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江 湖 獵 人

                   【第二十六章】
    
      宮美雲的大膽放蕩,在府城是頗為令人側目的。 
     
      一些真正有禮教的子弟,連正眼也不敢注視她。因此,她出入江漢老店,沒有 
    人覺得奇怪。 
     
      符可為一反往昔的習慣,不再請她進入客房,在客院的小廳和她品茗。 
     
      小廳不時有店伙走動,她也就不敢百無禁忌。 
     
      「你酒醒之後不辭而別,我耽心死了,曾來客店找你未果。」她的關切神情, 
    的確出於內心的流外:「幸好老天爺保佑你無恙,這兩天你到何處去了?」 
     
      「我怕在清風園閒事的那個女瘋子來找我,所以在民宅內借住躲藏了兩天。」 
     
      符可為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變,不再說些挑逗性的話,神情也不再流露風流昧。 
     
      「不會了,她們已經走啦!」她有點得意,顯得興奮萬分:「所有的人都走了 
    ,武昌終於天下太平。那女瘋子並非為了你我而鬧事,而且不是真的瘋子。」 
     
      「真的呀?」 
     
      「當然是真的!」 
     
      「我不相信她真的走了,所以……」 
     
      「你的意思……」 
     
      「我得走,遠走高飛回京都,所以我不敢再隨你去見你的兄長了,我已經要永 
    霖去結賬啦!」 
     
      「哎呀!玄偉,你不要怕……」她花容失色,一聽即將被她俘獲的心愛情人要 
    走,怎不芳心焦急?不再顧忌旁人的目光,一把抓住了符可為的手:「那女人不是 
    瘋子,她是向杜家追索仇家的武功高強女人,與你我無關,她不會再找你我了。玄 
    偉,聽我說……」 
     
      「美雲,你冷靜些,聽我說。」符可為打斷她的話,輕拍她的手背正色說:「 
    我是一定要走的,我知道你喜歡我,這幾天相處,我知道你對我的情意,可是……」 
     
      「玄偉,我知道你已接受我的情意……」 
     
      符可為溫柔的拉開她的手,保持距離。 
     
      在抵達武昌,按計劃追查徐堡主父子前,事先對武昌的情勢有深入的瞭解,利 
    用宮美雲接近宮家的計劃早就訂定的了,所以符可為按計行事,一直就利用這位蕩 
    女,不曾動過感情,沒有情那有愛存在? 
     
      宮美雲的熱情和慾望,投錯了對象。 
     
      「我是一定會離開的。」符可為臉上毫無笑意:「提早而已。宮姑娘,希望你 
    今後不要再浪費你的生命了,一個女人,不斷追求情慾終非了局。」 
     
      「咦!你……」 
     
      宮美雲一看他的神情不對,接觸到他冷森的眼神,不自禁的發出驚訝的叫聲。 
     
      「你宮家有財有勢,可能你還沒發覺,這種手段獲得的財勢,得來容易散的也 
    快的。你很美,很迷人。 
     
      青春美貌是你的財富,時間卻是你的仇敵。財富是會消散的,仇敵會永遠跟著 
    你。一旦你的美貌退色,青春也只能是一首低吟的輓歌了。我是京都人,不會在這 
    裡共享情慾之歡,那種誤人害己的事,做了我會後悔的。」 
     
      「我不想聽你這些廢話。這些老掉牙的勸告,純粹是胡說八道。」宮美雲爆發 
    似的大叫「如果我不讓你走呢?我一定可以辦得到。」 
     
      「你辦不到的,所以你好來好去讓我走。」 
     
      「你……」 
     
      宮美雲情急轉怒,伸手急扣他的腕脈。 
     
      符可為知道對方的心意,及時縮手推凳而起。 
     
      「你並不聰明。」他微笑說:「連那位武功高強的女瘋子,也奈何不了我。對 
    一個男人用強,真是愚不可及。請回城去吧!小心春秋會的人把你帶往鎮江,送入 
    揚州的花花世界。」 
     
      「咦!你……你怎麼知道春……春秋會?」 
     
      宮美雲大吃一驚,張口結舌像是中邪。 
     
      「所以我說你並不聰明呀!」 
     
      「我……我恨你!」宮美雲突然尖聲大叫,扭頭向外跑:「原來你是春秋會的 
    人……」 
     
      語音搖曳,逐漸去遠。 
     
      「主人,準備就道嗎?」廳外出現扮成老漢的煞神,怪聲怪腔請示:「把她嚇 
    跑了?」 
     
      「女人。」符可為搖頭苦笑,舉步出廳:「可有消息?」 
     
      「是乘船走的。」煞神說:「金蛇洞有部份人,已經迫下去了,應該是以玉樹 
    秀士為目標,與我們無關。」 
     
      「我們也追。」符可為下了決定:「春秋會的人也是乘船走的,兩者之間上定 
    有某些干連,雖然並沒有走在一起。」 
     
      「如果他們在半途打起來,可以省掉我們不少事。」 
     
      「也可能半途化敵為友。徐堡主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在中原實力不足,他 
    可以不計較玉樹秀士臨危遁走的仇恨,轉而借助春秋會撐腰。所以咱們如果追上去 
    ,很可能與他們兩方的人拼老命,必須特別小心。」 
     
