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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 劍 情 花

                   【第十一回 飛蛾撲火】
    
      公孫雲長徐徐拔劍,陰陰一笑說:「今天,看看誰在逃。」 
     
      劍出鞘速度突然加快,身劍合一破空疾射,劍虹一閃即至,果真是靜如處子, 
    動如脫兔。 
     
      看他拔劍的慢吞吞姿勢,誰也沒料到劍一出鞘,他便以電光石火似的奇速,出 
    其不意突然發起搶攻。 
     
      姓朱的毫無準備,甚至還沒打算拔刀,還以為雙方少不了要交代一些場面話, 
    彼此都是有身份的人。就算要動手,也得按規矩彼此裝模作樣客氣一番。豈知完全 
    出乎意料之外,公孫雲長一無表示便突下殺手突襲,看出不妙,劍氣已經壓體,鋒 
    尖排空而入。 
     
      一切皆嫌晚了,姓朱的百忙中左閃、拔刀,劍虹一鍥而人,直入右胸尖透後背 
    。 
     
      「哎……」 
     
      姓朱的叫出半聲,渾身一震,僵住了,刀僅撥出三寸。 
     
      小雲飛反應甚快,靈活萬分,就在公孫雲長進擊的後一剎那,也發起搶攻,人 
    向前衝,猛撲第二名大漢,衝至半途匕首已經拔出,手下絕情。 
     
      第二名大漢站在姓朱的右後方,總算夠機警,一聲沉叱,伸手拔刀。 
     
      刀剛出鞘,小雲飛到了,匕首化虹而至。 
     
      「錚!」 
     
      大漢手疾眼快,左移位一劍封出,匕首被劍封偏半尺,小雲飛的內力差得太遠 
    了。 
     
      公孫雲長來不及撤劍,劍入體太深,棄劍順勢衝進,乘大漢尚未變招的好機, 
    一腳踢中大漢的右膝,右膝不但應腳而碎,大漢也身軀旋轉而倒。 
     
      小雲飛及時揮匕,嗤一聲貫入大漢的左脅。 
     
      「快走!」公孫雲長叫,回身拔劍。 
     
      兩人配合得很好,剎那間便解決了兩名大漢。 
     
      高嫣蘭秀眉深鎖,第一次對公孫雲長的作為不以為然,微慍地說:「他們只是 
    剛入流的小人物,雲長,這會引起公憤的,你沒給他們應有的公平決鬥機會。」 
     
      公孫雲長將屍體拖入稻田,毫不臉紅地說:「這些眼線如不迅速解決,訊號發 
    出豈不糟了?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智者不為。事急從權,這是江湖道的 
    金科玉律,你怎麼怪我?」 
     
      理由的確充分,訊號如果被傳出,強敵齊至,豈不危險?嫣蘭想想也對,慍意 
    立消。 
     
      小雲飛第一次殺人,握著血跡斑斑的匕首發呆,臉色泛青,手在發抖,雙目瞪 
    得大大地像是失神。 
     
      小菊臉不改色,在一旁說道:「小霸王,你好俊的功夫,一匕首直貫心坎要害 
    ,小霸王名不虛傳。人被你殺了,你快樂嗎?」 
     
      匕首從左脅貫入心室,匕首拔出血如噴泉,鮮血噴了一地,血腥昧刺鼻。 
     
      大漢雙目睜得大大的,臉色因快速的大量出血而難看已極,喉間仍不時抽動, 
    死狀慘不忍睹。 
     
      小雲飛如被雷殛,目光下沉,看到了死人的臉孔,大叫一聲,丟掉匕首失魂般 
    向後退,向後退。 
     
      他人雖橫蠻無禮,但本性不失善良。 
     
      他雖曾看見那晚田莊管事被殺的慘狀,但親手殺人所受到的震撼,卻令他驚恐 
    莫名,心膽俱落。 
     
      公孫雲長奔到,要處理第二具屍體,先給了小雲飛一耳光,厲聲沉叱:「醒一 
    醒,你發什麼瘋?你不殺他他殺你,有什麼好怕的?你要是不殺他,躺下來流血的 
    將是你。挺起胸膛來,你沒看過死人嗎?你這鬼樣子還能行俠仗義?還能雄霸江湖 
    ?」 
     
      小雲飛被一耳光打醒了,神魂一定。 
     
      「把屍體拖到林子裡去藏了。」公孫雲長大聲說。 
     
      高嫣蘭趕忙過來,拉開小雲飛說:「雲長,不要再嚇他,再讓他看屍體的可怖 
    形狀,他會受不了的。」 
     
      公孫雲長不以為然,正色說:「嫣蘭,不要護著他,讓他挺起胸膛來做一個男 
    子漢,不然他這一輩子就會永遠成為懦夫,永遠不敢再殺人,每天晚上都會被惡夢 
    所驚醒,一輩子會被這景象嚇得驚恐不安,見了血便失魂落魄。鐵不打不成鋼,我 
    要幫助他。」 
     
      他拖過小雲飛,面對著屍體,語音放柔和了些。 
     
      「你好好看著,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你殺他的理由是正當的,用不著良心 
    上不安。」 
     
      他拾起大漢的單刀,丟在雲飛腳下,又說:「這把刀如果砍在你的身上,你的 
    屍體將是不完整的,比他的死狀更可怖,流的血更多。仗劍行道的人,只要理直氣 
    壯,正義站在你一邊,鬼神也會承認你行為正當,你就是報應神的化身,用不著害 
    怕。 
     
      這種事以後會不斷發生,除非你失去為世除害,為江湖主持正義的勇氣,回家 
    娶媳婦生孩子,永遠不提刀佩劍任人宰割。鼓起勇氣來,把這該死的傢伙拖至林子 
    裡,讓他的同伴以後來收屍。 
     
      以往他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做鄢奸的走狗不但要殺武林俠義之士,而且要殺無 
    辜的善良百姓,無惡不作無所不為,今天死在你手中,你不但為世除害,也間接救 
    了不少人。 
     
      他是我們的死敵,我們有憎恨他殺死他的充分理由,你還怕他嗎?死了的人已 
    不足為害,你怕一個死人?」 
     
      一番道理說得小雲飛驚恐的心情平靜下來了。看久了,也覺得屍體並不怎麼可 
    怕啦! 
     
