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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 湖 獵 人

                   【第十一章】
    
      不久,天色漸暗,洞中點起了松明。 
     
      三大漢少了一個,大概是出外接人去了。 
     
      虯鬚大漢在洞外警戒,另一位手長腳長的人,和衣斜躺在壁根,目光不時落在 
    符可為身上,並不是怕符可為逃走,而是躺的方向面對著符可為;在這種鐵*鐵* 
    釘死的重禁制下,金剛大象也逃不掉。 
     
      「老兄,丟入陷坑的那種香,是誰的?」他向大漢問:「嗅到即昏,好厲害! 
    可惜帶有香味。」 
     
      「是一個江湖浪人的,幾年前被首領在澤州宰了,奪了一瓶這種粉末,連猛虎 
    都可以薰倒,確是厲害。」 
     
      「哦!在下的包裡和劍呢?」 
     
      「還留在坑底,沒工夫去拾上來。」 
     
      落地,遠處傳來一聲怪嘯! 
     
      「他們來了。」洞外的虯鬚大漢叫:「老三,把裡面收拾收拾,添兩根火把。」 
     
      符可為的臉上出現一絲冷酷陰森的笑意。 
     
      有水有肉入腹,他的精力恢復得很快。可是,外表卻顯得狼狽,鬍子長出來了 
    ,臉色枯槁,嘴唇乾裂,衣褲又髒又皺亂七八糟;與前些日子濁世翩翩佳公子的神 
    采相較,相去何止十萬八千里? 
     
      人聲嘈雜,身軀偉岸的洪剛領先入洞,後面跟著氣色甚差的黃七爺,然後是五 
    六位驃悍的大漢。 
     
      洞外也有六七個人沒進來,裡面容不下這麼多人。 
     
      黃七爺看到符可為,臉上殺機怒湧。 
     
      洪剛生得滿臉橫肉,又粗又壯,憑長相,就足以嚇破膽小朋友的膽。 
     
      「七爺,活的人交給你。」洪剛的嗓門像打雷:「這座扣人質的石洞也暫時給 
    你安頓,兄弟得帶人到外面安排一下,準備對付追趕你的人,也許天一亮,他們就 
    會找來了。」 
     
      「洪兄,請等一等。」黃七爺道:「兄弟問清一件事之後,隨洪兄一同行動。」 
     
      「也好,快!」洪剛毫不遲疑同意。 
     
      黃七爺走近符可為,隨手拔出同伴腰間的單刀,目光凶狠地落在符可為的臉上 
    。 
     
      「咱們都是玩命的人。」資七爺咬牙切齒地說:「好好回答在下的話,在下給 
    你個痛快。不然,在下要碎剮了你,你不希望痛快的死嗎?」 
     
      刀尖在符可為的臉上拂動,慢慢移向他的胸口。 
     
      「你如果不吐實。」黃七爺繼續道:「七爺我要用你的心肝下酒,你最好相信 
    ,我說得到做得到。說,你找敝師妹為了何事?」 
     
      「這是在下與令師妹之間的秘密,必須與她當面說個一清二楚。」符可為毫不 
    畏縮地道:「我雖是個江湖混混,行事雖然不擇手段,但如無真憑實據,決不會下 
    毒手置人於死地。所以在下只能告訴你,在令師妹未承認事實之前,在下決不會告 
    訴第三個人,該怎麼辦,你瞧著辦好了。 
     
      你說過,咱們都是玩命的人,怎麼死,沒有斤斤計較的必要。我可以明白告訴 
    你,武朋友恩怨分明,雙方交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死了認命,你殺我我殺你算不 
    了什麼;如果雙方不死,也沒有恩怨可言。但像現在的情勢,你這樣對付在下,這 
    是冷血的謀殺,你明白冷血謀殺的意思嗎?」 
     
      黃七爺怒火上揚,怒叫一聲上刀向他的左手砍去。 
     
      斜刺裡伸來一隻大手,是虯鬚大漢的,強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黃七爺握刀的右 
    臂。 
     
      「七爺,殺人不過頭點地。」此須大漢沉聲道:「這位仁兄是條漢子,你不能 
    零碎剁他,要嘛就一刀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知道嗎?」 
     
      「你……」 
     
      「這是好漢們的規矩。」虯鬚大漢道:「英雄惜英雄,要讓他死得英雄些。你 
    零碎地砍他,他更不會把你要知道的事告訴你。」 
     
      「黃兄!」洪剛接口:「他死了,他與令師妹的事也了結了,何必再讓他在死 
    前嘲罵你?給他一刀算了。」 
     
      黃七爺掙脫虯鬚大漢的手,一咬牙,刀舉起來了。 
     
      符可為的臉上又泛起陰森冷酷的笑意。 
     
      刀尚未落下,洞口突然傳出刺耳的狂叫聲,可看到一名大漢倒地,另一名大漢 
    也飛跌入洞。 
     
      「哈哈哈哈……」 
     
      狂笑聲震耳,天涯怪乞像鬼魅般出現在洞口,右手握了一把砍山刀,左手有一 
    具黃七爺的黨羽們,所使用的尺二長強力弩筒。 
     
      彭姑娘與男裝打扮的歐玉貞也出現在老化子的身後,三人堵住了洞口。 
     
      「你們全在這裡。」天捱怪乞笑完道:「這叫做甕中捉王八,哈哈!衝出來吧 
    !看誰第一個先死。弩筒中有五校勁弩,這種梅花神弩保證可以貫穿人體,萬無一 
    失。」 
     
