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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 湖 獵 人

                   【第二章】
    
      這位女郎的確長得非常出色,一雙秋水明眸充滿靈氣,秀頰泛著健康的淡紅色 
    光彩,瓜子臉,遠山眉,小櫻唇紅艷艷的。 
     
      她穿著俏麗的窄袖子黛綠短春衫,同式百折裙;說美真美,所有的食客都看呆 
    了。燈下看美人,她那耀目的清麗像乍現的光華,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 
     
      老漢年已花甲,一雙老眼毫無神彩,一舉一動慢吞吞有氣無力,似乎人世間任 
    何事也引不起他的激動。 
     
      老漢將小托盤放在腳下,慢吞吞地取出腰懸著的簫囊裡的那管斑竹簫。 
     
      符可為也被女郎所吸引,放下了酒杯。 
     
      「那是月前來敝地賣唱的李老實祖孫,那位姑娘叫艷芳。」地龍低聲說:「除 
    了賣唱外,有人說她也賺纏頭錢,只是脾氣不好,看不上眼的人,再多錢也打動不 
    了她;才藝雙絕嘛!使性子脾氣壞並不足怪。」 
     
      「我看得出她不是規矩人。」符可為也低聲道:「她那雙眼睛太活,氣質是裝 
    出來的。」 
     
      「呵呵!想不到符東主會相人術,而且可以論斷人的氣質。」地龍邪笑著說: 
    「憑良心說,如果我地龍不知道她的底細,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她是怎麼不規矩的 
    女人。」 
     
      人聲終於完全靜止,因為縷縷簫聲已開始吹奏。 
     
      好高明的技巧,沒有人敢相信是出於一個半死的老漢之口;中氣之渾厚,指法 
    之熟練,揉音之控制……無不臻於極致,似乎天底下,除了這動人心弦的簫聲外, 
    別無其他存在了。 
     
      那是一曲「雨霖鈴」的過門,已令聽眾屏息以賞了。 
     
      終於,蕩氣迴腸的珠圓玉潤歌聲,與出神入化的簫聲相應和:「寒蟬淒切,對 
    長亭晚,驟雨初歇……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多情自古傷別離……今宵酒 
    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這是柳三變(柳永)頗具風格的雨霖鈴。 
     
      柳三變為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他為辭,始 
    行於世,於是傳聞一時。時人有謂:「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永詞。」可見其流 
    傳之廣。 
     
      他的詞纏綿細膩,從賣唱女子的口中唱出,更為蕩氣迴腸。 
     
      簫聲殘,歌聲歇,全廳食客雞貓狗叫喝起采來。 
     
      符可為也不能免俗,由衷地鼓掌喝起采來! 
     
      「符東主,怎樣?有意思嗎?」地龍邪笑著問:「以你的人才,嘻嘻!包在我 
    身上。」 
     
      「算了,像她這種人,必定應接不暇,那能輪到我?」他欲擒故縱:「我不想 
    打破頭,爭她的人一定不少,我不是有權有勢的人。」 
     
      「這也是實情。」地龍陰笑:「早些天,的確有幾個人被人扔死狗似的,從她 
    的門內扔出門外,幾乎摔得半死。」 
     
      「是有人纏住了她?」 
     
      「是的。」 
     
      「是何來路?」 
     
      「不清楚,這人住了三天……不,四天;來路不明,好像是一個四十來歲,面 
    色慘白身材瘦長的人,抓人像是抓小雞般容易。」 
     
      「這人呢?」他不動聲色信口問。 
     
      「前天神秘失了蹤。」 
     
      「艷芳姑娘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一口否認有這麼一個恩客。」 
     
      「你沒查?這處地面該算是你的地盤。」 
     
      「查個屁,人平空消失了,艷芳姑娘堅決否認,怎麼查?」地龍聳聳肩,作出 
    無可奈何的表情:「而且,沒鬧出大事,我也沒有工夫去多管歌妓與客人的濫賬。」 
     
      「呵呵!我如果對她有意,會不會出毛病被人打破頭?」他邪笑看問。 
     
      「哈哈!你如果被打破頭,咱們的買賣豈不吹了?」地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啦!一切有我,至少,我地龍盧九還吃得往兜得轉,交給我啦!」 
     
