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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底 揚 塵

                     【第一章】 
    
      方士廷提著行囊出了店門,抬頭望望陰沉沉的天色,劍眉緊鎖,喃喃地說:「又要下雨
    了,清明時節不是趕路天。今晚上等我們回家,你就痛痛快快地下吧,老天爺。」
      出了舒城的南門,雨並未光臨。這條盧州齊至安慶府的大道寬闊平整,但路上的行旅並
    不多。他背了行囊大踏步向南又向東,走了五六里,方趕上了先走的一批挑夫。挑夫共有五
    名,挑的是舒城的名產極品貢絹。這些絹要在安慶上船,運至湖廣可以賣得好價錢。
      押運的是一個中午人,背了一個包裹,點著一根竹杖走在後面,見他要超越前行,好意
    地笑道:「小伙子,你一個人敢走這條路?跟在我們後面好了,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
      他善意地笑笑,領首為禮道:「謝謝大叔的好意,只是小可要趕路呢。」
      「趕路也不急在一時,過了春秋山道路不靖,經常有強盜攔路打劫,弄得不好,丟了錢
    財小事一件,賠上老命才冤呢。」
      「這條路有強盜?不會吧?」他訝然問。
      「你沒走過這條路?」
      「小可是桐城人,離家三年了,今天是第一次返家,不知家鄉的事。」
      「難怪,去年春天,有一夥強盜在這一帶攔路打劫,先後被鄉勇捕獲了十幾個人,仍有
    幾個藏匿山區不去,已經有幾起旅客被劫了,因此走這條路的人,皆需結隊同行,免生意
    外。」
      他拍拍行曩,笑道:「小可只有一些破衣服,此外身無長物。真要碰上強盜,正好向他
    們討些盤纏呢。呵呵:小可要先走一步。」
      中年人不再挽留,一個身無長物的人,自然不怕遇上劫路小強盜,沖他的背影搖搖頭,
    自語道:「他竟想向強盜討盤纏呢,年輕人說話真不知輕重,胡說八道會招禍的」
      方士廷年僅十八歲,身材卻壯得像猛獅,生了一張仍帶童真的娃娃臉,眉清目秀,—表
    人才。穿了一身青直裰,打扮像是村夫,但像貌風標器宇,卻一點不帶村夫味。他渾身帶了
    濃重的風塵氣息,外表卻像個流浪漢,但在他年青富有活力的神韻上,看不出他曾經是飽歷
    風霜窮途落魄潦倒江湖的人。
      他當然不是落魄江湖的人,而是離家三年,立志游遍天下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的小伙子。
      他回來了,還有八十里便可返抵一別三年的故鄉,心中自然喜不自勝,腳下一緊。
      他身高八尺,手長腳長,邁開大步趕路,十分快速,天宇陰沉沉,密雲不雨,微風吹來
    略帶涼意,清明時節,單衣不勝寒。
      廿裡春秋山在望,他對家鄉附近的山川不陌生。
      已經是辰牌末巳牌初,他得加快腳程了。
      官道繞山西麓而過,沿途松檜成林,開始沒有田地,已經進入了丘陵區。
      正走間,前面官道轉彎處出現了人影,那是一個穿了灰袍,灰髮挽成道士髻,佩了長
    劍,手持蒼木杖的老人。相距仍在廿丈外,他已看清了對方的像貌。
      這老人生了一張大長臉,二角眼弔客眉。眼色蒼黑褐紋密佈,灰白色的山羊胡稀疏幾
    根,相距在廿丈外,他似乎發覺自己仍被那雙可怖的三角眼所驚,那雙眼的兇光太凌歷、太
    陰森,太銳利可怖了。
      「這位老先生不像是什麼好人。」這是他第一個念頭,心中油然生起戒心。
      者人似乎在等侯他,站在路中不言不動,三角眼不轉瞬地注視著他、雙方漸來漸近。
      他心中不斷盤算,忖道:「我與他無冤無仇,當然他不是在等我,萬一他是劫路的,已
    經快到家了,這一包破爛給了他不傷大雅,他如果要,給他就是,不值得計較。
      接近了,他沿路側徐行,眼看要錯肩而過。
      驀地,去路被蒼木杖攔住了,怪老人三角眼陰晴步定,伸杖把他攔住,用冷厲的嗓音吐
    出一個字:「你!」
      他應聲止步,詫異地問:「老先生,是叫小可麼?」
      「你以為老夫叫誰?」老人乖戾地問。
      「這……請問老先生有何指教?」他謙恭地問。
      那年頭,「老先生」二字,已是尊敬的稱呼,對身份不明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如此稱渭,
    那是逾禮的。
      「從現在起。不許你多問。」
      「咦!你是說……」
      「閉嘴!你跟我來。」
      「這……」
      「不許問。」怪老人兇狠地說。
      「小可……」
      杖影倏動,「噗」一聲響,胸前便挨了一掌,把他震退兩三步方行站穩。
      「咦!老先生……」他訝然叫,不住揉動被打處,被打得莫明其妙。
      「跟我來,你得替老夫辦事。」怪老人陰側側地說。
      他本待發作,卻又忍住了,吁出一口長氣,說:「老先生,小可要趕路……」
      「你不用趕了,老夫會送你到地頭,你已經受過一次教訓了,再不聽話……」
      「那……那又……」
      「老夫一杖打死你。」
      「你怎能不講理……」
      「你再講幾句試試?這年頭講理的人太多,萬事不成,官道上行人甚多,打死你老夫可
    以另找一個人幫忙辦事,走。」
      他忍住上衝的憤火,無可奈何地說:「好吧,看來小可已別無抉擇了。」
      「你明白就好,走,上山。」
      兩人沿小山徑向上走,不久,到了山頭稍下方的一座松林中,林中心有一處怪石四布的
    空地,荊棘叢生、野草高與腰齊。
      有五名健壯的村夫在掘土,一座大石上。坐了兩位與怪老人同樣打扮的人,年紀也在花
    甲上,一是三角臉,另一人則是圓臉,滿臉橫肉,兩人同有一雙陰厲的怪眼,同樣陰之氣外
    露。
      遠遠地,押他前來的怪老人便叫道:「又找來一個健壯如牛管用的人,夠啦!」
      三角臉老人站起亮聲道:「師弟,多找幾個人來,早些佈置停當豈不省事?」
      長臉怪老人一面走近,一面笑道:「人多反而礙事,不易看管。而且這些巧妙玩意,人
    多了同樣派不上用場。呵阿,早著呢,雲龍雙奇是最守時的人,說下午到,決不會早來,更
    不會遲到。還有一個半時辰,師兄何必操之過急?」
      圓臉老人一跳下石,說:「這人交給我,我要帶他去準備墓碑了。」
      長臉師弟將方士廷向前一推,笑道:「好,定老,這人就交給你使喚好了。」
      方士廷已看清那五名村夫,正在挖一個位於巨石下的大坑。地面下全是堆積的磨盤大巨
    石,不易挖掘,一鏟下去火星飛濺、十分吃力。
      「這些人難道在挖寶不成?墓碑又有何用意?」他心中暗循。
      圓臉怪老人定老向招手,叱道:「小子,過來,石下有一把斧頭,一把鋸子,帶上跟我
    走。」
      他順從地取了斧鋸。三角險師兄在旁喝道:「把包裹收下,幹活怎能背著包裹?再說,
    這個包裹你也用不著了。」
      他心中一跳。十寸道:「好啊,他們已替我盤算得清清楚楚啦!我得看看你們搞什麼