      「本姑娘也奪了一具。」彭姑娘的左手也將筒伸出:「這是第二關,看誰能過 
    得了。」 
     
      歐玉貞則手持匕首,手中沒有弩筒。 
     
      洞內的人都兩面分開,貼在側壁藏身。 
     
      「老要飯的,你只能射死咱們兩個人。」洪剛怒叫:「十六比三,你們攔得住 
    咱們嗎?」 
     
      「十六比四。」符可為的語音清晰入耳。 
     
      三枝火把煙火熊熊,洞中明亮,十六個人皆貼兩壁藏身,符可為附近沒有人敢 
    逗留,他的位置在內壁,面對著洞口。 
     
      他的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不知是誰吐出一句咒罵:「這傢伙真不知死活!」 
     
      怪事發生了,他雙手突然變成柔弱無骨,毫無阻礙地滑出鐵扣環,手掌軟綿綿 
    隨扣環縮娠。 
     
      沒有人能相信他巨大的手掌能滑出那麼小的鐵扣環,但的確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上無阻滯地滑脫出來了。 
     
      「克噹噹……」 
     
      一雙環鏈左右一分,蕩至鐵環下垂不動了。 
     
      他伸伸懶腰,若無其事地俯身伸手,抓住了沉重的腳鐐,握住巨鏈一拉,兩枚 
    鉚釘突然滑脫。 
     
      他泰然站起,冷然瞥了驚呆了的眾人一眼。 
     
      「縮骨功!」洪剛駭然叫。 
     
      「無知!」天涯怪乞大聲道:「這是傳聞中的奇功秘術,二百年前,武當的開 
    山祖師張三豐就具有這種神奇的道術。」 
     
      符可為背著手,一步步向臉無人色的黃七爺走去。 
     
      黃七爺快要崩潰了,突然一刀砍出狂叫:「妖怪!」 
     
      刀被符可為一把扣住,扣得牢牢地,刀身的前半段突然錚一聲折斷下墜。 
     
      「在下本該殺你。」符可為冷冷地道:「但在下並未親自目擊你害人的罪行, 
    你情急與在下拚命,這是人之常情,我饒恕你。夜狼走了多久了?」 
     
      「走……走了四……四天……」 
     
      黃七爺委刀戰慄著道,渾身都在發抖。 
     
      「到青雲山莊通風報信?」 
     
      「可能是。我……我發誓,我真的不……不知道夜狼與敝師妹的交往經過,只 
    知他們以前曾同居過一段日子。」 
     
      「但願我能相信你,但他們的交往與在下無關,不能怪你。」符可為的目光轉 
    注在洪剛臉上:「洪剛,你應該受到懲罰。」 
     
      洪剛將挾在脅下的開山巨斧挪出,胸膛一挺,舉步走到洞中心。 
     
      「我不怕你。」洪剛用打雷似的嗓音道:「生死等閒,玩命的人沒有什麼好怕 
    的,怕死就不要玩命。來來來!放手一拼。」 
     
      符可為信手將斷刀向洪剛一拋。 
     
      洪剛豪氣地伸斧便拍。 
     
      怪事發生了,尺寬的巨斧竟然拍不著緩慢拋來的斷刀,反而脫手而飛,「噹」 
    一聲大震,斧撞在石壁上火星直冒反彈墜地。 
     
      斷刀墜落在洪剛的胸口,洪剛像個見水的泥人,兩眼發直渾身顫抖,隨斷刀向 
    地下砰然坐倒。 
     
      虯鬚大漢虎跳而出,擋在洪剛面前,拔刀拉開馬步。 
     
      「不要過來。」虯鬚大漢向舉步欺近的符可為沉叱:「不然不是你就是我。」 
     
      「你是這麼好的一條漢子,這麼好的一個人。」符可為半真半假地笑道:「把 
    你狠揍一頓,未免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決定不懲罰你。」 
     
      在眾人呆呆的注視下,他向堵住洞口的天涯怪乞走去。 
     
      「解前輩,在下知道你與俠義道朋友頗有交情,對青雲莊的北地一劍陳若愚存 
    有七八分尊敬,不會相信莊主會收容雲裳女史這個江湖女妖。所以,在下勸前輩不 
    必暗中跟隨在後面看結果。」他誠懇地道:「在下要找的是雲裳女史,與北地一劍 
    無關,他收容雲裳女史不是他的錯,與雲裳女史有裙帶姻緣的武林名士不止他一個 
    人。在下並非聖賢道學,那有閒工夫去過問男女間最平常的私情艷事?所以前輩大 
    可不必為他耽心。」 
     
      「我知道陳莊主性好漁色,天下間的男人誰又不好漁色?」天涯怪乞苦笑:「 
    憑良心說,陳莊主總算是俠義道中頗為正直的英雄人物,如果毀了青雲莊,確也令 
    俠義道朋友惋惜。而你不去便罷,去了青雲莊注定要被毀的。」 
     