      這時,艷芳已端起小托盤,裊裊娜娜逐桌收錢,正沿著走道向他們這一桌接近。 
     
      「符東主,你打發她一些銀子,出手大方些。」地龍低聲叮嚀:「這樣就會引 
    起她的注意,以後的事由我來安排,不用你費心。」 
     
      「你要直接與她打交道?」 
     
      「廢話!她又不認識我。」地龍說:「通常接待拜碼頭的,由我那位拜弟黑飛 
    奐接待。兄弟對女色看得很淡,她不合我這種人的胃口。」 
     
      「啥啥!你的胃口莫非是女金剛?」 
     
      「符東主笑話了,呵呵呵………」 
     
      艷芳出現在桌旁,那雙會說話的媚目,僅在符可為臉上輕瞥了一眼,在看到他 
    放入托盤的一錠十兩紋銀時,也僅含情默默嫣然輕笑,並無特殊表情流露。 
     
      「好像她並不怎麼重視金錢。」艷芳走後,符可為向地龍低聲道:「是一個頗 
    為自負的姑娘。按理,她收入甚豐,似乎沒有另接恩客的理由,她的歌喉足以賺錢 
    餬口。」 
     
      「符東主,哈哈!」地龍的笑聲相當刺耳:「財不嫌多,能賺,早些賺豈不聰 
    明?等到青春永逝,門前冷落車馬稀,再想賺就嫌晚了。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不 
    是嗎?哈哈!不再反對在下替你安排了吧?」 
     
      「只有白癡才會反對。」他盯著在鄰桌討實錢的艷芳背影說:「不錯,是個可 
    人兒。」 
     
      「那我就著手安排,看樣子,不會有問題,我看到她向你含情一笑,有意思啦 
    !」地龍說完轉頭,向那位獐頭鼠目仁兄附耳嘀咕了幾句。 
     
      獐頭鼠目漢子不住點頭,然後悄然離座,輕手輕腳到了老漢身旁,在老漢耳畔 
    咕噥了片刻。 
     
      符可為一直就在暗中留心四周的變化,可是看不出任何異象。 
     
      閒哄哄的酒肆,粗豪不羈下流的食客,陰險污穢的潑皮地棍,愛錢的風塵歌女 
    ……一切是那麼平常,一切是那麼自然。 
     
      這種場合,走遍天下,每一個通都大邑或稍為像樣的城鎮,都有這種久已存在 
    的地方,委實看不出有何不妥的反常現象。 
     
      在他來說,地龍口中所說,有關那霸住艷芳的神秘人,才是不平常的事。 
     
      四十來歲,面色慘白,身材瘦長,抓一個人像是抓小雞般容易;這是弔客吳風 
    的像貌特徵。他要找的人,就是弔客吳風,天下四大凶梟排名第三的弔客。 
     
      弔客是個冷血屠夫,神出鬼沒藝臻化境,唯一的嗜好是女色,而且特好懂得情 
    趣床笫功夫過人的風塵女人,對那些楚楚可憐不憧風情的小姑娘毫無胃口。 
     
      這就是他想從艷芳身上找線索的原因。 
     
      弔客如果未曾離開蕪湖,必定會重返艷芳的香巢。 
     
      如果他能在鄭芳的香巢逗留一些日子,早晚會碰上弔客把他丟出門舛的,他希 
    望等到這一天到來。 
     
      他以為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更沒想到有人要計算他。他之所以留心四周的動 
    靜上兀全是出乎江湖人的警覺本能,具有這種本能,就會活得長久些。 
     
      沒有任何岔眼事物,嗅不到任何危險氣息。連那位獐頭鼠目的漢子,也看不出 
    有什麼異樣的舉動。這傢伙只是一隻陰險、貪婪、精明、善於掩藏自己慾望的地老 
    鼠;一隻在黑暗中活動週身有刺的刺蝟而已,用不著他耽心。 
     
      食廳內又恢復喧閒的雜亂現況,艷芳已回到原處,等候另一次大展歌喉的機會 
    ,連續唱吟破壞食客的酒興。 
     
      獐頭鼠目漢子回來了。 
     
      符可為看到艷芳遠遠地向他這一面注視,臉上沒帶有任何特殊表情。 
     
      「我想,你沒辦成功。」他向就坐的獐頭鼠目漢子說。 
     
      「只成功了一半。」獐頭鼠目漢子第一次開口說話,土腔甚濃:「其一,艷芳 
    今晚本來與人有約,須等她辭掉約會方能答應,是否能辭得掉,現在很難說。其二 
    ,如果辭掉了,要你午夜過後方可前往會晤,她賣唱通常在亥時正左右結束,你去 
    早了,她和她老爺爺不在家,去也是枉然,她希望你在此聽她唱到終局。」 
     
      「我是有耐心的。」他說。 
     
      「那就好,她已經請人去安排。」獐頭鼠目漢子說話不帶表情:「先給你一些 
    消息,他的夜渡資很高,你得先有所準備。再就是她是否願意留你過夜,她有權決 
    定,如果他請你走,你可不能賴在那兒鬧事。」 
     