    鬼。」
      他戀戀不捨地將包裹解下放在一旁。三角眼師兄一腳將包裹踢飛,飛出三丈外恰好跌落
    在一座大石上。
      他微慍地奔出,想拾回包裹,抓他來的長臉師弟伸杖攔住,冷笑道:小子,你想死?」
      「我的包裹……」
      「不要管包裹的事。不然將會因此包裹而送掉小命。」長臉師弟陰森森地說。
      世間的事真是無奇不有,人的命運也十分神秘,些須小事看似平常,卻可能主宰了一生
    的命運。誰也沒料到這個包裹,會引來了一場江湖風暴,不知有多少人間接因這個包裹而送
    命,更不知這個破爛包裹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
      他最後只好暫且放開包裹的事,瞥了包裹一眼,取了杖鋸,隨著圓臉怪老人走了。
      到了山坡下,怪老人指著一株海碗大的檜樹,說:「把樹砍倒,截一段六尺長的樹幹,
    快。」
      他順從地揮南斧頭,慢慢地開始伐木,整整花了半個時辰,方截取了一段六尺長的樹
    干。然後在怪老人的吩咐下,刮淨樹皮,並將一端削尖,形成了一根木樁。
      圓臉老人取出一把尺長的利刀,在木樁上用刀尖刻上兩行大字:「大明正德五年三月初
    三日午正。雲龍雙奇埋骨於此。」
      他吃了一驚,心說「雲龍雙奇,不是名震天下,宇內聞名的風塵奇人麼?這兩位大俠萍
    蹤天下,飄忽如神龍,行俠仗義聲譽極隆,怎會有人替他在此營葬?」
      圓臉老人將刀丟給他.說「把這些字刻上,深最少要五分。」
      他左看右看,說:「老伯,小可斗大的字也認識不了一籮筐……」
      「誰要你認識字?只要你按筆劃刻上去就行。快!別嚕囌。」
      「是,小可刻上去就行。」
      他慢慢刻削,一面刻一面問:「老伯,這些是什麼字?」
      「你少管閒事。」
      看看到了近午時分,字刻得差不多了,遠處傳來長臉師弟的叫喚聲:「定老。好了沒
    有?」
      「快啦!還有一個字。」圓臉老人半躺在樹下懶洋洋地說:「快點好不好?墓穴已經完
    工啦!」
      「馬上就好。」
      刻完最後一個字,圓臉老人要他將木樁帶至墓穴,遠遠地,他便嗅到了血腥味,不由心
    中一緊。
      兩個老人站在一個大坑前,坑旁挖了一個樹立木樁的孔穴,先前那五位挖穴人,胸前皆
    挨了一劍,早已身死多時,五具屍體躺在孔穴旁,鮮血引採了不少金蠅,血腥味中人欲嘔。
      他大吃一驚,心說:「這三個老賊人性已失,真糟,我的處境兇險極了,以一比三,大
    事不好。」
      三角臉師兄等圓臉老人走近,笑道:「墓穴四周布了一百零八枚蒺藜,墓樁屍體附近有
    六十四枚毒計,只要這兩個小畜生接近察看,必死無疑、今天他兩人難逃大限。」
      圓臉老人淒厲地笑,笑完說:「這兩個小畜生把咱們這些人害慘了,毀家之仇,殺子之
    恨,老夫今天不將他們兩人碎屍萬段,誓不干休。」
      長臉老人用手向樁穴一指,向方士廷叫:「小子,沿著地下的小繩走、將木樁放在位穴
    內,便沒有你的事了,快!」
      小繩在坑穴外圍四丈左右,彎彎曲曲向樁穴伸展,必定是沒布有暗器的平安路線。這是
    說,在八丈徑圓之內,任何人踏入其中,必定有死無生。
      他完全明白了,這三個怪老人,必定在此設伏,要將雲龍雙奇置於死地。
      他不是江湖人,雲龍雙奇的死活與他無關,但目下的形勢對他不利,卻是比青天白日更
    明白的事,五個掘穴人已經屍橫坑旁,對方怎會放過他?殺人滅口勢在必行,他的命運注定
    了。
      他當然不甘心,臉色蒼白地說:「你……你們……」
      「過去!」長臉師弟怒叱。
      「你……你們為何……」
      長臉師弟拔劍出鞘,劍尖點在他的鼻尖前,此道:「過去!不然立即宰掉你。」
      好漢不吃眼前虧,劍點在鼻尖上,反抗只有自討苦吃。他趕忙說:「好,好,我……我
    過去,我……」
      他扛起木樁,劍便離開了他的鼻尖,長臉師弟收了劍,取出了一把飛刀藏在掌心,盯著
    他不住狂笑。
      他吸入一口長氣,扛穩木樁,說:「小可將木樁放好,你們便要殺我滅口了。」
      「你如果拒絕放樁,便會立即被殺。」
      「這是說,不管放與不放。小可同樣是死?」
      「放,可以多活片刻。」
      「這片刻要來何用?」
      「那是你的問題。」
      「哦……哦……」
      「少廢話,你……」
      他突然雙手一推,木樁以萬釣力樁脫肩而飛,砸向相距不足三尺的長臉師弟,百餘斤重
    的木樁,在他手中輕如無物,速度之快,無與倫比。
      長臉師弟做夢也沒想到他敢反抗,更不知他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木樁砸得快速如電,
    想躲也力不從心,「噗」一聲胸口被撞中,蒼木杖幸而及時架出,消去了不少撞力,但這一
    撞仍然夠份量,狂叫一聲,被木樁擊倒在地。,身側的三角臉師兄吃了一驚,左手一揚,三
    枚綠色的針影化為三線淡淡綠芒,一閃即至。
      他已先一步飛躍丈外,腳沾地立即向下仆倒,恰好避過飛針的襲擊。不等對方追來,他
    向側一竄,遠出三丈外落荒而逃。他發覺老賊的飛針可怕,快速絕倫幾乎無聲無影,必定是
    可破內家氣功的毒針。同時,三個老賊既然有心計算大久鼎鼎俠名滿天下的雲龍雙奇,豈會
    是膿包?目下他赤手空拳,不逃走才是傻瓜。
      圓臉的定老也吃了一驚,一怔之下,忘了追趕,等震驚消失急起追趕時,他已遠出五六
    丈外了。
      「定老,干萬別讓他逃掉。」三角臉師兄怪叫,自己卻急急去扶長臉師弟。
      長臉師弟被木樁傷得不輕,胸骨幾乎被撞折,只恨得目毗欲裂,怒叫道:「休讓那小畜
    生跑了,不然大事不妙,別管我,師兄,快追。」
      師兄將一顆丹丸塞入師弟懷中,急道:「師弟休慌,那小子逃不掉的。」
      「我該死,居然走了眼,這小子原來是行家。」師弟咬牙切齒地叫。
      「能逃得過定老手下的人,少之又少,放心啦!」三角臉師兄,一面替師弟用推拿術疏
    通胸口的被擊處,一面板有把握地說。
      長臉師弟挺身坐起,急急地說:「快將木樁放上,時候不早了,萬一兩個小畜生提前到
    來,豈不功效垂成?」
      「好,我去弄好。」
      方士廷匆匆逃走,往密林茂草中亂竄,後追的定老急如星火,一躍三丈,快速絕倫。可
    是,他身法靈捷,速度也不下於老傢伙,愈拉愈遠。
      他一面竄逃,一面心中暗忖:「三個老賊慘無人道,慘殺了那五個掘穴人,豈不能受報
    應?再說,雲龍雙奇一代英豪,我又豈能坐視見死不救?我得設法警告雙奇,免得他們中
    伏。」
      追了三兩里,他心中大定,老賊的輕功提縱術雖說已臻化境,快迂電射星飛,但仍比他
    差一分半分,他畢竟年青力壯。沒有什麼可怕的。
      他對春秋山並不陌牛,這一帶是仙人峰附近,往上走,對面的峰頂有一座仙人洞。附近
    怪石如林,古木參天,荊棘叢生,藏身極便。萬一不對,可以入洞躲避,洞內可容千人,石
    隙縫皆可藏身,怕什麼?