      「也許。」符可為點點頭:「陳莊主為了面子,恐怕會不顧一切與在下周旋。」 
     
      「所以,老弟是否可以慢一點前往,由老朽先一步和他商量商量?」 
     
      「這個……」 
     
      「老弟,沖老朽薄面,為即將到來的武林風暴盡一分心力。」 
     
      「夜狼已經早走了四天,這時恐怕已經過了彰德府。前輩即使立即動身,也趕 
    不及了。所以,在下給前輩保證,給前輩三天工夫。」 
     
      「什麼?三天?你以為我老化子會飛嗎?」 
     
      「在下的意思是前輩到達青雲莊之後的三天。之後,陳莊主必須置身事外,不 
    干預在下的行事。」符可為鄭重地說:保護雲裳女史的人,吉凶禍福自己負責,如 
    何?」 
     
      「好,老朽答應你。」 
     
      「二言為定,前輩,後會有期。」 
     
      天涯怪乞轉身便走,沒入黑影的山林中。 
     
      符可為站在洞口,轉身注視著一群好漢。 
     
      「洪剛,今晚在下要借你的石洞歇息,不管你願不願意。還有,勞駕派人到陷 
    坑,把在下的包裡和劍撿回來。你沒收在下那些江湖人的防身小玩意,也請一併璧 
    還。喂!這附近有水嗎?」 
     
      「何不到山後的賓館休息?」洪剛凶焰盡消:「咱們交你這位朋友。」 
     
      「呵呵!做江湖浪人已經夠糟了,想拖在下落草做強盜嗎?不干。」他大笑: 
    「這石洞很不錯,冬暖夏涼,住一宵就走,能送些吃食來更好。」 
     
      「在下這就派人準備。」洪剛說:「右面有條小溪,方便得很。」 
     
      「謝謝。」符可為轉身,向惑然盯著他的彭姑娘笑笑:「彭姑娘,多謝你與老 
    花子救了我這位同伴。現在,你的梅花弩筒可以收起來了,這些強盜很講理的,保 
    證不會再招惹你。哦!你要趕回府城嗎?」 
     
      彭姑娘射出筒內的五枝弩,丟掉筒閃在一旁。 
     
      歐玉貞亦收起匕首退開,讓洪剛和黃七爺幾個人出洞,讓那些人救醒被她們和 
    天涯怪乞出其不意擊昏的強盜。 
     
      「我不認識路。」彭姑娘說:「和老化子在窮山惡水中追逐了三天,真辛苦。」 
     
      「你們怎不追趕夜狼?」他問。 
     
      「老化子不相信夜狼走了,轉回去找黃七,恰好碰上了黃七帶了人往外逃,就 
    這樣追來追去,追到此地來了,無意中救了這位姐姐。天亮再說,大概有你在,這 
    裡安全得很。」 
     
      「你一個年輕美麗的大姑娘,在什麼地方都不安全。」他往洞裡走:「當然你 
    在外面亂闖更危險。角落裡有乾草,你與小貞做一個窩住一咬就好了。」 
     
      「如果在你身邊都不安全,天下間恐怕再也沒有安全的地方了。」彭姑娘毫無 
    機心地道:「火把的煙很討厭,熄掉兩枝,怎樣?」 
     
      「不熄也燒不了多久。姑娘,謝謝你與老花子纏住黃七三天。」 
     
      「不纏住他,你也不怕……」 
     
      「不然,他們可能把我弄死在陷坑再拖上來。」 
     
      虯鬚大漢帶了一個人,把他的包裡、劍、一包從他身上搜走的隨身雜物送來, 
    還有一個食物籃、兩根牛油燭。 
     
      「符兄,真不想上賓館安頓嗎?」虯鬚大漢道:「請相信咱們的誠意……」 
     
      「我這人誰都不相信。」他拒絕了:「老兄,謝謝,這附近千萬不要有人逗留 
    ,免生誤會。」 
     
      「符兄請放心,沒有人敢和你這個妖怪接近。」虯鬚大漢吃笑:「你根本不是 
    人,可怕!沒有事,在下告辭,明天見。」 
     
      「明天見。」 
     
      送走了虯鬚大漢,符可為解包裡取衣褲雜物。 
     
      「彭姑娘、小貞,你們先吃喝,不要等我。」他帶了衣物出洞走了。 
     
      回來時他像換了一個人,大袖子水湖綠色博袍,除了仍可看到裂痕的嘴唇,已 
    看不出三天苦難所留下的痕跡,出現在姑娘們面前的,是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並 
    多了一份瀟灑飄逸的氣質。 
     
