絕,拳拳兇
狠,掌掌歹毒,一口氣攻了六七招,把秋華迫得八方閃避,換了六次照面,似乎手
忙腳亂,岌岌可危。
其實,秋華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要引對方不住以絕招進擊,以便從中吸取經驗
,察看對方招術的優劣點,從而尋找破解與進擊的暇隙。他沉著地閃避、誘招、化
解、回敬,有驚無險地渡過了難關,僅被掃中一掌,挨了半拳,他毫不在乎,真力
源源而發,拳掌逐漸加勁,他要改守為攻反擊了。
街北,人叢中站著三個穿黑勁裝的少女,相貌一個比一個清麗,美得令人窒息
。其中之一向兩位同伴低聲說:「他守得很穩,可惜無力進攻,恐怕不是潛龍的敵
手。」
「走著瞧好了,潛龍大概到了山窮水盡後勁不繼的境地啦!二妹,小心那妖媚
的鬼女人。」中間的少女說,向潛龍的妻子呶呶嘴示意。
「我準備用暗器打她,如果她敢插手的話。」第三位少女說。
「不!由我來,我靠近她。」為首的少女低聲說,開始向潛龍的妻子移近。
潛龍梁北狂攻了十餘招,仍未能得手,心中逐漸感到焦躁,一聲怒嘯,一腿斜
飛,人向左前方衝出。
秋華向左一閃,猛地出手劈出。
潛龍突用奇快的手法拔劍,腿勢未收,劍已出鞘一半,如果能拔出,順手一揮
之下,必可劈斷秋華的脖子。
秋華已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殺機,因此決定先下手為強,對方的拳路掌勢他已
經摸清,是反擊的時候了。他閃身避腿,恰好讓腿擦過身右,及時出掌猛劈潛龍的
膝骨,「噗」一聲劈中了,力道千鈞。
這瞬間,他發現潛龍拔劍,無暇多想,反手抓住潛龍尚未落下的腿,大喝一聲
,扭身便摔。
潛龍會飛,飛出丈外「蓬」一聲重重地摜倒,劍脫手飛出兩丈外,噹啷啷滾到
入叢邊緣方行停止。人滾了兩滾,立即爬起。秋華正等著他,「噗」一聲一腿再將
他踏翻在地。
潛龍的妻子一聲不吭,三枚毒藥鏢悄悄脫手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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