      他不急於擺脫定老,反而往回路奔逃,—面逃一面高聲怪叫:「老不死,你追吧,小太
    爺和你練練腿,練至雙奇到來,你們一個也活不了。那五個被殺的冤魂,他們在黃泉路上等
    侯你們到閻王前對證呢。」
      定老愈追愈心寒,知道僅憑一己之力決難如願,心中一急,立即仰天發出一聲警嘯。要
    求三角臉師兄速來相助。
      三角臉師兄剛將木樁放下孔穴,聽到嘯聲心中一震,嚇了一大跳,趕快沿繩索奔出,百
    忙中忘了拉掉繩索,扶起師弟急聲道:「定老遇上勁敵,恐怕是雙奇兩個小畜生提前到來
    了,快走。」
      師弟胸口也沒感到痛楚了,臉色大變,拾起蒼木杖,急急地說:「快走,咱們往相反的
    方向走。」
      「師弟,定老……」
      「別管他,不然咱們也賠上了。」
      兩人不再理會同伴的死活,向相反的方向溜之大吉,狼狽而遁。
      嘯聲驚動了從南面上山的兩個年青人,相距約有兩里地,這兩位年青人年約二十五六,
    身材一般高.稍年長的長了一張四方臉,留了一撮八字鬍、劍眉虎目,英俊毫邁的氣概外
    露,虎目中發射著機警精明的光芒。
      另一為是蛋形臉龐,五官清秀,笑容可掬,也生了一雙神光炯炯的大眼。兩人皆頭戴四
    個巾,穿一襲天藍色長袍,臂下掛了一個小包裹,腰懸長劍,一式打扮,一般高大雄壯.同
    樣英氣勃勃,人才—表。
      四方臉青年一怔,止步說:「賢弟,這嘯聲急切尖利,似在呼喚黨羽,有入比咱們早
    來。」
      賢弟劍眉深鎖,說:「今年你我在仙人峰會面,事先沒有任何人知道,怎會有人比咱們
    早來?來又有何圖謀?大哥,咱們小心為上,也許真有人知道咱們雲龍雙奇的行蹤呢。」
      大哥腳下一緊,說:「快走、咱們已提早半個時辰前來,也許黃山逸士更比咱們早到
    呢,先蒙上險,隱起身份……
      兩人展開了陸地飛騰術,如飛而去。
      方士廷向掘了墓坑的林中空坪急逃,後跟的定老放膽狂迫,心中暗喜,喃喃地說:「好
    小子,你昏了頭,跑回原地送死拉!」
      方士廷一面逃,一面留心四周的動靜,慎防另兩個老賊的突擊。快接近原處,石上不見
    兩個老賊,不由心中一怔,難道他們追錯方向不成?
      定老卻心中一驚,暗叫不妙,兩位同伴既未前來協助,甚至也不在原地等侯,那麼,他
    們不在原地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雲龍雙奇提前到達了。
      「丁彪兄。」老傢伙惶急地大叫。
      林空寂寂,鬼影俱無。
      方士廷心中大定,奔近擴穴一把抓起了那把樵斧,立下門戶叫:「老賊,你這該死的殺
    人兇犯,你得替那五個無辜的人償命。」
      定老無名火起,一聲怒叱,杖出「壯家劈柴」,迫近就是一枚,快速絕倫,杖動風雷俱
    發,力道千鈞。
      方士廷後退八尺,笑道:「你只有一個人,你完了。」
      定老火雜雜地衝上,「毒龍出洞」杖點胸腹,變招奇快,蒼木杖像怒龍般飛舞而至。
      方士廷左閃八尺,輕靈地又避過一擊,定老順勢招變「怒龍翻江」,蒼木杖兇猛地捲
    到,勢如狂風暴雨。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方士廷看了對方三招狂攻,已概略地看出對方功力渾厚,藝
    業了得,但他足以應付,心中有數。』
      「啪」一聲響,棧斧背擊中了蒼木杖,杖向下沉,他反擊了,再一斧展開杖,揉身切
    人,反手一斧揮出,攻向老賊的頸部,像是電光一閃,變化之快,令人咋舌。
      定者大吃一驚,吸腹縮頸斜飄八尺,斧刀掠過頂門,危機間不容髮。
      杖長斧短,斧如不能近身出招,便發揮不了威力。方士廷如影附形跟到,「樵夫問路」
    劈胸就是一斧。
      「啪」聲響,杖架住了斧。
      方士廷一聲長笑,脫手棄斧貼身搶入,左拳疾飛,來一記「霸王敬酒」,「噗」一聲正
    中老賊的下頜,力道如山,連他自己也感到拳頭發麻。
      接著,人影急劇進退,方土廷為了阻止對方拔劍,施展出兇猛狂野銳不可當的快速拳
    術,一連五六記重拳,皆在對方的胸腹開花,每拳皆用上了八成勁,內家真力發如山洪,拳
    頭著肉的響聲如同連珠花炮爆炸。
      「嗯……哎……」定老的杖也丟了,一手拔劍,一手狂亂地對架,一看便知道這老賊不
    善赤手相搏,在這種緊要關頭,怎可拔劍?大概是被打急了,本能地想拔劍爭取優勢,卻不
    知反而誤事。
      「噗」一聲響,老賊在忙亂中,一掌拍在方士廷的右肩上。方土廷身形一挫,但禁受得
    起,大喝一聲,右手「纏龍手」纏住了老賊的小臂扣實,左手一合。逮住老賊小臂的下方,
    猛地一帶,一沉、一扭、一掀。
      老賊重心倏失,立腳不牢,大叫一聲,突然來一記快捷絕倫的前空翻,凌空飛騰。
      前翻中,者賊的劍終於拔出了。
      「蓬」一聲大震,者賊背脊著地,被扔出丈外。
      在老賊砰然倒地聲中,方士廷本已跟進,但一眼便看到地面的草地有異,猛地止步察
    看,眼角先一步看到了右側不遠處引人杖穴的小繩,心中一驚,倏然止步。
      老賊被扔得不輕,但總算禁受得起,背著地立即挺起上身,正代躍起,可是,已晚了一
    步,雙手一鬆,上身立即向下躺,狂叫道:「丁彪兄,你……的五毒蒺藜,快……快救我,
    我……我……解……解藥……」
      叫喚聲漸弱,方士廷驚出一身冷汗,暗叫好險,剛才如果跟蹤追入,靴底將被刺破.五
    毒蒺藜必定刺穿腳底。豈不完了。
      他不是執法的人,不能見死不救,立即拾起老賊的拐杖貼地拔掃出一塊容腳地,叫道:
    「忍住點,我拖你出來……」
      話未完,剛欲下足,突覺身後有聲息,方記起還有兩個老賊,可能是定老所叫的「丁
    彪」趕到身後了,大喝一聲,轉身就是一記「神龍擺尾」。
      來的是兩個幪面青影,最接近身後的人正忙中向身後飛退。身法巧妙絕倫,輕靈飄逸,
    神能悠閒,凌空而起點塵不驚。他不能向後退,後面是死路一條。看了對方是出神入的身
    法,也令他悚然而驚,猛地將杖奮勇飛擲,擲向那人的落腳處.同時向右前方一竄,閃入一
    座大石後,如飛而遁。
      「啪」一聲響,擲出的蒼木杖被青影一腳踢斷了。
      他已竄走如飛,竄入樹林中去勢如電。
      兩青影咦了一聲,第二名青影奮起狂追,一面叫:「走得了麼?留下啦!閣下!」
      他一發狠心說:「先離開再說,看這者賊的輕功是否比我差!」
      竄入密林,他抽暇扭頭瞥了一眼,不由心中一懼,青影冉冉而來,比叫定老的老賊高明
    多了。他一咬牙,用上了全力,落荒而逃。
      後追的育影由於起步太晚,起步時便相差了七八丈,加上方土廷東竄西逃,去向不時在
    變,因此輕功雖比方土廷高明,快捷得多,但仍未能拉近至五丈內。
      方士廷被逼的心中發慌,苦於剛將杖擲出阻敵,赤手空拳,與功力相當的人交手,對方
    有劍自己卻赤子空拳迎敵,豈不是白白送死?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他不是江湖人,從不會與人交手,心懷怯念是原因之一。再就是他不想與那些江湖亡命
    拚死活,他不是江湖亡命之徒,目下身處危境,他只好全心意逃命。
      謝謝天,他上了山,前面黑黝黝的仙人洞,正向他張開了大口。
      他飛逃入洞,向裡狂奔。
      追他的青影在洞口徘徊良久,大概也對他懷有戒心,不敢貿然追人,久久方逕自走了。
      直躲至入黑時分,他方悄然向外探,費了不少功夫,方一步步向山下摸索而行。走上官
    道,他方鬆了一口氣,苦笑著自語道:「不是我不管雲龍雙奇的死活,我也自身難保呢。那
    裡有那麼多屍骨,雲龍雙奇大概不至於上當吧?但願這兩位英雄豪傑逢兇化吉才好。」
      但他放不下心,在道旁找到一個土洞,埋頭大睡,次日一早,他小心翼翼地回到現場。
      他料得不錯,名震天下的神秘人物雲龍雙奇並未上當,死屍與地面所留的遺痕令他們動
    疑,終於找到了地面的各種有毒暗器。
      他看到的木樁已不見了,擴穴已經填平,附近十丈方圓的地面皆被鏟掉一層薄土,屍骨
    已全部失蹤了。
      在他藏身仙人洞期間,兩個幪面人在現場拖出定老的屍體加以審視。
      兩人已取下了幪面巾,正是聞嘯聲趕來的雲龍雙奇。近五六年來,江湖上出了兩位年青
    的高手,闖蕩江湖期間,飄忽如神龍,神出鬼沒變化無常,拳劍已臻化境。先後擊敗了黑道
    兇名昭著的三妖八魔,懲戒了五大門派不少不肖門人,伸手管人不平事,對事不對人只問是
    非,懲貪官除巨盜,劍下無敵,不論何人如被他倆抓住罪證,他倆不問對方是何來路有何人
    撐腰,上刀山蹈劍海義無反顧,不獲兇犯決不罷手。
      五年來,兩人俠名四播,名震天下,當然有不少高手名宿要找他們的麻煩,白道的名宿
    元老,希望找他倆談判,要他倆不可鋒芒太露,太猖狂不是武林之福,年青人則想找他倆較
    量,以便一舉成名。黑道巨孽自然是想除去他們,拔去眼中釘,這期間,他們的行蹤令人捉
    摸不定,神出鬼沒無法追蹤,卻也不時傳出一些高手名宿被迫隱退的消息,是不是敗在他們
    手中,卻無從得悉。
      總之,雲龍雙奇是近年來江湖的主宰人物,是近年來武林中最為突出的人物。
      兩人是八拜兄弟,老大雲雷,老二龍飛,江湖朋友稱他們為雲龍雙奇。在江湖朋友之
    間,提起雲龍雙奇,確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守規矩講道義的人尊敬他們兩人,那些恨他倆的
    人,誰不想把他倆食肉剝皮?所以他倆獲有不少支持他們的人,也結了不少死仇大敵。
      老大雲雷仔細檢查定老的屍體,繃著臉說:「賢弟,這是一種信石碎以赤練蛇涎為主的
    毒藥,這人的背部只中了一顆毒蒺藜便送掉老命。」
      龍飛的目光,死盯著遠處的木樁,說:「大哥,你看清木樁的字麼?木樁下的五具屍
    體,又是怎麼回事?