      兩女已將食物擺好在食籃蓋上,彭姑娘困惑地打量著他。 
     
      「你真是歹徒們聞名喪膽的邪劍修羅嗎?」彭姑娘用不相信的目光注視著地: 
    「怎麼可能呢?你看,你像不像一位富貴人家的豪門子弟?」 
     
      「我有說我是邪劍修羅嗎?」他在一旁席地坐下:「要想把事情辦好,像洪剛 
    那種野人似的裝束,是決難成功的。進食吧!我得好好睡一覺。」 
     
      一宵無語。 
     
      早膳後,洪剛親自帶人送他們出山,直送至鐵漢嶺外,指明東西路途方殷殷道 
    別。 
     
      他們是向西走的,西面四十里就是壺口關。 
     
      他在一處三岔路口止步,路旁豎了一根將軍箭,上面指向東北的一端刻著:至 
    虹梯關九十里。 
     
      「在下改走虹梯關。」他向彭姑娘說:「不送你了,姑娘珍重。」 
     
      「符兄。」彭姑娘遲疑地道:「你們真的不需要幫助嗎?就兩個人去闖青雲莊 
    ?」 
     
      「是的。」 
     
      「加我一把劍,如何?我是當真的!」 
     
      「姑娘,這一來,令姨父天外流星訾大俠,不傳俠義柬找我算賬才是怪事。」 
     
      「胡說……」 
     
      「事實如此。」他打斷姑娘的話:「如果姑娘肯相助,那就請將這裡的事向令 
    姨父說明經過,以免令姨父聽信陳莊主的一面之詞,聲援青雲莊。」 
     
      「我會辦到的。」姑娘道:「我這就趕回去。」 
     
      「那就謝謝你啦!珍重再見。」 
     
      彭姑娘不勝依依地目送他與歐玉貞的身形去遠,方喃喃自語:「我相信他一定 
    有正當的理由找雲裳女史,我一定要說服姨父不過問他與青雲莊的糾紛。」 
     
          ※※      ※※      ※※ 
     
      這裡是兗州府陽谷縣的安平鎮,當地人稱之為張秋鎮。從南行百餘里,便是已 
    經乾涸了的水滸梁山強盜窩。 
     
      青雲莊在鎮西五六里,地當至陽谷大道的南首。 
     
      江湖怪傑天涯怪乞是近午時分到達陽谷縣城的。 
     
      不落店出朝陽門,沿大道風塵僕僕奔向青雲莊;遠在五里外,便可看到路南半 
    里外高大的莊門樓。 
     
      半里長的筆直大道銜接官道,比官道還要寬闊。 
     
      陳家是當地的大地主,百餘年前便是本地的大家族,莊中建了五六十楝房舍, 
    真算得上是鐘鳴鼎食之家。 
     
      距岔路口還有里餘,便看到三名巡捕從莊道折出官道,策馬馳向安平鎮。 
     
      「糟了!夜狼比我早到。」他不安地自語:「陳老兄既然借助於官府,那麼, 
    他收容雲裳女史的事是真的了,我該怎麼說?他如果肯把那女妖打發走,就不會求 
    助於官府。看來,我老化子恐怕無法說服他了,難道他居然與夜狼這種江湖蟊賊也 
    有來往?」 
     
      好大的一家青雲莊! 
     
      從莊門伸向大廳的馳道,足有一里長,演武場設有各式各樣練功的器械,自石 
    擔石鎖至規模宏大的梅花樁,一應俱全。 
     
      從昨天起,青雲莊突然發出了戒嚴令,戒嚴的理由是將有不明來歷的武林高手 
    前來尋仇,全莊的子弟如非必要,嚴禁外出;鼓樓上升起了五色旗,白天是旗號, 
    夜間是燈籠,以牛角傳聲相輔,外敵不論從那個方向進入,皆可從鼓樓傳出的信號 
    指揮攔截。 
     
      天涯怪乞一走進通向莊門的大道,便被莊門樓的了望發現了,三名中年人及時 
    越過吊橋,在橋頭迎接來客。 
     
      老花子是江湖名人,在裡外便被莊中人判明了身份。 
     
      他受到熱烈歡迎,幾位老朋友把他請至大廳,主人已先一步降階相迎,客套一 
    番,賓主欣然升階入廳。 
     
      莊主北地一劍陳若天,年約五十開外,國字臉紅光滿面,留了三綹須,獅鼻海 
    口,雙目神光炯炯,威嚴之中透著八分和藹慈祥,不愧稱為當今的武林風雲人物。 
     
      雙方分賓主落坐,僕人獻上香茗。 
     
      老花子的包裹不讓僕人們取走,就擱在自己腳下,已明顯得表示出隨時可以告 
    辭的意思。 
     
      「老哥哥風塵僕僕,似是經過長途跋涉。」陳莊主欣然說:「三年不見,老哥 
    哥精神更旺健了。聽說老哥哥近來在河南行道,可曾與天外流星訾兄把晤?」 
     
      「是跑了好些路。」天涯怪乞笑笑:「你知道,訾老弟福壽雙全,在家納福從 
    不過問外事,老花子卻是一個多管閒事的討厭鬼,怎敢登門自討沒趣?倒是在山西 
    碰上了他的愛徒,是彭家的小姐。人不錯,武功也到家;年輕嘛,免不了管管閒事 
    。她追逐在河南殺人劫財、逃向山西仍沿途做案的夜狼馮浩,幫了老花子一點忙, 
    可惜仍然被那惡賊逃掉了。」 
     
      他一面說,一面留心察看陳莊主的神色變化,提到夜狼馮浩,陳莊主臉上毫無 
    異常。 
     
      「夜狼馮浩?這傢伙十幾年曾經在山東做了幾次案,被泰山三義趕得上天無路 
    ,搗了他的秘窩,起出了他全部家當,足有數萬贓藏,從此便銷聲匿跡、據說已傷 
    重斃命,怎麼在河南山西做案?」陳莊主泰然地說:「恐怕不是他吧?老哥哥看清 
    了他?」 
     
