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明正德十五年,也正是王陽明平定宸濠之亂的第二年。大明朝政一團糟,在
坑人的東西兩廠外,正德皇帝又建立了一個內廠。特務組織的權勢,已發展至最高
峰。
在荊山山脈和武當山脈交界處,有一座小小山城,那是本朝定鼎後新設的保康
縣。這座山城小也真小,可是所出產的藥材和獸皮卻大大有名。往北三十餘里,奔
流著源出房縣永清谷的粉青河。這一帶算得是湖廣省的世外桃源。
出北門不到兩里地,靠左面保康河畔,聳立著一所大莊院,翠竹幽篁環繞,中
間是一座大樓四周的亮台花樹,佈置得巧奪天工,大花園後臨河灣,陣陣花香中人
欲醉。
在翠竹繞成的莊門上,高高掛著一塊翠綠色大匾,匾上是兩個漆金大字“翠園
”。鐵筆銀鉤雄渾蒼勁,一看就知是出自名家,難怪氣勢如此超絕。
六月炎夏,酷暑迫人,別說是人,連狗也不想活動。
翠園的主人,自稱東方員外。怪的是莊中經常罕見人跡,更少外客過從,顯得
異常冷靜。驀地裡“吱呀”一聲,院門大開,蹦蹦兩條卷毛大狗,後面接著閃出一
對頑童。
說是頑童,一點也不假,大的年約十四五歲,小的也有十二三歲,穿的是白綢
子兩截短衣,腳著鹿皮短統靴,可是衣履上污跡斑斑,。說明這兩個小孩定然是頑
皮非凡,兩人身材相當結實,臉蛋兒也夠清秀,長眉入鬢,神清目朗,可惜傲氣凌
人。
兩人蹦出院門,“呼”一聲將門帶得山響。最前面那頑童吆喝一聲,兩頭巨犬
箭似向官道上奔去。
他眉飛色舞地叫:“二弟,上清涼山,找小霸王鬆鬆筋骨。”說的是北方口音
。
“快啊!咱們今天得好好地幹上一陣”二弟一面走一面回答。“大哥今天是你
先上呢,還是我先上?”
“那小子機伶得緊,我上次用一招『葉底翻花』一下子就將他放倒,可是他仍
能爬起,再也不上當啦!最後他反而用葉底翻花把我也弄翻了,真霉氣!”
大哥聳聳肩,扮了個鬼臉兒,又說:“昨天陳叔叔不是教了你一套散手麼?今
天你就用這一套散手兒先上,但你得將招式放快些,別又讓他學去了。”
“哼!他想也別想!”二弟輕蔑地回答,滿臉傲色。
兩人放開腳步一陣急走,真快!眨眼間就追上了兩頭巨犬,越過入城大道,進
入小徑。對面是連綿起伏的山尾,最突出處是一座小山,林密草茂,那就是城北清
涼山。
山麓是一片茸草坡,十來頭耕牛零星散處各地;十幾個牧牛似的野孩子,正在
一個小丘上,興高??烈地玩著“占山為王。”
佔在“山”上的是一個雄壯得像個小牛犢的野孩子,打著赤膊,他正將一個來
搶山的小禿子掀翻,骨碌碌地向下直滾,一眼看見由山下奔上來的一對綢衣小孩,
他驀地大叫:“嗨!東方哥兒倆來了,我這座山垮啦!”
“可惜!小霸王剛上山,沒戲看了。”另一個頑童惋惜地說。
東方兄弟倆一到,野孩子們都停止了搶山。赤膊孩子兩手叉著腰走下小丘,笑
著招呼:“老大老二,你們才來呀?”
“滾你媽的蛋,在我面前你敢叉著腰?放下你的臭手,好沒規矩!”
老大氣勢洶洶粗野地吼叫,赤膊孩子乖乖地放下了手。
“小霸王呢?小狽子,他今天怎麼沒來?”老二神氣地問。
“剛上山。”赤膊孩子大概就是小狽子,他向山上一指。
“可惜、免了他一頓揍,真掃興!”老二悻悻地說。
“小狽子,別忘了我的吩咐。”老大傲然地說,“要是再讓我發覺你們和小霸
王鬼混,哼,小心你的腦袋。”
“老大請放心。”小狽子諂笑道:“誰敢惹他那陰陽怪氣的牛脾氣呢?再說…
…再說……”
他??下一口吐味,嘻笑臉討好地接著說:“再說,只有你老大敢帶我們偷王
大戶的肥雞,那小子可沒這個種。所以……所以你老大才是真英雄,咱們跟定你倆
啦!”
最後一句是學老大的北方口音說的。
“那小子的拳頭夠硬,可是膽小如鼠。”
另一個頑童接著說:“昨天我和小狽子偷了李家一隻肥雞,在林子裡燒來吃,
好意請他嘗嘗的,呵,你猜他怎說?”
“賤賊!你們,哼!傍我滾開些!”
小狽子學著小霸王的口吻叫,又搖搖頭??氣地說:“沒話說,咱們全不是他
的對手。誰教他那拳頭硬呀!只好乖乖地一個人溜到山腳下去自嚼。”
“那小子真不是東西,老罵咱們是一群野種。”另一個孩子忍不住插口,“其
實他才是沒娘教的……”說到這兒,突然張口結舌,恐怖地向後退,渾身發抖,像
是中魔似的。
野孩子們一聲驚叫,全都恐怖地向東方兄弟倆身後躲藏。
原來十丈外草叢盡頭,出現了一個怒容滿面,雙手叉腰的大孩子。看年紀,像
是十四五歲,劍眉星目,玉面朱唇,身材特別雄偉,上身是灰布土短衣,下穿束管
褲,敞開胸膛,露出一身白玉也似的肌膚,閃閃生光,似乎肌肉中隱隱有光華在內
流轉,與常人大大的不同。
他撇著嘴叉著腰,星目中寒芒外射,一步步向野孩子們走來,在眾人身前五尺
處站住了,冷笑著向剛才那孩子說:“小禿狗,你說話以後應該當心些,今天我且
饒你一次。”
他睥睨了神態傲慢看東方兄弟倆一眼,不屑地撇嘴說:“相好的,你們倆的話
,我全都字字入耳;免得你倆掃興,上啦!任誰都成,最好是一齊上,不打緊!”
兄弟倆老大叫東方英,老二東方群,他倆的拳頭夠份量,在保康左近,三五個
壯漢也不是他們的敵手,可是就治不了這位小霸王,雙方從懂人事開始,就是對頭
冤家。兄弟倆身手固然了得,可是小霸王不但力大如虎,而且天生異秉,經得起拳
打腳踢,絕不會受傷。每次搏鬥開始,總是兄弟倆佔盡上風,時間一久,卻只有挨
揍的份兒,小霸王聰穎超人,兄弟倆所出的招式,他一看就懂,且以其人之道,還
治其人之身,所以小霸王從來就未打過敗仗。
東方英一看小霸王那滿不在乎的快樣子,迫得怒火上沖,正待衝上之時,乃弟
卻一帶他的衣袂,傲然跨前兩步叫道:“小霸王,你別神氣;咱們老規矩,一比一
,誰也不佔便宜,看我的。”
欺身搶近,就是一記“黑虎偷心”迎腦一拳搗出。
小霸王不慌不忙,單足後撤,側身一掌翻出,要搭東方群的手腕,居然甚有章
法,深得沉穩二字要訣。東坊群早有準備,突然變拳為掌,雙掌一融,左掌出“雲
龍現爪”,兩腿“蝴蝶雙飛”,“噗噗!”兩聲,全踢在小霸王的右胯骨上。
小霸王僅封住東方群的雙手,卻未留意雙足,“叭”一聲悶響,身軀被扔出近
丈,撲倒在地上。
東方群嘻嘻哈哈笑個不停,叫道:這是見面禮,再來一次精彩的,且拭目以…
…“話尚未完,小霸王已經快逾奔馬地衝到,用的就是他那兩招:“雲龍現爪”“
蝴蝶雙飛”。
“來得好!”東方群叫道:“著”!身形向左撲倒,“臥望巧月”雙手一翻,
接著飛起一腳,“叭”一聲,恰中小霸王臀部,小霸王向上彈起三尺,再跌了個大
馬爬。
東方群剛挺身站起,小霸王居然毛髮無傷,急如狂飆掠地而至,雙腳貼地飛旋
而來,竟然蕩起勁風,東方群大駭,在雙腿掠到的瞬間,飄身橫掠丈外,方躲過一
著“掃地蕩花”,但也驚出一身冷汗。
兩人重從斗在一起,劈拍之聲不絕於耳,小霸王全身除了臉面和下陰要害外。
不知挨了多少拳腳。
怪的是他不但沒倒下,被打擊之處連傷痕也不見絲毫,端的怪極。而東方群可
就差勁了,汗透衣襟,氣喘如牛“半盞茶時過去,只??了招架之功。小霸王一雙
鐵腕堅如金石,拳如鐵??,不但不能硬接,封也封它不住,看看大事不妙。”二
弟,好漢不吃眼前虧,快撤!“老大東方英在嚷叫。”別作夢,爬下!“小霸王也
在叫,一把抓住東方群的右肘骨、旋身、出腿,後扔,把他扔爬在地、。左手本來
要搗下他的背心,但卻在擊出後,半途撤回拳頭,假使要擊實,東方群不被擊斃當
場也得吐血。東方群掙扎著爬起喘著氣說:“大哥!咱們今天又算栽,陳叔叔的散
手也不成。這小子像是鐵打銅澆,不用點穴法實難使他服貼,可惜咱們不會解穴,
不敢使用。”
又向小霸王一撇嘴又說道:“算你行,下次再見。”
兄弟倆帶著一群野孩子,吆喝著狗,消失在田野裡。
小霸王臉無表情,目送他們走了,低頭看看被撕破一幅衫襟的短衣,搖搖頭,
歎口氣轉身入林。
片刻,挑出一擔乾枝,黯然下山而去。
清涼山的東麓,有一所三進大院,圍在一道土牆之內,西望翠園不過兩里,和
清涼山山巔恰成一個三角形,西南就是保康。四者之間,雞犬相聞。
山居人家愛好幽靜,一般都有樹林圍繞,直至走近方可看清內部。
這所院子談不上美侖美奐,但佔地很廣,與一般農家的三合院有點不同,谷倉
牲棚離住宅亦相當遠,相當考究。
宅主人來頭不小,姓梅名春冰。算起來他該是保康的名士,儒林俊傑,曾高魁
弘治六年第二甲進士,選為庶吉士,在翰林院供職教習,可惜他為人固執。足足教
習了十年,仕途黯淡,從此托故告辭南返,在城北清涼山下買了二三十畝薄田,把
城中的“進士第”拆了,正式做起耕讀傳家吟風弄月的名流逸土來。
梅春冰髮妻早逝,遺下一個年方七歲的幼子梅文俊,春冰從北京返家不到一年
e竟又不甘寂寞,娶了一位盛氏的女兒為填房,詎料都因此而多事。
盛氏入門一年,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取名文彥。到目前為止,文俊
十三歲,文彥僅只四齡。
盛氏和天下大多數無情的後母一樣,百般虐待前人的孩子。
春冰是個有名兒的書獃,經不起盛氏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絕招,怕老婆是怕定了
,只好閉著眼任由潑婦婆娘百般折磨小文俊,是以眼不見為淨,反正耕作自有下人
招呼,他卻整天將日子打發在保康城朋友家中,以耳不聞眼不見為靜。
盛氏也真夠狠,四年來百般折磨小文俊。怪的是小文俊不但不臉黃骨削,反而
健壯如牛,十三歲的孩子比十五六歲的少年還要高大健壯,這一來愈教盛氏憤上加
恨,小文俊也就因而嘗盡苦頭。
在北門附近的兒童王國裡,翠園的兩個小少爺算是王國裡的皇帝,偷雞摸狗無
所不為,沒有人奈何得了這群小猴子。
至於小文俊,他與他們完全不同,每天,他有做不完的苦工、打架、放牛、下
田,整天和下人們混在一起。打柴和放牛真是他最快樂的時光,這些小猴猻們起初
都想作弄他,可是小文俊力大如牛,誰惹上他准得倒霉。
東方英兄弟身手不等閒,精於技擊,可也不是文俊的敵手,所以小猴子們稱文
俊為小霸王,誰也不敢惹他。
他挑著一擔枯枝,悠然覓路下山,下山約莫五里路地,便是他的家。一看到家
,他的心就往下沉,後母的臉色,和父親緊埋在心底的愛心,著著都令他倉然沉痛
。
他將枯枝堆入柴房,往後院裡進屋,迎面遇上了小弟文彥的奶娘張嫂,盡避後
母對他如何憎恨和仇視,但小兄弟間的感情卻出奇的融洽,友愛萬分,這得歸功於
張媽的暗中潛移默化。
張媽一見了他,忙說:“俊少爺,你爹今天在家,和你繼娘在生氣呢,你別到
堂上避免難堪的。”又輕聲的說:“少爺,廚房中剩飯殘羹都沒有了,我給你在書
房五斗櫥裡藏了五個熟雞蛋記住,別讓人看見”說完,悄悄地溜入中院去了。
文俊只輕聲說了句:“謝謝你,張媽!”便向西面書房中走去。關上門,偷偷
地取出五斗櫥中的五隻??蛋,慢慢地剝殼吃掉。
這是一間比廳房都要明亮的書房,不太寬,但十分潔淨,除了一櫥一案一椅外
,沒有任何設備。案上是文房四寶和一大堆線裝書,別無長物。這是他父親不顧一
切替他爭來的書房,也是他惟一可以避免後母虐待的避難所。
後院是他可以自由往來的地方,對面廂房就是下人的住所。
後院和中院隔著一堵風火牆,只有一道經常閉鎖的小門,隔開兩個天地。文俊
和下人們的出入,是以後院當作為大門的、所以這所三進院與一般不同。
平時,文俊如不得召喚,是不可以到前面去的,他的一日之食,後母只准他到
廚房內進食,有一頓無一頓打發日子,難得有一天正常。怪的是他毫不在乎,有與
無全不在意。
在家中,他的地位比下人還要低卑,比狗差不了多少。家中的僕婦??工將近
二十名,誰都看不下去,所以經常換人。
在保康,提起盛氏不賢,大概百里以內的人,斷無不知之理,可見文俊的處境
著實艱難。
他剛將蛋殼揉碎扔出窗外,書房門突然悄悄地被推開,伸進一個中年人腦袋,
低沉地輕喚:“少爺,主母請你在堂上見。”搖搖頭歎口氣走了。
文俊沒做聲,沉穩地推椅開門走出。
對面房中傳出了下人們的悄語,一個清晰的嗓音說:“三哥,你知道俊扮兒為
了什麼?那潑婦要發這麼大脾氣?”
“老爺說要送俊扮兒進縣學捨,你猜,那潑婦怎麼說?”另一個蒼老的口音在
答。
“誰知道?哼!這惡毒婆娘!”
“那潑婦說:『讀書?你梅家祖上沒德!你這進士老爺又待如何,還不是個窮
途潦倒蠢才?』就這幾句,把老爺氣個半死。看樣子,還得找俊扮兒的霉氣了。“
”怪事,那潑辣貨既然仇視俊扮兒,幹嗎不乾脆向外送呢?豈不落個如意麼?“”
老弟,你真糊塗,你不瞧俊哥兒多聰明?要讓他進學捨,哼!出將入相誰說不可能
?那潑婦受得了麼?“”那麼,俊扮兒不死,那潑婦大概絕不會罷手了!“”誰說
不是?你不看那潑辣貨用揍俊扮兒的??條兒有多粗?乖乖!要是你我,三下子也
禁受不了,明明是要他的命嗎!“”真是青竹蛇兒口,最毒婦人心了!昨天俊扮兒
放牛回來早了點兒,挨了頓狠抽。三哥,老實說,你猜我怎樣想?哼!我想讓這潑
婦學果報錄上的於劉氏坐木驢游四門,才稱心呢!“”缺德,有傷陰德。她又不是
淫婦,怎要她坐木驢?真是!………“”缺什麼德、恨起來,那顧得了這許多呀!
“半個時辰後,文俊回到書房,渾身淌汗,短衫零落,他一進門,靠在門裡將臉掩
住,半響方將手放下,臉上並無淚光,眼中流露出一股怨毒寒芒。”嗤喇“數聲,
他將上衣撕成數片,驚出晶瑩壯實的肌膚,將碎衫拋在房角,恨恨地喃喃自語:“
不進學捨也就罷了,何必藉口我故意撕破衣袂,毒打我一場呢?破就破吧,去你的
!誰稀罕?”
他坐在椅上,瞑目沉思,信手取餅一本線裝書,無意識地一張張揭過。
半晌,他突然挺了一下脊梁,睜開雙目,目光恰好落在這幾行字上:“蓋事有
善惡,而念無善惡。是念加於事之善者,則名善念。加之………”
他突然站起:“叭”一聲將書扔得遠遠地跌在屋角裡,怒叫道:“滾你的蛋!
廢話連篇,你們這些話對鬼說罷!”
第二天一早、。清涼山下牛群??集,隨即散處各地。
就在昨天那個小土丘左右,坐看十五六個頑童,其中當然有小禿子和小狽子。
土丘的頂端,踞坐著兩個猢猻王,他們就是東方英兄弟倆,他們把這地方暫時
佔領了。
小徑上現出了一個赤著上身的人影,東方英站起來叫:“孩子們!今天成敗在
此一舉,咱們非將他小霸王的名號摘掉不可。”
到來的果然是小霸王梅文俊,他已將東方英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來到土丘下一叉腰,星目向左右頑童們略一掃視。把頑童們看得身軀發抖,慌
不迭連連後退去。
文俊驀然抬頭,只見東方英兄弟倆比昨天又自不同。發結經過細心的結扎,對
襟緊袖白絹勁裝,足下薄底快靴。端的英姿勃發,器宇不凡。
文俊暗自點頭,這兩個從未贏過的難兄難弟,人並不算壞,而且夠英雄,從不
以多勝少聯手合攻過,輸得頂乾脆,絕不拖泥帶水。所以盡避兄弟倆經常挑??,
但他從未下重手對付他們。看兄弟倆威風八面傲然而立,文俊知道這一架非打不可
了,便淡淡的一笑道:“嘿!神氣極啦!今天該誰先上呢?”
老大東方英陰陰一笑,自負地朗聲說:“今天是大爺先干,要不揍得你乖乖討
饒,今後就別打了。”聲落人到,閃電似掠下崗來,迎面撲到。
文俊天生神力,聰穎非凡,東方兄弟倆的打架招式,他看一次就會,但就是這
種一縱丈餘,直上八尺的跳縱玩意,怎麼學也不成,也惟有這玩意,文俊衷心地佩
服他們兄弟倆。
東方英仗著身軀靈活,快逾飄花,一陣子狂攻,直把文俊迫退近丈,還挨了十
來記重擊。但文俊不在乎,連眉毛也未皺動,沉著氣應付。
所有頑童全都四面散開觀戰,半盞茶時一過,東方英手腳漸慢,臉上冒汗。
小霸王見機不可失去,雙手向上一分,崩開東方英雙手,“金豹露爪”向他胸
前急撲,揉身直上。
東方英大喝一聲:“給我躺下!”向左橫飄一步,右掌疾出,一招“金絲纏腕
”刁住小霸王左腕,一旋身,左拳急如驟雨倏出一招“醉打山門”,一連三記重手
,全落在小霸王的肩背上,聲如擂鼓,鏗鏘有聲。
文俊大概被打得火起,大吼一聲,右手向後猛扔,一圈一壓,反將東方英右腕
刁住了,乘勢轉身,左腳猝然飛出,攔腰便掃。
一旁的東方群脫口大呼:“金烏劃沙,分水斷流,打折他的狗腿!”
可惜,這兩招東方英都來不及使出。小霸王的右手堅如金石,力大無窮,身不
由己,反抗無力。
東方英真個了得,雙足一點,衝前八尺,小霸王的一腿間不容髮掠過他的靴底
,恰極,這一來可逗起了他的怒火,不等小霸王站穩,回身疾撲,凌空下擊,雙足
快如閃電,連??飛踢小霸王胸膛。雙手疾出“雙風貫耳”,在瞬息間驟下毒手,
化拳為點,戟指疾奔藏血穴。
“噗噗”兩聲,全踢在小霸王的胸前,雙指又不偏不倚點中了藏血穴。
小霸王看東方英凌空下擊,這是前所未有之舉,所以他在身形未定之間,著實
慌了手腳,故以無法躲開,只覺眼前金星直冒,氣血翻騰,踉蹌退後七八步,卻支
撐著沒有倒下。
東方英已經掠出兩丈外,驚得張口結舌,他叫:“群弟!這小子的穴道會反震
、瞧,他竟未被制住呢!”他可沒想到,這藏血穴乃人身致命的死穴。若是換在別
人,焉有命在?何況又加上了兩腿哪。
小霸王這次可被迫出了真火,他不懂什麼叫點穴,但被打得暈頭轉向是事實。
一聲虎吼目中精光閃耀,瘋虎般搶近東方英,伸手便抓。
東方英駭極,右掌“吳剛伐桂”,左掌“力劈華山”,向小霸王迎面劈出。豈
知小霸王突然一挫身,“水中撈月”伸巨靈掌撈住他的右腿脛骨,喝聲“起!”
不等一旁的東方群撲上搶救,小霸王已將人凌空掄了一圈,驀地一聲大吼:“
滾你的!”東方英飛旋跌出三丈外,“砰匐”一聲,滾了幾滾便寂然不動。
東方群一見乃兄遇險,驚得心膽俱裂,便向嚇得不住打抖的頑童們喝道:“咱
們上,把小霸王揍倒再說!”領先欺身便撲。他這一叫不打緊,反把頑童們嚇得蒼
白著臉連連後退。還好,沒有一窩蜂跑掉。
東方群一欺近,小霸王正瞧著遠處寂然不動的東方英發怔,他想不到自己有這
麼大的神力,難道打死了他麼?正在發楞,東方群已到了身後,雙手用足全力,左
手點中命門穴,右手“叭”一聲拍在玉枕骨上,把小霸王打得衝前五步,仍未倒下
。
東方群大駭,他感到指觸處肌膚柔軔,反而向旁一彈一滑,似觸堅革,手指幾
乎折斷。
就在他驚駭中,小霸王已狂怒回撲、那一道重掌大概力道不輕,打得他靈智盡
失,雙手其張當胸便抓。
東方群驚魂出竅,一咬牙,一招“童子拜佛”,只掌向上一崩“正要向下扣住
小霸王頸項,同時一抬右腿,膝蓋頂撞對方下陰。他也顧不了許多了,突下殺手。
小霸王鬼靈精,一撇左腳,讓膝蓋擦腹而過,不等對方撲下,雙手疾翻,已將對方
手肘扣實喝聲:“你也得滾!”
東方群被那巨大扭力一掀,向左摜倒。
小霸王大概打出真火,一不做二不休,不等對方身軀著地,左足猝然掃出。“
叭”一聲恰恰掃中他的後臀上,不然准將東方群踢成兩截。
東方群挨了這下重擊,骨碌碌滾出丈外,到了乃兄身側,方寂然不動。
所有頑童們不知東方兄弟倆死活,同聲大喊“打死人了!”一哄而散,尖叫著
跑下山崗。
小霸王聞聲一呆,搶近兩人身邊,只見兄弟倆臉白如紙,直挺挺像兩具死??
,胸前不見起伏像是死了。
林邊有一道山泉,他也知道急救,跑去捧了一兜水,潑在兩人頭臉,半天仍不
見動靜。他心中愈來愈慌,暗暗叫苦。翠園的主人東方平,在這一帶大名鼎鼎,自
己失手將他兩個兒子打死,這個禍闖得太大啦!
求生是人類的本能,文俊只有十三歲,他可沒想到禍延父母之事,但卻想到了
那冷酷得像水窟的家,他想:“後母積不相容,父不以我為子。天下之大,何處不
可容身?今天打出人命,翠園東方園主怎肯饒我,還是走罷!”
想到走,精神為之一振,挺腰站起向遠處山下自己的房舍凝視片刻。再向左一
看,三裡外翠園環境歷歷在目,首先竄出幾個小黑點,那是翠園的異種獵犬。隨著
出來了男女老少近廿人之多的,跑得比狗還快,向山麓下狂奔而來。
文俊心中一凜,暗說:“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遂不再猶豫,向南面叢山峻
嶺撒腿便跑。
在保康要說爬山,誰也不是他的對手。
在家中文俊比僮僕還低下,吃不飽穿不暖,這一帶山嶺就是他的糧食供應之所
,地形熟得像在自己的書房一般,一丘一壑他全瞭如指掌。
過了幾座高山,他向一座奇峰插雲,怪石林立的高峰下奔去,這是他每日必遊
之地。
走入一座陰森的古林,距山下大石壁已是不遠,他小心地向裡鑽,在無數飛掛
而下的籐蘿前站住了。左近有數株似桃非桃的果木,上面結了許多大如拳頭的果實
,綠的翠綠紅的赤紫相間。
他縱過去摘了三枚,一面大嚼,一面掀籐而入。
。這是一座寬約五尺的古洞,除了洞口石壁之外,裡面全是瑩潔如玉的天然石
壁,也不知那兒來的光線,反正裡面如同白晝,洞口反映進來的綠葉映光,直透五
丈以內。
文俊像是洞中的主人,昂然直入。
洞深約十丈,裡面有一間近丈闊石室,乳色和泛五色光??的鐘乳,長短不一
垂滿洞頂,最長的有近丈,粗如海碗,距地面不過半尺,五色斑爛的彩虹,把洞中
映得五彩繽紛,像一座神秘的迷宮,卻不知光自何來,端的怪異無倫。
左側有一個透明的鐘乳,迎壁根處湧起一個石座,色如淡朱,形狀奇古,像在
地面湧起了一朵紅雲,剛好將透明的石乳托住,僅差五寸便吻接在一起了。
在紅雲中間,稍向下凹,由透明鐘乳中滴落的乳色泉水,恰好滴滿。怪的是乳
泉盡避涓滴而下,石座內卻沒有絲毫溢出之像。
文俊邁進洞中,一股幽香撲鼻而入,嗅著後神志一清,疲勞盡失。他對這幽香
毫無驚奇之態只自顧自在紅色石座旁躺下,一口氣將座中乳泉喝個精光,方將三枚
異果吃掉,手足一伸“竟自睡去。石座中乳泉又一滴滴重行匯積。天一黑,四周野
獸吼聲,此起彼落,動人心魄,文俊方悠然醒來,喝乾座中滿滿的乳泉,黯然站起
對石洞巡視數匝,輕呼道:“五年相聚,今從此別。也許,今生我不可能再回來了
。”
他眼角現出兩顆晶瑩的淚珠,深情地將每一柱石鐘乳撫摸數遍,方淒然一步一
回頭,緩緩向外走去。
五年來,他總是乘每日采柴放牛的時間,到這兒休息一兩個時辰,睡上一覺,
也只有這個奇異的古洞,方可撫平他心中無比的憂傷。
石座裡的乳泉,和洞外四時不謝的異果,就是他的主要充饑食糧,幫助他度過
這五年的饑寒生活,一旦遠別,難怪他依依愴然難捨。
出得洞來,將籐蘿掩住洞口,小心地除去痕跡。其實這也是多此一舉,這裡距
清涼山不下卅裡,古木荒林,乃毒蛇猛獸盤踞之地,從來就沒人敢來,只有他才敢
到這兒留連。
在洞外果樹上摘了四枚異果充饑,再找小山籐編個兜兒,盛了五枚紅果,在獸
吼淒厲,夜黑如墨中,放開飛毛腿腳勁狂奔出山。
他的腳程著實唬人,快得像一縷輕煙,盤山越嶺去如脫弦之箭,半個更次後,
他又回到了清涼山。
在山的東北麓,有一片荒蕪的墳場,距他的家園約有二里遠近。在一帶岡陵起
伏,野草蔓生百十座墓陵點綴其間,周圍是黑壓壓的白楊樹叢,夜臬啼聲宛如鬼哭
,無數螢火流轉在每一黑暗的角落。
他折下一把枯枝,直越北面近林緣的一座高墳,兩行翠綠的龍柏,將墳螢圍在
中間。這裡面就是他經常睡眠休憩之所,一壤黃土之下,就是他母親骸永埋之處。
不知道有多少個黃昏和白晝的,他??胸泣血在這一丘黃土之前。夢想著有那麼一
天,娘親會突然冉冉而出,像十年前一樣,輕輕地將他抱在懷中,輕輕地吻著他。
輕輕地在他耳畔低低唱著古老的催眠歌。更夢想著有那麼一天,耳畔會響起母親她
那溫暖的輕喚:“孩子,別怕,在媽的懷裡,你安心睡吧!”但這些夢想,那有實
現的一天啊?“他踉蹌奔上祭台,直跪到高大的墓碑前,雙手一張。樹枝和紅果全
跌落地面。他抱住墓碑,椎心泣血飲泣了半響,然後排起樹枝,酒葉為紙,匍伏在
地,五枚異果就排在碑下,發生陣陣幽香。夜黑如墨,梟鳥悲鳴,涼風掠生樹梢,
沙沙作響。驀地裡,傳出一聲動人心結的哀呼:“媽媽,孩兒去了,如不幸客死他
鄉,亡命人海,將不能盡人子之禮,望媽在天之靈,恕孩見不孝之罪。”聲如中箭
哀猿,令人聞之酸鼻。
他不敢久留,灑下無盡珠淚,抓把泥土灑在墳上,叩了三個響頭,抹乾眼淚收
起紅果,大蹈步向北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久,墳場來了三條人影。快得如流星移位,起落間足有四五丈距離。
片刻,傳出一個雄勁的嗓音,低沉地說:“這孩子還在山上,可憐!他不敢回
家,山上猛獸時有出沒,我們得救他。”
另一蒼老的嗓音說:“東方兄,咱們往南找找看。”
黑影連閃,瞬即失蹤。
一月後,在荊門州到荊州府的官道上,大踏步走著一個雄壯的少年,其實他只
有十三歲。蓬頭垢臉,兩截灰布破短衣太小,將一身肌肉繃得緊緊地。腳底下是塊
樹皮加上絆紐的怪鞋,手持一條黃竹打狗棒,除此以外,身無長物。
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個小流浪漢。他就是打死東方英兄弟的梅文俊,小小年紀做
了亡命之徒。
他知道翠園主人東方平在康城一帶潛勢力龐大,漢水水路一帶絕不是安全的旅
途,便沿著隆中山這一帶連綿起伏不斷的山尾,向南又向南,漫無目的地流浪,好
在他自小饒受折磨,吃苦耐勞養成了堅毅無比的好德性。且天生的銅筋鐵骨,與常
人迥異。
起初十來天,他運用超人的技巧,用石塊打些飛鳥野兔充饑,在村落頹垣中找
硝代鹽,悠哉悠哉打發日子。
但硝這東西不能多吃,久而久之便感到口中發苦,而且噁心。不久,他厚起臉
皮找人家討些鹽帶上。
湖廣省是魚米之鄉,民風淳厚、不在乎打發花子爺,小霸王一次生二次熟,三
五次以後臉皮也就厚了。但除了鹽以外,小霸王從未向人求乞過任何東西。
他想得很天真,認為要走就走遠些,想沿長江到應天府。
這是大明一度的首都繁盛之區,難道找不到瞰飯之地麼?就這個荒謬的信念支
撐著他,沿途打聽道路向東而去。
在山中整整走了一個月,方出了荊門州,越過荊門山,向荊州府信步而行。
這時日色近午,火傘斑張。自離遠荊門山後,這一帶已算是平原地帶了,就有
岡阜,也都算不得山嶺。田中金黃色的稻穗,有些已經倒垂地面,距收穫期已是不
遠。
文俊不怕酷暑,他對白己具有不怕寒暑,不怕挨揍和力大如牛的原因,始終不
知其所以然。
他只知道五年前迷失在深山裡,無意中找到那古怪的仙洞以後,身體便慢慢地
起了變化,久而久之,似乎成了自然,也就不感到怪異了。
暑氣迫人,但他不在乎,將破短衣的絆紐解開,露出粉紅色的寬闊胸膛,抬著
打狗棒信步而行。
遠遠地現出一座崗阜,向南蜿蜒而下,右側是茂密的松林,還有溪流一線。
他想:“日正當中,腹子有點餓了,何不到樹下打幾隻鳥兒果腹?”腳步正欲
加快,忽聽身後蹄聲得得,扭頭一看,只見身後半里外,緩緩馳來兩匹駿馬。他略
一打量,便又轉頭自顧自趕路。
不到半里地,蹄聲已近身後,小霸王仍低頭向前趕路,猛聽一個破鑼也似的喉
音在身後響起來:“大哥,荊門山不是說出現了九如玉珮的蹤跡麼?怎麼搜遍全山
,連它娘的鬼也找不到半個了。難道聞風前來的江湖朋友們,都死光了不成?”
“二弟,我也搞不清怎麼回事。據翻天鷂子那傢伙說:前天他在荊州府釘緊那
三個騷尼,一點兒沒錯,確是往這條路上來的。可惜,三個淫尼的輕功著實了得,
三裡不到,他就把人給追丟了。他算定三淫尼準是到荊門山無疑,怎麼咱們會找不
到人呢?這真是怪事!”這人的嗓音更粗及更響。
“咱們也許是給翻天鷂子騙了吧?找他去!”二弟又說。
“誰知道那傢伙死到那兒去了?到荊州再說。”
馬蹄得得,超越了文俊,向南而去。文俊第一次流浪江湖,根本就不懂他們說
些什麼,但是他可將馬上人看清了。
馬是好馬,人卻不太相配。
他有時也到學捨參加生員子弟的騎射,所以不算太外行兩匹馬並轡而行,右是
那位年約三十歲上下,獐頭鼠目。卻又大鼻朝天,眉毛擠在一塊,招風耳,五短身
材,顯得猥瑣已極。一身玄色勁裝,鞍旁插著一把大樸刀,鞍後一隻大馬包,重甸
甸地。
右首那位長像也好不了多少,只是身材稍高大雄壯,眼中精光閃爍,有一隻令
人心悸的大鷹勾鼻。一色兒打扮,鞍旁插的是三尺長劍。
兩人看了文俊一眼,不在意地揚鞭走了。
等他們在三裡外林中消失後,身後蹄聲急如驟雨,片刻就到了身後。小霸王扭
頭一看,只見一匹健馬風馳電掣而至,把塵埃揚起老高。
馬上是個卅歲壯漢,青色包頭青色箭衣,一張馬臉,八字眉間下直掛,鼻子特
長,由下往上看也不見鼻孔,血盆大口裂至腮下,露出一排黃板牙,一雙鷹眼懾人
心魄,長像端的唬人。鞍旁插著一把砍山刀,又大又沉,馬在急馳,人卻安坐鞍上
紋風不動。
小霸王心說:“好俊的騎術!”避至路側躲讓揚塵,仍轉身趕路,並未注意馬
上人臉上的表情。
馬超前十餘丈,突然響起一聲馬嘶,馬人立而起,一雙後蹄亂點,半空裡轉過
馬頭來。馬上人仍穩如泰山,神態從容,四蹄一落地,屹立路中,馬嘴裡直噴白沫
,但卻絲毫不動,小霸王看得暗暗喝??。
大漢等小霸王到了身前,裂嘴一笑,狀甚自得。乖乖!可把小傢伙嚇了一大跳
。
他那副尊容本來就夠唬人,再一裂嘴微笑,比哭還要令人毛骨悚然。
丑大漢笑容一??,兇睛一翻,暴喝道:“喂!娃兒!”
小傢伙一楞,停步轉頭一看,四周沒半個人影。他心說:“這傢伙難道是叫我
?”
不錯,正是叫他,那大漢不正向他瞪眼怒吼麼。
“你他媽的過來,想找死麼?”
小霸王一皺眉,他自小養成一身傲骨,膽氣非同常人,並未為丑大漢的疾言厲
色所唬住,大踏步走近馬旁,昂然答道:“這位大叔可是叫我麼?”
丑大漢先是一怔,隨就赫然震怒,猛地一抖手,馬鞭子“呼”一聲閃電似掠過
小傢伙的頂門。
這又叫他大出意外,小傢伙不但神態從容,連那清澈如深潭的一雙大眼,連眨
也未眨一下。
他心中一凜,暗說:“這毛孩子眼有神光,莫非我看走了眼麼?敢情還是個行
家,真人不露相呢?”想到這兒!氣焰壓下子不少。
他收回馬鞭嘿嘿冷笑道:“不是問你,難道還問我自己不成?”
挺了挺胸膛又說:“我問你,可曾見過兩個牛鼻子老道,由這官道往南去麼?
”
小霸王一肚子火,但他知道發作不得,只氣虎虎地說:“小可急於趕路,倒未
留意有否道爺經過。”
丑大漢狗眼一瞪,吼道:“小畜生好大狗膽,敢在大爺面前氣虎虎地說話,憑
什麼你敢如此無禮?”
小霸王也是氣往上沖,吭聲道:“大叔此言差矣!請問大叔適才疾言厲色,任
意揮鞭辱人,能怪小可無禮麼?”
丑大漢被他搶白一頓,鬧個下不了台,臉上鐵青罵道:“好小子,你活膩了!
”
馬鞭子一抖一揮,急如迅雷,“叭”一聲,劈在小傢伙的脊背上。
這一馬鞭如換了常人,不死也得皮開肉綻。
可是小霸王文俊並未皮開肉綻,碎布飄揚處,灰布褂裂開一條大縫,只打得他
氣往上沖,站立不穩,踉蹌向前一沖,向馬脖子上撞去。
凡是好勇鬥狠,身懷異能的江湖朋友,輕易不肯讓人沾身,要是讓對方的兵器
沾身,就別想在江湖上稱名道號啦。
大漢見這一鞭抽個結實,也沒想到這一鞭該有多重,因何小傢伙並未倒下的,
還認為小傢伙不過如此而已。想起小傢伙剛才的傲態,更怒不可遏,馬鞭一抖,便
將文俊的右臂圈住,大吼道說:“滾你娘的蛋!”
文俊驟不及防,只覺右臂一麻,打狗棒隨著墮地,接著一股奇大無比的力道,
將他的身軀帶起,直向後摜飛兩丈外,“蓬”一聲暴響,跌落在稻田裡。稻田雖沒
水,但泥漿卻將他淹住了半個身子。
大漢卻一聲狂笑,圈轉馬頭如飛而去。
文俊被摜得眼冒金星,頭腦昏沉,五官被泥漿灌入,著實不太好受,狼狽地爬
起,沖那狂奔而去的人馬背影恨恨地罵道:“你這惡賊該死,總有那麼一天,哼!
”哼什麼,他沒說。
走上大路拾起打狗棒,步到小溪流中脫下破衣褲,洗掉一身泥漿,絞乾穿上。
他只有這一身破衣,要換事實不可能。幸好腰帶上那包寶貝食鹽是用油紙包好的,
這東西沒丟失,他倒沒有什麼牽念,穿看濕衣重行上道。
烈日當頭,炎熱難當,他雖不畏寒暑,但大太陽著實討厭,他心說:“到荊州
府還遠呢,午餐且在這兒解決吧!這一帶林深葉茂,大概鳥兒不少。”
連奔帶跑到了小擺下,官道傍崗而過,一座樹林直向身後寂伸,也將官道吞入
林中。
文俊先到林緣拾了十來只碎石,繞著林緣蛇行鷺伏搜進。這一帶斑鳩兒特多,
吃飽了稻粒到處咕咕亂叫,求愛之聲此起彼落。
他可不管它們求愛不求愛,覷準目標雙手齊出,石到鳩落乾脆俐落,片刻被他
打下了六隻肥鳩兒。再搜集枯枝鑽木取火,在溪流邊洗剝鳥兒塗上鹽巴。先烤兩隻
飽餐一頓,再將其餘四隻烤好,找籐條兒穿上掛起,就在近官道附近躺倒大睡其覺
。
一月來,他在山區就是這麼打發日子的,自找野物充饑,生活倒過得相當寫意
,得到許多求生的常識。
不久,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北面傳來,他耳目特靈,馬在三裡外狂奔,便已將
他驚醒。抬起身子一看,只見北面官道上塵頭大起,三匹棗紅健馬銜尾向這兒急趕
,馬上人全是穿著青色勁裝大漢。
看看臨近林緣,猛聽最後那馬上大漢大呼道:“兄弟,別讓那小子入林,無毒
不丈夫,縱虎歸山後患無窮,快!用暗青子招呼他。”
聲未落,從中間那大漢手中飛出三道白影,快如閃電直奔最前面那一人一騎,
在塵影中一閃即至。
最前那人身手相當了得,並沒回頭看,扭腰閃身並揚鞭反抽。馬鞭子抽落一枚
白影e蹬裡藏身躲過第二枚,可是人家已經存心制他於死命,豈容他避開?第三枚
白影貼鞍而入,貫入下身谷道。
驀地裡傳出一聲厲號說:“這就是你們自命白道………的好漢………我左如龍
………”話一出,馬仍疾奔而去,但人已被拖翻馬下。
中間那匹馬向前一沖,馬上人向上一滑,好俊的功夫!??身剛一觸地,便被
他一把揪住,重又滑上鞍中,將??首擱在按前。馬仍向前狂奔,三匹馬穿林而入
,沿官道向南急馳,片刻即蹄聲杳然。
文俊目睹這場殘忍的兇殺發生和終止,驚得出了一身冷汗,暗說:“這是什麼
人呢?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白道、暗青子,又是什麼東西?又有什麼血海深
仇值得殺人呢?”這些事都不是他那小心靈可以想得通的,想不通就只好不想,懷
著滿腹疑團,趕忙拾起打狗棒,提著熟斑鳩兒,急急忙忙向南走上官道疾趕,愈想
愈心寒,他要趕快離開這不祥之地,倒真被他躲過了一場兇險。
他走後不久,北面也奔來三人三騎,見了地下的蹄痕和血跡,三個勁裝大漢便
下馬搜遍這一帶山林,直至日影西斜。三人三騎方向南追趕。
要是小傢伙仍在當場,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文俊一陣緊走,過了一林又一林,十餘里後山崗將盡,又鑽進一座古林,半盞
茶時不到,古林將盡,驀地裡聽到林外蹄聲響起,並傳來一個清越的聲音念道:“
一鶴飛過滄海,放心散漫知何在,仙人浩歎望我來,應攀王樹長相待。”念完,幽
幽一歎。
接著響起另一個洪鐘也似的嗓音哈哈大笑不止,打斷了先前那人的深長歎息,
聲薄雲霄,可裂金石。
文俊可嚇了一大跳,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深怕又碰上倒霉事,慌不迭竄
入林中,爬伏在一株大樹後,偷偷地向外瞧。
笑聲伴著蹄聲,緩緩進入林來,笑聲一落,粗豪的語音隨著響起,說:“賢弟
,往者逝矣!來者可追。為了那只爛草鞋,你竟然神魂顛倒,何苦來哉?俏妞兒江
湖中車載斗量,放心啦!全在愚兄身上就是。只要咱們能找到荊山老兒,奪得九如
玉珮,保證替你找個如花似玉,那比爛桃兒強上千倍的嫩蕊兒,走啦!”
文俊心中一動,瞎說:“怎麼?又是九如玉珮、荊山:荊門山;九如玉珮是什
麼東西呢?”
荊山和荊門山他是知道的,荊門山今早他曾經走過,荊山更是大名鼎鼎。在春
秋出了一塊璞玉,就是藺相如完璧歸趙那只“和氏之璧”。身為湖廣人要不知荊山
,那是白活了。至於那什麼爛草鞋爛桃兒,卻不是他能夠知道的事。先前那人所念
的詩,他倒懂得,那是李白的懷仙歌的前半闋為何與爛桃兒連在一塊,他可大惑不
解。
他正在想,又聽先前那清越的聲音似乎喂然長歎,接著說:“大哥,男女間的
事,你是個門外漢,你不會懂亦不能懂,說也徒然。總之,小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唉!天下之大,何處可覓她的芳蹤呢?”
“不懂也好,愚兄樂得輕鬆,至少嘛,不會像你那麼整天愁眉苦臉,魂不守捨
,你呀!英雄難過美人關,哈哈!”粗豪的嗓音,震得飛鳥驚慌飛竄。
兩人談談說說,已經入林到了近旁,蹄聲倏止。
先前那粗豪的嗓音又說:“燠熱難當,咱們且歇息一會再走,這兒到荊門山不
過一二十里地了,天黑前再趕到荊門山,由後面抄出荊山背側,打他們措手不及,
不亦樂乎,哈哈!”
兩人翻身下馬,清越的喉音又說:“假使雙兇一霸都來了,大哥,咱們還是袖
手旁觀算啦!老實說,合咱們哥倆之力,還是如卵擊石哪!”