      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去殺人,既然已拔出兵刃,便有了殺人的動機和原因,良心 
    的負擔,就在拔出兵刃的剎那間減輕了許多。 
     
      小雲飛這次並非無緣無故殺人,有公孫雲長用似是而非的道理加以疏導,先前 
    的震驚也因時光的消逝,而逐漸消失,膽氣漸壯。 
     
      他注視公孫雲長片刻,公孫雲長用鼓勵的目光向他微笑,用手向屍體一指。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向屍體接近。 
     
      「首先,你得提防意外,也許還有其他的強敵潛伏在附近,所以你必須先將兵 
    刃取回,以應付不測。」 
     
      公孫雲長進一步指導,諄諄善誘頗為熱心。 
     
      小雲飛完全鎮定下來了,抬回匕首歸鞘,略一遲疑,硬著頭皮將屍體拖入路旁 
    的桑園。 
     
      等他回到路中,公孫雲長給了他鼓勵的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現在,你可以自己作正確的抉繹。如果你害怕,那麼,趕快向後轉,回城找 
    你姐姐回家享福。」 
     
      小雲飛即使害怕,也不會承認,拍拍胸膛說:「公孫大哥,你看我像個懦夫嗎 
    ?」 
     
      公孫雲長挽了他舉步登程,欣然說:「好,我知道你不是懦夫,要不了多久, 
    多幾次經驗,我保證你會成為江湖上名符其實的小霸王,為武林大放異彩,你的武 
    藝根底十分深厚,揚名立萬指日可待。強將手下無弱兵,將門虎子,你將為令尊南 
    衡益增光彩,韋家聲威遠播代出高人。」 
     
      幾句吹捧的話用得恰到好處,小雲飛忘了剛才的驚恐,忘了第一次殺人的恐懼 
    ,飄飄然忘了身在何處,忘了自己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忘了他老爹是武林中極 
    受人尊敬的南衡,得意志形地一挺胸膛,昂然邁步不可一世地說:「對,我將追隨 
    大哥遊俠天下,去暴除奸抑強濟弱,仗劍行道為弱小作不平鳴,不負大好頭顱。」 
     
      這些話,很難令人相信是出於一個小孩子之口。這是他從公孫雲長口中聽來的 
    話,原封不動背誦出來了。 
     
      公孫雲長眼中,掠過一道令人難以察覺的陰森奇光,拍拍小雲飛的肩膀說:「 
    你放心,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完成行俠仗義雄霸天下的心願,你將出人頭地,成為 
    天下聞名的偉大俠客。」 
     
      談說間,北行里餘,前面出現一條小木橋,橫跨在六七丈寬的小河上。 
     
      橋頭站著一個村夫打扮的人,目迎他們漸來漸近。 
     
      河兩岸長著茂林修竹,左面竹叢中先踱出兩位佩劍的青袍人。 
     
      接著右面大樹後,兩名中年青袍老道陰沉沉地現身,往橋頭左右一站,背著手 
    目迎前面來客。 
     
      公孫雲長一怔,腳下一慢,看出了危機。 
     
      高嫣蘭吃了一驚,脫口低叫:「他們像是早已等候多時,這怎麼可能?難道他 
    們會未卜先知,在這兒等候,知道我們必定走這一條路?」 
     
      兩老道是天元、天亨。 
     
      其他三人是陌生面孔。 
     
      村夫往橋中間一站,向兩老道問:「兩位道長,是他們嗎?」 
     
      天元恭敬地欠身,畢恭畢敬地說:「內總管明鑒,正是他們。」 
     
      相距不足百步,這時退走還來得及。 
     
      公孫雲長止步,凜然地說:「那是拔山舉鼎最得力的心腹助手,內總管八表潛 
    龍張均,一個功臻化境,藝業深不可測,摘葉飛花亦可傷人的可怕高手,咱們得退 
    回去。」 
     
      高嫣蘭上次與元亨交過手,她有必勝的信心。 
     
      那次與受傷不便的公孫雲長聯手鬥得天亨天貞,要不是公孫雲長受傷不便,兩 
    老道不見得可操勝算。但目下對方多了三個人,那八表潛龍名列內總管,比外總管 
    摘星換斗高明多多,不比天都羽士差,兩老道如此恭順,便是最佳的證明。 
     
      她心向下沉,悚然地說:「退得了嗎?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會窮追不捨,早晚 
    會被他們追得精疲力盡的。」 
     
      「你的意思是拼了。」他頗感意外地問。 
     
      「拼不拼由不了我們。我們且進入東面山區脫身,逃一個算一個,走!」 
     
      不等他們離開路面越野而走,右面的路旁竹林籟籟而動,鑽出一位明艷照人, 
    美麗年青的綠衣裙少婦,與天利、天貞兩老道。 
     
      「道爺,他們要往這裡逃。」綠衣少婦嬌叫。 
     
      公孫雲長大喜,低叫:「只有三個人,事不疑遲。」 
     
      高嫣蘭立即發動,拔劍最先衝出。 
     
      小菊隨後跟上,主婢倆生死同命。 
     
      兩老道一聲狂笑,雙劍迎面截住了。 
     
      高嫣蘭知道,情勢危急,生死關頭,是拚命的時候了。 
     
      主婢倆心意相通,雙劍合壁用上了萬花山莊高家的絕學,一聲清叱,劍發如排 
    山倒海,一先一後然後兩面分張,逆旋、合擊。 
     
      「錚錚錚……」 
     
      劍鳴震耳,劍氣迴盪,爆出陣陣火星,飛射的劍虹狂野地八方分張,然後突然 
    匯合。 
     
      公孫雲長衝向綠衣少婦。 
     
      小雲飛滑溜如蛇,匕首一揮,狂風似的貼地搶進。 
     
      綠衣少婦並未撤劍,腰帶一拂,丈二長的綠色絲巾像一條怪蟒,幻化為無盡的 
    圈圈,硬向劍上捲來,異香撲鼻,銀鈴似的蕩笑直搏耳膜。 
     
      公孫雲長連攻三劍,皆被絲巾所纏住,帶尾靈活地拂掃,劍削不斷特製的輕柔 
    絲巾,帶尾卻逼得公孫雲長不得不變招自救,而且不時攻向攻下盤的小雲飛。 
     
      小雲飛知道絲巾厲害,如被巾尾擊中,可能衣破肉傷,因此用快速的身法巧打 
    ,策應公孫雲長夾攻側背。攻了五六招,突覺原來的濃重脂粉香中,似乎出現另一 
    種若有若無的異味,心中一動,便感到氣血一窒,首先是眼前出現朦朧異象,接著 
    一陣頭暈,一陣目眩。 
     