      「有人在替你我營葬。」雲雷淡然地說。
      「樁尚未植穩呢。怪!誰知道你我兄弟在此與黃山逸士見面?」龍飛一面說,一面向墳
    穴走去。
      雲雷一把將他拉住,急道:「賢弟小心,不可接近。」
      「大哥……」
      「你看看地上這根繩索,是不是有點古怪?再就是死者背部的毒蒺藜,不像是用手發射
    擊中的。」
      「哦!小弟明白了,地面有鬼,這根繩索定是安全的道路,他們並末佈置停當。這裡有
    腳印,我去看看。」
      「帶著這根斷杖任何物品須避免以手觸動,愚兄先在四周找尋可疑線索。如果愚兄所料
    不差,黃山逸士前輩定然兇多吉少。」
      「對,他是唯一知道你我兄弟要來的人。咱們等到正午,他不來就算了。真糟,但願他
    能平安前來。」
      「不可能了。」雲雷心情沉重的說。
      不久,兩人坐在石上,身旁放著方士廷的包裹,包裹已經打開了,衣物皆已抖散,其中
    有十二卷書,書名是「多能鄙事」,著者是開國名臣劉基劉伯溫,扉頁有收藏者的題字,寫
    的是「桐城方氏珍藏」。
      龍飛神色冷肅,恨聲說:「五具屍體是村夫,是被迫挖穴的人,胸前一劍致命,全是些
    沒有抵抗力的人,兇手手段之殘忍毒辣,令人髮指。那位老人家的屍體,極可能是黃山逸士
    差來傳信的朋友,不幸中了毒手。」
      雲雷將幾顆毒蒺藜與幾顆毒針攤放在石上,說:「用這種毒物的人,愚兄此知,只有一
    個九嶺毒魔余軒,這老毒物將這種暗器看成至寶.珍逾拱壁,不肯輕易送人,這是說.他的
    嫌疑最大。」
      「逃走了的小伙子,會不會是老毒物的門人?」
      「可能。可惜被他逃掉了。」
      「目前的線索有兩根。」
      「對,一使這位少年人的身份,在這部書中可以查出一些線索來。不管他是步是老毒物
    的門人,咱們可是親眼看到他在此地行兇殺人。這件詭謀當然可能是他策劃的,他是唯一活
    著的人,除了他不會有別人。其二是黃山逸士,在他口中定可查出線索,他是唯一知道你我
    下落的人,這次春秋山仙人峰的約會,主人就是他。」
      「大哥,如果如你所說,黃山逸士可能的兇多吉少,這條線索……」
      「無論如何,午後他不到.咱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必須查出他的下落。生見人死見
    屍,萬一他有三長兩短,替他報仇的事,咱們責無旁貸。」
      「那是當然。」
      「因此如果他失約步來,你我便分頭進行搜查,你去桐城查那兇手的底,愚兄即趕赴黃
    山。」
      「好,日後會晤的地方……」
      「三月後,太平府採石磯見,六月初—正午相見,以一個時辰為限。」
      「好,平時咱們仍以記號示知行蹤,如非必要,以少會面為佳。」
      他們留一人負責警戒,一人用鏟將十丈方圓的地面鏟掉一層,堆入坑中,並掩埋了六且
    屍體。直等至未牌初,仍不見黃山逸士前來應約,即行十分手各奔前程,分頭查證仙人峰的
    血案。
      恫城方家,是本地的族望。後來儒林桐城派的宗師,使出於方、姚兩族的子孫。
      方家有一支在城西北七八里的碧峰山下,這一帶風景綺麗,水秀山青,群峰分峙,澗旁
    行連延其間。沿澗而入,南崖壁立千仞,下有四洞,可容數千人,最瑰麗的一座洞叫披雪。
    洞側步遠處。便是這一支族主方秀山方大爺出資修建的披雪閣,那是一座藏書的書樓。本縣
    縣學的牛員子弟,經常光臨披雪閣向主人借書,並窮經詩,方秀山年已半百。但博學多才,
    而且為人豪邁慷慨,是本縣聲譽極隆的縉紳。
      當夜,龍飛在縣城落店,店在城東南縣學附近。他要憑手上的那部「多能鄙事」查出兇
    手來,必須向讀書人打聽。
      次日一早,方士廷仍在仙人峰現場踩探。
      同一時間,龍飛換穿了一襲青袍,人如臨風玉樹,走起路來規規短矩像個讀書人,大袖
    飄飄洵洵溫文,誰知道他是名震江湖,不肖之徒聞名喪膽的一代年青俠士雲龍雙奇之一?
