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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 湖 獵 人

                   【第四章】
    
      就這短暫的片刻,僅離開現場不足廿步,他已經感到不支了,頭腦昏眩,手足 
    發麻。 
     
      幸虧他已經知道吹針的毒性,早已備妥解藥。 
     
      在密不通風的蘆葦深處,他藏好身軀,強提真力從百寶鑒中取出解藥吞服,片 
    刻方有餘力取針。 
     
      他的估計完全正確,確是江湖上令人聞之色變的喪門毒針,暗殺的霸道利器。 
     
      針長三寸,後面有斜漏斗形的柔軟尾翼,吹射的有效威力距離,可達簫長的廿 
    至卅倍。 
     
      吹簫人的真名是追魂簫蕭勁,內功火候極為精純,以內力吹針,在百尺外行刺 
    百發百中江湖上見過追魂簫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不論黑白道朋友皆恨之入骨。喪 
    門針上的化血奇毒,雖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但毒入心室便注定非死不可,而不管 
    擊中何處,毒抵心室僅片刻工夫,即使射中下肢,死亡的時刻差別也有限。 
     
      追魂簫與太平簫、毒簫同列字內三簫,但以他最為陰險,一向在暗中算計人, 
    這次喪生在符可為劍下,真是老天有眼。 
     
      符可為雖備有解藥,但也感到萎靡不振,手足無力,短期間難以復元。 
     
      直至未牌初,他終於恢復活力,飢渴交加,是出去的時候了。 
     
      回到現場,四具屍體不但已經僵了,而且血腥引來了大批蒼蠅,令人作嘔。 
     
      沙土容易埋人,他用雙股叉挖坑,流了一身汗,方將四具屍體埋妥。 
     
      這是江湖好勇鬥狠的人,最後的歸宿,溝死溝埋,路死插牌,不需墓碑,也不 
    需後人憑弔。 
     
      他到了另一座漁村,飽餐一頓後開始追蹤。 
     
      他不需向村民打聽,算定女王蜂決不敢露面與村民打交道。 
     
      再次回到現場,沿女王蜂逃走的蹤跡追蹤。他是追蹤的能手,在這種荒僻的沙 
    洲上,不難分辨不久前遺留下來的人蹤獸跡。 
     
      一個時辰後,他看到裡外的天空中,水禽一群群向四面八方驚飛。而在他腳下 
    ,有野鴨的羽毛,雖則經過細心掩埋,仍難逃過他的神目。 
     
      「你吃飽了。」他向水禽驚飛的方向喃喃自語,嘴角噙著令人心悸的冷笑:「 
    你一個大姑娘,大白天豈敢往水裡跳?你太聰明了,聰明過度常會犯下錯誤做笨事 
    ,你該盡早搶一艘船遠走高飛的。也許,你以為我被喪門主母針要掉老命,不需急 
    急離開吧!」 
     
      晚霞滿天,暮色四起。 
     
      洲上水禽的數量多得驚人,似乎滿天皆飛翔著各色各樣的水鳥,成群結隊在天 
    宇下飛翔,尋覓可棲身的臨時窩巢。 
     
          ※※      ※※      ※※
     
      洲西的一處小村河灘上,岸上擱了兩艘竹筏,那是捕鳥人運送獵物的輸送工具 
    ,一旁還擱著五六隻方型大鳥籠,相當扎實,分為兩處堆放,籠內沒有鳥。 
     
      女王蜂像幽靈般從蘆葦深處鑽出,興奮地奔向河灘,奔向兩具竹筏。 
     
      剛拖起竹筏,正想拖至廿步外的水濱,只要推入水中,就不怕有人追來了。 
     
      堆放鳥籠的地方,突然站起符可為的身形。 
     
      「你才來呀?」符可為含笑接近:「想往無為州走?不錯,無為州很偏僻,容 
    易避人耳目,宜於藏匿。但北面水道比南面水道凶險得多,你一個人操縱得了這艘 
    竹筏嗎?要不要我助一臂之力?」 
     
      女王峰臉色大變,那嬌艷動人的面龐突然失血,變得蒼白冷灰。那一身男裝沾 
    滿草屑沙土,真像個窮苦的獵鳥人,如不是佩了劍,真不像個武林高手。 
     
      「你……你躲在此地?」她吃驚地問。 
     
      沒有退路,她必須往水際逃命。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廿餘步距離有如千里之遙,她決難快得過天下聞名的 
    修羅刀。 
     