      「公孫大哥,毒…毒香……」他駭然大叫,拼全力向側一竄。 
     
      公孫雲長聞聲知警,飛躍丈外。 
     
      竄出丈外的小雲飛腳一沾實地,感到雙腳已不聽指揮,一切反應皆停止了,砰 
    一聲摔倒在地向前滑,匕首已先一剎那脫手。 
     
      公孫雲長身形再起,竄出兩丈外大叫:「快走……」 
     
      不用他招呼,兩老道被嫣蘭主婢兇猛絕倫的劍陣壓迫,匯合的劍虹威力倍增, 
    在一陣震耳劍鳴中,天享驚叫一聲,被震飛丈外,讓出去路。 
     
      天元也好不了多少,被逼退丈五六,仍未穩下陣勢,臉色大變。 
     
      高嫣蘭乘勢迫擊,劍發「流星趕月」,劍虹連續飛射,以雷霆萬鈞之威猛攻身 
    形不穩的天元。 
     
      小菊疾衝而過,脫出重圍到了竹林旁。 
     
      「錚!」 
     
      天元硬接了高嫣蘭一劍,借力側飄丈外讓出去路,無法阻住嫣蘭。 
     
      公孫雲長從左側掠過,急叫:「嫣蘭,不可戀戰!」 
     
      嫣蘭一躍而進,情急大叫:「小菊小心……」 
     
      叫晚了,竹林下方的草叢中,青芒乍現,一閃即沒,沒入小菊的小腹。 
     
      小菊渾身一震,身形一頓,劍失手下墜,拼餘力大叫:「小姐快……快逃…… 
    」 
     
      叫聲未落,上身前屈,蜷曲著往下一栽。 
     
      高嫣蘭到了,劍脫手飛擲,伸手急拉小菊。 
     
      「啊……」 
     
      用暗器襲擊小菊的人剛撥草縱出,被嫣蘭擲來的劍貫入胸腹之間,狂叫著重重 
    地摔倒在地上。 
     
      公孫雲長到了,拉住嫣蘭的手飛奔,一面說:「不要管他們了,不要全部葬送 
    在這兒。」 
     
      竄入山林,兩人急如喪家之犬,全力逃生。 
     
      兩老道奮起狂追,一面發聲招呼後面的人。 
     
      內總管八表潛龍到了,帶了四個人奔到。 
     
      綠衣少婦已將小雲飛扛上肩,得意地說:「小娃娃到手了,手到擒來。」 
     
      八表潛龍點點頭,頗表嘉許地說:「蔡姑娘辛苦了,你先把人押走,回頭叫人 
    來收屍。」 
     
      「好,我先走了。」綠衣少婦欣然說。 
     
      人表潛龍帶了四個人,循聲追入山林深處。 
     
      人都走光了,小菊靜靜地僕伏在竹林前,聲息俱無。 
     
      被嫣蘭擲劍擊斃的人,屍體正慢慢變冷。 
     
      不久,一個老態龍鐘,穿一身襤樓灰衣,半死不活的老人從南而來,點著竹杖 
    一步一頓接近了先前的鬥場。 
     
      鬥場距大道僅一二十步,地勢稍高,在路上可看到地上的小菊和胸下插著劍的 
    屍體。 
     
      老人看到了屍體,眼神一動,扭頭前後察看片刻,大道前後不見旅客的蹤跡。 
     
      他不再龍鐘,矯捷地躍進,首先到達小菊身旁,咦了一聲,跌腳低叫:「糟了 
    !他們兇多吉少。」 
     
      他翻轉小菊的身軀,一摸頭側血脈部位,歎口氣頹然放手站起。血脈已停止跳 
    動,沒救了。 
     
      「我得循蹤跟去看看。」他自言自語。 
     
      在山林中追逐,痕跡鮮明不難追蹤。 
     
      客店中,純純與江南妖姬在房中枯等,等得心中焦躁,等得心驚膽跳。 
     
      整整等了一個半時辰,方聽到腳步聲止於門外。叩門聲一起,兩位姑娘幾乎驚 
    跳起來。 
     
      「開門,我是怡平。」 
     
      門外傳來的聲音,令兩女神色一懈。 
     
      純純跳起來,興奮地奔出拉開了房門。 
     
      江南妖姬則藏身門側,驚覺地嚴防意外。 
     
      門外站著臉色沉重的怡平,和那位半死不活的老村夫。老村夫臉色雖然並無異 
    狀,但有心人定可看出他那不平靜的情緒。 
     
      「莊哥哥。」純純如釋重負地叫。 
     
      老村夫首先入房,老眼中神光倏現,不轉瞬地盯視著江南妖姬。 
     
      江南妖姬不敢仰視,盈盈行禮怯怯地說:「老前輩萬安,晚輩江南妖姬沙逢春 
    。」 
     
      老村夫正是神簫客梁彬,大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 
     
      怡平在下首落坐,臉色沉重依舊。 
     
      純純不知神箭客是何來路,默默地向老人家行禮,羞怯地退至怡平身旁,不安 
    地撫弄著衣角。 
     
      久久,神箭客收回凌厲的目光,眼神溫和了些,以平靜的嗓音說:「沙逢春, 
    老朽願貧幫你的忙。這姓莊的小子會扮好人,老不死我何必扮惡鬼?」 
     
      江南妖姬整衣下拜,顫聲說:「多謝老前輩成全,晚輩沒齒不忘。」 
     
      神簫客苦笑,揮手說:「起來起來。但願姓喬的小子尚在人間,如果他已經死 
    在回鷹谷,老不死我可無能為力。」 
     
      純純一直就在留意怡平的神色,忍不住幽幽地問:「莊哥哥,你好像心事重重 
    ,臉有重憂,為什麼?」 
     
      怡平搖搖頭,指指神簫客說:「叫一聲梁老伯,他會告訴你一切。」 
     
      純純一頭霧水,怯生生地叫:「梁老伯。晚輩……」 
     
      「你叫韋純純,南衡的女兒,小怪已經告訴我了。」神簫客搶著說。 
     
      「梁老伯,哪一位叫小怪?」純純更糊塗了。 
     
      「不必問。怪事,你這個怯生生楚楚可憐的小姑娘,怎會有那麼一個乖戾桀驁 
    的弟弟?」 
     
      「梁老伯……」 
     
      「你那位寶貝弟弟,已成了狗腿子們的人質。」 
     
      純純如中雷擊,渾身一軟,向下挫倒,幸而被恰平手急眼快扶住了。 
     
      「冷靜些,純純。」怡平沉聲叫。 
     
      「天哪!我……我不要活了。」純純聲淚俱下,軟倒在怡平懷中。 
     
      「目下他有驚無險,你先不要焦急。」神簫客沉靜地說,見過大風浪的人是不 
    會激動的。 
     
      「梁老伯,保護他的公……公孫少堡主……」 
     
      「公孫少堡主與高姑娘逃得性命,逃回城來了。令弟被俘,高姑娘的侍女被殺 
    。城中有頭有臉的狗腿子已紛紛撤出,官府正在捉拿天都妖道與摘星換鬥。」 
     
      「舍弟他……」 
     
      「他目下囚在何處,還沒頭緒。但老朽已得到一些風聲,狗腿子們近期不至於 
    將人押走。拔山舉鼎的得力臂膀,內總管八表潛龍張均,帶了大批高手前來辦事, 
    事了之後,方能把令弟帶走。很可能已派人至尊府送信,令弟的生死,得看令尊南 
    衡的態度而決定。」 
     