“賢弟,別長他人志氣,明槍易躲,雙兇一霸再狠,也難逃咱們………”聲音
漸低履聲橐橐,愈來愈近。
文俊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聽語氣這兩人絕不是什麼善類,不由他不驚,定神偷
偷地向外瞧,心裡更是吃驚。
只見兩人正步入林來,前面那位年紀約四十有餘,身材修偉,滿臉紅光,國字
臉龐,一字濃眉大環眼,獅鼻海口黑??須,眼中神光外射,兩太陽穴高高鼓起。
身穿青綢子對襟勁裝,青綢帕包頭。足下是鹿皮短靴,靴踉銀色馬刺閃閃生光。腰
中鸞帶上圍著一條粗如雞卵的九節鋼鞭。烏光閃亮,端的神氣萬分。
另一位截然不同,白淨面皮略泛青色,劍眉虎目,鼻樑挺直,倒也一表人才,
可惜雙唇其薄如紙。身材修長,黑漆長髮挽在頂端,繫上青綢結,身穿月白對襟勁
裝,脅下掛了個大革囊,腰懸長劍。
兩匹棗紅健馬只能看到八隻馬蹄,停駐路側。
兩人一入林,紅光滿臉的黑大漢有意無意地,向文俊隱身處瞥了一眼,停身向
白臉大漢呵呵一笑道:“賢弟,荊州府那些高人們,今天因何一個不見,你猜是為
什麼?是不是讓雙四一霸嚇跑?”
白臉大漢嘴唇微動,不屑地說:“反正他們已得到確實消息,為了九如玉珮,
誰不爭先恐後追蹤前往?雙兇一霸………”
聲未落,猛聽北面廿餘丈林木深處,響起一聲哈哈狂笑,灰影亂幌,由外竄入
三個滿臉??須的黑衣大漢來。
一個個像貌猙獰,背插鋼刀,年在四十上下,並肩兒一站,衝著兩人獰笑不已
。
現身身法之快,幾如鬼魅幻形。
兩人似乎初聞笑聲時神情緊張,但一見來人身影,神色頓舒,紅面大漢呵呵一
聲笑道:“不打緊,不是雙兇一霸的走狗。雙兇一霸四個字,只要不讓他們的狐狗
們聽到,天下人都可以說,性命也丟不了。”
白臉大漢雙手一背,鼻子朝天冷哼一聲,陰沉沉一字一吐地說:“原來是大洪
山汪當家的,不愧稱大洪三虎,難怪輕功如此高絕。可惜!一縱只有兩丈餘,還得
痛下功夫。”
嘴在說,眼光卻向頂上枝葉瞧去,神態狂傲已極。
大洪三虎同時氣往上沖,中間那位大環眼一瞪,跨前兩步嘿嘿冷笑道:“閣下
好狂的口氣!既知汪某名號出處,定然是江湖有頭有臉人物。恕在下眼拙。請亮萬
兒,汪某領教。”
白臉大漢驀地一沉臉,雙目寒光暴射,寒著臉厲聲說:“滾你娘的萬兒千萬,
二太爺不屑與你纏夾,憑剛才你三人藏頭露尾覷探,更狂笑現身示威,這就足夠留
下你們三個驢頭。但二太爺今天有事,不想動手動腳,給我快滾吧!”
大洪三虎忍無可忍,同時一聲虎吼,正要撤下兵刃。
忽聽紅面大漢呵呵一笑道:“賢弟,瞧,人家要拚命啦!看我的。”左手一伸
,便在掌中多了一枝長僅八寸,似劍非劍似刀非刀的匕首,其薄如紙,寬只三分,
寒光迫人不敢正視,迎風一幌,幻出千百道青芒,照得眾人臉上掩上一道青灰之色
。
大洪三虎驀地臉上變色,刀拔不出來了,反而倒抽一口涼氣,倒退五六步。
中間那位臉如死灰,張口結舌地說:“我兄弟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瀆,兩位
敢莫是神鞭伽藍韓大俠、奪魄神劍沙二爺麼?”
紅臉大漢又是呵呵一笑道:“你小子招子還真亮,還認得我這把伽藍匕,來吧
!比劃比劃也成,我韓雲彤准教你如願以償就是。”
大洪二虎嚇得渾身打抖,皆因這兩位著實難惹,別看韓雲彤臉泛笑容,但這就
是他要動手殺人的先兆。
兩人是結義金蘭兄弟,韓雲彤是老大,一條九節鋼鞭重有四十斤。隱在左袖底
的寶刃名叫伽藍匕,吹毛可斷,削鐵如泥。死在他神鞭之下的人並不多,但死在伽
藍匕之下的人,可是數不勝數。
白臉大漢叫奪魄神劍沙東旭,一把長劍神出鬼沒,囊中惡毒的奪魄神沙人見人
怕,鬼見鬼愁的。在江湖中名頭不算小,黑白道朋友都對他倆有些忌憚,殺人不眨
眼,出名兒的心狠手辣。所以大洪三虎一見伽藍匕,便知道要糟,大事不好!
韓雲彤一見大洪三虎挪步後退,便呵呵大笑道:“汪當家的,你們可怪我兄弟
不得。江湖中各有禁忌,就像雙兇一霸吧!他們只能讓人叫雙雄一霸,誰叫出兇字
,准死無疑。雙兇的閻王令主令旗到處。雞犬不留,這就是禁忌。我兄弟不才6也
有些小辨矩,想你們也該有個耳聞,誰招惹我兄弟,誰就得留下些什麼。”
說到這兒,語氣轉厲:“放漂亮些,每人留下一條胳膊了事,你們不會要我親
自動手吧?是不是?”
大洪三虎知道走不了,要打麼?不啻螳臂當車。好漢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的,認命啦!
三人一打眼色,一咬牙,嗆????鋼刀出鞘,颼颼颼三條左胳膊應聲落地,
插好鋼刀各掏金創藥敷上。
“青山不改,汪世英兄弟今天拜領二位恩賜,咱們後會有期。”汪老大鐵青著
臉,咬著牙恨恨地說。
“是的,後會有期。汪朋友,咱們兄弟倆記著了。”韓雲彤正色回答。
大洪三虎向兩人投過一瞥怨毒眼光,頭也不回走了。
隱伏在地下的心文俊,被嚇了個魂飛天外,幾乎暈倒,不住戰抖,幾曾見過這
種陣仗?真夠他受的。
韓雲彤折下一枝小樹枝,若無其事地將三條斷臂一一挑入林中,有一條“噗”
一聲恰落在文俊身前不到五尺。
文俊嚇得毛骨悚然,只覺打脊樑上冒起一道寒流,直衝天靈蓋。正在魂飛天外
,驀地裡響起一聲哈哈狂笑,神鞭伽藍韓雲彤扔掉樹枝,沖他隱身處狂笑,笑完喝
道:“朋友你還不滾出來,還沒看夠麼?哈哈!”
文俊知道已被他發現了藏身之地,不出去是不行的b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大不了一死沒有什麼可怕的。再一想到剛才大洪三虎的英雄氣概,膽氣不由一怔
,暗說:“我梅文俊也是人別讓人看扁了。”硬著頭皮站起,提著打狗棒和烤鳩,
不蹈步走出林來。
神鞭伽藍和奪魄神劍全皆一怔,想不到竟是個小花子。
神鞭伽藍一皺眉,淡淡一笑道:“你這小花子好大膽,躲在這兒幹嗎?小小年
紀,犯下這種江湖大忌,你是活得嫌命長麼?小得很呢!”
文俊距兩人丈外止步,卓然而立,昂然地答道:“小可路過此間,打幾隻鳥兒
充??,正在歇腳,二位大叔請見諒,小可實在並非有意偷窺。”
神鞭伽藍沒做聲,心說:“這小花子眉清目秀,眼中似有神光,膽氣不弱,倒
是塊渾金璞玉稍加琢磨,必成大器。”
這一看之下,他可動了憐才之念,便假怒喝道:“呸!裝什麼羊?鬼鬼祟祟,
必有圖謀,還不給我跪下。”
文俊一皺眉,隨又一軒,吭聲說:“士可殺不可辱,要腦袋,拿去就是,你神
氣什麼?”他也是迫得無路可走,眼見大洪三虎無故被辱,知道這些人都不是好東
西,全是殺人不眨眼,無理可喻的狠心人,討饒並不一定是生路。他自小飽受後母
折磨,鍛??成堅強不撓的性格,要他搖尾乞憐是不可能的,所以吭聲頂了回去。
神鞭伽藍為人不失豪爽,不由暗地點頭稱許。
奪魄神劍為人陰鷙,氣量偏狹,他可忍不下去,一幌肩搶前兩步,大怒道:“
小狽找死,二太爺斃了你。”一抬手,虛空一掌向文俊天靈蓋疾拍而下,一股勁風
隨掌而出。
文俊見他出掌,人並未欺近,正待將打狗棒先行掃出。
忽覺人影一閃,神鞭伽藍已經搶出,伸手一撥奪魄神劍拍出的巨靈之掌,急叫
道:“賢弟且慢!”
掌雖撥開了,可是奪魄神劍志在傷人,這一掌已運了八成內勁,掌雖向左一幌
,掌風已收遏不住,仍向文俊撞去,要收也不可能了。
文俊罷準備一棒掃出,突覺一股奇勁的罡風迎面撲到,不等他弄清楚是怎麼回
事,巨大的推力已將他推倒在地。他只覺頭腦一陣昏眩,胸口發惡,眼前一陣黑,
屁股“叭”一聲將地面坐陷三分,但人仍未躺倒。
韓沙兩人還末看清文俊死活,林外官道突傳出一聲“嘻嘻”尖笑,接著“叭叭
”兩聲暴響,馬兒嘶叫如雷,蹄聲震耳。顯然兩人的馬匹被人揍得不輕,正在放開
四蹄向北狂奔。
兩人聞聲大怒,急轉身向外縱去。
神鞭伽藍起步在先,他向北追馬。
奪魂神劍則不追馬,他向對面林中撲入。
這一帶除了路兩旁十來丈僅長著些短草以外,十丈外野草有六七尺高,還有無
數的小編木叢生其間,密得連畫眉鳥也飛不進去,但灌木是一叢叢生長的,中間自
然形成空隙,奪魄神劍一撲入,瞬即消失在林中草叢。
文俊被掌風擊得頭暈目眩,但他體內有一種不知其所自來的潛力,瞬間便將他
的神志恢復過來。
他搖搖幌幌站起,正待舉步,忽聽身後“得”一聲落下一顆小石。轉頭一看,
只見身後三丈外草叢邊,伸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小腦袋,用手指豎在嘴唇前,意思是
教他別作聲,再向他一招手後,便縮入叢草中去了。
文俊不加思索:挾起打狗棒跟蹤鑽入。
遠聽身後傳來奪魄神劍的大吼聲:“王八蛋!是好漢給我姓沙的滾出來見過真
章,不然休怪沙某嘴皮子損你,抓住你剝掉你的皮。”
文俊苞著前面的小叫化一陣東繞西轉,像兩隻小老鼠,片刻便遠出百十丈,身
後奪魄神劍的怒吼方漸漸消失。
正跑間,小叫化猝然止步,衝著文俊嘻嘻一笑道:“兄弟,你快向南走,就在
三裡外山腳下等我,我去將那二個混蛋引走。”
不等文俊回答,雙足一點,閃電似竄出三丈外,瞬即隱身矮林中不見。
文俊一伸舌頭,羨慕不已,心說:“這位小兄弟年紀比我還小,竟有那麼快的
腳程,假使他肯教我,真得好好跟他學學。”腳下不敢怠慢,向南一陣急走,半盞
茶時分,便已竄出樹叢。小山崗就在前面三裡遠近。這一帶叢草小樹仍多,足可將
身形隱住,三不管撤腿便跑,快如狂飆,稍瞬間小山崗舉眼可及了。
到了崗下,遠望官道正橫在前面,不過兩里之遙,一輛驢車正自南向北緩緩而
去,一切顯得那麼平和,他心中大定,便靠在一株小樹上休憩,神色緊張地等待。
不久,身後傳來兩聲輕笑,他迅速轉身,只見灰影亂閃,現出領他脫險的那位
小叫化。
在小叫化身旁,還有一個結了一雙小辮子的小女娃兒。
文俊這才將兩人看清,男的不過十歲,女孩也只八九歲,臉上雖沾有污泥,但
神情清朗,眉目如畫,白裡透紅的小臉蛋,襯上一雙清澈如深潭的大眼睛,笑嘻嘻
地一臉頑皮像,衝著文俊扮鬼臉。
兩人身上的衣履,看去黯然無光,全是污泥,髒得可以。可是文俊眼尖,一眼
就看出是非綢即緞,只不過故意糊上泥污而已。
文俊一整容色,向兩人拱手笑道:“兩位辛苦,小弟梅文俊,承蒙臨危援手,
銘感五中,小弟這裡謝過。”謝完又是一躬到地。
男娃兒一皺眉,女娃兒可笑得小蠻靴打跌,用手中樹枝向文俊一指,啐了一口
笑道:“唷!你有多大呀?倒學起大人樣打拱作揖滿口酸氣,你這算什麼咦?”
男娃兒一下子坐倒,將文俊拉著坐下笑道:“別裝腔作勢,令人噁心。看你這
裝扮,八成兒是偷跑出來的小搗蛋,告訴你,我也是偷跑出來的。我們先躲一會風
頭,那兩個混蛋還在林中鬼撞牆似的胡鬧發瘋,等會兒再走不遲。”
手一抄,快如閃電將文俊手上的烤鳩兒搶過,嘖著小嘴說:“唔!好香,夠新
鮮。”扯下一隻遞給女娃兒,毫不客氣地扯下另一隻大嚼起來,將另兩隻遞還給文
俊。
文俊笑道:“我已經填飽了,這是你們的。”
女娃兒毫無羞態,接過來嘻嘻一笑道:“早餐是在宜城用的,真也餓了,謝謝
你啦!”說完嫣然一笑,將烤鳩遞給男娃兒。
男娃兒可不謝,片刻便送了一隻入腹,扯下另一隻一面吃,一面說:“我叫徐
廷芳,那是小妹廷芝,家住荊州府東門外徐家灣,人家都叫我長湖金童。”說完,
一口將烤鳩咬下一大塊。
廷芝忙叫道:“為什麼不說我的綽號?”
“誰不知道你叫長湖龍女?”廷芳大眼一翻,接著說:“嘻!那算龍女?只可
算是一條泥鰍的!”
“呸!”廷芝將??下的兩隻鳩腳劈面向廷芳扔下,罵道:“你才是泥鰍,上
次你陷入湖東泥淖,兩個時辰還出不來,你忘了麼?你才是泥鰍。”
廷芳歪身讓過鳩爪,嚷道:“好好好!不是泥鰍,是龍女。”
他又對文俊說:“這次想偷上武當山學道,不想號稱武林六大門派之首的武當
派,名不符實碰了一鼻子灰,真倒霉!”
廷芝小嘴一噘,哼了一聲,不屑地說:“爺爺說武當的老道如何如何了得,不
但劍術天下無敵,而且道力通神。呸!天曉得!除了幾個牛鼻子俗不可耐外,全是
三個一群,五個一伙的穿鴛鴦襖官軍,據說是大明皇帝派來守山的。就憑這,武當
山算什麼東西?呸!”
廷芳也笑道:“都是你,沉不住氣,把人家鬧了個雞飛狗走,害得我們的行李
盤纏全丟啦。”
“跑得了道士,還跑得了道觀麼?走看瞧就是。”廷芝瓊鼻一聳,恨恨地說。
“是啊,那些牛鼻子真也可惡,有個屁道行。日後我還得走上一趟,看長湖金
童可是怕事的?”廷芳說。
『還有我呢!“廷芝也急急接口。廷芳吃完烤鳩,用衣袂揩淨兩手,向文俊說
:“喂!你的口音也是本地人嘛,怎麼也弄得這樣狼狽?”
文俊歎口氣說:“一言難盡。總之,我是失手打傷人命,目前是有家歸不得,
實際我也不想歸去,只好在外流浪了。”
“打傷人命?死了麼?”廷芳歪著頭問。
“誰知道呢?我沒看清是否死了,反正死傷都是一樣。”
廷芳拍手笑道:“沒有什麼可怕的,到我家去躲躲吧!長湖徐家雖不是龍潭虎
穴,但那些官府中的飯桶是絕不敢前來打擾的。你練過武功麼?”
文俊搖頭苦笑道:“我自幼打柴放牛,隨爹讀書,要是練了武功,也不至於受
人凌辱了。”
便將途中兩次被人凌辱的事一一說了。
廷芳搖頭不信道:“你騙人,我兄妹從荊門山就盯著大洪三虎來的。那位奪魂
神劍打了你一掌,。他的內功火候豈同小可?眼見你被擊倒地,我們才忍不住出手
將他們引開的。而你並未受傷嘛!”
文俊苦笑道:“雖未受傷,但頭暈目眩,心頭作惡,差點兒一命嗚呼呢!”
廷芳仍然不信,猛地一翻腕,便扣住文俊左手脈門,痛得文俊一裂嘴。忙說:
“兄弟,放手呀!”往後一帶,竟將廷芳帶離地面,再向上一翻,廷芳的手乖乖鬆
開。
廷芳隨即叫道:“咦!敝事,看你出手確未練過功夫,但你這脈門有異。我這
一扣之力,彪形大漢也禁不起,你竟然能將我所發的內力迫散,身形被帶得浮動,
了不起啊!”
女佳兒廷芝也有點不信,剛一伸手,便被廷芳搖手止住了。
他又說:“梅兄弟,如不見棄,且隨我們返家。二三年後定可出人頭地。兄弟
,你意下如何呢?”
文俊心中一動,暗忖道:“目下無處棲身,看兩小兄妹身手確是了不起,連神
鞭伽藍兩個兇人也莫奈其何。自己這次出亡,入學捨考秀才光宗耀祖的妄想是不可
能了,學得一身武功,傚法朱家郭解之流,行俠除奸又有何不可?”
正自沉吟,廷芳已一蹦而起。小泵娘更用一雙清澈大眼凝視著他說:“江湖險
惡重重,何必在外流浪呢?你答應吧!”
廷芳一把揪起他說:“兄弟,不必猶豫。我今年十二歲,舍妹剛滿十一歲,正
少伴兒砌磋,你一來我們可一塊兒用功,你今年幾歲了?”
文俊定下神,赧答道:“我十三歲,不知伯父母肯收容我麼?假使………”
廷芳叫道:“十三?啊!好健壯,我以為十六呢!那我該叫你大哥。家父生平
好客,我爺爺人稱九現雲龍,相交滿天下,大哥一去,歡迎也來不及呢!”順手折
下一把枯枝,插在地下說:“大哥,今天是六月廿六,我和你義結金蘭,你可願意
?”
廷芳滿臉期待的神情,把文俊靶動得熱淚盈眶。自親娘仙逝後的一段漫長歲月
裡,像廷芳這樣熱誠待他的人。確未曾有,保康城附近的孩子們,和翠園的兩個小
頑皮東方英兄弟倆結成一夥的,整天偷雞摸狗,和文俊水炭不同爐,足足打鬧了六
年,文俊不齒和這些野孩子們為伍。他的拳頭夠硬,野孩子們叫他小霸王,在東方
英兄弟的領導下,經常和他過不去。所以在他的小天地裡,充滿了孤獨和寂寞。在
家中,後母百般虐待,父親也不敢愛他,所以他的心是破碎的,也因此而養成孤僻
倔傲冷漠的性情。但內在的先天熱情,潛伏在內心深處,如蘊藏著無比熾熱的未爆
火山,一旦被外界熱流所感。便迸發出來難以遏止了。
他沒做聲,伸手握住廷芳的小手,抑止著洶湧的心潮,輕輕地點點頭。
一旁的廷芝睜著她那雙剪水雙瞳,茫然地注視著文俊眼角旁兩點晶瑩的淚珠,
也不解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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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廷芳喜孜孜地拖住文俊,面北跪下了,兩人誠意正心地祝道:“梅文俊、徐廷
芳,祝禱過往神靈。我倆今日義結金蘭,今後禍福同當,生死與共,意如不誠,神
明殛之。”
叩了三個響頭,再互相一拜相扶站起。
小泵娘聰明得緊,她對文俊含羞一福道:“俊扮哥,從今日起就是一家人,你
是我們的大哥我相信爺爺和爹媽都會一樣的疼愛我們,這裡到家只消半日工夫,我
們該走了。”
文俊慌不迭回禮說:“三妹……”
廷芳搶著嚷道:“不成,要回家你就請吧!我不奉陪。”又對文俊說:“大哥
,這次我和妹妹偷上武當山,已經近月了,要是一回家,哼!爺爺不將我關起來才
怪。不管她,我們痛快地玩幾天,這時回去保險沒有機會玩了。”
文俊正想勸他,廷芝早跳著小腳兒嚷道:“我贊成。走啊!前面於建陽驛,。
那是任家叔叔的地段,要讓他抓住,麻煩得緊。我們向西走,沿沮河逛荊山去!”
小泵娘大概也怕回家,要玩那還不是得其所哉?
廷芳也說:“是啊!家住荊州府,卻未逛過荊山,夠丟人的,我們這就走。”
拉著文俊就想跑。
文俊心中一動,忙說:“且慢!荊門去不得。”便將在那些騎馬大漢和神鞭伽
藍所說的話說了,最後說:“那些兇惡大漢都不是好東西,都是為九如玉珮的事要
打要殺,我們如果也到荊山去,不是危險麼?”
小泵娘天不怕地不怕,文俊不說倒好,聽說九如玉珮出現荊山,她更非去不可
啦!拍著小手兒直樂說:“妙呵!聽爺爺說過,九如玉珮是武林老前輩雷音大師的
遺物,玉珮上的九個篆文如字,就是雷音大師的雷音洞府秘道所在,要是我們能將
玉珮奪來,豈不是天賜奇緣麼?”
廷芳也心花怒放,撒腿便跑,一面說:“快走!敝不得一路上全可看到不三不
四的江湖人,原來是為了九如玉珮的事,可能爺爺也去參加了。”
廷芝啐了他一口說:“胡說八道,爺爺從不管江湖是非,絕不會管什麼九如玉
珮的事,你真糊塗。”
文俊苞著廷芳跑,大惑不懈地問:“二弟,你對九如玉珮像知之甚詳,那究竟
有什麼用呢?”
廷芳放慢腳步說:“爺爺知交滿天下,家中經常有許多叔叔伯伯們過從,我對
江湖上的典故知道得不算少,我慢慢告訴你。”
三人抄小路向西北雲霧繚繞的隱隱青山走去,廷芳一面說出武林中一些典故秘
辛來,別看他年紀輕輕,乳臭未乾,但卻說得頭頭是道。
“這些事我知道得不少。爺爺從不管江湖是非,在武林中算是三義之一。”廷
芳放緩腳程,緩緩地說。
“所謂三義,就是說三個義薄雲天的英雄。爺爺就是其中之一。”小泵娘也滿
懷得意地說。
“另兩位就是十餘年前隱居荊山的荊山老叟,和失蹤已久的天棋子周天豪。”
廷芳接著說,近百年來,武林能人輩出,早些年道魔互相消長,出了許多了不起的
英雄豪傑,和罪惡滔天的魔頭。“他又抑天吁口長氣,以大人口吻徐徐往下說,”
很久很久以前,大約是八十年前吧!江湖上一團糟,武林中六大門派也迭出敗類,
弄得天怒人怨,盜賊如毛。幸而出了六位世無其匹的佛道儒三家老前輩,方將一場
劫運扼回,收拾大亂後的殘局,使六大門派得免覆亡慘禍。“”我知道,六位老前
輩叫『一僧三道無雙尼』。“小泵娘接下去說,”一僧就是伏魔大師雷音,九如玉
珮的主人。三道是蓬萊三仙,共兩男一女,在江湖現跡三十年,始終未讓仙顏給凡
夫俗子們看到。據說他們已經修至地仙的境界了。“”其實一僧三道卻與六大門派
怨多於恩,因為六大門派的敗類就毀在他們的手裡。“廷芳繼續往下說,”在四十
年前,江湖上留下了兩句諺語:『雙仙五怪兩條龍,赤焰天殘天地動』這雙仙誰也
沒有見過,五怪我記不起這許多。什麼黑河釣叟啦,百毒天尊啦……據說都是窮兇
極之輩的。赤焰和天殘是兩把寶劍,赤焰是塞外的一個魔頭所使用,和中原倒沒有
多少牽連。惟有那天殘劍,四十年前鬧得中原雞犬不寧。劍主人叫做恨海狂人,把
六大門派和宇內兇人殺得望影心驚亂子鬧得相當大。不知怎的,四十年前他們都在
江湖上失去了蹤跡。“”兩條龍也是神出鬼沒的人物,他們比爺爺的名頭還大得多
哪。“小泵娘插口說。”此後江湖平靜了十年,直至三十年前,武林又起風波,鬧
得更兇。門派之見,意氣之爭,財色之惑,都是引火之媒。以後,有些人倒下去進
了墳墓,有些人不願沾惹血腥遁隱名山大澤不管是非。“廷芳說完,歎了一口氣。
”二尼深隱,三老潛蹤,雙兇中天,一霸河岳。“小泵娘信口胡謅,若無其事,廷
芳卻急得臉上變色,頓足叫道:“你胡說甚麼?不要命了嗎?”
“不打緊,這兒四野無人。”小泵娘仍毫不在乎。
廷芳附耳向文俊說:“三老二尼都歸隱名山,雙兇一霸著實令人談虎色變。他
們一個是漢中昊天堡的宇宙神龍,和潛山閻王谷的閻王令。一霸是武勝關白道盟主
插翅虎耿天雄,這三個都不是好東西,人家都叫他們宇內雙兇和乾坤一霸。可是他
們的狐群狗黨滿天下,誰要在他們面前叫他們的渾號,准活不成。當今六大門派中
,雖則人材輩出,但也輕易不敢招惹這三個兇人,甚至令門下弟子投入他們的集團
,為害江湖。以後大哥一切小心,切不可和雙兇一霸作正面衝突。”
文俊答道:“二弟放心,我們都只是小孩,招惹他們做什麼呢?天快黑了,我
看還是回家吧!荊山不去也罷。神鞭伽藍不是曾經說過,雙兇一霸的門下不是也來
了麼?我們犯不著插上一手呀!”
“不打緊!”廷芳說:“有機會就動手。老實說,雙兇一霸成名還在爺爺之後
,三義的名頭雖然沒有雙仙五怪兩條龍響,比雙兇一霸到底要響亮些。人家都說雙
兇一霸天下無敵,可是爺爺不見得真怕他。”
他歎口氣又說:“可惜爺爺根本不管江湖是非,他老人家絕口不談世事。我所
知道的典故,卻是前來作客的叔伯們偷偷告訴我的。”
“可不是嗎?”小泵娘又打岔,“爺爺是三義之一,可是三義之間,卻從未聚
會過,爺爺真是怪人。”
談談說說,走了將近三十里,直至日薄崦嵫,方抵達??溪附近,接近荊山餘
脈。
??溪是一個小小村鎮,約有一二百戶人家。三個娃兒腹中雷鳴,文俊倒不打
緊,小兄妹倆可感到饑火中燒。
“不用再走了。”文俊說,“等會兒找鳥巢都困難呢。”
“找鳥巢?”廷芳停下步說,“我才不干!只要有村鎮,還怕找不到食物麼?
”
“你帶有銀錢?”文俊大惑不解。
廷芳裂嘴嘻嘻一笑道:“要有銀錢,我這一身襤褸早就該換季啦!”
文俊一怔說:“你是說,我們該乞……乞……”他說不下去了,臉上掙得通紅
。
“你說是做伸手將軍麼?哈哈……你真是。”
“別逗大哥了,快去設法,我和大哥就在左側密林中等你。”拉著文俊的去袂
向左便走,並對他噗嗤笑道:“你呀!真是實心眼兒,比乞討更好的辦法多啦,你
等著吃就是。”
文俊沒做聲,但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小泵娘一到樹林,便和文俊分頭搜集枯枝,在溪旁生起火來。
不久,一條灰影如飛而至,那是廷芳。他??下挾了兩隻大母雞,已被他捏斷
了脖子。三人七手八腳將雞剖了,調好黃泥裹上,燒了半個時辰,直至可以聞到香
味方罷。
三個娃兒狼吞虎??將兩隻大母雞送入腹中。六月末,夜黑如墨,天上雲層甚
厚,連星光也沒有。
三人淨過手腳,文俊向西南黑黝黝的山區一皺眉,輕聲說:“芳弟,這裡到荊
山不知有多遠,山連山處處奇峰,晚上真不易找。我們都未到過荊山,你想連夜趕
去麼?”
“算啦!”廷芳聳聳肩說。“我和小妹都人地生疏,連方向也摸不清,這麼黑
,不去也罷。倒是今晚得在這兒露宿,村裡找不到空屋。這個小村的人相當??悍
,不怕鬼神,連廟也沒有一個的,我們就在這兒露宿好麼?”
小泵娘不在乎。文俊自無異議,他說:“北面林緣有塊野茅地,正好歇息,草
地不怕蛇豸,我們去收拾宿處。”
三人便向野茅地奔去。草深及腰,十分繁茂,文俊和廷芳一同拔草,在平坦處
??
上,片刻便成了一個大草窩。
這時將屆三更。三個娃兒心目中並無男女之別,讓廷芝睡在中間,文俊、廷芳
睡在兩側。六月天,雖在露天之下。仍然暑氣迫人。
廷芳兄妹倆心無旁??,早已酣然入夢,只有文俊仍然在閉目冥想,無法入眠
。
一月來,自謀生活的結果,把他鍛??得更堅強。今天死裡逃生的經歷,卻使
他悚然驚心,他感到人海茫茫中,並不是他所想到的那麼美好,和平與安樂。相反
的卻是危機四伏,險惡重重,稍一叫錯,立時有殺身之禍。
他感到大惑不解的是。自己和那些窮兇極惡之徒,毫無仇怨可言,更談不上任
何牽連,為什麼他們一再向自己下殺手呢?怪事!
再又想到廷芳兄妹,這次如果沒有他倆及時援手,恐怕結局難以想像啦!就算
不死也得和大洪三虎一樣,丟掉一條胳膊了事呢?
想到這兒,不由自抬起了左手,暗說:“好險,還在哪!”
側首向身畔的兄妹倆看去。他的耳目特靈,目力尤佳,黑暗中纖毫畢現。只見
兄妹倆睡得特別香甜,秀臉上似含笑意,呼吸無聲,胸間起伏特慢,證明他倆的呼
吸持別深長。
他想:“這兩位義弟妹也真怪,偷離父母膝下近月,竟然毫無歸念似的,小小
年紀,身手竟那麼高明,敢跑到武當山去胡鬧。像神鞭伽藍那兩個兇神,也被他倆
戲弄。假使我也有他們這一身好武藝,不是可以天下去得麼?”
他正在沉思,猛聽十丈外密林中,似有凜凜風聲傳出,側耳凝神再聽,卻又寂
然無聲。
片刻,颼一聲微響,樹枝一陣顫動,枯葉簌簌作響。他還未轉念,眼角黑影一
閃,一個龐大人影在左側上空一閃而過,高約兩丈餘,“刷”一聲輕響,撲入林中
剎時不見。一陣枝葉微動,隨即寂然。
文俊目力奇佳,黑夜中纖毫難隱,他已看清那是個身背鋼刀的黑衣人。心中一
凜,忙輕輕抬起身子,輕搖廷芝的小手,目光仍向四周搜尋。
廷芝被他一觸,她反應奇敏,在夢中猝然扔手坐起,差點兒小巴掌劈在文俊的
左頰上。
文俊不等她出聲,附耳輕說:“快叫醒芳弟,剛才有背刀大漢撲入林中,林中
也隱伏有人,不知干什麼的。”
話一落,十丈外“刷”一聲響,又是一條黑影劃空而過,也向林中撲入。
廷芝出身武林世家,江湖典故此文俊懂得多,趕忙伸小手將他按倒,輕聲附耳
說:“噤聲!”
轉又去拉醒廷芳,輕聲說:“哥哥,附近發現夜行人,快起來準備。”
兄妹倆悄悄爬起,廷芳附耳叮囑文俊道:“等會兒要是發生變故,切記不可出
聲,就在這裡等我們。”
廷芳猛地一長身,雙足疾點,人已在茅草頂端掠出。
就在他掠出丈餘的瞬間,驀地裡林中響起一聲暴喝:“打!”一絲白影隨聲而
至,向廷芳疾射。
廷芳的身子著實了得,他怒叫道:“好賊!吧嗎突下毒手?”聲出人閃,向側
方倒去,足一點地即貼地飛掠,電光石火似的隱入林緣不見。
廷芝也在同一瞬間閃出,自左側沒入林中,快得像只小老鼠,看得文俊稱奇不
置,暗中咋舌之。
廷芝一進林,火速向右一抄,想接應乃兄入林。等她一到,林緣已經動上了手
,一個身穿黑灰色夜行衣的操刀大漢,潑風也似將廷芳由林緣中驅出。
小泵娘人小表大,不慌不忙拾起一把碎泥,抖手向黑衣大漠身側打去,人也閃
到那人身後。
她正待搶近,猛聽黑衣人怒叫:“三弟,身後有人,毀了他。”
小泵娘還未欺近,樹上刷一聲撲下另一個黑衣人,白幌幌的長劍當胸點到。她
嘻嘻一笑,幌肩旋步疾閃而進,另一小手中的泥團也脫手飛出,身形向下一伏,手
一觸地,雙足貼地疾掃大漢下盤。
大漢一劍扎出,一看對方竟然高不過三尺,弄不清是人是鬼,眼一花人便失蹤
,胸前同時挨了一團碎泥,只打得他眼前金星亂飛,慌不迭向右一閃,撤劍護胸,
“叭”一聲悶響,左足迎面骨挨了一記重擊。
小泵娘的小小杯鞋不等閒,乃是埋了鋼尖兒的小蠻靴。迎面骨是三角形的,肉
少得可憐,兩下裡一接觸,他怎吃得消?痛得他“哎…”一聲狂叫,撤手丟劍倒地
。不等他叫出第二聲,“叭”一聲響,腰幹上又中了一腳。他再也叫不出來了,骨
碌碌滾了三個翻身,始被樹根擋住,寂然不動。
小泵娘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抓起地上長劍,劍比她的身軀還長,相當沉重。
但她不在乎,飛快撲出林外。
林外草地裡,廷芳仗一身奇妙輕功四處亂竄,滑溜如蛇,乘空兒拳腳齊施,把
那夜行人逗得怒叫如雷。
小泵娘撲出不到兩丈,驀地感到腦後生風。她不愧是九現雲龍的孫女,猛地一
伏身*長劍一招“迥風拂柳”向後一拂一撩,身隨劍轉向上翻起。“錚”一聲金鐵
交鳴,小泵娘的身形,硬生生被震得橫飄五六尺,將茅草壓倒了一大片。
暗襲的也是一個黑衣人,手上的沉重鬼頭刀也被震得向左上方一??,人也橫
移五步。他剛將身形穩住,小泵娘已如影附形反撲欺到,嬌喝道:“你找死,好不
要臉!”聲出,長劍已貼地而至。
黑衣大漢嚇了一大跳,鋼刀“金鎖墜地”向下一掠,口中大叫道:“大哥,是
一個娃兒,快些收拾他們,免誤大事。”這個也是娃兒。“那邊的大漢也在叫。”
滑得緊,真不易摘掉他的小瓢兒。哎唷………“他這一叫嚷,手腳未免慢了些。廷
芳乘機穿過刀幕,閃到他身側,小拳頭突出一記”毒龍出洞“,一下子擋在他左脅
下,只打得大漢狂叫出聲,踉蹌退後三步,順手一刀掃出,想將廷芳削成兩截。廷
芳見好即收,一沾即走,溜到一旁拍手大笑道:“差點兒,沒砍著,該下些苦功啊
!”
“小狽找死!”大漢怒叫如雷說:“你是干甚麼的?”
“干什麼的?你可管不著。”廷芳蹲下去抓起一團碎泥,接著罵道:“一見面
你就打小爺一鏢,你才是找死!打!”
不等大漢衝到。雙手左右齊揮,碎泥挾著呼呼風聲飛灑而出,人也滴溜溜左閃
右折搶進。
大漢黑夜中心裡發慌,不知對方的暗器是什麼歹毒的玩意,嘿了一聲舞動鋼刀
護住頭臉,向旁息閃。
這可好,全落入小傢伙的算中,他已先期欺近,手足齊飛,左手一幌,左足同
時踢中大漢握刀右手腕,鋼刀脫手,小傢伙得理不讓人,右手疾揮,“拍”一聲脆
響,大漢挨了一記重耳光。
不止此也,小傢伙的右足隨著飛起,假使要讓他踢上,不將腎囊踢破,心臟也
得挨上一??,真夠他受的。
大漢也夠高明,他知道性命就在呼吸之間,明白利害,急將雙手挨命向下一扣
,火速躺倒。
接著“懶驢打滾”急急滾開。好險,足尖就在他小骯上掠過,間不容髮躲過危
機。
廷芳正待進擊,驀地遠處響起一連串的胡哨尖鳴,和??厲的長嘯聲。就在他
一怔神間,大漢己乘隙爬起,狂吼一聲,張開蒲扇似的手掌,向廷芳迎面抓去。
廷芳嘻嘻一笑,叫道:“蠢牛!怎不拾兵刃上呀!”兩人又斗在一起。
兩大漢先前的兇焰盡消,被廷寸兄妹逗得哭笑不得,別看兩小點不兒拳頭,但
祖是英雄孫是好漢,九現雲龍的孫兒女豈是膿包?自小紮下的正宗內家根基嘛!小
拳頭打在皮粗肉厚的地方,也會令兩大漢痛得咧牙裂嘴,有意想不到的苦味。
兩大漢愈打愈心驚膽跳,堂堂七尺之軀,一向自命英雄好漢,竟然被兩個毛孩
子迫得手忙腳亂,那心裡的難受就不用提啦!
又是五個照面,使刀大漢被小泵娘著實揍了兩拳頭,他隨即嚷叫:“大哥,點
子扎手,快請邱爺。”
小泵娘也叫道:“邱孫也不成,著!”拍一聲響,一掌拍在他的右肩骨上。
大漢吭了一聲,劍交左手,罵潑口道:“免崽子,等會兒大爺非活剝了你的反
不可!”
小泵娘火可大了,搶近他身後,“劈拍”兩聲給了他一記“雙風貫耳”。只打
得眼冒金星,嘴角泌出血沫,虎吼一聲轉身一劍攔腰便掃。
和廷芳苦斗的大漢,仰天發出一聲長嘯,抱元守一待援。
廷芳見他發嘯聲召集黨羽,心中一凜,便說:“妹妹,快些下手,等會兒麻煩
得緊。”
“好,我用劍打發他。”小泵娘在回答。
語音一落白虹耀眼生花,她將劍法展開了。先前她不敢殺人,所以僅用劍化解
招式,用左手拳掌制敵。這一將劍法展開,居然白虹閃縮,矯矢如龍,眨眼間便攻
出了三劍,把黑衣大漢迫得連退十餘步,幾乎做了劍下亡魂。
就在這生死將判的瞬間,杯中響起數聲暴吼,颼颼風聲中,撲出六名高大的黑
衣勁裝大漢。
為首一個展開老公鴨似的組嗄嗓音喝道:“斷魂刀邱聿京在此,要命的給我快
滾!”
聲落人到,“嗆??”一聲,金背大刀霍然出鞘,狂飆掠地似的捲入斗場。
和廷芳苦斗的大漢急叫:“邱爺,這兩個小輩賊滑的緊,無端尋??,先宰了
他們再說。”
斷魂刀金刀一順,??目大叫:“那邊點子已向這兒逃竄,這兩個小子交給我
。孩子們快上!”
六個人一分、向上一擁,四個人對付一個,兄妹們便落入了重圍。
斷魂刀就近迫到小泵娘身畔,和另三名大漢聯手一陣急攻,四把鋼刀紛飛,團
團四下圍住。
小泵娘到底人小力弱,長劍沉重又不稱手,不到片刻,便手忙腳亂,顯然內力
不足,竄躍的輕功身法也支持不久,看看危在瞬間。
一旁隱伏的文俊,先前嚇得渾身淌汗,腳也軟了。但等到廷芳兄妹被群賊一圍
,漸漸向這兒移到,眼看義弟要遭毒手,他可不怕了啦!反而熱血沸騰,勇氣陡盛
。他顧不了許多,黑暗中先定下心神,伸手去摸他的打狗棒,沉著氣向前爬去。義
之所在,頓忘生死,他忘了自己不會武功也忘了那令人心悸的閃閃鋼刀。
前進不到兩丈,驀地響起聲脆嫩的驚呼,把他嚇了個膽裂魂飛,不管三七二十
一倏然站起。
斷魂刀邱聿京是麻城三河口一霸,是個獨來獨往的隱身大盜,功力自不等閒,
一套斷魂刀法十分辛辣、力猛刀沉,端的鮮逢敵手。小泵娘人小力弱,兵刃不管事
,用小巧身法應付他一人倒還綽有餘裕,對付四名狠賊她可力不從心。
正斗間,一不小心,長劍突被斷魂刀絞飛,落入險境。好在家學淵源,臨危不
亂,慌不迭騰身退避。斷魂刀一招得手,豈容她如意?刀招未收,猛地一腳踢出。
巧極!小泵娘剛縱起,這一腳恰好踢在她的右腳下。她的小蠻靴的鐵尖,是由
足心向外反卷的,兩靴一觸,小泵娘雖估了些少便宜,但也感到氣血翻騰,足痛若
裂,人也被踢飛丈餘,驚叫了一聲向後跌去。
也在這一瞬間,間不容髮恰好躲過下面掃來的兩把鋼刀。斷魂刀這一腳,反而
將她救了。
小泵娘人被踢飛,她本來就向上縱,得外力一送,去得更快。半空中連翻三個
身,脫出重圍翻落三丈開外,腳一沾地,便翻身栽倒。
五尺外就是剛站起的文俊。他紅著眼,俊目噴火,像一頭瘋虎向前猛撲。
在小泵娘身後劈出兩刀的兩名大漠,一見鋼刀落空,猛地回身跟蹤追到。由於
草高及腰,他們的目光追隨著小泵娘落下,所以沒發覺草中有人,兇星照命,冥冥
中似有主宰,算是他們走了亥時運。
其中一個追得最快。幾乎和小泵娘同時到達,勝利沖昏了他的頭,叫道:“你
到閻王處告我罷!”聲落刀到,“呼”一聲就是一刀迎頭劈下。
小泵娘渾身無力,驚叫一聲向旁一滾,閉目待死。
忽聽一聲狂叫響起,聲如中箭餓狼。接著“刷”一聲,鋼刀貼身砍入泥中,衣
袂被砍掉一幅了。在她滾開的同時,黑衣大漢也在狂叫聲中砰然倒地。
原來文俊橫了心,咬牙切齒撲到,身形一起,打狗棒已傾全力斜劈而出。他天
生神力,又是狂怒之下,打狗棒是最硬的實心黃竹,沉重而堅實。別說是人,猛虎
也當不住這棒。黑衣大漢毫無防備,距難又近,“噗”一聲響挨了個結結實實,連
肩帶頸被擊粉碎,立時了賬。
小泵娘張目一看,已知就裡,趕忙忍痛站起,順手抄起身畔沒入泥中的鋼刀。
這一瞬間,另一大漢已經趕到,伙伴的生死他還未弄清楚,只看見星光下持棒
癡立的小文俊他沒做聲,掄刀便欺身搶近。
文俊第一次無意中殺人,驚得呆住了,正在失魂落魄地發楞,不知如何是好。
大漢就在這時狂風也似的捲到,刀光飛旋而下,但他卻渾如未覺。
小泵娘急極,卻又無法搶救,忙尖叫道:“俊扮快躲!”
文俊心中一震,靈智頓清,一看刀光已近頂門,本能地仰身滾倒,手中打狗棒
無意中向前一伸。
大漢做夢也沒想到下身被襲,狂叫一聲,鋼刀順勢脫手向後飛掠而去,人也頹
然倒地。
原來文俊將棒搗出,雙方相距不過四五尺,鋼刀在間不容髮中掠過文俊的頂門
,打狗棒無巧不巧戮入大漠的下陰,直抵腹腔。皆因他來勢過急,文俊是倒下時將
棒伸出,棒的另一端抵在地面,故能直透小骯內部,眼見活不成了,??身向側倒
去。
文俊這反而不怕了,眼見遠處的斷魂刀狂怒撲來,一旁的小泵娘正屈腿跪在地
下,只有半邊髮髻露出草上,正傾力以手中鋼刀架住第三名大漢的鋼刀,兩把刀距
小泵娘頂門不過三五寸,危極險極!
文俊真是急了,百忙中無法抽出打狗棒,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前飛撲。他自
幼和翠園的東方英兄弟倆打鬥,學了不少招式,只是他不懂其中妙用而已,但基本
用法他是會的,先用“莽牛頭”向大漢脅下撞去,雙掌同時向前擊出。
他去勢奇快無比,大漢不意被他一頭撞在脅下,只撞得胸口發甜,眼中發黑。
脅骨末梢再挨上兩掌,鐵鑄金剛也禁受不起文俊的天生神力,竟身不由己向右便倒
,鮮血由口中狂噴而出。
小泵娘的鋼刀也乘機推出,一下子扎在大漢腹下。
文俊撞倒賊人,見小泵娘跪在地下喘氣,顯然是不能行動,急忙雙手抱起她,
撤腿便向林中奔去。
這時斷魂刀已到了身後,狂吼:“往那兒走?拿命來!”