      「你放心,我會知趣的。」他說,話鋒一轉:「老兄,貴姓大名呀?來了許久 
    ,酒也喝了不少,而且你老兄也替我辦事,迄今尚未請教,真是失禮。」 
     
      「我這種人姓名是多餘的,你就叫我地老鼠好了。」獐頭鼠目漢子居然毫無表 
    情自嘲:「我跟盧老大五六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幹得勝任愉快,張三李 
    四王二麻子隨人叫什麼我都不會怪你的。」 
     
      「哦!地老鼠兄,你的修養真不差。」他嘲弄地說:「你說你幹得勝任愉怏, 
    也不見得,至少剛才在酒肆外面,你對我要那一招就拙劣得很,不但不靈光,而且 
    幾乎引起天大的誤會。」 
     
      「你終於與盧老大談成了交易,對不對?」地老鼠說:「就是在下成功的地方 
    ,失敗的該是你。」 
     
      「不要多廢話了,聽!艷芳又在唱啦!」地龍盧九亮開大嗓門叫嚷。 
     
      艷芳的確又開始唱了,動人的簫聲應和著。 
     
      她那雙動人的媚目向其他的食客大拋媚眼,邊唱邊拈著羅巾扭著水蛇腰,媚眼 
    如絲風情萬種,但卻從不向符可為這一面瞧,似乎有所顧忌,道是無情卻有情,也 
    許她已經忘了這件事。 
     
      這是最正常的反應,符可為真佩服這位風塵女人的老練,和善於掩飾的獨到功 
    夫。 
     
      河口鎮由於在城外,所以不實施夜禁,也不好禁;船隻晝夜往來不絕,隨時都 
    有船到埠或發航,如何禁? 
     
      戌牌末,食客漸散,一些灌飽黃湯的酒鬼,是被同伴挾持出去的。 
     
      艷芳與老漢終於走了,臨行,她總算遠遠地向符可為嫣然一笑,眉目傳情令人 
    心蕩神搖。 
     
      地龍與地老鼠一直就組成聯合陣線向符可為灌酒,可是,兩人反被灌得醉眼模 
    糊,幾乎躺下啦!而符可為喝了百十杯酒,似乎除了出一身汗之外,最多只有三分 
    酒意。 
     
      地老鼠比地龍清醒些,艷芳一走,立即放下杯筷,雙手撐住食桌,短著舌頭含 
    含糊糊向符可為道:「符……符東主,該……該走了,要……要不要我……我帶你 
    去……去艷芳的……的香閨?」 
     
      「地老鼠,你能走嗎?」符可為問。 
     
      「當……當然能,老大,你……你先走好了。」 
     
      地龍已爬伏在桌上了,自己走不了啦! 
     
      「唔……嗯……嗯……呃……」 
     
      地龍直打酒呃,看樣子要吐。 
     
      「他快趴下了。」符可為說。 
     
      「等……等會兒自……自有弟兄來……來接他。」地老鼠撐桌搖搖晃晃站起: 
    「符東主,走……走吧!遠……遠得很呢!那……那小妖精,唔……那一天我…… 
    我也去……去找她快活快活。走,我……我領路。」 
     
      「不必了,我知道怎麼找。」符可為掏出兩錠銀子遞給在旁照料的店伙:「在 
    街尾的城根下,並不遠。」 
     
      「哦!原來你……你早就對艷芳留……留了心。」 
     
      「河口鎮的人,誰不知道那地方?你白說了。」符可為推凳而起:「艷芳好像 
    沒派人來回話,不知她是否已把約會取消了?」 
     
      「還用派人來回話?她早就打手式表示啦!」 
     
      「哦!怎麼我沒留意?」符可為頗感意外。 
     
      他一直就在留意艷芳的舉動,按理他應該看到艷芳打手式,但他的確不曾看到。 
     
      「她在等你。」地老鼠說:「我……我羨慕你,走吧!我……我領路,說不定 
    在……在她那兒可……可以吃她所做的醒……醒酒湯……」 
     
      「你走不動的,我自己走好了,謝啦!」符可為說,整衣舉步。 
     
      地龍開始嘔吐,酒氣薰人。來了兩名挑夫打扮的人,挾了就走,店伙們沒有人 
    敢出面過問。 
     
      地走鼠搖搖晃晃出店,街上行人稀少,店舖的門燈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幾個醉 
    鬼像幽靈般在街角踉蹌而行。 
     
      夜深了,而街西一帶河邊仍然有船隻移動,有人在忙碌。 
     
      符可為已經不見了,往街尾走啦! 
     
      前面一處屋角的暗影中,傳出一聲低低的呼哨! 
     