      「天哪!」純純失聲痛哭。 
     
      怡平拍拍純純的肩背,扶她坐下。 
     
      「你先不要亂了方寸,這件事希望仍在。八表潛龍仍在等候後到的人,在這三 
    兩天內即將動身,咱們跟上去,必可製造救人的機會。」 
     
      怡平沉靜地說,他也是一個臨危不亂膽大心細的人。 
     
      神簫客向秀眉深鎖的江南妖姬淡淡一笑,伸手向怡平示意。 
     
      「沙姑娘,這件事也與你有關。」怡平說。 
     
      「與我有關?」江南妖姬訝然問。 
     
      「是的,被我料中了。拔出舉鼎聽到游鷹出現陸溪口碼頭的消息,知道鷹揚門 
    有出山的徵候,因此找來了幾個曾與鷹揚門打過交道的人,由八表潛龍率領,攜帶 
    大批珍寶,準備前往幕阜山回鷹谷,禮聘五嶽神犀出山替鄢奸護法。 
     
      韋小弟必定被八表潛龍帶在身旁,以免被人救走。因此,咱們正好暗中跟去相 
    機行事。」怡平把打聽到的消息說出。 
     
      「莊小子有一套很管用的詭計,我們大家聽他的安排,我老人家也聽他的。現 
    在他不會把計劃告訴你們,大家可以放心大膽在店中養精蓄銳,該行動時,他會告 
    訴你們,我老人家酒癮發作,不陪你們了,走也!」神簫客說完,退自出房走了。 
     
      「勞駕沙姑娘搬過來與純純同住,我也搬到鄰房照應。狗腿子們主要人物已撤 
    出城外,白天不會有兇險。純純!千萬要定下心等候機會,不要做出傻事來,小弟 
    的事我會盡力,焦急無補於事,反而自亂腳步,你們好好歇歇,我還得出去打聽消 
    息。」怡平說完,也走了。 
     
      送走了怡平,純純哭了個哀哀欲絕。 
     
      江南妖姬不與店伙商量,逕自帶了行囊搬入純純的房間,悄悄地來去,連店伙 
    也不知純純房中多了一個人。多了一個作伴,純純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救 
    命的木塊,不再感到孤單絕望。 
     
      半個時辰後,純純總算在江南妖姬的勸慰下,心情放寬了些。 
     
      兩人正在談論狗腿子們的可能行動,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叩門聲三響。 
     
      這是有內間的上房,門外是一座小天井,安置了一些盆栽,中間有一盆精巧雅 
    緻的盆景,曲折的走廊連貫其他的上房。 
     
      從右側方一折,不遠處就是東院和東廳。這是說,這一帶的上房,都是有錢的 
    旅客方能進住的,身份倒在其次,蛇神牛鬼皆可安頓,有錢就成。住進來就不會有 
    人來打擾,當然尋仇的人例外。 
     
      江南長姬一打手式,閃在內間的門簾後戒備。 
     
      不等純純開門,外面叩門的人已高聲說:「韋姑娘,請開門,我是公孫雲長與 
    高嫣蘭姑娘。」 
     
      純純先是一怔,接著,怨火直衝天靈蓋,搶兩步憤然拉開房門,怨氣沖天地叫 
    :「我小弟呢?你親口說過的,我小弟的安全,你完全負責,海口已誇下了,你得 
    負責。我小弟呢?」 
     
      公孫雲長被她急怒的態度所驚,似乎大感意外,臉上神色略變,陪笑說:「韋 
    姑娘請不要先激動,我們進去商量……」 
     
      「不!沒有什麼好商量的。」純純簡直是在吼叫了。 
     
      「韋姑娘……」 
     
      「你保證舍弟的安全,不到一個時辰,你便把他送入狗腿子們的魔掌,你…… 
    」 
     
      「咦,你好像知道發生了意外,誰告訴你的?是莊怡平嗎?」公孫雲長不勝驚 
    訝,沉聲急問。 
     
      按理,小雲飛被擄,除了狗腿子幾個主腦人物之外,知道其事的人就只有公孫 
    雲長和高嫣蘭了。 
     
      純純一直就耽在客店中,決不能聽到風聲。 
     
      內間門簾一掀,出來了臉湧不屑陰笑的江南妖姬。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公孫少堡主,別忘了我江南妖姬還有幾個朋友。 
    」江南妖姬一面走一面說。 
     
      「哦!沙姑娘也在此地?」公孫雲長似乎並不感到太驚訝。 
     
      「我在不在此地無關宏旨,倒是你的出現,委實不可思議,令人莫測高深。按 
    情理,你該逃出百里外去了,反而逃回城中,而且敢前來找韋小妹,其用意與居心 
    ,就不是我這種久走江湖,慣以情理衡量事物的人,所能預測得了的,是嗎?」江 
    南妖姬說,詞鋒相當銳利。 
     
      「大丈夫敢作敢當,在下回來表示負責……」 
     
      「負責?很好聽,你怎麼負責?」 
     
      「在下負責把韋小弟救出魔掌,信息已經傳出,在下的朋友將兼程趕來協助。 
    韋姑娘,請跟愚兄與高姑娘走,同為援救令弟盡力,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力量,令弟 
    的生死命運,相信你必定極為關切。」 
     
      純純總算證實了乃弟的兇訊,真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是已知怡平正為她盡力, 
    她必定毫不遲疑地跟著公孫雲長走。她心中大亂,目光轉向江南妖姬求助。 
     
      「妙極了,葬送了一個弟弟,還想把姐姐也搭上。公孫少堡主,你存的是什麼 
    心?」江南妖姬不客氣地質問。 
     
      「你這是什麼話?」話孫雲長冒火了。 
     
      「老實話,你那些戚友,算了吧。我問你,你知道韋小弟目下怎樣了?」 
     
      「這……可能在天都妖道手上。」 
     
      「天都妖道目下在何處。」 
     
      「反正是在城外某處。」 
     
      「好個某處,你打算怎樣去援救?」 
     
      「等在下的朋友到達再說。」 
     
      「貴友何時可以到達?」 
     
      「在三兩天之內。」 
     
      「好,韋小妹就在此地等你三兩天,屆時閣下可以前來知會一聲,好不好?」 
     
      「這期間,需四出偵察敵蹤,韋姑娘手足連心,豈能不參予?韋姑娘,愚兄真 
    的需要你協力合作。」 
     
      「不行!韋小妹決不可再貿然涉險!」江南妖姬斷然拒絕。 
     
      公孫雲長虎目怒睜,殺機怒湧。 
     
      「妖婦,你給我少多嘴,沒你的事,誰要你多管閒事?你想害死韋小弟嗎?你 
    是不是狗腿子的細作?」公孫雲長厲聲說,盛怒之下臉色難看已極。 
     
      純純可說對公孫雲長毫無好感,一看這傢伙已惱羞成怒,恨意油然而生。她不 
    能眼看江南妖姬受辱,一拉柳眉倒豎,正要發作的江南妖姬,沉下臉迎門一站。 
     
      「公孫雲長,你不要侮辱我的朋友。」純純凜然地說著,站在那兒像一個無畏 
    的巨人:「按你這些日子逃命的情形看來,我不相信你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朋友,更 
    不相信你能把舍弟救出來。就憑你被妖道迫得幾乎把我們全部斷送掉的兇險逆境中 
    ,依然敢拍胸膛誇海口保證舍弟的安全情形看來,你那言過其實,信口開河不負責 
    的本性,完全暴露無遺。我不信任你,你走吧。」 
     