      「是呀!在等你哪!」符可為笑吟吟地站在丈外說。 
     
      她心向下沉,符可為那種笑本來很和善,雖則令人感到莫測高深,但在她眼中 
    看來,這種笑毫無和善的可親感,相反地可怕極了,那是貓兒對放在爪前的老鼠的 
    笑,豺狼對爪前小羔羊的笑。 
     
      「錚」一聲劍嗚,她拔劍出鞘,擺出拚死的姿態。 
     
      「你一定還有不少蜂尾針。」符可為的神色似乎更近乎友善了:「也許你仍有 
    殺死我的希望,我想你不會把謀殺我的理由和盤托出,是不是?」 
     
      她的劍向前一引,鋒尖升至進擊部位,臉色莊嚴,左手五指半屈半伸,呈現反 
    射性的顫動。 
     
      「你不說話,但你會說的。」符可為的手在身側自然下垂,無意拔劍:「你並 
    沒有與在下參劍的打算,因為你的劍術造詣不登大雅之堂。你主要的殺人手段是行 
    刺和謀殺,你幹的是武林中最卑鄙最可憎的行業。所以,我也要用修羅刀殺你。」 
     
      她懶得回答,雙目緊吸住符可為的眼神。 
     
      「我所站的地方,是你的蜂尾針最具威力的有效射程。」符可為仍然微笑:「 
    機會不可錯過了。」 
     
      兩丈,固然是蜂尾針最具威力的有效射程,更是修羅刀的致命距離。修羅刀比 
    針沉著,勁道更凶猛百倍。 
     
      因此,雙方皆懷有戒心。 
     
      雙方的神意,已在作震懾對方心神的凶險糾纏。雙方的勁道和神意,皆達到登 
    峰造極的爆發邊緣,任何些微的變化,皆可能誘發突然的、可怕的、無以倫比的狂 
    野襲擊,不發則已,發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在下已獲得不少重要線索。」符可為繼續發話,不在乎因說話而分神:「已 
    經不需要太多的口供,留不留活口已無關宏旨了,織女費英英已經說了太多。她不 
    說不行,因為比死更淒慘的遭遇,令她心神意志完全崩潰了。你呢?你的這遇曾經 
    估計過嗎?」 
     
      女王蜂眼神一動,劍慢慢發出龍吟。 
     
      「你的內力修為火候很純。」符可為徐徐向左移動半步:「不然決難用這種細 
    小的針殺人於三丈內。這五六年來,你從未失手過,死在你冷血暗殺下的人太多太 
    多了。我想,如果在下把你公開拍賣,你猜,有多少人會來競買?價錢高到何種程 
    度?如果將你……好!厲害!」 
     
      就在他說話分神的瞬間,一枚蜂尾針已一閃即至,他恰好斜移一步,針擦右脅 
    而過,險之又險。 
     
      「你很不錯,深得暗器三昧。」他神色保持輕鬆:「有些暗器名家十分自負, 
    自命不凡,指名攻穴或專射致命要害,認為這是了不起的絕技。可是,這種人失手 
    的時候也多,甚至因而送了自己的老命。 
     
      你與我真是臭味相投,棋逢敵手半斤八兩。暗器發出,只要能擊中,不管是不 
    是要害,中了就成功了一半。只要能貫入人體,貫入何處並不著要。所以這些年來 
    ,你我都活得好好地。但今天,你我之間必須有一個人從江湖除名。」 
     
      女王峰開始移位了,因符可為的移位而不得不移動採取有利位置應付逆勢。 
     
      「你最好把劍丟掉,身法定可靈活些。」符可為徐徐移動徐徐發話:「妄想用 
    劍拍擊暗器的人,定然是天下間最可笑最可憐自作聰明的笨瓜,這道理你應該懂。 
    我給你收劍的機會,保證不會乘機給你一刀。」 
     
      女王蜂引誘符可為拼劍的計謀落空,只好乖乖收劍入鞘。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掌心沁汗,真是不吉之兆,證明她心中已有激動 
    ,手心有汗一定會影響發射飛針的力道與技巧。 
     