      踉蹌向西面相反方向走了十餘間店面的地老鼠,腳下突然加快,醉態全消,在 
    街角一閃不見,隱入小巷的茫茫暗影中。 
     
          ※※      ※※      ※※
     
      近城根處,一排五間土瓦屋上局高矮矮參錯不齊,街道已窄了兩倍,只能算是 
    小徑了。 
     
      五間屋,只有第二間窗口有燈光洩出。前面有院子,兩側是空地,雜草荊棘叢 
    生。 
     
      符可為泰然到達有燈光洩出的院子外。 
     
      他仔細打量四周的形勢,這是江湖人的信條:永遠要留心你的處境。 
     
      平平常常的土瓦屋,簡簡單單一目瞭然。白天他已偵查過,這時他只須小立看 
    看動靜便可。 
     
      如果弔客今晚先來了,屋中決不會如此平靜安詳。 
     
      他上前叩門三下,片刻,應門的是老漢,默默地閃在一旁,等他跨入再默默掩 
    門上閂,再默默轉身領路越過小院子往廳堂走,老態龍鐘,像個又瘦又小的幽靈。 
     
      廳堂很小,佈置得倒還清爽。兩側沒有廂房,走道在右側,進去就是光線有限 
    的房間,然後是個小天井,再後面才是內室,這種市街附近的房屋,平平實實毫無 
    特色。 
     
      迎接他的,是已更衣換裝的艷芳。 
     
      一襲松寬的羅衫,水湖綠百折裙,隱約可見胴體的曲線,憑添三分秀麗。 
     
      老漢已到裡面去了,大概廳後的房間就是老漢的居所。 
     
      艷芳挑亮油燈,輕盈地奉上一杯茶,粉頰上居然有一抹羞態,嬌柔而毫不做作 
    地道:「符爺請用茶,賤妾寄居不便,家中還沒雇使女,招待不周,休嫌簡慢。」 
     
      「艷芳姑娘客氣。」他並未用茶,將茶杯擱在桌上:「不要把我當作客人。」 
     
      「符爺請小坐片刻。」艷芳並未坐下:「我在廚下準備點心,要不了多少工夫 
    。要不,請到內間小歇,不然符爺一個人獨坐,反而不便,請啦!」 
     
      談吐不俗,也沒有裝腔作勢的風塵女子打情罵俏惡像,符可為心中一寬,至少 
    不至於有尷尬場面出現。 
     
      「姑娘請便。」他微微一笑:「能不能請那位老伯出來坐坐?聽人說,那是姑 
    娘的祖父。」 
     
      「家祖有點重聽,人老了懶得說話。」艷芳笑笑道:「他老人家歇息了,我們 
    到內間去吧,請隨我來。」 
     
      艷芳一面說,一面收茶具,想想卻又重新放下,裊裊娜娜往裡走。 
     
      符可為跟在後面,一陣頗為清雅的脂粉幽香淡淡地往他鼻中鑽。 
     
      驀地,他似乎想起了些什麼,腳下一慢,雙眉深鎖低頭沉思。 
     
      走道後端掛了一盞紗燈,光線幽幽的。突然,艷芳轉過身來,十分自然地伸手 
    挽住了他的手臂。 
     
      「天井沒點燈,符爺腳下請留神些。」艷芳臉上有動人的笑意:「有一夭,我 
    會買一座寬大的,有庭有院宜於居住的宅院。」 
     
      「你會達成心願的。」他說,思路被打斷了:「憑你的才貌,很快就會達成的 
    。」 
     
      「符爺請坐。」艷芳放下他的手臂,媚笑如花:「我去沏壺好茶來。」 
     
      「先不必管茶。」他寬心地一笑,順勢將艷芳一拉,一挽小蠻腰,艷芳不由自 
    主坐在他懷裡了。這種錦團本來就是便於男女疊坐的:「你這裡,比南京秦淮名姬 
    的香閨還要富麗些。」 
     
      「嗯……符爺。」艷芳半推半就倚在他懷中,誘人的小櫻唇一噘:「算了吧, 
    別挖苦人了,你是南京的小財主,見過的場面多,誰又能比得上秦淮的艷姬名花呀 
    !是不是你每天都往秦淮河畔跑?」 
     
      「商場應酬嘛!少不了的,但每天跑卻又未必,我可不是家有金山銀山的財神 
    爺。」他捉起艷芳的玉手放在掌中欣賞:「以你的才藝來說,絕對稱得上才貌雙絕 
    的名花,秦淮那些花國艷姬,比起你來差遠了。」 
     
