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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 湖 獵 人

                   【第八章】
    
      忠心耿耿的泰山王喬莊,扮成寒酸的流浪漢,跟在廿步後緩緩而行,高大的身 
    軀顯得有點佝僂蒼老。 
     
      一個像大戶人家的僕人打扮的人,低頭急走腳下匆匆,與絕魂劍三個人相錯而 
    過,似乎有急事待辦,不理會街上其他的行人。 
     
      三個武林高手並未完全看清僕人的臉形,反正在一瞥之下,便知道不是自己所 
    認識的陌生人,沒有留心的必要。 
     
      街上匆匆歸家的人並不少,怎能對每一個人都留心? 
     
      僕人走得匆忙,片刻便與泰山王喬莊迎面相遇,雙方相錯而過,泰山王也沒有 
    留意對方的面貌。 
     
      泰山王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雙絕秀士身上。 
     
      驀地,他眼神一動,看到了不吉之兆。 
     
      前面三個人出現可疑的征侯,走在右面的旋風秦寶元,突然身形一晃,腳下一 
    亂,門燈照出的影子搖曳。 
     
      剛才那位僕人,就是從旋風秦寶元這一面相錯而過的。三個人僅有三分酒意, 
    走路不可能出現醉態。 
     
      他心生警兆,本能地想起唯一的征侯,警覺地轉頭回望,想察看剛錯肩而過的 
    僕人。 
     
      大事不妙,晚了一剎那,後知後覺的人注定要倒楣,頭突然發僵,無法轉動, 
    腦袋被一隻大手扣住了。 
     
      凶猛的、無可抗拒的勁道傳到,把他的頭向後扳。如果掙扎,腦袋很可能像蛋 
    殼般被扣破,他怎敢掙扎? 
     
      「識相些,姓喬的,妄想抗拒或反擊,首先得替你的腦袋設想一下。」制他的 
    人在他耳邊凶狠地道:「替我傳話給雙絕秀士,叫他趕快和端木姑娘離開襄陽,不 
    要再替姓李的為虎作倀,以保全他的聲譽,我這人對他這種人有些許好感。這是最 
    後警告,以後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他感到頭上的壓力突然消失,猛地倏然轉身。怪事,身後不見有人,冷冷清清 
    的街道,百步內鬼影俱無。 
     
      「咦!這人能比我的眼睛快?可能嗎?」他毛骨悚然地自語,似乎感到汗毛直 
    豎,隱約嗅到了鬼的氣息,死亡的氣息。 
     
      他開始失去信心,懷疑自己是否已失去了練武人的反應和本能。 
     
      摸摸腦袋,還留下一些隱痛,腦袋曾經被人扣住已無疑問,這人確是在極短暫 
    的剎那間鬼魅般的消失了。 
     
      他知道,對方如果存心要他的命,他必定進了枉死城啦!同時,他已經知道這 
    個人是誰了。 
     
      次日,雙絕秀士與凌霄鳳,一早便上了下航的客船。 
     
      接著,絕魂劍邀來助拳的朋友,也陸續離開了襄陽。 
     
      襄陽恢復了平靜,暴風雨算是過去了。 
     
      南陽八傑已公開宣稱,這次事件認了,李家的人今後如果膽敢進入河南,將格 
    殺勿論決不容情。 
     
      因此,助拳的人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武當的清虛道長是在雙絕秀士走後的第三天到達的,比預計的時日晚了兩天, 
    同來的上清官的兩位有道法師,是清虛的師侄。 
     
      漢北別莊頓形忙碌,三位老道受到地頭蛇們的熱烈歡迎,盛況空前。 
     
      可是,洋洋喜氣在一個時辰後消失無蹤。 
     
      這位修為已臻化境的活神仙,宣佈金八爺是被一種詭奇陰毒的制經術所制,可 
    能是傳說中的移宮過穴封經術,世間還沒聽說過有能疏解這種手法的人,即使武當 
    目下的掌門仙師親來,也無能為力。 
     
      如果勉強逞能疏解,很可能要了金八爺的老命,只有具有這種獨門手法的高手 
    才敢下手疏解。 
     
      鬼煞孫仁的被制情形完全相同,不同的是鬼煞多斷了三根肋骨。 
     
      清虛道長很大方,給了鬼煞三顆武當的至寶九還丹,保證在十天半月之內斷了 
    的肋骨可以續上復原。 
     
      除了用丹藥為兩人保證元氣外,三位武當的老道束手無策。 
     
      三老道答應留駐三五日,觀察兩人的變化,希望能研究出疏解的方法,必要時 
    冒險試驗,死馬權充活馬醫,反正兩人已成了廢物,能拖到何時,誰也不敢逆料。 
    下手制人的人已經死了,到何處去找具有這種獨門手法的人疏解? 
     
      其實到底是不是移宮過穴封經術所制,連清虛道長也不敢斷定,說不出所以然 
    來。 
     
      第三天傍晚時分,黑煞帶了兩位貼身保鏢,步出高大的院門樓,大搖大擺地沿 
    大街北行,要到新城小北門西面的漢廣亭旁司宅,那是六煞之一陰煞司靈均的宅院。 
     
      司宅在漢廣亭附近,算是相當顯赫的一家。 
     
      至小北門,須經過一條小街。 
     
      這條小街沒有夜市,天黑後不久便行人稀少,門燈也少,街道也彎彎曲曲,人 
    行走其中,有時必須自備燈籠照路。 
     
      三位武林高手,走夜路從不帶燈籠。 
     
      正走間,對面十餘步外一條小巷口中,出現一盞光線微弱的燈籠,持燈籠的人 
    穿了長袍,臉貌朦朧很難看清。 
     
      怪!燈籠怎麼突然插在巷口的牆縫裡了? 
     
      三人仍未介意,一面走一面低聲談笑,近了。 
     
      那人站在巷口,燈籠遠垂在丈外。 
     
      燈籠上寫了四個紅字:高平郡范。 
     
      由於燈籠隨風輕擺、旋轉,紅字的暗影也就不斷移動,在那人的面部留下一陣 
    陣移動的怪影,顯得陰森可怖,鬼氣沖天。 
     
      因為那人的臉蒼白得怕人。 
     
      走在前面的黑煞在四五步悚然止步,咦了一聲! 
     