小泵娘知道跑不了,喝聲:“打”,猛地將刀向後扔出。
斷魂刀剛將刀拍落,文俊已放開飛毛腿。快似流星抱著廷芝竄入林中,輕輕將
她放下說:“芝??小心了,我去助芳弟。”
聲一落,斷魂刀已不顧一切如飛搶入林中,他暴跳如雷大吼:“小狽們!你上
天我也追到靈霄殿,快來納命!”
文俊不做聲,順手抓起兩團碎泥,連環出手,向斷魂刀打去。他雙目不同常人
,黑夜中纖毛難隱。他打泥團石塊的手法也恰到如處,平時小麻雀也被他一擊便落
,可見並不稀鬆。
林中其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江湖人最忌林中動手,易遭人暗算,所以說“
遇林莫入”。
但斷魂刀急瘋了心,他不怕這兩個毛孩子,故敢大膽撲入。
剛一入林,一陣碎泥破空而至,居然呼呼發嘯,勁道奇大。斷魂刀大駭。黑暗
中不辨何物,不敢硬闖,一抖雙臂上了高樹。碎泥如暴雨似的打在他身下枝葉上,
枝葉紛紛下墮,他心中一凜暗叫??幸不已。
文俊見一擊不中,敵人已上了高枝,雙手急向地上摸索,竟被他摸到幾塊碎石
,覷準斷魂刀身影,雙手交替打出,把這斷魂刀追得縱上跳下,怒叫如雷。
小泵娘調息得差不多了,她見斷魂刀被逼得像逗急了猢猻,高興得頓忘利害,
喜孜孜地嬌笑道:“俊扮哥,打得好,再給他幾下,打啊!”
她這一叫嚷可糟了。斷魂刀先前只在暗器打來的方向,測知兩人概略方位,卻
不知確在何處的。小泵娘這一忘形大叫,可讓他看準啦!哼了一聲,先往左一竄,
把暗器引向左面,再一幌身便又移向右方,雙足一點地,便閃電似的撲到,金背大
刀一閃,便向蹲下身子檢石塊的文俊頂門狠狠劈下。
兩小一聲驚叫,要躲已不可能了。
正危急間,驀地裡白影一幌,香風撲鼻。白影像只幽靈出現,好快!閃電似到
了斷魂刀身側處,勁風壓體而至。
斷魂刀大驚,只覺毛骨悚煞,無暇傷人,救命要緊,金背刀變砍為削,反手向
白影掃去。
白影似料到他有此一著,“錚”一聲金鐵交鳴響起,金背刀被一枝雪白的拂塵
崩開,拂尾反撩斷魂刀的臉面。
斷魂刀右臂疼欲裂,急急退後兩步,等他一看清白影,嗅到陣陣幽香,便大喝
道:“好騷尼!留下九如玉珮,饒你不死。這一帶全布了天羅地網,你走不了的。
”他嘴在說,心裡在發毛。
這時,遠處胡哨聲已寂然無聲,但在左近卻傳出陣陣厲吼和慘叫,震人心魄。
白影發出一聲銀鈴似的輕笑,徐徐道:“你使的是金背刀,大概是姓邱的罷?
又是一霸的走狗!今天雙兇一霸全派你們這些不中用的膿包,前來送死,可惜啊!
可惜!、你認為阻礙住貧尼的麼?別做夢,滾!”“噹!”一聲脆響,金背刀幾乎
被震飛。
原來斷魂刀想乘她不備,一刀將她毀在刀下,蚩知白影早有準備,不容他如意
。
白影並未還手,嬌聲媚氣地說:“邱英雄,你身列一霸門牆,卻又是獨行大盜
,你是俠還是盜!要九如玉珮麼?不錯,就在我師姊妹手中。憑你,哼!還不配和
三音妙尼交涉。今晚貧尼大開殺戒,已有一二十名好漢超生在貧尼拂下,你認命啦
!”說完,一陣媚笑響起,香風再揚,白影一幌即至。
斷魂刀心膽俱裂,林中哼喝之聲此起彼落,不時傳出慘厲的吼聲,顯然到處都
在動手,他手下黨羽至今不見露面,定然兇多吉少,心中早已發寒,汗毛直豎,事
已至此,只好一拼,硬著頭皮大吼一聲,金刀絕招倏出。“力劈華山”,“橫掃五
嶽”,急變“白猿獻果”,自上至下連出三招,想將白影逼退以便逃命。
白影冷笑道:“別慌!貧尼替你招魂!”拂塵一轉,就灑出一招“漫天花雨”
,罡風凜凜,白影瀰漫,三招俱解。
斷魂刀大駭,他已看出對方已可將真氣貫入兵刃中傷人,再纏下去只有兇多吉
少,相差太遠啦!慌不迭向後暴退,他要找機會逃命。
文俊就躲在他身後,相距不過七八尺。他已檢了一條臂兒粗的樹幹,守護著傷
了足的義妹。
斷魂刀一退,就在他身前不到三尺。文俊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恨恨地迎
著斷魂刀後腦勺一棒劈下。
斷魂刀剛感到腦際生風,可是來不及了,“噗”一聲悶響,腦袋反像打破了雞
蛋,腦漿迸裂??身撲地便倒。
文俊毫無經驗,還不知他已被自己一棒打死,又加上一棒說:“你怎麼不神氣
了?你起來看看?”
這一棒劈在他的右肩上,棒兒直透骨肉,幾乎將??體打成兩片。文俊嚇了一
大跳,剛一怔神時,只覺白影一閃,頭一暈,鼻中幽香直透心脾。耳聽義妹一聲驚
呼,本能地丟棒雙手一登,可是已覺渾身無力,手觸在一個柔軟膩滑的身軀上,便
立時知覺全失。
原來白影一拂化去斷魂刀攻出的三招,正欲跟進取他性命,還未起步,斷魂刀
已被一個小黑影擊倒,她一聽小黑影喝罵,又加上了一棒,方知對方是個小孩,且
是友非敵。她正想退走,忽見林外黑影一閃,小孩身後不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嬌喝:
“爺爺!”黑影便以奇快無倫的身法,向小孩閃電似飛撲去。
白影心中一動,她怕黑影傷了小娃兒,也就飛撲而去,一抄手便將小娃兒點了
暈穴,將他挾在脅下,拂塵一招“天外飛瀑”順手掃出,一道勁急罡風向黑影襲去
。
雙方相距約有丈餘,那撲來的黑影冷哼一聲,身形突然向上急升五尺。身未落
地,雙掌向前疾推,人又向上急升五尺,雙足向後一蹬,仍奇急無比撲到。
白影只覺心中一寒,自己劈出的內家真力竟如泥牛入海,而兩股令人窒息的勁
風已一擁而至了。再一看黑影空中三騰身的奇絕身法,只覺毛骨悚然。她知道來人
功力之高,舉世難逢,自己萬不是敵手。她心中暗暗叫苦,忖道:“莫不是雙兇一
霸親自到來了麼?”
想到雙兇一霸,只覺渾身發冷,挾起文俊回身便走。
那黑影並未追趕,白影一幌便沒。
小泵娘過著黑影站起,那黑影一把挽住她低聲說:“你哥哥在外面,我們快離
開這是非之地呀。”
小泵娘這時才看清文俊已經失蹤,幽香仍在蕩漾。她急急掙扎著叫:“爺爺,
不成,俊哥哥被那尼姑挾走啦!”
黑影一聽似乎一怔,說:“怎又變出一個俊扮哥來了?你胡說什麼?”
林外小黑影一閃,進來了廷芳,他急接口說:“爺爺,那是芳兒的結義哥哥,
不是變出來的呀。”
這黑影正是兄妹倆的祖父九現雲龍徐占海。一月前愛孫失蹤,全莊幾乎鬧翻了
天,急煞了徐家所有男女,四下裡訪尋,音訊全無。老人家知交滿天下,除了拜託
朋友們探查外,他自己也外出查訪。不久以前,風聞有一雙小化子大鬧武當山,武
當派的道俗門人正在偵查中。老人家便暗中跑了一趟武當,卻不知道這雙小化子就
是他的愛孫,失望之餘,敗興而回,沿途打聽出九如玉珮在荊山出現,主人正是荊
山老叟沈清山。目下江湖震動,群雄畢集,都想將玉珮獲為己有。
那九如玉珮據說是八十年前俠僧,一代天驕雷音大師的遺物。誰得到它,誰就
可以按玉珮上的圖形找到雷音大師飛升之所云雲。
雷音大師又稱伏魔大師,也就是“一僧三道無雙尼”的一僧。他老人家的一生
功業,武林中至今盛傳不衰,他那技絕天人的武功造詣,武林無出其右。一生嫉惡
如仇,妖魔鬼怪聞名喪膽,在江湖出沒一甲子,人稱伏魔大師。
八十年前,一僧三道,據說在南崆峒白龍峰有一場決鬥,當今武林六大門派中
,除了少林派以外,全卻有名宿在場。先是五大派以崆峒為首,同雷音挑戰。
這一役,五大派門下死傷甚重,幾至全軍盡沒。幸而蓬萊三道聞風趕至,將五
大門派的門人趕下白龍峰,三人同向雷音挑戰,決戰三晝夜,勝負難分。自此,一
僧三道同時歸隱。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一雙俠侶“無雙老”,也同時失去蹤跡。
這些情節不在本書所說範圍,未來之事,下文自有交代。
九現雲龍聞說此事,心中一動,猜想兩小定然不知天高地厚,說不定已經入了
荊山湊熱鬧去了,便獨自奔上了荊山,可惜他晚到了一步,荊山奪寶已告結束,荊
山老叟也不知去向,九如玉珮據說已落在江湖淫妖三音妙尼之手。
三音妙尼是江西建昌府慈雲??的女尼,肉身佈施,殺人如麻,江湖中誰不知
道這三個女淫妖的?說起來,她們都有一段令人鼻酸的身世往事。大師姊叫玉面觀
音太真,已經四十出頭。粉面觀首太如排行第二,也有卅八九年紀。笑面觀音太素
是麼妹,年紀也有廿七八。但由於她們精於採補術,看去不過廿一二歲,美得叫人
發狂,媚得教人甘心赴死而無絲毫怨尤。
怪的是三音妙尼雖則臭名溢江湖,但真正的英雄好漢,她們卻從不招惹。可是
真正的英雄少得可憐,好漢也不多見,所以活該她們倒霉,到處受人唾罵。
九現雲龍暗中跟著角逐三尼所得的玉珮英雄們,這些人有好有壞,全是被玉珮
迷昏了頭的人物,其平以江湖中聞名喪膽的雙兇一霸門人徒眾,最為囂張。從荊山
到??
溪一帶連綿山地裡,一天一夜中來回追逐,著實有許多人暴骨荒山。老人家一
向不問江湖是非,也不在江湖走動,在沒有發現愛孫行蹤前,僅在一旁暗地作壁上
觀,暗自嗟歎人心的貪鄙卑污,無可藥救。
天從人願,果然在三尼殺入林中時,他在後面跟蹤追到。他輕功之佳,江湖稱
為一絕,一口氣能在空中折變九種不同身法而不墮,故稱九現雲龍。雖然年屆古稀
,但功夫並未攔下,內功火候偉雄無比,真力收發由心。他目力奇佳,已看出林外
五個人影中,最小那黑影正是小搗蛋廷芳。便一聲不吭摘草當暗器,將四名黑衣大
漢打得狂叫而逃。就在廷芳奔進林中接應文俊和廷芝的瞬間,便悄悄掩近,夾背兒
將小傢伙提出林外,並低喝道:“小妹呢?快說!”
小傢伙被人擒住,正想拚命,被爺爺一喝,乖乖地不再掙扎,心下大定,急向
林中一指說:“剛才還在林外,大概還在林中。爺!”
“不許動!”老人家將他按在草內說。“別做聲,在這兒等我。”放下廷芳,
逕自飛撲暗林中。
林中救文俊的正是笑面觀音太素。
九現雲龍一進林,便看到文俊擊倒了斷魂刀邱聿京,他還道是自己的孫女廷芝
呢!文俊一出聲喝罵,愛孫的口音又發自樹下,他知道弄錯了。這時他已向文俊撲
出,笑面觀音也看到了他,亦向文俊撲到,搶先了一步。
老人家不願生事,也不願管閒事。
笑面觀音挾起文俊,攻出一拂塵。老人家不想出面,只用五成力道攻出兩掌,
露了三種奇絕身法,結果將笑面觀音嚇跑。
就在祖孫三人一問一答之間,笑面觀音已經早走了個無影無蹤,呼喝厲吼之聲
亦已遠出數里外去了,只隱隱傳來一陣陣遙遠的胡哨聲,不久一切寂然。
老人家一聽剛才那孫子是愛孫拜兄,那還不急?忙說:“你倆人先在這兒稍等
,我去追。”
聲一落,人影亦渺。
一盞茶時,他失望地空手而回,小泵娘一看爺爺沒將人追回,放聲大哭道:“
不,不成!俊扮哥捨命在刀口上救我。他卻被人擄走了。我……不將俊扮哥救回,
我也不回去了。”
老人家急得直跺腳說:“夜黑如墨,這時三更已盡,這一帶古木陰森,到那兒
去找呢?你已受了傷,這裡是是非之地,三音妙尼在附近放了不少歹毒的逍遙香,
如果嗅著些許,準是天大麻煩,絕不可在此久留。你俊扮哥是個小娃兒,三音妙尼
絕不是傳說中的可怕人物,不會有危險的回去再說,爺爺再想法找她。”
小泵娘仍在大哭大鬧不依。廷芳更在跳腳,一幌身便欲脫身溜走。
老人家早就防他有此一著,手一伸,廷芳乖乖躺倒,不管小泵娘哭鬧,挾起就
走,只有小泵娘狂叫“俊扮哥”之聲浪,震撼著夜空,逐漸遠去。不久,一切又歸
於死寂。
??溪北面六十里,在群山圍繞的一座山谷中,有一座小小山村名叫觀音寺村
。在村東七八里山腰中,有一座小小的圓覺古寺。由於年代久遠,香火全無,已經
破敗得不成樣兒。寺後的一座七級浮屠,已經倒塌了兩層,其餘五層也搖搖欲墮,
絕拖不了一年半戴。
大殿已經倒塌了一半,木雕泥塑的大小菩薩們自身難保,斷頭折足慘不忍睹,
難怪沒有施主們進香求它們保佑平安。
棟樑楹柱間,全成了蟲蟻們的巢穴,禪房壁角,也成了狐鼠們的旅邸荒窩,淒
涼的破敗景況令人酸鼻。
四更已盡,寺前松風凜凜中,白影連閃,來了三個不速之客,那是身穿玉色袈
裟的三音妙尼。
笑面觀音走在最後,她脅下挾著昏睡了的梅文俊。
走在最先的是玉面觀音,她向後一擺手,三人三下裡一分,便一一閃入破廟中
。
片刻,靠北面的一閒尚稱完整的禪房中,亮起一道火光,嚇得狐鼠們四處奔竄
不已。
禪房中,一枝松燎放出熊熊烈焰。
三個俏美尼姑,俏生生的現身房門口,火光下,玉容畢現,好美啊!難怪江湖
中人,明知她們是奪命美閻羅,也甘心情願追隨她們不捨,雖死亦覺心甜。
羊脂白玉似的肌膚,蕩人心魄的一雙勾魂美眸,瓊鼻櫻唇,貝齒偶露,真美!
三個人一般打扮,一般兒嫵媚,玉色袈裟雖掩住柳腰兒,卻掩不住胸前一雙怒挺的
蓓蕾,令人一見就打鼓心。
松燎一亮,三人都一皺秀眉。只見鼠糞遍地,木石瓦片狼籍,一股臭霉之氣觸
鼻。玉面觀音將手中松燎交給身後的粉面觀音太如,歎口氣說:“既來之則安之,
你兩人且先在外稍待,我先來清理清理。”
兩人只好依言外出,室內剎時響起陣陣勁風狂嘯,碎瓦破磚和塵埃,狂潮也似
的排出室外去了。那是王面觀音折了一段樹枝,她的內力修為著實驚人,雙手齊揮
,宛如罡風狂嘯,片刻便將室內清理得倒也像個樣兒。
室中一無長物,三人費了好些工夫。到各處拆來好些木松。七手八腳架成一座
臨時臥榻,??上在村落裡取來的衾墊等物,馬馬虎虎算是臨時的香閨。
一切準備停當,三人就在室內打坐閒聊。一旁甜睡著小文俊,可能是被她們點
了睡穴。
玉面觀音神色一舒,玉面上泛出微笑,徐徐道:“這兩天真不好受,好在雙兇
一霸本人都沒有來,卻派來一些酒囊飯袋,那些好漢們這次釘子碰得夠硬夠尖哪!
”
一旁的粉面觀音笑著說:“起初我也粗心。後來荊山老兒太慷慨了,我還道他
知道雙兇一霸已經來了,所以故作大力,把九如玉珮讓給我們,樂得置身事外,豈
知那三個宇內兇人根本沒來呢?”
笑面觀音由衷佩服地說:“大師姊這條妙計算實高明,我們繞著圈子南下,那
些好漢們果然都向荊州追下去了。他們定然出湖廣到建昌等待我們回去,怎會想到
我們反向回走,躲在這兒避風頭呢?”說完,嬌笑不止。
玉面觀音正色道:“你可不能大意啊,雙兇一霸能在江湖稱雄道霸,絕非易與
。雙兇如日中天,一霸雄踞河岳,徒子徒孫遍及天下,跺下腳地動天搖,可見他們
自有出色能耐。慈雲??目前是眾矢之的,假使在九如玉珮上找不到雷音洞府的秘
所,我們再也休想在江湖上走動了,甚至隨時都有丟掉性命的可能呢?”
粉面觀音煩燥地說:“別談這些掃興事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年
屆知命,死又何足道哉?大不了和他們拚骨。這兩天中,走狗們死傷不下三十名之
多,本小利大,我就死亦含笑九泉,沒甚麼可怕的。”
三人黯然低頭沉思,良久都沒有抬頭。
東方朝曦初顯,窗前已呈乳色,粉面觀音偶一抬頭,目光落在一旁甜睡的文俊
身上,向笑面觀音一皺眉,問道:“師妹,帶著這小子礙手礙腳幹嗎?看他年不過
十五,嫩得緊,不夠你一頓消受,留下來又是個禍胎,何必呢?”
笑面觀音笑罵道:“呸!你胡說甚麼?你只會想到歪路上去。這娃兒筋骨奇佳
,我點他睡穴時,竟然會將力道震散。要不是我改用擒拿穴法,差點兒失手。你看
他那身材和隱泛光華的肌膚真是渾金璞玉,天生奇材哪!我準備花上十年光陰,好
好琢磨他成器。”
玉面觀音也笑道:“你要琢磨他成器?天哪!我們是江湖上萬人唾罵的人物。
那些假英雄偽豪傑,盡避暗地裡千方百計找我們膜拜,但在大庭廣眾中卻要戟指臭
罵我們千淫尼,萬淫婦。他要跟著我們,日後他還能做人嗎?你啊!真是痰迷心竅
。依我看,你還是放了他算了。”
粉面觀音尖酸地笑道:“大師姊,你要她放了?這簡直是割掉她心頭一塊肉啦
!瞧,那小子劍眉瓊鼻,唇似塗丹,臉蛋兒愛煞人,小牛犢似的身材,你想她能捨
得,師妹在放長線釣大魚呢定下了十年樹人的大計啊!”
笑面觀音啐了她一口,狠狠地笑罵道:“狗嘴里長不出像牙來,你真不怕有傷
陰騭?缺德!我真是有心造就他嘛。以後的際遇和造化,我管不了這許多。”
粉面觀音又說:“師妹!你倒是一廂情願,請問你這未來師父,你可准知道他
肯麼?”
笑面觀音嬌笑道:“請放心!十四五歲剛懂人事,好奇心正盛,管叫他甘心情
願,乖乖跟我們走。我可有話在先,在替他打根基的時日裡,不許你們逗他,失去
了真元我可不依。”
王面觀音嘖了一聲,一撇櫻唇說:“別奇貨可居,我才不喜歡嫩芽兒!送給我
也敬謝不敏。”
粉面觀音意味深長地睥睨著她說:“看來師妹真的動了真情了,一言為定,只
要他不來纏我們,就讓你稱心如意吧!也許你會為這一舉後悔終生,毀了你也毀了
他。”說完,看了文俊一眼喟然一歎。
三人談談說說,看看東方破曉。
笑面觀音伸手解了文俊的睡穴,輕輕把他扶起,笑面上湧起母性的光輝,溫柔
地輕喚道:“小扮兒,長夜已盡,起來吧!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文俊胡里胡塗被人挾來,人事不省,只記得一白一黑兩個人影向他撲到,一陣
幽香撲鼻,就在廷芝嬌喚聲中失去知覺。這時好夢驟醒,一眼便看清室中松燎熒然
,眼前是三個清麗出塵的尼姑,比先前那撲鼻幽香更盛。他先是一怔,隨即掙扎著
坐正,惶然問道:“請問師姑,我怎會在這兒的?這是甚麼所在?”
笑面觀音蘊然地答道:“昨晚在山下樹林中,那些強盜們差點兒要了你的小命
,是我無意中救了你。至於這是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
文俊猛地想起晚間與斷魂刀的一場搏鬥,突然一蹦而起。經過昨夜一陣拚命狠
鬥,他那破上衣已經支離破碎得不成樣兒,這一蹦起,上身幾乎成了精光。面對三
個尼姑,可把他羞得無地自容,趕忙用雙手將兩塊破布掩住胸前,滿臉通紅急急地
說:“小可敬謝師姑救命大德,但不知我那義弟妹現在何處?三尼看了他那面紅耳
赤的窘態,不由好笑,也暗自點頭。笑面觀音強忍住笑,搖搖頭信口答道:“林中
有一場好殺,??駭遍地,逃得性命的人不多,你義弟妹恐惘……別去想他們了!
生死兩茫茫,莫為死者悲哀;來日方長,你該為日後打算了。”
文俊星目中神光閃動,凜然厲聲問道:“師姑可知那些惡賊的姓名麼?”
笑面觀音正色道:“這些事目前你得丟開,宇內雙兇加上江湖一霸,誰也不敢
去招惹他們。別說報仇,就是提名道姓,也有飛來橫禍。留得青山在,不愁無柴燒
,好孩子,日後再說吧!”
文俊咬著牙說:“是的,留得青山在,日後再說。我得去找義弟妹的??骸。
救命大恩,沒齒難忘,小可當圖後報,即此告辭。”說完,大踏步轉身欲去。
笑面觀音急道:“且慢!目前危機四伏,魯莽不得,你要在外面亂闖,我們誰
也別想活!”
文俊丙然止步,怔在當地。
笑面觀音又說:“凡事三思而行,目下他們四出搜尋我們的行蹤,千萬不可大
意。這裡是荊山餘脈,賊人一時尚難發現我們在這裡,三天後風聲稍緩,方可出山
。小扮兒,你叫什麼名呀?”
文俊轉身答道:“小可姓梅,叫文俊。請教師姑佛號。”
笑面觀音將自己的法號說了,並將兩位師姐引見後,說道:“也許你早有耳聞
,江湖上叫我三人為三音妙尼,是人人唾罵的淫妖,你害怕麼?”
文俊不由愕然。他記起荊山官道上那兩名奇醜大漢,他們不是說翻天鷂子追蹤
三名淫尼,就為了九如玉珮之事麼。也許是先入為主吧!他不相信眼前這三位美擬
天仙,寶相莊嚴的佛門女弟會是那些兇神惡煞口中所說的淫尼,可是為了昨晚古林
中,笑面觀音及時現身,在斷魂刀金背大刀下間不容髮中救了他一命。所以他對三
尼的觀感,卻是不同。
笑面觀音見他沉吟不語,便冷然地說:“世間事自有因果,見仁見智,莫衷一
是。是的,江湖中提起三音妙尼,有些人深痛惡絕,有些人想入非非。但我可以告
訴你,你還是一個黃口小兒的。涉世未深,還是一張白紙,給你說等於白廢勁,是
非皂白一時也難分清。我三人雖是佛門弟子,卻又是佛門罪人,佛家首重淫戒,可
是我們卻被人稱為淫尼。其中因果,我們有苦衷不足為外人道,佛說色即是空,空
即是色。參不透其中奧妙,死無葬身之地,總之,世間事善惡自在心頭,我們可不
怕閒言污語,但求問心無愧。”
粉面觀音也正色說:“娃兒,再過三年五載,在江湖歷練以後,你就可以參悟
人間善惡,明白是非。目前我們卻在患難之中,也可以說是生死同命。如果你不齒
與我們同處,我們不會勉強你,三天後風聲不緊,你可以自行出山,絕不相強。這
三天中,我們可不能讓你自由行動。”
文俊正欲回答,玉面觀音搖手止住他說:“你不必說了。素師妹救你脫險,本
是無意中之舉後來發覺你筋骨奇佳,想收你做徒弟,傳你一身武藝,並無他意。萬
事不可強求,我們不想相強且讓你三思,目前還談不上。強敵未去,吉兇難料。日
後再說。你且在一旁靜養,我們有事待辦了。”
說完,解開前襟,露出白玉也似的頸項,白色繡有花邊的肚兜上面,現出深深
的一道乳溝,撩人綺思,她臉上毫無羞態,喜孜孜地在項下拉出一條珠??來,下
端垂著一塊酒杯大的一個玉珮潔白晶瑩,光??奪目。
文俊見了此物,書獃子念頭即起,心說。“這大概就是九如玉珮了。但怎能稱
佩呢?既名玉珮,當是上有雙珩,中綴琚璃,下垂沖牙的長飾,作為趨步之節的飾
物。這東西作扇墜又太大,。…:。總:。算是玉璧又太小了嘛!”
他睜著虎目向那玉珮打量,玉面觀音卻不理他,仔細地放在掌心反覆審視,秀
眉不時軒動,滿臉困惑之情。
良久,她頹然長吁一口氣,懊喪地說:“這東西看不出任何異處,怎說是雷音
大師的遺物呢?莫不是我們讓荊山老叟賺了。”順手遞給兩個師妹。
三人審視良久,全都感到失望,你看我我看你,做聲不得,臉上罩上一層烏雲
,只能相對歎氣。
文俊好奇心起,囁嚅地說:“師姑,我能看麼?”
笑面觀音沒做聲,順手將玉珮遞給他。
文俊接過細看。只見玉珮薄僅如錢,其形如璧,孔小如豆,上有一耳,串連著
珠??。正面是九個古篆“如”字,每一如字各有其姿,形狀奇古,看不出有何異
處。反面光滑異常,無紋無疵毫無異狀。??是上好珍珠一百零八粒串成,粒粒都
有四分直徑,兩端用白金環扣在佩耳上。
他察看半響,看不出所以然,便低頭細想上面的九個如字的含義,手中無意地
學佛門子弟數念珠的手法,一顆顆往下數。他心不在焉,忘了他的天生神力,那一
扣一堆之下,力道著實不小的。剛數到五十四粒,忽然“得”一聲脆響,珠串應手
中分。
他大吃一驚,急忙提到眼前察看。
只見白金串??已經脫出,珠中隱現螺紋。他脫口叫道:“珠中有物,可惜無
法掏出來瞧瞧!”
王面觀音陡然一驚,一把奪過細看,面露喜色,將珠按在掌心內,默運神功一
吸,一粒與珠同色的小捲入手。這小卷寬只兩分,似紙非紙,似綢非綢,展開後薄
如蟬翼,只有五寸長短,上面有蟻大的小字,色如丹朱,不知用何物所寫。
玉面觀音喜極而呼道:“皇天不負有心人!”
三尼目力奇佳,字雖細小難辦,但難不倒她們。
首兩行字略大些,寫的是:“九如之像,乃貧僧所悟心法,贈予有緣,共證菩
提。前三式真氣走重樓;定靜安慮,由虛生明。三式後逆運;由神返虛,功自有成
。六式後一縷分行;萬源齊匯,任意所之。功能易筋洗髓,任意封運吐排。功未?
?基,慎之慎之。三年有成,毋忘毋??。”
以後的字較小;寫的是心法要訣,共一百零八字。
看完,玉面觀音大喜道:“易筋洗髓,任意封運吐排。這不是比少林的易筋經
更進一層麼?”
便將玉珮上九個如字細加審視。由於她已將心法要訣記熟,所以理解力非同昔
比。初看不甚了了,再審則略有所得,三察便恍然大悟。
原來如字左邊的“女”字,像四肢及人首,右邊的“口”字像身形。她一躍而
起,將玉珮交與粉面觀音,忘形地叫道:“有了!有了!原來如此!師妹,你們且
看我的。”
縱到室中,先左足點地,右足緩緩上舉,直至足尖高與額齊,然後左足稍屈,
雙掌腦前合什的。便向兩人叫道:“師妹注意,請看右首第一個如字,女字是四肢
及頭部,口字是身軀曲直俯仰,如有錯誤可快說。”
兩人看得真切,同聲說:“啊?正是如此!”
玉面觀音聞聲收式,右足一點地,左足前提,??腳跟勾住右肩,左手立掌平
伸,右手前引,食中指相扣,掌之向上,右足亦微屈。她又叫:“請看第二個如字
。”
笑面觀音道:“左手不是立掌,該是陰掌才對。立掌狹,陰掌寬。師姊請看。
”
將玉珮遞至她眼前。
玉面觀音點首稱是,即改為陰掌。隨即收式,右足著地成低四平式,左足上引
直靠在肩部,右手扣指右手伸,左手左外引,掌心外吐成陽掌。她又叫:“請看第
三式。”
兩尼點頭稱是,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玉面觀音收式歎道:“我的天,就這三式誰也受不了。真氣直透重樓,豈不是
忘想?難難!難怪心法上說:功未??基,慎之慎之!”
她接過玉珮,仔細看了一遍,又說:“第四式是坐禪式,但真氣逆行卻是大不
韙之事。看我演第五式。”交回玉珮坐在地下,提起雙腳向上舉,交叉掛在肩上。
雙手剛要在腿前合什,豈知重心頓失,坐不穩,仰面朝天翻倒,引的三人大笑不止
。
她自己也笑道:“要用千斤墜才行,但真氣別說逆運,就正運一週天也不是易
事,真不易呢!”重新再來一遍,這次沒跌倒,但也掙得玉面上隱泛汗光。
第六式是雙腿前後貼地伸直,雙手在頂端合十,仍是坐式,這也不易,她搖頭
歎道:“逆行簡直是忘想。這下三式是一縷分行,該沒有困難,且試試看。”隨即
雙膝並跪,緩緩向後倒去“直至光頭放在足心上。雙手合什,向內一翻,指尖指在
心坎穴上。她坐起長吁一口氣,歎道:“這簡直要命,苦不堪言,真氣要成一縷分
行百脈,不可能的。怎靜得下來呢?”
文俊許久沒說話,這時憋不住插口說:“只要工夫深,鐵杆也可磨成針,不可
能要成為可能的,全在一念之間啊!”
玉面觀音讚許地望著他點頭說:“謝謝你。三年之期不算短,但願如此。”
第八式更難,雙手以腕著地,身軀向上翻,雙足落於頂門,臉都幾與地面接觸
。
粉面觀音咋舌道:“這能支持多久?別說真氣一縷,就是用全力運轉也夠費力
啦!豈不是作弄人麼?”
玉面觀音額上見汗,喘口氣再演第九式。只見她仰面臥倒,雙手中指著地,雙
足重疊架起,僅右腳跟著地,整個身軀懸空。這比鐵板橋還難。
九式演完,她坐起整容說:“九式並不算神奇,難在真氣運行不能有萬一舛錯
。尤其是中式真氣逆運,這犯了武家大忌。如果本身真氣未練至隨心所欲之境,萬
不能輕於試嘗,枉送性命,我們似乎在冒險,練與不練,請問兩位師妹有何高見?
”
兩人心中打鼓,遲疑不敢遽答,室中氣氛異常沉重,大家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半盞茶時分仍無人答話。
文俊不懂這些玩意,但他聰慧異常,他心中在默念心法要訣:“……靜中生明
,循序漸進…心如止水,以神御氣……逢困龜息,如泉如滲……”
他開言打破沉寂說:“這並不難。這九式並非一氣呵成,而是逐式分練的。心
訣上不是說靜中生明,循序漸進麼?困難是有,不然不會有逢困龜息,如泉如滲的
說法………”
玉面觀音恍然大悟,搶著說:“是啊!標息是借典。意思是如逢困難,不可勉
強,須用導引之法,以神馭氣,如泉之自湧,如水之細滲。”
笑面觀音也笑道:“不錯!以第一式來說,右足前舉,注意力在足尖,真氣自
然會直貫趾梢的,而後上運十二重樓,這其間定然困難重重使練成後,真氣定能收
發由心,事半功倍,就看怎樣衝破這一難關。我們且記熟九式和要訣,再循序苦練
,一人練功,兩人護法,以防真氣走岔,逆流難控,師姐認為是麼?”
玉面觀音還未回答,粉面觀音卻搶著說:“管它是與不是,盡一年工夫試試再
說。”
文俊微笑道:“師姑錯了,要練就傾力以赴,??不能半途而廢,怎說試試呢
?”
笑面觀音就在他身畔,她猛地一伸手,將他挽入懷中,“嘖”一聲親了一個響
吻,笑道:“小精靈,教訓得好,謝謝你啦!”
文俊被窘了個滿臉通紅,他本能地想掙扎,可是卻動彈不得。俏尼姑的手腕像
道鐵箍,手指按在他的肩中俞和肩外俞兩穴上,身軀早軟了。這教他大吃一驚,暗
說:“這花朵也似的人兒,怎會有這麼大的手勁?真令人難信!敝!”
紅日已上了東山,已是辰牌時光。
玉面觀音站起說:“別談心法了,找食物去。包裹內乾糧所??不多,我找野
味去,三師妹可整治爐灶。”說完,拾奪衣履出室去了。
笑面觀音一拉文俊衣袖說:“走,到後殿找爐灶。”
已時初,玉面觀音提著一串鳥兒兔兒回來,見粉面觀音正在提腿下腰,正練九
如心法的前三式。
粉面觀音渾身大汗,喘著氣說:“真難咦!師姐。第一式運氣一週天,不是忘
了手少陰腎經就是是太陰脾經運行受阻,怪事!”
玉面觀音丟下野味笑道:“要不還配稱武林絕學?虧你說出口。”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一連兩天,三尼隱藏在破寺中,白天四面戒備,晚間四出踩探,在村中偷些雞
鴨和米面充饑倒也相安無事。
第三天午間,玉面觀音帶文俊至後山打獵,回來時神色緊張對兩師妹說:“後
山斷崖左近,我發現了不少足跡,鄉下人沒有抓地虎快靴,顯然是江湖人所留,今
晚我們得警覺些。”
粉面觀音寒著臉說:“為免暴露行藏,見敵即下殺手,要讓他們漏網,那可是
後患無窮。”
玉面觀音又說:“俊扮兒身手不凡,聰慧異常,我們三人倒得好好培育他。為
免意外,素師妹多費心,萬一有警,敵勢過強,由師妹背他遠走。三天後大家在襄
陽西門外松林會合。如屆期不見,則七月中在老河口對岸見面。”
兩人點頭稱善,讓文俊去整治食物,三人又計議些小枝節問題,決定明天動身
,沿漢水入陝到大巴山覓地潛修,功成再出江湖。
夜幕臨大地。破寺中三尼神色肅穆,笑面觀音將文俊挽在身畔,神情慘澹地說
:“俊扮兒,今晚恐怕有麻煩,萬一強敵來襲,我負責保你的安全,不管任何驚擾
,記住不可遠離我的身畔。天可見憐,如得平安無事,我們就避到巴山深處潛修,
練好九如心法,你願隨我們去麼?”
文俊和三尼共處三天,三尼都十分愛惜他,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像慈母一般
的照料他。他自小飽受後母虐待,不期而然對三尼生出無比的感情。笑面觀音一說
,他只覺氣湧如山,劍眉一軒,說:“素師姑,我不需你分心,賊人們要不來便罷
。要來的話,我可以擋上一擋。可惜,我的打狗棒丟掉了。”
笑面觀音急道:“使不得,那些江湖惡寇個個了得,你怎能和他們拚命?你要
不聽話,我得把你點上穴道背上。”說完,便去將被單撕下兩條,準備背文俊之用
,豈知文俊卻慌忙溜走,說道:“素師姑,我聽話就是,我跑得快,不用背。”
站起來他幾乎與笑面觀音耳根那麼高,怎肯讓她揹著走?所以他急了。
新月落下西山,室中人早已結束停當,玉面觀音在外巡邏,兩尼在室中打坐,
文俊就躺在笑面觀音身畔,好夢正甜,已經三更將盡了。
“哇哇哇”一硨沙咬的啼聱發自長空、??厲而又充滿哀愁。那是夜鴉的悲鳴
,驚醒了甜睡中的小文俊。
他睜目一看,室中其黑如漆,但他的目力異乎常人,夜中可以明察秋毫。室中
兩尼靜靜相背而坐,呼吸似乎已經停止,但那雙寒星也似的鳳目,卻緊緊地盯住窗
外,顯然她們並未睡著。
笑面觀音的一隻玉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胛上。一絲幽香傳入他的鼻端,她手
上似乎傳來一道溫暖的熱流,直傳到他內心的深處,他只覺眼中一陣潤濕,難以自
己。
他感到難受,也無比安慰,隨之百感交只。在家中,後母視他如眼中釘,他像
是處身在水窟裡,冷酷而又淒迷。
在這短短的三天中,三尼不過是些陌生人,不僅救了他的命,而且對他備極關
懷,如慈母之對愛兒,不滲一些兒虛假,今夜面臨暴風雨的時光,三尼猶一再以他
的安危為念。他只覺肩上的那只溫暖的手,就是慈毋在天堂伸下來的,把慈愛傳到
了他的身上,溫暖了他的心。念??,不覺感上心頭,熱淚盈眶。
他從小被鍛??得十分堅強,感情不易外露,他想吻那背上的手,但卻未付諸
行動,任由熱淚緩緩地流。
良久,“吱”一聲響,一隻貓兒大的老鼠由窗外竄入,沒入黑暗中去了。兩尼
似乎心中一震但未出聲。
接著山風突起,勁風透過窗欞,虎虎作聲。十數道黑影,無聲無嗅地穿窗而入
,掠過兩尼頂門,又由對面窗口中消失。原來那是巨大的蝙蝠。
文俊只覺背上的手一緊,突又一鬆。他只道有變,出了一身冷汗。“哇哇哇!
”
又是一陣夜鴉悲鳴,令人毛骨悚然。驀地裡“得”一聲脆響,接著骨碌碌在瓦
頂發聲。文俊罷欲翻身,微風凜然,窗口白影一閃,粉面觀音遽爾失蹤。
他吃了一驚,正想爬起,身子已凌空飛起,不等他掙扎,已經到了笑面觀音背
上。他正要叫忽聲她輕喝道:“別做聲,不然點你穴道。”聲落,帶子已將他纏實
。
就這一瞬間,耳聽風聲呼呼,已經到了寺後的古林中,星光滿天,夜涼如水。
還沒等他轉念又已入了古林深處。他心中駭然,暗說:“素師姑的身法,快得著實
唬人,令人難以置信,不知她是怎麼練的?”
這三天中,三尼指點了他不少玩藝。他天資特佳,一點便會,所以不算外行。
笑面觀音一入林中深處,早已凝神戒備。正走間,只見三道白影一閃即至,成
一字形破空飛到。她輕哼一聲,玉手一抄,兩把雪亮的柳葉刀入手,右手拂微揚,
便把另一把捲住,隨手一扔柳葉刀反向來處電射而去。她知道暗中有人潛伏,不敢
大意,便隱身一株大樹後察看。
這時,破寺前呼喝之聲大起。她心中一凜,知道今晚對頭甚多,正想到寺前與
兩位師姐聯手退敵,她剛一移動身形,猛聽兩聲長笑在六七丈外暗影中響起,接著
有個粗嗄的嗓音罵道:“好騷尼,你們的詭計騙得了別人,豈能瞞得了宇宙神龍門
下?我鬼見愁孫紹早算定你們准躲在這兒你認命啦!”說完,猛笑不已。
另一尖厲的嗓音接著說:“孫兄別急著下殺手,留給我老爺樂上一樂,過過癮
吧!”
笑面觀音大驚,皆因這鬼見愁是宇宙神龍門下的高手,功力之高,據說少逢敵
手,為人陰狠惡毒,兇名昭著,江湖上鬼也發愁。他除了功力不凡外,善打外門暗
器蝴蝶鏢。她自問不是鬼見愁的敵手、故以心中駭然。她一咬銀牙,探囊取出一粒
丹丸。
遞給背上的文俊,輕聲說:“快吞下。”
文俊接過丹丸納入口中,也輕聲說:“素師姑,放我下來,我可以幫你一臂之
力。”
笑面觀音慘然拍拍他的後腰說:“不要做聲!要死的話,走到那兒也避不了,
別打擾我。”
聲落人閃,快如閃電向林外縱去。她知林中埋伏甚多,敵暗我明,動手不便,
故存心與賊人硬拚了。她一到林外,寺前已傳來數聲怒吼,和兩聲慘號,知道師姐
已在痛下殺手。她身形剛定,身後突感微風凜然,知道有人跟蹤撲到。地想也未想
,手中兩把接來的柳葉刀已脫手向後扔出。
兩聲震人心弦的慘叫響起後,她已轉身向撲出的另一個黑影撲去,人欺近,拂
塵亦出。那黑影被同伴的慘號所驚住,稍一錯愕,拂塵已由他的小骯向上一帶,慘
嚎一聲,肚腸裂開,立時了賬。
笑面觀音連斃三人,不過是眨眼間事。這一瞬間,四面黑影,搶出六名身穿夜
行衣的大漢刀光劍影紛飛。
右首那高大的黑衣人怒叫如雷吼道:“好騷尼,孫大爺可容你不得,非將你用
三陰手治了,再用棗刺兒讓你舒服不可。孩兒們退。”
另五名大漢果然收刀後退,鬼見愁孫大爺用劍一指笑面觀音,吼叫道:“你把
本門下的江湖雙仙弄到那兒去?騷尼你說。”
江湖雙仙是宇宙神龍門下的一對惡賊,又矮又胖,面貌奇醜,卻又狠毒無比。
四天前在荊山和三尼遭遇,被三尼迫下了沮河,生死莫卜。在荊山奪寶一役中,雙
兇一霸出動了不少走狗,還有許多江湖豪客。也來淌這一窩子渾水。兩天中,互相
殘殺的人太多,三尼手中也著實超度了不少。對江湖雙仙三尼並不陌生。
笑面觀音嬌笑不已,聲如銀鈴。笑音一落,說道:“孫大爺,你要是江湖雙仙
麼?得趕快到龍王爺那兒去找。”聲未落,人已欺近,塵拂急如驟雨,“天外飛瀑
”,“倒灑揚枝”,迎面就是兩招殺著。
鬼見愁冷哼一聲,長劍一招“滿天花雨”,再變“劃地為牢”,化去對方兩招
,猛一挫腰,突出一招“百鳥歸巢”,剎時罡風怒號,劍氣千重,百十道劍影迎頭
罩到。兩人這一交手,勢均力敵,雙方都以內力注入兵刃中,三丈內勁風撲面生寒
。
笑面觀音心中生怯,她知道難以取勝,旁邊的五名大漢也是禍胎,她打主意先
解決他們,方免後顧之慮。一面化解鬼見愁的凌厲劍勢,一面逐步後退,羅袖中的
絕毒暗器逍遙香,已隨羅巾滑入掌中。
五大漢只道她想溜,在她身後圍成半圓形,不讓她逃走。其中一名大漢輕薄地
敞聲大笑道:“喪門神不該太大意,樂沒尋到倒送了老命。孫爺要將她擒住,咱們
得樂上一樂,再將她治了。老二,聽說騷尼們身有奇趣,令人銷魂蝕骨,倒得好好
傾略啊!”