      艷芳是側身坐在他腿上的,右手被他握住,小蠻腰又被他的左手挽實,想起身 
    勢不可能。 
     
      「你像個花叢老手。」艷芳想把手抽回,嬌媚的神情迷人極了,左手纖纖玉指 
    點在他的印堂上:「我說過我要買屋,你如果信得過我,借我幾百兩銀子周轉,不 
    知道你捨不捨得?」 
     
      歌妓與客人,談的不是財就是色,事極平常,符可為沒有任何懷疑的理由,雖 
    則他進室就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對。至少,一個半開門的風塵女人,把租來的房子 
    佈置得華麗無比有悖常情。 
     
      「不是我捨不得,問題在你身上。」他說。 
     
      「我?你的意思是,你想金屋藏嬌,怕我不答應?」 
     
      「這個……」 
     
      「你有什麼不放心的?」艷芳的粉頰貼上他的臉,他無法看到艷芳臉上的神色 
    變化,只感到粉頰膩滑無比,耳鬢廝磨吐氣如蘭。 
     
      「我的意思是……」 
     
      「符爺,你要明白。」艷芳親親他的臉,情意綿綿地說:「走遍河口鎮,就找 
    不出幾個能有你這般英偉不群的人,而且位尊多金。我跟定了你,是我的福氣,也 
    是我的希望,除非你對我無意無情。」 
     
      「你又在說奉承話了……」 
     
      「不是我在說奉承話,而是說我心裡要說的話。」艷芳梃身欲起:「你我初識 
    ,在我落花有意,一見鍾情傾心,你這一面我就不知道了,就算你是逢場作戲吧! 
    我也不會怪你的。別毛手毛腳,我的點心還沒弄妥呢!你自己坐坐,我就來陪你。 
    內房已清理過,要不要進去躺躺?」 
     
      「在酒肆灌足了黃湯,肚子裡填滿了草料,那還吃得下點心?」他抱住不放, 
    嘻皮笑臉,抱在小蠻腰的手不老實,揉來撫去,把艷芳摸得渾身發燥:「不忙不忙 
    ,而且……」 
     
      「你們男人呀!」艷芳媚眼水汪汪,春意上眉梢:「像是饞嘴的貓,進了廳就 
    想堂,進了堂就想進房……」 
     
      「進了房就想上床。」他邪笑著接口:「我有點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艷芳膩聲問,右手抽回,挽住了他的頸脖,整個胴體倚在他懷中,飽滿的酥胸 
    壓在他寬實的胸膛上。 
     
      符可為不是坐懷不亂的魯男子,他也不想做魯男子,親了親艷芳的粉頰,色迷 
    迷地邪笑:「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因為目前我還沒想到床,也沒想到床上的美嬌娘 
    。上了床,玉環、飛燕都是一樣的,西子、無鹽並無多少差別,差別的是上床前的 
    氣氛和情調,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懂得多;你這內堂佈置得有如閨房,可見你定是這 
    方面的能人高手,任何人進了堂,不色授魂予者幾希?但今晚我的心情不一樣,我 
    要和你秉燭清談。」 
     
      「什麼?你……」艷芳扭著小腰肢掙扎。 
     
      「不要起來,就坐在我懷中閒聊。」他抱緊不放:「我不會放你走,因為……」 
     
      「哦!你總該讓我寬寬衣……」 
     
      「該寬衣時,我會替你買。」他抱得更緊:「不管你的身世如何,那一定是古 
    往今來,千篇一律的陳舊老故事,我不必提,我要提的是你的現在和將來。」 
     
      「現在?你決定金屋藏嬌了?你……」 
     
      「那是將來的事,現在要談你的處境。聽地龍盧九說,早些天有人在你這裡爭 
    風打架,有人被丟出門外,被打得頭破血流。」 
     
      「有這麼一回事。」 
     
      「那是一些什麼人?把人打了丟出門外的人是……」 
     
      「哎呀!你揉痛了我的腰。」艷芳突然嬌笑著叫:「放開我,我要站起來喘口 
    氣……」 
     
      「我又沒有呵你的癢。」他到底仍是放了手:「爭風吃醋事情雖然平常,但處 
    理不好,可能會出人命……」 
     
      「你想知道那人是誰,對不對?」艷芳用手掠著鬢角,信口問。 
     
      「我是不放心你……」 
     
      「替你自己耽心吧!」 
     
      「你的意思……」 
     
      「要你死!」 
     
      死字聲出,艷芳的玉手下移,電芒一閃,三枚原先藏在發內的蜂尾針,奇快地 
    射向符可為的胸口。 
     
      貼身而立,一站一坐,手一伸便可觸及身軀,一個無心,一個有意,大羅金仙 
    也難逃此劫。 
     
      符可為的右手這時剛抬起輕撫下頷,他首先發現艷芳的衣袖出現不正常的波動 
    ,等到看到幾乎肉眼難辨的在影,已無法閃避了。 
     
      「哎……」他驚叫,仰面便倒。 
     
      蜂尾針長有二寸,如果全部貫入胸膛,那還了得? 
     