          ※※      ※※      ※※ 
     
      九江是鄱陽湖地區物產的集散地,商賈雲集,市面非常繁榮,同時亦是地方的 
    要衝,水陸交通的樞紐。 
     
      在這裡偵察幾個老江湖的行蹤,倍感困難,人生地不熟,更是難上加難。 
     
      花非花、銀花女煞和煞神都是老江湖,可是以往不曾來過鄱陽湖地區。 
     
      符可為更是精明的江湖獵食者,經驗更是豐富,但也對鄱陽湖地區陌生,在這 
    裡找不到朋友幫忙。 
     
      歐玉貞已往曾來過九江地區,青蓮社的山門在廬山,她經常返回述職;但干殺 
    手的,人際關係大多單純。 
     
      因此,亦無朋友幫忙。 
     
      最後,符可為想起了鬼劍左亮這位江湖怪傑,他與青蓮社社主決鬥時,鬼劍曾 
    擔任公證人。 
     
      鬼劍左亮雖已在家納福,但對江湖事務仍然關心,符可為總算得到徐堡主、玉 
    樹秀士以及金蛇洞那些人的行蹤。 
     
      那三批人,都是坐船下放的。 
     
      這天晚膳時分,五人在客店的食廳進食,氣氛顯得不尋常。 
     
      食廳食客稀落,店伙們樂得清閒,沒留下店伙照顧,這間客店的旅客都是些有 
    身份的人,都各自在住房內進食,食廳很少有人光顧。 
     
      「徐堡主父子,今後的藏匿處將更為隱密,要找他不是易事,但我非找到他不 
    可。」符可為打破了沉默:「但我不急,天網恢恢,他躲不掉的。明天,我們就在 
    此分手,小妃和小貞的家都在杭州,可結伴返家等候消息。 
     
      小玲雖然單身,但浪跡江湖終非了局,何不與她們結伴赴杭州,過一股清靜的 
    日子?至於……」 
     
      「看樣子,你也不會帶我去偵查了。」煞神大感失望。 
     
      「不,我要……」花非花急忙接口拒絕。 
     
      「你一定要回杭州。」符可為堅決地說:「我這一走,可能一年半載也毫無頭 
    緒,我不希望你們參予搜尋,再走漏風聲,可能永遠找不到這天殺的雜種了。 
     
      你是我恩師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小貞和小玲,我亦視之為手足:屠前輩就如 
    我的長輩,我不願意你們發生任何意外,否則我心難安。」 
     
      「你怎能將是非恩怨一肩挑?」花非花氣急道:「徐家父子與我們均有命債待 
    算,你沒有理由不讓我們參予搜查。」 
     
      「爺真正的用心,我明白。」歐玉貞伸手在桌下拉了花非花的衣襟,並向銀花 
    女煞和煞神施了個眼色:「一來他是愛惜我們,二來追查的人一多,行動就比較不 
    自由,而且易外風聲。咱們理應體驗爺的苦心,以免影響他偵查行動。 
     
      屠叔,你亦是沒有家累的人、何不與咱們一起返杭州?那兒的景色宜人,適合 
    你養老呢!」 
     
      花非花和銀花女煞,都是聰慧之人,煞神更是個老人精,如何看不出歐玉貞的 
    暗示,心知她說這番話必有特殊用意。 
     
      「好吧!我聽你的就是,但你得隨時將行蹤傳給我們,以免我們懸念。」花非 
    花神情十分勉強答應。 
     
      「沒問題,我一定會留下行蹤訊息。」 
     
      符可為大喜,他並未瞧見歐玉貞向三人暗示。 
     
      「如此甚好,我可以在杭州修心養性了,說不定我這煞神的綽號,亦就此而消 
    失了。哈哈哈……」煞神開懷大笑。 
     
          ※※      ※※      ※※ 
     
      所謂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羊。 
     
      所以野心家們重視權勢。 
     
      小者,結幫組會,集合一群己命,就可以任所欲為。大者,招兵買馬,退可割 
    據一方,進可打江山奪社稷,君臨天下。 
     
      春秋會崛起江湖為期甚短,但會主神力金剛劉世傑,雄才大略,頗有遠見,以 
    半公開的旗號發展實痢畢明一暗,揮闔自如,果然群豪樂於加盟,短期間形成惡性 
    膨脹,赫然以江湖未來霸主自居,成就裴然。 
     
      發展順利期間,立威最為重要。 
     
      所以對於不利於春秋會的事故,事不論大小,皆須全力以赴,連雞毛蒜皮小事 
    也設法擴大釋饉,以收殺肌蚌猴的功效。 
     
      副會主被人趕殺得落荒而逃,那還得了! 
     