      「沒看清,追到山西,從他的朋友口中證實了他的身份。老弟,你不認識這個 
    人?」 
     
      「沒與他照過面,聽說這惡賊白天從不在人前露面;據泰山三義說,這惡賊長 
    相倒是挺不錯,但卻天生長有兩顆獠牙,又尖又利,做案必定傷人,又貪又狠。」 
     
      「恐怕他已逃到貴地附近了。」 
     
      「真的?哼!他最好不要在敝地三縣附近做案。」 
     
      「那可不一定。」天涯怪乞說。「老弟,聽說過江南雙艷這兩個妖女嗎?」 
     
      「聽說過,但最近幾年,已經沒有人提起她們啦!」 
     
      「雲裳女史白如蓮呢?」天涯怪乞直攻核心。 
     
      「兄弟聽說過,從未謀面。江南的風月場中,有些名姬附庸風雅,會一些琴棋 
    書畫,便以女史稱謂來抬高身價。據兄弟所知,那女妖其實並沒有真的吃過風月飯 
    ,原是一個豪門的歌姬,長得很美。對,她也失蹤十幾年了,最後有人見到她,好 
    像是在金陵。咦!老哥問這些妖女,有伺用意?」 
     
      「查證一件困惑的事。」天涯怪乞苦笑道。 
     
      「與兄弟有關?」 
     
      「看貴莊戒備森嚴,頗不尋常。」天涯怪乞另起話題:「是不是有麻煩?」 
     
      「前天晚上來了夜行人,輕功之佳,武林罕見。」陳莊主臉上有了怒意:「鬧 
    了半個更次,最後寄刀留束,從容遠遁,兄弟嚥不下這口氣。過慣了太平日子,敝 
    莊真也該提高警覺了,必須乘機磨練磨練,也會會各地的友好。」 
     
      「沒有線索?」 
     
      「沒有。」 
     
      「柬上說些什麼?」天涯怪乞追問。 
     
      「只有八個字:人不交出,小心狗命。」 
     
      「交什麼人?」 
     
      「誰知道呢?這簡直是兄弟平生所受的最大侮辱。這狗東西一定會再來的,不 
    來便罷,來了,哼!」 
     
      「唔!疑問重重。」 
     
      「老哥哥是否聽到什麼風勢?不是途經敝地和兄弟敘舊的吧?」陳莊主惑然問 
    ,若有所悟。 
     
      「請坦誠回答老哥哥的話。」天涯怪乞正色道:「老弟真不知道雲裳女史和夜 
    狼的事?」 
     
      「老哥哥,兄弟以人頭保證,所知的剛才已經告訴老哥哥了。」陳莊主凜然說 
    :「這十幾年來,皇上經常南下巡幸,每次都經過這附近,兄弟為避免引起朝廷的 
    注意,幾乎閉門謝客,根本不敢外出闖蕩。夜狼和雲裳女史這種小人物,兄弟還不 
    屑去注意他們呢!」 
     
      「老哥哥相信你。看來,是黃七那狗東西存心嫁禍,那該死的東西大概是活膩 
    了。」 
     
      「誰是黃七?」 
     
      「是雲裳女史的師兄,鷹爪神鉤黃永勝,在山西名號頗為響亮。」 
     
      「我聽說過這號人物,所知有限,他……」 
     
      「老弟先不要打岔,老哥哥說完你再說。事情是這樣的……」天涯怪乞將在山 
    西與符可為見面的經過說了,並說出自己心中的懷疑,符可為可能就是邪劍修羅。 
    最後說:「除了黃七有意嫁禍之外,另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雲裳女史可能掩去本來 
    面目,隱身在尊府避禍。因為江寧劫案那件事實在鬧得太大了。老弟只要清查全莊 
    的女人,看那些人是最近十年來到貴莊的?只要用點心機,不難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來。」 
     
      「這些狗東西該死!」陳莊主拍案大罵:「邪劍修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憑 
    什麼敢來向我索人?豈有此理,哼!他來好了,他好大的狗膽!」 
     
      「老弟……」 
     
      「就算兄弟查出雲裳女史的下落,兄弟也不會告訴他。老哥哥,你就別管這件 
    事了,他如果敢踏入青雲莊一步,我必定埋葬了他。」陳莊主暴怒地大聲叫嚷。 
     
      「老弟千萬不可激動,事關老弟的聲譽,必須冷靜應付。邪劍修羅不是不講理 
    的人,在無憑無據之下,他是不會向老弟用非常手段的……」 
     
      「讓他用非常手段好了。」陳莊主愈說愈火:「我同樣會用非常手段對付他。 
    這傢伙吃了幾年糧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老哥哥請留駕三五日,看兄弟怎樣打發 
    這種不知自量的狂妄之徒。」 
     
      天涯怪乞心中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面對激怒的陳莊主,他更不敢將符可為的武功如何可怕說出來,以免引起陳莊 
    主更大的反感和好勝的念頭。 
     
      天涯怪乞留下了。 
     
      同時,陳莊主立即進行查證的大計,詳查十年來入莊的女人;其中包括三少莊 
    主的新婚妻子在內,雖則陳莊主的三媳只有十六歲,而雲裳女史已是快四十歲的徐 
    娘。 
     