      當然,她志不在與符可為拼劍,只想藉交手而製造發射蜂尾針的好機會。符可 
    為綽號稱邪劍,與天下間名門大派的正宗劍術有異,還沒聽說過有擊敗邪劍的名人 
    高士,與這種人拚劍,簡直在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不要逼我。」女王蜂收劍入鞘,乾脆將劍解下丟掉,看情勢,已經沒有用劍 
    的任何機會了:「放過我,從今以後,決不會有人暗殺你,除非你自己結下的死仇 
    大敵不放過你。」 
     
      「是你在逼我。」符可為道:「易地而處,你會不會追根究底?咱們都是玩命 
    的人,不弄清楚怎能安心?天天耽心有人暗殺,不發瘋才是怪事。」 
     
      「我不能告訴你什麼……」 
     
      「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哼!」女王蜂沉叱,雙手連揮,用的是滿天花兩手法,針雨控制了兩丈餘正 
    面空間,勢如狂風暴雨。 
     
      藍影冉冉而退,在針雨到達之前飄退,沉重的人體卻輕如落花飛絮,退勢似乎 
    並不快,但其實比針的速度要快些。 
     
      飄出三丈,針雨也紛紛勢盡勁消墜地,雖則仍有些向前飛行,但已無法傷人了 
    。雙方的距離已經拉至五丈以上。 
     
      女王蜂轉身撤腿便跑,以全速向水邊飛躍。 
     
      「哈哈哈哈……」 
     
      狂笑聲震耳,逐漸到了身後。 
     
      「你死吧!」 
     
      女王蜂突然轉身怒吼,第二批針雨再發,數量比第一次更多,勁道更驚人。 
     
      可是,當雙手的蜂尾針破空飛出時,她心中一跳,臉色驟變,知道完了,心向 
    下沉,渾身發僵。 
     
      已追至身後三丈餘的符可為,猛地向前一仆,就在身軀貼地的剎那間,電虹已 
    經以令人肉眼難辨的奇速,到達女王蜂的胸口了。 
     
      雙方的動作,似乎配合得天衣無縫。 
     
      女王蜂已無法閃避,僅本能地勉強扭動身軀,修羅刀長驅直入,貫入右胸下方 
    ,渾身一震,如中電殛。 
     
      針雨從符可為的背部上空呼嘯而過,全部落空,有幾枚幾乎貼枕骨而過,危機 
    閒不容發。 
     
      符可為是在對方飛針出手後再向前仆倒發刀的,修羅刀竟比針雨快了一剎那, 
    計算之精,妙到毫巔,後發先至,難怪女王蜂連閃避的機會也未能抓住,僅來得及 
    扭身躲胸中要害被刀貫入的凶險,生死間不容髮。 
     
      他一躍而起,大踏步上前。 
     
      女王蜂雙手捧胸,轉身踉蹌奔向江邊。 
     
      他徐徐跟進,大聲說:「你想死在水裡,辦不到。」 
     
      女王蜂腳下大亂,但仍向前奔,快到達水邊了。 
     
      「事關在下的生死,在下不能憐憫你。」符可為的語音逐漸沉著了。 
     
      女王蜂痛得渾身顫抖,腳下漸慢搖搖晃晃。 
     
      「在下如果找不出你們的主事人,你們的主事人將不斷派人暗殺在下,在任何 
    地方都得防備有人偷襲暗算,喝口水也可能中毒死亡。因此,在下不會甘休。」 
     
      女王峰快到達水邊了,跌倒又著新掙扎著爬起。 
     
      「敢於暗殺在下,又能派出大量人手,設下周密陷阱,這人定是了不起的梟雄 
    。在下與他之間,只許一個人活著,死而後已。」符可為的語音堅定有力,震耳欲 
    聾,充滿自信:「擒賊擒王,不擒殺主腦,在下睡不安枕。」 
     
      女王蜂終於距水際僅一丈左右了,猛地向前一仆。 
     
      符可為急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右臂猛地一拖一帶。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扔倒在灘岸上,身軀一陣抽搐,仰面朝天,手腳漸鬆。 
     