      固然有許多高手名宿不敢招惹金蛇洞的人,但人多勢眾又何所懼哉?何況有些 
    人想出人頭地,以打倒高手名宿為目標,向高手名宿挑戰,不論成功或失敗,身價 
    都會陡然上升,何樂而不為? 
     
      訊息傳抵鎮江山門,會主神力金剛劉世傑起初難免遲疑,但禁不起一些心比天 
    高的爪牙起哄。 
     
      最後認為機不可失,毅然發出緊急召集令,決定向金蛇洞的人興師問罪,而且 
    有志在必得的決心。 
     
      如果能毀滅金蛇洞,或者迫金蛇洞的人求和,那麼春秋會的地位,必定平地一 
    聲雷震驚江湖,等於是向未來江湖霸主的地位定下根基。 
     
      紫虛散仙的聲譽地位,比目下的天下四大莊的莊主,以及九大劍客還要崇高好 
    幾倍,連武當和少林的掌門人,對這位散仙亦尊敬有加。 
     
      春秋會敢向紫虛散仙興師問罪,即使失敗,聲威也會因此而大振,難怪劉會主 
    敢不顧後果,召集精英全力以赴。 
     
          ※※      ※※      ※※ 
     
      徐堡主並不知道符可為曾經到達武昌,化名為柯玄偉找他。 
     
      玉樹秀士更是一無所知,兩人都無意中逃過大劫。 
     
      徐堡主如果真的志在逃匿,何需潛入中原找地方躲藏?他可以在山西任何一處 
    偏僻角落藏身,更可以逃出邊牆做大漠強盜。 
     
      他借武昌府宮家藏匿,把宮家的安養院作為他的聯絡中心,暗中派出爪牙至各 
    地朋友處,處理他存放在中原的大批財物,也暗中打聽符可為的下落,毀堡之仇, 
    誓在必報,隨時都準備有所行動。 
     
      可是中原的朋友,根本沒聽過符九這號人物,誰也不知符九是老幾。 
     
      經玉樹秀士一鬧,徐堡主心虛撤出宮家,事後證實玉樹秀士並非為他而來,便 
    動了利用春秋會的念頭。 
     
      春秋會人手眾多,不難查出符九的底細。 
     
      玉樹秀士也想利用徐堡主,當務之急當然是對付金蛇洞的人。至於對付符九, 
    那是日後的事。 
     
      所以當這兩批人在大江中無意碰頭時,起初幾乎起了衝突,好在玉樹秀士機警 
    ,將前來武昌的事故說了,因此不但沒大打出手,反而因共同利害一致,又結為同 
    盟。 
     
      如想獲得,當然必須先付出。 
     
      船離開武昌的次日,他們便發現有可疑的船隻跟來了。 
     
      目下雙方的人手都不夠,決難應付金蛇洞的人;因此不敢在九江附近靠岸,事 
    先在偏僻處派出爪牙,另行僱舟將信息傳出。 
     
      徐堡主所派的爪牙,是往湖廣走的,船沿大江上航,沿途通知各埠的朋友,加 
    快前往南京會合。 
     
      玉樹秀士的信使往東北走,並另派爪牙走陸路先期趕到南京香堂,從南京將信 
    息傳往鎮江山門,一天一夜便可傳達。 
     
      風雨欲來,暗潮洶湧。 
     
          ※※      ※※      ※※ 
     
      符可為聰明反被聰明誤,認為徐堡主志在藏匿。藏匿的人必定失去主動,沒有 
    主動攻擊力量,因此放心大膽把身邊的人遣走,自己一個人尋蹤搜跡方便些,人少 
    也可以避免走漏風聲。 
     
      估計錯誤,就必須付出錯誤的代價。 
     
      他忘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古訓;以為徐堡主父子根基已毀,志在藏匿,身 
    邊不可能有人手可用。 
     