      這也難怪陳莊主太過小心,因為據傳說,雲裳女史的易容術已臻化境,在江湖 
    有千百化身,不難安排假身世製造合情合理的身份。 
     
      這件事進行得很慢。 
     
      因為十年來,來來往往的長工家眷數目相當多,陳家的子侄數目也不少,買丫 
    頭請僕婦娶媳婦數目可觀,要追根究底真不是短期間可以辦妥的事。 
     
          ※※      ※※      ※※ 
     
      當晚二更初,一個黑影從莊東的洩污水小溝爬出莊外,消失在黑暗的田野裡。 
     
      而潛伏在莊東的小溪旁的一個黑影,也悄然隱去。 
     
      這個黑影已來了三晚,每晚都潛伏在同一地方。 
     
      五六里外,便是安平鎮(秋張鎮)。 
     
      迤西一帶的西街,便是本鎮的商業區,百十家商號,百物齊全。 
     
      從青雲莊潛出的黑影,消失在東昌客棧的後院裡。 
     
      西街的街口,也就是運河碼頭。 
     
      由於這一帶日漸淤塞,南面的沙河每年帶來大量的泥沙,往昔的鹽船和漕舟, 
    皆以本鎮為起卸停泊的大站。 
     
      目前已每下愈況,鹽船和漕舟皆改在東河縣碼頭停泊,秋江鎮已失去往昔的繁 
    榮,但行走運河的小型舟船也偶或在此地停泊。 
     
      一艘小舟溯河而上,近午時分泊在了秋張碼頭。 
     
      一個英俊瀟灑的書生,輕搖描金折扇,飄逸地踏上碼頭。 
     
      後面一位年約花甲的老蒼頭,帶了一位書僮,一背行囊一背書簏,隨在書生身 
    後往鎮裡走。 
     
      小舟半個時辰後解纜返航,鄰舟的舟子打聽出這艘船是從濟南來的,客人送到 
    空船放濟南,不用等候書生回埠,老漢和書僮是隨船下放的。 
     
      東昌客棧是本鎮頗有名氣的老店,東主駱海招徠有術,把客店裝潢得雅俗共賞 
    ,旅客大部份是些有身份的人。 
     
      這位書生一落店,便博得店伙們十分好感。 
     
      因為這位自稱尹群玉的書生不但待人和氣,沒有盛氣凌人的公子少爺惡習,而 
    且出手大方,賞給清理房間的店伙十兩銀錠。 
     
      這間店內有套房上房,一天宿費含膳費僅一兩銀子,是本鎮最貴的一家。 
     
      東昌老店的掌櫃叫吳風,二掌櫃是吳風的妻子吳焦氏秋娘,專負責接待女眷。 
     
      秋娘年已四十出頭,她的大閨女吳玉珠將近年華雙十,偶或充作乃母的副手, 
    在本鎮艷名四播,極為出色。 
     
      雙十年華的美麗閨女還沒有婆家,難免招惹閒言閒語。 
     
      但吳風是個老實人,半百年紀已是老態龍鐘,平時沉默寡言,八棍子也打不出 
    一個屁來,與他那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妻子活躍情形比較,一天一地形成強烈的 
    對照。因此,對那些風言風語,從不放在心上;對那些成群結伙追逐在愛女身側的 
    慘綠少年,從無抱怨的意思店佔有三間門面,右首是食廳兼茶坊,不但賣茶賣酒, 
    也經常有從濟南來的賣唱者在座助興,客人比住店的還要多,成為本鎮最好的消閒 
    處所。秋娘母女除了招呼旅店外,經常在食廳張羅;說難聽些,她們好像在招蜂引 
    蝶。 
     
      書生尹群玉第一次出現在食廳,立即引起小小的騷動,他那丰神絕世的儀表, 
    吸引了所有食客的目光。 
     
      未牌時分,不是進食的時光,店伙對住店的客人,當然要熱誠些,將書生引至 
    臨窗的雅座。 
     
      「公子爺請坐。」店伙拖出條凳客氣地說。 
     
      「先沏壺茶來。」 
     
      店伙躬身應是。 
     
      茶來了,人聲一靜。 
     
      吳玉珠出現在後廳口,荊衣布裙,但掩不住顏色,眉目如畫,胸部飽滿小腰一 
    握,巧笑倩兮艷光四射。 
     
      她手捧漆花托盤,一壺兩杯,裊裊娜娜沿過道緩步而來,有如捧花龍女,成為 
    全廳廿餘位茶客目光的焦點。 
     
      「公子爺請用茶。」她笑盈盈地說,聲如黃鶯,放下茶具替書生斟茶:「我叫 
    吳玉珠。」 
     
      「呵!好艷麗的一朵牡丹花。」書生禁不住喝采:「姑娘,謝謝你。」 
     
      「喲!尹公子,你客氣。」吳玉珠媚笑如花,媚眼兒流露出綿綿情意,大大方 
    方的在橫首坐下:「公子爺,你是捧我呢?抑或是損我?」 
     
      「當然是讚美你呀!姑娘在這裡照應,有多久啦?」 
     
      「三年。」吳玉珠不假思索地說:「從濟南跟爺娘來的,東主駱爺是家父的好 
    朋友。公子爺也是從濟南來?」 
     
      「是的。」 
     
      「在學?」 
     
      「讀書不成,學劍也不成;好在我志不在聖賢,不必三更燈火五更雞懸樑刺股 
    。姑娘聽說過濟南鐵佛巷尹家?就是南原西首的那一家?」 
     
      「哦,聽說過,濟南有六位靠河工起家的富豪,尹家是其中之一。」 
     
      「對,天下間有兩種人可以稱富,治黃河的河督,管鹽的鹽務。姑娘如果回濟 
    南,小生必盡地主之誼。」 
     
      「公子爺光臨小鎮,有何貴幹?」 
     
      「游季札祠,回程時順便在東河買些真阿膠。有朋友需真正的阿膠治痼疾,在 
    陽谷反而買不到真品,聽說東河可以用重價收購。」 
     
      「東河也買不到真品,都是用死馬皮熬製的。去年鬧旱災,熬膠的河井水深不 
    及尺,有不少人為爭井水打破頭,那來的真膠?吃了不但病好不了,可能把命都送 
    掉。公子爺如果想買,我替你想辦法,如何?」 
     