      江南妖姬一怔,接著寬慰地笑了。 
     
      「咦!韋姑娘,你怎麼說這種活?你不以令弟的生死為念?」 
     
      公孫雲長避重就輕死抓住主題:「你居然相信這個聲名狼藉居心叵測的妖婦… 
    …」 
     
      「住口!」 
     
      純純憤怒地沉叱:「從閣下光臨寒舍的第一天始,我已經聽夠了你的大話,我 
    不再信任你。我告訴你,要是舍弟有了三長兩短,你將會付出慘烈的代價。你不要 
    以為我是一個年輕識淺,未見過世面的女流之輩,當走投無路時,我將是你公孫家 
    最可怕的魔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你走吧!」 
     
      砰一聲響,她關上了房門。 
     
      「我的天!」江南妖姬裝模作樣拍拍前額:「小妹妹,你發起威來,那股凜然 
    磅礡的氣勢,真夠嚇人的。好,你那莊哥哥糊塗蟲,得到一個有力的好幫手了。」 
     
      「天哪!這畜生怎會是這種毫無羞恥感的人?」純純掩面猛吸長氣:「任何人 
    做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也不會面對我仍敢大言不慚說這些可怕的話。」。 
     
      公孫雲長偕高嫣蘭乖乖走路,沿走廊走向東院,咬牙切齒地說:「江南妖姬這 
    妖婦可惡,我饒不了她。」 
     
      高嫣蘭幽幽一歎,不勝憂慮地說:「雲長,不必與她計較,我們自己的事已經 
    夠煩惱了。你的朋友真能如期趕來嗎?」 
     
      「會的。」公孫雲長肯定地說。 
     
      「有些什麼人?能對付得了八表潛龍和妖道嗎?」 
     
      「到了才能知道,實力不會太弱。」 
     
      「你真能有把握救得了韋小弟?八表潛龍會在此地等我們去救?」 
     
      「我在盡力,不是嗎?嫣蘭,不要失去信心。」 
     
      「雲長,我看,我得趕快回家告警,高忠和小菊都死了,我必須留得命在,盡 
    快趕回萬花山莊。」 
     
      「老天!愚兄對韋小弟有承諾,你忍心一走了之?你不願留下來幫助我?」 
     
      高嫣蘭站住了,公孫雲長的話,令她第一次感到震驚和反感,以難以言宣的目 
    光,不轉瞬地注視著公孫雲長。 
     
      「嫣蘭,你怎麼啦?」公孫雲長訝然問。 
     
      「雲長,我並不想離開你。」嫣蘭不勝幽怨地說。 
     
      「那……你說這些話……」 
     
      「但我得走。你的承諾重要,我高家的存亡更重要。」 
     
      「嫣蘭……」 
     
      「你對韋小弟有承諾,同樣地,我對高忠和小菊也有承諾,對萬花山莊我高家 
    一門老少的安危,更有生死與之的責任。如果我留下,對我是不公平的,對高忠和 
    小菊也是不公平的。你為了承諾必須留下來,我為了一家的安危,必須趕快離開, 
    因此只好分道揚鑣了。我打算乘夜脫身,今晚就走。」 
     
      「嫣蘭,我……我多麼希望你能留下來……」 
     
      「抱歉,雲長,我是不得已,我不能做一個把一家老少安危置之不理的不孝女 
    兒。雲長諒我,諒我……」 
     
      「嫣蘭,我……我們就……就這樣分手嗎?」公孫雲長黯然地問。 
     
      「你忘了到我家的路嗎?」嫣蘭滿懷幽怨地反問。 
     
      「這裡的事一了,也許我會追得上你。」 
     
      公孫雲長似乎改變了主意,臉上愁雲一掃而空。 
     
      「我會在家等待。」嫣蘭欣然說,重新舉步。 
     
      他倆投宿在院對面的廂房,兩間上房皆面對著院子。 
     
      同一期間,一個土頭土腦的老漢,到了南大街的長生店,買了一大箱陪葬用的 
    彩陶俑,興高彩烈扛著出城,神情分明表示家中並末辦喪事。 
     
      不久,他會合了另一個老村夫,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城廂府附近各村落,連本地 
    人也以為他們是鄰村的人。 
     
      上房本來可在房中進膳,店伙可按客人的意思把膳食送來,但今晚似乎客人們 
    皆各有企圖,客店的大食廳,竟然有不少上房的旅客光臨,敏感的人該可以看出風 
    雨欲來的徵兆。 
     
      洞庭蛟東主迄今未見現身,他這座在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客店,接二連三出事, 
    大概與東主不在大有關係。 
     
      掌燈時分,食廳高朋滿座。 
     
      怡平偕同純純與江南妖姬,不早不晚地進入食廳。今晚他穿一件貧民服褐衫, 
    腰帶纏了四匝。頭上挽了一個懶人鬃,穿著打扮像足了一個窮家幫的小跑腿,但健 
    康的臉膛神采奕奕,肩寬腿長健壯如獅,賤民衣服掩不住他照人的光華,穿著與氣 
    概極不相配。 
     
      兩位姑娘也穿得樸素,荊釵布裙平平淡淡。 
     
      不平凡的是,純純那靈秀出塵清新脫俗的氣質,與江南妖姬明艷照人,又妖又 
    媚極富挑逗性的邪門風華。她倆的出現,立即引起一陣騷動。 
     
      怡平在店伙的引領下,三個人佔了近西窗的一付座頭,叫了幾味菜餚,他自己 
    要了兩壺酒。菜、飯、酒一起上桌,但並沒打算草草食畢。 
     
      對面東窗下的一桌,是公孫雲長和高嫣蘭。雙方的中間,隔了一排食桌,和兩 
    條過道,距離不算遠。 
     
      中間的一桌共有四個人,兩男兩女。兩男年約四十上下,人材一表,穿團花罩 
    袍,顯然是有身份的人。 
     
      兩女一個年約二十七八,綠綢子春衫,同質同色八榴裙,五官出奇地勻稱秀逸 
    ,尤其是那雙又黑又亮的鳳日,水汪汪地十分引人遐思。美中不足的是,臉龐的膚 
    色似乎稍黑了些,正是不折不扣的黑裡俏。另一女穿青衫裙,梳高頂髻,一看便知 
    是侍女的身份,坐姿也偏在一旁,侍女坐不正席,能與主人同桌,已經是天大的恩 
    寵了。 
     