      兩位保鏢也倏然止步,右面那人越前兩步,雙手上提戒備。 
     
      那人站在巷口中,微弱的燈籠光線從斜方面射來,站在大街的街心向那人注視 
    ,只能看清那些蒼白的、有陰影旋動的怪臉,那雙幻現異光的大眼,真像傳說中鬼 
    魂的有幽光的眼睛。 
     
      衣袍是黑的,手背在背後,身後的小巷背景也是黑的。所以,在街心察看,只 
    能看到那張怪臉,和懾人心魄的鬼眼。 
     
      那人不言不動,鬼眼不轉瞬地凝視站在街心的三個人,雙方相距約在兩丈左右 
    ,斜向相對。 
     
      「什麼人?」越到前面戒備的保鏢沉聲問。 
     
      那人毫無動靜,甚至那雙可怕的鬼眼也不曾絲毫眨動。 
     
      黑煞的膽量在六煞中號稱第一,這時卻感到寒氣自脊尾上升,毛髮森立。 
     
      一聲龍吟,兩保鏢警覺地拔劍出鞘。 
     
      「鬼物!」黑煞突然驚呼。 
     
      燈籠火焰一跳,接著倏然熄滅。 
     
      一聲鬼嘯震耳欲聾,陰風乍起,可怖的鬼臉突然消失,四周黝黑。 
     
      「噹!」長劍墜地聲入耳。 
     
      黑煞一躍三丈,全力逃避鬼物,單足剛沾地,即將發力用勁再向前飛躍。 
     
      可是,只感到雙腳已不受控制,「砰」的一聲大震,重重地摔倒向前滾翻,靜 
    止時已失去知覺。 
     
      許久,兩名更夫發現了黑煞三個人,渾身軟綿綿失去活動能力,也說不出話來 
    ,僅雙目可以開合轉動。 
     
      更夫當然認識黑煞,立即叫開一家小店的大門,請人通知尚家前來抬人。 
     
      天沒亮,陰煞司靈均的家中也出了禍事,兩位陪主人清晨練功的健僕,發現主 
    人竟然不曾出房,心中起疑,趕忙叫醒了內堂管家僕婦前往察看。 
     
      結果,房門被撞開,幾位僕婦使女破門而入,發覺老爺司靈均成了活死人,伴 
    宿的第二房小妾沉沉大睡,怎麼叫也叫不醒,天亮後卻自行醒來了,對房中昨晚所 
    發生的事,一問三不知。 
     
      絕魂劍在辰牌正,接到黑煞尚家送來的消息,接著是司家派人來報凶訊。半個 
    時辰內,他先後接到五家的噩耗,除了鬼煞之外,另五煞在這一夜中全都遭了毒手 
    ,被制的情況,與金八斗和鬼煞孫仁完全相同。 
     
      至於黑煞的兩個保鏢,是被人打昏的,右臂握劍的手肘被擊斷,今後必須換用 
    左手握殺人的傢伙了。 
     
      黑煞說不出話,兩個保鏢卻說得十分詳細。總歸一句話,他們碰上了鬼物,如 
    何被打昏的,他們說不出所以然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鬼物並未沾身,糊糊塗塗 
    便躺下了,如此而已。 
     
      但所有的人都心中明白,被廢的人決不是遇上了鬼物,而是被姓符的人所制, 
    姓符的並未死,扮鬼物復仇來了。 
     
      五煞在一夜間全部遭殃。 
     
      絕魂劍大感驚駭,立即渡江住進漢北別莊。 
     
      這裡人多,所屬的打手保鏢與得力的地頭蛇,皆奉命到別莊接受差遣,布下嚴 
    密的警戒網,聚眾自保。 
     
      清虛道長與兩位師侄脫不了身,走不成啦! 
     
      莊門白天由門子負責守望,天一黑,增設兩位警戒,隨身帶了兵刃暗器和警鑼 
    ,如臨大敵。 
     
      當晚三更初,一個黑影接近了警衛森嚴的李園。 
     
      李園因主人在漢北別莊,警戒反而更嚴密,園內的巡邏哨,皆帶了凶猛的獵犬 
    作伴。 
     
      把守園門的兩名警哨,分站在牌樓式的宏大園門中間,一頭獵犬伏在右面警哨 
    的腳下。 
     
      驀地,獵犬陡然站起,喉間發出奇怪的低哮聲! 
     
      警哨警覺地蹲下,伸手撫摸獵犬的頭部。 
     
      不錯,獵犬已有所發現,自頸至脊,剛毛聳立,黑暗中只要伸手一摸,便知道 
    獵犬的軀體變化了,警哨輕拍獵犬的背部,獵犬那奇異的低哮聲立即停止。 
     
      「有人接近。」 
     
      警哨向同伴低聲說,拔劍在手戒備。 
     
      好的獵犬,逆風可嗅聽兩百步外的聲息,從剛毛聳起的程度,可概略知道獵物 
    的距離。等到腰脊以下的毛聳起,犬牙齜出,那就表示獵物已到了切近,主人必須 
    指示行動了。好的獵犬是不會發聲吠叫驚動獵物的。 
     