另一個大漢也大笑道:“王二麻子,別得意!這朵花兒扎手,說不定你也得倒
霉!唔,真香的,她娘的……哎呀!我……的心肝……快……”
“嗆????”兵刃墮地,五個人撒手丟刀,狂叫著扭成一團,撕破衣褲之聲
不絕於耳,片刻便成了五隻赤裸裸的瘋虎,把地下的短草壓得全部偃倒,狗也似的
亂得一塌胡塗。五個人中,沒有一個母的,可見解決不了問題。其中有一個落了單
,瘋狂向激鬥中的笑面觀音撲去。
原來笑面觀音恨透了他們,在身形運轉如風中,逍遙香帕中的逍遙香,已經被
她灑出。五大漢所站處正是下風,逍遙香被鬼見愁的劍風一迫,便向五大漢蕩去。
五大漢毫無防備,一一中香發狂。
鬼見愁在上風,還不知怎麼回事,一見五人自相殘殺,有一個同伴竟赤身露體
,同劍光拂影中撲來,不由大駭,隨卻怒極而笑,罵道:“好淫尼,你竟用逍遙香
對付他們,今晚要讓你兔脫孫大爺從此隱姓埋名。”長劍上下翻飛,劍氣瀰漫。他
也知道逍遙香利害,搶在上風著著進迫。
笑面觀音喝聲:“小心了!”一閃身讓過身後大漢,在他背心加上一掌,將大
漢推入對方劍影。“刷”一聲響,紅光崩現,大漢被鬼見愁揮成兩段。
皆因這逍遙香奇毒無比,中者如無三尼的獨門解藥,必將瘋狂找女子發??,
非至精神枯竭不可。由中香至死亡,如無女子交合。絕挨不過半盞茶時間,死狀極
慘。這是三尼懲治好色之徒的妙藥,最為江湖人所忌。鬼見愁不忍見同伴而死,只
好一劍趁早替他超度。
笑面觀音的功力本就不如鬼見愁,加以背上有人,起落間未免要遲了些,被他
一陣緊攻,三四十招一過,便相形見絀,想走也走不了啦!
正斗間,猛聽遠處傳來一聲狂嘯,??厲悠長,入耳令人心悸。
鬼見愁聞聲獰笑道:“好妖尼,今天你算是走了好運。聽!那是宇宙神龍座下
,三弟子之一皇甫成。他的綽號是摧花郎君,正是你的??星,你不感到死得其所
麼?著!”長劍一招“分花拂柳”,盪開拂影,急變一招“鳳凰入洞”,向笑面觀
音小骯下點去。
笑面觀音大怒,一招“拂雲掃霧”架開長劍,反掃對方腦脅,左手倏揚,三粒
菩提珠脫手飛出。
鬼見愁著實了得,捷如靈貓橫飄五尺,菩提珠落入林裡去了。他哈哈狂笑道:
“你別慌,要讓摧命郎君前來治你,孫爺怎樣下台?打!”他左手連揮,同時欺身
撲上,長劍倏出一招“亂石崩雲”,百十道寒芒耀眼生花,莫審其所自來,將笑面
觀音罩在劍幕內。這瞬間,四周發出陣陣銳嘯,三只烏光閃閃,大如手掌的蝶形怪
物,鼓著雙翅襲到,配合著劍影,在笑面觀音四面飛旋撲擊。
這是他的成名暗器蝴蝶鏢,以劇毒浸過,中者有死無生。雙翅銳利,可以摺疊
,用劍身所發內力將其激盪,可以四面穿梭飛舞,迥旋遊走。
笑面觀音早知他有此惡毒暗器,所以步步留心,一見暗器襲到,默運神功貫於
指梢,扣指連彈,“彈指絕脈”絕技出手,向蝴蝶鏢打去,一絲絲銳風,隨指而出
。可是她的塵拂應付不了鬼見愁的長劍,再運內力應付蝴蝶鏢,更是岌岌可危。那
蝴蝶鏢如同活物,被勁風擊中,僅雙翅微動,便又飛舞起來,來勢更急。
她暗叫一聲“我命休矣!”塵拂一招“八方風雨”擋住萬千劍影,左手羅中狂
拂。地想用羅巾將暗器拂落,同時巾中的逍遙香也四方飛散,她存心拼死與鬼見愁
同歸於盡。
背上的文俊急叫:“小心頂門!”
“呼”一聲勁嘯,羅巾拂過頂門,將一枚蝴蝶鏢蕩得向上一升,又“呼”一聲
斜空而至。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呼吸之間,突然“叮叮叮”三聲脆響,接著“錚
”一聲清鳴,怪事出現了。
三枚烏光閃閃的蝴蝶鏢翩然墮地,她的白絲塵拂也被鬼見愁的長劍震開,連退
五六步方定住身形她只覺臂痛如裂,塵拂幾乎撒手。
她仰天吸入一口氣,神智一清。定睛一看,丈外的鬼見愁正彎下身子,用左手
掩住小腹,右手的長劍緩緩垂下,雙足不住抖顫。只見他先屈右膝著地,緩緩坐倒
,然後爬伏在地,劍也頹然墮落,寂然不動。
她正大惑不解,忽見林中灰影一閃不見,卻傳來一個蒼勁的喉音說:“強敵將
至,速至寺前聯手退敵,摧花郎君交給我就是。”
笑面觀音心中一震,暗說:“這口音好熟啊!”聲雖小,但入耳字字清晰,凝
而不散,這人的內力修為真不等閒。
她心中略寬,忙向林中合掌頂禮說:“謹遵前輩鈞諭。”返身向寺前撲去。耳
中傳來林那邊一陣狂笑和怒吼,她知道暗中援手的高人,已和摧花郎君動上手了。
足下一緊,火速奔向破廟,繞過禿垣,直搶到寺前。
寺前廣場,兩位師姐正與六名玄衣大漢放手搶攻,地下橫七豎八,躺了十餘名
黑衣大漢。
兩位師姐身形雖則不太靈活,但攻勢仍然凌厲。她放了心,嬌喝道:“寺後來
了強敵,快打發他們上路。”聲落,人已捲入斗揚,搶近一名大漢身畔,遽下殺手
。
六大漢雖略佔上風,但一加上笑面觀音,便告吃緊,其中之一驀地大喝道:“
退!”剌出兩劍,回身便走。
玉面觀音冷哼一聲說:“走得了麼,躺下啦!”塵拂一招,“揮塵清談”,崩
開另一大漢的鬼頭刀,身形一閃跟蹤迫近。“刷”一聲如擊敗革,那大漢的背心成
了血坑,雪白的塵拂染成鮮紅,“哎喲”一聲,撲地便倒。
三尼再不容情,一陣子急攻,半盞荼時不到,另五名大漢先後斃命。背上的文
俊這時毫不害怕,俊目炯炯生光。
三尼喘過一口氣,正待撤走。
驀地裡寺中火光驟明,破殿堂中間,現出一個灰衣老人,手擎松燎,含笑卓立
。
三尼心中一震,火光下已看清這人就是荊山凌霄峰,九如玉珮的主人荊山老叟
沈潛山。笑面觀音恍然大悟,時才暗中出手救她的灰影,定是他老人家無疑,怪不
得口音那麼熟。便對兩位師姐輕聲說:“時才荊山老前輩暗中出手,在鬼見愁手下
救我一命。宇宙神龍門下的惡賊摧花郎君也是他老人家趕走的,快去見禮。”
語畢,領先縱入殿中,三尼同時頂禮一拜。笑面觀音說:“蒙老前輩臨危援手
,銘感五衷。日前荊山凌霄峰下多有冒瀆,尚望前輩海涵。”說完又是一拜。
荊山老叟回了一揖,伸手虛扶三尼,神色一正,說:“九如玉珮乃老朽無意中
得來,三年於??,毫無發現。日前群陽萃聚凌霄峰,老朽不願因此區區玩物,沾
惹血腥,故不吝交出。可惜冥冥中似有主宰,半點不由人,仍不能跳出是非圈外,
良可慨歎!”
三尼上次荊山奪寶,還道老兒是個常人,想不到人家是真人不露相,是個武林
奇人呢,假使她們要知道他是與九現雲龍同一代的大俠,恐怕她們沒有勇氣上荊山
了。
三尼一想到他不但不記奪寶之仇,反而助她們脫危,都感到心中有愧,粉面發
燒。
玉面觀音忙掏出胸內玉珮,往塵拂上一掛,雙手奉上說:“晚輩得俊扮兒無意
中發現珠中之秘,方知乃武林至寶九如心法,原訣就在第五十四顆珠中。原物奉還
,請老前輩過目。”
荊山老叟一怔說:“此物老朽既已送出,斷無收回之理。珠中既有藏珠,老朽
且先一觀,自當璧還。”接過玉珮,玉面觀音將取訣之法說了:老叟依法取出珠中
真訣看了,再細察佩上的九個如字。半響,抬頭向三尼神情肅穆地說:“這正是雷
音大師遺物,也是你們的緣份。不過這是佛門無上心法,功力不純,不可以妄練,
練必岔氣傷身。”將手中松燎向側一舉,退後三步,說道:“請以彈指絕脈手法,
距八尺外運功遙擊火焰,老朽或可助你們一臂之力。”
三尼互相一打眼色,退後三步,笑面觀音也解下文俊,叫他在一旁站立。三人
一字兒排開,凝神卓立,玉面觀音塵拂一揚,三股銳風呼嘯而出。奇怪!她們的彈
指絕脈也算武林一絕,傷人在八尺以外,但合三人之力,銳風一進火焰,宛如泥牛
入海,連火焰亦未幌動,三尼愕然。
荊山老人搖搖頭,又道:“請再上前三步發勁。”
三尼如被催眠,身不由己跨前三步。手一抬,三股銳風破空疾射。這次三人用
上了十成勁,但火焰僅擺兩下。
荊山老叟收回松明,徐徐道:“諸位幸遇老朽,不然此生休矣!心法的前三武
,真氣直貫十二重樓,以諸位內力修為來說,恐怕也難以收效。”將真訣放回珠中
,接上白金??,遞給玉面觀音說:“老朽自問苦修一甲子的先天真氣,也不敢輕
於試嗜。但以真訣內所示進度來說,心法的練成定有可能,只要工夫深,不難進窺
心法的堂奧,只看所下工夫深淺而已。老朽有一言奉告,要練九如心法,須先下一
年苦功,將先天真氣練至爐火純青,摒除雜念,以貴門心法先??根基,待真氣收
發由心,方著手苦練前三式,不然將噬臍莫及。老朽禱祝各位成功。”
這時松燎將盡,燈光突然一亮,滿殿通明。原來文俊已回到室中,將油燈取來
了。他正擎著燈座,神色肅穆地凝視著荊山老叟,星目在燈光下閃閃生光,屹立如
山,幾如玉殿金童降世。
荊山老叟心中一震,暗說:“好一個天生奇材。”便向他一招手,藹然問道:
“孩子,你過來。”
文俊踱近老叟身側,躬身說:“小可梅文俊,請問老爺子有何吩咐?小可恭?
?教益。”
老人家暗地點頭,展顏一笑道:“聽你的口音,似是荊山左近人民,怎又與三
位師姑在一起的?”
文俊仍恭身答道:“小可家住保康,已無親人,淪落人海。不意在??溪被惡
賊欺凌,幸得三位師姑臨危援手,故爾相隨。”
荊山老叟不再詢問,伸手去握住他左手脈門,心中駭然大震,暗說:“此子脈
細而沉,但卻又神清氣朗。肌膚潤滑而有光??流轉,潛力澎湃,分明已得邪道真
傳,豈不異哉?”便轉向三尼問道:“請問諸位師姑,可曾傳此子內功麼?”
玉面觀音道:“老前輩明察,小尼等與俊扮兒僅相處三日,旦夕間風聲鶴唳,
無暇相授。”
荊山老叟心中大奇,便正色向文俊道:“孩子,你曾經練過拳腳,和運氣調元
的功夫麼?”
文俊茫然地搖頭答道:“小可自小失恃,平日只知放牧讀書。離家不過一月,
並未練過拳腳功夫。”
荊山老叟更是迷惑,心說:“看他英華內蘊,器宇軒昂,眸清梁正,絕不是欺
詐之徒。以脈息和筋骨來說,又分明所練的是邪道內功心法,怪事!如果他沒練過
武功,正是天生異材,日後必為武林大放異彩,落在三尼手中,真是可惜,我年已
八十,在世時日無多,難道這一身絕藝,真的要帶入土中去麼?若得此子為徒,吾
願足矣!”他略一沉吟,便對文俊說:“老朽年已八十了,隱居荊山,正想找一身
後傳人,傳授平生所學,你可願意麼?”
文俊搖搖頭,恭敬地答道:“老爺子盛情,小可心感。小可曾答允三位師姑,
同隱深山修練九如心法,勢難追隨,乞長者見諒。”
荊山老叟含笑點頭,連稱“難得!”便又肅容對三尼說:“令師法空老尼,卅
年前曾與老朽有一面之雅。賢師徒之所為,固然情有可原。但江湖智者不多,眾口
鑠金,難免不為世人所諒,舉世滔滔,奸惡邪淫之徒多如牛毛,殺不勝殺,且多殺
未免有傷天和。佛說自作若教他作,都是罪孽。願諸位今後萬事退一步想,倘非萬
惡之徒,尚請留彼一條生路,蒼生幸甚。”
三尼同時合什道:“小尼等謹遵前輩鈞諭。”
老人家又說:“俊扮兒資質奇佳,乃武林難得奇材,如與諸位同隱深山,究多
不便。老朽欲收為弟子,不知諸位可肯割愛,一念之私,尚請見諒。”
笑面觀音躬身道:“當初小尼確有私心,欲傳他本門心法,今九如心法練成尚
需時日,有誤俊扮兒前程。前輩既盛意垂青,此乃不世奇緣,小尼亦自歡慰。”便
對文俊柔聲說:“老前輩乃武林隱世奇人,功臻化境,能拜在老前輩門牆,真是天
大造化。我三人究是女流,且身入佛門,同隱深山,實是不便。你……你還是追隨
老前輩去罷!”文俊猶在遲疑,玉面觀音走近他身邊,莊嚴地說:“文俊,速叩拜
師尊!”不由他不拜,將他推至老叟身前。
文俊無奈,推金山倒玉柱跪下,叩了三個響頭說:“弟子梅文俊,叩見師父。
”
荊山老叟受了他的全禮,正容說:“為師無門無派。半生行道江湖,雖則滿手
血腥,但自問無虧於天地,無愧於師親鬼神。你須僅記道義二字,以忠恕行道江湖
,無愧無怍,不失俠義之風切記切記。”
文俊再叩首,朗聲答道:“徒兒永志心坎,不負師父厚望,恕徒兒冒瀆,請賜
師父聖諱。”荊山老叟笑道:“為師自稱荊山老叟,垂三十六載,半生潛隱,名號
早失。你知道為師姓沈就是。”一把將他挽起,又對三尼說:“此地不宜久留,兩
天前宇宙神龍門人就偵悉到休們的行蹤。那宇宙神龍為宇宙內雙兇之一,老朽亦難
匹敵,就他那最小門人摧花郎君功力亦不等閒,挨了老朽一記摧心掌,仍能從容遠
??。假使這些惡賊捲土重來,後果不堪設想,還是早些離開吧!”
三尼合什一拜道:“小尼等即赴大巴山隱修,就此首途,三年後所學有成,定
到荊出恭聆教益。”
老人回禮答道:“荊山已成是非之地,老朽亦將遠離。日後有緣,或許仍能一
見。”
笑面觀音又同文俊叮噹一番,互道珍重,依依而別,文俊靶動得熱淚盈眶。
荊山老叟直待三尼身影消失,方與文俊合力將十餘具??體丟入破手中,放了
一把無情火,直待火舌沖霄,方泰然離去。
師徒倆剛下抵山村南麓,荊山老叟突然壽眉軒動,拉起文俊向南狂奔,一面說
:“快,前面是荊門官道。宇宙神龍定然派有人向這兒趕,要被他們追上三位師姑
,將是天大禍事。”展開輕功如飛而去,真快!文俊只覺頭暈目眩,一列列古林黑
黝黝地向後閃去,連看也未看清。他只感到耳畔風聲呼呼,黑影亂幌,端的快極!
第二天,荊門至當陽官道上,在清河橋東五里左右的一處山谷中,橫七豎八的
倒臥著十二名大漢,身穿黑色勁裝,刀劍撒了一地,每一具??骸都僵了,鼻孔中
略沁血跡。經官府中公人檢驗的結果是:十二人來路不明,並無苦主認??。死因
離奇,每人背心或胸前,均有一灰黑大掌印,不腫不墳,似非致命之傷。現場兵刃
散處,似為鬥毆致死,但十二人中,無一人是刀劍之傷,刀劍亦無損壞現像,死因
撲朔迷離,無法判定云云。
在同日晨間,荊州府到了一名獐頭鼠目的大漢,身穿對襟勁裝,臉上灰白無半
點人色。他倉隍地在南門買舟入川,一上船便病倒了。舟子只聽可他喃喃自語:“
那不是人,是鬼啊!一掌一個便已了賬,我…怎麼回堡稟告呢?他們都走了,鬼見
愁邱爺坑得我好苦!”
在荊山以西,香溪以東,南面是大江,北面是粉青河。這裡是一山綿亙起伏的
叢山峻嶺,數百里渺無人煙。再往西,便是巫山之脈,緊接著大巴山。端的是山連
天,林連天,似是上天之梯景色如畫。
這一帶全是絕壁飛崖。遠古森林不見天日,走上三五百里,找不到半個人跡,
奇蛇怪獸遍地皆是,要想和這些畜牲打交道,除非你不要命。土民叫這一帶窮山惡
水為東巴山,除了那些身手超絕的獵戶,和那些要錢不要命的採藥人,膽敢進入興
山縣左近百十里之外,再也沒有人敢吃了豹子心再往裡走。
這裡也是入蜀的大門,除了水路的長江,貫通楚蜀的交通外,陸路官道只到南
津關為止,在長江南岸雖有小道入川,北岸卻是寸步難行,這一帶名之為絕域,並
非過甚。
在香溪上源,有一座遠看像一頭白鹿的險惡峻嶺,採藥人就叫它白鹿嶺。奇峰
高插,矗立雲表,平日雲霧繚繞,奇蛇異獸,比比皆是,人們相戒不敢進入。
這天凌晨,歸州至興山小道上,來了一老一少,每人身上都揹著包裹,手中拖
著竹杖,沿著湍流的香溪直上。日色近午,兩人已過了興山,向白鹿嶺一陣緊走。
這一帶的獵戶和採藥人,足跡僅抵白鹿嶺南麓廿裡。但這一老一小,卻敢昂然深入
。未牌時分,兩人已抵嶺下,道徑早已迷失在林木荒草裡了,兩人手足並用,分籐
攀葛直向上爬去。
這一老一小就是荊山老叟和梅文俊。看看山勢愈來愈峻陡,古木參天不辨方向
,荊山老叟藹然地說:“這裡叫做白鹿嶺,為師早年曾在這兒盤桓。由這兒到白鹿
嶺主峰,還有百里左右,你已經無能為力,為師抱你登山。”左手挽住文俊腰背,
喝聲“起!”身形像只大鳥,凌空直上林梢,向白鹿主峰如飛而去。
入暮時分,已到了主峰之下,老人家仍挾著文俊,向東峰馳去。不久,到了一
座險惡森林旁穿林而入,林中黑漆漆地不見天日,這林真夠壯觀,好在林密草不易
長,可以通行。在數人合抱參天巨木間,蛇蟲遍地,見人不懼,形態希奇,令人心
悸,那噓聲和低嘯,使人汗毛直豎。
荊山老人對這些惡物似乎毫無所懼,小竹杖亂挑亂撥,把那些惡物弄開,怪的
是它們都未發威,文俊可出了不少冷汗。
左盤右旋直進,走了七八里,步步上升,突然眼前大放光明,原來古林已盡。
在落日餘暉映照下,可以看清對面是一座石壁,蔓籐自二三十丈高處懸掛而下,直
垂在地面。飛瀑一線,在壁下形成一個小水潭。石壁和古林間,是一塊寬約廿餘丈
的短草坪,草細如絲,濃密糾結,綠油油地令人心神為之一爽。
璧右是一座高有三丈,聳立如筆的巨石,荊山老叟挾著文俊,凌空躍上石頂。
頂端寬僅尺餘晶瑩光潔,不沾塵苔,老人家將文俊放在頂端,自己卻踏在頂下光滑
的斜壁上,向他微笑道:“這裡是白鹿主峰東側第二峰,為師十年前曾到這兒採藥
,就以這座石筆為名,叫它做石筆峰。峰向東穿過千山萬巒,約兩百餘里,就是為
師故居荊山凌霄峰。向西就是著名的巫山十二峰還遠得很哩!這一帶奇蟲異獸多得
討厭,切記不可亂闖。且先到居處安置,明天再四處走走。”挾著他縱下石筆,向
石壁走去。
文俊說:“師父,這裡太好了!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多美呵!”
荊山老叟喟然說:“孩子,你不是吾道中人,用不著發思古幽情,人生有一段
艱險的旅程,在等著你走完它呢!”
走到小潭左側,撥開籐蔓,現出一塊高約八尺,寬有四尺的黑色石壁。老人用
掌在壁旁一按下,石堅突然緩緩後退近丈,左側便現出一個六尺圓徑的石洞。老人
在包裹中取出兩片松明,燃著後舉步而入。洞約丈餘見方,右側有兩個小石室,有
丈餘深淺,空無一物。由於洞口有石壁封閉,裡面十分乾燥而清潔。
荊山老叟將松明插在石縫裡,對文俊說:“右側小石洞是你的居室,可到洞外
石筆下收取乾草墊上。在這兒將要逗留不少時日,反正九如玉珮之事未能平息,我
們絕不能離開這裡。”
師徒倆有一陣好忙,在朗月爬上東山時,食住之事皆已告峻,一宿無語。
自此。師徒倆就在這蛇蟲猛獸橫行,古木荒林內苦練武功。起初,荊山老叟本
想傳授他一般拳腳功夫防身,再授以內家運氣之術。但當他試過文俊的體質時,不
由大為吃驚。這小傢伙經脈均與常人迥異,肌膚晶瑩內隱流光,按觸自有一股潛力
反彈,外力愈大,則反震力愈烈,這證明他的筋骨,已練至內家功夫百年難成的至
高境界。
老人家狂喜之下,便放棄原定計劃,改授正宗內家玄門吐納之術,預計僅需三
年,必可將內家真氣練成。此外,將他行道江湖仗以成名的一套『柔掌』傾囊相授
。這套柔掌以防身自衛為主以輕功為輔,進則可攻,退可守,借力打力,專破內家
氣功,端的奧妙無窮。由於不願他分心,未將其他拳腳兵刃相授,只在練功之餘,
將些江湖門檻和各門派兵刃拳腳功夫略予解說,欲待文俊先天真氣練成後,方將絕
藝摧心掌相授。至於九如心法,那是三年以後的事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兩人在石筆峰度過兩年艱辛歲月,又是菡萏飄香鳴蟬高
唱的時節了。
這兩年中,荊山老叟預定替文俊練成先天真氣的三年計劃完全推翻。文俊的體
內端的怪極,似有一種神奇的潛力洶湧澎湃,一經正宗的內家練氣術催動,即一發
不可遏止。不到一年半,不但真氣已可直貫十二重樓,舉手投足之間。似有一種無
形力道向外迸發。這使荊山老叟大惑不解也歡喜欲狂。
兩年中,文俊的身材日形魁偉,十五歲的小伙子,就有了六尺五寸身材。假使
不是臉上稚容仍在,誰也不相信他還是個孩子。他的神力更驚人,山林中的三五丈
長巨蟒或是奇大的吊睛白額虎,他可以將它們凌空扔出三丈外。且渾身肌肉堅如鐵
石,卻又似柔若無骨。
徒兒有此成就怪不得荊山老叟高興得上了天,夢中也在笑,便改變了心意。半
年前,他將九如心法九式用絹畫出,命文俊從第一式練起。文俊早將心法要訣一百
零八字記得爛熟,而且秉性聰穎過人,早參透了其中奧秘,所以毫無困難。
荊山老叟自己不敢練,怕萬一文俊練時真氣走岔,或者受外魔侵擾時,沒有人
在旁照應,豈不四大皆空?半年中,文俊進境之速,簡直匪夷所思,前三式已可將
真氣貫於百脈,收發自如。
看看只消半月,就可以練成第四式“真氣逆運”了。這不是開玩笑,乃是性命
交關之學,武林中的大忌,敢於冒險一試的人,可說絕無僅有。老人家整日裡憂心
仲仲,意亂神沉。他怕萬一真氣逆流控制不住,閉死經脈鑄成大錯,豈不抱恨終生
?所以他確是遲疑難決,進退兩難。
兩年來,師徒相處情如父子,愛逾骨肉,不但練功時亦步亦趨,即外出獵食亦
不忍須臾離開去,文俊對老人家更是百依百順,孺孺慕慕,師徒之間已如血脈相連
,至性至情,萬一文俊有個三長兩短,老人家真不敢往下想。
這天,陽光普照,三天前的一陣暴雨,將這一帶古林洗刷得生氣蓬勃,山中氣
溫較低,暑氣全無,涼風習習,師徒兩正在前洞草絲坪上練柔掌。
文俊上身精赤,晶瑩如玉的隆起筋肉有點唬人,臂膀上的雙頭肌和肩上的三角
肌斑高隆起,胸肌特別發達,端的結實雄壯已極。下身是犢鼻褲,足踏多耳爬山虎
麻鞋。一頭黑髮閃閃生光挽在頂端,用青巾兒扎住。圓圓的臉,劍眉入鬢,星目黑
多白少,宛若深潭,從前陰鬱凌厲的神色已經消失淨盡,鼻樑挺直,嘴角隱含笑意
,現出一絲雪白貝齒。猛見他仰天吸入一口長氣,身形驟動,輕靈、飄逸、進退如
風,疾如狂飆怒卷,靜如嶽峙淵??,一雙虎掌刁、拿、挽、纏、逼、吸、吞、吐
之間,真氣逼人膚發。
忽地一聲虎吼,旁立的荊山老叟倏地撲入,四方遊走,尋隙踏空近身狂撲。可
是文俊防守得十分嚴密,出招反搏之間。荊山老叟如不自救,非捱上兩掌不可。
老人家興起。臉含微笑,身形愈轉愈急,驀地大喝道:“俊兒,放手還攻,我
要以大袖進擊啦!”
“呼”一聲勁嘯,罡風怒號,右袖下劈,左袖上揚,迎面就是一記“上下交征
”。
文俊嘴角仍然含笑,右足橫跨一步,左足疾伸飛踢老叟左肘“曲池”,左手向
大袖側方一插向後一吸,突一翻掌,順袖向前一探,搭對方手腕。兩下裡快如電光
石火,奇奧絕倫,中隱無窮變化。
荊山老叟向右疾轉,雙袖急如狂風驟雨,一陣陣雄勁罡風四面飛揚,將身裹得
灑水不入。
文俊也一聲長嘯,在罡風外一陣急旋,要想近身進搏。柔掌的招式,以刁拿挽
纏為主,逼吸吞吐為輔,極少硬拚的招式。名之為“柔”,可知定是以柔制剛,借
力打力以巧取勝的巧勁招式像武當的棉掌一般,一招得手,小天星掌力驟發,當者
披靡。
酣鬥一盞茶時,雙方身形難辨,倏合倏分中,方可分清人影。文俊畢竟功力不
夠精純,經驗也不夠一不小心,被老人家一招“雷電交加”掃中,連翻兩個跟斗,
“叭”一聲,直被摜出三丈外。他狼狽地爬起,臉蛋通紅,拍拍臀股笑道:“師父
這不成嘛!你老人家一雙大袖,將全身裹個風雨不透,俊兒毫無辦法攻入,難難難
!”
荊山老叟呵呵大笑道:“傻孩子!你該用引字訣,四面進攻,反而使人防得更
嚴密。你該先示人以怯,先驕敵念,引敵輕進,方能一擊見功。你一開始就氣吞河
岳,又怎能乘懈進擊呢?該打!”
文俊沉吟半響,不住點頭。突然古林中響起一聲懾人心魄的長笑,直透雲霄,
聲浪奔雷也似的傳到,凝而不散,震耳欲聾,似乎就在身邊發聲,其實聲源還在四
五里外。
師徒倆心中大震,這發笑的人內力好深,笑聲一落,荊山老人臉上驀地變成青
灰色,肌肉抽搐不止,搶近文俊身畔,鐵青著臉說:“俊兒,你記得兩年前九如玉
珮的事麼?”
文俊茫然地回答道:“俊兒記得。”
“來人是雙兇之一的宇宙神龍聞人傑。上次在圓覺古寺,他們幾乎全軍盡墨,
嘶開始就氣吞河岳,又怎能乘懈進擊呢?該打!”
文俊沉吟半響,不住點頭。突然古林中響起一聲懾人心魄的長笑,直透雲霄,
聲浪奔雷也似的傳到,凝而不散,震耳欲聾,似乎就在身邊發聲,其實聲源還在四
五里外。師徒倆心中大震,這發笑的人內力好深,笑聲一落,荊山老人臉上驀地變
成青灰色,肌肉抽搐不止,搶近文俊身畔,鐵青著臉說:“俊兒,你記得兩年前九
如玉珮的事麼?”
文俊茫然地回答道:“俊兒記得。”
“來人是雙兇之一的宇宙神龍聞人傑。上次在圓覺古寺,他們幾乎全軍盡墨,
他的第三門人摧花郎君,也領了我一記摧心掌。這宇內兇人走狗滿天下,終於找了
。”
“水來土淹,師父,俊兒想:沒有什麼可怕的。”
“為師有自之明,今天定難悻免,一切希望就在你的身上,我只要你聽話。”
“師父,我們走吧!山高林密,諒他也無能為力。”
“走得了麼?”老人家慘然一聲道:“這惡賊工於心計,如不準備萬全,絕不
會親自出動。你快些隱入飛瀑下石穴中,不管有任何變故發生,記住,萬不可外出
。”
說到這兒,眼角現出兩行清淚,突又一咬牙,斬釘截鐵地說:“為師如有三長
兩短,切記下山投師學藝,在十年之內,不許替我報仇。快!惡賊們來了!”
文俊劍眉一揚,虎目中神光閃動,吭聲說:“師父,有生之日,這是俊兒唯一
違命之事;水裡火裡,俊兒絕不離開師父半步。”
“住口!”荊山老叟厲聲說:“宇內雙兇謀事,可說從不落空;功力之高,世
無其匹,多送你一條小命,於事無補,反而報仇無望,我會含恨九泉。記住!我死
之後,速至江西麻山玄都觀去找無極道人報訊。他是你的師伯,不管如何,你得求
他收容,十年內你不可前往漢中報仇……”
突然,林中飛禽一陣驚鳴,紛紛飛起,滿山狂鳴不已。
就在文俊一怔神間,荊山老叟突一舉手,文俊便點上暈穴,夾背兒一把提起,
飛快地將他塞入飛瀑下亂石穴裡,重躍到絲草坪中,昂然卓立,靜待宇宙神龍現身
。不久,四周響起幾聲輕微的忽哨,石筆峰兩側人影幌動,身形奇快絕倫,宛若鬼
魅時隱時現。
片刻,古林中突然騰起八隻鷹隼;不,那是人,不是飛禽。八個青影往絲草坪
中掠下,輕靈飄逸,奇疾無比,端的令人吃驚。
八人一到場中,距荊山老叟兩丈餘,即倏然停步,向左右雁翅排開。八人青一
色青綢子緊身青帕包頭,一個個身材魁梧,臉容獰猙。只聽“嗆??”一聲劍嘯,
八文長劍同時出鞘,寒光閃閃冷氣森森。
八個人一言不發,也不向前擁上,僅是凝神抱劍卓立,用那凌厲可怖的眼神,
目不稍瞬冷然瞪視著屹立的荊山老叟。
片刻,林中履聲橐橐,林緣現出兩個身穿銀白緊身,身背長劍,手捧一支長僅
八寸的金色小旗,面目清秀的英俊少年;擁著一個頭戴逍遙巾,身披綠底團花罩袍
,足登厚底漆金,繡有兩條青龍的長統鹿皮靴,高大軒昂的大漢來。
這就是江湖中一代梟雄,武林聞名喪膽的字內雙兇之一,鼎鼎大名的宇宙神龍
聞人傑,身材修偉,足有八尺以上,滿臉灰色??須,方面海口,大環眼精光外射
,寬額隆准,可惜雙耳招風;面色紅潤,臉帶笑容。外表上看去,年紀不過四十餘
,其實他已經八十出頭了。要不是他那一團灰色??須有點唬人,誰也想不到這位
滿面和氣,笑容可親的中年人,竟會是江湖中兇名昭著的宇內兇魔;倒像是家財萬
貫的有財有勢的地方縉紳。他揹著雙手,悠然緩步向場中踱來,微風飄起他的罩袍
下擺,隱隱現出他袍內的鴉青勁裝,和腰中鸞帶上插著的一個長形紅色錦囊,裡面
像是刀劍一類兵刃。
他一邁步,兩個銀衣少年在他身後兩側緊緊相隨,到了八大漢之中,悠然止步
。
向八人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在荊山老叟沈老爺子面前,豈可如此無禮?
收劍!”
八大漢同時躬身答道:“弟子等遵諭!”
“嗆”一聲劍嘯,人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同一手法,將劍歸鞘,退後兩步抱
拳恭立,雙目向前凝視,神情肅穆,倒像八具石仲翁。
宇宙神龍又是微微一笑,向荊山老叟拱手笑道:“沈兄隱身白鹿嶺,兩截於?
?,風??更勝往昔,可喜可賀。武林三義大名,江湖盛譽至今不衰,沈兄竟然遁
隱名山,殊堪惋息,今日幸遇,沈兄感到意外麼?”
“江湖無輩,英雄無歲,沈某今日得遇堡主,果然一代霸材,英風蓋世,果真
名不虛傳。沈某耄矣!三義之匪號,不提也罷!”荊山老叟面無表情地說。
“算起來,沈兄成名於在下之前,故以專誠拜望,來得唐突,倘望沈兄海涵。
”
宇宙神龍仍然一團和氣,抱拳一揖。
“堡主抬愛,沈某深感惶恐,但不知堡主何事枉顧,願聞其詳。”他也回了一
揖。
“沈兄是真的不知在下的來意麼?”
“堡主的來意,沈某心裡有數,不過由堡主口中說出,不是更簡單明了麼?”
“只要沈兄心中有數就成,小事一件;我想不需在下多說,沈兄多多包涵,定
可皆大歡喜。”
“小事一件!”荊山老叟呵呵一笑道:“堡主未免小題大作啦!用得著出動貴
堡這麼些高手麼?林中和峰頂左近,大概都隱有許多絕頂高手罷?”
“武林三義,盛名絕非幸致,沈兄不會見責敝堡小題大做的。林中和峰頂左近
,人不算多,僅頑徒天兇地狂率堡中莊漢而已。”突向老叟身後一指,含笑相問:
“沈兄身後這位哥兒,誠乃人中麟鳳,想必是沈兄及門高弟,能為在下引見麼?”
荊山老叟回首驚顧,只覺心中一涼,冷汗微沁,暗叫一聲“苦也!”原來他強
攝心神,專心一意與宇宙神龍鬥口,竟不知何時,文俊已經到了身後,他正叉著腰
,雙目噴火,向宇宙神龍怒視。老人家心中叫苦不迭,也大惑不解,他弄不清這小
傢伙是怎樣脫身的,自己不是點了他的暈穴麼?
兩年來,他卻不知文俊天生異秉,他全身的穴道,皆具有自然的抗力;先天真
氣練成後,更可以任意閉穴解穴,除非他驟不及防,或者絕頂高手全力一擊,別想
損他一毫一發。在老人家聲色俱厲出手挽他時,他就知道。師父不願他送命,勢必
點他的穴道強迫隱匿,故早已全神戒備。
荊山老叟不知就裡,僅用輕手法點了他的暈穴,兩個時辰後自可醒來。豈知小
傢伙早有準備了,根本不當回事,就在宇宙神龍現身的同時,他便不顧一切後果爬
起,在師父身後嚴陣以待。
荊山老叟由於神情緊張,所以並未發覺。
老人家見他竟然能自解穴道,不顧生死挺身而出,不由心中慘然,但也無比歡
慰,得徒如此死復何憾?以目前形勢看來,就讓他走也脫身不了啦!暗地一咬牙,
心說:“罷了,生有時,死有地,看來合該我師徒今日橫死,連個報信的人也沒有
,豈不是天意麼?”便強作笑容答道:“堡主所料不差,正是沈某唯一劣徒,天性
遲……”
“可惜!倒真是一表非俗,可惜!”宇宙神龍不知怎地,竟打岔荊山老叟的話
頭,連說了兩句“可惜”。
也由於他這一打岔,沒將文俊的姓名說出,真是天意。
“堡主別可惜了,何不將來意乾脆敞出來呢?”荊山老叟不悅地說。他知道這
惡鬼那兩句“可惜”的意義,不是明明在說師徒倆在劫難逃,故爾可惜嗎?所以他
漸漸有按點按捺不下。
宇宙神龍臉上笑意更濃,徐徐道:“沈兄巧獲雷音大師的九如玉珮,竟然隱身
白鹿嶺兩年,怎不前往尋覓大師飛升之所?倒令在下百思莫解,不知沈兄能否將原
因詳告?”
荊山老叟朗然一笑道:“那九如玉珮,業於兩年前群雄聚會凌霄峰之日,已非
沈某所有,堡主難道不知道麼?”
“假使在圓覺古寺沈兄不使用摧心掌,在下倒有點相信。”
“那麼,堡主認定九如玉珮仍在沈某手中了。”
“在下不無懷疑。”
“堡主既然懷疑,沈某百口難辯。”荊山老叟呵呵一笑,又道:“其實那玉珮
並非雷音洞府秘圖,而是一套莫知所云的禪門打坐心法。沈某隱居白鹿嶺,用本門
心法授徒,這套心法僅供玩賞而已,毫無用場。如果九如玉珮真如江湖傳聞那麼神
奇,沈某還在這兒與禽獸為伍,豈不太傻嗎?”
“江湖傳聞自不可全信,在下亦有此念。三月前,敝門下已在左近相伴,方知
玉珮實不在沈兄之手。”頓了一頓,笑容突??,又道:“沈兄既知那套禪門打坐
心法,不知可否令在下一開眼界呢?”
荊山老叟略一沉吟。半年前他將心法九式用圖繪出,並未將心法要訣寫上,現
下九式圖正掛在洞中,要是落在這宇內兇人之手,雖無心法要訣,也是麻煩。便搖
頭答道:“此九如心法沈某亦不知其詳,怒難見告。”便轉向文俊道:“這裡用不
著你,快回洞內練功。”
文俊聞言知意,是叫他回洞毀圖,答聲“是!”便向後飛縱。豈知他一動,八
名大漢中,已有兩人起步搶了先,快得令人駭異,只一幌遠達七八丈外。
文俊罷一落地,一名大漢已搶先一步,迎面一擋,左掌斜立,右掌待機捺出。
陰沉沉地衝著文俊冷笑。另一大漢就在這一瞬間,閃入洞中去了。文俊心中大急,
一閃身便待搶越。那大漢豈能容他?身形一幌,仍將去路阻住。
文俊急瘋了心,頓忘利害,左掌虛引,右掌一招“如虛似幻”倏出,同大漢左
臂下探出。
大漢冷哼一聲,立掌突向外疾吐,一翻一按,一股罡風狂瀉而出,右掌疾似驚
雷,拍出一招“推山填海”,直向文俊當胸撞去。
文俊吃了一騖,暗說:“這傢伙好渾雄的掌力!”不敢用掌接招,身形縱起兩
丈,頭前腳後凌空下撲。
大漢暗罵一聲:“小子找死!”正待發掌迎頭痛擊,忽聽宇宙神龍大喝道:“
住手!”聲如晴空霹靂,石破天驚,令人耳鼓欲裂,氣血翻騰。大漢及時撤招,退
後五尺,仍擋住文俊去路。
文俊被聲波一震,吃了一驚,真氣一??,便落下地來。
宇宙神龍淡淡地一笑,對荊山老叟道:“沈兄請速著令徒住手,他那幾手不夠
火候的柔掌,難禁敝門下全力一擊,萬一有所差池,在下臉上著實掛不住,豈不傷
了和氣?”
荊山老叟知道勢難討好,也就乘機下台,好在心法要訣不在圖上,就讓他得去
亦無大用,便回身止住文俊說:“徒兒回來,讓他們去吧!”
文俊急道:“師父,那九如心………”
“不許多說,回來!”荊山老叟喝止他往下說。
文俊不敢違拗,氣虎虎地回到師父身畔,恨恨地向宇宙神龍怒視,咬牙切齒。
片刻,石洞人影一幌,兩大漢便到了宇宙神龍身側,將絹圖獻上,躬身稟道:
“洞中一無長物,僅此一圖可疑。”
宇宙神龍接過圖,嘴唇微動;兩大漢點頭應諾,退回原位。
荊山老叟心中一震,暗說:“這惡魔已練成傳音入密絕頂氣功,怪不得如此猖
狂。”
宇宙神龍將絹圖打開,只見上面繪著九個練功人形,上書“九如心法圖”五字
,除此以外,一無所有。他打量良久,皺著眉沉思有頃,狀甚困惑,然後將圖交與
身畔白衣少年,說:“且收下再說。”
文俊急了,喝道:“你們要強搶麼?”聲落,人已飛射而出,直向持圖少年撲
去。荊山老叟要阻也來不及了。
宇宙神龍呵呵一笑,大袖迎著凌空撲來的文俊一拂。文俊只覺一股柔和的微風
,迎面吹到,真氣突然一窒,渾身一震,胸腹內似乎熱血狂湧,身不由己“呼”一
聲向後反彈,跌落先前縱起處,幌了幾幌方定住身形,氣血突又歸於平靜。他感到
這柔風的勁道並不大,怎麼竟會渾身無力氣血無法控制,豈不怪哉?不由怔在當地
。
宇宙神龍一見文俊神色未變,心中不但驚,而且駭然,也霍然一凜。他的功力
已至化境,內家真氣可傷人兩於丈外,這一拂之下,中含極歹毒的“九絕掌”力,
存心將文俊的經脈一一封絕了,至少也可將他的內腑在毫無形跡之下,受到致命的
震傷。
可是文俊卻神色不變,似未受傷,怎不令他駭然震驚?他乃十足陰險的一代霸
才,心中雖驚,但外表神色並未異樣,仍含笑向荊山老叟問道:“令徒身手不弱,
可曾練過九如心法麼?”他懷疑這老小兩人,定然已將九如心法參透,不然文俊小
小年紀,怎禁得起自己那一拂之力?
荊山老叟卻不知這宇內兇人,已向文俊暗下了一次毒手,便照實答道:“沈某
對九如心法存疑,不敢妄練,僅令劣徒以練氣之法,依圖樣行功半年,似乎毫無進
境可言,倒令堡主見笑。”
宇宙神龍聞言又是)怔,心說:“這九如心法似乎毫無異處,這娃兒僅練了半
年,分明已至火候,難道這心法真有大用麼?”
驀地裡,峰頂響起一聲長嘯,直透雲霄,那是宇宙神龍門下所發的信號;意思
是說:四周並無敵蹤。
宇宙神龍聞聲點頭,便哈哈一笑道:“兩年前在圓覺古寺,劣徒摧花郎君蒙沈
兄教訓一記摧心掌,今已將愈,兩年來無日或忘,本堡主這裡謝過。”說完,抱拳
一揖,臉上仍在笑。
“令徒果然了得,沈某確實老了!”
“武林三義大名,江湖至今盛傳不衰,怎說老了?”
“三義匪號,無聊已極,怎能與堡主相比?宇內雙雄的盛譽,如日中天,領袖
群倫,著實為武林放一異彩。”
“沈兄謬贊,本堡主甚感汗顏。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有兩事欲與沈兄相商,沈
兄幸勿見卻。”
“堡主不遠千里而來,但說就是,何庸相商?”
“相商未免見外,也可說是相求。”
荊山老叟心中一凜,皆因這宇內兇人險惡異常,心很手辣,含笑殺人,他如有
求於人,也就是那人合該兇星照命,絕難倖免。他如道宇宙神龍已動殺機,但他卻
不甘示弱,明知兇多吉少,也只有放手一拼。便呵呵一笑道:“堡主如有所求,但
請言明,如沈某力所能逮,自當遵辦。”
一面說,一面運功戒備。
宇宙神龍仍是滿臉笑容,道:“沈兄倒也慷慨,本堡主心領就是。”
舉手向文俊一指,又道:“這娃兒倒是個可造之才,在下欲將他攜返漢中,授
以平生絕學,將來定是朵武林奇葩,勝在此深山十載苦練。”
手在大袖中伸出,掌上是個粉紅色紙包,放在眼前笑道:“蒙沈兄慨贈九如心
法,並割愛門人………”
文俊怒叫道:“住口,你是甚麼東西,狂甚麼?”