      「在下不能對你仁慈。」他站得筆直:「告訴我你的根底,我才會救你。」 
     
      女王蜂忍住痛,張開失神的雙目,死死地盯著他。 
     
      「我……我不能告……告訴你。」女王蜂終於說話了:「我……我痛得受…… 
    受不了,補我了……一劍,我……我不怨……怨你。」 
     
      「不。」他語氣堅決道:「我要知道真相,江湖上有三大暗殺集團,紅花幫、 
    白藕會、青蓮社。告訴我,你是屬於那個集團的高手刺客?」 
     
      「我……我不……不能………」 
     
      「在下好不容易獲得你這位重要人物,你不說我決不會罷手。」他凶狠地道: 
    「即使你死了,我也會把你的屍體公諸天下,把江湖人士請來驗看,必定有人認出 
    你的本來面目,找出你的根底來。」 
     
      女王蜂欲言又止,最後大叫一聲,昏厥了。 
     
          ※※      ※※      ※※
     
      醒來時,星斗滿天。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座草棚內,一旁點著一根松明,身側坐 
    著符可為。 
     
      她發現自己身上僅穿了褻衣,胸口被用衣帶作的傷巾包得緊緊的。 
     
      「我不會感謝你救我。」她虛弱地說:「幹我這種行業的人,守秘是最著要的 
    基本條件。我是此中高手中的高手,你不可能在我口中得到什麼。」 
     
      「我知道你很勇敢。」符可為陰森森道:「心腸也夠狠夠毒,人!總會有弱點 
    的,在狠毒的反面,必定隱藏著軟弱的缺憾。黑道魔星九殺狂人冷剛,天不怕地不 
    怕殺人如屠狗,但他見到一隻黑貓,便會嚇得魂不附體,渾身發僵,這就是他的弱 
    點。我不會用殘酷手段向你迫供,但我在找你的弱點。」 
     
      「我……我不會怕……怕黑貓。」 
     
      「還有別的東西和辦法呢!」 
     
      「你在白……白費工夫。」 
     
      「咱們走著瞧。」他笑笑:「這附近隱蔽得很,我有的是時間。」 
     
      午夜時分,女王蜂開始發高燒。 
     
      天亮了,她已陷入昏迷狀態。 
     
      當她神智清醒時,看到棚外的符可為,正悠哉地哼著小調,得意洋洋地在烤野 
    鴨。 
     
      「給……給我水……」她虛脫地低叫。 
     
      「好,水來了。」符可為欣然道,將已半熟的野鴨移至火旁,穿鴨的樹枝在三 
    腳架上放好,捧過棚側由村中買來的陶水罐及一隻碗。 
     
      「喝吧!」符可為挾起她的上身讓她喝水:「水沒煮開,喝壞肚子概不負責。」 
     
      她不能不喝,喝了一大碗水。 
     
      符可為放下她,重回火旁烤野鴨。 
     
      她渾身火燙,臉紅如火,嘴唇已出現乾裂現象。 
     
      「請……請給我找……找郎……郎中……」她用懇求的聲調說。 
     
      「老天爺!郎中肯來嗎?你在妙想天開。」符可為若無其事地道。 
     
      「那……那就帶……帶我到……到縣城醫……醫治……」 
     
      「你這鬼樣子,我敢帶你走?準備打官司嗎?」 
     
      她的情形真夠狼狽的,只穿了褻衣褲,中衣下面一蹋糊塗臭味中人欲嘔,大男 
    人當然不會不避嫌照顧她,像這樣抬入城裡,官司必然打定了。 
     
      「我……我快死了……」 
     
      「你本來早就該死的,不用埋怨啦!」 
     
      這時的女王蜂已經不是含笑殺人的女魔了,而是一個被高燒折磨得意志快崩潰 
    了的平常婦人。 
     
      高燒少不了昏迷,昏迷少不了惡夢,惡夢少不了囈語,囈語難免會洩外久蘊藏 
    於心底的秘密。 
     
      武林人刀劍在手,一言不合殺機怒湧,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死不皺眉,動起手 
    來生死皆置於度外。 
     
