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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底 揚 塵

                   【第十一章】
    
      九疑山,在寧遠縣南六十里。史記稱舜葬於江南九疑山,就指的是這座山。山有九峰
    (另一舜蜂不入九峰之列)共流出九條河,四河南流入於南海,五水北注合於洞庭。瀟水的源
    頭就在朱明峰下,山周千里,半蒼梧半在零陵,岫壑負擔,異嶺同勢,九峰相似望而疑之,
    所以叫九疑山,也叫蒼梧山。最高一山稱為舜源峰,也叫華蓋峰,古老相傳,從未聽說過有
    人登上峰嶺。
      最綺麗的是娥皇峰與女英峰,滿山全是原始森林,奇巖怪石星羅棋布,平時雲霧繚繞,
    人跡罕見。
      這座連跨四郡的大山,充滿了舜帝與他的兩位妃子娥皇女英的神話。在傳說中,舜崩在
    蒼梧之野,蒼梧之野據說是九疑以南的一片大山區。湘境多產斑竹,據說是舜死之後,兩位
    妃子娥皇女英悲傷過度,泣淚成血,血濺在竹上,從此這種竹上的血斑永遠不退云云。
      瀟水有三源,其中一源發自朱明峰。
      朱明峰在上北,也就是九疑山莊的所在地。
      九疑山莊的莊主八臂金剛童威,名列乾坤八魔之一。山莊四周五十里之內,列為禁地,
    裡面別有洞天,不許外人進入,如敢擅闖,有死無生。想當年八魔鬧江湖的歲月,宇內群雄
    像是做了一場惡夢,除了宇內三劍之外,誰不感到頭痛?
      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乾坤八魔都是老一輩的人了,武林中英雄出少年,
    新人輩出,生氣勃勃活力充沛的青年人逐漸取代了他們老前輩的地位啦!
      乾坤八思有些已經凋零,有些歸隱林泉,只有幾個仍在江湖活現世,但也搞不出名堂來
    了。像排行第六的九陰喪門陽起鳳,目下競淪落至替天南雙劍做走狗,豈不悲哀?
      排行第七的魔笛飛仙,仍在江湖賣笑,引誘良家子弟,居然不服老,愈老愈風騷,真是
    反常,上次擄獲方大郎,仍然被方大郎溜之大吉,她不服老是不行了。老頭娶少女,美其名
    為白髮紅顏傳為佳話。即使出言挖苦,也只說老牛吃嫩草而已。如果一個老太婆找少年人,
    那真是不堪已極,難怪這位魔女臉皮厚,她就不怕挨罵,仍在江湖活現世,也像征了乾坤八
    魔已是窮途末路。即使仍在掙扎,仍在為非作歹,仍想重振雄風,也只是夕陽無限好,只是
    近黃昏,日薄西山啦!
      八臂金剛息隱江湖將近十載歲月,年前居然在雲南訪友途中失蹤,據說遇上了死對頭南
    昭遺民段誠,兩人都翹了辮子,屍骨無存。
      世情淡薄,人心險惡;只有錦上添花,不見雪中送炭。八臂金剛失了蹤,有心人便打起
    九疑山莊的主意來了。
      九疑山莊確是世外桃源,附近百里人煙稀少,猛虎成群,毒蟲滋生,閒人不敢接近,只
    有一些亡命之徒生息其間,官府鞭長莫及,山高皇帝遠,誰取得九疑山莊,誰便可以做愜意
    的土皇帝。在外面帶入子女金帛,生殺予奪南面之不易也。因此,誰不眼紅?
      大總管押解持十餘名俘虜,只有方大郎和小欣一對少年人受到優待,只帶了銬鍊而末加
    腳鐐,同時白天連銬鍊也除去,飲食無缺,神機軍師雖然對他們倆另眼相看,其他的人可沒
    有他們那麼幸運了。
      晝伏夜行,走了三夜,沿途有人將俘虜送來,第二天人數已接近四十之數了。
      這天四更時分,大隊人馬進入了以巨木為柵的深山中的大莊院,莊前以巨木架成的木片
    牌樓上,掛了一塊大紅匾額,上面的樓金大字,刻的是「九疑山莊」。
      兩人被安頓在一間客房中,包裹行囊原封不動地送到。一間客房只有一張床,場面極為
    尷尬。方大郎向送他們來的人抗議,聲明他與小欣不是夫妻,要求另找住處安頓。但抗議末
    被接受,送他來的人推說奉上命所差;作不了主,置之不理。並且客氣地警告他,千萬不可
    擅自出房走動,外面戒備森嚴,不知規矩的人,不但機關陷阱可怕,而且隨時可能受到弩箭
    的箭雨襲擊,萬分兇險,總之,房門內是安全的,外面則是煉獄,門窗就是鬼門關,生死大
    權操在自己手中。
      他與小欣成了俘虜,但仍然受到優待。
      不管怎樣,至少目下是安全的。兩人共睡一床,小欣不在乎,女孩子心眼窄,相信天
    命,認為與他共患難.這條命是他救的,而且心目中早就對他動情,以身相許感恩回報理所
    當然,還有什麼可顧慮的?歡喜還來不及呢。何況目下身入牢籠,生死難以逆料,說不走下
    一刻便是訣別之期人鬼殊途,生同衾死同葬,與心愛的人在一起,別無他求啦!
      但方大郎卻不作此想,他有他的打算,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生機操在自己手中,只要
    留得一口氣在,他不會放棄求生的希望。
      他將小換安頓在床上,自己睡在牆角,定下心神,無牽無掛地沉沉入睡。
      鄰室有一個秘孔,室中的動靜,皆在鄰室的監視下,無所遁形。
      一覺睡到日色近午,房門響起了叩門聲,一名莊漢送來了酒食,另一名莊漢送來了盟洗
    物件。
      食罷,莊漢前來收拾,由另一名健僕傳語,請方大郎至客廳一會。
      廣闊的西院客廳中,共有十餘名老少在等著他。主座上高坐著一位相貌堂堂,英俊魁偉
    的卅餘歲壯年人,臉色如丹砂,方臉大耳,留了漆黑的八字大胡,一雙虎目神光炯炯,不怒
    而威。
      另一人是大總管神機軍師葉虹,其他的人他皆感陌生,一個人也不認識。
      十餘名高手的眼睛,皆在他全身上下轉,像一群饑餓的豹,在打量一頭小鹿。
      神機軍師葉虹客氣地肅客入座,並替其他的人引見。主座上的紅臉壯年人是少莊主童
    剛,其他的人。神機軍師只說出姓而未道名。
      予方大郎印象最深的有兩個人,一是年約花甲的乾瘦老花子,姓胡,有一又銳利陰沉的
    鷹目,令人難以忘懷。
      另一人姓蒼,身材高大得像座金剛。粗眉大眼滿臉橫肉,手長腳大,一看便知是孔武有
    力的人,也是皮粗肉糙經得起打擊的巨人。
      他客氣一番,行禮告坐。神機軍師的目光,向眾人掃視一匝。
      所有的人皆搖頭示意,只有老花子木無表情的點點頭。然後眾人一一告退,他感到莫名
    其妙。
      廳中只剩下少莊主,神機軍師、與及兩名伺候茶水的健僕。少莊主童剛堆下笑,說:
    「方老弟,這幾天委屈了。本莊自家父失蹤之後,覬覦本莊的人絡繹於途,上半年先後有十
    八起入侵事件,本莊先後被殺的弟兄,共有十六名。九疑山莊既不是綠林山寨,亦非黑道朋
    友的秘窟垛子窯,僅是一座極為平常,不與外界往來隱居地。為了生存,本莊的弟兄不得不
    起而反擊,因此有些不相關的人,難免波及遭了無妄之災。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對方是敵
    是友。因此,在下希望老弟坦城相告,表明身份,以便斟酌。得罪之處,亦請老弟包涵一
    二。」
      他明知身在虎穴,不實說只有自找麻煩,剛才那群人的表情,很可能是他散在各地的眼
    線,九疑山莊早有準備,搜集各地群雄的動態。永州等於是九疑山的門戶,山莊必定派有大
    批眼線在那兒潛伏,只消對自己的行蹤亦有所隱瞞,便將惹來不必要的禍患。
      他心中已有所準備,笑道:「承蒙少莊主以禮相待,在下敢不坦誠相告?兄弟是江西人
    氏,到永州找一位姓李的行醫朋友,浪跡江湖,可說與任何一方的人皆無關連。到永州的第
    一件事,便是在瀟湘鎮東面七八里,惹上了是非,碰上笑無常,八卦道人、賈家五虎搶去水