“娃兒,目前用不著你說話。”宇宙神龍仍在笑。又轉向荊山老叟泰然地說:
“這是一顆無價至寶千日醉,本堡主即予相贈,靈藥難求,略表寸心,請沈兄即時
服下。”手一揚,??包電射而出。
荊山老叟一聽是千日醉,臉上霍然變色,伸手一攫紙包,身形一震,“登登登
”連退三步,方能站穩身形。可見宇宙神龍的內力修為,端的駭人聽聞,雙方相去
不啻霄壤。
荊山老叟將紙包納入囊中,只覺憤火中燒,豪情千丈,仰天哈哈狂笑道:“沈
某自知難逃閣下毒手,但似此輕易吞服所賜千日醉,未免心有不甘,願以一雙肉掌
,領教閣下武林絕學九絕神掌,九泉之下亦可瞑目。至於劣徒之事,沈某生平從不
強人所難,是否願意,可令其自決。”說完,將衣襟擺掖在腰帶上,轉對文俊慘然
一笑道:“徒兒,這是為師最後一次喚你,今後去留,任汝自決。”轉向宇宙神龍
笑道:“堡主請賜招。”他明知死期已至,仍然神態從容。皆因那千日醉乃是道家
的練功至寶,也是最歹毒的毒藥,如整顆吞入腹中,必將醉臥千日,試想在這荒山
絕嶺中,醉倒千日豈不成了一具乾骸?反正活不成了,死也死得光榮些,故敢公然
向宇宙神龍叫陣。
文俊一聽師父所說,只覺急怒攻心,??目大吼道:“師父,俊兒絕不苟且偷
生!徒兒在前開道,劍樹刀山,徒兒先闖。”不等師父答話,虎吼一聲,向宇宙神
龍撲去。
宇宙神龍微微一笑,向左略一頷首。左面一名大漢身形倏動,迎著文俊喝道:
“娃兒慢來,我打發你上路。”
兩人半途遭遇,雙方放手搶攻。文俊只學了一套用以自衛的柔掌,雖則天資極
高,早已參悟其中奧秘。拼死進撲倒也凌厲萬分。無如對方功力太過深厚,相去遠
甚,三五十個照面後,僅聊堪自保而已。
荊山老叟一看徒兒動手,便也大踏步上前道:“閣下既欲取沈某性命,請動手
啦!”
宇宙神龍仍呵呵一笑道:“沈兄既然有興,兄弟自不願沈兄失望,前三招是你
的,只要能逃出十招之外,兄弟拍手便走,前事一筆勾銷,請!”揮手令諸人退後
,仍然揹著手含笑而立,雙目中卻透出一絲寒芒,令人心頭泛起寒意。
荊山老叟道聲“有僭!”欺身進步,力貫雙掌,用九成真力,拍出一招“穿龍
引鳳”;左手向對方脅下一探,向後一吸,右掌快似奔雷,拍向對方肩頭。摧心掌
力一發,一股柔風隨掌而出。
宇宙神龍仍然揹著手,左足緩撤,身形稍側,雙肩微動,在掌力到達的剎那間
,只一幌便將荊山老叟的真力完全化去,雙掌也同時落空。
荊山老叟一咬牙,運足十成真力連發兩招:“驚濤拍岸”,“狂風掠影”。這
兩招本是以快速攻敵為主,但在荊山老叟手中,卻像慢騰騰輕飄飄,毫不起眼,其
實卻奇快絕倫,寓快於慢,其中奧妙無窮,瞬息萬變,摧心掌力交發,丈內可使對
方內腑經脈無形震腐。
可是宇宙神龍卻笑容依舊,足下如行雲流水,雙肩微幌,始終在老叟的掌影前
一尺內移動,那令人內腑震腐的柔和勁道,一近身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衣袂也未飄動,似乎他身前瀰漫著一道氣牆,萬物難侵。他穿的是罩袍,足下
是高底靴,雙手始終未動,可見他的功力之高,簡直匪夷所思。
三招一過,荊山老叟駭然變色,他發覺這宇內兇人已練成護身真氣,能化去任
何外加力道:護身真氣是至高的無上絕學,與道家的罡氣,佛門的伽藍禪功,有異
曲同工之妙,能反震任何外加力道。假使宇宙神龍不讓這三招,自己攻出的三招就
足夠他反震而死,再打下去,只有自取其辱而已。便伸掌蹤出圈外,仰天哈哈狂笑
道:“沈某算是開了眼界,甘拜下風,就此罷手。”探囊取出那粉紅色紙包,便待
打開。
卻聽宇宙神龍嘿嘿一陣冷笑,令人聞之毛骨悚然。笑完,一字一吐地說:“宇
宙神龍言出法隨,從沒人敢加抗拒,你不但不依言吞服千日醉,還妄想在我手下圖
個僥倖,不太便宜你麼?”
聲落手揚,一道黃影一閃即至,無聲無嗅沒入荊山老叟右胸。誰也未看清那黃
影是甚麼東西,它太小太細了。
荊山老叟連黃影也未看到,雙手將紙包抱得死緊,皺著眉,牙齒咬得格支格支
地響,慢慢地向後坐倒,臉色頓成死灰,大汗如雨。隨見他雙目向上一翻:“格崩
”一聲,口中大牙頓成粉碎血水外溢,仰天發出一聲長號,撲地躺下滿地亂滾。
正和大漢激鬥的文俊,驚得心膽俱裂,狂叫一聲“師父!”拚命拍出兩掌,抽
身向老叟撲來了。大漢被他那聲突如其來的狂叫所驚,怔了一怔,隨之吆喝一聲,
隨後飛趕。
文俊撲到師父身畔,跪下抱住他亂滾的身軀,狂叫道:“師父!師父!你……
你怎………”
荊山老人心痛如割,盡最後一口氣喝道:“俊兒,逃命去吧!記住師父的話,
我……我死也瞑………”“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噴了文俊一頭一臉。
文俊經鮮血一噴,立時清醒,猛記起師父所囑,要到麻山玄都觀找無極師伯傳
信,投師學藝十年後報仇的話,今天要是師徒同死,豈不令師父含恨九泉,便仰天
長號說:“師父,俊兒留得命在,誓雪此恨!”說到這兒,只覺勁風壓體。他急怒
攻心,渾身潛力勃發,虎吼一聲,翻轉虎軀,拚命一扣一登。
那大漢正自心花怒放,雙掌正要搭上文俊雙肩,正是生有時死有地,半點不由
人。在柔掌的招式中,就以近身制敵為主,大漢一時大意,想要活擒文俊,正好著
了道兒,雙掌還未搭實,文俊已虎吼轉身。文俊已用了全力,體內那奇異的潛力盡
發,雙掌向上一扣,正搭在大漢兩肘內灣猛向外一登。大漢只覺文俊掌如金鋼,掙
扎不得,接著一股雄渾無比的力道撞到,只感到渾身發軟,狂叫一聲,手臂由肘折
斷,直飛出五丈以外去了。臨死反噬,傾全力一腳踢去。這不啻自速其死,文俊立
地生根,那一腳踢在他的胯骨上,如中金石,反被一道奇勁一震,右腿登時骨碎肉
裂,身軀也拋出兩丈外。
文俊長嘯一聲,快如流矢向側方竄去。兩人交手乍合乍分,不過瞬間之事,幾
乎令人毫無所覺,生死立判。
宇宙神龍做夢也未料到文俊那麼了得,大驚之下,勃然震怒,一揮手,七名大
漢飛撲而上,七把寶劍寒光閃閃,冷氣森森,將文俊困在圈中。
文俊從未見過真劍,師父平時只用樹枝代劍,將江湖各門派的劍招演給他看,
驟見七把寒芒暴射的長劍向自己身上招呼,不由心生寒意。
這時,荊山老叟仍未氣絕,仍在草地上翻滾叫號;文俊也就化悲憤為力量,反
而神智清明,拚命向外猛沖。他一咬牙,大吼一聲,向迎面撲來的一名大漢一揚掌
,在這生死關頭,他的內在潛力陡發,一股渾雄的力道隨掌而出,掌劍相接,直將
長劍拍得向左一彈,大漢也斜飄兩步,恰好將另一名大漢阻了一阻。
文俊一見機不可失,一鶴沖霄騰空直上,躲過了身後兩支長劍的急襲,雙腿一
彈,逕向一旁的石筆斜掠,一沾石壁,手足同時一按一登,便上了三丈餘高的石筆
頂端。
這同時,對面另一名大漢也幾乎同時到達。石筆頂端寬僅尺餘,又光又滑,文
俊先到半步;這是他經常練功之所,自然比大漢熟悉。
大漢將近石頂,長劍已先點出,直遞向文俊心坎。好文俊,在間不容髮中一仰
身,雙腿仍向前一滑,便將大漢的雙腳纏住,一絞一震,大漢雙腿疼痛如裂,頭下
足上向下跌去。這一剎那間文俊只覺頂門一涼,發結齊根斷落,飛墮石下。
原來跟蹤他縱上的另一名大漢,從後面一劍揮出,一發之差,幾乎腦袋搬家。
大漢一劍落空,不及收劍便飛出一腿,“噗”一聲悶響,文俊的肩胛骨被踢的
正著,像只斷了線的風箏,向石下落丟。那大漢只覺足踝一麻渾身無力驚叫一聲,
也飛墮地面,“砰訇”一聲跌了個發昏章第十一。
文俊卻毫無痛楚,身形一落地,另兩名大漢已狂風也似的捲到,兩把長劍同時
向他脅下點到了。他人急智生,猛地向後倒竄,急向旁一滾,順手抓起兩堆草,連
根帶泥向前一送,箭似向兩大漢打去,爬起來撤腿狂奔,入了茂密森林,急似漏網
之魚。
身後傳來一陣哨聲,還有眾大漢的怒叫。他不敢往山下和峰頂走,展開輕功向
東狂奔;奔了一二百丈,猛抬頭只見十餘丈外密林空隙中,綠色人影一幌。他心中
暗暗叫苦,那是宇宙神龍,穿著高底靴,卻輕飄飄地站在嫩枝梢上,正好回頭向下
瞧。
他只覺一陣寒意打脊樑上冒起,悄悄地向左一溜煙急竄,小心奕奕地避免和草
木相擦,一陣緊走。
樹林空隙中,綠色人影一幌。他心中暗□叫苦,那是宇宙神龍,穿著高底靴,
卻輕飄飄地站在嫩枝梢上,正好回頭向下瞧。
他只覺一陣寒意打脊樑上冒起,悄悄地向左一溜煙急竄,小心奕奕地避免和草
木相擦,一陣緊走。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又是百十丈猛地前面一亮,他叫聲“糟”原來這裡是山石懸崖,足在四五十丈
高下,下面亂石崩雲,乃是數十道瀑布集中之地,形成了一座巨大深潭。向南滾滾
而下,他只顧躲避人家攔截,竟走到了這條絕路上來了。
他正想回身,只聽左右傳來一陣冷森森的笑聲,兩面一看,不由倒抽了口涼氣
,暗叫“我命休矣”。
原來左右十丈外,各站著一群身穿青色勁裝的抱刀持劍的牛鬼蛇神,一個個冷
然向他凝視。
為首的兩個人身材十分奇特,一個身高八尺,瘦得條竹竿,長馬臉,吊蟲眉,
力”上一雙山羊眼,鉤鼻闊嘴,留著兩撇鼠鬚,年約四十餘。
另一個身長不到四尺,矮胖身材像隻肉球,披頭散髮形如魔鬼端的是頭髮巴斗
眼似銅鈴,血盆大口外露出一徘黃板牙,臉上還顯著獰笑。
文俊心中大駭,前面是絕壁飛瀑,下面是飛騰著的激流怪石,左右又有群魔擋
著,只有一條路可走一向後轉。
就在這一瞬間,還未等他來得及轉身逃命,身後己傳來一句冷森的輕喝:“跪
下叩頭,從輕發落。”
文俊駭然轉身,三十丈外如飛星奔來兩條白影那是字宙神龍身後的兩個白衣少
年,時後兩把寒芒暴射的寶劍,泛出萬道青色光華,顯然是斷金切玉的神刃。
兩少年面無表情,輕功超塵脫俗,正向文俊撲到。他倆身後青影亂閃,勁風呼
呼,緊接著出現七名大漢。
兩少年突然剎住身軀抱劍冷然卓立,七名大漢兩下裡一分,超越白衣少年,向
上一圍。
文俊無暇思索,雙臂一抖騰空而起,想由樹梢逃命。剛拔起兩丈,突然樹梢之
上罩袍一閃,接著又是一聲動人心魄的冷笑往他耳鼓猛鑽,一股令人窒息的勁鳳,
由五丈外狂掠而至。
文俊心膽俱裂,知道樹上定然是宇宙神龍了,猛一提丹田先天真氣,自閉經脈
,護住胸腹致命之所,身軀任其放鬆。這一剎那,勁風已經襲到,他只覺氣血募地
一震,呼吸困難,身形被勁風向後一撞。
倒飛了三丈餘,向下急墜。他臨危不亂,感到氣血並無異狀,不由心下大定,
使干千墜提氣落了下來,距絕壁不過三丈遠近了,好險!
他雙腳還未落地,身側寒風壓側,一柄冷森的寶劍,已經閃電似點到他肩頭左
邊。他這時反而靈智清明,本能地側身暮地出掌橫拍劍身。
他這一掌用了全力,“叭”一聲響,那大漢身形被震得向睛閃,劍尖在文俊鼻
尖前掠下,刻不容發,險極!
文俊也被劍上的巨大反震力道一崩,凌空橫飛一丈五六,身形猶未落地,腳下
突然傳來一聲虎吼,青芒霍霍而至。
好文俊,雙足向上疾收,向後一蹬,身形不退反進,向來人頂門撲,吸腹叱掌
,疾取大漢天靈蓋。
那大漢一擊不中,變招不及,左手劍訣變掌,大吼一聲,一招“力托華山”向
上急堆,硬接文俊一掌,長劍亦隨向後上一引.想用“火把撩天”應急。
“蓬”一聲暴響,雙掌接實,大漢雖則功力深厚,也禁不住文俊天生異秉,拚
命的全力一擊。
只震得他身形一挫,幾乎坐倒地下,長劍也頹然垂下。
文俊畢竟經驗不足,功力也相差太遠,身形向後倒飛,在一聲驚叫聲中,像一
只斷了線的風箏掉下絕崖,“撲通”一聲落入水中,水花一翻一一蕩,除了幾星泡
沫隨水向下狂漂以外,只有飛瀑留下悲嚥。
崖邊的宇宙神龍神情肅穆,注視著數、一丈下滾滾飛瀑,臉上神色瞬息萬變,
半晌方回過身來,厲聲說:“這小子勢難活命,但你們得在左近駐守三天,看山上
有無活入。”
說完,雙足微動,人已沖霄而起,一閃而沒。兩個白衣少年也一言不發,由樹
梢隱去。這是宇宙神龍的武林絕藝“凌空虛渡”,宇宙神龍的名號即由此而生來。
左右一高一矮兩名大漢,也帶著手下人悄悄撤走。
七大漢躬身送走了所有的人,將文俊震落崖下的那名大漢,怔怔地向深淵下看
了半晌,歎口氣對同伴們說:“想不到這娃娃竟這樣了得,沈老兒倒教了個好徒兒
。”
又道:“如果再讓他下兩三年功夫,咱們准栽在他手裡,難道九如心法真有驚
天動地的奇效麼?”
另一個插口道:“走罷!用不著咱們替九如心法費心,咱們先搜索左近,再將
老兒的屍體弄到高山附近安葬,也算是兄弟一場呀!”
“老大,用不著再搜了,天兇星大爺和地狂二爺,早將這一帶搜了個狐鼠難隱
。咱們且在入山要道等候,任何人入山也別想逃過咱們的眼睛,何必白費氣力?”
老大想了想,說了聲:“走!”領先向石筆峰奔去。第三天,他們又到了石筆
峰,可嚇了一大跳。
石洞已經閉上了,找不到門戶,荊山老臾的屍體也蹤跡不見了!
在荊山東門外二十餘裡,長湖的西面,有一處小小湖灣,瀕水邊有一所大莊院
,莊院裡面,是一座小村落。村中人家全姓徐,這村莊就叫答和永灣。
這所湖濱大莊院,氣派與村落大不相同,第一房舍全以大青石徹基,第一棟房
舍毗鄰都有風火牆隔住。
第二是後莊門對著長湖的一面,有一個不算小的練武場,練武的傢伙有石擔、
石鼓一應具全,梅花樁,練動抗,橫練及有懸吊的沙袋支國呆,星羅棋布。
第三是莊院中聳立著一座高樓,捨角鐵馬叮噹亂響,八盞氣死燈搖曳。
看這氣派,不用問,莊院主人必是個武林中人物,如果不是江湖好漢,至少也
是個武林世家。
提出莊院主人,大大有名,在江湖上提起武林三義,也許有些後生晚輩有些陌
生,但要說出“九現雲龍徐大爺”徐占海,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因為三義中的荊山老臾早就不問世事,天棋子周天素失蹤已有三十年,只有徐
占海仍安居在長湖湖畔,支撐著“仁義大爺”的局面多年。
江湖上提起九現雲龍,值得大家翹起大拇指,贊聲:“沒遮掩的好漢,響噹噹
的漢子,沒說的,不愧仁義大爺。”
天大的事,只要徐大爺出頭打圓場,管叫雙方不吃虧,大事化小了,小事化了
,准叫你心服口服。
莊院大門朝西開,只要你老兄肯降尊貴,往莊門跨進一步,自有人熱情向前招
聽,打供作揖把你往裡讓。
不要名貼,不需要報上三代履歷,徐大爺一身灰布短褂褲,就來廳外笑哈哈地
拱手相迎。
不管你是白道黑道英雄,抑是江湖亡命,徐大爺也不過問老兄的來路,和你老
兄稱兄道弟一陣寒喧,談幾句武林見聞。
你儘管放心,徐大爺是個玻璃心肝兒,不用你開口,就知道你大需要些什麼,
推心置腹留你在寒舍住下,再替你解決疑問,准不讓你失望。
大人物們需要大量金珠應急,放心,不要舖保,不要抵押,准不會誤了閣下大
事。江湖混混無路可走缺少盤纏麼?
二十兩白花花銀子不多也不少,那年頭一兩銀子可買擔米,足夠你好好地渡過
難關了。
徐大爺不管江湖恩怒,殺妻奪子之恨,不共戴天之仇,這些事他不能幹預,也
愛莫能助?
為了這有一些人罵他釣譽沾名,不配稱“仁義”二字,但他處處也著實困難,
這年頭升平日久,社會百病發主,徐大爺只有一個,縱是齊天大聖,試問那管得了
那麼多人間事?
而且他交友滿天下,黑白道朋友都有來往。一踏入漩渦,那就牽連過大,那可
是了不得。
願意替你排解,任何因難他都願意替你分擔。儘管有人不滿意他的作風,但畢
竟少之又少,因為武林中人講的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報仇雪恨是假手他人,未免大
沒骨氣,因之他老人家也極少有人去麻煩他。徐大爺的身手,老實講,真正見過他
亮相的人太少了,江湖中僅有一次公開看見的機會。
也就是他成名的開始,大概是四五十年前吧,那時他四十歲剛出頭,手中良田
千頃,全交於乃弟徐占魁經營,他自己在大江經營鹽運,手下有百十條大眠自江淮
承運官鹽至荊楚,算是正當的行業。
那年六月夭,他新押十二艘大船的九江府,船上根本沒有一個官兵押運,浩潔
蕩蕩揚帆起航了。
水路上的朋友只道油水來了,在銅陵以南二十里,佈下了天羅地網,二三十隻
稜形快艇將大船團團圍住,聲勢洶洶要發大財。
豈知徐大爺不慌不忙,先是恭迎賊首上船談判,說明所運的絕不是私鹽,將九
江府的文書讓他們審驗,答應給他們白銀五百兩,要結交他們這群英雄朋友。
可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水賊們不識相,一口咬定是私鹽,獅子大開口
,要白銀二千兩人方肯罷手,徐大爺當然不肯,連船賣掉也不值那麼多錢!說來說
去鬧僵了!一上火各走極端了。
賊首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名叫翻江怒龍范長江,既名之為龍,手鍍下自有了
不起的驚人能耐,火氣不夠大,三不管下令搶船。
徐大爺被迫得無路可走,三兩個照面勝負立判,不費吹友之力便將翻江怒龍制
住了,江面上殺聲震天,數十條快艇各向大船攻到。
徐大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聲震九霄,響澈行空,他像條雲中神龍,凌空撲擊
而大,在快艇中一陣飛旋,一口氣連變九種身法,所過之處,九艘快艇全被震碎了
。
只嚇得水賊們飛魄散,心膽俱裂,紛紛駕船逃合。
徐大爺並未傷人,客客氣恭送翻江怒龍上岸,硬塞給他五百兩“大明通行寶鈔
”兩人竟成了朋友。
爾後,徐大爺一舉成名,買賣從不需他費心,他自己在三山七澤問廣交豪傑,
與江湖朋友遍游五湖四海,以豪傑襟懷,濟人之意,解人之難!
這才博了一個“三義”之一的無上聲譽。
三十年前,他收了水陸委當在家納福,不問世事,但對登門造訪的江湖朋友,
一律盛情款待,因之,無論黑道白道朋友,全對他另眼相看,“仁義大爺”之名載
譽江湖。
他有一子一女,子名天德,已經四十出頭,女嫁鄰村方家。
天德的武功造旨,誰也搞不清他的底細。
反正他絕口不談武事。只與乃叔的一雙兒女吟風弄月度清閒日子。
徐大爺的一雙孫兒,也就是前文所說的徐延芳和延芝。
這兩個小搗蛋與乃祖父截然不同,小小年紀,內外功都有相當功底,家學淵博
,確是不凡。輕功受乃祖蓄意陶治,根基打得好,成就令人刮目相看。
這兩個小搗蛋聰明得很,平日最會惹是生非,惟恐天下不亂,附近近頑童們,
共不舉他們倆為王,搞得村中雞犬不寧。
老人家也是有所溺愛,祖母更是疼愛有加,所以兩小經常在外闖禍。
譬如說:揍了鄰村的孩子,或者弄翻了人家的船,甚至找傷了耕牛等等,最多
不過關上三兩天就放出來,而後依然撒野。
徐大爺家中經常有賓客往來,小傢伙最受客人的歡迎。常常陪著爺爺聽大人們
天南海北地窮聊,所以他兄妹倆的江湖見聞,比別人懂得多。
上次有幾位賓客,說起來本朝崛起的內家拳劍鼻祖張三豐,把武當山的老道們
,捧得上了三十三天,拳劍天下無敵,太極劍威震江湖,而且老道們個個道力通玄
。
兩小一聽可留了心,結果偷上武當山,要打老道們學呼風喚雨的玩意,豈知道
沒學成,反被老道們和守山官兵趕下山去,連包裹也丟了,武當山的老道們四處捉
拿他們。
兩小在溜回家中途,在荊門以南,巧遇打傷人命出走的梅文俊,義結金蘭,鬧
出日後許多事故來。
那晚延芝目睹文俊被笑擊觀音挾走,救應不急,被祖父帶回家中,兄妹倆和文
俊一見投緣,知道他被妖尼們擒去,怎不悲傷呢,兩人不依。
等老人家問清楚了一切,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馬上拜託江湖朋友打聽消息,
老人家也急得連夜趕往江西建昌府!
可惜一切努力全屬徒然,三音妖尼根本沒有回慈雲庵,只有聞風趕來搶奪九如
王佩的雙兇一霸的走狗。
茫茫人海中,竟失去了三尼的蹤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年又一年,幌眼三年過去了。但兄妹倆對盟兄文俊的
思念,並不因歲月如流而淡薄,反而更加殷切,尤其是延芝姑娘,文俊捨命在刀光
劍影中救她兩次,她對這位盟兄的關切更深。
自回到長湖的第二天起,兄妹倆像變了一個人,變得沉凝而穩,他們知道年紀
大小不痛下決心,難出入頭地。
三音妙尼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是頂尖人物了,要找她們報仇,就得好好用功
,所以兄妹倆不再外面闖禍,專心致志的在家中苦練武功。
三年來,兩人長高了不少,輕功和內力修為,也有意想不到的進境,這天是八
月中秋後三天,徐家灣經過三天的熱鬧,已經消閒了不少了。
兄妹倆一早駕著扁舟,向漸波浩渺的長湖中蕩去。
這時睛空萬里無雲,湖面水平如鏡,湖中零零落落散佈一群群漁舟,遠處天際
飛翔著陣陣白鴛,整個人十里長湖,是那麼安詳靜溢。兄妹倆身穿綠油綢水靠,頭
戴竹笠,小船輕飄,槳兒輕搖,看看離岸十餘裡,小姑娘遠望西北隱隱青山。
暮地幽幽一歎,恨恨發撥了一槳,小舟速度失去均衡,悠悠地轉過來。
延芳詫然地問:“小妹,你這是算什麼呀?”
延芝頹喪地扔下槳,大眼睛一眨,歎口氣說:“三年了,真長啊!”俊哥一點
音訊也沒有,爺爺雖請江湖上朋友四處打聽,這有什麼用。”
延芳了扔下槳說:“爺爺又不是江湖人,人家何必引火燒身呢!三音妙尼的武
功和霸道的逍遙香也算得江湖一絕,誰又願意去招惹他們呢!”
“我問你,你有何打算?”
“打算?我準備沿江直下江西,”你敢是不敢。”
小姑娘柳眉一揚“呸!廢話!”
又說:“只怕你不敢去!”
延芳一拍胸撐,“那好辦。”
神色一怔。又說:“咱們從長計義,三夭後動身,但你得改穿男裝,免得爺爺
派人搜尋,這次要再被捉回,關上三年五載也不是奇事,一切得聽我的,不然准有
麻煩。”
兄妹倆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原則是沿江東下江西建昌府,假試找不到三尼下
落再往回搜。
三天後,兄妹倆背了兩個小包裹,偷了乃母百十餘兩白銀和少量金珠,扮成兩
個小廝,連夜偷走長湖南岸。
第二天到了江水邊的潛江,雇了條小船直下武昌府。
九現雲龍第二天方發現兩小偷走,派人到荊州沿途江邊搜尋,沒想到兄妹倆鬼
精靈,不走荊州走漢水,捨近而求遠。
並且化裝上路,逃出眾人耳目,老人家心中大急,四處托江湖朋友踩訪。
十天後,水上朋友傳來信說,在武昌府曾發現有兩男一婦三個大娃兒乘坐兩艘
大船隨行且有不少人,終日待在船上,三個娃兒都生醫學得俊美絕化,倒有八成像
孫少爺兄妹云云,只是大船上的人,都有點岔眼,是何路數,還卡摸清。
老人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帶了兩個朋友連夜放舟,直下武昌,等他一到武昌府
,水上朋友說;三個大娃兒不是孫少爺兄際,該兩船已經東下,前面已派人跟下了
。
老人家仍不放心,急急忙忙向下趕去。
且說兄妹倆雖則小廝打扮,可惜那身細皮白肉和清秀的臉蛋卻難逃人家法眼。
延芳這小鬼名堂多,不管乃妹反對,用黃顏料加上黑鍋灰,顧不得骯髒,在手
臉頸上淡淡抹上一層,頭上清絲給亂七八糟地抖散,胡亂挽在頂端用帕兒包著。
那時,男女頭上只有結捨之別,小娃兒更易改裝,就這樣,果然讓他們逃過了
追訪者的耳目。
九現雲龍的朋友滿天下,可是他們只知道孫少爺兄妹是一雙奇絕的俊美金童玉
女,誰又會想到這兩個胯攢透頂的小廝,就是他們所找的對像呢?
兄妹一到武昌府,落腳文昌門附近,第二天便到江邊廖船東下。
江邊帆桅林立,碼頭上熙熙攘攘,販夫們走卒摩肩接肢。他倆摸不清該往何處
雇船,又不好開口,站在人群中正在作難。
合該有事,兩人正沿江邊向平湖門走去,行人大多,正慢慢向前移動,猛見前
面人潮分向兩邊湧出,驚叫之聲大起。
兄妹倆正在奇怪,人潮開處,已現出七八名腳天米,一個個身材魁梧,相貌猙
獰,前襟敝開,露出古銅色的毛茸茸寬大胸膛,領頭習i;位顯得特別雄壯粗野。
伸開兩個蒲扇大的巨靈之手,將避開得不夠快的人連推帶撥,也不管人家死活
,直往前大踏步撞來。
兄妹倆摸不清來路,正想讓開,豈料兩人前面正走著一個瘦個兒,最前面還有
一個大胖子,兩人反應都不快。
大漢將胖子一掌推開,大胖子“哎喲”一聲驚叫,仰面便倒,恰好將瘦子撞個
暈頭轉向,像根木頭似的倒向兄妹倆身前,不偏不倚迎頭壓下。
兄妹倆平時是個惹禍胎,一看有人不講理,無事也得找渣兒,先前看了眾人大
漢氣勢洶洶的討厭像,心裡早就透著不願意,再被瘦子一撞,不由小性子大發。
延芳年紀稍長,怕生事弓;起注意,忍著氣急忙扶起瘦了,僅瞪眼鼓肋生氣而
已。
小姑娘可不同,兩手一叉腰,杏眼含威,往路中一站,恨恨發向那大漢“呸”
了一聲迎面攔住去路。
最先那大漢先是一怔,倏然止步,最後勃然震怒,雙手一張,將隨後眾人一攔
。他自己晃著大膠袋,牛眼一翻,衝著小姑娘吼叫道:“好小子,一指頭將你挎死
,你吃了虎膽豹子心膽敢攔住中路,向我魯小牛瞪眼睛吐唾沫?你是那家小子?說
!”
雙方相距不過三尺,魯水牛話聲音夠大,臭口水滿天飛濺,小姑娘怎受得了?
掩著鼻子往後退。
心裡憋得難受無名之火一發不可收拾,這時路人紛紛讓開,江邊船舶上的伙伴
們全擠到跳板上看熱鬧,人人都為這兩個褐色小伙子擔上了心。
小姑娘不等魯小牛說完,沖延芳一眨眼,他倆早就約這定好了,向外打交道由
延芳出面,延芳也按捺不下,也叉著腰向前。
一撇嘴不屑他說:“你找碴麼?誰又惹著你呀?向我們窮叫瞪眼睛,想嚇唬人
麼?你是什麼東西?水牛也說起話來啦,怪事!”
魯水牛氣得直翻牛眼,怒氣如雷:“反了!反了!”
又叫道:“小狗,你活膩了,魯大爺成全了你,先賞你兩個耳光開開眼界。”
跨前一步,一掌向延芳左頰上摑去。
四周圍了七八十名觀眾,見狀全發出一聲驚叫。皆因這魯水牛魯子兆,是江邊
一霸,他那一掌下去,怕不有上百斤蠻力?這小伙子不死也是重傷。
驚叫之聲未絕,只聽“叭”一聲悶響,接著“噗”一聲,像倒了一根大木柱,
隨之嘩叫之聲大起,把觀眾驚得舌頭伸出口外,半天縮不進去,久久才叫起好來。
原來小爺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個大笨牛,掌到時立低問,他個兒小,手腳利落,
存心給魯水牛難看,只一扭虎腰,但到了魯水爺身側,右腿起處,“叭”一聲踢在
魯水牛臀上,兄妹倆自小隨祖父練正宗內家拳腳,身手豈同等閒?
這一腿沒有三百斤也有二百餘斤,魯水牛豈能好受?“噗哆”一聲跌出丈外,
狗搶屎面朝地面猛撞,大門牙掉四顆。
血水滿地,正在哇呀呀窮叫,掙扎著要爬出來,後面的七名大漢先是大驚失色
,最後同聲怒叫,磨拳擦掌向前一擁,要將兄妹倆毀在拳腳下。
小姑娘在歡呼“好啊!這些蠢材交給我,別先啦!”她一見哥哥得手,小手心
癢癢拉!不等眾人撲上,她已捲入人群,雙掌一分,宛如虎入羊群。
只聽劈拍之聲此起彼落,狂叫之聲大起,七大漢捧著臉扶著腰,發喊聲扭頭狂
奔而去,丟下魯水牛仍在拚命。
這裡,四周反而聲息全無,只有魯水牛搖搖晃晃哼哈著爬起,所有觀眾張口結
舌鴉口無聲。
兄妹倆一打眼色,延芳一掌將魯水牛推倒在他說:“水牛,你不是說一指頭就
把小爺捺死了嗎?地上大概可以找到螞蟻,你去捺吧!小爺少陪。”
話罷,兩人轉身便走,鑽人人群片刻不見了。
不久到了平湖門,這裡也是熱鬧場所,由漢江下放的舟船,全在這靠岸,帆詭
林立,密密麻麻,延芳硬著頭皮上前找船伙計打聽,要找小船直放郡陽。
花了整個一上午,才花五兩銀鈔雇了只扁舟,約定明晨東下,便轉頭回客棧準
備上路物品,足不出戶的等明晨動身。
在兩兄妹走後不久,江邊來了一群蛇鬼牛神,有兩名大刺刺上了小船,半盞茶
工夫,小船上值錢的傢伙全搬上了岸,船夫換了兩個粗眉大眼赤膊大漢。
在這艘小船的左側泊著兩艘大型客船,艙面上坐著兩個衣著華麗的十七、八歲
的公子哥,靠左舷船板卓立著一個梳三丫譬、眉目如畫的十二歲小姑娘,月白羅衫
上,罩著一件銀色小坎肩,流蘇兒款款輕蕩。
雪白長裙澈曳,秀帶輕搖,宛如仙子凌波,顯得江水更美了。
三個人在低聲談話,似對鄰船上粗暴聲浪毫未注意。只待小舟所有物件全搬上
岸,留下的兩名赤膊大漢也搭右衣衫上了碼頭,三人方停止談話。
向兩大漢背影投過不屑一瞥,少女那秋水也似地明眸中泛上一絲寒意,低聲說
:“這些小流氓太不像話,連兩個窮小子也不放過,哼!”
右手少年陳生說:“他們不該跑到江中下手的,這伙水上朋友難堪,犯了江湖
大忌,看他們如何解脫。”
右手少年接口說;“不用解脫的,這趟買賣似難得手。”
歎道:“你不看那兩個黑小子步履輕盈,雙目英光外露麼?江邊的好漢們如在
水上出口氣並沒有大不了。只怕怨氣難出,還碰上大釘子。”
少女卻冷冷地道:“強龍不鬥地頭蛇呀!黑小子准佔了不上風,這容他們不得
呀,我要準備。”
左手少年不以為然說:“二弟和三妹未免管事太多,要是你們冒昧出手,不怕
洩露咱們行動麼!”
少女柳眉一揚,哼了一聲說:“怕事的別多嘴,反正明晨同時放舟東下,要是
他們膽取行兇殺人,哼!我管定了,這就去和爹爹商量。”
說完蓮步輕搖入艙去了。
兩少年聳聳肩,相對一笑,狀甚得意,那右手少年說:“三妹一耍賴,爹准會
答應,明天有好戲看了。”
“大哥,你就別管了,明天我和三妹動手足矣!”
“好吧由你出面,別忘了拖慕叔叔下來,爹准沒話說。”
第二天晨寅未卯初,兩個黑少年背小包袱,欣欣然來到碼頭,小舟上兩名大漢
笑嘻嘻地迎出,將兩人迎入艙中。
兩黑少年就燈光下打量船夫,發現共有四名之多,一個個粗眉大眼,體格魁梧
的,兩人似乎一怔,隨又相互一打眼色。
沒做聲一疊聲吩咐開船,黑大漢一陣子好忙,小船悄悄地退出船港,向下游滑
去。
這時天色雖早,但碼頭上已經人聲嗜雜,船隻陸續解纜,自文昌門以下的船隻
,都是向下開的,三四大艘大小船舶,先後向下直放,那兩艘大客船,也陸續啟旋
。
延芳兄妹的小舟箭似漂下,後面兩艘大船咬尾緊迫,大船風帆已經扯不滿,艙
面上船伙計們清閒得很,全悠閒地靠在船舷上張望。
最先頭那艘大船後面,拖著艘梭形快艇,支起兩把長槳一艙坐著一個年約三十
開外,豹頭環眼的精壯大漢,在含笑向前注視。
船首上就是大船上的二哥和三妹,他倆內穿著油綢水靠腰帶上插著匕首,外面
披著寒綠罩袍,恰將水靠掩住。外表上看去,男的悅如臨鳳玉樹,女的賽似海宮龍
女,一般的英姿勃發,超絕塵世。
這時,天已大明,江面上無煙無霧,十里上下江景可以一覽無遺,忽聽三妹神
情緊張地叫道:“葛叔叔解纜,前面已動手了!”
二哥猛,一拉纜繩,後艄的葛叔叔雙槳輕點,小艇快似脫舷之箭,向前疾沖,
瞬間就超過了大船。
大船中艙窗簾一幌,傳出一句話說:“小心兒,玉兒不可有失江湖規矩。”
“大哥人心!小毛賊嘛,從輕發落就是了!”
葛叔叔洪亮的聲音震盪江面,小舟已遠出二三十丈外地去了延芳兄妹倆在武昌
府上船,發現船上伙計竟然換了兩個,小扁舟竟然有四個獰猙惡漢幹活,豈不透著
邪門?
兄妹倆經常伴爺爺與那些好漢們盤桓,江湖中的許多節情,不算太陌生,心裡
犯疑口裡可沒說。反正初生牛犢下伯虎,藝高人膽大,還伯這些小毛賊不成?
暗地裡一商員,便分別人艙準備。船一離開武昌,兩人已經換了貼身小靠,外
面罩了長衫,小腿上各藏了一枝八寸長的匕首。
兄妹倆生長在江湖,說水性敢說不作第三人想,泡上三五天,下潛十尋,簡直
算是兒戲,難怪有恃無恐。
船一過青山江面,距武昌約有三十里,前後左右的船隻,最近也隔著二三里之
遙,猛聽船頭兩大漢之一發話道:“我說老二,草不豐,羊不肥,這趟買賣本大利
輕,著實讓人洩氣,耽誤了你我的正事,何苦來呢!”
那個叫老二的接著說:“沒話說,老大,為朋友兩脅插刀,斤斤計較本利,咱
們還用混麼?”
魚兒鰭兒長,別讓他們漏了網,老二,撤網兒吧!
“是啊!先要活的!上哪,”聲落,兩人突然仰天狂笑。
兄妹倆坐在艙面,他們的江湖切口,怎能瞞得行家,兩人相互一打眼色,暗罵
一聲:“鼠輩該死!”已自運功攻擊。
狂笑聲一落,兩條纜繩夭矯如龍,迎面兄妹倆頭兜蓋下,倒真有兒門道。
延芳倏然站起來喝道:“來得好!”反手一翻腕,身形疾閃,纜套落空,伸虎
掌抓住過索緒,猛地挫腰旋身,喝聲:“過來!”
大漢只覺虎口發燒,立足不牢,向前一栽向延芳箭似撞來。
小爺手下絕情,一掌拍在他的左肩上,一抬腿“噗”一聲悶響,膝蓋正頂在他
的下頷,大漢門齒盡落,“哆”一聲仰面便倒。殺豬似的嚎叫起來。
另一面小姑娘也夠狠,不退反進,搶近另一大漢身前,左開弓“鬼五撥扇”右
手出雲龍現爪,“叭”一聲脆響大漢右頰結結實實挨了紀耳光,口鼻鮮血迸流,眼
中金星亂冒,左肩井穴也被扣實,鎖骨著手即析。
只得痛狂叫一聲,扔掉纜繩,覺得眼中發黑,只見滿天星斗。
一照面問、兩個大漢都躺下,後艄的兩名大漢大出意外,呆了一呆,暮地同聲
怒吼,掀起艙板各取出一把明幌幌的分水峨嵋,火速退去外衣,惡狠狠地向前艙搶
來,像煞兩頭瘋虎。
兄妹倆制倒兩個大漢,也倏也退下外面罩衫,露出裡面的緊身水靠,後面的兩
大漢也恰好趕到。
延芳叫道:“好免崽子,你們都想謀財害命?饒你們不得。”抓起一段纜繩,
迫面一抖,就是一記“龍游滄海”,勁風虎虎,向兩大漢劈面揮去。
兩大漢一看兄妹兩露出一身水靠,青油綢閃閃發光,不用猜,准知是水上大有
來頭的人物所有,絕非三流小混沸的東西,心中不由駭然剛起剎住身形之間,纜繩
己勁風虎虎破空而來的。
兩人心中更驚,一左一右縱開,分手刺一”招“分波逐浪”兩個裡一分一,控
,揉身緊撲而進。
纜繩觸刃斷成三截,兄妹倆知道兩人手底不弱,艙面上有的是木棍,怒叱一聲
各自撈起一根四尺長栓,火辣辣地向兩大漢攻去。
艙面能有多大?四人一交手,便兩下裡堵死,誰也別想過來。船失去了主宰,
忽橫忽豎,緩緩向下游漂流,風左的控索雖已掛緊,但操舵無人,也就等於無羈野
馬。
幸而風勢甚小,倒不伯翻船,只在滾滾江流中幌動,打旋。
四個人是堵住拚命,只能硬攻硬接,形成鼠牛比力大古勝的局面,分水刺分量
輕,木棍又粗又硬,不到十招,兩大漢被迫到兩產社船舷過道跳板,匕,中艙將四
人分成兩面,各自力戰。
小姑娘一面打一面歡叫:“笨蟲,分水刺在船上使用,小爺讓你換傢伙。打!
”
兜頭就是一記“泰山壓頂”把大漢又迫得退了三尺。
延芳也在叫:“在你的樂的!這招是怪蟒翻江,著!”木棍一圈一抖,分水刺
破蕩得向上一揚,空問大開,要不是大漢見機暴退,胸前怕要開個透明窟隆。
這裡,先前兩大漢已爬起,一看同伴只有招架之功,情勢可危,頓忘身上痛傷
,怒叫抽出兩把大槳,搖搖晃晃分向兄妹倆身後攻去。
延芳回頭大笑道:“蠢材,丟掉那笨傢伙,乖乖說出你們是受何人指使,饒你
們這一遭,說!”
他嘴在說,手可沒停,一一棍迫退分水刺,縱身一躍主,躲過身後插來的長槳
,“巧燕翻雲”向後反穿半空中,轉下身形,凌空向操槳大漢迎頭就是一棍。
那大漢被他的奇身法嚇傻了,將槳一抬,向後急退,只覺重心一失,“噗通”
一聲跌入江中,逃掉一棍之厄。
另一大漢睹狀大叫:“哥兒們,下水!”語音一落,三大漢已翻入江中,水花
一一旋,人已不見。
延芝訃到船後艄叫道:”小妹,注意他們翻船,我來撐舵。”
但遲了半步,他剛拉轉舵柄,扯住風蓬控索,艙中已有泅泅水聲,小姑娘叫道
:“哥哥,這是活艙,船難保全,我們由不下走。”
她竄入艙中提出兩個汕綢小包,拋一個給延芳。
這裡,左側已冒出四個賊腦袋,用的是上乘踏水法,水線在乳線以下,不晃不
搖,如站淺水之中。
其中一個好笑道:“小子們,這小舟有活艙,等會兒就開往水晶宮,咱們兩個
服待你一個,來吧”龍五爺在等你們報到呢!”
這同時,上游箭似駛來…一隻梭形小艇,前面屹立著一一男一婦,青帕色頭,
青油綢水靠,男的英偉出群,女的美體動人,各提一把青光閃閃的魚須刺。
這東西長兩寸,靶有護手,粗如拇指,愈往上愈細,尖和利椎,距刃尖三寸有
條寸長倒刺,前後開刃以切割為主,所以不能當鉤使用,在水中使用十分利落。
船距二三十丈,少年人向後一招手,後艄豹頭環眼的精壯漢展開雄渾的喉嚨叫
道:“五湖四海,江漢分流,有話好說。”
這是水路朋友的切口,“五湖四海”是說”我也是江湖人”“江漢分流”是說
:“我是這條線的分子。”
可是他的話音未落,延芳兄妹已經將包袱放在一塊艙板上,像兩隻魚鷹子鑽入
水去了。
四大漢之一的高聲答道:“武昌魯大哥之事,請閣下休管。”四人一低頭,也
鑽入水底,瞬即不見了。
“三妹,我們下去。”少年在叫。
曹叔叔停下槳,朗笑:“且慢!你們不見兩個黑少年的水靠和入水身法麼!幻
叔叔招子不瞎,不是我滅你兄妹的威風,恐伯他們倆不會比你們倆差,等著就是啦
!”
少女點點頭微笑過:“是啊!海燕掠波加一魚鷹入水這是第一流的身手嘛!”
已先說延芳,他一入水便游在左側,向四大漢衝去。江水略祥,視度不良,而
且流速甚大。但兄妹倆功夫到家,毫無顧忌前泅。
潛游不到十丈,猛見兩丈外兩條黃影一晃,就知敵人來電,向乃妹一一打手武
,急向下潛入近丈,再向黃影疾沖而上,反手一抄,撥出匕首。
兩大漢也真了得,延芳一到便已警覺,兩下裡一分頭下腳下向下迎去,兩把分
水刺疾似驚魚,向延芳遞出。
延芳早料到有此一著,雙足向左一蹬,左手橫椎,身形倆向右急移,右手匕首
衝向右首大漢分水刺中段,一點一絞,等他撤招的瞬間,左於向前一探,要抓他的
頂門。
兩都是頂門相對而擊,大漢兵刃過長,一開始被匕首架住偏門,下沉的身勢因
變招而滯,沒有延芳上浮的來勢勁急,眼看天靈蓋在碎在對方手下,人急也會生智
,雙腿一分,左掌疾推,將身形反向上升,分水刺拚命向後一帶,橫截延芳左手,
他只好拚命了。
兩個裡來勢奇急,不過是眨眼間下,延芳心裡冷笑,心說:“小爺可犯不著和
你拚命,哼!”