      警哨終於發出一聲低喝,獵犬發瘋似的向前猛竄,沿通向官道的小徑狂奔。 
     
      兩警哨並未跟出,任由獵犬將接近的人逐出。 
     
      獵犬竄出卅步外,突然竄入路右的樹林,從此毫無聲息,像是平空失了蹤。 
     
      「咦!怎麼沒聽到獵犬發威?」一名警哨訝然道。 
     
      右方的樹叢前黑影一閃,眨眼間便出現在十步以內了。 
     
      能在李園擔任警衛的人,雖然不是什麼名號響亮的武林高手,至少也是可以派 
    上用場的驃悍人物。 
     
      右面的警衛反應極為迅疾,看到黑影幻現,本能地一劍揮出自保,按理定可將 
    黑影逼退,反應出乎本能。 
     
      豈知黑影身形一止,一劍走空,還來不及思索,黑影就從劍揮過後的空隙中撞 
    入,掌著肉的聲音傳出。 
     
      警衛左耳門被擊中,向右摔倒。 
     
      「噫……」 
     
      左面的警衛只看到人影亂閃,印堂便被一段樹枝所擊中,樹枝橫著打擊,力這 
    恰到好處,被打得仰面便倒,發出了一聲駭極的驚呼,便失去知覺砰然倒地。 
     
      不久,換班的人到了,不但找到兩個昏倒的人,也在牌樓中間李園兩個大字的 
    橫匾上,找到插在匾上原屬於警衛的長劍,劍穗上懸著一封書信。 
     
      信中簡簡單單寫了四行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還不報,時辰未到。 
     
      獵犬的屍體是次日發現的,被套索勒住咽喉吊死在樹枝上。 
     
      李園大亂,信息傳到漢北別莊。 
     
      次日,漢北別莊的人大批趕到李園防守,氣勢大壯。 
     
      當晚,漢北別莊被一個黑衣人侵入,神不知鬼不覺打昏了五個警哨。 
     
      一連三晚,李大爺所經營的各種行業,先後被人侵入,人被打昏,店堂被搗毀 
    。位於襄陽湖西岸的楚山搾糖作坊,設備全被搗毀。 
     
      這是李大爺唯一的非江湖行業。 
     
      絕魂劍驚怒交加,飛柬傳信召集友好,出動全部爪牙,徹底大索姓符的兇手, 
    鬧了個風雨滿城,人仰馬翻。 
     
      又是三天,每晚都有人遭殃,受到襲擊的人傷勢逐漸加重,有些人的手腳不是 
    骨折就是筋斷。 
     
      恐怖的謠言,像瘟疫般在地頭蛇們的圈子裡傳播,葉縣覆車案的真相也終於被 
    發掘出來了。 
     
      偌大的襄陽城,到何處去找一個無根的人?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曾見過姓符的真面目,受到襲擊的人眾口一詞咬定是鬼物 
    作祟,僅少部份的人曾經看到怪異的黑影閃動而已。 
     
      恐懼是有傳染性的,而且具有強大的破壞性。 
     
      有些聰明人開始找藉口溜之大吉,有些惶惶不可終日,時虞大禍臨頭,有些開 
    始虔誠地拜天地敬鬼神,風吹草動也會驚出一身冷汗。有些人疑神疑鬼,精神瀕臨 
    崩潰邊緣。 
     
      襄陽六煞與金八斗,仍然毫無起色,每天得灌食液體食物,人瘦得走了樣,就 
    是死不了。 
     
      搜索的行動內弛外亦弛,那不可一世的衝勁,隨時日的飛逝而化為烏有,敢拍 
    胸膛為李家出死力的人沒有幾個人了。 
     
      絕魂劍已感到情勢不妙,也意識到更大的災禍即將接踵而至,對方孤立他的計 
    謀已經得逞,很可能向他發動致命的襲擊了。 
     
      狗急跳牆,他想起鋌而走險四個字。 
     
      這天申牌左右,興元酒樓的雅廂。 
     
      絕魂劍帶了兩位朋友作東,主客是本府的首席名捕頭量天一尺李朝宗。 
     
      酒已半酣,量天一尺從懷中掏出一紙公文。 
     
      「李大爺,這是投入知府衙門的告密函抄本,看過了之後,大爺可決定是否需 
    兄弟盡力。」量天一尺臉上毫無笑容,將公文抄本遞過:「大爺知道,各地衙門對 
    別的釋餳可以馬虎,但對彌勒教謀逆組織絕不寬容。告密人指出彌勒教逆匪湖廣首 
    領潛伏本府,各地逆民紛紛趕來聚會,將有巨變。告密函雖未指出逆首姓名,但在 
    在皆指向大爺身上,貴漢北別莊那些往來的人,皆已落在本府密探眼中。知府大人 
    已奉到上諭,嚴防逆匪入境加強查緝逆民。如果要兄弟襄助,對大爺來說,有百害 
    而無一利,兄弟的腦袋,恐怕也早晚得砍下來掛在城門口示眾。」 
     
      「這封告密函……」絕魂劍接公文的手不穩定。 
     
      「這種文件下得非常非常的快。」量天一尺苦笑:「不論本府外府,皆用加快 
    羽書傳遞的。南陽府昨日傍晚收到告密函,今天一早就進了本府衙的簽押房。李大 
    爺,你碰上了最可怕的仇家,一個見過世面、深諳官場習俗的仇家。他已留了一手 
    ,下一步……兄弟真不敢設想。」 
     
      所謂羽書,俗稱雞毛報,是官方的急遞文書,封外加火漆時貼上一根雞毛。信 
    差公文袋中有這文書時,身上的鐸鈴必定響得甚急,途中行人車馬必須迴避,不然 
    將有天大的麻煩,連各地的官吏也不敢留難。 
     
      「南陽府昨天又來文。」捕頭量天一尺搖搖頭接著說:「大意是說,已查出葉 
    縣覆車案中,故意砍傷馭騾,促成覆車慘禍的兇手,所駕的輕車型式,要求本府協 
    辦清查。在近期日,各縣將會呈報該車經過的行蹤日期,早晚會循線查出來的,使 
    用那種豪華輕車的大戶並不多。李大爺,府上好像有這種車,是停在漢北別莊嗎?」 
     
      「這……」 
     
      「李大爺是地方的仕紳,江湖的豪傑,當然不會涉及到這件慘案。」量天一尺 
    淡淡一笑:「有關李大爺請兄弟查緝一位可疑江湖敗類的事,即使要冒多大的風險 
    ,兄弟也擔當得起,可否將該人的底細詳加說明?」 
     
      「不必了。」絕魂劍說,總算不糊塗:「李兄公忙,不敢勞動大駕,這件事就 
    別提了。」 
     
      這席酒主人本來是絕魂劍,但在他的感覺上,卻是他在吃對方的霸王筵。 
     
      他想鋌而走險,利用官府對付符可為,卻發現此路不通,對方已先一步斷了他 
    的路,而且布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逼他往死路上走。 
     