      雖不能當堂斃命,但決難走動,一動便痛入肺腑,可以把人痛得全身發軟,失 
    去活動意志與能力。 
     
      艷芳隨發針的退勢,輕靈地飛退丈外,飄落在內房門,飛快地掀簾而入,出來 
    時左手有一把精巧華麗的尺長匕首,站在通向廚房的通道口,冷然注視著在地上掙 
    扎,被痛苦所折磨的符可為。 
     
      她美艷的面龐變得又冷又僵硬,那雙勾魂攝魄的媚目冷電森森,目不轉瞬地注 
    視著符可為,像一頭已吃飽了的狼,冷然漠視著死僵了的小獵物,眼中雖有殺機, 
    但已沒有冑口。 
     
      符可為蜷曲著身軀,強忍痛楚慢慢地、一寸寸地掙扎著坐起,片刻,他成功了 
    ,左手按住胸口,右手抱壓著錦墩支撐,屈右膝半坐,總算坐穩了。 
     
      他臉色蒼白冷灰,臉上每一條肌肉皆繃得緊緊地變了形,扭曲得相當可怕,牙 
    關咬得緊緊,可知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如何之大。 
     
      他的目光極為怕人,焦點向艷芳集中,燃燒著怨毒之火,黑得怕人,冷得怕人。 
     
      遠遠地,傳來了三更三點的更郴聲! 
     
      「蜂……尾……針……」他渾身顫抖著說:「你……你是……」 
     
      艷芳眼神一動,似乎對他還能掙扎著坐起頗感意外,更被他還能說話所驚。 
     
      匕首無聲地出鞘,冷電四射,鋒利無比。 
     
      「你是……是那神出鬼……鬼沒的女……女王蜂……」 
     
      艷芳蓮步輕移,一步步走近,步伐極為緩慢,眼中有極度警戒的光芒。 
     
      符可為身形一晃,幾乎栽倒,但終於以手支地撐住了,顫抖看一寸寸向後挪動 
    沉重的身軀,以臀挪動雙腳吃力地後撐,每一撐動,臉上痛苦的線條即加深一層。 
     
      身後不遠處便是堂門,外面是黑沉沉的天井。 
     
      艷芳接近的速度,比他挪動的速度快。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身軀的顫抖愈來愈激烈。 
     
      電虹飛射而至,人影冉冉壓到,艷芳已迫不及待用匕首進擊了。 
     
      勁風壓體,香氣襲人,森森刃氣直指胸口,快逾電光石火。 
     
      他坐在地上,艷芳的匕首指向他的胸口,身形必定前傾,而且必須貼至切近。 
     
      一聲低叱,他在鋒刃及體的前一剎那,向後躺倒,雙足行迅雷的一擊,劇痛令 
    他失去應發的力道,但攻勢依然猛烈。 
     
      「哎……」 
     
      艷芳驚呼,右足挨了一腳,斜撞出丈外,砰一聲大震,撞得牆壁窗戶撼動不已 
    ,人亦摔倒在壁根下。 
     
      他仰起上身,但堂中一暗,一對銀燭已被艷芳擊倒,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顯然,艷芳知道他的修羅飛刀可怕,很可能有餘勁發射修羅刀,熄燈是最好的 
    防範。 
     
      黑暗中,傳出艷芳一聲怪嘯! 
     