一扭身,匕首便又將分水刺架開,身形右移,左手仍伸向對方頂門。
大漢心中驚慌,左掌拚命一拍,一股勁急的水流,迎著延芳壓去,同時利用反
座之力,向上急升去。
在刻不容中他脫出延芳爪影,也虧另一大漢及時返身回救扎出一刺,方免一爪
之危,令他心慌。
另一大漢將同伴救出險境,延芳已經上升近丈,緊追前一大漢身下,似乎不知
道身下有人了,大漢心中狂喜,手足一尖,箭似上升,分水刺已經遞出。
延芳上下受敵,但他不在乎,手腳齊推,人已橫移了五尺外,再向上一托,身
形倏然下沉五尺,就在這一移,一沉之間,恰好到了向上擊來的大漢腳下。
良機難得,慢不得,左手疾伸,一把扣住大漢足踝。
大漢上升之勢收不住,足踝突被人扣住,驚得他在水中也會冒汗的,急身運刺
,向下急點去。
延芳用手制敵。就是準備用匕首防止分水刺的回擊。刺到,他拖著大漢向下急
流,輕輕用匕首將分水刺撥開,左手用上五成功勁,大漢疼得張品叫出聲。
這可妙極了,他一張口,深水中壓力奇大,江水嗆得他幾乎閉氣,硬灌了幾口
江水,身形向下沉。
另一大漢本來快要升上江面,一一見同伴被人向下拖。驚得魂飛出窗,總算他
夠義氣,吞入江水憋住氣,急向下沖,要解開同伴之危。
延芳不想傷人,左後只用了五成功,將那大漢向江底拖。
大漢痛得渾身發軟,吐咯咯直喝水,眼睛泛白,分水刺不知何時已經沉人江底
去了。
延芳見他水亦喝夠了,人雖未昏迷,已去死期不遠。便將他放開,向上急升,
迎著趕來解救的大漢衝去。
那大漢見延芳拖一個人下沉的速度驚人,愈趕愈覺心驚肉跳,一見延芳向他急
升,心中更慌,急忙一退,以上速向下衝去,分水刺也乘譏點出。
延芳左於略擺,便閃過分水刺,右於匕首遞出,一刀點在大漢上臂,再向外一
帶,江水破鮮血染成了紅色慚團,分水刺脫個而沉入江底。
大漢知道自己萬不是敵手,創口被江水一侵,其痛入骨,一口氣也憋不住了,
趕忙向橫裡逃去。
延芳怎肯放鬆?只一夾雙腿,便超越大漢的上方,緊緊地盯住他不放。
大漢想往上冒,他就踹他一腳,仍叫他沉下去,不久,大漢憋得咕吶咯直喝水
,手舞足蹈的情形愈來愈慢、翻著一雙死色眼,門中直胃水泡。
延芳一見時機已到,方一把扣住他的腕骨,將他帶上江面,大漢已是半死,他
一冒出水面,便慢慢吸入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討饒:“小爺,請放開下,我跟你走
就是。”
延芳微笑著放開手說:“你這是班門弄斧,知道利這在了吧!”
他放眼望去,小船已經不見了,不遠處小妹正挾著一支浮木,將兩名半死的大
漢擱在上面,正和梭形快艇上的一雙少年男女答話,在身側卜餘丈水面,先前被他
扣住足踝,灌了…”肚子江水的大漢,正在一浮一沉的掙命。
延芳一看乃妹無恙,便撇下兩大漢,向乃妹身邊游去。
只聽乃妹說:“不管,你得應允我處治這兩個笨賊。”
少女笑嘻嘻他說:“你先上來再說嘛,還怕他們跑掉麼,真是。”
延芝一點水面,浮木一動,身形平空竄出水面,輕靈地落入艇中,水靠一經水
,將她的玲玫身材裹得曲線華現。
她已經十四歲啦,正是大明聖律可以結婚的年齡,可見不算小了!
兩大漢奄奄一息爬在浮木上,顯然吃了不少苦頭,浮木一動,雙雙滑入水中掙
命。
艄公葛叔叔眼明下快,單槳一動,小艇例橫了過來,伸手一一將他們撈起丟入
艙中。
這時延芳也到了,少年興高采烈地叫道:“兄弟,快上!”
延芳暮地雙掌一拍水面,身形倏然撥起落入艙中,看得葛叔叔心中一震,暗中
點頭微笑,突然又悠悠然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又在向延芳笑道:“哥兒!真了不起!”
延芳臉上紅,還未答話,少年已經鼓掌大笑道:“妙哉!這算還汝本來面目。
”
一面說,一面伸出虎掌,握住延芳的右手掌說:“小弟東方群,咱們先上大船
再敘,家父和家兄還在赤誠札侍。”
原來延芳兄妹手臉上的水彩,經江水一浸,已現出紅潤的秀美本面目。
“小弟延芳,東方兄休得笑……”
“那是舍妹東方玉,後艄是小弟義叔葛叔叔,日後當詳告。”
他又一指已被葛叔叔救上船的四名大漢說:“這四個小混混的來龍去脈,小弟
略知詳。”
延芳按著說:“東方兄但請吩咐就是。”
東方群又說:“那麼,兄弟,饒了他們好麼?”
延芳沒有理他們,只和東方玉低聲他說話,兩人似乎一見如故,言談形狀像是
十分愉快。
東方群正對四名奄奄一息的大漢說:“諸位就是魯水牛手下吧?做買賣做到水
面上來了啦,你們的膽子可真不小呢!等會兒讓你們在黃州岸上,日後咱們找魯水
牛就去”
小艇急如流夭,直向遠出三五里下的大船追去,艇上四個少年男女重新見禮,
延芳兄因怕祖父追蹤,所以改了姓名。
將徐字去悼了雙人旁,延字也去掉,變成了余芳和余艾。四人相見恨晚,自有
一番客套。
這時,左側百餘丈外,也有一艘情形快艇順江而下。操槳人是一個赤著上身的
,渾身肌肉虯結如球的三十歲大漢,熟練地運著兩支父。小艇快逾奔去,速度驚人
。
船頭去盤膝坐著一個身材奇偉的少年,黑髮盤頭,四字超絕,只是一雙星目有
點異樣,射出懾人心魄的冷電芒。
塗丹也似的雙唇閉得緊緊地,嘴角現出一絲倔強而又陰沉的冷笑。
身穿青色對襟勁裝,腰帶上插著一個細長包,一雙瑩潔而恃大的虎掌俯在膝蓋
上,目光注視著艇前滾滾江流,似乎有無限心事,難以排譴。
突然,他仰天呼出一聲長氣,自言自語輕聲說:“雙兇一霸,梅文俊一日不死
,你們也休想安寧,但願你們留得命在。”
又道:“別在我取你們項上人頭時,橫死呀!”
說完,長歎一聲:將手掩面低聲道:“芳弟芝妹,荊門這一一別三年,可憐我
連你們靈骸也無法尋覓。”
又道:“愚兄這次千里投師,途經潛山先找閻工令報急,還望弟妹隱靈助我,
祝我一舉成功!”
小舟如流夭,看著要與延芳兄妹的小舟齊頭並進,只是中間仍隔百十丈距離,
不能看清!
延芳兄弟的小舟已追及大船。
延芝突然對乃兄說:“哥哥,怎的我突然感到心潮澎湃。坐立不安呢?這是為
什麼?如此怪異!”
延芳也困惑他說:“是呀!我也感到心血翻騰呢!怪事!”
延芝身邊的東方玉,將她挽住身邊坐下說:“芝姐你剛由水中搏鬥上來,氣血
波動自然之像,有何足怪?別胡思亂想,,心神不寧!”
小舟一靠大船,由東方群領先,一一縱上大船。
葛叔叔結汀纜,對四個大漢淡淡一笑道:“好漢們你們委屈些在這歇歇,午夜
讓你們在黃州上岸。”
提起水中撈起的延芳兄妹包裹,一點足,輕靈地縱上大船。
百丈餘外那小艇上的操舟大漢,向船首少年叫道:“梅老弟,那大船的人端的
不凡,連掌船的伙計也可用輕功提縱術。”
又道:“自漂蕩的一葉小舟一縱氣兩丈,不簡單呀!”
梅老弟回頭淡淡一笑道:“陳大哥,你長他人志氣,你老兄不更高明些麼?其
實,他們五人輕功雖佳。”
他回頭看了陳大哥一眼,又接著說:“但丈餘高遠還要借力作勢,那有你來得
純厚呢?”
“老弟過獎,假使要有老弟你造詣的百分之一二,不是我誇口,長江這條水道
,我分水飛陳家謀足以倒海翻江。”
少年似笑非笑他說:“我是說,以我的造詣制衡,應該足以翻天履地了麼?你
是捧我,還是損我?”
“老弟,別鑽牛角尖,我的意思是:要是我能有老弟你的造詣,加上我的江湖
經驗,定然在長江流域稱雄道霸,插翅虎怎敢像上次一樣,明目張膽挑我的攤子?
”
說完,仰天長笑,聲如洪鐘。
他笑完又道:“至於老弟你,初涉江湖,氣吞河岳,固然一鳴驚人,但經驗不
足是與生俱來的!”
又道:“水裡火坐,劍樹刀山、世情詭詐,人心莫測。處處得留神暗算,時時
得小心笑裡藏刀。”
他微歎道:“所以江湖是闖出來的,名望和交情是打出來的啊!這豈是一促而
成的麼?難呀!”
後又讚許他說:“我分水飛魚不是瞎子,十年後,假使老弟你仍然健在,如不
是武林翅楚,名震江湖,陳家謀這大好頭,絕下多留一日,老弟,好自為之,哈哈
!”
兩人都笑了,只是,梅文俊的笑聲陰冷而又淒涼,充滿了悲憤和怨毒的情緒,
令人心驚肉跳。
小舟去知飛夭,船輕水急,近午便到了黃州。
梅文俊不是被宇宙神龍迫墜飛瀑深淵了麼?怎麼又在長江中現身,與義弟妹錯
舟而過呢?”
一年前,宇宙神龍率走狗圍困白鹿嶺石筆峰,奪去荊山老斐的九如心法圖,迫
他吞下千日醉毒藥。
荊山老臾不甘自裁與宇宙神動手,豈知三招一出,發現宇宙神龍已練有護身真
氣,雙方功力相差太遠,只好依言服下千日醉。
豈料宇宙神龍認為他竟然向自己挑戰,不止他在平靜中死去,竟將絕世暗器龍
鬚針射入荊山老望左胸,讓他在死之前;飽受了百倍摧殘。
梅文俊遵師父遺囑,拚命突圍,被迫落飛瀑下百丈深淵。葬身淵底。
宇宙神龍認為他已被自己門人打下深淵絕不生還,使派欠以在山中等候三天,
截殺上山的荊山老叟其他朋友。
七大漢一時大意,在山下苦等三日,最後發覺荊山老叟的屍體夫蹤,他們不敢
聲張,竟回漢中去了。
原來梅文俊跌下深崖,落入古潭,他生氏在保康河畔,水件甚佳.自隨師父苦
練先天真功後,功力已非等閒,且體內那不知其所來的神奇力量,使渾身經脈與常
人有異,肌膚堅如鐵石,具有反震有神秘作用。
在他百忙中硬接大漢一掌落入深潭時,其實並未受傷,雖落下五十餘丈深潭也
未受到傷害。
由飛崖到潭面。實際匕有兩百尺高低,幸而得跌在潭中水而上,被水面這大不
浮力一撞,似乎暈了過去,身子向潭底沉去。
時直大暑天,但潭水其冷刺骨,被寒水兄,便猛然驚醉.靈智一清,便向潭邊
潛去。
由於處處飛瀑己將生壁沖得向內凹入,水面怪石林立,潭面波濤珠騰,水下一
尺之物准也看不清,故將宇宙神龍瞞過。
其實也難怪他,在草坪和文俊落水之前,他先後曾打了文俊兩記“九絕掌”,
再被打兩百尺深潭下,饒你是武林絕頂高手,也難逃一死了。
文俊一到潭邊,便伏在亂石斷巖之中,水雖奇寒侵骨,但他毫無所懼直待午夜
時分,方纔潭水出口處冒險爬上絕崖.悄悄掩回石洞去。
草坪上橫陳著荊山老叟的屍體,五丈方圓內草坪全被壓平和拔起,可見老叟死
前,所受痛苦之烈。
文俊幾乎咬碎了滿口鋼牙,悲憤填胸,忍痛將師父屍體移入洞中,閉上洞門大
哭一場,在師父手中,取出宇宙神龍的那顆千日醉,用布包好!
納入自己貼身小袋中,他還想取出師父胸內暗器,可是不忍心毀壞師父遺體,
只好作罷。
宇宙神龍的龍鬚針,乃江湖一絕,長約三寸,細小如發,平時捲成一粒黃豆大
小,發時以內力真氣打擊,逼成細絲直貫體內。
任何內家氣功亦難抵擋,一入人體,即順經脈向內腑中鑽,然後幾經卷縮,針
上附有的奇毒隨血液遍布全身,如千萬蟲蟻蚊人,肌肉筋骨慢慢收縮,這種痛苦比
凌遲還慘。
直待渾身縮小了三分之一、微血管全部爆裂,心脈方行停止跳動,鐵打銅澆的
好漢也無法忍受。
所以武林中提起宇宙神龍,莫不聞名變色,誰也怕他那毫無人性的暗器,和笑
臉殺人的惡毒心腸。
文俊咬牙切齒將師父的遺體盤靠在洞內,收拾一切打成一個小包袱背上,跪倒
在地上痛哭流涕,眼淚盡繼之以血。
兩年來,師徒間情同父子,親勝骨肉,使他在飽受到後母摧殘,心靈破碎之下
,重獲得人間無比溫暖。
今日宇宙神龍大舉入侵,奪去師父生命,怎麼不令他痛斷肝腸,悲不成聲。
哭罷,收干血淚,咬破中指,將血滴在師父胸前,說道:”血債血還,天道循
環,徒兒只要留得三寸氣在,誓將宇宙神龍剖腹摘心,祭莫師父在天之靈,方將師
父遺駭入上,望師父庇佑徒兒,投師學藝,得雪此仇。”
說罷、叩頭再三,方將洞門閉了,覓路出山,遵師父遺命,要到江西麻山找師
伯無極道人。
他知道宇宙神龍必定派了爪牙,在出山道埋伏,猛地想起師交曾經說過,往東
二百里,就是師父居住過的荊山凌霄峰。
阿不由此東行,出凌霄峰去呢?不顧一切危險,踏著星光越過古林,拔步向東
走去。
由於宇宙神龍慘殺了荊山老斐,竟為武林中惹起了無窮殺孽。
有分教,禍福難測.曠世有奇才,恨滿江湖,狂龍生恨海。
夏日有多雷雨,但來勢雖猛,去勢亦快。
在深山中龍為易逝,變化無常,可是不知怎麼,這幾天有點反常,天空中雲層
布,卻不時大霧漫天。
把這一帶崇山峻嶺,變成了九幽之境了,陣雨一來,勢如千軍萬馬奔逐,雨一
過,卻又變成灰沉沉的霧的世界。
形容它伸手不見五指,絕非言過其實。
就是在這地獄也似的天地中,竟然有一個雄壯的少年,身背小包袱,在這天地
裡急走。
他就是亡命江湖的梅文俊。
荊山老叟曾經告訴他,由石筆峰到荊山凌霄峰,約有二三百里,在他看來,不
消一天就可到達。
但荊山老叟所說的二三百里,乃根據南津關至歸川的直線距離而言。
但在這莽莽洪荒古林陽高峰土巒裡,誰也弄不清是二百里呢?還是上百里甚至
一千呢?
老天爺一向就和苦命人過下去,不作興綿上添花,一陣雨一陣霧,連東南西北
也不願人知道的。
文俊足足摸了三天,知不道到底走了多少冤枉路。
今天算是第四個白天了,天色仍是灰沉沉的,大霧漫天不辨方向。時刻,文俊
在石巖裡扎束停當。
提著一根木棍,不管東南西北的向前闖去。
氣候惡劣,沿途小動物絕跡,但石巖裡的大傢伙卻是不少,不時因肌餓而狂嘯
。
有近丈長的吊睛白額虎,有八尺長的滿身金錢的大豹,有站起來高約六尺的巴
山人猿,還有臃腫可笑的千斤大熊……溪流對岸,重休一片濃黑陰沉,比這一面更
為險惡,溪水奔騰澎湃,難測,想越過那是休想,他知道直流溪流更為寬闊,不如
審上游窄上小處越過為佳,便披荊分棘信步前行。
這兩天來,他已心中大定,不再妄費心力要出山,非等睛方可弄清方向,才可
安全離開這令人動魄的洪荒絕域,亂沖亂闖說不定要累死在這兒。
正走間,猛聽數里外獸吼之聲大起,淒厲萬分,整個山谷亦死撼動,接著大雨
傾盆而下,雷聲殷殷,恍若天動地搖。
文俊大驚失色,聽猛獸怒吼之聲勢,估計最少也有百十頭巨物在那兒聚合,天
雨而猛群出,必有事故發生,要是再往上走,說不定是撞上了。
他心中一動,忙閃入林中,躍上一棵古木頂端,向上游望去。
大雨傾盆,視線模湖,盡目處一”無所見。
不久,溪流上游水聲如萬馬奔騰,水勢也似乎轉劇,迅速地上漲,濁浪迴旋爭
激,愈湧愈兇,漫夭澈地而至。
他正在驚異,忽見上游里許溪流轉急處,水面突然湧起二三十條數丈餘長的巨
大黑影,蠢動著順水而下急射。
這些巨物至、了眼前,方看清那是有名的鱷魚,這東西性惡兇猛而又笨拙,乃
是兇悍的兩棲爬蟲。
鐵尾全力一擊,雖雄獅亦難以活命,想不到竟在這兒發現這東西。
數十條兇悍鱷魚順流而下,去意匆匆。不久,如電水聲愈近,溪水兩岸的獸聲
此起彼伏,動人心魄。
溪岸高有兩丈餘,這時突然紛紛崩陷,洪水挾雷霆萬鈞之威,瘋生地向兩岸狂
捲,合抱木連根翻起。
文俊心中大駭,連忙縱下大樹,向側方山腰奔去。
不到百十丈,兩旁倏然出現四頭吊睛白額虎。
文俊叫聲:“苦也!”
趕忙運動護身,暗說,“好大蟲,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可別找麻煩!”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四猛虎見了文俊,似乎並未感到他的存在,不住仰天狂吼,並低聲咆哮,不時
向溪中回頭注視。
搖頭擺尾緩緩向山腹中密林裡遲去。
文俊見虎群似無故意,也就放下心來,展開輕功一陣急奔,想早些離開這是非
之地了事。
沿途遇到不少熊虎豹;但他們不是低音疾走,就是狂嘯厲鳴,人獸之相侵。
文俊可感到有點莫明其妙。
好不容易到廠山峰之下,密森將盡,距溪流約有三里遠近。
這座山峰高入雲表,稀奇古怪的巨大巖石處處壁立。此外陰褓的古林,峰頂無
法看清,半山以上怪巖林立,寸草不生。
文俊一出古林,拔步向一座崖壁馳去。
突然鼻中衝入一陣奇腥的惡臭,中人欲吐,不覺大吃一驚,慌不迭停下腳步,
應他停身一瞬間,只覺腹中一陣翻滾,隨又歸於平靜。
他可不知,就在這一嗅之間,他體內那無法解釋的神奇力量已發生作用,替他
解決了一場大難。
他僅感到身上和腦問的不適已經恢復原狀,腥臭之味引不起噁心和暈眩,便退
回古林邊沿,舉目向腥味處看去。
空中寂寂,草木陰森,傾盆大雨中,毫異狀。
正在大感不解之際,猛聽一聲乍雷在右側山谷裡響起,似乎天動地搖,在滿天
金蛇亂舞中,鼻中嗅人一股焦臭味。
接著雨更緊,風更猛,滿天殷殷雷嗚,耳膜像是夫人了作用,只能感到隆隆巨
雷而已。
下面陡漲的溪流,這時大量的洪水,湧起掀天巨浪排山倒海似的向兩側山峰捲
到。文俊驚得渾身綻起雞皮疙瘩,只感到頭皮發炸。
就在這乍雷狂震聲中,剛才想做為避身之的所在崖壁下,矮森頂端,突然升起
一個比圓桌還大上一的巨大蛇頭來。
蛇一雙奇大的巨眼如同電炬,獰惡地向天空注視,張開血盆大口,向上噴出一
口黑色濃霧。
蛇首愈伸愈高,近丈長的黑色分岔長信,不住吞吐、足有兩人合抱祖細的蛇身
,凌空昂伸三丈餘,方不再上升,腥臭之氣四方彌開來。
文俊驚得渾身發軟,暗中民僥辜不已,要是剛才貿然撞入那兒避雨,豈不完蛋
大吉了嗎?
他心中暗想:“這怪物盤據此地,萬一被蛇發現,發起威來,那還了得?只怕
塞它的牙縫兒也不夠,再不走準是死路。”
想到這兒,只覺毛驚然,便一步步悄悄向密林深叢退去,直退出三二十丈,方
纔發足狂奔。
竄出裡外方驚魂初定,心說:“好傢伙,要想制服這毒畜,五個大力士恐怕也
不行,只有大羅金仙方有這個耐,好險哪!不由得得虛汗外流。”
雨大風猛,他渾身像隻落湯雞,受了一場虛驚,腿也軟了,非找個地方休息不
可了,這次他可小心了,看準十餘丈外矮林中伸出一道懸崖,那兒有一處凹入的小
巖上。不但可以避雨,還可俯視吉林下溪流的景像,地勢很好。
觀察良久,認為四周已不可能有異類藏身,便一鼓作氣,向那兒飛奔去,全無
了戒備之心。
崖高十餘丈,好在隨處皆有落足借力的小巖石,毫不費力地便登上了凹入的小
巖穴之處。
他不敢大意,右手持棍蓄初勁待發,左掌橫置於胸前,在巖石外察看四周情形
。
巖深不過五尺,藏不住異物,僅有一條小縫向上裂開。
他剛一步踏入穴中,突然紫影一閃,腥風撲鼻,一條粗如中腿的紫色蜈蚣,由
石縫中飛射而出,直向他懷中搶來,嚇得他大吃了一驚。
好文俊,臨危不亂,左掌倏然劈出,右手棒一招“沉香劈刀”先出。
危巖拚命,有進無退,他已用了他全力而擊。
“吧”一聲暴響紫色蜈蚣由於來勢大急,那一棍正而中那顆碗口粗細的巨頭。
棍撤,蜈蚣腦袋也立碎,四尺余長短的蜈蚣身,飛落崖下去了。
它那巨大的尾剪,就在文俊的左小臂上掃過,衣袖登時碎裂,毒液也沾他整人
臂膀了。
文俊只覺臂上一麻,可是並不痛苦,反而將鼻中所留下的大蛇腥臭,排得乾乾
淨淨,精神為之一振,提起手臂察看,險了衫袖破裂外。手臂毫無異處。仍然光潔
如玉。
他傳過一口大氣,扔掉半截木棍,拭掉頭上淋漓的雨水和冷汗,跨入巖中,哺
嚥自語:“險那!怎麼這裡竟有這麼毒物?”
又接著說:“看來不是善地,雨一停非趕快離開不可。”
解下身上小包袱,盤膝坐下,這時雨點大如青豆。打在石上像冰雹一,樣暴響
,除了驚天動地的雷聲外,就是嘩啦啦的雨聲。
遠處獸吼之聲經聽不到,轉頭向前巨蛇現身處看去,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那巨
樹一樣的蛇身,在暴雨中左右晃動。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猛記起山海經上說:“巴蛇食像,二歲而生其冒,”不由
毛骨驚然,心中恍然道:“難道這畜牲是巴蛇嗎?怪不得剛才向上狂奔時,那猛獸
都不向山上走避洪水,原來這裡藏有惡物。”
再向百餘丈下溪流望去,乖乖!濁浪滔滔,已看不見對岸,大雨將視線阻隔,
只覺一望無涯。
水中無數連根拔起的大樹,夾在濁流中翻滾而下。
在隆隆雷聲中,可以聽到上游三五里地,水聲像一鍋沸水般,在殷殷雷聲的間
歇中隱隱傳了來。
水勢愈來愈急,兇猛地狂捲。
不久,這百十丈斜坡,已漫上了一半之多,所有古林瞬間不見了,洪水仍不往
向上漲來。
文俊只嚇得心膽俱裂,心說:“那兒來的洪水呢!這條溪流不長江,怎麼漲得
這麼快呢?”
正在想,暮地裡,一道令人目眩的電光一閃,接著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雷,
幾乎將他震得滑下石巖,渾身脫力。
等他驚魂返竅後,一連串的乍雷,加上漫天飛舞的金蛇,令人心膽俱裂,天在
動,她在搖,像是已至世界未日。
山石挾大量的泥土林木,以雷霆萬鈞之勢。由山上匯下,有些巨石大如小丘,
以排山倒海的聲勢向山下砸去。
幸而他躲身處是座懸崖,不受世石撞擊之危,但也把他驚得呆住了,動彈不得
,呆呆地怔著。
就在這時,他朝向巴蛇身處看去,只見山下綿延的密林中,一條奇大奇粗的巨
大黑影,正翻滾著向山下撞去。
所到之處,所有巨大的古木,不被壓扁也被連根拔起飛上天去。
顯然巴蛇已被巨雷所傷,已向山下急滾而下,片刻便消失在茫茫洪水中了。
文俊暗自慶幸不已:假使自己仍躲身於那片樹林中,一百條小命也得完蛋了,
誰也經不起巴蛇的一翻一滾。
正自慶幸,暮地裡閃亮了一道令人眩目的電光,比先前更強烈,他本能地用雙
手將耳塞上。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後,巨大的懸崖在震僳,搖擺,像側身在搖藍中,端的讓
人心顫不已。
突然上游刮來了一陣焦臭腥惡的狂風,使大雨珠捲得飛旋不已,勁急絕淪,碎
石斷枝在空中正舞不已。
文俊大駭,趕忙伏下身子,一把抱住石縫,並將身子貼緊壁根。
抬頭向上望去,只嚇得心肺向上一沉,暗叫。“苦也。”
只見上游三里外,洪水滔天,以無可比擬的聲勢,向下游衝去,足有三五十丈
高低,駭人聽聞。
而不滔天洪水巨浪中,有一條龐大無朋的青色長影。不住翻騰撲擊,在它的上
空,金蛇旋得更快。
雷聲似十年間的鞭炮,響個不停,風大雨急視線看不見那怪物是什麼東西,只
覺那青影有點像蛇而已。
文俊心中一凜,暗暗口iJ苦不迭,暗說:“糟!這光影看來,定是發蛇無疑,
大事不好,危險之極。
他猜得不錯,這兒正是南津溪上源,群山環拱中,不知積下了多少洪水,山谷
也就埋藏著一枚枚卵蟲伏近千年,未得天時,始終不能出土入海。
今日天假其厚,連下T天大雨,洪水已達飽合狀態,乘雷神對付巴蛇之便,攻
漬積水小山,引發山洪,要想乘機入海,正在和雷神搏鬥呢!
其實雷神有無其物,尤在存疑之列,皆因巴蛇和青皎,久潛地中,玄隱之氣極
盛,與天空純陽之氣一觸,便起陰陽二氣相吸,終於一發不可收拾了。
故而成天雷狂震,巴蛇終於難逃此劫,被雷火所激!青蚊玄隱之氣更濃,假使
所積山洪不夠多,便無法將龐大的身軀隱住,勢必雷火下傷身。
果然大一聲霹靂大震後,青蚊似受重創,身形一沉,幾次起發後,巨浪聲勢減
少,青影亦已不見。
天空中只有輕雷震盪,雨亦漸小,直到天黑,洪水方告結束。
黑夜中,文俊不敢稍動,連日辛苦,人仍不敢休息。
半夜裡,層層重雲消散,星斗滿天,這才看清溪流墾向南流下的,巖下水已退
,已是一片淒涼景色。
整個山谷成了寬大的慘淒河谷,滿目古代森林全化為烏有,找不到有一株小草
,和一個生物。
除了河谷裡虎踞猿蹲似的巨大怪石外,全成了一片黃色的泥土。
對面聳入雲的山峰,看。卜去不過十里地,往北是大山峽,群峰羅列。往南,
也是高入雲表的崇山峻嶺。
他不由倒抽了一口氣,不知應該往哪兒走。
經過一天一夜的驚恐,他似乎膽子被嚇小了,在這窮荒絕域中,處處皆有毒蛇
怪獸,危機四伏,兇險萬分。
稍一失錯,就得氣像恨終生,所以他很力自己生命膽心。
假使在這兒粉身碎骨,他自己倒無所謂,但殺師之仇沒有昭雪,喪命河溪的義
弟妹,在九泉之下能安心瞑目?
怎能不珍惜生命,讓那些兇手逍遙法外啊!
由師父喪命於神龍之手,又想到義兄義妹延芳延芝,三音妙尼曾經說過,在清
溪樹林那夜雙兇一霸的走狗們都到了。
義弟義妹就是喪命於他們手下的,這筆帳得記在他們頭的,少不得總有一天償
還血債。
他又想到在荊門以南聽見的幾件兇殺案,和自己無端受辱的情形來。
更由師父生前所說的話中,他體會武林中端折是,人心險惡,是非不分,就幾
乎不曾有道義而言。
學武原本意是強身,萬不得已方可用作自衛,可是今天的局面,卻成了強存弱
亡的禽獸了,這是多麼可悲的事。
這些宇內兇人一日不死,江湖怎會有安寧之日。
想到恨處,暗暗地一咬牙,凝視著劫後的淒涼河谷,用手虛空一指,像是將宇
宙拂掉。
恨恨地說:“是的,就像這場洪水一般,讓他們一切全行毀滅吧!”
這一道:“恨”的洪流,將他自小理的心中“恨”的種子引得重行發芽,長大
,開花結了恨的苦果。
他嘴角湧起一絲獰笑,雙目神光突過。
想起自己的仇恨和所許的宏言,必須練到絕世武功方能達到,便盤膝坐下,按
照師父所授行功心法,將體內先天真氣運行不息。
看看到了四更將,他才在物我兩忘中緩緩歸回現實,猛聽北方山峽口,傳來一
陣令人毛髮直豎的奇特聲浪。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知道這是絕不是獸類所發的聲音,其聲清晰,震波直透耳膜,分明是武林內
家高手所發。
不久,異聲突絕,卻傳來一聲長嘯,聲浪直衝雲霄,豪壯而又悲涼,宛若大漠
中胡前齊奏。
聽聲源,暗道:“這絕域中意然隱有高人,何不去找他指示出山貴州這路呢?
”
便收抬停當,沿山腹向峽谷口走去。
山勢起落不渾,看只不過是五六里,實際上有一二十里之遙,因為河谷不能行
走,只得繞山而行。
這時,天色大明,朝霞一片淡紅,峰壑間空氣特別清新,視界甚佳,看看到左
面山腹下,距發聲小山不過二三里。
暮地裡,一聲令人心驚的狂笑聲,從小山頂林中飛起,劃長空而過,久久不絕
。
他倏然止步。
笑聲突斂,他想:“這人笑的是怎麼這樣難聽?”
他一移步,笑聲又起:“哈哈哈……哈哈……”
他一停,笑聲即止,屢試不爽。
“難道他已發現我麼?不管先上去再說。”
足下一加緊,將笑聲置之不理,像一頭猛獸向前急撲。
怪!笑聲反而寂然無聲了。
這座小山在河谷左岸,與對岸那座高崖對峙,恰將溪流夾在中間。形成一處二
、三丈寬的缺口。
洪水還在緩緩奔流,只是水已小得多了。
小山在左岸,要上去輕而易達。
山頂是一片低矮灌木樹林,近山頂東面,有一株盤虯千年古松。
他一口氣奔上山頂,眼光剛落在東面古松下,突見一條灰影,已經貼著林梢閃
電似地掠到。
他目力奇佳,儘管那灰影快如閃電,仍被他看清是個人影。
趕忙一長身縱上矮林,正想開口發問,那灰影已經驚雷也似地迎頭撲到,一股
奇猛極沉的勁風壓體,令人氣為之窒。
文俊想不到灰影有那麼快疾,心知不好。不容他思索,本能地雙足一點,向旁
橫飄一丈,一沉身便落下矮林。
不等他落地,頭上勁風已臨,文俊駭然變色,求生是人的本能,情況不容他躲
避,只好拚命右足一點,身形左移,並即一掌向上急拍。
“啪”一聲掌與勁風接實,文俊只覺得右臂被震處發麻,身形已被震得加速向
左飄去,把矮樹都撞倒了不少。
灰影震退了文俊,身形並未落地,也未見他作勢,平空隨文俊斜掠,如影附形
追到。
這種下撲轉為斜掠的身法,實在有點駭入,其快無比,根本就沒有躲避的餘地
。文俊被震得斜飛丈餘,身形猶未著地,只覺得眼一花,勁風已經壓體,胸前肋下
一震,玄機穴和章門穴挨了兩下重擊。
他雖已運氣護身,渾身穴道也可自行封閉反震,無如灰影功力太高了,下手又
重,雷霆一擊之下,也自禁受不起,吧一聲響跌了個仰面朝天,渾身氣血翻湧,半
響動彈不得,灰影也在他身畔停住了。
這灰影長像端的唬人,簡直是個老怪物,除了下身一條破爛犢鼻褲則無寸縷,
肌膚慘灰令人心寒,瘦骨鱗剛,只見骨而少見肉,臉皮干皺,全割下也沒有四兩肉
,只那一雙寒光波動的大眼,放射出冷電也似的光芒,令人神為之奪,打背樑上冒
出陣陣寒意。
一頭凌亂的白髮白須,卻白如雪,光彩照人。
怪人一落文俊身側;臉上湧起迷惑之色,一觸文俊飽含怨毒的眼神,不由一怔
,臉中驚駭地咦了一聲說:“好小子!你竟然沒死,分明內功已有像當火候,怎麼
身手卻這般下乘。”
說完,飛起一腳,將俊踢個元寶大翻身,大喝道:“你的穴道也未被制住,倒
有點鬼門道,給我滾起來!”
文俊忍住疼痛,氣虎虎地站起來,劍眉一豎,怒聲說:“你這怪人好沒道理,
怎麼不會青紅皂白,見面就突下毒手,你這算是哪門子英雄?哼!”
怪人仰天狂笑,聲如厲鬼。
又聽他說:“哈哈!道理?告訴你,那玩意不值半文錢。”
說完又是一陣嘿嘿冷笑,令人聞之毛髮皆豎。笑完又說:“瞧你不上眼,乳毛
未脫,骨頭倒有些斤兩,好吧!快跪下叩頭,破例饒你不死!”
文俊氣往上沖,劍眉豎揚,哼了一聲說:“放屁!大丈夫生而何歡,生而休懼
?要小爺討饒你別做那清秋大夢。”
聲落手揚,一耳光向怪入左頰打去。
怪物嘻嘻一笑,突一翻腕,閃電似向他腕上扣來、文俊猛一撤招,向內斜切,
一圈一翻,反搭敵時,兩下裡快如電光石火,搶制機先。
怪人手掌向外一勾,輕描淡寫往懷裡一帶。
文俊連看也未看清,只覺無數掌影一晃,腕骨已被一支鋼鉗扣住,力道盡失,
渾身發軟。
怪人一扔手,文俊身形不由自主地飛起,“吧”一聲又跌了個仰面朝天,幾乎
暈了過去。
怪人怪眼一瞪,喝道:“好小子,你用的是軟掌,荊山是你什麼人?說!”
文俊狼狽地爬起來,恨恨他說:“那是在下先師,你問這幹什麼?”
怪人臉上閃過一絲笑意瞬即又恢復原來陰冷笑可怖的神情,木然地問道:“你
說是先師?荊山那娃兒莫非已讓閻王爺勾去了麼?”
文俊一聽這怪物竟叫他師父是娃兒,心中老大不高興,星目怒睜,氣虎虎地答
道:“用不著你過問。憑什麼你敢小看我師父?”
怪人接著又狂笑道:“死得應該,死得不冤!你不要不服氣,快說,你師父是
怎麼說法?”
文俊只道怪人與師父生前有過節,想起師父慘死之狀,不由氣湧如山切齒叫道
,“你該心滿意足!俗語說“父債子還,師債徒償。”
家遇仙逝不足十日,有債就沖我來算好,你們這些喪心病狂之徒,我梅文俊一
日不死,你們也將自食其果,你上吧!”說完,默運功,準備全力一擊。
可是怪人沒理他,雙手一張,仰天哈哈狂笑,其聲淒厲,難聽至及,眼角似乎
還有淚光,晶瑩奪目,只看得文俊大不解。
怪人笑著面色仍然猙獰可怖,指指文俊鼻尖,厲聲道:“聽你言中之意,你師
傅定然遭了仇家毒手,是嗎?”
文俊高聲答道:“在下先師潛修荊山,那來的仇家?而僅因為一件無用廢物,
被人掠奪慘殺難道說在下先師先與你也有仇怨麼?”
怪人目中寒不閃動,頭上凌亂白髮無風自搖,沉聲道:“老夫自行道江湖以來
,在叔詭雲滿中升沉,於鬼域蛇,中苟全性命,平生就只看過三個好人,你師父就
是其中之一。
那年,他還是個年青後輩,滿口子武林道義,豪氣干雲,裝了滿腦子胡說八道
的真理,是非,黑白………呸!到頭來仍落個橫屍荒山。”
說至這兒,用手指著文俊鼻尖狂笑道:“哈哈!這所說的天道循環,這就是所
謂鬼神呢,呸!滾他娘的天道,去他娘的鬼神,那些天道鬼神,不知坑死了多少愚
頑。
哈哈笑著,笑著卻又反手幪面大哭起來,令人聞之毛骨驚然。
文俊被弄個滿頭霧水,心說:“這怪物定個是神經病,又笑又哭,看來並非與
師父有過節了,但他又怎麼知道師父名字,口氣又那麼托大呢?”
怪人哭著,又仰夭狂笑不已,聲如鳥鴉夜啼。
最後卻向文俊一裂嘴道:“娃兒,你師父為人謙和,卻教出你這一身做骨的徒
弟,著時費解。”
哈哈,倒合了老夫脾胃,隨我來。
文俊可不願跟他走,剛要開口,豈知眼一花,右手腕已被怪人左手扣住,一股
渾雄的潛力,將他身形帶起,凌空向東面古松縱去,想抗拒根本已不可能。
古松下是快寬約十米丈的短草坪,左側是座高有十餘丈的大石壁,壁下有個一
丈見方的大石洞。裡面堆了許多枯草細枝。
古松下松錢厚約寸余,經過昨天的大雷雨竟然沒被沖掉,真是奇跡。
怪人將他放在松錢上,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下臉色柔們了許多,已沒有先前可怕
。
他用雞爪似的雙手,在文俊全身筋骨一陳輕揉拍打,臉上湧起笑容,久久方說
:“荊山倒有福緣,調教出你這個好徒弟,端的沒教人失望,且把你的身世和師父
遇害的經過說來聽聽,我的事等會兒再告訴你。”
文俊已看出怪人對他並無惡意,便含淚將經過一一詳說了。
怪人聽完,歎口氣說:“難怪!你師父已屆石稀之年。功力雖佳怎是那字內兇
人的敵手?聞入傑這個傢伙我倒有點面熟,早年他與他的師父塞北入摩黃飛鴻同時
行道江湖,師徒倆為人一般的陰狠毒辣,功於心計。工力也餃餃不群,六十年前,
老夫在漠北專程打入魔的鬥氣,拚鬥了三天三夜,打成平手,自此,我倆人的名號
更響,我從此不入漠北,他也自覺不進中原。這事在當年幾乎振動了整個武林呢。
”
頓了一頓又說:“假如那人魔老怪物和我一洋,仍未被閻王爺收這從,該有兩
甲子年歲了,你這仇實在報之不易。”
文俊心中大駭,照這怪人所說,師父惹大年紀,還是他的晚輩。
那塞北人魔早年橫行漠北,師父有時提及,人魔在中原成名,武林中提起那老
魔,誰不知他手中的赤練劍了得!
在中原,不但六大門派中高手束手無策,連那時同時享譽江湖的“雙仙五怪兩
條龍”,據說也無奈他何。
怪人竟然敢深入漠北和那魔激鬥三晝夜,定然是早年的一代高人無疑。怪不得
自己能在宇宙神龍手下逃生,卻無法在怪人手下擋上三招。
想到這兒,神色一怔,便侍起身行禮。
怪人似乎已知道他要做些什麼,便搖手止住他說:“娃兒,別討沒趣,難得今
天我發狂,這才一指沒將你制死,大出老夫意外,倒是個武林難得的後生奇材,就
算換上了你的師父,也禁受不起那致命一拳,你這一身奇特的筋骨,看來不是你那
師父所能調教得出的,可惜我只有一年可活,不然倒可傳授你一身超人絕藝。”
頓了一頓,幽幽一歎又道:“據我所知,能克塞北人魔的人可能有,但絕不是
六大門派中酒囊飯袋們,假使能找到伏魔大師的人,或者蓬菜三仙的弟子,他們的
“雷音神掌”和“玄天神罡”,方是漠北絕學的真正剋星,可惜!這些賊禿驢和臭
雜毛,一個個自命清高,把他們的絕藝帶人泥圭裡去了。老夫橫行江湖一甲子,就
無緣一窺這幾種神功的奧妙。”
“老前輩莫非指早年的一僧三道無雙老麼?”
“正是那禿驢和那三個雜毛。無雙老卻是一對俗家老不死。十八年前,這六個
奇人震憾江湖宵小喪膽,尤其是一僧三道,六大門派那些群偽君子們,也恨他四人
多管閒事,其實人家卻對他們有護派人德之星。他們竟然懷恨他們、豈不是咬呂洞
賓嗎?你說可怪?”
“晚輩不是江湖人,孤陋寡聞,不敢妄斷。”
“這些一甲子以前的爛後帳,不算也吧!說起來令人感慨萬端,你今後作何打
算?”
“晚輩欲至江西麻山投奔師伯無極道人,日後誓報師仇。”
“難難難!娃兒,你這仇恨難報,除非你能化解漠北絕學兒絕掌力,擊破他那
護身真氣,這得花三年艱辛苦練歲月,時不我留,你能保證黑白無常不帶拘票,讓
那宇宙神龍留在世問害人麼?”
文俊朗聲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晚輩拼十年歲月埋頭苦練,如不能
手刃此賊,當一死以謝恩師在天之靈,絕不偷生不入世。”
怪入大笑道:“壯哉!孺子可教這心願會如願以償的,我絕不懷疑。”
說罷仰天長歎道:“可惜我身不由已,只有一年可活,不然倒願助你一臂之力
,成全你的心願。”
文俊惑然問道:“晚輩看老前輩容色,晶礫更逾常人,怎說只有一年可活呢?
倒令晚輩大惑不解。”
“哈哈!你道我在水詭言麼?”
“晚輩不敢。”
“你不是不敢,而是存疑,等會兒再告訴你”
他陰沉的雙目中,閃出一絲寒芒,嘿嘿冷笑道:“老夫如不是僅有一年可活,
江湖上那些狗東西們焉能如此猖狂?你可知老夫是誰?”
“恕晚輩無知,敢請前輩賜老告仙諱,以便識荊。”
怪人狂笑道:“名號一沉四十年,江湖後人換新人,我幾乎將自己忘記了呢!
四十年!多長啊!日與禽獸為伍,和寂寂窮山攀交情,誰還記得我這老怪物哪!”
說完,狂笑不已。
文俊被笑聲攪得氣血翻騰,丹田真氣似欲脫體飛出,心說:“這怪人好深的功
力啊!”
怪人笑完,突一正容色說:“你師父曾否向你提及,四十年前江湖中有個人見
人怕,鬼見鬼愁的恨海狂人麼?”
文俊驚得一蹦而起,眼睛睜得比燈籠還大,呀喘著說:“難道老前輩就是那恨
………恨……”
他可不敢直叫人家的名號。“恨”了半天沒“恨”出個所以然來。
怪人微微一笑向他一招手,一股奇大柔勁將他一帶,乖乖地頹然坐倒。
又說:“不錯,恨海狂人就是我。”
文俊心中暗暗叫苦,他曾聽師父說過,這恨海狂人生平亦俠亦盜亦正亦邪,是
救世菩薩,也是追命閻羅,一身超幾人聖的無上絕藝,一把�袑騑陷釭滿坐挬敯C”
,縱橫天下,殺人如麻,可說是滿身血腥,武林正邪各派恨之切骨。
在江湖上先後出現一甲子之久,興之所至,殺人如屠狗,專找六大門派的麻煩
。武林中正邪各派高手,曾一再聯手找他,欲置之死地,豈知明槍暗箭齊施,不但
未能將他除去,反崎精英盡失,一敗塗地,恨海狂人為害更厲。那期間,也正是塞
北人魔攜幼徒歷游中原之時,“赤焰”“天殘”兩神劍攪得江湖翻天履地,公認他
倆是十惡不赦的狂魔。
四十年前,不知是何緣故,失去了他們的蹤跡,同一時期出現的雙仙五怪兩條
龍,也逐漸在江硝消失,聽說這恨海狂人雖不是萬惡之徒,但喜怒無常,動輒殺人
,今天無意中狹路相逢,要稍有不慎,恐怕小命兒難保。
恨海狂人見他駭然驚色,卻微微一笑道:“娃兒,別害怕,我老怪物對你並無
惡意,你可知在一僧三道無雙老隱沒後,江湖盛傳的兩句渴語麼?”