      他如果再招朋引類,不啻插標賣首,官府追查彌勒教逆匪的矛頭,毫無疑問一 
    定會指向他的頭上,量天一尺決不會甘冒殺身之禍來包庇他,說不定會招來滅門之 
    禍。 
     
      他心中雪亮,量天一尺李捕頭已經在向他施加壓力,只要知府大人再精明清廉 
    一兩分,李捕頭就會帶人進入漢北別莊搜車了。 
     
      情勢險惡,現在,他必須憑自身的實力來應付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福泰客棧早在半個月前,已經向管區的巡捕備了案,會同了地方保正,封存失 
    蹤旅客符玄遣留的包裹行囊。 
     
      行囊中有一百卅兩紋銀,幾套全新的體面衣物,預計半個月後旅客再不返店, 
    便要辦理呈報縣衙的手續。 
     
      這天一早,符可為出現在店堂。 
     
      怪的是管區張巡捕及其手下三位幹員同時到達。 
     
      符可為很快地就辦妥領回行囊,註銷失蹤手續。平時氣焰萬丈的巡捕與幹員們 
    ,對這位失蹤重現的旅客,破天荒地客氣萬分,甚至有點卑謙,此中緣故,令其他 
    住店的旅客極感詫異大惑難解。 
     
      近午時分,一名店伙到達漢北別莊投書,交給門子之後,未取收據也不等候回 
    音,匆匆走了。 
     
      是符可為致絕魂劍李大爺的約會書,具名是符玄。 
     
      信上寫得很簡單,訂於三天後午正,於炮台橋北面的灌丘了斷。 
     
      灌丘只是河邊的一處長長的平坡,附近兩里內全是雜樹稀疏的荒野。 
     
      南陽八傑與李家的人第一次在此地約會,灰頭土臉狼狽敗走。活報應與不歸客 
    與李家的約會也指定在灌丘,但雙方皆未到場。 
     
      符可為又致書李家在灌丘約會,算起來該是第三次了。 
     
      書信中強調的是:午正見面,過時不候。 
     
      申牌未,符可為穿一襲天青色長袍,成了翩翩濁世佳公子,手中有一把竹骨折 
    扇,踱著方步出了店門。 
     
      兩名負責監視的大漢,擋住去路虎視耽耽,毫無讓路之意。 
     
      「誰要是嫌活得太舒服,要想找些苦頭來吃,在下一定讓他如意。」他輕搖著 
    折扇向兩大漢陰笑:「老規矩,廢了,讓他一輩子躺在床上做活死人,決不輕饒。 
    喂!你兩位仁兄想做活死人嗎?」 
     
      兩大漢打一冷戰,驚恐地讓出去路。 
     
      他到了許老人店,叫來了酒菜,斯斯文文地淺斟慢酌,自得其樂。 
     
      他在等,餌已經放下了,只要用些心機,早晚會有魚來吞餌的,大魚小魚都經 
    不起食餌的誘惑。 
     
      首先嗅到餌香到達的是兩條小魚,不受歡迎的小魚。 
     
      活報應和不歸客,仍是前次的丑打扮,進了店堂便不客氣地在他的左右首拖凳 
    子落坐。 
     
      「兩位一定是老骨頭發癢,一臉欠揍相。」他笑吟吟地調侃兩位江湖怪傑:「 
    大概兩位這幾天,找到高明的師父,臨陣磨槍加緊練了幾手絕招,有把握對付得了 
    絕魂劍,對不對?」 
     
      「呵呵!當然咱們兩個老不死年老力衰,沒有你年輕人高明。」活報應不以為 
    逆,嘻皮笑臉招手向許老人示意加杯筷:「不要說我老人家不知感恩,首先得謝謝 
    老弟你上次援手之德。」 
     
      「好說好說。其實,上次晚輩並不是專為兩位解圍的。」 
     
      「老朽仍然感激,絕魂劍自顧不暇,不敢再管咱們兩個老怪物的事,所以……」 
     
      「所以兩位不再東藏西躲,公然亮像啦!」 
     
      「那當然是托你的福。」不歸客接口:「絕魂劍的確很了不起,有好幾次幾乎 
    把我們給搜出來了。」 
     
      「如果金八斗不躺下來,兩位恐怕早就翹了辮子。奇怪,你們好像偵查晚輩不 
    少時日,為何?」 
     
      「好奇而已。」活報應道:「在九江,那位江湖上最神秘、最莫測的邪劍修羅 
    把天下三大殺手集團中的青蓮社山門給挑了,社主展凡塵身受重創不知所終。據馮 
    老哥的老友鬼劍左亮透外,邪劍修羅姓符叫符可為。年歲長像均與你相若,你也姓 
    符,改名不改姓,而這位一方之霸絕魂劍,也快要被你逼瘋了。老弟,這算不算巧 
    合?」 
     
      「也許是,你去賭好了。」符可為不承認也不否認:「話得說清楚,此次晚輩 
    之所以逼絕魂劍,因為晚輩也是受害人,葉縣覆車謀殺案唯一倖存的幸運者,有權 
    替那些枉死的旅客伸冤。」 
     
      「老朽不過問覆車謀殺案,只對邪劍修羅好奇。你是他嗎?」 
     
      「你以為我是傻瓜嗎?」他一語雙關地道:「邪劍修羅固然口碑不錯,但要將 
    他碎屍萬段的人多得很,我又不是傻瓜,犯得著替他背黑鍋?」 
     
      「可惜呀!可惜!」活報應搖頭歎道。 
     
      「可惜什麼?」 
     
      「老朽無意中從一個江湖同道的口中得知邪劍修羅急欲想知的事,想無條件轉 
    告他……」 
     
      「什麼事呀?」符可為信口問。 
     
      「有關天龍堡主天龍劍陸超的行蹤消息。」活報應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天龍 
    劍委託青蓮社暗殺邪劍修羅失敗,這件事業已傳出江湖。想那天龍劍財力雄厚,難 
    保不另委託其他殺手集團來暗殺邪劍修羅。邪劍修羅雖然修為已臻神化之境,亦不 
    可能日夜提防暗算,不剷除天龍劍這個禍苗,今後那有好日子過?因此,老朽認為 
    他必定急欲追緝天龍劍,以便斬革除根。老弟,你想不想知道陸超的行蹤消息?」 
     