      他挾了十二卷「多能鄙爭」,悔個專程赴披風閣還書的書生。天天晴利!,天宇中陽光
    普照,這是近半月來第一次放晴,天氣顯得格外清爽。
      方秀山的莊院佔地甚廣,共有五六十戶人家。有一座頗具氣慨的院門。
      這已帶經常有讀書人來往,每日學捨的朔望假日,更是馬轎往返不絕,有些是前來游
    山,有些是前來向方大爺問難請教。因此已早來了一名儒生,並未引起村人的注意。
      他跨上門階,一位老門子便含笑迎出,欠身笑道:「公子爺早,學捨今天散館麼?」
      他淡淡一笑,說:「不,清明三天散館,今天才是第二天呢,秀者在家麼?」
      「在,請進,家老爺昨天掃墓受了點風寒,今天不打算出門。公子爺貴姓?老奴似乎從
    沒見過公子爺呢。」
      「小生姓龍名飛,很少在尊府走動,難怪老伯感到眼生。」
      談說問,老僕將客人引至客廳,廳內兩名老僕趕上前招呼客人落坐,客氣地奉上香茗,
    並通報主人。
      不久,主人出堂相見,方秀山半百年紀,但看來似像是二十歲上下的壯年人,劍眉入
    鬢,目光炯炯有神,鼻直口方,留了三綹黑髯,體格魁梧,步履從容,臉上常掛著和藹的笑
    容。
      龍飛心中一震,忖道:「這位大爺眸正神情,容貌光風霧月,和藹可親氣宇不凡,怎會
    有一個兇手兒子?看像貌,我確是找對人了,父子倆像貌相同,找對了。」
      他不敢怠慢,離坐長揖,笑道:「小生龍飛,昨日前來貴地遊學,久慕秀公文章化國,
    六藝精通,特前來拜望請益,幸甚幸甚。」
      方秀山毫不托大,回了一揖,笑道:「老朽方秀山,龍公子謬讚了,山野狂士,幸勿見
    笑。請坐,請坐。」
      主客分賓主落坐,龍飛不再客套,將書呈上笑問:「請問秀公,可認識這部書麼?」
      方秀山臉色一變,訝然問:「咦!這是老朽的披雪閣藏書……哎呀!龍公子這部書從何
    處得來的?務請見告。」
      「秀山可記得這部書是誰借去的麼?」
      「借?不,這是小犬攜出遊歷,在途中散悶的書。」
      「哦!令郎目下在家麼?」
      「他已出外遊歷,三年末歸,上月曾讓人捎書回來,說是將於本月中旬返家。龍公子,
    你這部書……」
      龍飛沉靜地,留心地細聽方秀山說話,虎目炯炯,捕捉對方的眼神氣神色的變化,這時
    接白道。「秀老是貴縣的縉紳,也是各界同欽的長者,小生願坦誠相告,但小生有幾件事須
    向秀公請教,尚請秀公直言無隱。」
      方秀山知道事態嚴重,父子連心,豈能不急?但仍能沉著,靜靜地說:「老朽知無不
    言,但不知龍公子有何見教?」
      「令郎的武藝如何?」
      「他的弓馬拳劍,皆略具功力。」
      「令即是否與江湖人有所往來?」
      「什麼叫江湖人」方秀山訝然問。
      龍飛淡淡一笑,泰然地說:「這是指三教九流在各處流浪的人。」
      「沒有,老朽不許他結交不三不四的朋友。」方秀山斬釘截鐵地說。
      「令郎遊歷在外,三年歲月漫漫,秀公鞭長莫及,世事多變,恐怕秀公已不知令郎的事
    了。」
      「小犬天性純孝,知子莫若父,龍公子但請信任老朽,小大決不會結交不三不四的朋
    友。」
      「這個……」
      「龍公子,小犬到底怎樣了?」方秀山焦急地問。
      「令郎昨日午間,在春秋山仙人峰殺人,六屍六命,血案如山。」
      方秀山大駭,不假思索地叫:「不會的,龍公子,請口下留德。」
      所有的僕人,全都大吃一驚.像是乍聽晴天霹虜,嚇呆了。
      龍飛指了指書卷,冷冷地說:「令郎殺人手段之毒辣,委實今人發指,這是他遺傳在現
    場之物,另有一個包裹,目下放在客店中,秀公可以派人取來。」
      「龍公子,這件事是不能亂說的,人命關天……」
      「令郎殺人時,小生恰好倍拜兄弟趕到現場,小生空追不捨,被令郎逃入仙人洞走
    了。」
      「這……這……老朽仍是不信。」
      龍飛拂袖離座,冷笑道:「秀公既然不信,小生也不願勉強。秀公既然不肯承認目擊者
    的指證,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龍公子請別行動,請坐下細敘,這樣吧,老朽願隨公子前往縣衙報官。如果真是小犬
    所為,便須交由皇法制裁,老夫決不護短。」
      「小生不與官府打交道。」
      「咦!你……」
      「不瞞我說,在下是江湖人?」
      「你……你是江湖人?」方秀山驚叫。
      「不錯,江湖人。在下與令郎一無冤,二無仇,他竟在仙人峰在下約會朋友之地設伏,
    抓了五名村夫替在下兄弟兩人掘坑,樹立木碑書寫名號,在附近用毒暗器設陷阱,要將在下
    兄弟埋葬在仙人峰。最後殺了五名掘穴的村夫,擊斃在下約會的朋友,行兇,在下兄弟恰好
    趕到,他眾寡不敵,棄了行囊逃走,在下追逐他進入仙人洞。在下並不知那是令郎……」
      「有了這部書,也不見得兇手是小犬……」
      「起初在下並不知是令郎,因此至縣城打聽,攜書到府請教,當在下第一眼看到閣下
    時,便知他確是令郎了,因為賢父子的份貌幾乎全同。」』
      方秀山如中雷擊,以手掩面叫:「這畜生!這……這畜生!」
      「秀公,這部書完璧歸趙,請收下。」
      「龍公子,你既然不肯見官,請問……」
      「秀公相信在下的話了?」
      「小畜生十五歲離家,三年來,誠如公子所說,誰知道他在外面交了些什麼壞朋友?」
      「那就好。」
      「老朽請問公子如何處理此事。」
      「令郎出門三年,所作所為當然與秀公無關,在下只找他算帳。」
      方秀山長歎一聲,臉色鐵青地說:「老朽向你保證,如果他返家,老朽必定將他打斷雙
    腿,送交公子處治,決不寬貸,任殺任剮,悉聽公子酌裁。公子能在舍下小作勾留嗎?」
      「那倒不必,在下認為令郎必定另有苦衷,在下希望與他當面一談,在下落店於永福客
    棧候信,不宜打擾尊府的安靜,告辭。」
      方秀山激動得渾身顫抖,痛苦地說:「龍公子,人命關天,小畜生殺了六個人,可否請
    公子代為查詢受害人的家屬,老朽也好前往善後……」
      「不必了,秀公這番好意,且留到日後水落石出時。再辦善後並未為晚。那時,在下當
    傾力相助。」
      「那麼,一切仰仗公子成全了。」
      送走了龍飛,方秀山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
      一名老僕悄悄離開了莊院,撲奔縣城。
      城北二里,有一座投子山,據傳說,三國時孫吳魯肅與曹兵交鋒,戰敗投其子於此,所
    以叫投子山。此山麓有一座山神廟,只有一名廟祝在內居住。
      夕陽西下,老僕匆匆出城,步履艱難地到了投子山下的山神廟,守候在旁的樹林中。
      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僕,不相信小主人是個慘無人道的殺人兇犯,他怕小主人貿然返家,
    主人盛怒之下,後果可怕,因此前來等候小主人通風報信。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等到了小主人。
      方士廷丟了包裹,垂頭喪氣地踏上了返鄉的最後一段旅程,心中悶悶不樂,無端碰上了
    這檔子倒霉事,他有說不出的煩惱在心頭。
      入暮時分,他到了投子山,腳下一緊,希望能在城門關閉前入城,到親友處換一身衣衫
    再回家拜見雙親。
      驀地,路旁閃出一個白髮老人,低叫道:「少爺,這邊走。」
      他吃了一驚,奔近驚喜地叫:「忠伯伯,你老人家老多了,三年啦!你老人家還認識我
    嗎?」
      忠伯伯挽了他便走,顫聲道:「少爺長高了不少,但臉貌末變哪!天可憐見,讓老奴等
    到你了。」
      「咦!忠伯伯,你……你老人家哭了,你……」
      「快走,到廟中再說。」
      「到山神廟嗎?為何不進城?」
      「進城?進去就糟了,你……」
      他站住了,訝然問:「忠伯伯,到底是怎麼回事?」
      忠伯伯將他拖入廟中,廟祝在裡面作炊,懶得過問外面的事。
      「少爺,你是不是在仙人峰殺人了?」忠伯伯驚惶地問。他吃了一驚,脫口叫:「老
    天!我會殺人?差點兒便被人所殺呢。」
      「老奴知道少爺不會殺人,謝天謝地。」
      「咦!你怎知道仙人峰的事?」