文俊心說:“我的天!你對我並無惡意?一見面就對我突下殺手,要不是我的
穴道天生的卸力奇能,這時怕不就在黃泉路上行走了?”
猛想起和義弟妹見面時,小姑娘所說武林典故來,便接口答道:“晚輩略有所
聞,大概是雙仙五怪兩條龍,赤焰天殘天地動,不知是與不是?”
恨海狂人一裂嘴笑道:“正這兩句話。江湖人罵我是罪不可赦的惡魔,老實說
,我在不在乎,樂得多殺幾個披著人皮男盜女娼的毛賊。他們不知自想致死之道,
乒怪老夫心狠手辣,三十歲以前,我吃盡苦頭,被那些禽獸們折弄得死去活來,還
個個都自是我的救星,就差點兒沒將我的皮音盡,等我看清他們的真面目時,就是
他們報應臨頭之時了,一陣子好殺,所以他們就叫我恨海狂人,”說完,哈哈狂笑
不已。
文俊等他笑完,信口問道:“老前輩隱世四十年,雄風依舊,功力更勝往昔,
怎又說只可活一年呢?”
恨海狂人恨恨他說:“一言難盡!四十年前,被一個相處三十年的好友所賣,
將歹毒的五毒珠下在飯菜中暗算於我,我雖將那人面獸心賊人全家宰光,卻找不出
背後指使的惡賊。由於一時大意五毒珠入內臟,只能用功迫在丹田下,卻不能排出
,踏遍窮荒異域民想找千年靈芝或千年巨蟒之珠,迫出體骨毒液,偶經此地,發現
這兒盤踞著一條千年巴蛇,正是拔毒聖品,可惜那畜十分了得,不但無法取得他額
中蛇珠,反被他的每涎所傷。”
說完,用手向右首一指,又道:“照,那像一個巨鷹仰首昂立的石巖下,不是
有一片紫紅色的短草麼?那是有名的紫龍鬚草。這四十年來,就靠它將腹中毒物禁
住,每日子午兩時,需服下一株,方可將蛇槳毒液勉強壓下,四十年來,毒筒已入
內臟,大約一年後,即可滲人心經了。
接著說,“紫龍鬚草不能排毒,必須與漠北特產青膽草合用,方能起死回生。
”
文俊意形於色他說:“如需晚輩效勞,願赴北一行找那青膽草,但不知那草在
何處方可覓得?”
狂人黯然他說:“用不著了!青膽草和紫龍鬚草都有特性,一南一北,絕不相
生,當時出上服用,方有效驗,隔一日藥性即行消失,這也是我四十年來不敢離此
一日的主要原因。”
“難道除此兩種奇草以外,就沒有奇藥可解麼?”
“千年靈芝就可以,這東西除了可遇而不可求,從未聽人說過何處產有此物,
沒有福緣,八輩子也找不到它的形影,此外,就是那巴蛇額中之珠。”文俊婉息地
搖搖頭說:“昨晚這兒出蛟,那巴蛇已被雷火所傷,滾入洪水中去了,真中可惜啊
!”
恨海狂龍黯然他說:“天意如此,沒有什麼可惜的,昨晚要不是被那孽購纏住
,也許我能抽身去找那巴蛇,今悔之晚矣!”
“請問老前輩,那青蚊就在這兒出土的麼?”
“往峽谷內瞧。”
恨海狂人向那望無邊的泥地一指,又說:“這裡面有向東和向北的兩條溝谷,
積滿無數山洪,那孽蚊就在前面缺口下潛伏,谷聽的洪水,被這座小山和對面高崖
所形的山脊擋住,那孽畜始終找不到機會出土將山脊弄垮,也是我一念之慈,恐怕
山洪愈積愈多,日後這孽蚊聲勢越大下游生靈受禍。”
又道:“這幾天暴雨傾盆,那孽畜果然蠢動,我便驅使那隱藏在谷中的千百條
鱷魚向谷外衝出,助孽皎一臂之力,好早些入海,致讓那巴蛇失去,一念之仁,便
送掉了自己一條老命。看來世間事端的善門難開,我這狂人合該殺人放火,一生善
念,罪該萬死,豈不可歎?”
文俊心中驚駭,想不到這怪人竟有驅使千百條巨鱷之力。
恨海狂人呵呵一笑道:“你是想我怎能驅使那些蠢是物麼?那還不簡單,這前
谷有無數豹熊,餓了這三夭,只消兩條死鹿就可把他們引出,和那些笨蟲拼個你死
我活,加上青蛟急著出土,兩下裡一揍,這山脊焉能不垮?”
“怪不得晚輩初入谷地,那些猛獸皆垂頭喪氣向這面低嘯,原來有些原故。”
“閒話少說,你是四十年來,唯一入谷未死的入,也算冥冥中早就注定,我問
你,我在世間日無多,你可願在此伴我一年,收拾我的臭皮囊麼?”說著神色有點
淒然。
文俊略一沉吟,朗聲道:“老前輩錯愛,晚輩願留此一年,一年後務須東下麻
山,那時老前輩幸勿見拒。”
“恐怕我活不了一年,娃兒,咱們一言為定,這一年中,我不會讓你白陪上大
好時光的。”這時,紅日已升上東山頭,心中奇禽異獸到處發出吼叫!
恨海狂人意氣飛揚他說:“這兒千崖萬壑間,多的是奇禽異獸,我這四十年中
,倒悟出不少奧妙身法,你可知武家八式八形中,八形所指何物?”
文俊不加思索他說:“貓竄狗閃,兔滾鷹翻,松子耿細淳巧,鵝子翻身和金雕
獻爪。”
“這是傳統的身形,不論名論名門各派如何自詡,自稱各有絕藝,各挾奇技以
臨江湖,皆不脫八式八形的範疇,即所謂形意的是,我在這四十年中,也悟出八形
,即龍虎豹熊,猴蛇鷹隼,就名之為八形散手。”
文俊淡淡他說:“晚輩願聞高論。”
恨海狂人笑道:“你別不服氣,你又對我這八形存疑,這是好現像。我敢說,
你如能保持對事物存疑,採探發展之道,日後你的成就將不可限量。”
“晚輩牢記在心,終身不忘。”
“虎與豹,鷹和隼,看去似無不同,須知天生各物,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
自然有異,虎以撲掃之威,當者披靡,故得山君之號,豹鋼以奸詐出名;竄如雷電
,閃以幻形,山君亦畏其三分,鷹雖為空中之霸,但入林則猶如蠢是牛,只可在海
闊天空中翻騰撲擊。而隼則不同,穿枝入林,無所梗阻,林中之雀,怕隼而不怕鷹
,握爪也有不同鷹握隼扭,鷹握物如下以碌相助,獵物仍可哀嗚,隼爪扣入獸體,
著爪即斃,所以著力不同自然各擅其勝。”
“這和鷹爪功井無不同嘛!”
“表面看似無不同,若用在凌空撲擊差異就大了,一年這期非遙,老夫就以這
八形散手相蟑,以你的天賦來說,這可得八神形隨,且更致完善。你先人洞中歇息
從明晨始咱們有一段苦練的時光了。”
自此,文俊就在谷中苦練八形。
這八形分為攻這地避三法,攻是龍翻躍,虎撲掃,隼抓穿。
過是熊蹲踞,豹竄閃避。
蛇纏滑端,每一式先出形,半途驟變殺著,令人防不勝防。
歲月如流,轉瞬三月。
文俊悟力達人,筋骨奇掛,咬緊牙關苦練的結果,功力日進,八形身法大有出
於藍而勝於藍之概,慨海狂人大感意外。
他除了苦練八形之,更將師父的所傳內心法加緊鍛煉,並苦研九如心法,先天
真氣已可運轉自如。
這天,他在恨海狂人的監督下,練完八形的各種變化,渾身大汗,恨海海狂人
入洞歇息,他可不放棄大好時光,獨自在洞前古松下練起九如心法前三式。
恨海狂人早就發現他練這種古怪的功夫,超初並未在意,直至最近以來,方發
現文俊兩太陽穴漸漸不同,由高高突起漸變平坦,兩鬢更為豐茂。精神似乎愈來愈
旺盛,整日裡毫無疲憊,便對文俊這種功夫注意上了。
丈俊三式剛練完,恨海狂人不知何時到了他的身畔,看著他那光彩流轉的肌膚
,徐徐問道:“娃兒,你練的是什麼內功?似禪門的靜坐,也像道家的吐納,倒教
我老人家大惑不解,能告訴我麼?”
“晚輩也不知是什麼功,這是九如玉珮上的九如心法。”
恨海狂人茫然他說:“九如心法,這就是宇宙神龍所奪去的玩意?來!你把這
玩意一,一詳細說來,讓我參詳參詳。”他坐下來。
文俊便將九如心法的練法和秘決說出。
恨海狂人沉思良久,突然一蹦而起,驚問道:“娃兒,你不是說宇宙神龍已將
心法取去?”
“不,取去的是原形,心訣早被師父送給三音妙尼,至今不知她們到那兒隱修
去了。”
“謝天謝地,如果這心法落在那小子手中,不只是如虎添翼,武林恐怕是掀起
軒然波瀾。”
說完,喂長歎道:“娃兒,教我好恨!假如你早到三年,我體內毒槳未侵心脈
,豈不大好呢?真是天絕我矣!”
“老前輩的話,倒教晚輩大惑不解,願聞其詳。”
“九如心法雖可易筋洗骨,增進功力,但不算絕頂功夫,倒是大有用場,以我
內所練先天真氣來說,足可遙碎丈外碑石,無勝不摧,可是我就不能排除體內異物
,九如心法可將真氣化成千絲萬縷、順逆可行,可用封建吐排四訣,將體內異物排
出體外,區區毒物,何足怪哉!娃兒,好好練!我可助你一臂之力,以你的開賦和
奇材,半年即足已夠矣!
文俊茫然他說:“晚輩仍是不解,以老前輩的絕世神功,真氣可收發由心,為
何不能將體內毒槳排除呢?”
恨海狂人大笑道:“收發由心,僅指體外發功卸功而言,對自己體內毒物卻無
能為力,絕世神功又有何用?”
九如心法無疑也是練真氣法,為何卻能排除體內毒物呢?”
“你真笨,武林中任何門人派所練先天真氣,皆以牡行大二經脈為主,九如心
法四至六式,卻是反其道而行,天下武林絕頂高手,任誰也不敢甘冒不違,拿性命
開玩笑,老實說,假如我不是親自見你的超入成就,我體內真氣的火候不夠,也不
敢讓你冒險呢?今晚先讓你練第四式。”
晚上,恨海狂人似乎興致甚濃,安裝更時分便用大石將洞門堵上,免受外來人
獸驚擾。
洞中文俊凝神依心法盤足坐起,先按前三勢運氣之法,將真氣運轉。
正在物我兩忘中,忽聽身後的恨海狂人低沉他說:“起於氣海,發於會陰,三
脈分流,徐走靈台,切忌外在物我兩忘。”
文俊呼吸不絕如縷,任督沖三脈真氣徐徐上行,渾身血脈皆有真氣自然流轉,
在耳中輕噓發聲。
他知道時辰已到,閉目重簾,心無旁貸,將真氣聚於各脈末梢,反逆運行而走
,渾身上下,頓時騰起陣陣輕霧。
起初並無困難,不久便感到奇經百脈皆似欲裂,疼痛難當,血液遲滯,真氣以
不受指揮,以手足二陰來說,手太陽肺經只能逆行至“天府”,足大陰脾經只能上
行至“沖門便被阻住了,無法在“中府”會合。
如果真氣無法聚會,輕則真氣散去,兩年之功盡付流水,而後不能再練武功,
重則氣血於積立成廢人。
他心中大急,咬牙忍受無邊痛楚,將真氣作回光反照似的孤注一擲,向前猛闖
,這一來可糟了!真氣突然失去探制,是為天道,以意引氣,毋忘毋韋違也。”
聲落,背心靈台和三脈所交的會陰,突湧過一道熱流,全身不由一震,真氣緩
緩停止反奔,自己所發引力大增。
他腦中靈光一閃,神智倏清,忙放鬆全身用意志力將真氣引回原位,緩緩向內
推動,天府後門豁然而開,出了一身冷汗。
近一個時辰之久,渾身痛楚盡失,方將真氣納回丹田,正想起身向恨海狂人道
謝,卻聽身後傳來異常冷酷的聲音說:“不長進的東西,一次就行了麼?再從頭開
始。”
語音冷似寒冰,他心中一凜,忙將真氣重行凝聚。
聲音又說“一成天儲,九成努力,這道理不用我囉唆,記住,以孤臣孽子之心
行事,斷無不成!”
聲落下身會陰和背心靈台上按住的雙掌,緩緩移開了。
文俊心頭一凜,宇宙神龍那殺機重重地嘴臉,在他腦中一閃而沒,師父那油盡
燈枯的哀鳴,也似在耳畔清晰地響起,他一咬牙,真氣又推動起來。
要知道氣在體內運行,仍以幅射之形向外運出,經脈末梢全縷之氣,收回時正
回抽絲,順序退回,故毫不費力。
逆運卻是不同,真氣聚於脈梢,以意志力驅之回奔,甚至由另一經脈反行,經
脈便隨之擴大端的性命攸關,稍有不慎,或功力不夠,經脈便行燥裂,不死即傷。
所以練先天真氣的名家,連想也不敢想,怎敢奢言“真氣逆雲?”
文俊先天奇異的體質,和恨海狂人不顧一切後果大明相助,終於完成這破天荒
之舉,真是天意。
直至天將破曉,不知練了多少次,方聽恨海狂人歡愉的語言的身後響起,說;
“孩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將為武林大放異彩。”
三月後,三式真氣轉憶方功告成。
文俊體內真氣已可發於體處,身材日壯,眼中神光內斂,可把恨海狂人弄得一
頭霧水,大惑不解。
他說:“娃兒,你真的只練了兩年元年天真氣麼?”
“晚輩怎敢欺瞞長者?算起來剛好四年。”
“怪事!”
恨海狂人困惑地搖頭:“平常人練上一、二十年,也沒有你就成就,真是邪門
!老夫倒被你攪糊塗啦。”
“晚輩聽恩師說過,晚輩體質於常人,故不將拳腳功夫相授,嚴督苦練先天真
氣,至於肌膚不怕擊打,力過千鈞,穴道可自閉等等。晚輩也不知其然。”
恨海狂人凝視著他精赤的上身說:“費解費解,不可思議!由你這瑩潔如玉,
膚下有光彩流轉的情形看來,你該是練了一甲子真氣應有之像,乃佛門菩提寶相,
道家三花聚頂相類,這是不可能的,莫不是你曾獲得曠世仙緣亦未與世人交往,何
來靈藥?”
“想想看,你這一生中,曾吃了些什麼奇花異草麼?”
文俊搖搖頭說:“晚輩自幼失歡於後母,日不飽餐僅仗山中禽獸裹腹,實未吃
過什麼奇花異草。”
突然,他心中一動。猛想起每天盤桓休息的那個奇異的古洞,和洞口那似桃非
桃的奇草來,脫口道:“晚輩所居後山,倒發現一個古洞,洞口有數株異草,洞裡
有奇妙山泉。泉水清香能使神清心朗,味略甜,入腹清香直湧鼻梢,終年溫度不變
,山水無多。”便將古洞異狀說了。
恨海狂人一蹦而起“呼”一聲飛響腦袋撞在洞頂上,石屑四濺,他似若未覺,
狂叫道:“好小子,你……你真荒唐,認為那是泉水?那是修真之士走遍天下,跑
斷狗腿八輩了也找不到的玉漿呀?”
伸手扣住文俊肩膀,急問道:“娃兒.那古洞還在?”
“晚輩相信仍在,那兒人找不到,且為籐羅覆蓋,就有人畜也找不到。”
恨海狂人哈哈狂笑,倒在草堆裡打滾,良久才坐起說:“娃兒,咱們見面,兩
指尖沒將你的小命兒收掉,真是天意天不亡我!哈哈,那玉漿對我多重要哪,娃兒
,你可知道?”
“晚輩愚魯,請告其故。”
“如在一年之前,玉漿不但可以助我驅除體內毒液,功力更可大增。可惜晚了
一年,毒已侵入心脈,但仍可使經脈管壁抵抗毒力,將毒液分隔,雖不能令經脈恢
復舊觀,但已不復為害,仍可將臭皮囊保拄,至少可多活十年,雖然經此一來,失
天真氣將自然散去,終身不能練武,這亦無防大雅。娃兒,且等你完成九如心法後
,在我未死前,替我跑上一趟石洞,只需一杯之多,就足夠矣。”
“玉漿真有那麼神效麼?晚輩明日即行上道,早些取回,豈不更為有效?”
恨海狂人道:“不必操之過急,一服下玉漿,經脈即行硬化,功力即失,我將
無法助你練功了,玉漿雖為神物,但如想將已腐內臟復原或重生,除非已修至地仙
之境,我仍無此能耐,不敢奢望,不但玉漿神奇,你怕說的似姚異草,也是得玉漿
靈氣而生,名叫宋桃,乃固本培元聖品呢。這東西若到武林妖孽之手,不知要惹多
少風波,你可將草樹植入洞中,兔落他人之手為害江湖。”
“晚輩去時,定遵老前輩所囑,將草樹移植洞中。”
恨海狂人恨恨地倏然站起,嘿嘿冷笑,頭仰望洞頂,一句一吐他說:”那些江
湖毛賊不能安枕了,我將贈你一身絕藝,以四十年前我那些神刀重遊江湖,殺他個
落花流水,至於那宇宙神龍,就算他將塞北人魔一身絕藝學全,也無奈何。只要你
苦心孤詣教上三。五年,或者行腳四方找尋一僧三道無雙老人的傳人,只消獲得他
們的三兩成神功,大事定矣。
文俊為難他說:“晚輩得恩師遺命,著帶藝投明師,但在未叩見師伯之前,不
敢擅自……”恨海狂人叱道:“呸!你要我收你為徒麼?我這怪人不來這一套,你
就向我叩一萬個響頭也不成,我只是“贈”你而已。來,今天該蒼鷹翱翔旋搏之勢
,那天你那測下掠勢不夠疾急,避不開高手連珠劈出的內家掌力,走。”
第二天,文俊不辭而別,大石上留下一行炭書大字:“晚輩前往取玉漿,期以
十日,當然速趕回。”
恨海狂人對著字怔了半天久久不能移動半步,喃喃地自語道:”這是第四個好
人,天下不盡是鬼域之徒啊!”
文俊以這半年中,已將這一帶地形看熟,知道由此向東二百餘裡便是荊山,十
六座奇峰下即是淚河上源,他費了三天功夫;自東越了荊山,第四天便到了故園保
康。
他恐怕古洞有變,當晚就潛入大戶人家,盜了一隻古瓶,等了一天,方將玉漿
及滿。並將朱稱入洞中植好。
古洞一切依舊,他在洞中留戀了一天,重溫往日的;日夢。
晚間喝飽了玉漿,用背囊帶了二十枚朱桃,找塊千斤大石將洞口塞實,用籐蘿
掩好,方奔到母親墳墓祭奠一番。
他抽空溜回家中,父親不在家,後母盛氏在後堂意氣飛揚地逗弄乃弟文彥。
家中長工和僕媳全換了新人,唯一對他關懷的奶娘和長工李老三亦不見,家園
依舊,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只道翠園主人東方平要對他父親報復呢。
由於急於趕加峽俗,他沒去翠園一探。
好一陣急趕,他功力日進千里,展開輕功捷如飛烏,前後共八天,便趕回峽谷
。
恨海狂人摟他,感到地眼角潮,連說:“孩子,難為你了!”
恨海狂人並未即時服下玉漿,盡精渴智監督文俊用功,並傳以江湖六大門派的
絕藝及破解這法。
他一生中,與六大門派為敵,武林中交手大出自六大門派,他對各門派的看家
本領知之甚詳便將這些偷來絕藝傳給文俊。
又是三朋,三更將至。
文俊已將九如心法練至爐火純青之境,真氣已可任行聽之。加上幼得玉漿之助
,渾身銅筋鐵骨,看看可出類拔翠。擠身一流高手而無愧。
這天,恨海狂人在草褥下取出一把長只兩尺二寸,護腕怪異的�袧C來,劍鞘乃
鐵鞘蛇皮所造,表面看去,斑斑剝剝一團糟,黃黃黑黑難看已極。
劍靶不知是何物所造,似是以細蛟筋所纏,看去也夠抗髒,且沒有任何裝飾,
光禿禿地看去十分彆扭。
護腕構造特異,黑黝黝的似鐵非鐵,長約四寸,像朵盛開的梅花,瓣略向內卷
,顯然也用來扣住對方兵刃。
恨海狂人帶文俊出洞,在巨訟坐定,說,“你沒忘了赤焰天殘天地這句話語吧
?”
“晚輩記得。”
“赤焰劍長只兩尺二,色如丹朱,舞動時紅霞如火,當者披靡,斷金切玉,堪
稱神刃,但它就怕我這把天殘劍,當年我直搗漠北,就與漠北人魔的赤焰劍力拼三
晝夜,就憑這把破劍,你看清吧。”
“錚”一聲劍嘯,天殘劍倏然出鞘。
文俊心中暗笑道:“江湖傳言,真是不可盡信,這就是武林中驚天動地的神劍
麼?我的天!說是破銅爛鐵還倒像話!”心裡暗笑,可不敢出聲。
恨海狂人看了他的神態,焉有不知之理?
這也難怪,劍鋒長不過尺六,近護愜處寬僅一寸,往下漸細,形成法錐,其薄
如紙黃一塊黑一塊還有缺口無數,看上去全是�袑鞢A慘狀令人不忍目睹誰看了也搖
頭歎息。
恨海狂人向滿臉尷尬的文俊一裂嘴,淡淡的一笑道:“別汕笑這破銅爛鐵,四
十年前在江湖上那些狗東西們畏如洪水猛獸,千方百計想將它毀掉呢,你且細瞧。
”
聲落,天殘劍“嗡”一聲輕嘯。破空向三丈外大石壁飛去,無聲無息直沒至護
腕方行止住。
恨海狂入哈哈狂笑道:“你不信麼?且撥出細瞧。”
文俊咋舌不已,想不到這可憐的�袧C,竟堅而不折,便躍身而起,縱至石旁握
住劍把默運神功向外一帶,豈知劍並不受力,一帶便行滑出石緣未損分毫,等他一
看劍身�袑鞢C不由一怔!
原來那黃黑�袑顐瓣ㄛO真�蛂A缺口也不是真的,只是神似而已,如不細察,足
可亂人視線。
缺門處形如水晶人水,透明而看不出絲毫痕跡,只有用手摸觸,方可發現劍體
。
恨海狂人哈哈一笑道:“刃不在利,絕頂高手甚少仗兵刃之力稱霸江湖,拳手
足可殺人於無形,但功力相等的高手,卻又得仗神刃取勝。”
頓一頓,又道:“這劍本是千古仙刃,據說乃萬年神牛角所造,其精內蘊,可
克制任何火毒,可惜曾受禁制,不然威力足可摧山撼海。如內力修為已至由神返之
境,以神馭劍,收發之間,可發出三尺寒芒,無堅不摧。我修為百年,未能至此境
地,神刃有靈,終有一日為武林大放異彩,說不定就出在你的身上。”
文俊惶恐他說;“晚輩何敢有此奢望?”
“日前未免言過冒,不說也罷。這把劍我將它贈給你,但你得小心,四十年了
,認得這把劍的入不算多,如果讓他們認出,你的處境夠危險的。”
他說著,躍入草坪中豪情逸發地又說:“我生平很少用劍,劍出必取敵性命,
橫行不工湖一甲子,除與塞北人魔打成平手外,一套“龍行十地一劍”在下未逢敵
手,這並不是整套劍法。法如成套,必然不乘。
我這龍行十二劍須逐劍演練,每一劍變化萬千,以竟克敵,任何方位皆可令對
手莫知其氣何來,神鬼莫測。
你留意了,第一劍是“春風化雨。”
說完雙足策分,不丁不八,左手訣向前一引,緩緩向左劃一半弧,右足向前略
點,右手劍突然自付後向下一滑。後下方向右前掠出劍尖向左稍移,幻成千百朵劍
花,向前急振以寒雉步身隨劍進三尺,一挫身,劍身向下一抖,左足橫飄,身形卻
向右一閃,千百道劍芒修斂。
恨海狂人徐徐舉劍道:“這是正面出招,真力均聚處在腕和雙足,目察微微,
以意驅劍,攻隙而入,迫敵頻絕。注意了,我將這一劍的八種主要變化演出,而後
喂招時,再告訴你其中無究奧秘。”
身動劍動,連變八個方位,劍氣直迫三丈外,令人頭顱欲裂。
文俊慧穎絕倫,英華蓋世,也難迅速領悟這八劍的繁雜身法步法的奇妙變化。
兩個月後,文俊已將龍行十二劍學會,只是功力和經驗稍欠而已,其他各種絕
招技藝進境卻是伸速。
這天,風和日麗,峽谷中禽獸跳躍。
恨海狂人淒然對俊道:“孩子,我體內毒趾盅近心室,不能再延時日,今晚須
將玉漿服下。
明日凌晨,九十年代所練失天真氣將全行散去。
今生雄心志盡付東流,更不能助你深研絕藝。
以你目前的造詣,相去登岸造極尚遠,萬難與定宙神龍並駕齊驅,僅勉可自保
而已,切不可輕舉妄,徒令親痛仇快。
記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功力愈高,愈可益壽延年,宇宙神龍死不了,我
行年百二十餘歲,尚可苟生十年。
說著,在懷中取出一張其薄如紙的人皮面具,一面色如淡金,另一面灰中帶紫
,遞到文俊手中說:“這是我行道江湖時的兩種化身,今後切記不可以真面目示人
,除非你不使用天殘劍。三日後,你可以下山找師伯報訊。或者找一僧三道無雙老
的門下學藝,方可,雪師仇。切記不可洩露我的行蹤,天殘劍在你功力未致登峰造
極前,切不可妄用。切記切記。”
文俊淒然他說:“老前輩別攆我走,雖則一年之期淇,但晚輩不放心,一個月
後方能離開你。”
恨海狂人大笑道:“你不放心什麼?哈哈!我真氣雖散去。外功仍留有三成,
足可防身覓食而有餘,你的好意我心領就是。如果事務不忙,希望你每年能到此看
我一次,也算咱們相處一場,今後不論如何因頓繁忙,切不可問斷昔練九如心法。
”
頓了一頓又說:“五十年前,我深入不毛,自松蟋常山鄧蛛山,追殺鄧蛛二聖
於小金川,在黃勝關東面氓江左岸石壁上,曾發現一僧雷音大師所留的金剛指遺跡
,那兒距南倥侗當年一僧三道決鬥六大門派,同時失蹤的雙龍洞相呀匪遙,你可到
那兒碰碰運氣。”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十天後,南津關道上,出現著一個衣衫檻樓的雄壯少年,揹著一個大包裹,腰
帶上插著兩尺余長青布囊,露出長滿�袨釭獐C鞘雲頭,看去十分窩囊,準是根垃圾
堆中撿來的破鐵根,大概是用來唬狗的傢伙。日正當午,這雄壯的少年已屋宜昌府
碼頭,冠玉也似的秀臉毫無汗跡,雙目不時流露閃閃寒芒。
他就是剛下峽谷遠赴江西麻山的梅文俊。
這次他拜別恨海狂人下山,首先他想到荊州長湖,找到義弟妹的祖父九現雲龍
,但又覺得不妥,在荊門結義。不到一天,義弟妹便遭雙兇一霸的走狗們所害,九
現雲龍又怎知結義之事。
這一上門相認,准會地自討沒趣,自己這一身落魄裝束,不被人認為白癡才怪
。
記起這次沿江直下江西,正好途經安慶府,何不到潛山閻王谷一走,會一會雙
兇之一的閻王爺主卜世昌?天假其便的話,或許可以先替義弟妹報仇呢!
初生犢兒不怕虎,他竟不打聽打聽人家的底細,想到就作,決定在宜昌府乘船
東下,先到潛山報仇?
在宜昌府進入三峽的船支,天冷魚肚白就得啟旋,上航的船支,晚間絕不敢啟
程。
往下走的船支,除了客船外大多晚手間開航,因下游液航不禁,水面平緩。
文俊身上只有一小錠白銀,僅重一兩。
那時禁用金銀,必須至寶泉局兌換大明通行寶鈔,他可不管這等什麼續,照用
不誤。
一兩白銀只可兌錢千文,要乘船到安慶府,伙食費也不夠,間了好幾處,碰了
一鼻子灰,搭貨船也沒人理他。
那時,長江一帶的船伙們.全是粗胳膊大腦袋,拳頭上可以站人的哥兒們,氣
焰不可一世囂張已極。
一聽這破爛花子爺想以一兩銀子搭船下安慶,這玩笑可開得太大啦。要不是有
人在旁勸架,差點兒方缽似的拳頭,將這臭小子砸扁。
這時日正當中,只有裝貨的大型貨船,在作驗艙對艙的準備,有幾艘已陸續開
入了。
文俊連問了下幾艘船,受到船夫們的汕笑,差點挨了揍,心中早憋得火起。
他半生都在逆境中打滾,三音妙尼和恨海狂人,灌輸了很多的人間仇恨給他,
加上天生做骨,內蘊的仇恨之火,慢慢地湧上心頭,如火山之待爆發。
只見他劍眉緊皺,玉面發青,眼中寒光時斂時張,泛上重重殺機。
這時,他已走到甫碼頭邊般中,看準一艘大船大踏步走去。
這船長有五六丈可載五百石以上,二三十名船夫正在收拾船艙堆物,大概已經
上完貨。
跳板旁站了兩個生意人,正和兩個敞開衣襟,滿臉黑毛的船夫嘻嘻哈中全地聊
天,向船上各處腳踢於指他說笑。
文俊大踏步走近,向四人拱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甜笑,訕訕他說:“諸位兄台
請了,小可有事唐突。”四人止住嘻笑,大刺刺地脫斜了文俊一眼。兩船伙反手一
插腰,其中之一嘿嘿冷笑道:“小子,有事麼,說啦!”
文俊忍住了怒火,陪笑答話:“對不起,打攪!小可有事欲赴安慶府,特請諸
位大哥,是否可以讓小可搭個便船,故而冒昧動問。”
船伙計冷哼一聲說:“你倒問對了!,這船晚上直放金陵,正好在安慶停留一
日,我問你,你付得起船資麼?”
他紅著臉說:“小可只有白銀。”
話未完,船夫已搶著說:“成,我正在找外快,就算白銀十兩吧,便宜得很。
”
“十兩?小可手頭桔據……”
船夫兇狠狠地怒罵:“呸!想搭便船麼!瞧你這窮骨頭處境叫化,也敢前來討
野火?滾你的蛋。”
文俊仍忍住怒火,冷冷他說:“兄台未免太盛氣凌人,搭與不搭,悉從尊便,
怎能開口損人呢?”
船夫兇眼一睜,迫步兩步惡狠狠他說:“你還敢廢話?惹得老子火起,還得揍
你呢!罵你算對你客氣,滾蛋!”
文俊劍眉倏揚,厲聲說:“住口!你敢如此無禮,再罵一句試試?”
另一船夫也火了,跨前兩步陰怪氣他說:“喝!你小子膽子可不小!到這兒教
訓起爺們來啦!瞧你腰中插的破爛劍,相嚇唬爺們麼?揍你一耳光再說。”聲落手
揚,一掌向文俊臉頰上打去。
文俊忍無可忍,等對方掌到,猛地一翻腕,便扣住對方脈門喝聲“滾”信手一
扔,船夫那龐大身軀,凌空向船上飛去,“蓬”一聲暴響,跌在前艙蓬頂端,骨碌
碌滾落橫弦上,幸而橫牆板將他擋住,不然就得滾下江中去了。
另一個船夫嚇得腿也軟了,張口狂叫道:“哥兒們下來,這小子打人哪!抄傢
伙促住他。”
那兩個生意人早就留走了,碼頭左右怕不有一兩百人,全都往這兒湧,喊打之
聲不絕於耳。
文俊憋了這半天,氣也受夠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扣住另一船夫肩井,面泛
寒光、陰陰一笑,道:“你叫吧,把吃奶力氣都用上,叫!”
那船夫焉能不叫,肩上那只大手像煞一支燒紅的大火鉗.痛得他大汗如雨,殺
豬般沒命地狂叫起來,翻著一雙白果眼拚命叫:“爺爺饒命!爺爺饒命!”
文俊聲色懼他說:“爺爺也不成!”
這時船上船下一陣大亂,三、五十個船夫紛紛抄木棍向下奔,岸上的伙計也向
上圍,喝打之聲雷動。
文俊冷哼一聲,暮地丟下那個傢伙,用左足踏住其胸,仰天發出一陣狂笑,聲
入雲霄,直震得四周看熱鬧的人紛紛掩耳倒退。
文俊面對洶湧而來的船夫,一字一吐他說:“你們這些不講理的狗東西,今天
要讓你們走掉小爺今後不再殺人。”
這三句話一出,可把眾人嚇了一大跳,聽口氣,這傢伙定然以殺人為業,不然
怎出此言?不禁人人怯然卻步。
文俊厲聲大喝:“你們快上,等什麼?”
左掌向最近一名大漢一掌拍出,雙方相距不到八尺,那傢伙狂叫一聲,望後便
倒,碰倒了身後的三名大漢,口中鮮血狂噴而出,立時人事不省,眾船夫全驚得有
臉無人色,踉蹌後退。
有兩個傢伙自恃有幾斤力氣,虎吼一聲,分左右向文俊搶到,兩條大木棍一左
一右疾劈而下。
文俊冷哼一聲,雙手向外一分一圈,兩根木棍入手,猛一振腕,喝聲:“撒手
。”兩大漢真聽話,應聲棄棍,人也向後飛起丈餘,“叭叭”兩聲暈倒在地,頭破
血流不起。
文俊一步步向眾船夫走去,玉臉泛青,殺機湧現,陰冷冷地沉聲說:“這怪我
不得,是你們找死,換了旁人,不是被你們打成肉醬麼?自作孽不可活,小爺今天
成全你們。”
說完,將兩很大木棍往地上一插,生硬無比的地面擋不住這粗木棍,入士四尺
有餘。
文俊面容肅殺,罩上一層寒霜,往前邁了三步。
船夫面如死灰,一個個驚破了膽,張口結舌踉蹌後退不迭。
四周圍觀的人,一見地上躺著三人,只道出了人命,紛紛戰抖著溜走一半,喝
打的機伶鬼,早已溜之大吉。
文俊一肚皮怨氣湧上心頭,正欲痛下殺手,猛聽身後入聲突起。有人高叫道:
“兄弟,請手下留情!”
文俊陰沉沉地轉過臉來,只見一個身穿對襟短衫,下著燈龍褲的三十餘歲雄壯
大漢,正排開觀眾慌忙搶入,結實的臉孔,挺直的鼻樑,雙目有神倒也議表堂堂。
他奔近文俊身側八尺,倏然止步,焦急地抱拳一禮道:“在下宜昌尤金海,請
教老兄台尊號以便稱呼。”
文俊冷哼一聲共道:“梅文俊”聲音冷似寒冰。
尤金梅先是一怔,他想不到文俊會那麼冷漠和倔傲。但略揣度,便知其中原委
,知道這小伙子正在氣頭上,這還算是客氣呢!
尤金梅便賠笑道:“船夫們魯莽無知,尚望海涵,饒他們這一遭。兄弟這兒賠
禮,懇請梅兄高抬貴手,”說罷,深深地一躬到底。
文俊不為所動,仍冷冷他說:“你老兄話是不錯,假如在下手無縛雞之力,必
然被他門活活打死,請教又該如何善後?”
“殺人償命。國有王法。宜昌府自的官入出面,兄弟相信他們絕難逍遙法外。
”
文俊嘿嘿笑道:“尤兄高論,在下佩服得很,在下在一個時不辰之中,已領教
貴府碼頭船夫的凌人氣焰,端的如狼似虎,八面威風,如宜昌府的官人們不是酒囊
飯袋,何至坐令船夫們如此囂張呢?沒說的,在下今天得大開殺戒以做傚尤,站住
!”
最後這聲地斷喝,宛若晴天霹靂,原來船夫們見有人出來打圓場了,機伶鬼們
便想抽身悄悄溜掉。
文俊的耳目何等銳利,猛回頭厲聲將他們喝住。
只嚇得船夫們膝蓋發軟,屁滾尿流,渾身不住打顫。
尤金梅一看不對,忙賠笑道:“梅兄請息怒,常言道得好,救人一命,尚勝道
七級俘屠,得饒人處且饒人,萬望老兄看兄弟薄面,留給他們一條自新之路。”說
完,連連拱手。
文俊仍寒著臉,但臉上煞氣已慢慢有緩,仍冷冷他說:“就看你老兄前面,就
此了之。在下闖蕩江湖,萍蹤四海,下次說不定是重監貴府,閣下且傳言碼頭水旱
朋友,如不悔改,日後撞在我手,休想活命。”不等說完,轉身大踏步走了。所經
處行人紛紛讓路,他們的臉上佈滿了歡容,對文俊交相讚譽,認為大快人心。
文俊毫無表情地向前走,想到宜昌城內暫住,沒走出南碼頭,忽聽身後有人叫
道:“梅兄請留步。”
文俊忽然轉身,只見三丈後緊跟著兩個倜儻少年郎,青色衣衫迎風飄拂,招扇
兒輕搖,看年紀不過十七八年,恍若兩株臨風玉樹。
兩人像貌相似,顯然是一雙兄弟,齒白唇紅,黑漆雙瞳,太陽穴微突,玉面上
湧起甜笑,矮個兒比高個矮半頭,準是老弟,他的笑容有點俏皮,嘴角浮著兩個小
酒渦,顯得小嘴兒更小了,秀眉與乃兄大小相同,又細又彎,大眼睛清澈如水,透
出倔強又刁野的眼神。
文俊暗喝一聲采,心說:“好俊逸的哥倆!”
但他心頭怒火仍未全消,臉色不大好看,看著哥倆冷冷他說:“是你們叫我嗎
?”
大個兒笑道:“正是區區。”在文俊身前五尺外站住了。
文俊漠然說:“敢情是看不順眼,想架樑子嗎?”
小個兒小嘴一撅,哼了一聲又說:“你神氣什麼?幹嗎對我們橫眉豎眼?誰管
那些蠢材的閒?好沒來由。”
文俊沒好氣他說:“不管就好。”轉身就走。
大個兒急叫:“梅兄何必生氣?請借一步說話。”
文俊劍眉一豎,昂然道:“要說就請說,借一步大可不必,”雙手叉腰,卓然
屹立。
“哥哥,瞧他那人吃人的神氣,討厭死啦!”小個兒小嘴一撇,抬頭哼了一聲
。
“別惹他。免得自找沒趣,咱們走,了不起嗎?哼!”最後那句是說給文俊的
,神情像是生氣,卻又笑容未退,笑渦更深,更甜。
文俊心中一怔,心說:“邪門!這小後生的笑容怎麼不帶一點男人味?”他懶
得答腔,冷哼一聲便待轉身。
大個兒忙拱手為禮說:“梅兄在碼頭轉了一圈,覓船東下安慶,小生一直在兄
台身後跟隨,本擬冒味敦請大駕至小生船上一敘,又恐兄台見疑相拒,固爾作難。
小生兄弟有輕舟一艘,定明晨東下金陵,現泊南關左近,如梅名子不棄,將就移趾
前往,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文俊猶未答話,小個兒卻意似不意地接口說:“哥哥,你這不是廢話嗎?你不
看人家自命未嘉郭解之流,腰懸短劍,威風凜凜,還瞧得起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
的文弱書生嗎?再說,非親非故,不友不朋,不定人家還疑心我們有所圖謀呢,他
敢答應才怪!”
斜看了文俊一眼,似笑非笑地一抿嘴挑逗地問文俊道:“我說對了嗎?諒你也
不敢答允。我們那艘輕舟是黑船,板刀面人肉餛樣樣俱全,多危險哪!”說完,惡
作劇地一皺鼻,哼了一聲!
文俊一身做骨,服軟不服硬,且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險惡,被小個兒一逼,不
由火起,做然冷笑道:“賢昆仲倒像有心事似的,你道姓梅的弱事嗎?呸!”
中指向大個兒一指,又說:“觀閣下目光隱神光,兩太陽穴微突,如在下雙目
不盲,閣下定是位內外交修的名門高徒,梅某既敢闖蕩江湖,何俱鬼域伎倆?就隨
賢昆仲前往何防?且打擾寶舟清啦!”
小個兒撲啼一笑道:“大英雄,你不後悔?”
文俊冷笑道:“只怕你得後悔,請拭目以待。”
大個兒哈哈一笑,扒了個小兒一把,說:“別廢話啦,走吧!”
向文俊伸手虛仲說:“梅兄請。”領先向南關走去。
小個兒還回眸撲哧一笑,白了文俊一眼,文隨乃兄喬後在前領路。
文俊心中又是一怔,暗說:“這小子調皮得很,準是個不安分人物,倒得小心
應付他的惡作劇,不然恐怕吃不完兜著走。”
距南關不到一里,因沿途行人大多,三人未便深談,南關左側泊了三十艘大船
,客船通常不靠岸三十丈下旋,由小船迎送客人,沿碼頭泊了不少小艇,要上下非
要被他們敲一記竹槓不可。”
這時上下船的客人廖廖無幾,大個兒在碼頭一站,向文俊笑道:“梅兄請看,
自左數第三艘有綠色窗簾的雙桅船,就是愚兄所有,也算是一艘遊艇。
小個兒喜孜孜向江中舉手一招,稍後箭似駛來一艘梭形小艇,文俊向上掃了一
眼,淡淡一笑問道:“賢昆仲台甫,可否見告?”
大個兒答道:“小可姓韓,名文松,草字逸群,虛長十八春,舍弟文竅,年方
二八,江西饒州人氏,但不知梅兄今年貴庚,至安慶有何貴幹?”
在下虛度二八,至安慶訪友,打擾賢昆仲,心甚不安。
文俊面無表情地回答,目光落在操舟大漢身上,艇小,快如脫箭,兩名大漢難
壯已極,臂力甚是驚人。
文藥朗笑道:“別說打擾,不怕我兄弟捉弄你嗎?”
“就憑你那些操舟大漢嗎?”說著向小艇上一指。
“他們不會慢待客人,只是船上的奧妙多著哩!”
“火裡水裡,梅某又怕過誰來?”文俊撇撇嘴不屑地一笑。
“你胡說什麼?”文松向乃弟笑喝。
又叫文俊道:“梅兄堂堂一表,蓋世風華,舉止有名門風範,絕非落魄江湖之
輩,因何落得如此狼狽?”
文俊朗笑道:“狼狽?哈哈!闖蕩江湖,而又不偷不搶,此乃江湖朋友本色,
何雲落魄”
文松臉色一紅,這時小艇已靠岸,兩名大漢熟練地將船穩住。
文松乘機伸手虛讓說:“梅兄請上。”
文俊不客氣,大踏步而上,小艇輕輕向大船滑去。
這是一艘華麗的輕舟,說大不大,說小不大,中間是客艙,最後是舵摟,艙分
三進,前進是客庭的佈置,又有點像書房,琴棋書畫俱全,中間是座棋台,只是輔
上織花台中作為小桌用,排著一個錦墩,倒也清雅也奇。
艙面星散著十餘名精壯大漢,除了躬身迎接文松兄弟四名外,全叉著雙手,目
光的的打量著文俊。
文俊神態從容,昂然不懼。
文松含笑迎客人艙,文俊也不多作客套,隨行而入。
三入落坐華,內間裡環佩清響,出來了兩名丫環,一身短褂褲,眉目如畫,年
在十三四之間,托著摟花朱漆茶盤兒,眉飛眼笑上前敬客,目光只在文俊身上轉,
端的又俏又甜,看樣子也相當頑皮。
文俊暗說:“到底是公子哥兒,看佈局和排場,真看不出是江湖人。”
兩丫環一退,文松笑問道:“聽梅兄口音,似是本地人氏。剛才在碼頭得見梅
兄顯露的驚世駭俗神功,小弟著實敬佩。定藝出名門,不知梅兄能將門派見告?”