      「你說呢?」他不置可否地道:「等先解決絕魂劍之事再說吧!」 
     
      「也好,老弟,咱們兩個老不死重提前議……」 
     
      「不可。兩位見多識廣,竟然沒有看出危機,以為絕魂劍自顧不暇,你們可消 
    遙自在。哼!你們知道臨危反噬的意思嗎?」 
     
      「這……」 
     
      「李家還有幾位知交,他們如果有玉碎的打算,用兩位來墊棺材背,兩位想到 
    後果嗎?趕快躲起來,還來得及。瞧!街口有人來了。」 
     
      兩位勁裝中年人,正慢慢向此地走。 
     
      「是凌霄客石家兄弟。」不歸客變色低呼:「這兩個傢伙心狠手辣,火氣旺, 
    惹不得。杜老哥,由後門走。」 
     
      說走便走,從店後溜之大吉。 
     
      凌霄客石家兄弟並未進店,踱入樊侯祠失去蹤跡。 
     
      片刻,香風撲鼻,穿一襲黛綠衫裙的李娟娟,突然出現在店門外,明亮的鳳目 
    有不安的神情,目光落在面向外而坐的符可為身上,略一遲疑,最後蓮步輕移,進 
    入店堂向他盈盈接近。 
     
      他臉上有泰然的笑意,目迎這位襄陽的美人。 
     
      又是一條被餌引來的魚,不大不小的魚。 
     
      「符爺,我可以和你談談嗎?」李娟娟不安地問。 
     
      「歡迎賜教。」他客氣地向右首座位伸手虛引:「李姑娘請坐。」 
     
      「謝謝。」李娘娘坐下凝視著他:「符爺,煮豆燃箕,為什麼呢?家父……」 
     
      「李姑娘,請恕在下打岔。」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為什麼,姑娘應該一清 
    二楚,這不是煮豆燃箕的問題,而是七條無辜人命的問題。南陽八傑方面雖然也死 
    了七個人,但他們都是武林健者,不折不扣玩命的人,只怪自己學藝不精,死而無 
    怨,也可以說是該死。任何一個遵守武林道義的人,決不會向平凡的人下毒手。」 
     
      「符爺,那是誤傷……」 
     
      「什麼?你還說這種話?」他不悅地說:「在下是車上的乘客,親自目擊慘案 
    發生的經過。李姑娘,你來就是為了談這些強辯的話?」 
     
      「符爺在峴山扮書生所傳的手書,其中所列的條件。」李娟娟面紅耳赤,答非 
    所問:「賠償的事,家父毫無異議。至於家兄向官府投案的條件,符爺可否修改? 
    」 
     
      「不能。」他斷然拒絕:「大丈夫敢作敢當,令兄必須為他所作的事負責。在 
    下要求他投案自首,等於是替他留了一條生路。他應該在官府未查出兇手前投案自 
    首,按例可以減刑。等官府查出兇手是他,便不能算是投案自首了,殺人償命,他 
    難逃一死。 
     
      現在拖了這許久,可能官府已經查出令兄是兇手,這時投案自首已嫌太遲。姑 
    娘今天向在下談條件已無意義,白說了。」 
     
      「這……符爺,這……這不是逼家父上梁山嗎?」李娟娟花容失色,焦灼地道。 
     
      「令尊一家可以亡命江湖,做黑道的梟雄,或者做綠林大盜嘯聚山林。」他冷 
    酷地道。 
     
      「這……」 
     
      「不要和我談條件了。」他鄭重地道:「趕快回去告訴令尊,在葉縣的海捕公 
    文抵達襄陽之前,令兄向府衙投案自首,或許仍有一線生機,再拖下去,後果你們 
    去想好了,千萬不可一誤再誤,你走吧!」 
     
      「符爺,我願以任何條件,交換你……」 
     
      「李姑娘,我已經表示得夠明白了。」 
     
      「人死不能復生,不該給活著的人……」 
     
      「你錯了,李姑娘。」他沉聲道:「在下不是執法的人,更不是閻王判官,只 
    知道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每一個生命都是寶貴的,任何人也無權主宰他人的生 
    死。」 
     
      他頓了頓,以冷肅的語氣道:「令兄置人於死,不管他有意或無意,必須接受 
    公平的制裁和懲罰。如果認為強弱存亡是公理,在下早就大開殺戒了,用不著促使 
    令兄投案自首。」 
     
      「你廢了金八爺和六煞,也不見得合乎公理。」李姑娘總算抓住他的把柄了。 
     
      「他們助紂為虐,應該受到懲戒。」他淡淡一笑:「這種輕微的懲罰,對他們 
    來說,未始不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每人廢僵一月,讓他們反省一下。一個月之 
    後,所制的經穴自解。姑娘最好告訴武當那三位老道,不要逞能亂投藥石或試圖疏 
    解,弄不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可不要把賬算在我頭上。」 
     