      江南妖姬瞥了綠衣女郎一眼,眼神微變,湧起戒備的神色。 
     
      怡平表面上似乎是個老實人,對四周的人和物視而不見,神色泰然自若,完全 
    是個樂天知命與世無爭的人。 
     
      綠衣女郎的眼神,始終沒離開過怡平。 
     
      公孫雲長這一桌的酒菜先送到,大概比怡平早到片刻。 
     
      店伙斟完酒離開後,高嫣蘭注視著綠衣女郎的側面形像,低聲說:「雲長,這 
    個妖艷的綠衣女人,你看像不像白天攔截我們,用蝕骨毒香擒走韋小弟的人?你與 
    她照過面,能認出她麼?」 
     
      公孫雲長認真地打量綠衣女郎片刻,大搖其頭說:「不像。最大的差異,是那 
    個女人皮膚白皙,持劍的手白中帶青。哦!你說那女人用的是蝕骨毒香,是真的呢 
    ,抑或是猜測之辭?」 
     
      高嫣蘭並未看清白天襲擊的綠衣女人,她的意志力已完全貫注在兩個妖道身上 
    。 
     
      略一遲疑,說:「肌膚確是不像,但側面的五官輪廓確也有幾分相似。我在撤 
    走時曾經嗅入一些毒香,奔出百步外,那手腳酸軟的感覺方行消失。加上曾聽到小 
    弟叫出毒香二字,方記起很像傳聞中的蝕骨毒香,彭澤妖婆王珠的霸道毒物,據說 
    玩毒宗師毒僧百了,也配不出蝕骨毒香的解藥。」 
     
      公孫雲長淡淡一笑,哦了一聲說:「原來你只是猜測而已。彭澤妖婆多年已不 
    在江湖走動,也沒聽說她有傳人,恐怕蝕骨毒香的秘方,早已隨老妖婆進了墳墓啦 
    !」 
     
      怡平的鄰座,是兩男一女,江湖人打份。女的已三十出頭,眉清目秀,平凡中 
    另有一股不平凡的氣質流露。自江南妖姬出現始,女的目光一直就注視著她。 
     
      酒菜送上來了,江南妖姬搶過酒壺,揮手攆走店伙,先替怡平斟酒,一面斟一 
    面說:「在兄,你好自私,一個人喝,不像話吧?小妹妹吃飯請自便,我可是有名 
    的酒將呢!」 
     
      鄰桌的江湖女人雙目一亮,突然轉臉欣然叫,「哎呀!你真是沙逢春,五年前 
    你就是酒將。」江南妖姬這才留心打量這位江湖女人,黛眉深鎖。 
     
      「不認識沈大姐了!」對方加上一句。 
     
      江南妖姬放下酒壺,恍然含笑揮手示意,說:「哦!原來是沈大姐沈妙珍。你 
    真眼尖,記性驚人,五年前一席之緣,你居然記得我,幸會幸會,近來好嗎?」 
     
      沈妙珍離座站起,向同伴笑說:「我替兩位引見江南妖姬沙逢春沙姑娘。兩位 
    千萬不要被她的綽號所惑,胡思亂想會遭殃的。」。 
     
      兩個江湖人是兄弟倆,廖成廖威,是湖廣地區,專替人保暗鏢小有名氣的武師 
    。四海之內皆兄弟。江南妖姬少不了也替怡平純純引見,但並未將純純的家世說出 
    。 
     
      下一步便是兩桌拼為一桌,人多了一倍。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狼,人一多。想 
    討野火的人不無顧忌。 
     
      純純今晚的心情開朗了些,頗饒興趣地觀察這些不拘小節,談吐粗豪的江湖兒 
    女。 
     
      二個文人談書,二個屠夫談豬,幾個江湖人湊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談起了江湖 
    事。 
     
      江南妖姬敬過了三巡酒,目標指向沈妙珍:「沈大姐,早些年聽說你與江湖三 
    秀士之一,名氣愈來愈大的雙絕秀士周凱過從甚密,怎麼好久沒聽到有關你們的消 
    息了?你這曾經紅極一時的絳仙沈妙珍,居然換了衣裙的顏色易紅為青,似乎不怎 
    麼得意呢?」 
     
      維仙沈妙珍歎息一聲,臉沉下來了,黯然說:「我們已經二三年沒通音訊了。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說起來真沒意思。」 
     
      「你們到底怎麼啦?」江南妖姬追問:「要是你不便說,也不便勉強。」 
     
      「有什麼不便說的?」綠仙沈妙珍苦笑:「首先,是我自作多情死纏他,他只 
    願逢場作戲。然後,是慧劍斬情絲,好來好去,一聲珍重各自東西,他走他的陽關 
    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從此蕭郎是路人了。」 
     
      絳仙的話,說得又直率又大膽,毫不臉紅,似乎說的不是她自己的事。 
     
      這可把純純聽得粉頰發赤,不勝驚訝,這些有關男女私情的事,當著男人面前 
    怎能說得出口? 
     
      「哦!沈大姐,你年紀不小了吧?」江南妖姬滿懷關切:「你們是怎麼鬧翻的 
    ?聽說雙絕秀士很不錯嘛,人才武功皆是第一流的,在江湖頗獲佳評,為人很不錯 
    。」 
     
      「有這麼好?我以前認為他比你所說的更好。」絳仙臉上掠過一道冷冷的寒流 
    :「你沒與他交往過,當然認為他很不錯嗎?」 
     
      「我還沒見過他呢!」江南妖姬笑笑:「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不便說,也不必說。」絳仙回復常態:「簡單的說,他人才武功的確是第 
    一流的,雄心萬丈,傲視天蒼,天下人皆不在他的眼下,他有自信將來必可成為武 
    林霸王。他喜歡美麗的女人,但女人只是他要獲取的東西裡,極微小極微小的目的 
    物一小部份,愛情兩個字在他的心目中,根本是極為可笑極不足道的廢字。」 
     
      「哦!這種人我太熟悉了。」江南妖姬毫無表情:「我就嫁過這種人。」 
     
      純純大吃一驚,這些話太不可思議了。在她的心目中,要愛一個人,你才會嫁 
    給他,嫁了就該從一而終。 
     
      江南妖姬既然嫁了人,怎又愛上喬遠? 
     
      願為喬遠犧牲生命? 
     