      但這並不能證明他不怕死,不怕死又何必活著呢?英雄就怕病來磨,被病一拖 
    ,勇敢的人很可能就會變成懦夫。 
     
      病,就是女王蜂的弱點,世間大多數的人皆有這種弱點,平常得很。 
     
      「救我……」 
     
      她崩潰似地大叫,其實聲音微弱得可憐。 
     
      「我已經在救你,可惜我的金創藥不大靈光。」 
     
      「我……」 
     
      「你不要緊,大概還可以施三兩天,我會等你斷氣,我會把你埋葬在沙土下。」 
     
      她大叫一聲,昏厥了。 
     
      清醒時,已是黃昏。 
     
      這一夜,她受夠了。 
     
      除了水,符可為根本不理睬她。 
     
      天亮了,她只剩下一口氣,人已完全走了樣。 
     
      「你……你沒……沒替我換……換藥。」她用模糊的語音說。 
     
      「我的藥用完了。」符可為泰然地道,在棚外伸展手腳,一旁擱著夜間獵殺的 
    兩隻大雁。 
     
      「我……我……把我殺了吧!」 
     
      「我對做兇手毫無興趣,我只等你斷氣,埋了你好拍拍手走路。你知道,男人 
    照顧女病人麻煩得很呢!」 
     
      「我……」 
     
      「告訴我,你貴姓芳名呀?也許,我會替你立一塊墓碑,刻上你的芳名。呵呵 
    !人死留名,應該的。」 
     
      「救我!」 
     
      「還沒到時候。喂!你不是姓女吧?」 
     
      「我……我姓歐……歐玉貞。」她終於崩潰了。 
     
      「紅花幫的?」 
     
      「青……青蓮社……」她的神智已陷入恍惚境界。 
     
      「貴社主是………」 
     
      「展大員外展凡塵。」這次她答得最清晰。 
     
      「哦!我帶你去找他,怎麼找?」 
     
      「在……廬山大隱谷的濤莊。」 
     
      「誰出錢殺我?」 
     
      「不……不知道。」 
     
      「織女怎麼知道的?」 
     
      「她……她不可能知……知道,她只接……接受我的差……差遣……」 
     
      「好,我帶你去就醫。」 
     
      她呻吟一聲,昏迷不醒。 
     
      符可為將女王蜂安頓在荻港的客棧內,留下足夠的銀子,匆匆踏上南下的旅程。 
     
          ※※      ※※      ※※
     
      大隱谷在廬山雙劍峰下,濤莊位於一片樹林的東南面半里處。 
     
      莊其實僅有十餘座房屋,莊主展大員外展凡塵,在九江小有名氣,名列地方名 
    流,樂善好施頗有人緣。誰也不知道他是個偽善者,更沒有人知道他是青蓮社的社 
    主,職業兇手的首領。 
     
      兵貴神速,符可為星夜趕赴九江,立即展開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擊行動,如果等 
    青蓮社聞警召集高手趕回戒備,或者展社主聞風逃匿,天下之大,到何處去找這個 
    不為世人所知的可怕人物? 
     
      濤莊南面約里餘,有一處百十畝大的平坦山坡,長滿了及膝茅草,綠油油地像 
    一塊綠色的大地毯。 
     
      莊中人進出,皆需經過這處山坡。通向府城的小徑穿過山坡,站在坡上,可看 
    清莊門的景物。 
     
      己牌初,符可為便出現在山坡中段,在小徑旁坐在草中,攤開帶來的食物上葫 
    蘆酒,悠閒地享受。 
     
      在野餐,不合情理,因為頭上烈日炎炎,真不是享受,簡直是受罪。 
     
      半里外樹林連綿,古木參天,任何一處都是風景優美的遊樂勝地,居然會有人 
    在短草坪中,頂著烈日野餐,有悖常情。 
     
      不合情理的事,便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酒至半酣,濤莊出來了三個人,沉靜地向下走,逐漸接近草坪。 
     