      「真的?那就謝謝你啦!」 
     
      「但……公子爺,貨真,價可是……」 
     
      「我知道,真品一兩換一兩金,小生願以五兩金換一兩。」他一面說,一面取 
    出翻金荷包,打開往桌上一倒:「折銀是一比六,請姑娘代購五十兩真阿膠。」 
     
      所有的食客,皆被桌上的珠光寶氣楞住了。 
     
      六顆指大的滾圓珍珠,幾塊鑲金寶石,幾件翡翠小飾物,七八張銀票。 
     
      他信手打開一張,口中喃喃:「一千兩。」 
     
      念完放下,又打開另一張,笑笑遞給吳玉珠。 
     
      「夠了。姑娘,能在三天內辦妥嗎?」 
     
      「兩千兩,常豐銀號的即期莊票。」吳玉珠念出莊票數字,並不感到驚訝:「 
    三天儘夠了。哦!公子爺相信我?」 
     
      「小生相信你,也相信東昌老店。」他收拾荷包:「另五百兩作為姑娘的花費 
    。哦!這顆珠子的成色很好上正的南海珠,珍貴處在它的圓上無瑕疵。」 
     
      他將一顆珍珠遞至吳玉珠的眼前,含小懊她察看。 
     
      「還好。」吳玉珠點點頭,眼中毫無驚訝的神情,似是司空見慣:「找到識貨 
    的,足值三萬金。」 
     
      「玉珠姑娘,你不識貨。」他笑笑:「京師中某些大員的妻妾,經常以珠粉作 
    晨餐,作珠粉的珠沒有這顆一半大,價錢是兩萬金,供珠的人是蘇州姓石的,他一 
    年最少也賺百萬金以上。姑娘的芳名是玉珠,這顆珠很小,姑娘拿去玩吧!」 
     
      食客議論紛紛,不知那位仁兄突然冒出一句:「敗家妖孽!」 
     
      他不加理會,將珠往吳玉珠手中一塞,連包珠的絨布也遞過,收緊荷包帶。 
     
      這瞬間,他看到吳玉珠注視著那位發話的人,鳳目中冷電一閃即沒。 
     
      那位發牢騷的食客卻組匆會賬走了。 
     
      「公子爺,謝謝你啦!」吳玉珠的目光回到他臉上,粉頰紛起無限風情的醉人 
    微笑:「改天,我置酒謝你。來,我替你添菜。」 
     
      「謝謝。」他喝了一口茶站起:「我要到季札祠走走,看掛劍草是不是已被遊 
    客拔光了?」 
     
      「其實掛劍草藥效有限,我可以送你一些真正的青州劉燼草,那可是真的起死 
    回生聖藥呢!走,我陪你到季札祠遊玩。」 
     
      兩人一走,食廳突然人聲鼎沸,咒罵聲此起彼落。 
     
      青雲莊中,正忙得不可開交,盤查女人身世的事鬧得雞犬不寧。 
     
      隨著時光的飛逝,警戒隨西沉的日色而加強。 
     
      天一黑,莊內外斷絕了正常的交通。 
     
      次日,陳莊主的武林朋友陸續趕到,官府裡的朋友也從暗中幫忙,眼線遍佈, 
    搜尋夜狼與邪劍修羅的蹤跡,當然也留意疑似雲裳女史的女人。 
     
      青雲莊群雄畢集,徹底的封鎖網已佈置停當。 
     
      疑似邪劍修羅的那年青人休想進入,雲裳女史也休想出去;儘管陳莊主並不相 
    信雲裳女史真的藏身在莊中。 
     
      秋張鎮當然受到嚴密的監視,過境的江湖人如果身份和來蹤去脈交代不清,必 
    定受到表面客氣,但骨子裡強硬的盤詰;拒絕合作的人,必定自找麻煩,來路不明 
    的人皆不敢逗留匆匆過境。 
     
      風暴在醞釀,陳莊主對付疑似邪劍修羅的年輕人之決心表外無遺;搜尋雲裳女 
    史以表示自己清白的努力,獲得俠義道朋友的熱烈支持,遠道的朋友紛紛先後趕來 
    相助。 
     