      他更沒料到,徐堡主與春秋會勾結聯盟。 
     
      孤家寡人,消息不夠靈通是必然的事。 
     
      在九江送走了煞神等四人,一聲珍重,後會有期。 
     
      他們四人是當天從水路走的。 
     
      他卻在九江耽了一天,第二天亦僱船下放。 
     
      現在,他平空生出寂寞的感覺。 
     
      在武昌,他利用宮、杜兩位姑娘接近宮家,希望能查出徐堡主的藏匿處,有如 
    處身在溫柔鄉中,公子風流,佳人冶艷,相處無限纏綿,享盡人間艷福。而現在, 
    又回復孑然一身,重新浪跡天涯,為自己的追緝大事而奔波。 
     
      花非花也是年青貌美的姑娘,天生麗質,比宮、杜兩位浪漫千金,高上不知多 
    少品,而且還是師兄妹的關係。 
     
      可是,他一直對花非花保持距離,感情始終不能進一步融洽,雖則他已感覺出 
    花非花對他的情意。 
     
      也許,他的潛意識中,對花非花的驕傲自負的個性,隱藏著不以為然的排斥感。 
     
      至於歐玉貞和銀花女煞兩女,自從跟在他身邊後,以往那種冷傲的性格均已消 
    失無蹤,猶如變了個人似的,一切都以符可為為中心。 
     
      人長得美艷絕倫,又溫順聽話;因此,符可為將她們視作妹妹,既愛又憐。雖 
    然她倆的年歲與他相差無幾。 
     
      懷著不穩定的情緒,他亦僱舟下放。 
     
          ※※      ※※      ※※ 
     
      這天傍晚時分,符可為出現在江寧鎮。 
     
      這是南京外圍三大鎮之一,距南京約六十里左右,設有巡檢司衙門,是頗有名 
    氣的大市鎮。 
     
      北面廿餘里,便是扼南京上游咽喉的大勝關。 
     
      大勝關本來沒有稅務司的衙門,江寧鎮也沒有。 
     
      但十餘年前朝廷派出稅監直接抽稅之後,這兩處地方都加設了稅站。一竹一木 
    都要加倍徵收稅。 
     
      結果大勝港與江寧鎮碼頭,客貨船都不敢停靠,市面蕭條,人丁大量外流,百 
    姓們都到南京混口食去了,留下來的大多是富戶。 
     
      結果,江寧鎮附近成了走私亡命的活動區。 
     
      符可為一身江湖浪人打扮,在悅來客棧落店。 
     
      流水簿上登記的姓名是符玄。 
     
      對面的一家店舖,是一家小食店,食客稀稀落落。 
     
      一個水夫打扮的大漢,進入食店,來至一桌已有三個食客的座頭逕自入座,桌 
    面上有他原來使用的碗筷杯匙。 
     
      「怎樣?」坐在上首的彪形大漢問。 
     
      「一個跑單幫的。」水夫說:「頗為雄壯,但看不出特色。」 
     
      「有進一步調查的必要嗎?」彪形大漢頗為謹慎。 
     
      「我想不必,咱們那能將每個來江寧的陌生人,逐一追蹤調查,那要派多少人 
    手?水夫不同意繼續追蹤調查:「江寧船行的范束主已答應替本會調查留意,如果 
    有發現可疑,早就會通知咱們了。」 
     
      「那可不一定哦!」彪形大漢不同意水夫的看法:「調查船隻雖平常,但船上 
    的人牽涉在內,可就不平常了。金蛇洞的人,更不平常。范東主已經知道要查的船 
    隻,乘客是金蛇洞的人,他可沒有得罪金蛇洞的勇氣。」 
     
      「奇怪!」右首那位才目大漢轉移話題:「已經好些天了,以范東主的手面廣 
    交遊博來說,調查一艘中型快船的去向,該易如反掌,何況咱們提供的消息相當多 
    ,為何迄今仍然毫無線索?」 
     
      「那艘船一定是躲在某處江灣深處,怎麼查?」另一名暴牙大漢冷冷說:「我 
    猜想她們也在進一步追查高副會主的下落,當然躲得十分隱密。 
     
      哦!早兩天會裡傳來消息,說要咱們順便偵查出現在武昌安養院的五個人,誰 
    知道這五個人的底細?」 
     
      「簡直是多事。」水夫大表不滿:「高副會主一些人,根本就與武昌安養院無 
    關,憑什麼要求咱們調查?何況所說的五個人線索少得可憐,見了面咱們也不認識 
    ,如何偵查?真是多此一舉。」 
     