      「符爺,別無商量了嗎?」 
     
      「快叫令兄向本府衙門投案自首,等葉縣的公文到達就來不及了。」 
     
      李娟娟長歎一聲,失望地告辭出店而去。 
     
      已經是掌燈時分,符可為帶了三分酒意,踏出店門信步向鎮中走。 
     
      樊侯祠出來了兩個人,腳下一緊。 
     
      前面小巷口有人影,黑暗中難辨面目。 
     
      他緩步前行,這條鎮東街的街尾,夜間行走的人不多,門燈甚少,暗沉沉相當 
    討厭。 
     
      跟來的兩個人漸來漸近,腳下聲息全無。 
     
      他輕咳了一聲,突然止步佇立。 
     
      一聲沉叱傳出,人影倏動,跟來的兩個人就在他止步的剎那間,從他背後撲上 
    了,沉叱聲是從他口中發出的。 
     
      噗拍兩聲暴響,勁氣激盪,乍合的人影閃電似的分開,氣流激動所發的嘯聲令 
    人心驚。 
     
      他在原地拉開馬步,折扇斜伸,左掌當胸直立,寶像莊嚴。 
     
      襲擊他的兩個人,分向兩側飄退兩丈外。 
     
      「凌霄客石家兄弟。」他沉聲道:「不要激怒在下,兩位的摧心掌不算無上絕 
    學,如想擊破在下的護體氣功,兩位還得苦練十年。」 
     
      右面的人轉身退走,一步一頓走得十分吃力,腰已經直不起來。左面那人稍好 
    些,但也顯出腳下虛浮。 
     
      他徐徐轉身,虎目炯炯注視著十步外的街右小巷口。 
     
      「鐵掌神劍李華欣,你已經在符某身上用過鐵掌。」他抖開了折扇:「現在, 
    你可以用你的神劍行雷霆一擊,閣下的月落星沉三絕招威力之大,世所罕見,在下 
    的折扇不一定能接得下呢!那晚在鎮北歇腳亭,閣下躲在亭樑上,以撼山掌行致命 
    一擊,幾乎震散了在下的內腑,閣下的劍應該比掌厲害多多。來吧,在下恭候大駕 
    。」 
     
      鐵掌神劍李華欣舉步現身,徐徐移至街中心攔住去路,一聲龍吟,長劍出鞘。 
     
      「閣下,你真的不肯放手嗎?」鐵掌神劍咬牙問。 
     
      「在下不做有始無終的事。」他沉聲道。 
     
      「五千兩銀子,交換舍弟自首投案的條件。」 
     
      「恕難接受。」 
     
      「你到底要什麼?」鐵掌神劍語氣轉厲。 
     
      「要求公道。」 
     
      「別無商量?」 
     
      「對,別無商量。」他斬釘截鐵地道。 
     
      「你在逼李家走極端。」 
     
      「李家是擔當不起的人嗎?」 
     
      「哼!閣下未免欺人太甚,李家要與你周旋到底。」鐵掌神劍咬牙道:「閣下 
    ,你不會活著離開襄陽。」 
     
      劍伸出了,龍吟隱隱。 
     
      江風吹散了地面散發出來的炎熱氣流,濃濃的殺機似乎帶來陣陣涼意。 
     
      街那端,幾個行人匆匆走避。 
     
      片刻間,附近寂靜得怕人,原先幾家房屋本來有燈光從門內映出,這時所有的 
    門窗都閉上了,街道黑沉沉的。 
     
      兩人相距十步外,一劍一扇遙遙相對。 
     
      符可為凝神留意四周的動靜,心中疑雲大起。 
     
      按常情論,鐵掌神劍的武功修為還算不上武林高手中的高手,比雙絕秀士要弱 
    一兩分,與剛才受創退走的凌霄客石家兄弟不相上下,怎敢一比一冒險拚老命? 
     
      他嗅出了危機,有點心神不寧,身上感到寒意,一種僅能用心靈感覺出來的無 
    形壓力,浪濤似的襲擊著他。 
     
      這幾個月來,為了隱起身份追躡天龍堡主陸超,他不但捨棄了長劍,更藏起修 
    羅刀,以免落入有心人眼中而洩外身份。 
     
      此刻,他業已嗅出了凶險,可惜身邊無兵孤暗器可用。 
     
      噗一聲響,凶猛的打擊力道撞上了他的背心。 
     
      他剛剛心生警兆,護體神功剛好運起,就在這意動功發的剎那間,可怕的打擊 
    力道及體,幾乎擊散了他聚而將發的先天真氣。 
     
      他身形被撼動,上體前傾。 
     
      這瞬間,內心中靈光一閃,神動意發,順勢向前一仆,雙手著地,身軀縮成一 
    團,以電光石火似的奇速,向前來兩圈美妙的前滾翻,到了鐵掌神劍的腳下。 
     
      擊中他後心的一顆鴿卵大鋼丸,彈落在地,向側滾動。 
     
      四顆同式的鋼丸,射在他先前仆地的兩側,貫入堅硬的地面,僅留下深深的洞 
    孔。如果他著地後向左右滾動,必將被後續的鋼丸所擊中。 
     
      第三顆鋼丸入地時,方聽到傳來隱雷疾風似的弦聲。 
     
      這瞬間,沉叱聲像石洞裡響起的焦雷。 
     
      四個人影從兩側的牆根暗影中閃出,兩根風磨銅杖與兩支長劍同時匯聚,兩長 
    兩短勢如雷霆。 
     
      鐵掌神劍的劍,也倏然而下。 
     
      如山的力道及體,沉悶的暴響動魄驚心。 
     
      他蜷縮成團的身軀猛然停頓,然後再向前滾。 
     
      兩根風磨銅杖彈起老高,兩支長劍有一支折斷,一支貫入地中尺餘。 
     
      鐵掌神劍的劍向上一蹦,人也飛躍而起,讓符可為從腳下滾過,再凶猛地雙腳 
    下踹。 
     
      這瞬間,折扇從滾動中拂出。 
     
      變化奇快絕倫,一連串的變故說來話長,其實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 
     
      自符可為背部中彈,至滾動中拂出折扇,即使是大白天,旁觀的人也很難看清 
    變化,反應完全出乎本能,舉手投足皆是經驗所累積而發出的最佳行動,其準確性 
    令人歎為觀止。 
     