    西門六棧的財貨。同一天在鎮南,又被唐家的子弟打得頭青面腫,碰上了江湖四兇,無端惹
    上了一身是非……」
      除了隱起與龍玉雯的一段情之外,他將所經歷的事一一概要地說了,最後說:「兄弟無
    意與江湖朋友作對,也不願毫無條件地受人脅迫。既然惹上了事,便得略盡心力解決。替六
    棧房拒賊.義不容辭,受任丁家司命,在下也必須盡力,然則除醫藥之外,其他的事與我無
    關,但碰上了也只好認命,救丁家的人完全為了道義二字。兄弟可以對天發誓以表明心跡,
    與貴山莊決無惡意,在到達永州之前,兄弟根本沒聽說過九疑山莊的名頭。這些都是兄弟由
    衷之言,少莊主是否肯信,在下不敢勉強,但確是字字皆真,是真是假,少莊主任憑卓
    裁。」
      少莊主豪放地笑,笑完說:「老弟,我相信你所說的話。今早永州有人送來了書信,請
    老弟過目。」說完,從袖口取出一封書信,由僕人接過轉交給方大郎。
      方大郎打開書信,不由一怔。原來是以唐鳴遠為首,六大棧店東同具名的書信,附呈一
    筆禮金,乞請山莊執事保護方大郎的請求函。
      神機軍師加以解釋道:「六大棧出入各地地區,皆與本莊的弟兄小有交情,本莊雖不負
    責六棧的安全,但在道義上卻責無旁貸,上次六棧出事,本莊的人因大部已撤離府城,欲出
    面相助也力不從心,天南雙劍的毒謀,是先在外圍剪除本莊的羽翼,截斷本莊的財源,所以
    積極圖謀六大棧,引本莊的人出面以便放手剷除。沒料到他們未能如願,碰上你出頭打抱不
    平,不但詭計落空,反而灰頭土臉。不瞞你說,你在府城的一舉一動,皆在本莊的耳目監視
    下,這件事本莊深為感激,也就是足下受到禮遇的原因。」
      他呵呵笑,說:「夜間趕路時上銬鍊,總管仍將兄弟當犯人看待。」
      「此中另有原因,老弟休怪。」
      「是為了丁家的事?」
      「丁家的事是原因之一,那丁倫已答應替無極丹土賣命,本莊不得不懷疑者弟另有圖
    謀。再就是老弟自稱是雲龍雙傑的妹夫,這件事極為引人不安。」
      方大郎不住搖頭,苦笑道:「想不到在下一句戲言,竟引來了無窮是非。不瞞你說,在
    下與雲龍雙奇是對頭,如果貴莊將兄留下,只要走漏些少消息,雙奇極可能找上門來索人
    哩!」
      「什麼?你與雲龍雙奇有過節?」少莊主訝然問道。
      「不錯。」
      「哦!難怪雲龍已在府城打聽你的下落了。」
      「所以少莊主最好放在下離莊,以免惹起是非。」
      「哈哈!你以為九疑山莊怕是非麼?那你就錯了。老弟請回房歇息,而後有機會咱們多
    親近。」
      「兄弟什麼時候可以離莊?」他問。
      「群雄九疑逐鹿事了之後,在下親送老弟離莊。」
      「這……」
      「本莊只有三名醫士,眼看群雄角逐,死傷必慘,及需老弟相助,幸勿推辭。」
      「這……那麼,丁姑娘……」
      「哈哈!丁姑娘不能釋放,即將改監囚於地牢。」
      方大郎吃了一驚,道:「少莊主,丁姑娘對她雙親的事一概不知……」
      「別無商量,敵我已涇渭分明,咱們不能對敵人仁慈,放了她將是一大禍害,也許今午
    即將她處死……」
      「少莊主……」
      「老弟,不必為她難過了,我保證不為難她,給她一個全屍。」方大郎心向下沉,變色
    道:「少莊主如果將她處死,在下決不與貴莊合作。」
      少莊主與神機軍師皆用驚奇的目光向他注視,久久,少莊主笑道:「想不到你竟然是個
    了不起的大丈夫,委實難得。你知道拒絕在下要求的後果麼?」
      「在下只好盡力而為,不問後果。」
      「哦!不要看輕自己,老弟。說吧,你對丁姑娘是否有情?」
      「沒有。」
      「你喜歡她麼?」
      「倒還談得來。」
      「好,她可以不死。」
      「謝謝少莊主金諾。」
      「但有條件。」
      「什麼?」
      「今後她就是你的女人……」
      「不!這……」
      「你不肯,她死。她對你有情,你既然不要她,那麼,本莊不能留下她,必須永除後
    患……」
      「且慢!婚姻大事……」
      「沒有人要求你娶她,她只是個伺候你的女人而已,唐棧主與蔡棧主的千金,在下皆曾
    經見過,他們的千金比起丁姑娘,論才貌家世,丁姑娘那一點也無與倫比。你已拒絕唐、蔡
    兩家的婚事,定然心有所屬,當然不是屬意丁姑娘,她也配不上你。」
      「咦!少莊主怎知兄弟技婚的事?」
      「你真傻,不是說你在府城的一舉一動,皆在本莊眼線的監視下麼?二總管將另替準備
    客室,丁姑娘將從牢中提來交給你管束,你何時說不要,總管便會派人將她帶走。兄弟有事
    先走一步,你與二總管再談談,少陪了。」少莊主說完,告辭出廳而去。
      神機軍師親自將他領至一座雅室中安頓,替他引見了莊中另三位郎中。三位郎中的姓是
    戚、謝、周,武功的根底都不太差,算起來該是傷科郎中,只有姓周的兼治瘴毒時疫等症。
      雅室對面是兩座瓦房,一是養病一是藥室。病房中有八名重傷的人,此地不收留輕傷患
    者。
      看來,他注定被困在九疑山莊了。
      回到雅室,行囊送來了。接著是兩名大漢將臉色蒼白的小欣押來,小欣驚駭地投入他懷
    中,渾身顫慄。原來姑娘自他走後,便被押至地牢,上了鍊推入囚室,裡面共有十餘名男女
    囚犯,囚室內的光景,幾乎將她嚇瘋。
      他將會見少莊主的經過說了,要她放心暫且忍耐。
      小欣自然深感安慰,但也替乃父母耽上了無限心事。
      午飯後不久,侍役請他到病室一行,三位郎中正在等侯他要他照顧剛送來的兩名傷重的
    大漢。兩人皆是刀傷,傷處一在左脅一在右股,他足以應付裕如。
      當天外刑場處決了二十二名囚犯,都是天南三劍與無極丹士的爪牙,歡喜佛不在其中。
      次日一早,全莊開始與入侵的人接觸了。
      病室先後又送來了六名重傷的人,可知莊外各處已開始與入侵的人接觸了。
      當夜,莊中燈火全無,受過訓練的獵犬,將全莊警衛得像坐金城湯池,夜行人休想越雷
    池一步。
      兩人仍然分床而臥,房中漆黑,三更時分,兩人心事重重地輾轉不能成眠,莊東突傳來
    獵犬的咆哮聲。
      警鐘聲此起被落,此喝聲與慘號聲間歇地傳出。
      四更天,僕人終於前來請方大郎至病室救人,直鬧至五更天,抬來裹傷的人已超十名大
    關。
      吶喊聲分別從東北西三方傳到,但似乎只限於莊柵附近,入侵的人始終未能超越一旁房
    捨。從受傷的人傷勢程度看來,惡鬥相當激烈。
      莊佔地甚廣,以中間的九峰樓為中心,四周以三重房舍為外圍,分八方建築。房舍以大
    小兩種型式建造,按八卦位置而列。以乾位來說:乾三連以三棟大型長屋建位坤。六斷,則
    以六座小屋建位。屋與屋之間有花木亭台,每棟房屋皆以石塊為基,十分堅牢。
      屋外轉是深溝,引水為濠。最外圍是三丈高以原木建成的木柵,木柵外也是三文寬的深
    壕。要飛渡重重障礙偷入堡內,真是太不簡單了。
      任何天險也擋不住人,今晚入侵的人已進抵第一層房舍了。方大郎心中暗急,他不能離
    開,如果他要找尋的人來了,而他卻絲毫不知,豈不全功盡棄,一番心血盡付東流。
      「我得設法出去看看。」他想。
      在替最後一名大漢裹傷時,他發覺將傷者送來的一名大漢,佩了一隻鏢囊,不由中一
    動,向幫他散金創藥的小欣低聲問:
      「小欣,能將那人的鏢囊偷來麼?」
      小欣瞥了那人一眼,低聲道:「除了他的腦袋以外,任何物品皆可愉來。」
      「我要他的鏢囊,和一此制錢。」