      「少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將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怪事,你怎麼知道仙人峰的命案?」
      忠伯伯將龍飛登門問罪的事一一說了,他怒火上沖,憤然叫:「這姓龍的好不要臉,他
    憑什麼敢指證我是兇手?如果他真是雲龍雙奇,他該感謝我才對。哼!我到永福客棧找他論
    理去。」
      「不可,少爺,去不得。」忠伯伯急急阻止。
      「為什麼?」
      「他已一日咬定你是兇手,有理也說不清,找他豈不自投虎口?」
      「先別管,我回家向爹稟明經過再說。」
      「老天,你還能回去?老爺已聽信那姓龍的花言巧語,正在盛怒頭上,你一回去,有千
    張口也無法分辯,有理沒理,便得先被老爺打斷雙腿,划得來麼?」
      他急得雙目垂淚,跺腳握拳切齒大罵:「這個浪得虛名的混蛋!簡直豈有此理!我要回
    去向爹訴說。」
      「你千萬不能去。」
      「不行,我……」
      「你如果回去,便是不孝。」
      「什麼?我回去反而不孝?」
      「俗語說,小杖受,大杖走。老爺正在盛怒激憤中,見到你必定火上加油,必定先打斷
    你的雙腿,將你交給姓龍的。你既然沒有錯,老爺打斷你的腿將交出,日後真像大白,你豈
    不是陷親於不義,大大的不孝麼?」
      「天哪!我……我該怎辦?」他痛苦地叫。
      忠伯伯掏出兩錠銀子遞到他手中,沉聲說:「你快走,遠走高飛暫避風頭,找到真正的
    兇手,你才能回來。」
      他一陣遲疑,不知如何是好。
      「少爺,當機立斷,走吧。」
      他一咬牙,推金山倒玉柱屈膝下拜,泣道:「忠伯伯,我聽你的話.這就遠走高飛。爹
    媽必定哀痛欲絕,請你老人家多加勸慰與照顧。」
      忠伯伯也跪下了,顫聲道:「少爺請放心,只要老奴有一口氣在,不敢懈怠。少爺請
    起。老奴福薄,不要折了老奴的壽。」
      他再拜而起,揮淚道:「忠伯伯,我走了,我全回來,請多保重。」
      「少爺保……重」忠伯伯老淚縱橫地叫。
      從此.披雪閣宣告關閉。從此,方家閉門謝客。從此,碧峰山下的方家與歡樂絕緣。
      從此,江湖上掀起了無窮風波。
      龍飛在桐城守候了十天,方動身走了。
      這天近午時分,安慶府府城集賢門內的張府,來了一個不速之各,登門求見本城名武師
    張繼忠師父。所投的名帖寫的是:「武林後學龍飛拜」。
      張武師是一位年近花甲的人,五短身材,短小精悍,接到拜帖吃了一驚,匆匆迎出客
    廳。
      龍飛離座抱拳行禮,笑道:「區區龍飛,來得魯莽。前輩可是張師父麼?」
      人的名,樹的影,張武師豈敢托大?慌不迭行禮,客氣地說:「老朽正是張繼忠。龍大
    俠駕光臨捨,蓬蓽生輝,未能遠迎,恕罪恕罪。」
      僕人獻上香茗,龍飛客套一番,方道出來意,說:「晚輩久仰前輩大名,如雷貫耳,白
    道誰不知安慶府仁義張師父的大名?因此晚輩不揣冒昧,特地到府拜候,同時希望獲得前輩
    的幫助,尚請鼎力成全。」
      張繼忠呵呵大樂,說:「龍大俠誇獎了。其實,老朽無能無德,只是朋友們抬愛吹噓而
    已。龍大俠名震天下,舉世同欽,如需老朽供奔走,不勝榮幸,自當略盡地主之宜,力所能
    逮,不敢推辭,但不知龍大俠有何需要老朽盡力之處?」
      龍飛取出一卷圖形在桌上攤開,笑道:「晚輩要查一宗命案,因此前來懇請前輩相助。
    瞧,這是要犯方士廷的畫像,兇手是桐城方家的一位小後生,在十天前逃離桐城,即可能從
    此地乘船逃走了。晚輩只知他在外遊歷,是以遊學名義請領路引的。再就是他外表健壯清
    秀.全無暴戾之氣,不像是個作奸犯科的人。」
      「但他卻是個兇犯?」
      「是的,他在舒城春秋山仙人峰.連傷六命,安排陷阱要誘殺晚輩。」
      張武師吃了一驚,訝然間:「他與你有仇?」
      「不知道。」
      「是受人驅使?」
      「可能。」
      張武師離座而起,說:「晚間請龍大俠至舍下一行,屆期必有報命。這樣好了,龍大俠
    何不與老朽至各地走走?水路碼頭及衙門的朋友,他們不會令老朽失望的。」
      「好吧,事不宜遲,晚輩與前輩倍引,一切皆仰仗前輩了,但請前輩暫時勿透露晚輩的
    身份。」
      「那是當然,咱們走。」
      當晚,果然查出方士廷於十天前曾至府衙請換路引,去處是四川成都。次日在碼頭乘
    船,怪的是不往上走而往下定南京,所乘的確是武昌至南京的長程客船。
      龍飛心中有數,向張武師表示,這位兇犯必定已經知道被追蹤了,巧佈疑陣要將追蹤的
    人引入迷途,顯然是犯案的老手。
      當龍飛離開安慶時,謠言立即不腔而走,雲龍雙奇追捕方士廷,春秋山雙方鬥智的流
    言,以奇速向四面八方轟傳,成為江湖朋友酒餘飯後的談話資料,也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
    意,方士廷不再是默默不聞的人。
      方士廷並非故佈疑陣,而是另有打算,他確是想入川避風:頭,可是他只有忠伯伯給他
    的廿兩銀子,盤纏尚不足到武昌,因此先乘船東下,到南京找朋友借川資,張羅了五十兩銀
    子,再乘船西上。這一來,無意中替自己找來了麻煩,反而跟在龍飛:的後面了。
      龍飛斷定他必定入川,並未向下追,乘船先到湖廣,明查暗訪勢在必得。他從南京上
    行,來回耽誤了十天半月,無形中雙方距離已經拉近了,他重新經過安慶府時,龍飛只在兩
    天前離開安慶乘船上航。兩人的船,只差了兩天行程,他反而走在龍飛的後面。
      江西九江府,水陸要道,三省的咽喉。
      船在申牌初靠上了九江鈔關碼頭,客貨船必需在此地了碇。船上船下一陣忙,稅吏們登
    船查驗貨物,巡檢司的人則盤查研究。
      方士廷身上只有八十兩銀子,隨身只帶了一個包裹,別無長物,僅需交驗引路。
      查驗路引的共有七名公人,為首的人像是位副巡檢,穿了從九品的宮服,神氣萬分。
      旅客皆排列在艙面,在本地登岸的人皆須將路引交出查驗,過境的旅客則可免了這重麻
    煩。
      六名公人在依次查問即將登岸的旅客,副巡檢大人則背著手在各處走動。
      這位副巡檢年約四十出頭,身材高大,生了一雙似可透人肺腑的鷹目,顧盼間冷氣四
    射,給人的印像是精明,機警,陰狠,像一個餓狼,有狼的兇殘和狡詐。
      方士廷並不知道自己已成為江湖名人,但卻知道龍飛並未報官。這是說,也不是有案的
    人,姓名不會在官府的黑名單中,對六扇門中人也無顧忌。他站在艙側,手扶舷板注視著碼
    頭上忙碌的人群,心中不住盤算。這次他打算入川暫避風頭,但所帶的盤纏有限,來日方
    長,以後的日子怎樣過?想起來便感到憂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去找那名叫丁彪的師兄弟兩個兇手,天下茫茫,他又不是汀湖人,沒有江湖朋友,從何
    著手?
      他愈想愈心煩,不由自主長歎一聲。
      驀地,身後傳來了清晰陰森的語音:「你,不在本城登岸麼?」
      他轉身回顧,接觸到副巡檢大人銳利陰森的目光。不怕官,只怕管,出門人和氣生財,
    他堆下笑,說:「草民要到武昌,不在貴府登岸。」
      「你作何生意,不像是生意人哪!」
      「草民遊學四方。」
      「咦!遊學?那麼,你該是生員,可有功名?」
      「草民不——不曾入學。」他有點心虛。
      副巡檢將手一伸,陰陰一笑道:「行走長程,你該有路引,給本官看看。」
      是福是禍,難以預料。路引交出,真像大白。副巡檢不住向他打量,眼中一亮,陰陰一
    笑問:「到四川經商?」
      「訪友。」他信口答。
      副巡檢臉上湧起令人莫測高深的笑容,這笑容令心懷鬼胎的人心中發毛。
      「哦!春訊期間,入川行程艱巨,閣下如果乘船,恐怕會有風險哪!」副巡檢緊盯住他
    的眼神問。
      「呵呵!這年頭,出門哪能沒有風險?走旱路同樣會擔驚受怕哩!」他泰然地答。
      副巡檢遞回路引,呵呵一笑逕自走了。
      入暮時分,兩個公人登船,找到了方士廷,其中一人亮了腰牌,抱拳一笑說:「在下第
    三,奉府推官大人手示,請方爺到府衙一行,請隨在下前往。」
      他一怔,訝然道:「小可與貴府的人素昧平生,也無親無故……」
      「在下只知奉命行事,方爺請即啟程。」
      「哦!要帶行囊麼?「他沉重地問。本官負責地方治安,操有生殺大權,既然派人前來
    催請,怎敢不去?