      符可為被踹得加快向前滾翻,前後共滾翻了六匝,最後手腳一鬆,再側滾兩轉 
    ,像是全身的骨頭皆鬆散了。 
     
      他滾到街邊,折扇已丟掉了。 
     
      「哎……」 
     
      鐵掌神劍身在半空中驚叫,落地時右足一軟,突然拌倒,被折扇拂掉右小腿一 
    片肌肉。 
     
      鐵掌神劍的摔倒,擋住了四個驚魂初定的人。 
     
      其實四個人也無力追擊,兩根銅杖在剎那間無法控制,一支劍折斷,另一支貫 
    入地中尚未拔出。 
     
      街邊恰好有一條小小的防火窄巷,黑漆漆的巷內貼地竄出一條人影,一把揪住 
    符可為的衣領往裡拖,低而清晰的語音入耳:「不要掙扎,老夫帶你走。」 
     
      他全身一懈,任由對方拖死狗似的迅速拖入防火巷。 
     
          ※※      ※※      ※※ 
     
      天亮了,江邊密密麻麻的蘆葦深處。 
     
      符可為身上的長袍成了破碎的殘袍,用五嶽朝天的坐式運氣吐納,臉上蒼白有 
    如死人面孔,口鼻間有干了的血跡。 
     
      附近十餘步,活報應與不歸客及一位穿月白羅衫的女郎,躲在蘆葦叢中,從空 
    隙中向外警戒。 
     
      後面是略渾的滾滾漢江。 
     
      左方半里地,是樊城鎮的渡口碼頭,大道上旅客往來不絕,隱隱可聽到碼頭上 
    傳來的嘈雜人聲。 
     
      沒有人留意碼頭旁髒亂的江濱,太陽依然上升,碼頭上一如往昔般忙碌,蘆葦 
    叢中的符可為剛從鬼門關內重回陽世。 
     
      他似乎從寂滅中返回現實,呼出一口長氣,略為活動手腳,身畔的蘆葦傳出擦 
    動聲。 
     
      擦動聲吸引了不歸客的注意,貓似的到了他身旁。 
     
      「你的百寶囊中有幾種藥。」不歸客蹲在他身旁低聲說:「武林人身邊多少帶 
    了一些保命丹丸,適合自己體質的藥物,老夫只能憑經驗,嗅出保元氣丹藥的氣味 
    ,大膽讓你服用了一些,你昏迷不醒,不得不冒險灌救,看樣子丹藥有效,謝謝天 
    !」 
     
      「謝謝你,老前輩,與天無關。」他飽含倦怠的眼睛凝視著不歸客,這張蒼白 
    可怖的面孔,現在看來不但不可怖,而且親切慈祥多了:「五個人在我背心要害中 
    彈之後,三劍兩杖行石破天驚聚力一擊;他們好陰毒,好無恥。」 
     
      「你現在才知道他們陰毒無恥?」不歸客不屑地道:「你以為絕魂劍能有今天 
    稱霸一方的局面,是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努力所獲致的成就嗎?像我和杜老哥,即使 
    努力八輩子,也賺不了百十畝田養家餬口呢!」 
     
      「土霸的嘴臉我看過很多很多。」他不勝感慨地長歎:「巧取豪奪,魚肉鄉里 
    ,招朋聚黨,恃強凌弱,這些事是免不了的。像絕魂劍這種在江湖具有聲望地位的 
    人,竟然一而再聚眾埋伏群起偷襲,而且在鬧市中公然行之,卻是少有的事。」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天下各地豪強的金科玉律。在江湖上愈有身份地位的 
    豪強,愈會做得絕,沒有什麼可怪的。」 
     
      「那位彈弓聖手,在廿步外的簷角偷襲,力道之猛,世所罕見,百步內足可貫 
    壁碎碑,這人是……」 
     
      「百丈追魂神彈桂元沖。」不歸客笑笑:「昨晚除了鐵掌神劍之外,加上預定 
    在福泰客棧用暗器把第二關的人,共計有十四名之多,全是黑道中可怕的頂尖凶魔 
    。絕魂劍狗急跳牆,向黑道凶魔求救。因為俠義道的朋友已不受他的利用了,雙絕 
    秀士和凌霄鳳就是見機走避的代表性人物;不談這些,談你的未來。」 
     
      「未來?」 
     
      「是呀!看你這鬼樣子,好像內臟離位,全身骨頭全散了,不調治百十天休想 
    行動自如。目下黑道群魔散佈各地潛伏,窮搜你的下落,危險萬分,再不遠走高飛 
    ,在這裡等死嗎?這裡能躲多久?」 
     
      「我不走。」他堅決地道。 
     
      「你……」 
     
      「我已約定絕魂劍後天午正在灌丘了斷,屆時不到,以後我就不能再找他了, 
    我是一個遵守江湖道義的人。」 
     
      「可是,你……你連爬都爬不動。今晚我和杜老哥去偷船,船輕水急連夜下放 
    武昌,先脫身再說,以後……」 
     
      「沒有以後,這件事必須及早了斷。」他憤然獰笑:「前輩請放心,幾下重擊 
    要不了我的命。我敢給你打賭,現在我就可以站起來。」 
     
      他剛想伸腿,不歸客已將他按住了。 
     
      「算了,不要逞強。」不歸客苦笑:「也許你真是個鐵鑄銅燒的金剛,具有不 
    可思議的神奇武學,但多休息總是好的。你躲好,杜老哥昨晚偷了不少食物,我替 
    你取來充飢,千萬不要帶動蘆葦,以免引起走近的人注意。」 
     
      「我現在還不餓。對了,昨晚你們不是先溜走了,怎又湊巧救了我?」 
     
      「我們是接獲你的一位舊識報訊,知道絕魂劍招引了黑道凶魔在街口布下埋伏 
    ,怕你不慎中伏,所以偕你的那位舊識潛入現場上在提醒你,想不到仍然遲了一步 
    ……」 
     
      「我的舊識?」 
     
      「是的,是你在蕪湖的舊識。」 
     
      「我怎記不起蕪湖有舊識……」 
     
      「她正在擔任警戒,我這就去叫她過來,你們見了面不就知道了?」不歸客很 
    小心地移動身軀往外走。 
     
      不久,響起輕微的簌簌聲,月白色的身形倏現。 
     
      「是你?你怎會來此……」 
     
      「我是在南陽得到風聲,才找到這兒來的。」月白色羅衫的女郎道:「一個月 
    前,我自道上朋友口中得知天龍堡主陸超的行蹤,踏遍了山東河南等地,想向您報 
    訊,找得我好苦……符爺,您的傷勢……」 
     
      「謝謝你,歐姑娘。我已不妨事了。」他以誠懇的語氣道:「你不念舊仇,千 
    里迢迢前來傳訊,這份隆情友誼,在下將銘刻於心。」 
     
      這位女郎敢情是前青蓮社的殺手女王蜂歐玉貞。 
     
      「符爺太客氣了,我還欠你一條命的恩情呢!區區小事,算得了什麼?」歐玉 
    貞輕聲婉約的道,女殺手的形象消失無蹤。 
     
      「歐姑娘,別再提過去那些恩怨了,好嗎?你如今是否仍然……」 
     
      「青蓮社關閉山門後,所屬人員均已星散,我目下正在失業中。」歐玉貞的語 
    氣詼諧中含有些許無奈。 
     
      符可為沉吟了一下,道:「你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我還能有什麼打算?只有過一天是一天,我又不想重操舊業……」 
     