      「一切交給我辣!」小欣語氣輕快地答.向大漢叫道:「喂,那位爺請過來幫幫忙,這
    位受傷的人要發瘋了,快幫我按住他的手。」
      大漢急急走近,小欣在傷者的脅下掏了一把,已陷入半昏迷的傷者突然大叫一聲,身軀
    一動便被大漢按住了,動彈不得。
      傷裹好,大漢也走了。鏢囊與一串制錢,已揣入方大郎的懷中。
      看看天色發白,怪的是入侵的人仍無退意。
      病室在九峰樓的西北角,附近是一座大花園,除了供使喚的僕役外,未設有警哨,這裡
    已是中樞重地的外轉,其實用不著派警哨。
      驀地,青石走道有人奔來,飛快地奔向病室後。後面五六丈,另一個黑影冉冉接近。捷
    逾星逃丸擲。看光景,前面的人根本不知有人追蹤而至。
      前面那人背了一個受傷的人,距室門不足幾丈,後面的人快近身了。
      室內恰好出來一名健僕,喝道:「站住!什麼人?」
      背人的黑影奔到叫:
      「少莊主傷重,快救人。」
      「進去,郎中都在……呔!」最後一聲大喝,隨喝聲單刀出鞘,向後到的黑影劈去。
      那是一個高大的怪人,頭上戴了一具頭罩,只露出五官,渾身黑,勁下卻捆了一條白
    布。
      「鈴」一聲暴響,怪人一劍拂中劈來的單刀。單刀齊鍔而折,反手一劍,刺入健僕的口
    中,身手之迅疾,駭人聽聞。
      「啊……」健僕仰面便倒,只叫出半聲。
      背少莊主的人已經進入病室,大叫道:「少莊主傷重,快搶救。有人侵入,攔住
    他……」
      怪人已經搶入,飛撲而上,劍化長虹,刺向背上的少莊主。
      方大郎恰好準備外出,不假思索地撲上,突然仆倒,飛腳便掃。
      雙方皆急如星火,室中雖燈光明亮,但太快了,委實不易應付。
      「砰」一聲大震,掃中怪人的小腹,怪人被掃得「嗯」丁一聲,飛退八尺,一劍無功,
    劍尖距少莊主背後的脊心只差分毫。
      方大郎一躍而起,大喝一聲,左手疾揚.用上了「滿天花雨灑金錢」手法,灑出了十二
    枚制錢。人亦掌即至。
      「噗」一聲響,他斜歪側裡一掌劈中怪人的持劍手腕,劍脫手而飛。
      怪人中入四枚制錢,但並未擊中要害,一聲怒吼,伸爪急抓方大郎的胸口,五指如鉤,
    指尖烏光閃亮。
      方大郎心中一懍,側退丈外。
      怪人一爪落空,身形一晃,轉身跟到。
      小欣恰好拾起了劍,拋過叫:
      「大哥接劍。」
      方大郎一手接住劍,怪人恰好近身,一爪急攻,他也恰好一劍拂出,內力倏發,勁注劍
    身。對付這種手爪有毒的人,慈悲不得,如不注入內力,劍恐怕傷不了毒爪。
      「噗」一聲劍過指斷,劍也缺了口,發出的震鳴聲如觸金石,方大郎內力剛好可以克制
    怪人的毒爪。
      劍光一閃,點在怪人胸口。
      「投降!」方大郎沉喝。
      怪人的右手斷了四個指頭,流出紫黑色的血,不願投降。大吼一聲,伸左手急拔長劍。
      方大郎不願冒險擒活口,劍脫手送出,撤手飛退丈外,再向側一閃。
      怪人拔慢了些,劍已入體半尺,一拔之下,劍脫體飛擲,人向前疾衝,雙手箕張,依然
    兇悍絕倫。衝出兩丈餘,突然撞在壁上,左手五指楔入大青磚砌成的牆壁內。發出一聲厲
    叫,倒在牆上慢慢向下滑倒。
      方大郎說聲「好險」,脛自去拾長劍。
      室中的人皆呆住了,一名健僕上前,猛地拉掉怪人的頭罩,駭然叫:
      「我的天:是毒爪擒龍魯學文老毒怪,方郎中竟然能把他殺了呢。」
      不遠處戚郎中的急促叫聲傳到:
      「謝兄,快用制脈止血手法,你內行些。」
      方大郎急步走近,丟掉劍說:「不必用制脈術,用壓經術便可!」
      謝郎中也焦急地說:「壓經術恐怕也用不上,兩處內臟傷,金創藥根本毫無用處。」
      三位郎中只能按住傷口發急,少莊主的傷勢確也嚴重。人已昏迷不醒。胸口挨了一劍,
    左脅與頸側也各有一道創口,鮮血已染透衣衫。看樣子,大羅神仙也絕了望。
      方大郎搖搖頭;說:「不要慌,咱們得盡人事,先上金創藥,再服護心丹,你們從光替
    他包紮,我去找藥來。」
      他急急向外走,小欣攔住他低聲說:「大哥,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瞪了他一眼,說:「這時怎能走?救人要緊。」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天已亮了,走不掉的,我不願冒險。」
      他回房取來了一顆龍虎丹,一進門,便看到滿室全是人,有男有女,歎息聲此起彼落,
    婦女的啜泣聲令人聞之心中發酸。
      圍在床四周的人,有二總管在內。婦女中有一位中年老婦一個青年少婦,一位美麗的少
    女。
      三位郎中已包紮停當,但少莊主像是死了。
      他排眾而入,謝郎中恰好歎氣,放下少莊主的左手,淒然地說:「我也盡了力,準備後
    事吧。」
      少婦一身勁裝,所有的皆是勁裝。一把抓住謝郎中的手,尖聲叫:
      「謝叔,求求你,救他一救,救他一救。」
      謝郎中苦笑道:「少夫人,少莊主已經脈息已絕,我……」
      方大郎不動聲色走近,他不按脈息,冷靜從容地揭開少莊主的眼險小心察看,在少莊主
    赤裸的胸部伸掌壓下,叫道:「取水來。」
      他取出了靈丹,捏破蠟衣,謝郎中一把抓住他問:
      「老弟,你認為他仍有救?」
      「可以試試,」他沉靜地答。
      「他呼吸已絕,脈息已停……」
      「他並未死,瞳人未散光。」他一面說,一面將丹九捏碎放入少莊主口中,灌口水以嘴
    就口度口氣,將水與藥送入咽喉,叫道:「所有的人讓開,讓開。」
      他用上了推拿與引氣歸元術,手控制胸部的起伏,以口運引氣歸元術,雙管齊下。
      一刻時辰過去了,天色大明,但室中人似已忘卻天色,似乎感到時光慢得令人受不了。
      謝郎中的手,悄悄扣向少莊主的脈門,突然狂叫道:「少莊主的脈息恢復了。」
      二位女流急急奔來,二總管神機軍師伸手虛攔道:
      「請退後,方郎中不能讓人打擾。」
      『二總管……」少婦惶然叫。
      「少夫人請放心,少莊主得救了。方郎中正在要緊關頭;少莊主的生死控制在他手中,
    千萬不可打擾他。」
      方大郎渾身衣褲汗影觸目,根本不理睬身外事。
      少莊主的手腳,開始有顫抖抽搐的現象了。
      終於,方大郎停止使用引氣歸元術,雙手一停,下床吁出一口長氣,向眾人宣佈道:
    「挨得過今晚,少莊主可起死回生,目下不要有人打擾他,不久他可以醒來,兩個時辰之
    內,不必用任何藥物,以防沖克服下的丹丸。」
      少婦搶近,淚痕滿臉惶然:
      「方郎中,拙夫有……有救麼?」
      「有五成希望,但今晚將是最難挨的一關。」
      少婦是少莊主的妻子,突然屈身下拜泣道:「請恩公救活拙夫,賤妾沒齒不忘……」
      「少夫人請起。在下當盡力而為,醫家有制勝之心,在下希望傷者痊癒之念,比任何人
    皆心切。」他避在一旁說。神機軍師俯身拾起一片蠟衣,審視片刻,不住嗅吸,含笑道:
    「老弟,這是什麼藥九?」
      「是救傷丹。」他信口答。
      「敝莊地近萬山,藥材多的是,老弟是否可替敝莊配一些救急?」
      「這……」
      「老弟是否認為需要酬金……」
      「萬兩黃金,在下也無法配製。」他苦笑著說:「這……」
      「在下不會制。」
      「那……這顆……」
      「別人送給我保命的,天下間只有幾個人知道配這種丹丸,只要一息尚存,內臟不至碎
    裂,皆可起死回生。」