      「你剛才可曾在客棧櫃台查閱過那小子的資料?」彪形大漢突然問。 
     
      「未曾。」水夫回答。 
     
      「閒著也是閒著,你去查一下。」彪形大漢下令。 
     
      水夫極不情願地推凳而起,步出店門。 
     
      找到了客棧掌櫃,機巧地查閱了符可為在旅客流水簿的資料。 
     
      符可為的行囊並沒交櫃,水夫無法檢查他攜帶的行李。 
     
      一個時辰後,悅來客棧多了四名陌生夥計。 
     
          ※※      ※※      ※※ 
     
      當水夫走向悅來客棧的店門時,店門外的駐橋廣場,有兩名轎夫坐在一乘暖橋 
    槓上聊天。 
     
      「認識那位仁兄嗎?」那位長了一字粗眉的大漢,向水夫的背影呶呶嘴,向同 
    伴低聲問道。 
     
      「鬼手秦豪。」另一個轎夫也低聲答:「聽說他投靠了某一個組合,相當受看 
    重。這傢伙十分精明機警,咱們最好少與他照面為妙,這傢伙是個惹不得的人物。」 
     
      「是不是春秋會?」 
     
      「不知道。」 
     
      「如果是,那該算是自己人……」 
     
      「李兄,你可要放明白些。」一字粗眉大漢鄭重提出警告:「咱們沖江湖道義 
    ,替徐堡主辦事,與春秋會無關,咱們不想沽惹這些倚仗人多的強梁。徐堡主已經 
    明白地表示,他與春秋會只是利害結合的暫時性同盟,如果咱們把該會當作自己人 
    ,以後保證沒有好日子過,知道嗎?」 
     
      「咱們的大爺替徐堡主辦事,還不是沖五千兩銀子份上?」另一個轎夫不住冷 
    笑:「所謂江湖道義,你我都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如果知道大家是同站在一邊 
    的人,是否辦起事來要方便些? 
     
      徐堡主懂得相互利用的手段,咱們為何不能?大爺應該知道他們雙方的事,也 
    應該將情勢告訴我們的。」 
     
      「大爺有大爺的主見,咱們只管負責交辦的事,不要橫生枝節好不好?噤聲! 
    正主兒出來了。」 
     
      兩個旅客神態悠閒地踱出店門,向街北泰然而行。 
     
      為首的人是個青衫飄飄的中年文士。 
     
      左側的是個年輕俊秀的書生。 
     
      兩轎夫相互打手式示意,先後銜尾釘梢。 
     
      青衫中年文士與年輕書生信步而行。 
     
      街上行人稀稀疏疏,有一半商店已經打烊。 
     
      「他們跟來了。」中年文士用只有身畔的人方可聽到的語音說:「我猜,他們 
    已經認出你的身份了,所以一落店便釘上我們,得特別當心。」 
     
      「不可能的。」年輕書生說:「我已經完全改變了外貌形象。」 
     
      「問題是,你女扮男裝逃不過行家的法眼。」中年文士說:「不要把敵人估計 
    得太低,那不會有好處的。」 
     
      「姨,你卻又把敵人估得太高了。」 
     
      「是嗎?經過武昌的失敗,姨的膽量愈來愈小了,我寧可高估了敵人,而不希 
    望估低了重蹈覆轍。」中年文士說:「盈盈心性未定,做事衝動,所以回川西請援 
    人手為由,由你一嗚叔等人伴送回去,你一向穩重,頭腦冷靜,可別做出糊塗事來 
    呀!」 
     
      「姨所指的是………」 
     
      「是指武昌那位冒充斯文的假書生。」冷姨輕歎說:「清風園望月樓地窟中一 
    句戲言,你怎能當真?你對他瞭解多少?他帶著一群男女隨從,隱藏身份,浪跡江 
    湖,究竟是為了什麼? 
     
      目下,他又化名符玄,扮作浪人來江寧,誰知他又要幹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耽心……」 
     
      「他與他的那些隨從,曾先後兩次救了我們,姨不否認吧?」年輕書生反問。 
     
      「這……」 
     
      「如果他對金蛇洞之人有所圖謀,他又何必在危急之際挺身相救?甚至他可以 
    挾恩求報。」年輕書生鄭重地說:「姨的人生經驗比我豐富,但江湖歷練卻不如我 
    。我易容在江湖遨遊四年,走遍大半壁江山,見過各式各樣的人,看過形形色色的 
    江湖百態。我敢斷言,這個人對金蛇洞無害。他形諸於外的形象,只不過是為了掩 
    飾他內心的某些秘密。 
     