      前面有了動靜,老漢鬼魅似的衝出天井,手中那枝斑竹簫但比用來演奏的簫要 
    長四寸,兩尺二長簫。 
     
      「他在門下。」艷芳急促地叫。 
     
      門內下方有物移動,藉天井的星光隱約可見。 
     
      「擊中他的胸口,但他竟然挺得住。」艷芳的聲音響起,但換了方位:「他踢 
    中我的右腳,短期間無法活動自如,快斃了他!」 
     
      老漢舉簫就唇,一道冷芒從簫中射出,奇準地擊中丈外在門內下方移動的物體 
    ,有異聲發出。 
     
      「不是人。」老漢訝然叫:「他真在裡面嗎?」 
     
      「應該在。」 
     
      「你真擊中他了?」 
     
      「三枚全中胸口。」 
     
      「你沒補他一刀?」 
     
      「晚了一剎那……」 
     
      「糟!快出來。」 
     
      「按理他支持不了的……」 
     
      「快走!」老漢惶然叫。 
     
      整座住宅暗沉沉,聲息全無。 
     
      符可為隱身在後門的草叢中,身後是兩丈高的城牆,人隱伏在草中,真不容易 
    發現。 
     
      他是從後門走的,劇痛擊不倒他。 
     
      他不能走,那老漢的話靠不住,對方既然設下天衣無縫的妙計殺他,決不會不 
    見死屍便匆匆撤離。 
     
      他心中明白,對方在附近最少也埋伏了五個人,等他衝出去送死,或者等他斷 
    氣再來找屍體。 
     
      「我真該死!」他心中暗暗咒罵自己:「那麼多可疑的徵候,我卻昏了頭一一 
    忽略了。老天爺!是誰安排下這無懈可擊的毒計來暗算我?我與女王蜂無冤無仇, 
    她沒有暗算我的理由,為什麼?為什麼?」 
     
      他只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一個善用針殺人的女人,天下間見過女王蜂真面目的 
    人還沒聽說過,雙方從未朝過面,怨從何結起?女王蜂其人姓甚名誰?是美是醜, 
    誰都不知道。 
     
      蜂尾針,那真是江湖朋友心驚膽跳的歹毒玩意,在大庭廣眾間使用暗殺,這可 
    說神不知鬼不覺,得心應手,百發百中。 
     
      蜂尾針太過鋒利,勁道驚人,不中則已,中則必定投入體內直貫五勝六腑,不 
    將肌肉剖開,決難將針取出,片刻間,內腑必將充血而死;因為針雖細,卻刻有環 
    紋刻齒,能進不能退,隨身軀的痛苦顫抖而逐漸深入,所經之處血管一一破裂。更 
    由於針細小,創口不易被發覺,所以死了的人連死因也無法查出。 
     
      江湖朋友提起蜂尾針,這是談虎色變,畏如蛇蠍,不論是黑白道朋友,無不恨 
    之切骨。 
     
      這幾年來,莫名其妙死在這種針下的人,沒有五十也有三四十之多,全是些江 
    湖上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明不白地被殺,死後才發現體內的致命怪針。至於未發現 
    的受害者,到底有多少?實難統計。 
     
      他被這惡毒的女人打了三針,針入體他便知道所中暗器的特性了。 
     
      他緩緩地小心拔出袖套上的一把修羅刀,慢慢拉開衣襟。 
     
      他是那麼小心上毫無聲息發出。 
     
      敢設下毒計暗算他的人,決非無名小卒,這些人潛伏在附近等候證實他的生死 
    ,任何輕微的聲息,也難逃這些高手的靈敏聽覺,生死關頭,任何微小的錯誤,皆 
    可以決定生死大局。 
     
      他不是一個愚茱的人,但這一次他犯了事後方知可疑征侯的嚴重錯誤。 
     
      首先,他想到了那個獵賞人組織的那位籃袍人潘義和。 
     
      他與潘義和是有數面之緣的朋友,沒有深交,但卻與獵賞人組織的主事人報應 
    神普超塵相交甚篤,並經常有「生意」上的來往。 
     
      論業藝,潘義和與弔客相去有限,而弔客很少與人結伴,只要多加上一兩個助 
    拳的人,對付弔客應該勝任愉快。潘義和派人從池州把他催來,他以為潘義和身邊 
    必定缺乏人手。但與潘義和分手時,潘義和居然說可以召集朋友來助自己,這種事 
    怎不令他生疑? 
     
      其次是地龍盧九,在酒肆長久逗留,那些碼頭痞棍竟然蹤跡不見,地龍那些狐 
    群狗黨躲到何處去了?豈能任由他們的老大與陌生人獨自出頭談交易?顯然地龍如 
    不是同謀,必定是被兇手控制住了。 
     
      再就是那吹簫的老漢,如果是入土大半的普通老人,那能吹出中氣十足出神入 
    化的簫聲? 
     
      最不可原諒的是,他曾經嗅到艷芳身上散發出來,那品流極高,似蘭非蘭似麝 
    非麝的幽香,竟然未生警兆。 
     
      行道江湖十春秋,他接觸過不少各色各樣的異性朋友和陌生女性。那些清白人 
    家與名門閨秀,所用的脂粉香或薰衣香,品質絕對與風塵女人不同,一嗅便知;即 
    使是秦淮花國名姬,自抬身價也使用高品質的胭粉,但皆不能免俗用量著著濃艷, 
    一方面表示身價高,一方面可以沖淡生張熟魏身上的男性臭味,尤其是酒臭口臭, 
    沒有濃香怎受得了? 
     