      「不用了,也許方爺會很快就回來的。」
      「兩位請稍候,小可先略為拾綴。」
      「好的,方爺請自便。」
      九江他曾經來過,兩年前他曾經在廬山留連數月,因此不算陌生。走著走著,他感到不
    對了,問道:「這不是府後街麼?走錯了吧?」
      一名公人向前一指,笑道:「沒錯,迎駕的人就在前面巷口。」
      巷口迎出四名青衣大漢,不是公人,穿一式青緊身,帶了刀劍,一個個健壯如牛,像貌
    兇猛。四人左右一分,劈面攔住,為首的人向兩公人抱拳施禮,笑道:「有勞兩位大哥了,
    請代向趙大人致意,敝長上將面致謝忱,兄弟這就接手。」
      兩人呵呵笑,其中一人說:「劉兄客氣了,人交給你啦!再見。」
      另一人拍拍方士廷肩膀,怪笑道:「姓方的,他們是接你的人,咱們不送了,後會有
    期,日後多關照。呵呵!」
      兩公人大笑著走了,他莫名其妙。
      「你是方士廷麼?」為首的劉兄怪腔怪調地問。
      「正是區區,你們……」
      「咱們是奉命接你的人。」
      「奉誰的命?「他訝然問。
      「屆時自知,走。」
      他已看出不妙,這些人勾結公人,不是什麼好東西。身上懷有八十兩銀子,這是他入川
    的盤纏,如果被這些壞蛋擄走,豈不糟透?他一咬牙,把心一橫,看四周無人,府後街是最
    偏僻的地方,想叫喚也不會有人出面相助,他只有靠自己了。
      「到底怎麼回事?」他問,已接近劉兄。
      劉兄雙手插腰,站在他面前不耐地說:「你這人怎麼這樣嚕囌?少說話,多看,便不會
    有麻煩,走。」
      他扭頭便走;說:「抱歉,在下要返船。」
      劉兄伸手搭住了他的右肩,喝道:「站住!你難道敬酒不喝喝罰酒麼?你給我乖乖轉
    頭,隨咱們去見長上。」
      他一扔肩頭,扔脫落在肩上的手,仍向前舉步。
      「你這小傢伙該死。」劉兄叫,一手扣住了他的後頸,扣住他往後拖。
      他左肘一頂,「噗」一聲頂在劉兄的左肋上。
      「哎唷!」劉兄狂叫,跟隨後退。
      第二名大漢一怔,猛地飛撲而上,也要勒他的脖子。
      他壓牢對方的小臂,一聲長笑,俯身將大漢摔出,大背摔乾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蓬」一聲大震,大漢飛出兩丈外,跌了個手腳朝天,立被摜昏。
      三、四兩名大漢也在這瞬間撲上,「雙龍抱柱」勢如猛虎;四條鐵臂膀合圍。
      人影乍合,勝負立判。他反手一掌,劈在右方大漢的右耳門上,左腳一挑,同時挑中左
    方大漢的下陰。說快真快,快逾電光石火,四條臂膀只摸觸到他的衣衫,便立即滑開了。
      「砰蓬!」兩大漢同時倒地。
      四個人只有一個劉兄是蹲著的,抱住肋部直不起腰不住叫停。另三人全倒,兩人昏厥,
    一個抱著下陰發抖臉色死灰,叫不出聲音。
      他正待轉身離開現場,驀地身後人影紛現,八名青衣人陸續從對街的小巷中竄出,喝聲
    似沉雷:「好小子!你敢行兇?大爺要教訓你。」
      喝聲中,第一名黑影火雜雜衝到,「金雕獻爪」劈胸便抓,帶有隱隱風雷似的破風聲,
    奇急奇快奇猛,這位高大的黑影手上的勁道相當可怕。
      雙方貼身相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噗噗噗噗」他崩開來爪,兩記連環掌劈在對方的有肩左頸上。
      「啪」黑影也在他的右肋上擊了一掌。
      兩人同向後退,黑影多退了兩步。
      「好傢伙!打!」黑影站穩身軀,怒吼著重新撲到,「推山填海」雙掌齊攻,竟然是硬
    碰硬的招術,剛才那兩掌,似乎對這位仁兄不起作用。
      他心中一凜,心說:「這傢伙練的是混元氣功,是個勁敵。」
      另七名黑影四面合圍,但並不參與搏擊,遠在三四丈外袖手旁觀。
      他不想和對方鬥力,還有七位仁兄要對付呢,假使那七位仁兄也同樣高明,用車輪戰鬥
    他,他栽定了。
      他向有一閃,左手刁出來一記「帶馬歸槽」,刁住對方的左腕向後帶。右掌劈出,閃
    避、出手、扭身,掌劈,一氣呵成,捷逾虎豹。
      「噗!」劈在黑影的左肩後琵琶骨上,如中韌革。
      黑影前衝,衝出四五步。
      他如影附形跟上,大喝道:「轉身!」
      黑影聞聲大旋身,怒吼道:「給你!」
      黑影攻出的是「吳剛伐桂」,力道如山,罡風虎虎。
      他卻身形下挫,不接吳剛伐桂,用「狂風掃葉」』出右腿攻下盤。
      「噗!」他的右肩被劈中。
      「噗」同一瞬間,黑影的右膝挨了一記掃擊。
      黑影失去重心,右腿側蕩,上身前傾。
      他長身反手就是一掌,這一掌用了入成勁,「噗」一聲正中黑影的背心,如擊敗絮。
      黑影練了混元氣功,禁得起打擊,可是力道太重,雙腿與脊樑卻支持不住如此沉重的壓
    力,腿一軟,向下爬倒。手一撐地,人即跳起。
      他不再客氣,對方上體尚未站宜;他的鐵拳已發似狂風暴雨,「砰砰啪啪」一連七八聲
    暴響傳出,黑影的耳門、雙頰、下級、小腹,幾乎同時被鐵拳擊中,像是連珠花炮爆炸,兇
    狠絕倫。
      黑影雙手狂亂地封架,連一拳也沒封住,直向後衝去丈外,但仍未倒地。
      他如影附形,最後在對方的胸正中肋骨處來上一記重拳!
      「哎!」黑影終於發聲叫喚了,向後倒撞,「砰」一聲大震,背部撞在一座院門上,坐
    倒在地。
      不遠處另一座院門下暗影中,傳來了嫩嗓的叫聲:「好!這叫做狂風暴雨打殘花,好快
    的拳腳,妙!」
      另一名黑影接近方士廷,動刀了,撥出佩刀叫:「好小子,太爺要給你一刀。」
      兩人拉開馬步立下門戶,開始準備拚搏。
      第三名黑影聽筒了語聲的來源,向院門一躍而上叫:「王八蛋!叫什麼好……哎唷!」
      最後的叫好聲震耳,人已飛跌而出,「啪嗒」兩聲跌出街心,連接兩匝方止住滾勢。
      院門下升起一個小巧的黑影,拍著手叫:「這叫做癩狗滾沙,嘻嘻!妙!」
      這瞬間,街心的惡鬥也開始了,也結束了,開始得快,結束也快。黑影衝上來一招「力
    劈華山」,方士廷卻鬼魅似的從刀側切入,一手架開對方握刀的手,另一手在對方的胸口劈
    了一掌,黑影便嗯了一聲仰面倒地。
      小巧的黑影向街尾撤腿便跑,一面叫:「呆子,還不快走?」
      他也撒腿狂奔,後面的兩名黑影跟蹤便迫。
      小黑影奔入一條小巷,扭頭叫:「從這裡走,快!高手快到了。」
      他不假思索地向小巷跟入,小黑影腳下奇快。小巷中不時可看到門燈,這條僻巷似乎無
    人走動,左右的小房屋有燈光淺出,全是些早睡早起的住戶。
      奔出百十步,前面十餘戶人家懸了門燈,燈光明亮,恰好看到對面奔來了十餘名大漢。
      小黑影火速回頭,低叫道:「那是九江之虎,快往回走。」
      他終於看到小黑影的面貌了,原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後生。黑油油的頭髮胡亂的挽了一個
    道士髻,瓜子臉污泥一塊塊,那一雙奇大奇亮的眼睛光閃閃如同午夜朗星。穿一襲髒兮兮的
    破直裰,腳下一雙破靴裂開了大嘴,腰帶上插了一枝斑竹簫,懷中鼓鼓地大概是百寶囊,揣
    了不少法寶,原來是個小要飯的。
      又奔了五六十步,小花子叫了一聲糟!