      從這三個人離開莊門開始,一舉一動皆在符可為的監視下。 
     
      當然,他的一切舉動也在莊中人的監視中。 
     
      兩地相距里餘,雙方皆可看清對方的身材概略輪廓,應該可以從身形舉動中, 
    分辨出對方的身份來,一個職業殺手,這種能力是必備的。 
     
      他想,莊中應該有人認出他的身份了。 
     
      近了,都是三四十歲和和氣氣相貌平庸的莊稼漢,長工打扮,看不出任何練武 
    人的氣概。 
     
      「嗨!」最先到達的人含笑打招呼:「你老兄雅興不淺,在野餐?」 
     
      「呵呵!頭上大太陽像大火爐,那有心情雅興野餐?」他站起大笑:「在下是 
    等人的。」 
     
      「等人?有約會?」 
     
      「還沒約呢!要約就是死約會。」他拍拍插在腰帶上的劍:「該帶的傢伙,在 
    下全帶來了。」 
     
      「約誰呀?」 
     
      「老朋友。」他笑笑,取出大食籃中藏著的一枝線香,用指甲在香頭下方一寸 
    處,挑出一段香來,香便出現一處半寸長的缺口:「老兄,認識這種香嗎?」 
     
      「不認識。」壯漢搖頭道。 
     
      「呵呵!你老兄該認識的,這是江湖人常用的計時香。」他將香插在地上:「 
    燃燒的速度,因風力大小,濕熱度等等而定,通常是在室內放在灰盤內計時。在這 
    裡,很難作準,但誤差不大。」 
     
      「你老兄的意思是……」 
     
      「這是在下給約會人所定的會面期限二寸香。」他笑笑:「風並不大,又熱又 
    乾燥,這一寸香,大概可燃一刻時辰。」 
     
      「你老兄約會的人是……」 
     
      「就是這位。」他在懷中掏出一張拜帖:「濤莊展大員外展凡塵大爺,是不是 
    你們的莊主?勞駕,請老兄替在下呈奉,謝謝。」 
     
      「甚麼?」一個壯漢同時臉色一變。 
     
      「在下沒找錯地方吧?」他笑笑問。 
     
      「你老兄貴姓大名?」仍是最先打交道的壯漢發話,接過了拜帖:「好像你忘 
    了具名。」 
     
      「用不著具名,展莊主知道。」他又在食籃內掏:「還有,這些東西請一併送 
    呈。」 
     
      三大漢臉色大變,倒抽一口涼氣。 
     
      共有三件物品:老漢的化血吹針、織女的梭形鏢、女王蜂的蜂尾針。 
     
      「拿去吧!」他將三件暗器遞到壯漢手中:「本來在下有充份理由,在昨夜先 
    刺殺貴莊一些人,再大舉公然襲擊的。請告訴貴莊主,寸香一盡他如果不來,在下 
    拍拍腿走路,後果他必須完全負責。哦!他不能帶太多的人來,最多只能帶三個作 
    見證,在下也僅帶了三人。其他的人,可站在坡上旁觀,免滋誤會。」 
     
      「閣下的三個見證人……」 
     
      「在那邊。」他向半里外西面的樹林一指:「貴莊主一來,他們就會現身的。」 
     
      「這……」 
     
      「在下所說的話,希望你老兄不要忘了什麼著要的關鍵。呵呵!在下要點香了 
    。」 
     
      三壯漢左右一分,將有所行動。 
     
      「你們都是聰明人,千萬不要做出可怕的笨事來。」他泰然道:「在下年輕, 
    修養有限,而且不是大仁大義的英雄豪傑,諸位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三壯漢互相一打眼色,徐徐後退。 
     
      他取出火折子,火刀一擊,火星引燃火媒,輕輕一晃,火媒火焰乍升,點燃了 
    油布管。 
     
      「一寸香時辰足夠了。」他點燃香,吹熄火焰道:「你們慢一步,等於損失了 
    貴莊主多一步準備的機會。」 
     
      三壯漢拔腿飛奔,好快。 
     
      他重新坐下來,重新喝他的酒。 
     
      半寸香快化為火燼,莊門外仍毫無動靜。 
     
      他喝乾了葫蘆中最後一口酒,將食具和殘餚放入大籃內,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 
    ,整衣,劍挪至順手處。 
     
      所有的動作,皆在沉著穩定中進行,似乎他真是個悠閒的遊山客,而非前來與 
    高手決鬥的人。 
     
      終於,人群開始湧出莊門。 
     
      山坡上方,廿餘名男女緊張地屏息以待,相距在百步外,仍可感覺出緊張的氣 
    氛。 
     
      四個人到達,香好恰好燃盡。 
     
      「展社主,幸會幸會。」他含笑抱拳施禮:「來得魯莽,會主海涵,在下符可 
    為。」 
     
      展社主年約半百,氣度雍容,身材修偉,方面大耳,滿臉紅光,留了三綹須, 
    神色安詳,笑容可親。穿一襲翠藍底白雲雷邊紋長袍,不管在任何地方出現,誰也 
    不得不承認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名流縉紳。 
     