      艷芳是風塵艷姬,她憑什麼肯用淡淡的芝蘭幽香?當時他確曾生疑,卻被艷芳 
    挽臂表示親熱而打斷了他的思路,突然興起的疑雲悄然消散。 
     
      他愈想愈毛骨悚然,也對艷芳那種精密手段和計劃暗暗佩服。 
     
      如果喝了外廳的茶,如果他不施手段纏住她;如果他不是步步進迫談上了弔客 
    而進入香閨……又假使他不是坐著受到襲擊,不先一剎那看到了艷芳眼中的殺機… 
    …不管怎麼說,他中了美人計,活該倒楣,錯把母老虎女殺星當作路柳牆花,這笑 
    話鬧大了。 
     
      他死過一次了,而現在危機並未消退。 
     
      他割開了左胸肌,咬牙忍痛拔出斜貫在胸肌內的一枚蜂尾針。 
     
      他是在對方針飛出掌心時仰面倒地的,而且右手放在下頷撫摸,本能地用手臂 
    擋暗器,所以針是斜貫入肉的,並未貫入胸膛,真是危機間不容髮,生死須臾。 
     
      用百寶囊中的藥散敷上創口,再割袍袂裹傷,一切皆在靜悄悄中進行。 
     
      他是那麼沉靜、有耐心、能忍受痛楚,這是他闖道六年依然活著的憑藉。 
     
      城牆上方,女牆的一處垛口,徐徐伸出一個人的半個腦袋,全神貫注用目光向 
    下搜索。 
     
      他看到了,不加理會。 
     
      最外側的一棟房屋瓦脊上,有一個蠕動著的黑影。 
     
      大概那些人等得不耐煩,準備入屋搜索尋找他的屍體了,這些人都是膽小鬼。 
     
      天太黑,邪劍修羅聲威四播,黑夜中修羅刀的威力增加十倍,誰又敢充好漢呢? 
     
      他慢慢地擔起右袖,謝謝天!不,該謝謝他自己的皮護臂套,兩枚蜂尾針斜貫 
    入皮套的刀插內,被飛刀的刀身所阻擋而折向,貫穿力消失大半,所以仍留在套上 
    ,又硬又冷,彈性極佳。 
     
      測量部位,這兩枚針正射心房要害,另一枚射稍上方取左胸,認位之準,令人 
    心驚膽跳。 
     
      「這賤女人好狠毒!」他心中暗暗咒罵。 
     
      前面傳出輕微的聲息,有人登上瓦面潛降天井。 
     
      「今晚外面接應的人,絕對不少於八個人。」他心中暗暗嘀咕,定下神留心附 
    近的聲息。 
     
      他不能出去,割開的胸肌一動創口就會大量流血,怎能與高手拚死? 
     
      而且,他身上沒帶著兵刃。 
     
      他躲的地方很不錯,屋後至城根還有三十餘步距離,蔓生著雜草荊棘,他蹲伏 
    在草中,野草往內掩,即使光度再亮些,從城上往下看也難以發現他的形影。 
     
      最著要的是,任何輕功已臻化境的高手,也不能突然從十餘步外像閃電般快速 
    縱近向他突襲。 
     
      前來撥草尋蹤的人,在兩丈外便可被他的修羅刀擊中;他目前的景況,咬牙忍 
    痛運可用的勁道發射修羅刀,僅可及兩丈左右。 
     
      如非必要,他不準備用修羅刀,以免創口迸裂被人纏住送掉老命。他唯一可做 
    的事,就是躲得穩穩地,老天爺保佑不要讓這些人把他搜出來。 
     
      只要天一亮,這些傢伙一定會溜之大吉的。 
     
      屋內找不到他的屍體,必定引起一陣慌亂,說不定主事的人以為他已經逃掉, 
    不早早逃離現場才是怪事。 
     
      終於,他聽到屋內有聲響,甚至可看到牆縫洩出的燈光,這些傢伙已在屋內明 
    目張膽亮燈搜索了。 
     
      接著,有人搜城根,有人搜對街的河岸,有人匆匆從他隱伏處的左方經過奔向 
    城根,相距不足一丈,對方竟然忽略了他隱伏的短草區,卻去搜城根附近高與人齊 
    的叢草雜樹。 
     
      來人全是穿了夜行衣,以黑巾蒙面的人,不但看不出面貌,也看不清身材輪廓 
    ,天太黑,而這些人的行動又太快速了。 
     
      久久,城根方向有人往回搜,開始以房屋為中心匯聚。兩個黑影一左一右,小 
    心翼翼一步一步探索而行,不時以劍撥動可疑的叢草。 
     
      看方向路線,他的隱伏處正位於右面那人的進路上,毫無疑問他一定難逃被發 
    現的惡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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