      「沙姐姐。」她不悅地說:「你騙我,你既然嫁過人,怎又扯出一個喬……」 
     
      「小妹妹,我是被人將休書丟在我臉上,一腳把我踢出家門的棄婦。你懂休書 
    的意思嗎?」 
     
      江南妖姬臉上蓋上一層濃霜:「你以為我浪跡風塵玩世,是天生下賤自甘墮落 
    嗎?有權勢有狼子心腸的男人,休委是用不著問妻子是否犯了七出之條的。我那個 
    男人不殺死我,至今我還感念他的仁慈呢。他能寫休書給我,總算證明他還有一點 
    人性。有些男人不把妻子折磨死是不肯放手的,這種人寧可把妻子折磨死,也不肯 
    讓下堂妻在外面丟他的臉面。」 
     
      中間食桌的兩男兩女中,那位穿團花長袍的中年人,拍一聲將筷子重重地拍在 
    食桌上,推椅而起,大環眼兇光暴射,陰沉沉地向江南妖姬走來,一步一頓擺足威 
    風,死瞪著江南妖姬,似要一口將她吞掉。 
     
      拍筷的聲音,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百十個人的食廳,突然鴉鵲無聲,整座 
    食廳似乎冷氣森森。 
     
      過道寬不過八尺,三兩步便到了。 
     
      怡平這一桌六個人,皆安坐不動靜候變化。 
     
      中年人在江南妖姬身旁三尺左右止步,目光兇狠地在瞪著她,不言不動,臉上 
    殺機怒湧。 
     
      江南妖姬扭頭仰視,目光堅定、沉著、陰冷。 
     
      大眼瞪小眼,誰也懶得開口,但住了。 
     
      最靠近中年人的絳仙,身形半轉讓開一些。 
     
      對面坐著的怡平,雙手放在桌下,臉上似笑非笑,目光平靜,安詳、坦然。 
     
      久久,中年人終了忍不住了、用洪鐘似的嗓音問:「沙姑娘,你在指著禿顱罵 
    和尚?」 
     
      江南妖姬眉深鎖,惑然問:「閣下,本姑娘罵了你嗎?恕本姑娘有眼不識泰山 
    ,還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呢?」 
     
      中年人哼了一聲,臉上殺機更熾,一字一吐地說:「在下郝劍英。」 
     
      江南妖姬大吃一驚,幾乎跳將起來,臉色大變,站起退了兩步,駭然叫:「魔 
    手無常!」 
     
      魔手無常右手徐抬,抖抖袖,鳥爪似的泛著藍光似的怪手,徐徐伸出袖口,臉 
    上殺機更濃,要出手了。 
     
      怡平呵呵一笑,突然說:「且慢!郝劍英,你的魔手一攻出,死的將是你閣下 
    ,快散去你的毒手魔功。」 
     
      魔手無常一怔,手停住了,目光轉向怡平。 
     
      「剛才是你說話?」魔手無常厲聲問。 
     
      「你的耳力這麼差?」怡平含笑反問。 
     
      「你………「姓郝的,沙姑娘說她自己的身世,她後生晚輩也不認識你是二十 
    年前,以殺妻而轟動江湖的魔手無常,你怪她指著和尚罵禿顱,要用號稱武林一絕 
    的毒手魔功行兇,是不是太過份了些?」 
     
      魔手無常氣得快瘋了,手掌徐徐轉向怡平伸出。中間隔了一張五尺寬的食桌, 
    大概毒手魔功可以傷人於丈外。 
     
      怡平安坐不動。手仍在桌下,似乎不知危機將至大禍臨頭。 
     
      坐在江南妖姬下首的純純看出危機,倏然而起,吸口氣功行百脈,雙掌一提踏 
    前一步。 
     
      「姓郝的,你的毒手魔功傷不了我。在下的手中,扣了兩枚武林至寶天雷鑽, 
    任何蓋世神功也擋不住這玩意。只要你的魔功一發,天雷鑽必將鑽入你的肚腹,把 
    你炸成中空的死屍。」怡平及時發話,阻止純純出手。 
     
      他臉上依然保持似笑非笑的怪異神情,目光依然平靜、安詳、坦然。 
     
      魔手無常心中暗驚,真不敢貿然出手。 
     
      恰平的手藏在桌下,無法看到,更難從他臉上的神情,看出是真是假。萬一有 
    天雷鑽,豈不白送老命。 
     
      「你嚇唬老夫嗎?」魔手無常沉聲問。 
     
      「在下在嚇唬你嗎?」怡平夷然反問。 
     
      「老夫沒聽說過什麼天雷鑽。」 
     
      「現在你已經聽說過了。」 
     
      「老夫要給你一掌。」 
     
      「在下當然要回敬你一枚天雷鑽。」 
     
      「老夫不相信你有什麼天雷鑽。」 
     
      「你要打賭嗎?」 
     
      「老夫…」 
     
      「退回去吧,閣下。要是把你炸死了,在下還得打人命官司呢。你不感到你在 
    打擾在下的酒興嗎?」 
     
      綠衣女郎一看魔手無常下不了台,便盈盈起立,裊裊娜娜走近,紅裡透黑的姣 
    好瓜子臉笑意盎然,頰旁綻起兩個酒渦兒,十分動人。 
     
      將近魔手無常的右首,她的右手拈著手絹,極自然地,不著痕跡地往上提。笑 
    得更悄、更動人了。她的目光,並末落在怡平身上,而是瞟在魔手無常身上。 
     
      「黑牡丹,你希望你的肚子開花嗎?」怡平的話及時傳到。 
     
      黑牡丹拈著手絹的手,僵住了,笑容也僵往了。 
     
      「年輕人,你怎麼啦?」黑牡丹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問。 
     
      「我在提醒你。」怡平說。 
     
      「提醒我什麼啦?」 
     
      「我這人很怕死。」 
     
      「什麼?你怕死還得提醒我?」黑牡丹真不明白。 
     
      「你的袖底飛花與蘭花指,是很厲害的,至少比魔手無常的毒手魔功差不了多 
    遠。」 
     
      「你是個行家。」 
     
      「誇獎誇獎。因為我怕死,所以我得防著你一點,太過小心,可能判斷錯誤, 
    你一動,我心中一慌,天雷鑽就這麼嗤一聲入體,砰一聲炸裂。老天爺!你那苗條 
    動人的嬌體,就不再苗條,不在動人了,所以我得提醒你。」 
     