      神機軍師指了指蠟衣上的金粉圖案,那是一隻龍頭的三分之一,可看到一隻龍角,說:
    「這種丹丸圖記,兄弟聽人說起過……」
      方大郎一把奪過,捏碎拋掉冷冷地說:「既然聽說過,你就不要說了,贈丹給在下的
    人,冒了千萬風險,是以生命換來的,得來不易。在下不能見死不救,毫無吝惜這顆人間至
    寶。你如果不慎透露些少口風,你就對不起少莊主與我方大郎。」
      神機軍師呵呵笑,說:「對不起,老弟,我不該起疑的,這件事已過去了,誰也不知道
    是什麼丹九。老弟放心。少莊主這兒,要不要派人照顧?」
      「有三位郎中,請再派兩位細心的人看守便可。外面怎樣了?」
      『我們死了五個人,對方遺屍廿一具,只有兩人侵入九峰樓。這兩入便是傷了少莊主的
    金劍鏢尚信,他是無極丹士的師弟,可惜被他逃掉了。另一人是毒手擒龍魯學文,是天南三
    劍從武在山請的兇魔。這人藝臻化境,比天南三劍似要高—分。老弟竟在此地將他一劍擊
    斃,如不是弟兄們親見有屍為證,委實無人能信。」
      「僥倖而已,在下佔了地位。」
      神機軍師猛搖頭。說:「算了,我又不傻。兄弟想起來就毛骨悚然,那晚龍弟如果反
    抗,大概我這條命早就完了。沒話說,只怪兄弟瞎了眼,居然把一位武林高手看成一個小即
    中,慚愧。話又得說回來.如果不是瞎了眼將你老弟請來,少莊主那有命在,呵呵!此地兩
    個時辰內既然不需照顧,老弟請至九峰樓貴賓客小敘,兄弟先替老弟引見老夫人……」
      老太婆是老莊主人臂金剛童威的老妻,少夫人是少莊主的妻子,少女是童威的么女,十
    八歲的大閨女尚未有婆家。
      他藉口等候少莊主傷的變化,敬謝邀請,在老夫人千思萬謝下返回房中歇息。
      老夫人一家不放心愛子的傷況,留在藥室守候,遣走眾僕,向神機軍師問:
      「二總管,那顆丹丸是什麼靈丹?」
      神機軍師臉色沉重,說:「是武當的至寶,武林三大神藥之一的龍虎金丹。他可能是武
    當的後輩,委實令人耽心。」
      「耽心什麼?」
      「如果武當派也介入謀奪本莊的紛爭。本莊危矣!」
      「不會吧?如果他存心不良,怎肯用靈丹救小兒?」
      「很難說,但願不會。無論如何,屬下總感到心中凜凜。莊主如不在這兩天趕回,萬一
    這人反臉,莊中沒有人可以制伏他。」
      「總管多疑了,老身感到他是個可信託的人的。」
      「但願如此。」
      方大郎與丁小欣回到房中,歎口氣說:「失去一次機會,可惜。」
      小欣搖搖頭,苦笑道:「你這人很了不起,我不知你到底是那一種人,神秘莫測,藝業
    更不可測。大哥,你到底是什麼人?姓名是真是假?到湘南有何貴幹?」
      他煩躁地和衣往床上一躺,不耐地說:「不必多盤根究底了,睡吧,鬧了一夜,還不好
    好歇息?」
      當天晚間平安,莊中草木不驚。
      次日一早,莊中發出不少請帖,莊外半里地的一處平緩的山谷坡地中,開始由莊丁們割
    除雜草矮樹,半天工夫,就搭成了東西兩座長形涼棚,中間是一片約三畝大的短草坪、北面
    是競約四五丈水色清澈的溪流,南面是矮林散佈草高及肩的山坡,但遠在一箭之外。棚四周
    三百步內,一無遮掩。
      次日近午時分,莊主夫人帶了卅余名莊中高手,率先到了東棚,棚中舖設了竹製的三行
    涼席,卅余名高手席地而坐,靜候客人光臨。
      清溪向北流,溪旁的小徑,是至寧遠的唯一道路,與清溪並行,穿越叢山,直抵寧遠
    域。
      西棚寬大,成半弧形,長有卅丈,足以容納數百人。
      烈日當頭,今天似乎特別炎熱,天宇中萬里無雲,沒有一絲風,顯得煥熱沉悶,壓得人
    幾乎喘不過氣來。
      小徑北面,第一批人影繞過前面的山嘴,徐徐接近。
      西面裡外的另一座山坡上,一群青衣高手出現在林下,穿越山谷而來。
      北面而來的第有批人到達棚前,第二批也接著出現。以後來的人不再成群結隊,而是三
    三兩兩陸續到達。
      九疑山莊五位大總管全部出動迎客,周旋在賓客之間,賓客就座談笑風生,根本不像是
    死對頭。
      五位大總管中,神機軍師以沉穩幹練,足智多謀見稱。但最出色的仍是大總管藍獅柴元
    紹。這人年約半百,高大英武,生了絡腮的虯鬚,鬚髮皆不是黑褐色的,而是閃閃的藍光與
    眾不同的異色鬚髮,加上戴上的藍色英雄巾,藍勁裝,藍鞘劍。劍也是藍色的鋒刃,一色
    藍,藍得令人頗感壓迫。
      大總管藍獅柴元紹平時不常在家,負責外務,他的武功修為,江湖上武林朋友知者不
    多,但在附近千里內的瑤區中,驃悍好斗的生瑤熟瑤,提起這個藍衣怪人,莫不驚心膽跳,
    上百名生瑤,也望影而逃不敢惹他。他袖底藏了一筒從瑤入處學來的毒弩,管小僅四寸,細
    僅一分,淬了藍色毒藥,只消沾上皮肉,人便感到刺痛難當,如果傷了肌肉,可能立即痛死
    痛昏十分霸道。
      三批主要的客人,皆被分別安頓在西棚,後到的零星群豪,也在西棚的北端佔地而坐。
      這三批人中,最左翼的是一群綠林豪客,以金眼雕為首,卅余名像貌兇猛的著名大賊,
    踞坐在棚中聲勢洶洶,旁若無人。
      中間是實力最強,人數最多的天南雙劍一群爪牙。天南雙劍是一雙毫不出眾的短小精悍
    弟兄,貌不驚人,僅一漢深陷的大眼,厲光閃閃令人望之生畏而已,坐在那兒不言不動,不
    與主人應酬,一切應付皆由他們的好友五嶽瘟神雍百里代言。
      雙劍的黨羽中,後面坐著笑無常;和兩名臉目陰沉的怪老人,一個佩劍,一個除劍之外
    更多了一根蒼木杖。右首,坐著一個臉色如厲鬼,佩了劍的老傢伙,他是乾坤八魔最沒出息
    的九陰喪門陽起鳳。
      右端,是以無極丹士為首的卅余名高手,巫山雙煞在側斜坐,可知身份不算高。
      零星而來的人中;有一位年屆古稀,高大肥胖的大和尚,生了一雙火紅的怪眼,最為引
    人注目,他就是八魔之一,排行第八而極少在江湖走動的火眼彌勒達德禪師。
      在另一角落,坐著氤氳二老。
      南兩三百步的山林中,不時看到一兩個飄忽的人影,他們不是山莊的人,來意不明。
      午時正,童莊主夫人緩緩站起,少夫人手捧代表九疑山莊的莊旗,站在有後方,大總管
    藍獅則在左方跟隨,三人寶相莊嚴地到了廣場中心,面向群雄,冷然回顧,神色肅穆。
      鴉鵲無聲,所有的目光皆向她集中。
      她雖然已是年近花甲的人,穿的是老太婆裝,荊釵布裙,但依然末顯老態,舉止沉穩,
    有一股雍容華貴的氣息,流露在外,風度極佳。
      她的目光落在火眼彌勒臉上,揚聲問:
      「達德大師,請問大師為何而來?」
      火眼彌勒不動聲色,沉著地說:「童大嫂,貧僧希望見見莊主。」
      她的目光轉落在九陰喪門身上,冷然問:
      「陽起風,你又為何而來?」
      九陰喪門冷冷一笑,說:「童威兄多年前欠了一筆債,此來想諸他當面談談,聽說他已
    死在雲南,不如是真是假?大嫂尚請明告。」
      「拙夫是生是死,有何關係?」
      「俗語說,父債子還,夫債妻償。童威兄如果死了,大嫂是否該還?」
      「不錯。」
      「那麼,請大嫂將山莊交出,舊債一筆勾銷。」
      「山莊是拙夫的心血,他不會給你的。」
      「那麼,叫童兄來談談。」
      「他目下不在,老身做得了主,日下無極仙長要佔有本莊,作為碧落官的建址。天南雙
    劍兩位來自南方朋友,要本莊作為創建南門的山門所在地,贛南的金眼雕黎寨主,則要本莊
    作為劫掠三省的山寨,改九峰樓為忠義堂,這些天來,你們三方互相鋤除異己,一而再侵入
    本莊,山區中死亡枕藉,未免有傷天和。山莊只有一座,你們到底由誰取得。問不相告?老
    身也可有所打算,說啦!」