      從他見色不迷,以及對迷魂太歲守信不殺,可知他是一位人間難得一見的大丈 
    夫。」 
     
      「其實,我也看出他不是壞人,可是你姨爹的看法卻不一樣,認為他是個浮滑 
    的浪子;那天在望月樓地窟中,他的言行使人看了不得不如此想。」冷姨苦笑說。 
     
      「他如果不如此表演,豈能順利取得到解藥?那個迷魂太歲比鬼還精……」 
     
      「所以你就與他合演雙簧?不識羞!」冷姨笑罵。 
     
      「事實上我已不算是金蛇洞的人了,而且是……」 
     
      「而且是一位寡婦。我曾聽盈盈說過,他對寡婦最愛,所以你就投其所好?」 
    冷姨笑著接口:「你姨爹為了這件事,還嘀咕了老半天呢!」 
     
      「我……」 
     
      「在我們的援手未到達前,我們在暗中觀察,看看這小伙子在搞什麼花樣?」 
     
      後面跟蹤的兩個轎夫,當然聽不到她們的對話。 
     
          ※※      ※※      ※※ 
     
      小徑沿江岸蜿蜒南伸,這是江畔村落的通道,甚少外人行走,所經之處全是偏 
    僻的所謂蔽地。 
     
      蘆灣村,就座落在江灣的底部。 
     
      它是一座小漁村,只有三二十戶人家。 
     
      西面江濱沒建有碼頭,漁船都半擱在灘岸上,潮水上漲便浮在水面;因此低潮 
    期間,漁船下水必須用人力推下去。 
     
      江岸長滿了比人還要高的蘆葦。 
     
      密密麻麻連綿如綠屏,上至江寧鎮,下迄太平府綿綿不絕,蔚為奇觀,也因此 
    而形成許多人跡罕至的沼地。 
     
      江心也不時出現一些水洲。 
     
      有些已成了永久性的洲島,有些則潮來時消失,退潮時浮現,是水禽的棲息區 
    ,也是歹徒們的藏匿處。 
     
      那些成了永久性的沙洲,不但蘆葦密佈,也長了一些草木,不但是水禽的繁殖 
    區,也是私梟們的活動基地。 
     
      偶然或可看到兩岸府縣的巡捕,登洲作例行性的巡視。可是,從沒聽說過何時 
    緝獲了歹徒。 
     
      理由很簡單,水軍或巡捕的船,從洲東登洲,歹徒們已先一步從洲西走掉了, 
    反之亦然,你來我往誰也奈何不了誰。 
     
      私梟的船,都是小型的快舟,靠岸便拖上岸藏入蘆葦深處,即使走近也無從發 
    現。 
     
      蘆灣村就是私梟的連絡站。 
     
      各式各樣,各路各道的牛鬼蛇神,皆在這十餘里長的江濱進進出出,各種型式 
    的快船皆在夜間活動,白夭則拖入蘆葦深處藏匿無影無蹤,誰也不管他人的閒事, 
    各有主顧,互不侵犯。 
     
      當然免不了,經常發生兇殺案件。 
     
      村東三里,便是通向太平府的官道。 
     
      往北可直達南京,往來非常方便。私貨就利用官道南北運輸,由有權勢的人士 
    支持,龍蛇混雜,組織頗為健全。 
     
      這天,午後不久,村東北的大樹下,兩個大漢不安地往復走動,顯得焦灼不安。 
     
      其中之一是二郎神楊鈞,長風堡的得力爪牙。 
     
      「春秋會派人約會,似乎神情不友好。」另一名大漢眉心緊皺,有點不安:「 
    又沒說出原因,口氣強硬,難道出了什麼變故?楊兄能猜出他們的葫蘆裡,賣的到 
    底是什麼藥嗎?」 
     
      「誰知道呢?見面就知道了。」二郎神氣沖沖地說:「目下他們的部署,完全 
    我行我素,凡事都不與咱們商量,咱們成了聽命行事的走卒,只有聽他們擺佈了。 
    他XX的,我要把人帶到大勝關與堡主會合,不想留在此地再看他們的臉色了。」 
     
      「堡主已經答應他們,先辦他們的事。」大漢沮喪地歎了一口氣:「你把人帶 
    走,堡主會責怪你的。他們會向堡主施壓力,以拒絕幫助堡主搜尋符小狗那些人作 
    報復。」 
     