      「請恕我唐突,請問姑娘家中都有些什麼人?」符可為誠懇地問。 
     
      「我自幼父母雙亡,僅有一位雙目失明的幼妹……我之所以幹這一行業,亦全 
    是為了她……」 
     
      「我明白了,姑娘姐妹情深,但這種行業有違天理,必遭天忌,姑娘能及早洗 
    手,未嘗不是福氣,將來……」 
     
      「我不會有將來,像我這種幹過殺手的女人,除非嫁一個地痞流氓,良家子弟 
    誰敢要我?因此,我有個不情之請……」 
     
      符可為一怔,道:「情說。」 
     
      「我十四歲就出道,在江湖中混跡了八年,早已習慣於江湖的生活型態,如一 
    時回歸一般正常人的生活,對我來說,必定一時難以適應……」 
     
      「當然,這是難免的,由平淡進入絢爛易,由絢爛回歸平淡難。」符可為點頭 
    同意她的說法。 
     
      「因此,我想該有個適當的緩衝期,以資適應。」 
     
      符可為僅凝視著她,沒有接口。 
     
      「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我不敢說什麼報恩之類的那些大道理,我願以婢僕 
    的身份留在你身邊一段時日,我是個很自量的人,絕不會為你增加任何困擾。」歐 
    玉貞繼續道:「到時候你如果認為不再需要我,只要說一聲,我會立即走人。」 
     
      「這……這怎麼可以,我一向獨來獨往慣了的。」他想不到歐玉貞會提出這種 
    要求:「多你一個人在身邊,將會失去行動的主動性,何況你又是名滿江湖的女… 
    …」 
     
      「符爺,你先聽我說。」歐玉貞打斷了他的話:「一個人獨來獨往固然可獲致 
    行動自由,但亦往往出現某方面的疏失。論武功,你已修至神化境界,放眼宇內恐 
    難找出一兩個能與你相抗衡的人。可是,你卻欠缺有同伴相呼應,此次覆車案事件 
    ,你先後兩次遭到武功不如你的人暗算,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有我在你身邊,我 
    會隨時提醒你,必定使你遭受暗算的機率降至最低限。至於我昔日的綽號,雖然知 
    者甚眾,可是見過我真面目的人卻少之又少,只要你我不說,誰又知道我是昔日青 
    蓮社的殺手?」 
     
      「這……」 
     
      「除非你是嫌我出身不好……」 
     
      「我的所作所為也好不到那裡去,江湖黑白兩道要將我剝皮抽筋的人,可說車 
    載斗量。」 
     
      「那你還有什麼可顧忌的?我是個守份的女人,我會扮演好婢僕的角色。」歐 
    玉貞低聲道:「你們男人大多粗枝大葉,沒有女孩子那般細心,有我在你身邊,我 
    會替你留意週遭環境及不測狀況,使你沒有後顧之憂。」 
     
      符可為沉吟半晌,始道:「此事日後再說,你我是朋友,別再提什麼婢僕了。 
    我現在真的有些餓了,麻煩你招呼兩個老怪一聲,送些食物來充飢。」 
     
      「是的,爺。」歐玉貞的語氣像極了婢女。 
     
      他昂然舉步北行,烈日下,他那寶藍色的身形極為鮮明刺目,遠在數里外即可 
    看到。 
     
      路右一叢灌木後,飛隼似的掠出四個年約半百像貌猙獰的人,兩根風磨銅杖閃 
    閃生光,兩支長劍光芒耀目。 
     
      「小子,你還不死心嗎?」攔住去路的銅杖主人獰笑:「此路不通,我大力神 
    安永康替你招魂。」 
     
      兩杖一前一後,兩劍一左一右,無邊殺氣像怒濤般籠罩了他,氣勢之雄,真有 
    震懾人心的威力。 
     
      「你們在找死!」他一字一吐,虎目中冷電四射:「在下上了兩次當,估計錯 
    誤,兩次都傷在聚力一擊之下,這次不會再上當了,以牙還牙,報應至速,殺!」 
     
      殺字聲如沉雷,餘音裊裊中,他不進反退,身形捷逾電射星飛,背部從身後丈 
    餘伸出的銅杖旁撞入,左肘以雷霆萬鈞之威,撞中持杖人的左胸肋。 
     
      「嗯……」 
     
      身後的持杖人悶聲中,做夢也沒料到他用背部後退撞入,杖來不及變招,胸骨 
    折裂,被撞退八尺仰面便倒,口中鮮血怒湧而出。 
     
      這瞬間,他右手挾往奪獲的銅杖,破空向前疾射,重有七十多斤的銅杖竟然以 
    直線飛行,快得令人難以看清杖影;但見黃光一閃,杖尾無情地貫入前面兩丈外, 
    橫杖準備出招的大力神右肩窩。 
     
      杖粗如鴨卵,貫入肩窩那還了得? 
     
      砰然大震中,大力神像一座山般塌倒了。 
     
      左右兩位挺劍欲上的仁兄,似乎昏了頭,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稀奇古怪的 
    變故,只知道眨眼間,兩位神力千鈞的同伴全倒了,只驚得魂飛魄散,毛骨悚然, 
    不約而同扭頭飛躍而起,逃入路旁的樹林亡命飛遁。 
     
      不久,他倒拖著兩根銅杖,大踏步北行。 
     
      兩根杖重有一百四十餘斤,他一手拖動輕若無物。 
     
      這光景真有嚇死人的魔力,已明白表示出銅杖主人的命運,比銅杖主人差勁的 
    朋友,最好識相些,不要逞英雄出來送死。 
     
      遠出里餘,果然不再有人出面攔截,大概潛伏的黑道好漢們全是些聰明人,也 
    全是一些怕死鬼。炮石橋在望,官道中,突然失去了寶藍色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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