      童夫人一針見血地詢問眾人,問誰是取得山莊的人。三方實力最強的首腦,在這種場合
    下,誰也不敢大意,一言不合,便會惹火燒身。
      山莊中,方大郎帶了丁小欣,佩了一把劍,向已可說話的小莊主辭行,堅決地表示要到
    群雄大會的會場見識見識,不管肯是不肯,非去不可,他只帶了一個百寶囊,行囊留在莊
    中,少莊主身受鴻恩,怎肯相阻?命兩名親信帶領他出莊而去。
      工於心計的無極丹士徐徐站起,桀桀怪笑道:「童夫人,這種話說出來便不夠大方了。
    童施主在世之時,九疑山莊因莊主的交情而能倖存,童施主死了,你們孤兒寡婦如不見機及
    早遷離,早晚要死無葬身之地,你這是何苦?」
      「山莊只有一座,老身要問誰來接收、其他的枝節小事,不必多提。」童夫人大聲說,
    放過兒媳手中的莊旗。信手擲出,八尺長桿的大旗飛射三丈,「噗」一聲插入地中。她淡淡
    一笑,又道:「代表九疑山的莊旗在此,老道你就拿去吧。」
      所有的人都紛紛站起,貪婪地盯視著莊旗躍然欲動,。
      無極丹土桀桀笑,說:「貧道不會愚蠢得要這面莊旗,只要你們弧兒寡婦遷出山莊,山
    莊到底歸誰,以後咱們自會決定誰是主人。今天你如果不給咱們決定性的答覆。咱們不會滿
    意,必將傾全力對付你們。反正這山莊早晚要更換主人,你何苦死抓住不放。甘願把老命也
    賠上?難道你就不替子孫打算?」
      童夫人冷冷一笑,揚聲道:「老身是否肯迂,還得看著誰是得主才能決定。莊旗在此,
    看誰獲得此旗,他便是山莊的得主,末決定新主人之前,老身是不會遷走的。」
      說完,她舉手一揮,徐徐後退。
      綠林群豪中,突然掠出一條青影。
      天南雙劍的一名爪牙幾乎同時掠出,雙方都奇快絕倫,幾乎同時接近莊旗,幾乎同時出
    身搶旗,一聲怒吼,「砰」一聲大震,兩人對了一掌。
      人影乍分,兩人同時飛退丈外,腳一欽摔倒在地,這期間,方大即剛到了柵門外,左面
    草叢中突然升起一個人影、招手道:
      「小欣,快來。」
      小欣大喜,叫道:「爹媽怎樣了?」
      那人是丁倫,護送的兩名大漢正持搶出,方大郎卻一把扣住小欣的手,喝退兩名大漢,
    向小欣說;「問你爹令祖來了麼?」
      兩人向前迎去,小欣不假思索地說:
      「爹,爺爺來了麼?」
      「來了,現在前面的山腳下矮林中。」
      方大郎大喜,挽了小欣撒腿奔上,揮手令兩大漢回莊。丁倫接到人,先向方大郎道謝,
    領先奔上小山,說:「拙荊與家母皆已出困,老弟雲天高誼,兄弟沒齒不忘,這幾天打聽出
    小女與你陷身莊中,投鼠忌器,不敢出面,天幸看到你們出莊,快來與朋友會合。」
      「令祖呢?」
      「在前面山下。」
      到了山下矮林中,看到十餘男女老少,其中一人身穿黑袍,背了一個特製的籐筐,挾了
    一根怪竹棍的怪老人,脖子上盤了一條長不足兩尺,渾身火紅,鱗甲半張的怪蛇,三角形的
    蛇頭頂生肉冠。一般的蛇都是黑信的,這條赤蛇吐出的竟然是紅信,一雙不曾眨動的蛇,陰
    森森地向前注視。
      方大郎一看便知是湘西八怪的蛇魔桂安仁.而其他的人中,竟沒有他所要找的人。
      「咦!桂叔,家父與胡叔叔呢?」丁倫訝然問。
      蛇魔向下面三四百步外的柵屋,指,說:「令尊與老胡到下面去了,要咱在此待機進入
    了中行事。令嬡從屋中出來,是不是已被他們收買了,這小輩又是誰?」
      方大郎扭頭便走,向下面飛掠。
      小欣大驚,急叫道:「方大哥……」
      但蛇魔卻將她拉住了,低喝道:「不可出聲,不能被人發現我們的藏身處。這小輩豈有
    此理!怎麼一聲不出便跑下去了?」
      「他是救了小侄全家的方大郎。」丁倫無可奈何地說,似乎對蛇魔頗為畏懼。
      方大郎健步如飛,直向柵中的廣場奔去。
      廣場中,莊旗紋風不動,附近有四具屍體。無極丹士躍出場邊,大叫道:「諸位如果再
    搶這面旗,便會中了潑婦驅虎吞狼的毒計了,旗是可以另造的,並不能代表九疑山莊。不管
    誰是山莊的得主,以後誰還要這面廢旗,咱們何不先將潑婦除去,再商量誰是得主……站
    住!」
      原來方大郎已進入場中,直向西棚走去,他的走向恰好須經過旗旁,因此老道以為他要
    取旗,便出聲叱喝。
      所有的目光,皆被方大郎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所吸引,皆感十分意外。
      童夫人吃一驚,脫口叫:
      「他要幹什麼?」
      方大郎臉色冷厲。一雙虎目冷電四射,落在天南雙創身後的兩個老人身上,大踏步而
    上。
      無極丹士見對方不聽喝阻,勃然大怒,恍身迎而攔住喝道:「站住!你找死麼?」
      方大郎瞥了老道一眼,仍向前走。
      西棚中一名大漢一聲怒吼,掠出叫:
      「道長請退,割雞焉用宰牛刀?待在下收拾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
      叫聲中,疾衝而上,拔劍出鞘招發「寒梅吐蕊」,兇猛地撲上追擊。
      人影乍合,劍氣驟發,但見劍劇烈地吞吐,在電光火石似的短暫接觸中,突然劍虹倏
    斂,人影乍止。
      方大郎用上的絕學,這是他第一次下殺手。
      雙方相對而立,相距僅五六尺,伸手可及,方大郎的劍斜垂在身前,冷然斜立,臉上一
    片蕭殺別無表情。
      大漢的劍垂在身側,以左手掩住心坎,指縫中有血沁出,怪眼彪圓,嘴唇歇張卻無法發
    聲,身軀搖搖,驀然,劍脫手而墜,張大著嘴想叫,叫不出聲音,向前一僕。
      方大郎大踏步越屍而過,向西棚邁進。
      無極丹士大吃一驚,沉聲問:
      「你是誰?如果想奪旗,貧道要慈悲你了。」
      方大郎並不止步,沉聲道:「在下不是奪旗的人,你門謀奪九疑城的狗屁事於我無關,
    讓開。」
      「那……那你……」
      「在下要找天南雙劍身後那兩個老狗,我與他兩人三月清明前夕,在舒城春秋山仙人峰
    有一場死約會,他兩人迫在下做挖墓穴。他們逃掉了,在下卻做了他們的替罪羔羊。」
      所有的目光,皆向兩名老傢伙看去。
      方大郎重重地哼了一聲,又道:「你兩個老狗還不滾出來?你們是不是湘西八怪中的神
    偷鬼竊兩個老狗?無極丹土,你少管閒事。」
      無極丹士大怒,這一生中誰敢如此對他說話?怒火如焚,突然伸手拔劍。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劍剛出鞘,方大郎已搶制機先進攻,劍上風雷俱發,連攻五
    劍,把練了罡氣劍術通玄的無極丹士,迫得連退丈餘。仍未能搶得從中宮反擊的機會。
      老道想硬封硬架。但方大郎的劍招卻太神奇、敵束動已先動,尋隙蹈隙報發如狂風暴
    雨;攻其所必救,迫對方改封為閃避,每攻一劍皆直指要害,不退不休。
      西棚的群雄皆駭然一震,做夢也沒料到一個少年人竟有那麼高明.競在一照面間,迫得
    以一代宗師自命的無極丹士毫無還手的機會,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兩個老傢伙本來沒將方大郎放在眼下,這——來,不由心膽根本,一聲不吭向後溜。
      方大郎又攻了五劍,迫得無極丹士向右一竄,終於遠出丈外,脫出劍影的籠罩,抓住反
    擊的機會了。
      可是,方大郎並不追襲,一聲怒嘯,向西柵猛撲。
      人群紛紛走避。巫山雙煞兩面一分,攔住了路大喝一聲,雙劍出叫:
      「方大郎不可欺人太甚。」
      叫聲中,三劍乍合。「錚錚」兩聲暴響,火星飛濺,人影乍分。