      「你以為他們真有履行協議的誠意?哼!」 
     
      不遠處出現兩個人的身形,是迷魂太歲和毒心郎君奚玉郎。 
     
      迷魂太歲黃岐傷勢已癒,被符可為打得變了形的面孔也恢復原狀了,只是氣色 
    仍有點不佳,往昔高高在上的神情不復存在了。 
     
      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友好,大踏步而至,似乎火氣甚旺。 
     
      二郎神兩個人,早已知道迷魂太歲兩人的身份,一個是客卿,一個是星主,是 
    春秋會中地位甚高的人物,頗感意外。 
     
      憑二郎神的身份地位,差得太遠了,真不配與老魔打交道。 
     
      「黃前輩親臨,在下深感榮幸。」二郎神的氣消了,大有受寵若驚的感覺,恭 
    敬地搶先行禮招呼:「在下是江寧以南的主事人,依約前來聽侯指示,但不知……」 
     
      「徐堡主何在?」迷魂太歲並沒回禮,沉著臉問:「貴堡主應該在這附近,派 
    有重要人員協同合作的。」 
     
      「敝堡主在大勝關附近,與貴會高副會主一同行動,前輩應該知道的。」二郎 
    神氣往上衝,受不了激:「在下的身份地位,當然不能與前輩比,但在長風堡,我 
    二郎神的地位並不低。」 
     
      「好,就算你是徐堡主的親信,你作得了主?」 
     
      「應付突發事故,在下可以全權作主處理。」 
     
      「好,你知道武昌所發生的事故嗎?」 
     
      「這……那時,在下隱身在黃石港候命,府城發生的事故,是從堡主口中知道 
    的。」 
     
      「那你就作不了主。」迷魂太歲毫不客氣:「你最好傳信給貴堡主,叫他趕快 
    去見敝會主。」 
     
      「為何?」 
     
      二郎神一怔,已感覺出有點不妙,可能有不測的大事故發生了。 
     
      「為何?哼!武昌傳來消息,至安養院自稱姓韋的五個人,冒充本會的人鬧事 
    ,確是貴堡的人嫁禍慣技。哼!只有貴堡的人,才知道安養院的秘密。」 
     
      「前輩請不要血口噴人……」 
     
      「閉嘴!」迷魂太歲怒叱:「宮家第一次到清風園驅逐本會的人,探得虛實佯 
    行退走。接著便派宮二小姐的姘頭,再次潛入清風園折辱老夫,奪走金蛇洞被本會 
    擒獲的人質,顯然也出於貴堡主所授意。 
     
      雖說過去的事,沒有追究的必要,但冒充本會的事犯了大忌,本會豈能不了了 
    之?你們合作的誠意顯然別有用心,不可信任。」 
     
      「胡說八道。」二郎神不再示弱,憤然吼叫:「你是見了鬼了,敝堡主一聽說 
    高副會主突然到達武昌,便匆匆撤離,示弱迴避,犯得著和貴會玩嫁禍的把戲? 
     
      閣下,你最好帶了確證,再去找敝堡主,你們自己去找好了,告辭。」 
     
      「站住!」迷魂太歲喝住了轉身欲行的二郎神,陰陰冷笑:「貴堡主根本不在 
    大勝關,本來他應該與高副會主,陪同江寧船行的范東主,坐鎮大勝港,等候江上 
    各路朋友傳回的消息。但他今早便帶了人,悄然離開了,迄今還不知去向,老夫以 
    為他到了本地區呢!你是他的親信,應該知道他的下落,最好帶老夫去找他,不然 
    ……」 
     
      「不然,你要吃了我?」二郎神咬牙說。 
     
      「必要時,我會的。」迷魂太歲獰笑,向前逼進。 
     
      以利害相結合的人,最後必將因利害衝突而決裂。 
     
      這兩股自以為強大的人,表面上協議合作,其實各懷機心,各為自己的利益而 
    各自為政,爾虞我詐,各懷鬼胎上有衝突就露出極不相容的本來面目。 
     
      二郎神雖則憤怒得七竅生煙,但畢竟心懷恐懼,猛地斜躍丈外,搶至上風拔劍 
    在手。 
     
      迷魂太歲的消遙散,具有無窮懾人的威力,搶上風是唯一可靠的自保良方,隨 
    風飄散的毒物,決不可能傷害位於上風的人。 
     
      「你來吧!你這種下三濫的用毒前輩,如此而已。」二郎神抬起左手,指尖出 
    現一星寒芒:「你用毒,在下用暗器,雙方賭命,勝負各半,在下有勇氣和你賭命 
    ,只怕你輸不起。」 
     
      「你的暗器還不配替老夫抓癢。」迷魂太歲傲然一抖大袖,作勢撲上。 
     
      遠處傳來呼叫聲,一名大漢飛掠而來。 
     
      「稟客卿,有急報。」大漢氣喘吁吁叫喊著奔來:「十萬火急。」 
     
      迷魂太歲退回原處。 
     
      二郎神則向同伴打手式,急急退走。 
     
      「什麼急報?」迷魂太歲急問。 
     
      「鎮上傳來急報,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大漢上氣不接下氣急急稟報。 
     
      「混蛋!一個可疑的人,就算得上急報?」迷魂太歲冒火地說:「每天都可發 
    現上百個可疑的人,恐怕你們都被急死了。」 
     
      「那個人姓符,叫符玄。」大漢急急地道。 
     
      「符玄,那又有何可疑?」 
     
      「毀滅長風堡的人叫符九,玄與九都是極數。」 
     
      「天下間姓符的人多著呢!犯得著替徐堡主費心?」 
     
      「這一個最可疑,如果真是這個人,他不但有徐堡主的百萬珍寶,也有數十萬 
    兩銀子,道上的朋友,誰不想找他分一杯羹? 
     