      前面奔來了七八條大漢,提刀帶劍來勢洶洶。前有強敵,後有追兵。
      「衝過去。」他鎮靜地說。
      「沖不得,那是廬山三兇,不可冒險。」小花子低叫,閃在牆角又問:「你會高來高
    去?」」
      「可以。」他點頭答。
      「咱們上屋走。」
      「好。」
      「兩丈高,你……」
      「試試看……」
      小花子抓住他的衣抉拖回巷中心,托住他的右肘叫:「我助你一臂。一、二、三、
    上!」兩人向上飛升,登上了瓦面。
      「躺!」他低叫,帶住小花子的腰部向下一僕。
      破風呼嘯聲刺耳,有幾枚暗器掠背部—上空而過,假使下伏慢了一剎那,後果不堪設
    想。
      他突然挽實小花子的腰,喝走「走」!貼瓦飛射而出,穿過屋脊,方挺身飛掠,像一道
    輕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追上瓦面的人以暗器襲擊,皆被他仍落在身後,暗器沒有他快捷,追他不上。
      小花子被他挽住飛掠,腳不沾地,起初尚想掙脫,卻無法掙開他的手,最後不在掙扎,
    遠出兩條街,方笑道:「好啊!原來你是個行家,輕功超塵拔俗,害我白替你耽了半天心,
    早知如此,我該和你聯手,鬥一鬥九江之虎和廬山三兇。」
      他放了小花子,腳下一慢,示意快跳下街道,在屋頂上行走會引起是非。飄落處也是一
    條巷,他心中一寬,問道:「小兄弟,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
      「咦!你不知道這此人的路數?」小花子訝然反問。
      「我知道?兩個公人將我從……」
      「將你從別處誆來,我已聽到他們所說的話了。他們是威鎮大江南北,宇內聞名的黑道
    梟雄七星盟的黨羽。七星盟……哦!你總不能說不知道吧?」
      「我確是不知道。」
      「你不是故意假裝的?」
      「小兄弟,真不騙你,我是從南京乘船到武昌的人,船剛到泊岸不久,便被那兩個公人
    誆來了。」
      「哦!你不像是說謊的人。」小花子目不轉瞬地向他注視,在門燈的朦朧光線下,把他
    的臉容照得一清二楚。
      「我說的是實話。」他沉靜地說,又道:「請信任我,我只聽說過天下各地,有幾位風
    塵俠客而已,沒聽說過什麼虎什麼兇。」
      「你一定不是江湖人。」
      「不是。」
      「原來如此。七星盟共有七名兇殘惡毒的黑道兇梟,組成了橫行大江南北的七星盟,他
    們與官府的人暗通消息,狼狽為奸。」
      「怪事,我並未招惹這些黑道梟雄,他們為何要派這許多人計算我?」
      巷口有腳步聲傳來,小花子一拉他的衣袂,說:「走吧,你跟我到城隍廟走走。」
      「到城隍廟?」
      「是的,我帶你去見見名震天下的怪傑九指狂乞,看他老人家有何妙計對付七星盟的歹
    徒們。」
      驀地,瓦面上傳來一陣梟啼似的怪笑,有人叫:「老夫正要找那老乞兒算帳,你兩人就
    帶老夫前往吧,省得老夫浪費功夫窮找。」
      兩人抬頭一看,兩邊屋頂鬼影俱無。小花子吃了一驚,說「咦!怎麼不見有人?發話的
    人卻如同在耳畔發聲,難道真有鬼?」
      他遙指十餘丈外的一處脊角,低聲附耳道:「這是千里傳音絕學,那人可能藏身在那兒
    窺視咱們的舉動。這人不但練了千里傳音絕學,恐怕已練成了佛門至高無尚的禪功六識術,
    不但聽得見你我的說話,也看得清楚你我的一舉一動。快走,這人可怕,但願咱們能走得
    了,快!」
      兩人發腳狂奔,出了小巷;便是東門城根的郊區。
      「桀桀桀桀……」怪笑聲破空而至,如在耳畔發聲,顯然對方已經追來了。
      「糟!我們應該鑽入民宅逃走的。」他惶然地說。
      「桀桀桀桀……學老鼠鑽房舍也逃不掉的。」刺耳的聲音字字入耳。
      他一咬牙,再次挽住小花子的腰部,吸口氣提氣輕身,展開了絕頂輕功,向遠處的茂林
    飛掠恍若電射星飛,他要掙脫那可伯的神秘人物的追蹤。
      「你走得了?走吧?讓你們先走……咦!」怪聲停止,顯然超絕輕功已令神秘人物吃驚
    了。
      他全力飛奔,一口氣奔出百十丈。經過一棟破房前,他pD耳說:「小兄弟先躲一躲,
    我引他走。」
      小樹與荊棘已將視線擋住,他將小花於向草中一放,向前一竄,便遠出丈外去了。
      前面百餘步便是矮林,左面百十丈是城牆;右面半里地便是郊區的小街窮巷。
      他全力施展,距矮林已不足三十步了。
      身後黑影冉冉而至,追的人像是用縮地術狂追不捨。
      「站住!」喝聲傳到。
      他一提氣,向前飛射。
      驀地,背部勁風壓體。危機來了,生死關頭已到。
      他立即散去護體真氣,渾身肌肉完全放鬆,身軀前射,絲毫不加抗拒,心中暗叫:「我
    死定了,但願能保住心脈。」
      一陣無可抗拒的潛勁襲到,他的前射身軀突然加快,只感到氣血一陣劇烈翻騰,身不由
    己,以前所未有的奇速,向矮林撞去。
      噗簌簌一陣枝葉響動,他衝入林中,枝葉紛飛。他的衣衫掛破了不少裂縫,最後是
    「蓬」一聲大震,他沖倒在樹下。
      林矮,人進入其中,便不易發現,藏身不難。他不言不動,順手抓起一塊碎泥向側拋
    出。拋出後,他感到似乎力竭神昏、有不支之象,背部發熱,有被灼痛的感覺。
      「我沒死,好險。」他心中暗叫。
      追到的黑影站在林外,用那梟啼似的口音說:「咦!還有一個呢?呸!正主兒小花子溜
    掉了,走得了麼?」
      他從樹木透過葉隙外瞧,天宇中萬里無雲,明月高照,看得真切。但相距在五六丈外,
    而且有枝葉擋住視線,他只能看到一個修長的幽靈似的黑影。
      黑影不見了,無聲無息地走啦!
      他沉著地潛伏不動,定神調息,洶湧的真氣徐斂,沸騰的血液開始沉靜。他發覺自己並
    末受傷,不由額手稱慶速叫僥倖,心說:「如果我事先不知這人功臻化境,不用借力卸力術
    自保,而運功相抗的話,恐怕五臟六腑全被這神奇的掌力所震碎了,好險!」
      他伏下調息,不言不動,認為那位恐怖的高手可能在附近潛伏等候他出去,且定下心神
    等候時機。
      三更天,他到了破草屋,不見小花子,只好歎口氣走了,越城而出,穿越碼頭,避過巡
    夜的兵勇,平安地回到所乘坐的客貨船。
      碼頭共泊有上百艘大小船隻,風燈搖曳,除了水聲,碼頭上寂靜如死。
      踏上跳板,便看到艙面睡了五名船夫。三月暮春,仍然寒意甚濃,船夫們為何睡在艙
    面?
      他無暇多想,希望趕快入艙取回包裹,必要時溜之大吉,不再乘坐這艘船。
      他輕手輕腳通過艙面,尚未接近艙門,五個船夫突然一躍而起,四面一分。
      艙頂上黑影飄落,共有五個穿夜行衣的人。
      「糟了!我自投落網。」他心中暗叫。
      他正想衝上碼頭或躍至臨船脫險,喝聲已入耳:「方士廷,想死你就走吧。」
      他抄起一根短棍,戒備著問:「你們是什麼人?方某並末招惹你們。」
      「咱們是救你的人。」一名五短身材,穿夜行衣的人答,語氣倒是溫和,而且中聽。
      「救我,別開玩笑。」
      「你不信?雲龍雙奇已傳下俠義柬,天下的白道朋友皆出動追捕你這位兇犯,除了敝長
    上之外,沒有人敢救你,也救不了你。」
      「你們……」
      「敝長上派兄弟專誠前來請你。」
      「我……我能考慮片刻麼?」
      「沒有考慮的必要了,你去,對你有好處;不去,咱們只好將你交出任由白道朋友處治
    你了。」
      「貴長上是誰?」
      「屆時自知。一句話。你去是不去?」
      他心中暗暗叫苦,暗罵雲龍雙奇豈有此理。
      「好,我跟你們走。」他斬釘截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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