      第三天,也就是天涯怪乞答應符可為暫緩發動的最後一天。 
     
      陽谷和秋張兩地,俠義道朋友布下了重重警戒網,其中有幾位高手過去曾與邪 
    劍修羅打過交道,希望能先一步與邪劍修羅接觸見機行事。 
     
      陳莊主的聲譽甚隆,而邪劍修羅的口碑卻並不甚佳。 
     
      俠義道一些立場超然的人,衷心希望邪劍修羅不要踏入青雲莊的勢力範圍,以 
    免引發不可收拾的武林風暴。 
     
      東昌客棧安靜如恆,從運河碼頭來的旅客,依然一如往昔進進出出;正當的旅 
    客通常不會受到武林人的騷擾。 
     
      午後不久,兩位巡捕帶了兩名中年人,踏入東昌的店堂。店堂旅客進進出出, 
    隔壁的食廳中已經有旅客進膳,有些仍在喝茶聊天。 
     
      駱東主和吳掌櫃夫婦,謙恭地上前迎接。 
     
      不怕官,只怕管。 
     
      捕房的人光臨,開客店的怎敢不巴結。 
     
      「張爺李爺好。」吳焦氏笑吟吟地招呼:「請堂屋裡坐,請!」 
     
      張巡捕未加理會,瞥了食廳一眼。 
     
      食廳中,尹姓書生的桌上擺滿了酒菜,十餘種菜餚,有些還未動箸。每次他都 
    叫來十餘種菜餚,但吃起來有如小貓進食般吃得很少。 
     
      「你們不必招呼。」張巡捕揮手說:「我帶兩位朋友四處看看,有事再找你們 
    。哦!今早貴店來了兩男一女,從船上下來的。」 
     
      「是,張爺。」駱東主欠身答:「兩位男客一姓訾,一姓彭,女客是彭姓客人 
    的妹妹,現住……」 
     
      「他們呢?」張巡捕截住話頭問。 
     
      「在二進……哦!他們來了,一定是要午膳。」 
     
      廂廊踱出兩位廿五六歲左右年青人,高大雄偉一表非凡。後隨的是穿勁裝、剛 
    健婀娜的美麗小姑娘。 
     
      三人不知店堂發生了什麼事,僅有意無意地瞥了兩位穿公服的巡捕一眼,舉步 
    向食廳走。 
     
      「諸位請留步。」張巡捕伸手虛攔,目光凌厲地落在小姑娘的身上:「諸位從 
    何處來,來本鎮有何貴幹?」 
     
      「從河南來,準備在此地訪友。」那位姓彭的年輕人沉靜地說:「請問諸位有 
    何指教?」 
     
      張巡捕用目光向兩位中年人詢問,兩位中年人同時搖頭,表示不是所要找的人。 
     
      「小姑娘穿一身白。」另一位李巡捕不識趣強出頭:「是不是姓白?」 
     
      「怎麼,你替我改姓?」小姑娘不悅地反問。 
     
      「咦!你比我還凶?可惱!」李巡捕冒火了。 
     
      「小妹,不可無禮。」彭姓年青人含笑阻止乃妹生事:「大概他們把你看成雲 
    裳女史啦!」 
     
      「你難道不是?」李巡捕不肯善了。 
     
      「瞎了你的眼睛。」小姑娘大發嬌嗔:「本姑娘姓彭,在河南中州……」 
     
      「咦!姑娘是中州彭家的人?」一位中年人訝然接口:「姑娘可知天涯怪乞?」 
     
      「半個多月前,曾與解前輩在山西辦事……」 
     
      「哎喲!原來真是彭姑娘,訾大俠的姨甥,失敬失敬。解前輩現在青雲莊,沒 
    料到姑娘也趕來了。說起來不是外人,諸位何必落店?鎮西有船,可否請諸位移至 
    前往青雲莊?」 
     
      「這位大叔是……」 
     
      「在下車毅,十餘年前曾見過雲裳女史的本來面目,因此自告奮勇,協助陳莊 
    主前來查看。」 
     
      「哦!原來是神手客車大俠。」姓訾的年青人接口:「在下訾賢。」 
     
      「哦!訾大俠的長公子,失敬失敬。」神手客欣然說:「到青雲莊要不了片刻 
    ,諸位這就走好不好?」 
     
      「好,理該前往拜望陳莊主。」訾賢欣然同意。 
     
      眾人有說有笑往店外走。 
     
      食廳中的尹姓書生向替他斟酒的吳玉珠笑笑,毫無顧忌地托住了那又白又嫩的 
    玉手。 
     
      「謝謝。呵呵!好險是不是?」他放肆地握吳玉珠的手:「他們走了。」 
     
      「什麼好險?」玉珠用另一手在他放肆的大手上輕打一下:「他們是些什麼人 
    ?」 
     
      「他們是什麼人,我一個也不認識,那兩個穿公服的是巡捕錯不了,他們好像 
    在找人,找熟悉的人。看他們的神情,不會是找你吧?」 
     
      「找我?嘩!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輕狂!」玉珠噘起紅艷艷的小嘴,恨恨地白 
    了他一眼:「如果你也把我看成粉頭,最好少惹我,兔得有玷你尹公子的門風。」 
     
      「咦!玉珠,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半真半假地道:「我的意思是見過你 
    的人很多,像朋友一樣見見面聊聊天,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一定要把男女間的 
    事弄得那麼複雜嗎?我不否認我有點輕狂,但輕狂是有限度的,總不能在大庭廣眾 
    之間惡形惡像,是嗎?你我這幾天相處,我曾否對你說過不禮貌的話?曾否毛手毛 
    腳……」 
     
      「你呀!不要假撇清,剛才你就捏我的手。」玉珠一指頭指在他的額頭上,貝 
    齒咬著下唇似嗔似喜,那媚態真令人心蕩:「總之,你並不怎麼道學。少喝些,今 
    晚有人送阿膠來,我治酒請你賞光,親自下廚,怎樣?」 
     
      「我這裡先行謝過。」他春風滿面:「等會兒我叫店伙去僱船,明天回濟南。」 
     
      「哦!就走?不多玩幾天?」玉珠黛眉深鎖:「這樣好了,晚上我們好好談談 
    ,僱船的事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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