      鎮上的人已派人稟報會主,希望這裡的人暫時丟下追查金蛇洞眾女之事,速至 
    鎮上策應,以免被那貪心鬼捷足先登,更須提防徐堡主……」 
     
      「哎呀!走!」 
     
      迷魂太歲一躍兩丈,說走就走。 
     
          ※※      ※※      ※※ 
     
      符九搬空了長風堡的地下寶庫,價值在百萬以上。另江湖謠傳他從江南雙艷處 
    ,逼出數十萬兩藏銀。 
     
      一兩銀子也可能爭得打破頭,百十萬兩銀子足以引起一場戰爭。 
     
      徐堡主正在大散家財,以重金聘請江湖人士調查符九下落,花紅高得驚人,已 
    成為貪心鬼們追逐的目標。幾乎一些姓符的武林朋友,最近都不敢公然通名報姓了 
    ,以免受到池魚之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替徐堡主奔走的人,絕大多數是沖銀子份上而賣命的。 
     
      春秋會與徐堡主合作,表面的理由冠冕堂皇,骨子裡仍然是為了那數十萬兩銀 
    子。當然,能追出原屬於徐堡主的百萬珍寶,那就更妙。 
     
      要想賺得那百萬珍寶,就必須瞞著徐堡主,更必須先下手為強,先將人弄到手 
    ,就大事定矣! 
     
      所以春秋會的人並沒把徐堡主父子當成自己人,有很多事都是瞞著徐堡主暗中 
    進行的。 
     
      大勝關的大勝港碼頭區,一座空了的庫房內,玉樹秀士接見了江寧鎮派來的傳 
    信使。 
     
      庫房是春秋會的臨時指揮中心,有不少人候命行動。 
     
      傳信使將符玄出現江寧鎮悅來客棧,已受到嚴密監視的消息稟明,玉樹秀士將 
    信將疑,反應沒有迷魂太歲熱烈,並沒有立即採取行動。 
     
      「長上,請速作決定。」 
     
      一名中年人看出他的遲疑,在旁催促。 
     
      「我不能因為一個可疑的人,便急急忙忙趕到江寧鎮求證。」他所舉的理由相 
    當有份量:「如果這時南京也傳來同樣的消息,我豈不要用分身法來處理?除非證 
    實確是姓符的小狗,我不想將這裡的人撤走。」 
     
      「長上……」 
     
      「如果弄錯了,豈不兩面誤事?」 
     
      對面的庫房踱出了凌雲燕,扮成村婦居然神似。 
     
      「我帶幾個人跑一趟好了。」凌雲燕說,顯然她已聽到了信使□報的消息:「 
    我認識他,一看便知道是真是假了。」 
     
      不遠處的一排貨架旁,倚柱站著一個臉色陰深,陰森森帶有幾分鬼氣的中年人。 
     
      「高副會主捨不得走的,他要等江上朋友傳回來的消息,不願功敗垂成,他深 
    信不久後一定可以查出金蛇洞眾人的消息,他的心已經全放在金蛇洞兩位姐妹花身 
    上了。」陰森中年人語中帶刺:「柳姑娘,你去吧!就算是真的符小狗出現,他也 
    不肯去的。」 
     
      「留堂主,你這是什麼話?」玉樹秀士惱羞成怒,要爆發了。 
     
      這人是外三堂的堂主之一,大堂主陰怪留青石。 
     
      外堂堂主地位比星主高,但當然比副會主低。 
     
      這位堂主頗為自負,不怎麼瞧得起玉樹秀士這副會主,所以倚老賣老,語中帶 
    刺相當不禮貌。 
     
      「老實話。」陰怪嘿嘿冷笑:「副會主對金銀財寶的興趣,比女色淡薄得多。 
    換了我,我也不會去。我對女色也有點放不開,我寧可用一座金山,換一個年輕貌 
    美的女人。金蛇洞那兩個美女,比百萬金銀更值得爭取。」 
     
      「你……」 
     
      「柳姑娘,我陪你去。」陰怪舉步向外走。 
     
      立即有人跟著走……玉樹秀士怎能不走?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ROC掃瞄,BBMM校對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