      雙煞飛退丈外,臉色大變,方大郎長劍斜指,幾立如山,厲聲道:「我方士廷的恩怨,
    不許任何人干預,誰要替那兩個老狗架樑送死,那就來吧。」
      無極丹士傲氣全消.叫道:「兩使者退。」
      雙煞本來無意相助天南雙劍的人,只因為方士廷所追的路線恰好經過兩人身旁,因此想
    替老道將人攔住而已,聞聲乘機下台.向左右閃開。
      方士廷奮起狂追,兩老狗折向山上逃,逃得好快。
      天南雙劍臉色一變。金眼雕也大感困惑;向同伴問:
      「方士廷是什麼人?怎麼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一名曾到過九江的人搖頭道:「鄱陽附近的人都知道。他與雲龍雙奇是死對頭,目前聽
    說他已死在豐城的馬鞍山,豈知卻死而復活在此地現身。奇怪,」
      「他們走了,我們辦正事啦!把莊旗拿過來。」金服雕沉聲叫。
      無極丹士回到旗旁,叫道:「咱們大家說好,不要這面莊旗……」
      「你不要可以走,少廢話。」氤氳二者大叫,也舉步迫近。
      天南雙劍並肩而出,大聲道:「咱們先公舉一個人保管莊旗,然後方合力將孤兒寡婦趕
    走。」
      「誰有德望可以保管莊旗?如果有,這人該是我金眼雕。」金眼雕大叫。
      火眼彌勒突然一聲怒吼,禪棍一揮,「噗」了一聲響,金眼雕的腰部挨了一擊,身子斜
    飛兩丈,「砰」一聲摔倒在地,滾了兩滾氣息全無。
      氤氳二老一聲狂笑,雙劍齊出,大叫道:「搶旗啊!看誰手腳快。」
      棚外的草叢中一聲嬌笑,搶出魔笛飛仙,金色的魔笛八音齊鳴,衝向九陰喪門嬌叫道:
    「你這沒出息的喪門狗,哪兒走?」
      棚頂上突然躍下疫個身材高大,紅光滿臉,揮動著六十二斤沉重降魔杵的人,大吼道:
    「八臂金剛童某人在此,殺!」吼聲中,衝向天南雙劍,「噗」一聲一杵擊飛了雙劍老大的
    長劍,火雜雜地搶入,金光一閃,猛砸老二的頂門。
      人群大亂,殺聲震天。
      童夫人一聲長嘯,三十餘名高手取出預先埋藏在地下的三十具匣弩,兩下一分,發弩聲
    此起被落,中者必死
      人群向四面八方逃,西面山坡下突然出現行疫使駭人怪像,揮著如意用尖厲的嗓音叫:
      「此路不通,附近百丈以內撤有疫毒,誰不怕死就儘管來吧。」
      向西逃的人怎敢再走,紛向兩側逃命。
      百餘名想奪九疑山莊的人,聽到見到莊主八臂金風仍然健在,早已驚破了膽,再加上八
    魔的行疫使者、魔笛飛仙、火眼彌勒、與魔笛飛仙約來的朋友氤氳二老也同時動手,所有的
    人鬥志早消,結果不問可知。
      行疫使者飛掠而至,恰好碰上魔笛飛仙一笛敲破了九陰喪門的腦袋。他迎面截住,將手
    一伸沉道:「你這騷貸,把解赤丹的解藥拿來。」
      魔笛飛仙格格浪笑,說:「你少發橫,老娘給與不給……」。
      「不給,今天咱們八魔中還有要屍橫九疑的人。」
      「你說吧。你為何要關心那小輩?」
      「你少管我的閒事。」
      「你真要?」
      「本使者言出必行,你給不給?」
      八臂金剛扛著血跡斑斑的降魔桿,奔到道:
      「沙二哥,左丘七妹,謝謝你們,你們怎麼啦。」
      「我正要找你,方大郎已被令郎擒至莊內,我找你要人。他是我沙老三的救命恩人,你
    要是不賞臉,咱們情份已絕。」
      「咦!剛才你沒有看到他?」八臂金剛訝然問。
      「看到甚麼?我在那邊的山坡上,那看見下面的古怪狗屁事?」
      「他追神偷鬼竊去了。前晚如果沒有他在莊中,小犬早就在枉死城與鬼為伴了,他還是
    小弟的恩人呢。」
      「他追向何處去了?」
      「東南角山崗。」
      行疫使者將手向魔笛飛仙一揮,咬牙道:
      「你給不給?」
      魔笛飛仙格格媚笑、指了指高聳的酥胸說:「藏在懷裡,要你就自己拿。」
      行疫使者陰笑道:「你以為我不敢往你懷裡掏?你可打錯主義了,老夫一生不近女色,
    但為了救方大郎,那怕把天下的女人都剝光,我也會毫不在乎的。」
      說完,伸手便抓她的胸衣。
      魔笛飛仙一逃八尺,掏出一顆丹丸拋過媚笑道:「想不到沙老三居然是個恩怨分明的
    人。可敬可敬,給你啦!」
      行疫使者接過丹丸納入懷中,扭頭使走。
      九疑山莊的人尚在收拾殘局,屍橫近百具,只逃走了少數幾個腿快的。天南雙劍,金眼
    雕、無極丹士、九陰喪門……一個也沒逃掉,乾坤八魔果然名不虛傳,斬草除根末留幾個活
    口。
      眾人未離開,首腦們在東棚寒喧,莊中高手在收集屍體。堆在莊旗四周。
      「北面路上有人來了。」有人叫。
      來人是四明怪客,龍飛主僕三人。
      氤氳二老老大包文亨一怔,脫口叫:
      「宇內三劍之首四明怪客。」
      眾人臉色一變,左右一分。莊丁們也紛紛丟下工作,急急奔到,在東棚前形成半弧列
    陣,三十具匣弩新裝滿,引弩待發。
      四明怪客領先而行,毫無所懼的大踏而來,掃了眾人一眼,輕搖拂塵在丈外止步。
      龍飛臉色陰沉,上前一步抱拳施禮朗聲道:
      「武林後學龍飛,有事與童莊主相商,那一位是童莊主?」
      八臂金剛雙手支住降魔杵,點頭道:
      「區區童威,有何見教?」
      「第一件事是請問九陰喪門與天南雙劍目下在何處,他們在東安殘殺無辜,姦淫擄掠,
    在下要找他們說話。」
      八臂金剛往屍堆一指,說:「你們要謀奪在下的九疑山莊,全部自食其果了。」
      「哦!第二件事,是有一個叫方大郎的人,已落在貴莊的二總管神機軍師手中,可否還
    請莊主網開一面,將方大郎叫出來一趟?」
      神機軍師跨前兩步,揚聲道:「不錯,有這麼一個人,但不知龍老弟找他有事故?尚請
    明示。」
      「這人無恥已極,在外散佈謠言,自稱是雲龍雙奇的妹婿。龍某要找他追究此事。」
      八臂金剛呵呵大笑,接口道:「龍老弟,你晚了一步。」
      「怎麼?」
      「這人已被童某處死,屍體送獸窟兩日了。」
      龍飛一怔,說:「怎麼這樣巧?可否帶在下至獸窟一看究竟。」
      「對不起,敝莊不接待外人。」八臂金剛斷然拒絕。
      龍飛突然用手指著一名莊丁問:「閣下,你說,方大郎在何處處死的?」
      八臂金剛臉色一變,哼了一聲說:「姓龍的,不可欺人太甚,你看到那百餘具屍體麼?
    你無權在童某此地作威作福。」
      「在下如果害怕,便不會來了,方大郎不管是死是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看清楚在下
    是不走的。」
      「哼!你這年青人真夠狂,那方大郎是天南雙劍的爪牙,童某豈會讓他活命?閣下,不
    要迫童某反臉,童某眼中尊敬你是江湖一代大俠,手中杵可不認識你是誰。」
      「莊主之意,是沒將龍某放心上了?」
      「你去猜好了」
      「龍某不才,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莊主既有此意,龍某倒希望見識見識莊主的驚
    世絕學哩。」
      神機軍師呵呵笑,說:「莊主明鑒,龍大俠一代英名,俠名四播;為人辦事認真,既然
    莊主也尊敬他,九疑山莊破例接待一位俠義英雄,也是大佳話,何不請他到虎窟一引?」
      八臂金剛神色一弛,說:「好吧,那就有勞二總管帶他們前往虎窟看看好了,也許還留
    下方大郎一些殘衣抉可資辨認哩!」
      他大方,龍飛也就釋去心中疑團。一個餵了虎的人,經過兩天工夫,那還能分辨面目?