      後隨的三個人年齡都不相上下,全穿了青袍,全都神朗氣清,氣概不凡。樸實 
    和藹的臉孔,五官勻稱,很難令人相信他們是練武的人。三個人帶了四把劍,顯然 
    另一把是展社主的了。 
     
      「久仰久仰。」展社主含笑回禮,笑容可親:「老弟威震江湖,人中之龍,今 
    日得見,足慰平生。」 
     
      客套一番,展社主替同伴引見。他們是趙忠、錢孝、孫仁。天知道他們的姓名 
    是真是假?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 
     
      符可為舉右手,連揮三次。 
     
      不久,樹林深處踱出三位中年人,腳下從容,片刻便來至切近。 
     
      展社主臉色微變,但笑容依然。 
     
      「展社主,在下的三位朋友,社主大概不至於陌生,他們是來作見證的。」符 
    可為替雙方引見:「九江府天下四大名捕之一,伏魔劍客許文定許捕頭;天下九大 
    劍客之一,龍吟劍客吳玉龍;江湖怪傑鬼劍左亮。他們是在下目前所能請得到的武 
    林名人。至於許捕頭地方職責所在,他有權知道地方上所發生的一切事故經緯。」 
     
      「應該應該。」展社主笑笑:「老弟已有充分準備,手段確也高明。」 
     
      「好說好說。」符可為客氣地道:「三件物證,社主該已收到了,如果需要人 
    證,在下會請人把他們帶來,不知社主有何疑問和指示?」 
     
      「不必了。」展社主神色一冷:「展某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更不是輸不起 
    的人。」 
     
      「佩服佩服。那麼,閣下承認是青蓮社的社主了。」符可為也神色一冷:「在 
    下沒有找錯?」 
     
      「不錯,展某就是青蓮社的社主。」展社主一口承認:「本社享譽江湖三十年 
    ,所接下的買賣不下千件,雖則失手了幾次,但從沒有失敗過。十分遺憾,這次居 
    然失敗得很慘。有許捕頭在,青蓮社算是根基蕩然本末俱毀了,老弟果然名不虛傳 
    。」 
     
      「展大員外在此地落業廿餘年,德高望重名動九江。」伏魔劍客許捕頭訕訕道 
    :「許某真是有眼無珠,十分慚愧。從現在起,在下給員外十二個時辰,明日此刻 
    ,兵勇將圍困尊府,得罪之處,尚請海涵。」 
     
      「許捕頭已是情至義盡了。」龍吟劍客吳玉龍冷冷地道:「青蓮社不會在本地 
    作案,許捕頭一時真無法及時獲得罪證。請教,明日此刻,許兄能以何種罪名,率 
    人前來圍困濤莊?你的情義無法奉送呢!」 
     
      「這……」許捕頭語塞。 
     
      「所以,這件事還是讓江湖朋友私了吧!」龍吟劍客大聲說:「當然,符老弟 
    的事得優先解決,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對,符老弟的事先解決了再說。」鬼劍左亮笑笑:「如果展社主安然度過這 
    一關,許兄即使想提前帶人查案,也將徒勞往返。過不了關,也查不出什麼罪證, 
    狡免三窟,青蓮社的人不會留下來等死。」 
     
      「所以不管展某與符老弟的事結果如何,青蓮社已注定了失敗的命運。」展社 
    主泰然地道:「強中自有強中手,展某低估了符老弟的能耐,三十年基業毀於一旦 
    ,不無遺憾。符老弟,可否明示解決之道?」 
     
      「兩件事。」符可為鄭著地道:「其一,請將客戶的底細見告。」 
     
      「呵呵!符老弟,恕展某不能答應你的要求。」展社主一口拒絕:「青蓮社之 
    所以能屹立江湖三十年,就是憑信譽二字作保證,你在要求不可能的事。」 
     
      「別無商量?」 
     
      「別無商量。」展社主斬釘截鐵地凜然道。 
     
      「即使在下放棄其他的要求也無商量餘地?」 
     
      「不錯!」 
     
      「好,那就說在下的第二件要求。」 
     
      「展某洗耳恭聽。」 
     
      「解散青蓮社,將貴莊及莊中所有錢財,捐給府城惠民藥局與卑田院,由許捕 
    頭去安排。」 
     
      惠民藥局是官營的,設有各科郎中,郎中都是經考試及格的醫土,施醫施藥可 
    說是朝廷的德政。可惜各府州財政的支援有限,所以除了少數大城外,其他州縣的 
    惠民藥局普遍鬧窮。卑田院也是官營的,專收容窮苦的鰥寡孤獨,也就是救濟院, 
    經費也有限得很。 
     