      「你的嘴好厲害。」 
     
      「手也夠狠毒的。」 
     
      「你貴姓呀?」 
     
      「反正我不姓公孫,也不叫雲長。你們奉命要暗算的人決不是我,又何苦沖咱 
    們幾個人張牙舞爪。」 
     
      「你……」 
     
      「你如果有興,來陪陪酒大家快樂快樂豈不甚好!」 
     
      黑牡丹氣得鳳目噴火,卻又不敢妄動。 
     
      「你很美,你知道嗎?雖然皮膚黑了那麼一點點。唯一的缺憾是你不該穿綠, 
    燈光紅紅還不要緊,大白無臉色就不太好看了,我這點審美眼光不錯吧!」 
     
      怡平繼續大發謬論,臉上神色絲毫未變。 
     
      魔手無常一咬牙,兩人都佔不了便宜,只好打退堂鼓,一言不發扭頭便走。 
     
      黑牡丹心中一虛,也默默地轉身,回到自己桌旁,回身陰森森地說:「閣下, 
    貴姓大名可否說來聽聽?」 
     
      怡平的雙手升上桌面,手上空空如也,抓起酒壺自己斟酒,一面斟一面說:「 
    你們的外總管認識我,好像他邀來了什麼鄢府四夫子中的兩個,一個姓周,一個姓 
    鄭。姓鄭的夫子有要事在身,不屑理睬我這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周夫子則是專門對付我的,今晚恐怕不能來。他就是雙絕秀士的老爹周彥,一 
    個不為世人所知,身懷絕技的無聊讀書人,中了秀才,卻鄉試一而再名落孫山,老 
    而不死不甘寂寞,投入鄢奸手下榮任夫子。 
      請你轉告他,他做他的狗夫子,我做我的江湖浪人,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太平 
    ,不然大家難看,對你們尤其不利。」 
     
      四男女臉色一變,魔手無常哼了一聲,向同伴揮手示意,丟下一錠銀子酒飯錢 
    ,恨恨地出廳走了。 
     
      黑牡丹走在最後,在廳門轉身冷冷地說:「姓莊的,咱們的事,沒完沒了。」 
    說完,轉身走了,所有的食客,皆被這出乎意外的改變怔住了。 
     
      公孫雲長臉不改色,向嫣蘭低聲說:「這小子胡說八道,他在嚇唬我。」 
     
      嫣蘭臉色不正常,遲疑地說:「不會錯,黑牡丹就是擒走韋小弟的人,白天她 
    用脂粉蓋住了膚色,難怪五官輪廓有點相似,她真是衝你我而來的。那魔手無常就 
    是拔山舉鼎手下的悍將。」 
     
      人聲嘈雜,食客們議論紛紛。 
     
      純純沒聽說過這些人物,但對怡平那種玩世的應故神態,佩服得五體投地,得 
    意地注視著怡平微笑。 
     
      江南妖姬驚出一身冷汗。猶有餘悸地向怡平說,「老天爺!兩世為人、怎麼偏 
    偏碰上這個八魔六子中的一魔?莊兄,你手中真的有什麼天雷鑽?名稱倒是怪嚇人 
    的。」 
     
      怡平呵呵笑,替她斟酒,說:「你怎麼這樣笨?你就不會猜?」 
     
      江南妖姬直搖頭,笑笑說,「我就猜不透你的玄虛。」 
     
      怡平喝了一口酒,半真半假地說:「吹、唬、詐、騙,這是江湖人的法寶。真 
    真假假,虛虛實實,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說穿了,以後就不靈光啦!喝酒喝酒, 
    敬你一杯替你壓驚。」 
     
      絳仙的臉色仍然不正常,悚然地說:「莊兄,雙絕秀士的老爹周彥,真的是鄢 
    府四夫子之一,那我得及早迴避他。你的消息可靠嗎?據我所知,雙絕秀士與狗腿 
    子們從無往來。」 
     
      怡平用溫和的目光注視著絳仙,用肯定的語音說:「知道這件事的人不是沒有 
    ,在下就是知道者之一。雙絕秀士如果想雄霸天下,跟著他老爹替鄢奸做走狗,是 
    絕難如願的,所以他極力避免與狗腿子們接觸,更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的身世。 
     
      你只要留意雙絕秀士在江湖的行蹤所經的地方,定可看出必定與鄢好的行程有 
    如參宿兩星,兩頭不見面天各一方。」 
     
      綠仙喝口酒以掩飾心中的不安,心煩意亂地說:「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得 
    及早迴避離開岳州。」說完,乾了杯中酒,與廖成廖威兄弟倆告辭,匆匆離座出廳 
    而去。 
     
      怡平沒料到他們說走便走,真也不便挽留,初起並未在意,但最後看他們走得 
    太匆忙,心中一動。 
     
      就算周夫子今晚能趕來,也用不著現在就倉惶走避呀? 
     
      他警覺地抬起酒壺,看看壺嘴,再舉起酒杯猛嗅、最後揭開壺蓋再嗅是否有異 
    昧。 
     
      一無所得,他把余酒全倒入杯中,恰好還有一滿杯。酒香撲鼻,杯底沒發現任 
    何雜質。 
     
      「莊兄,你幹什麼?」江南妖姬不勝詫異地問,被他這種奇怪的舉動弄糊塗了 
    。 
     
      「沙姑娘,絳仙這兩三年來的動靜,你可知道?」他正色問。 
     
      「不知道,她本來就是一個神秘莫測的人。」江南妖姬據實說。 
     
      「她會不會仍然與雙絕秀士暗中保持往來。」 
     
      「這個……不知道……咦…你的意思是……」 
     
      「在我與魔手無常兩個人打交道期間,這壺酒本來是在絳仙前面的,將細小的 
    毒丸拋入壺口,不難辦到。」 
     
      「哦!原來你懷疑……」 
     
      「算了,好像是我多疑了,酒中並無異物。我喝了兩杯,你也喝了一杯,是嗎 
    ?」 
     
      「是的,沒有什麼不妥呀?」 
     
      「我剛才也試行運氣行功,並無異樣。但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卻又無法 
    具體地說出來。為防萬一,不喝酒了。」 
     
      純純本來就不敢喝酒,先前六個人只有她一個人吃飯,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一 
    聽他說不喝了,正中下懷,不假思索地把酒具—一擺在一旁,把剩酒全倒了。 
     
      公孫雲長與高嫣蘭,已經膳畢先走了。 
     
      兩人先在高嫣蘭的房門口停步,店主開了鎖先走了。 
     
      公孫雲長依依不捨地握住嫣蘭的手,柔聲說:「動身時敲敲牆壁知會一聲,我 
    好送你一程。嫣蘭,你真的要走了?」 
     
      嫣蘭想抽回手卻又不忍,也不想抽回,幽幽地說:「雲長,我想不必了,兩個 
    人反而引人注意,我一個人走方便些。請記住,我在家等你,望你早歸。」 
     
      「嫣蘭,我……我將盡快把這裡的事了結。」 
     
      「請千萬保重,在朋友未趕來之前,不可魯莽行事。你的個性太好強易於衝動 
    ,千萬要忍耐自制,免得我耽心。」嫣蘭情義綿綿地叮嚀。 
     
      「你請放心,我會記住你的話。」 
     
      「我要進房去準備了。」 
     
      「讓我幫你準備吧,不要拒絕我,嫣蘭。」 
     
      嫣蘭幽幽一歎,不再拒絕,默默地推開房門,牽著公孫雲長的手,親暱地進房 
    。 
     
      院子的院角暗影中,傳出一聲陰森森不像人聲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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