    淡淡一笑道:「莊主既然不願外人打擾貴莊,龍某不願勉強。日後如果被在下查出真像,也
    許會再次前來打擾哩!告辭。」
      「歡迎閣下光臨,不送了。」八臂金剛客氣地說。
      三人走了,火眼彌勒氣虎虎地說:「童老四,你怎麼放他們一走了之?」
      神機軍師苦笑道:「大師不知那鬼老道可怕,他的罡氣已練至火候純青之境,沒有寶刀
    寶劍以內力對付他,近身二尺便會被震飛,匣弩也傷不了他,咱們怎受得了?」
      「萬一他再來……」
      「再來咱們在莊內用雷火陣斃了他倆。快撤入莊內,預防他們問出底細去而復來。」
      眾人惶然急撤,趕緊撤回莊中立即準備應變。
      方大郎狂迫兩個老傢伙,反而無意中免了兩老賊埋骨九疑山莊的大劫。
      兩老賊正是他要找的人,即使他們燒成灰,他也認識他們的面孔。兩老賊在春秋山仙人
    峰下,迫他替雲龍雙奇掘墓坑,人為了救雙奇,卻被誤認他是兇手,害得他天涯亡命,有家
    歸不得,真是恨重如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踏破鐵鞋了走遍了萬水干山,總算找到兩個老
    賊了。
      他追得急,兩個賊跑得快,生死關頭,跑不快豈不完了?繞過山腳,前面是參天的古
    林,兩人狂棄而入,多挾了一根蒼木棍的鬼竊胡林低叫道:「小狗今非昔比,咱們毫無機
    會,分開走機會多些,分!」說完便分,往荊棘中一鑽,溜之大吉。
      神偷丁彪逃得快,回頭一看,已不見鬼竊不由心中大急,只好獨自向前急闖。
      方士延起步追時,沿途被人一再阻擋,等追出廣場,兩賊已逃出一箭之遙,想追委實不
    易。
      山坡上藏身看風色的人,在下面大屠殺展開時,便知九疑山莊已有周全準備,一看不
    對,先自溜之大吉。
      湘南九疑山區一帶的森林,與大河兩岸完全不同,果真是林木蔽天,籐羅密佈,遮天蔽
    地寸步難行,人往裡面一竄,幾乎對面不見人影,到何處去找?簡直像是在大海裡撈針,談
    何容易?
      方士廷循神偷留下的遺跡狂迫,卻不知鬼竊已經溜掉了。
      追了百十丈,他失去了蹤跡,糟了。
      他不死心、在古林中盲目地搜尋,迷失了方向,反正能走就走,翻山越嶺摸索而得。未
    牌末、申牌初,日影西沉。
      山名九疑,可知山勢都差不多,反正參天古林中不見天日,視野有限,即使是本地土
    著,也不易分辨身在何處,他人地生疏,可想而知了。
      鬼使神差,到了一處山脊,被他發現了足跡。
      人跡與獸跡不同,一看便知,他心中大害,便跟蹤急迫。
      降下一處山谷,聽到了水聲,驀地,他聽到下面有人叫:「該準備休息了,九疑山山莊
    巡山的人不會走這麼遠的,即使來上三五十個人,咱們也不怕,管叫他有來無去,枉送
    命。」
      他心中狂喜,付道:「是蛇魔,老天爺保佑神偷鬼竊與他們在一起。」
      他將劍拉了拉,準備好鋼鏢與制錢,悄然向下走。
      迫上了,小溪寬約三四丈,怪石嶙峋,水色清澈,溪旁的草坪中,有三個人在整衣,其
    他的人皆蹲溪旁的大石上,以手棒水解渴:
      共有十二個人,他認識的有丁家三代四男女、蛇魔、老不死神偷。
      神偷衣褲掛破得成了百衲衣,臉色泛青,坐在草地上整衣,狼狽萬分。
      方士廷蛇行接近,到了草坪邊緣,相距尚有六七丈,草高僅及膝,不能再爬了。
      他心中大恨,突然虎撲而出。
      在旁飲泣的小欣恰好這時轉身,大叫道:「方大哥,你也來了?快……」
      她的叫聲嘎然而止,目瞪口呆。
      這一叫,救了神偷的老命,神偷聞聲抬頭,轉身一看,嚇了個膽裂魂飛,猛地撒腿狂
    奔。
      另兩名大漢吃了一驚,火速拔刀截住大喝道:「慢來,有話好說……」
      「錚錚!」單刀疾飛,劍虹似電,從兩人之中穿過,飛縱而出,猛撲逃出的神偷。
      「啊……」兩人皆是右肩中劍,狂叫著摔倒。
      「方大哥,是我爺爺。」小欣狂叫著奔來。
      最先截出襲擊的,是一個像貌獰惡如厲鬼的人,手中的鬼頭刀又沉又重,刀光霍霍,攔
    住:
      「我人屠榮成標……」
      劍嘯刺耳,光芒如電,「亂灑星羅」狠招發如雷霆。
      人屠大吼一聲,撤出了重重刀網,刀風虎虎,連人帶刀,滾入射來的千百道電虹中。
      沒有刀劍接觸發出,劍芒乍斂,人影從刀網中穿過,方士廷的身影已透過刀網而走。
      刀網仍在閃爍,突然聽一聲狂號,刀風乍息,人屠的右太陽穴血流如注,連帶刀摔倒在
    地,滾了一把,死了。
      蛇魔讓過神偷,大叫道:「讓開,我的寶貝來了。」
      方士廷來得太快,雙方相距八尺,人影停止。
      紅冠蛇突然貼草梢飛來,快得只看到一絲淡淡的紅影,方大郎不對付,左手疾揚,三枚
    鋼鏢夾了一格制錢,射向蛇魔的胸腹。
      蛇魔正搬弄背著的簍,活該做枉死鬼,手剛抓住了簍蓋,鋼鏢已到,趕忙向側一閃,叫
    道:「小輩……嗯……」
      蛇魔避過鋼鏢,卻不知另一枚制錢正算準他閃避方向,不偏不倚貫入丹田要害,直入內
    腑,只嗯了一聲,便發狂般倒地亂滾。
      紅冠蛇失去指揮,仍向前貼草射至方大郎身前。
      方大郎屏住了呼吸,不看不動,形如石人,像是僵死了,甚至雙目亦半閉,不向紅冠蛇
    注視。
      紅冠蛇停在他的右膝前,開始向上貼褲上爬。
      左後方一名大漢大概是關心人屠的死活,向人屠奔去,腳步聲與踏草聲乍起,紅冠蛇突
    然滑下,貼草循聲前飛,飛向奔跑著的大漢,一閃即逝。
      「啊……」大漢突然狂叫一聲,仆倒在地,恰好仆在人屠身上,瘋狂地波動著,叫號,
    臉色漸變。
      方士廷仍不敢移動,其他的人皆已退至四周了;
      「噗噗」神偷逃下溪中,水深及肩,急步向對岸逃命。
      方士廷默運神功,強提真氣,猛地平空躍升,遠去兩丈餘,脫出險境。
      神偷與家人會合為期其暫,還來不及將方士廷結怨的經過說出呢。
      丁倫莫名其妙,恰好攔住叫:
      「方者弟,請……」
      「噗」一聲響,方士廷給了丁倫一掌,正中耳門,丁倫撲地便倒。
      「哎呀!」丁倫的妻子驚叫,搶到急扶。
      方士廷向前一躍,到了溪旁。
      小欣突然貼地撲出,抱住了他的右腳,狂叫道;「方大哥,方大……哥……」
      方土廷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向上提,怒叫道,「放手!我不殺你。」
      「你……你殺我罷,你……」
      「放手!」
      「我求求你……」
      「放手!」他厲叫……」
      「我寧可讓你砍一刀……」
      他下不了手,只好一掌拍在小欣的手上一鬆,他向前縱出,水聲震耳。
      但神偷已竄入對岸的樹林,兔子般逃掉了。
      「方大郎……」小欣也撲入溪中狂叫,急急跟上。
      如不是小欣捨命抱住了方士廷,神偷絕對無法逃入林中,方土廷一念之慈,不忍將小欣
    早早擊昏,又失去了一次機會。
      夜來了,虎吼聲驚心動魄,方士廷在一株巨樹上歇宿,等天亮後再找蹤跡。
      他知道,他與小欣的一段情,已經結束了,對這位與他同房兩夜,共過患難的女郎,他
    感到有點歉然,心中未免有點依依。
      五更天,他從星斗中分辨方向,向北走,道:「聽說九疑之北是寧遠,以東是瑤區,在