      「展某得考慮考慮。」展社主頗感意外,未料到他會提出這種要求。 
     
      「在下要決定性的答覆,而且要就地解決。」符可為的態度也相當強硬:「決 
    定之後,你我的恩怨一筆勾銷,在下不再過問你的事。」 
     
      「日後呢?」 
     
      「日後?只要在下抓住你的罪證,在下會找到你的,希望你永遠永遠不再干暗 
    殺的行業。」 
     
      「其他江湖同道呢?展某需要保證。」 
     
      「展社主,你在作過份的要求。」符可為不客氣道:「符某與你個人的恩怨, 
    只能由你我私底下了斷,與其他的人無關。你與江湖朋友的過節,符某也不配過問 
    ,所以你必須與他們自行解決。你一離開濤莊,安全自己負責,在移交財產期間, 
    你是安全的,這就是在下唯一的保證。」 
     
      「那就不用多說了,展某拒絕你的要求。」 
     
      「在下的兩個要求都被拒絕了?」 
     
      「對。」 
     
      「那麼,咱們只好作一了斷了。」 
     
      「恐怕是的。」 
     
      「好,在下鄭重向閣下提出公平決鬥的要求,閣下接受嗎?」符可為一字一吐 
    地道。 
     
      「接受如何,不接受又如何?」 
     
      「接受,咱們在此了斷,你我雙方各帶了三位見證,真將是一場有見證的、絕 
    對公平的決鬥,只許一個人活著,至死方休。不接受,在下立即偕見證走人,以後 
    各行其是,報復之慘,將空前絕後。」 
     
      「尊駕嚇唬展某嗎?」 
     
      「你錯了,展社主。」符可為陰森森地道:「我邪劍修羅從不嚇唬人,符某已 
    在貴莊附近逗留了兩天,進出貴莊三次之多,如果不是許捕頭悲天憫人恐怕傷及婦 
    孺,替貴莊的不明內情親友請命,符某早就以牙還牙大開殺戒了,那會和你舉行公 
    平決鬥?你並役給在下公平的機會,符某是瞧得起你,你知道嗎?說吧!符某等候 
    你的答覆,答不答應悉從尊便。」 
     
      「老弟,你已逼得展某無路可走。」展社主沉聲說。 
     
      「如果在下死在蕪湖,就沒有人能揭發你的滔天罪行了。」符可為冷笑道:「 
    展社主,你要與在下說道理嗎?」 
     
      「不必了,展某答應你。」展社主淡淡笑道:「老弟,你劃下道來吧!」 
     
      「閣下主持暗殺集團,殺手全是暗器能手,社主對暗器必定學有專精。在下不 
    才……」 
     
      「展某不希望以暗器決生死。」展社主搶看說,大概知道符可為的修羅刀可怕。 
     
      「那就憑手中兵刃為主,以暗器為輔,各展所學吧!在下曾經先後傷在蜂尾針 
    與化血喪門針下,有權使用暗器相輔,這比貴社暗殺的手段光明正大些,是嗎?」 
    符可為冷冷一笑:「在符某來說,閣下已佔了優勢,至少符某不知你的底細,而符 
    某的底細你知之甚詳,不然你決不會派十餘名精英對付符某。」 
     
      「好吧,依你。」展社主無法反駁,只有答應:「咱們兵分暗器盡量施展,至 
    死方休。」 
     
      「社主快人快語,符某先行謝過。」 
     
      這一來,雙方的見證減少了檢查兵刃的麻煩。如果僅拚兵刃,雙方的證人必須 
    檢查對方的當事人,是否暗藏了致命的小玩意。 
     
      經過雙方的證人簡要地會商片刻,檢查場地有否埋伏,然後證人將當事人帶至 
    山坡平行高度處,雙方相距十五步。 
     
      雙方證人一打手式,當中一站。 
     
      「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伏魔劍客許捕頭大聲問。 
     
      沒有人回答,氣氛一緊。 
     
      「雙方準備!亮劍!」許捕頭聲如沉雷。 
     
      兩人拔劍,丟掉劍鞘立下門戶,遙遙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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