    山中找人委實不易,我何不到路上去等他們?」
      破曉時分,他到了處山隘,前望雙崖壁立如門,後望王峰相連,東面群峰連岫,西端山
    嶺連綿。
      「這裡有路,且找人問問。」他自語。
      確有一條小徑,從又崖的西端山麓繞過,西面是一條小河,河對岸是遠古森林,小河形
    成一處處潭灣,旋回曲折難分來龍去脈,登高一望,但見一帶彎彎曲曲的銀色虹帶,羅布著
    不少碧黛色的鏡潭,風景極為奇麗。
      他在山麓路右打量形勢,用目光搜尋附近是否有人家,他失望了,看不到炊煙,不見人
    影。
      攀下小河,下面是一座寬廣約兩里左有的深潭,深不可測,洗漱畢,緣峭壁向上爬,剛
    接近路面,便聽到南面傳來了腳步聲與談話聲。
      「天賜其便,有人來了。」
      翻上路面,他喜極大叫道:「你才來呀!還有一個呢?」
      來的是神偷,正押著一名獵裝的人引路,看見他從路側跳上,相距已不足兩丈了,跑不
    掉啦,猛地將帶路的獵人向他一推,火速拔劍。
      方士廷從獵人的上空躍過,宛若怒鷹下搏,劍光如匹練,破空射到,勢如天雷下擊。
      「錚錚!」神偷用「萬笏朝天」迎擊,卻被震開兩劍,第三劍已向下疾落,老傢伙臨危
    不亂,向側便倒。
      地下,落下一隻右耳,是神偷的。
      一個人影急奔而至,狂叫道:「方大哥,求你……」
      是丁小欣,擋在神偷的面前,張開雙手相障,哭泣叫:
      「求你聽我說,這是我爺爺,我不知你與爺爺有何深仇大恨,過去的事我不知道,只知
    道你要殺我爺爺,干不念;萬不念,念我已是侍奉你的人,雖無夫妻名實,但你總不能不念
    救我之義,愛護我情……」
      「住口!」方士廷厲叫,咬牙切齒地說:「你知道我為何接近你麼?為何要救你麼?這
    都是為了要找這該死的老狗。你知道這老狗害行我好慘?這有一個溫馨美滿的家,我家是書
    香門第,有無限美滿的前程,年初清明前夕,我在返家中被這老狗夥同鬼竊,與一個叫常老
    的人,在春秋山仙人峰下,攔路行兇迫我替他們做挖穴人,替雲龍雙奇挖墓穴,在下不願與
    你們這些江湖亡命計較,因此逆來順受,但在最後發覺老狗們竟人性全失,屠殺了其他幾個
    捉來掘穴的人,在下為人自救,也想警告雙奇,不得不起而反抗,將常老摔入他們佈下的陷
    阱中,他們沒有將雙奇埋葬掉,在下卻遭了殃,這兩個老狗……」
      「大即,你……」
      「讓開,不然我連你也殺了,我要將這老狗割斷腳筋,帶至春秋山活埋了他……」小欣
    一咬牙,叫道;你們快走……」
      叫聲中,奮身張開雙手,向方大郎的臉上撲去。
      「休走!本姑娘已認出你是神偷。」
      神愉撤腿便跑,路南矮林中白影乍現,攔住叫。
      是龍玉雯,來得真巧,神偷轉身便跑,不敢接鬥。
      方士廷見小欣向劍上撲來,心中一軟,趕忙撇劍側閃。小欣卻仆倒在地,一不小心,向
    十餘丈下的河潭滑墜。
      方士廷一驚,不假思索地撲上,一把抓住了小欣的右腳向上拖。
      龍玉雯一聲嬌笑,狂追神偷,只追了六七丈,突見路南奔來二個人影,
      「是他!」一個人影大叫。
      龍玉雯大叫道:「是神偷,哥哥快來!」
      來人是四明怪客與龍飛主僕,龍飛飛掠而至,叫道:「大妹,一個也別讓他們跑了,你
    捉神偷。」
      龍玉雯一聽話中有因,扭頭一看,不由芳心一緊,捨了神偷往回奔,狂叫道:「哥哥,
    住手,不要傷他……」
      「錚錚錚錚」!龍飛與方士廷已瘋狂地纏上了,雙劍糾纏吞吐,險象橫生。
      小欣爬在路上喘息,臉色蒼白如紙。
      四明怪客晃身攔住奔來的玉雯,叫道:「玉雯,不要管……」
      「不!他……」
      方士廷見神偷已不見了,不願枉送命,猛地脫手將劍奮力擲出,奮身一躍,向下餘丈下
    的深譚飛墜。
      水聲一響,英雄落水,潭下游不遠便是河灣的森林,他在洗漱時已看清河流的形勢,向
    水下一鑽,無影無蹤。在下潛的瞬間,他聽到玉雯在狂叫。
      「哥哥你好狠……」
      從此,方大郎失了蹤,參予湘南九疑奪基的江湖群雄,皆知曾經出了這麼一位奇人。可
    惜像是曇花一現,來得突然消失也快。
      龍飛不顧乃妹的哭鬧抗議,向下游急走,一面叫:
      「他是漏了網的方士廷,我非找到他不可。」
      追入下游的森林,小徑恰好下降,進入河岸從森林邊緣向北伸展。
      龍飛不顧一切先入林到了水濱,找到登岸的水跡,便沿跡狂追。追了兩里,林盡路現。
      一名壯年人站在路中,身材中等,像貌堂堂,正背著手向東眺望,東面是無盡的荒野與
    山林。
      龍飛竄出路面,揚聲問:
      「兄台請了,可曾看到一個渾身水濕的人麼?」
      壯年人用手向東一指,搖頭道:
      往那邊走了。怪,那一貫的瑤區,山那邊便是兇惡可怕的生瑤出沒處,他怎敢往那兒
    走?這一走,完了,有死無生,可惜我未能叫住他。」
      「這附近有村落麼?」
      「北面十餘里有一座漢人的村落。」
      「哦;兄台是……」
      「我叫沙步衡,前面十里永樂山大橋尾村人氏。」
      「多謝指引。」龍飛含笑稱謝,向南走了。
      沙步衡冷冷一步,向北舉步。
      龍飛奔出半里地,遠遠地看到了乃師偕乃妹踏步而來,健仆在後緊跟,乃妹仍在哭泣。
    他叫:
      「那畜生往東面瑤區逃走了,師父,我們進瑤區。」
      龍玉雯拭掉淚痕,拔劍惡狠狠地衝來,厲叫道,「我的事不要你管,我偏要嫁給他,弄
    假成真,你認不認他是妹夫,我不在乎,你……」
      「妹妹,你瘋了麼?你是殺人犯方土廷……」
      「他叫方大郎。我不管你與他……」』
      龍飛突然身形一晃,「哇」一聲噴出一口污穢,捧住肚子叫:
      「我肚子疼。肚……」
      他用得額上冷汗直流,青筋跳動,向下一蹲,下身有異聲傳出,開始猛烈地上吐下洩。
      龍玉雯呆如木雞,怔住了。
      四明怪客搶近,一按他的額面,驚叫道:「你中了暑……唔!不是,是時疫。」又向僕
    人叫:「扶他到樹下,我要找藥給他服用,快。」
      健僕大驚,抱起龍飛說:「仙長,要不要找村鎮安頓?」
      「來不及了,就地醫治,有貧道在,決不妨事。」
      沙步衡還走半里地,向西面樹林舉手一揮,然後揚長而去。不久,山腳下的樹林中鑽出
    渾身是水的方士廷,向他抱拳道:「謝謝你,沙兄。他們呢?」
      沙步衡挽了他便走,笑道:「你們不會追來了,龍飛得了時疫,想追也力不從心啦;有
    四明怪客在,那小子死不了,但也夠他受的了,走啊!到林內進膳。」
      「他會得了時疫?沙兄,別開玩哭。那傢伙雖不是鐵打的金剛,時疫絕對難侵……」
      「呵呵!一般的時疫當然奈他不何,但在我面前,他非倒下不可。」
      「你……」
      「我就叫行疫使者。除了八魔,無人知道我姓沙。」
      「老天!」方士廷拍著腦袋忽然地叫。
      行疫使者呵呵笑,說:「你所看到的,是我的本來面目,你是我沙步衡唯一的朋友。走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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