文俊怎敢將門派相告,其實也無甚可告,便含糊答道:“好叫韓兄見笑,在下
祖藉襄陽。在敝鄉武館學了幾手莊稼把式,流落江湖混飯糊口。韓兄謬贊,實感汗
顏。”
“哥哥,何必和他文皺皺地胡扯,人家怎肯講實話呢?”
文筠神秘莫測地一笑,又說:“瞧,大英雄連包裹也不敢卸,顯然有所疑嘛!
”
文俊卸下包裹,放在腳下,冷冷他說:“是否實話,各自心中有數,江湖忌諱
大多,不須解說,更不用呈三代履歷。賢昆仲既允在下借寶舟一角不便,在下要是
有所疑懼,也不會前來打擾了。千里水程,非旦夕可至,咱們用不著裝腔作勢,請
韓兄指示宿處如何?”
文松白了乃弟一眼,笑道:“舍弟少不更節,得罪之外,幸勿見罪,我兄弟原
各佔一艙,如梅兄不嫌,就請中艙居住,幸勿見卻。”
“在下放浪形骸已慣,就借船首艙可也。順風順流,艙面不需纜槳,不礙舟大
哥們手腳。”
文松急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出,梅兄何似如此見外?日後傳出江湖,教文
松何以作人?這斷不可為。”
“人貴自知,江湖沒人管這麼多閒事,在下身喜獨宿,不敢打擾,並非見外,
如韓兄不允,在下只好告辭。”
文松知不好勉強道:“梅兄執意如此,小弟不敢相強,只是心中難安,大委屈
客人,教人怨弟簡慢尤在其次“人各有志,行心有所安,豈怕蜚語流長?”文俊漠
然說。
正話間,下游兩艘大船,相距一里遠近,在中流冉冉而下。
文松面向窗外,舉手連敲三下,前面應聲鑽出一名大漢,躬身行禮道:“公子
爺有何吩咐?”
“請稟知三伯,咱們馬上啟旋。快!”文松語氣急促,雙目緊跟著中流那兩艘
大船,大漢兀自應去諾去了。
文筠也轉首望去,神情緊張他說:“哥哥,那船首有一面小黑旗,莫非是他們
找到靠山,引來了兇神惡……”
文松哼了一聲,恨恨他說:“不錯三等閻王爺,召集黨羽的信號,這一來准有
大麻煩二弟,事情棘手!”
“要不是爺爺再三告誡,我非將它弄翻不可。”文竅咬牙切齒他說,似是氣憤
填胸。
文俊一聽“三等閻王爺”心中一動,他目功奇佳,在略一回首間,已看清後面
那艘大船船首,插著一支小小三角黑旗,迎風飄揚。
他心中暗道:“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這兒可見到三等閻王令旗,且找機會
試試閻工令主的走狗們,有些什麼出色能耐,看文松兄弟倆的神色,大概將和狗子
們發生糾紛,何不先探他倆口風,打聽閻王谷的消息,日後潛入也穩當些。”
便淡淡一笑,若無所事地問道:“韓兄所說閻工爺,定是指字內雙兇之一的卜
世昌了。”
文松星目放光,點頭說:“正是此人,這字內兇人諒梅兄知道得比我還多,真
是人間罕見的兇神惡煞,罪大惡極,天柱峰南閻工谷,列為字內禁地,足以嚇破江
湖人的虎膽,我兄弟恨無翻天地之能,不然早就殺上天住峰了。”
“閻王令父子為惡江湖,天下共憤,難道江湖前輩們,就沒有一個人敢出來主
持公道嗎?”
文筠冷笑道:“公道?天那!江湖還有公道,奇聞!”
“武林泰山北斗的少林派,後起的武當派,門下遍天下,人材輩出,難道他們
就不管嗎?”
文松無限感慨他說:“自本朝定鼎以來,少林日趨沒落,洪武七年下詔,禁止
五歲以下兒童出家,違者首僧凌遲處,死,請問人材何來?武當派?不提也罷!雙
兇一霸的走狗群中,就有武當弟子在內,其他門派閉門自保也還來不及,怎管閒事
?”
“這不是狐犬世界了嗎?”
文松說:“誰說不是?雙兇中天,一霸河岳,端的可怕,就說稱名道姓吧,閻
王令尊稱會主宇宙神龍大俠,就得叫一聲堡主,插翅虎尊他為一找霸倒不打緊,最
好能稱他北斗公,因為他的表字就叫北斗,這三個宇內兇人,狐群狗黨滿天下,順
之者生,逆之者死,要被他們聽到有人直呼他們的主子名號,就算是天大忌諱,非
被追去性命不為,你說利害不利害?”
文筠問文俊道:“目前天下有三大忌諱,你可知道?”
“在下孤陋寡聞,願聽韓兄高論。”
“第一忌管閒事。”
文松接著又道:“第二是不得妄論江湖是非;第三就是不可直呼雙兇一霸名號
。”
“韓兄不但直呼其諱,更公然追蹤令主門下的行蹤,難道賢昆仲就不伯嗎?”
文俊仍臉無表情地問。
文筠變色而起,秀眉一豎,便待發作,這時,船已向下游駛去,距宜昌已有五
六里,江風徐來,艙中暑氣全消,但文筠額際微顯汗跡,顯然有點激動。
文松卻毫不在意,用臉色阻注乃弟發作,發出一聲哈哈朗笑,雙兇一霸雖徒眾
滿天下,但武林中公道仍在,為了道義二字,拼頭顱灑熱血的奇士豪伙仍不乏人,
文松雙目不盲,已看出梅兄氣字不凡,英風超絕,絕非雙兇一霸的狐群狗黨,而且
,雙兇一霸門下,也絕不會像梅兄這般落魄。”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在下就曾目睹宇宙神龍身邊有兩個風華絕代的白衣少
年,難道他們不是幫兇嗎?他想起石筆峰的慘變,不由暗自咬牙,但臉上仍無一絲
表情。
文松詫異地問:“宇宙神龍甚少在江湖現身,我兄弟更未親睹,梅兄難道曾與
那魔頭照過面嗎?”
“這事不說也罷,請教賢昆仲迫蹤令主門下的原因何在?”
文松劍眉飛揚,豪邁他說:“最先那艘客船中,有一位江湖大名鼎鼎的鐐師名
叫武陵大俠彭北奇,乃重慶府劍南鏢局的名鏢師,攜客小封刀歸隱武陵,三天前小
弟舟泊菱懶,因老鏢師名重武林,一把紫金刀十分了得,狗賊們當時不敢撒野,想
不到他們竟會召來閻王會的走狗,以三等閻王會召集黨羽,定是對付老鏢師無疑。
假使這些狗東西做得太絕,沒話說,我兄弟就不怕惹火焚身,管定了這檔子事,梅
兄認為恰當嗎?”
文俊沒做聲,心中卻在暗暗思量,著實佩服這一雙兄弟的豪情和勇氣,暗地裡
打定了主意,但他的俊臉上仍一無表情,僅用一雙神目凝視著文松,漠然地問:“
韓兄的豪氣,在下佩服。請問府上會尊堂健在嗎?”
“家父母仍然健全梅兄此問有何用意?”文松不解地問。
文俊冷然一笑道:“用意倒沒有,惹火焚身,真是最恰當不過,在下如果與韓
兄易地而處,可不願逞此匹夫之勇。”
文筠摹地拍桌而起,氣虎虎地罵道:“怕死鬼!你說,誰是匹夫?你是說個明
白!”
文俊仍漠然他說:“是否匹夫,目前難以遂下定論,這是比喻,聽不順耳就別
聽,反下這事與梅某無關,找我生氣等於白廢,哼!”
文筠大怒道,“你敢指著和尚禿驢,未免欺人太甚,你要怕死,也用不著如此
無禮。”
文俊天生做骨,受不了撩拔,也倏然站起,冷冷他說:“別不知好歹,梅某一
片好心,你倒變成了驢肝肺,下和你說轉身提起包裹,大踏步也艙。
文松忙挽留說:“梅兄請留步,咱們這個暫且不談,免傷和氣,問不坐下談些
江湖見聞,以消長夜?”
艾俊在船頭轉首說:“在下奔走數天,己感疲憊,尚須休息,少陪!”說完,
逕自走了,留下艙中兄弟倆面面相覷。
一天中,文俊始終沒進艙門,丫環送去的酒菜,都被他打了回去,文鬆去找他
,他不理不睬坐在船頭艙板上打坐調息,閉目垂眉,寶像莊嚴,文筠去找他,他更
不理睬。
黃昏時分,船抵宜都江面,這一帶仍是山區,汪流湍下瀉,前後一里余,共有
二幾十艘船隻向下急駛,先前兩艘大船並不在宜都靠岸停泊,直至天色盡黑,船近
枝江,方緩緩下帆,船速銳減。
文俊直率拒絕韓文松兄弟的酒飯,自己在船頭解開包裹,取出鹿脯,自個兒自
得其樂大嚼。
兩船果在枝江碼頭停泊,客船客人上下完後,在距碼頭十丈處下錨,文松的船
和賊船在先後泊了。
碼頭上燈球火把照耀,小舟穿梭往來不絕。
文松的大船卻靜悄悄的,只有兩盞氣死風燈高高掛掛在桅端和後艙,賊船上也
是如此,三者之間,相距約有十餘丈。
文俊早有打算,在板上躺了個四仰八叉呼呼大睡,其實他卻在暗地裡按九如心
法行動,旦夕不懈,進境十分神速,已經不需使用九式,真氣亦可收發由心了。
文松不知內情,數次踱近他身畔,只道他果然疲憊。大睡不醒,怎何似算是江
湖人呢?
四更初,賊船上艙一燈豆,人影晃動,語聲隱隱,船頭凝立著一名玄衣大漢,
單刀隱入肘後,不時向岸上探首凝望,似有所待。船首三角黑旗旁,三枝粗如雞卵
的大香,發出三點紅色光芒,已經燒掉三分之二了。
就在大漢扭頭向岸上瞧的瞬間,一條黑影自外側舷板下倏地翻了下來,只一閃
,便隱入艙頂斜擱著帆卷裡,在黑影翻上處,舷板上隱著一個人影,身材矮小,隱
在舷板下絲毫不露出形跡。
在另一側舷板下,也隱著一個人影,渾身光赤,帖在中艙外側舷板下,像只壁
虎,也像個幽靈。
艙中一燈如豆,坐了八名橫眉豎目的中年大漢,似在計議大事,一個個長像獰
惡無比。
靠窗口那獰惡大漢,猛地用右拳“啪”一聲拍在左掌心,咬著牙,焦急他說:
“怪事!會旗和信香插了一天在半夜,還沒見人到來,難道江面就沒一個兄弟經歷
過麼?枝江的人到那兒去了?”
另一個眉心有道刀痕的大漢,滿臉不愉他說:“大哥,明天可到洞庭,這段水
面不是咱們的勢力範圍,再等不到幫手,說不定會讓老賊逃脫,不如早些下手,我
不信憑咱們八條蛟龍,就收拾不了那老不死,等什麼?明天在江面下手,弄翻它在
水中,送他入水晶宮去。”
“是啊!”
另一個叫道:“死幾十條人命算什麼?弄翻他,一個不留,免得日後傳出江湖
,給咱們添麻煩。”
大哥沉吟半響,頓著腳說:“就這麼辦,再不下手,日後傳出江湖,八蛟龍的
萬兒算砸啦!這兒到江口約有五十里,事不宜遲,明天切記下手要快,先捉老賊再
鑿船,一個不留,沉船方休手!”
人影傾刻散去,一一進入艙內,赤身人影悄然投入江流,水面毫無異狀,艙頂
上的人影也從藏身處隱去,和嬌小的身影沒入水中不見。
不久,文松的艙門悄悄地推開,一身雪白儒衫飄飄,他信步踱到文俊睡下處,
看文俊睡得十分香甜,搖搖頭又悄然入艙去了。
他可沒注意文俊身上的上衣是披上的,更未注文俊的發結微閃水光。
翌晨,賊船揚帆去了,破曉時客船方行啟旋,文松的船也在客船後一里左右跟
上。
文松兄弟倆身穿了青綢水褲,外面套了白緞子團花披風。掩住腰中的短傢伙。
文鬆手中玩弄著一技兩尺四寸長晶寶玉笛,文筠則在披內內隱了一把長劍裹在
肋下,兩入在船頭,神色凜然陪文俊聊天,小桌旁一名僕女和一名俏婢在擺設菜點
果品。
文俊仍是一身花子樣襤樓的衣衫,迎著朝陽,玉面上英風勃發,這時船已下去
二幾十里,船輕水急,快如奔馬,江風自側面徐徐而來,令人心神為之一爽。
文俊目眺遠處急下的客船,距先打開出的賊船已是不遠,便有意又似無意向文
松淡淡一笑問道:“韓兄儲上在都陽湖畔,請問令尊在江湖作何生意?”
“家父在部陽頗有微名,率弟子捕魚為業,與江湖極少往來,梅兄若途經翻陽
湖畔,務請移玉饒州府金鯉湖。小弟當倒履相迎,憚得恭聆教益。”
“這麼說來,韓兄並不算江湖人啦!”
文俊抓住主題問,神色已不像剛才緊張,微笑道:“算起來雖不算江湖人,但
小弟學書無成,學武倒有興趣,平日在五湖四海走走,結交朋友遊山玩水以廣見聞
。江湖中朋友拾愛,送了小弟一個綽號。”
頓了一頓,將玉笛信手一揚,頓時八音俱起,他微微一笑,又道:“因小弟愛
好音律,就戲呼為玉笛書生,捨……舍弟也有個綽號,叫做伽藍龍……”
文筠搶著說:“伽藍龍子,你可知道其義何在?”
文俊心裡暗笑,中口卻一本正經地“枷藍有兩個解釋,一是寺廟之別稱,意為
比丘之園;禪語為憎伽藍,一是佛教護法神名,該神有十八名之多,名之為護法可
也。至於龍子,韓兄水上功夫定然了得,此解釋是否恰當,尚請指教。”
文筠心中大樂,撲哧一笑道:“正是水上護法之意,梅……梅兄端的高明。”
文俊不由一怔,暗說:“這哥兒的娘娘腔笑容要不得,就憑他這嫩藕也似的脆
筋骨,風吹也自難檔,也敢稱水上護法,大言不慚,見鬼!”
同時也感到奇怪,昨日言詞衝突時,這哥兒氣得臉紅耳赤。想要拚命,今天又
怎眉花眼笑忘掉了呢?這傢伙準是個樂天派小糊塗蛋。”
他口裡可沒說,臉無表情他說:“萬一賢昆仲與閻工會結怨,雙兇一霸毗眶必
報,賢昆腫扣心自問,是否有保全身家性命之道?願聞高論。”
文松劍眉一皺,正色說:“見死不救,何以為人?義之所在,不問其他,韓文
松雖粉身碎骨也得先將賊子們收拾下再說。”
文俊冷然一笑,一撇嘴哼了一聲說:“螳臂當車,你這一著太不夠高明,小不
忍則亂大謀,令尊也將因你此舉含恨九泉,陷親於厄,罪大惡極,你簡直是愚蠢妄
動。”
文松怔了一怔,冷汗直流,楞住了,做聲不得。
文筠像個被踩著尾巴的小貓,勃然大怒,激動地罵道,“你這小……小賊,怎
敢出口傷人?你敢說我兄弟必定會栽在他們手上?你教訓誰?”
文俊不悄地冷哼一聲,傲然他說:“就教訓你也不為過。
文筠忍無可忍,搶前兩步,右手倏出,快如閃電向文俊腕上扣去,文俊又哼了
一聲,時向下一沉,猛向上一翻,反將文筠的脈門扣住了,兩人一交手,奇快無比
。
文俊扣住文筠脈門,只覺他皮膚嫩滑,柔若無骨,脈息細沉,不由心中一凜,
急向前一送。放開虎掌。
文筠被他一推一送間,虎掌按在腹側,巨大的潛力將她推出五尺外,她只覺身
如觸電流,臉上紅似塗丹,慌不迭將手藏在身後,怒吼道:“你……你這人好不…
…粗手粗……”說這兒突然住口,垂下頭,連耳根也紅了。
這時,賊船已到江口,下了半帆,正在等後面的客船跟上。
這裡是江水分流處,江心現出一座大島,把遼闊的江面分成兩片,下水航道在
左面,三條船相距一里之遙,看看將要靠近。
文俊知道賊人已準備動手,便突起發難,並指直取身畔的文松,文松被文俊嚴
詞所責,正委決不下,心中大亂,良知與現實正在天人交戰之間,連乃弟與文俊動
手。也不渾如未覺。文俊突施急擊,想得到定然要糟,章門穴一麻,乖乖翻身栽倒
。
文俊指出如,身形又撲向文筠。
僕婦和丫環一聲尖叫,打破了不少茶具,也把文筠驚醒,他驚叫:“你……你
是閻王爪,”同時一掌拍出。
“住口!”
文俊已不客他往下說,展開八形身法中的,‘蛇纏滑”在掌影中一閃而進,右
手突出一招“靈蛇繞樹”欺身急挽,左手如勾直取對方期空穴。
文筠未料他來得那麼快,急身右一閃,驚怒之下,急出一招“如封似閉”想架
開文俊的奇招。豈知文俊身形一扭一滑,已經欺近身前,右手微招,文筠雙手恰將
右臂上下搭實,只覺搭在鋼鐵上,力道全用不上。
同一瞬間,文俊的左指自上而下一穿,不偏不倚就點在期門穴上,文竅應指便
倒。
文俊點中文筠乳下期門穴,心中又是一震,暗說:“這小子也練過真氣閉穴,
手腕柔若無骨,穴上肌肉又厚又滑,顯然甚具火候,可惜手腳差。”
這時,所有船伙計已經各持刀槍,呼喝著趕到,三人交手不過是瞬間之事,伙
計們發覺時,文松兄弟已被制住了,救應實在來不及了。
文俊近看眾人,暮地大喝道,“汝等主人多管閒事,自取滅門之禍,梅某並無
惡意,一個時辰穴道自解,快將船往右面水道開,左面有閻王會的手下殺人沉船,
要命的依我所勸行事。”
聲落,人已抓起包裹騰身躍起三丈,以“九天鷹翔”身法掠向船頭,落在後面
拖著的梭形小艇上,手一指纜繩俱斷,抓起槳一劃一蕩,小舟快如脫玄之箭,向下
游飛去。
眾船夫將信將疑,但今天要和閻王會的走狗決鬥他們是知道的,小主人既被文
俊制住,蛇無頭不行,只好七手八腳將他兄弟抬入艙中,向右面水道駛去。
文俊奪得小舟,他生長在保康河畔,水上能耐自不等閒,小舟在他手中十分靈
活,臂力又驚人,端的又快又急,片刻便下去百餘丈。
賊船和客船已齊頭並進,相距不足三丈,猛聽賊船上發出一陣鑼鼓,接著又是
一聲狂嘯,三條人影飛鳥似地掠上客船。
客船上的風帆向下一滑,船上傾刻人聲鼎沸。
文俊心中大急,雙手一用勁,小舟突然向前飛射,百十丈距離一沖便到。
兩下裡一接觸,賊船上一陣梆子響,弓玄狂鳴,箭如飛星而至。好文俊,一聲
長嘯,騰身而起,箭雨四散紛飛,他以,“九天鷹翔身法”向客船掠去。
客船上鬼哭神嚎,亂成一片,船頭上一把紫金刀,拚鬥四把分水刺,勁風怒吼
,勢均力敵。
文俊一上船,另四名大漢也同時搶到,正欲搶入艙中,文俊已迎面截住了,他
無名火直衝頂門,半空裡大吼道:“擋我者死也!”人隨聲到,凌空向四大漢撲下
。
他怕賊人搶入艙中,老弱婦孺定遭茶毒,狂怒之下。顧不得恨海狂人的叮嚀,
天殘劍掙然出鞘,以雷霆萬鈞之勢,急掠而下,一招,“狂隼撲雀”向四大漢飛灑
而去。
四大漢連人也未看清,勁風已是著體,前兩名向後一仰身,分水刺“舉火撩天
”向上一揚臨危自救。
文俊已存心斃敵,豈讓他們如意?
劍出“狂龍攪海”百十道劍向下急灑“掙掙”兩聲清脆的金鐵鳴響處,兩把分
水刺飛三丈外落入江心,兩顆斗大的人頭跌落艙面。
文俊手下絕情,八形法中的“猛虎出洞”向另兩名大漢撲去。
兩大漢驚得魄飛天外,剛一照面就被人家宰掉兩名,怎得不驚?驚叫一聲,同
時一挫身,兩把分水刺一上一下扎出。
文俊一聲貴陽市,右手劍不一絞,乘隙而入,身仍僕進,劍尖端正正刺入大漢
心窩,左手“金豹露爪”一揚一搭,抓住陣把分水刺。
那大漢驚得臉如死灰,用力一奪並未奪出,急忙丟掉分水刺,雙足一瞪,向江
心縱退,正要入江逃命。
文俊一聲狂笑,如影附形跟蹤掠出,他是一個“快”字!不到一丈便已追及,
右足向下端正中大漢前胸,他自己雙臂一抖,“蒼鷹迴翔”反向後倒飛,仍然回到
船上。
船首四把分水刺纏住在一把紫金刀,誰也佔不了便宜,文俊眨眼收拾了四名,
另四名心膽俱裂。
只聽文俊大吼道:“八蚊龍已死其四,你們認命啦!”
聲出入到,狂風似的掠入斗場,迎面一名大漢大吼一聲,一刺扎到。
文俊意在速戰速決,架開分水刺欺身搶入敵懷左掌快如閃電貼在那人前胸,內
勁驟吐,一聲悶哼,那傢伙內臟俱裂屍身向另一大漢彈去,那大漢剛剛讓開,卻被
紫金刀一閃而至,攔腰將兩人分成四截。
剩下兩名蚊龍知道大事不好!叫聲“放線”兩人一左一右翻身落水,逕自逃命
去了。
客船帆索已被人砍斷,船伙計躲在艙中死也不敢出來,只能任由大船順水漂流
,半盞茶時,已經相去二十里之遙。
賊船以全速揚帆遠駛,突然艙中奔出一個氣急敗壞的大漢,他脫口叫道,“大
事不好,船底被人鑿破無數大洞,無法搶救,快!快放小艇逃命。”船上頃刻大亂
。
有人去解後面拖著的兩艘小艇,摹地一聲水響,一艘小艇突然翻身,左艙板“
咯”一聲四分五裂。而另一艘小艇中,卓立著一個身穿破衣的雄壯少年,渾身仍在
淌水,玉臉上陰沉沉地,手中倒提著一把分水刺.正是文俊。
他隨手一揮分水刺,纜繩倏斷,眼望恐怖萬分的船上賊人,冷冷一哼,架起雙
槳如飛而去。
走不到三五里,他扭頭一看,江水湍急,賊船已經無影無蹤,只有一些小黑點
在波濤上飄蕩著,客船還在六七里後江心打旋。
他冷笑一聲,自言自語他說:“一個不留,沉船方休,你們是自食其果,可惜
我得找尋逆來小舟,不然休息有人活命!哼”雙手一緊,小船快逾飛夭,向下游疾
射。
已時止,到了荊州江面,只見遠遠有有一小舟遂水面上,速度奇快。船上有兩
個細小人影。他目力只奇佳,已看出正是自己從韓氏兄弟處奪來的小舟,人影也正
是文松兄弟倆,正向上逆水追來。
不久,雙方相距百十丈,兄弟倆已看清小舟上的文俊。
文筠氣虎虎地站至船首,玉臉上紅似西天晚霞,但臉脹決不是盛容怒色。他用
劍向文俊一指尖聲喝道:“你……你這賊!乘人不備突下毒手,姑……少爺給你拼
了!”
文俊寒著臉,將小船向左一擺,哼了一聲,說:“武陵大俠豪發未傷,八蚊龍
全軍盡沒,屍沉江底,告訴你,閻王會必不肯甘休!有種的盡可能到江湖上宣揚,
承認是你們所為,在下可不願引火燒身,惹不起雙兇一霸,少和我囉唆!
兩船相距三丈外,將要交錯而過,文俊猛地丟下雙槳,凌空縱起,以“餓鷹捕
免”身法向文筠撲來。
文松在船後急叫“梅兄請勿誤會!且聽……”
聲未落,文筠已一招“笑指天南”向文俊劈麵點出,輕飄飄地毫無勁道。
文俊淡淡一笑,身形突向左滑出近尺,長劍落空,他已閃電似的向下疾落,右
手扣住文筠右上臂向懷裡一帶,左手已將艙面上自己的包裹挽住,雙足一點艙面,
放了文筠,身形向後倒飛。
這時,小舟已遠飄出十丈外去,文俊半空中使出“蒼鷹翻雲”身法,將身形轉
正,將包裹掛在頸下,落在四丈外江面,手腳運足神功,向水面疾拍,“呼拍”一
聲,身形倏起近丈,以飛隼投林”身法向小舟俯衝而下,距小舟有兩丈餘,足一沾
水面身形再起,箭似撲入船中。
文筠被文俊握住右臂挽入懷中,又羞又急,“哇”一聲尖叫,丟掉劍,以手掩
面,像是哭了。
直待文俊“咦”了聲驚叫,才放開手,正好看見文俊用“飛隼投林”身法衝向
小舟,並兩次縱起,這凌波飛翔之法,把兄弟倆都驚住了,文筠不但沒哭,反倒笑
啦!
文俊一上船,抓起雙槳扭頭叫道:“這東面乃是非之地,快走!用不著你們麻
煩,滅門之禍犯不著招惹,青山不改,後會有期。”雙手一用勁,小舟如飛而去,
瞬間便遠出二十丈。
文筠急叫:“哥哥,快追!”
等文松將舟轉過來,文俊已遠出七八十丈外去了,文松道:“妹妹,算啦,追
也是白費勁,你不看他小舟的去勢嗎,宛如破空飛去,分明他正以內功御舟,人家
太過高明,迫不上的,再說,他那一身藝業,既不願留,豈是你我所能留得住的?
又隱含深意嘻嘻一笑道:“就算追上了,你還是找他拚命,我何苦來呢?”說
完,又是一笑。
文筠臉泛朝霞,淬了她一口,說:“你胡說,誰給他……他那蠢………蠢……
拚命啦?粗手粗腳要吃人似的,我才犯不著和他動手,不管,快追。”
文松笑道:“誰教你扮著個公子爺呀!怎能怪人家粗手粗腳,這次沒點你的穴
道,人家手下留情,你還不領情麼?”說罷,哈哈一笑。
文筠羞得轉過身過,嗅得“你再胡說,回家我稟告爹爹,哎呀!糟!他不在太
平口靠岸,順江而下啦,看來他不想乘我們的大船了,唉!”
文俊有了自己的小船,雖看見文松兄弟的大船泊在太平口,也不願打擾他倆,
反正順江而下,小舟比大船還來得更快些。而且,文筠那小伙子有點娘娘腔,脾氣
又執扭得很,何必和她生氣。
他雙手一加勁,悄然滑過太平口。
這一帶江面雖仍在群山形成的平原裡奔流,但水勢已稍弱,遠離太平口,已不
見後面有船追來,他放了心,便扶住一支槳權作舵用,在後艙坐下,解開包裹取出
肉餅充饑。
他那包裹裡全是熟肉餅,別無長物,預計在十天半月內,絕不憊缺,所以他不
急於趕路,想起剛才那陣斯殺,不由心中暗笑,他想:“閻王會徒子徒孫滿天下,
原來都是膿包,看來閻王會也沒什麼了不起,這次到閻王爺,非鬧他個天翻地覆不
可。”由於他這一大意輕敵,險些掉小命。
第三天午後,酷陽似火,晴空萬里。
小舟輕輕滑過螺山。這一一段水面因上游有洞庭湖調節水量,顯得特別平緩。
他懶得動槳,任由小舟順流飄下。前後二十里江面一望無際,三五帆影點綴其間,
這一葉小舟悄悄下滑,令人看了即生無限的寂寞和蒼茫之感。
這一帶正是漢未三國交戰之所,由此至赤壁古戰場已是不遠。
文俊正怡然脫掉破上衣,露出上身白玉似的突起的肌肉,手扶槳柄,躺在後艙
閉目養神。
猛聽右岸傳來一凌厲的長嘯,相距二里左右,入耳十分清晰,接著傳來數聲慘
入,似是臨死哀鳴。
他耳目之聽有異常人,聞聲暮動心腸,心說:“岸上定然發生慘事,莫不是那
些武林敗類在殺人為樂麼?這事我得管!”想管就管,抓起船槳雙手一緊,舟箭似
向右岸衝去,片刻便到了岸邊。
這是一處平原,幕阜山余脈遠存百里外,村落星羅棋布,茂林修竹與金黃色的
稻田相同,舉目只能看出一兩里遠近。
文俊泊舟是一個小蘆蕩,岸上景物無法入目,他心中焦急,也不管將小舟擱在
泥沼裡,上衣也沒這穿,抓住天殘劍別在腰間,由蘆葦頂端飛出,向嘯聲處急撲,
迅如星火,快似流夭劃空。
越過兩道矮林,和百十畝稻田,迎面是一座翠竹環繞的莊園,真怪!這一帶的
村落,通常三五百戶聚居,但這所莊園卻只有十來戶人家,顯得孤零零地,臨江這
一面,有一座出入棚門鬧得緊緊地,裡面傳出輕微的哀號的呻吟,令人心弦大震,
這聲音太慘了。
文俊渾身熱血沸騰,猛撲棚門。
他一到,棚門突然向內拉開,出現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怪物,這個人穿兩截灰色
對襟勁裝,背後斜插長劍。臉上皺紋密佈,陰沉沉邪惡的山羊眼令人望而生悸,勾
鼻,大嘴,尖額,山羊胡,陰陽怪氣地迎門而立,沖文俊冷哼了一聲,陰沉沉他說
:“那條線上的?休淌這趟渾水。”
文俊身形倏止,也陰冷冷他說:“見者有份,你管我是線上還是線下的,讓路
!”
老怪物短白眉扔一揚,厲聲罵道:“小狗!卅年來敢在鐵鷹爪老人家面前無禮
的,以你這小狗為第一人,通名上來,老夫要剝你的皮,”說完,跨出莊門,一步
步向文俊走來。
文俊氣往上沖,老怪說要剝他的皮,教他如何能忍?虎目怒睜,也厲聲說:“
小爺愛管不平,你這老怪人狂妄得可以,我得卸你的狗爪,通名上來。”
鐵鷹爪獰笑道:“連我老人家的名號你也弄不清楚。憑這你就該死,老夫周家
湘,你準備到閻王爺處告狀就是:“說完又欺近數步,雙方距離已拉近至五尺。
文俊屹立如山,一面凝神戒備,一面說道:“名不見經傳,口氣卻唬人,你在
這兒有什麼勾當?說!”
鐵鷹爪怒叫道:“勾噹!滾你娘的蛋!處治判徒,用不著你這小狗關心,連你
算上,拿命來吧!”右手五指如箕,一招“白猿探爪”迎腦抓到。
文俊到底江湖經驗太差,一中的處治叛徒,便不想管這檔閒事,不再追究原因
,爪到,他一閃一滑,人已脫出影外,冷冷他說:“既呈處治叛徒,小爺不管這事
,別張牙舞爪,小個走了就是。”
鐵鷹爪一招走空、惱羞成怒說:“小狗,你說得輕鬆!說來說來,說走便走,
你道令主座下人物這樣不中用嗎?要走也成,留下腦袋便可。”
文俊本已轉身,一聽“令主”二這了,倏然回頭,虎目中神光閃閃,寒著臉冷
冷地主道:“又是閻王令的走狗,怪不得你敢如此放肆,留下你的狗頭,小爺也不
會饒你,”聲落,雙手箕張,“餓虎撲羊”向前猛撲,急似驚雷,快如奔電。
鐵鷹爪不知利害,冷哼一聲,雙手屈起如鉤,猛向外翻,要抓文俊雙手。
八形身法中,先出形,再由敵人的化解招式中,突變殺招,假使對方身形一動
,攻勢即綿綿而出。
文俊雙手倏沉,向上反拍,雙足急似奔雷,左掃右喘,向鐵鷹爪胸前和肋下攻
到,他的膽可不小!
鐵鷹爪吃了一驚,沒料到小伙子在這接觸的瞬間,突然中途變招,險些著了道
兒,總算詭秘,他雙手一收,雙足疾點倏然暴退,豈知虎撲身法正是手足齊用的殺
著,文俊已如影附形跟蹤追擊得鐵鷹爪手忙腳亂,倉卒間攻出五爪踢出三腳,退避
丈餘外才穩定身形。
鐵鷹爪一時大意,幾乎失手,憋得怒火如焚,心中凜然一震,他知道小伙子身
形怪異,招式詭秘,巧打絕佔不了便宜,他要畢生功力硬拚,局勢一穩,暮地大吼
一聲,一掌猛然拍出,左手五指微屈,一晃一伸之間,幻化出十餘爪影,一招“雲
龍現爪”,向文俊胸腹抓去。
文俊,錯步旋身,不接爪接掌,突然一掌拍出,“拍”一聲暴響,內功接實,
兩人同時疾退三步,兩人相距不到五尺,這種以內力硬拚的比鬥,觸之下優劣立判
,文俊毫無異態,鐵鷹爪卻胸色鐵青。
文俊不讓他緩過氣來,說:“再拼一掌試試吧!”
雙手提到胸前,一挫身,突向前一撲,看他緩慢;其實,真力貫於雙臂,這是
“瘋熊博虎”有過有攻的殺著。
鐵鷹爪怎肯示弱?喝聲:“來得好!”也一挫身形,一招“推山塞海”向前迎
去,“蓬”一聲悶響鐵鷹爪蹬蹬蹬連退五六步,臉色死灰,文俊上身晃了幾晃,他
只是覺得雙掌被鐵鷹爪五指掃過有點灼熱而已。遂叫道:“老東西,再來兩爪,小
爺看你到底是鐵還是泥。”聲落,人撲出勢如瘋虎。
鐵鷹爪驚得屁滾尿滾,他那鐵爪可以抓石成粉,在那招“推山塞海”將和對方
雙掌接觸時,向下一抓,只覺對手雙掌堅如金剛,一股渾雄力道直衝內腑,震得他
五臟翻騰,胸前作惡,顯然內臟受傷,文俊再一攻撲,他可心驚膽跳,顧不得丟人
現眼,發出一聲長嘯,扭頭便跑。
文俊既和他是閻王令的走狗,怎肯罷休,叫道:“要逃麼?今天別想!”閃電
似跟蹤而入,一進棚門,迎面是兩問倉房,青石雨道繞房右盤左旋,不能不隨房舍
施轉,鐵鷹爪輕功已臻上乘,三轉兩轉便脫出文俊掌指所及範圍。
文俊心中大急,腳一加勁便拉近了五尺,鐵鷹爪轉過一座屋角,見前面站著兩
名持刀大漢,急叫道:“孩兒們快上,擒住他!”話沒完,他已逃過另一屋角去了
。
兩大漢一頭霧水,正想發問,文俊已經到了,他已聽清鐵鷹爪的話,知道這些
傢伙都是閻王令黨羽,先下手下為強,這時已經沒有理可主進,不等兩名大漢分清
面目,他已手下絕情,兩聲慘號過後,一名大漢腦骨盡裂。另一名連人帶刀撞在牆
上,腦袋砸個稀爛。
文俊斃了兩大漢,鐵鷹爪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他不管東南西北,向裡面闖,拐
個兩個屋角眼前一亮,曬場上的慘像,令他毛骨驚然,玉面勃然變色,氣湧如山。
曬場不大,約有兩畝見方,一條小徑直抵正南莊門,北首是一所大院,兩旁是
稍矮的房屋,大院門打大開,有兩勁裝大漢神色緊張地橫刀戒備,曬場的景像,令
人不忍卒睹。
靠南一連躺著八個身無寸縷的壯年男女屍體,渾身血肉模糊,近西面是四個男
女老人屍體,腦袋跌在三尺外瓜棚下,東西是九個男女娃兒屍身,天靈蓋被鈍器拍
碎,腦漿流了一地,中間是兩條橙,一根木柱,地下鮮血還未疑結,腥紅觸目,橙
上是兩具鮮紅的屍骸,血漿佈滿全身仍在緩緩下滴,木柱頂端的掛鈞上,垂著兩掛
紅色奇物,頂端是兩束頭髮,那正是兩具剝下來的入皮。
血腥中人欲嘔,慘像淒絕人襄,饒你是鐵石心腸,也痛的心酸。
文俊只覺得頭皮發炸,怒火直衝頂門!仰天發出一聲悲嘯,形如狂獅。
兩人漢剛才接到鷹爪的警訊,正凝神戒備,文俊怒極了猛撲,兩人大吃一驚,
同時大吼一聲掄刀劈面便砍。
文俊怒急攻心,快似電光石火,一滑一扭便搶近兩人身前,雙手一翻,猛地一
把抓住兩大漢的手腕,“當當”兩響,單刀墜地,隨即怒吼道:“天理難容,你們
也得死!”
身形一旋,兩大漢成一左一右二翅,砰砰兩聲悶響,院門大兩大的下身截斷,
肚腸四方飛濺,又慣下石級,兩截上身也了肉餅。
文俊扔撣屍駭,向裡急奔,轉過屏風,正好與大廳下搶出的六名兇人相遇,在
院裡狹路相逢。
領先的是一個身材奇偉,握著一條烏光閃閃粗大鋼鞭的獰猙惡在漢,兩人一照
面,大漢倏然止步,厲叫道:“什麼人,令主的家事誰敢過問?你想怎樣?”
文俊粗野地嗅目大吼道:“滾你娘的家事!曬場的男女老少是你們所殺麼!可
還我一個公道!”
大漢兇睛怒突,乾指破口大罵:“小狗住了!大谷大爺面前,你敢狂吠討公道
,殺幾個人算得了什麼?用得著大驚小怪,連你也算上。”鋼鞭一場,正待進步出
招。
“且慢!”大廳內傳出一聲叱喝,踱出兩個高大人影。
大漢連忙收鞭,躬身行禮說:“是!”退到一旁。
文俊將天殘劍改插在肋下腰帶,一面打量來人。
先頭那位年在四十上下,高大雄壯,三角臉,朝天鼻,吊蟲眉,雙耳招風,一
雙眼深陷在眼,發出閃閃綠光,嘴突牙張,留了幾根鼠鬚,端的獰惡已極。身穿青
緞子緊身功裝,足踏薄底快靴,腰下懸著一把似劍非劍,寬僅三寸的奇異兵刃。負
著手大刺刺地走也階來。
文俊隨恨海狂人苦練了一年,對武林各門兵刃和奇門怪藝,都有相當的認識,
見了這種兵刃,心中一驚,暗說:“這是塞外門兵刃抑魂十八武,我得當心。”
綠眼人喝住自稱谷大爺的大漢,一面走一面打量文俊,在文俊身前一丈站定,
突然點頭嘿嘿一笑,扭頭向一同出來的鐵鷹爪問道:“周兄所說,莫非是這小子?
”
鐵鷹爪躬身恭恭敬敬地答道:“正是這小子,在下無能,抵擋不住,請歐爺原
諒!”
“小子!”
綠眼人問文俊,聲調冷冷冰冰地毫無人氣,道:“你知道你做了些什麼事?你
出道有多久了?”
文俊聲色俱厲他說:“用不著問這些,只身你討公道,曬鼓場的屍駭,他們所
犯何罪呢?你們還有人性麼?”
“小伙子,你真是孤陋寡聞,誰不知令主在江湖的規矩,這莊中的兩個叛徒,
一年前還是令主的臂膀,想不到竟膽大包天,擅離閻王谷,洩露谷中機密,按谷規
自該剝皮示眾,你還是少管閒事。”
文俊嘿嘿冷笑道:“原來如此,二三十條人命犯了你們的谷規?連老婦稚子俱
遭茶毒,閣下可算得天下僅有的狠人,簡直行如禽獸,閻王谷的人不遭天報,實出
人意表。”
“更狠的人你還沒見過呢!”
綠此人大笑不已,聲如鳥啼,又道:“我綠眼鬼主歐天報還算第三流的狠人,
你總有一天知道那一二流的名手的,我看你人才一表,武功也不錯,目下閻王谷正
欲招攬天下豪傑共商大舉,爭霸武林,如能隨我晉見令主,自有你的好處,你意下
如何?”
文俊怒極反笑,哈哈之聲直透雲霄,笑完,說道:“姓歐的,你要小爺像你一
般殺人剝皮?你簡直白作夢,哈哈!”
綠眼鬼怒叫道:“住口!江湖中綠眼鬼的名號一定已驚天動地,你這小畜生敢
在我眼前口出不遜,已是該剝皮示眾,今天要不投本谷效力,你將死於葬身之地!
”
文俊詭秘地笑道:“要答允效力並不難,只怕有人不答應。”
“誰?說出來!”
文俊用手一指自己,厲聲說:“我,今天我先替三十條人命報仇。”聲落人閃
,猛撲向綠眼鬼王。
一旁的鐵鷹爪和便鞭的谷大爺兩旁突出,一鞭兩爪向前一進。
文俊看院中地方太小,動起手來對自己頗為不利,他這首先搶攻,招式並非實
招,而是以進為退之計,鞭爪未到,他已身形暴嫁,奇快絕倫,恰好兩側搶撲的接
個正著,他恨上心頭,出手不留余情,兩聲慘叫一起,兩具屍駭向綠眼鬼飛到,他
已經掠出大門去了。
文俊一到曬場,背後的綠眼鬼王也到了。
文俊氣沖牛斗,聲齒叫到:“畜生們!一報還一報,你們也得死!”迎著縱來
的綠眼鬼兒出一招“撼山攪海”拍出兩掌踢出三腳。
“你是腔恫人?嫌命長嗎?”
綠眼鬼王大吼,雙掌上按下拂,輕描淡寫便化去這招腔恫派金剛掌的絕掌。
“你管不著,看招!”左掌斜折,右掌一旋一按,攻出一招,“伏虎降龍”內
勁虎虎生寒。
“少林的菩提掌!你是何人弟子?”綠眼鬼駭然驚叫,斜飄三尺,一掌斜切文
俊右時。
“如來佛的弟子,專攻你這惡鬼!”
一面說,又一招“慈航普渡”雙掌先後斜掠而下,猛攻肋下和丹田,看似緩慢
,其實快極,真力直貫指稍,也是少林家數。
菩提掌又名降魔掌,乃少林無上絕學,其掌法並無關聯,而是少林所修的菩提
神功,方是關鍵所在,功力已登堂人室的少林僧人,籍掌法發出神功,暗勁所至,
可化石成粉,外人稱菩提掌霸道神奇,其實大謬。
綠眼鬼乃閻王谷中有數高手之一,江湖中大名鼎鼎。出名心狠手辣,端的兇名
,他起初一見文俊使出菩提掌。本來心裡凜然,故不敢正面化招,只有僅訪出手,
侍文俊連攻兩招功力不足,無法傷敵,綠眼鬼心中大定,便放膽搶攻。
他閃開“慈航普渡”摹地大吼:“小狗不從,等會兒教你粉身碎骨。”狂怒之
下,攻出兩記殺著“手揮五弦”“五丁開山”立將文俊迫退三步,一揮一拍之下,
罡風迸發,令人肌膚若裂,端的利害。
文俊看這惡鬼所發勁道兇猛已極。罡風直迫膚發,知道自己內力不如人,硬拚
准得吃虧,便展開八形身法中的“蛇纏滑”與鬼王周旋,扭閃擰滑快如電閃,以柔
道配合搶攻,好幾次迫近鬼王身畔。
可惜綠眼鬼王實在了得,在刻不容發中出招自救,三個照面過去,各自二十招
以上。
綠眼鬼王打出真火,乘文俊“雙盤手”一招未撤之隙,猛一挫腰,雙掌先分而
後俞,“雙撞掌,’疾拍,將文俊罩在掌形內,真力疾吐。
好文俊,一招“天王托搭”向上一蹬,人已伏下貼地而行,鬼王的掌風掠背而
過,八形身法中的“虎尾剪徑”唉出,雙手著地,雙足急掃敵腿。
綠眼鬼王一擊未中,身形橫飄五尺,躲過下盤致命一掌,薑是老的辣,他已猜
到文俊雙足掃出後,必無法變招,在側轉的同時,掃掌全力向後猛揮。
“蓮”一聲大震,只打得三合土的地南碎泥四濺,震了個徑尺大坑,深有八寸
。這一掌要讓他擊實,不成肉餅才怪。
八形身法每出一式,皆是攻擊的前奏,一半便變殺招,綠眼鬼那知其中奧秘?
他掌勁剛出,文俊已手足齊進,身形凌空平升五尺,半空中一扭身,一掌拍出,直
取綠眼鬼肩腫,內勁席捲而至。
綠眼鬼吃了一驚,倉促間收掌向上反拍,余勁盡吐,“拍”一聲巨響,勁道相
接,他這一掌只有六成余勁,比文俊全力一擊不同,勁道一接,身形踉蹌退後三四
步。
文俊究竟年歲太輕,功力相去太遠,竟被震飛丈外,但毫未受傷,身形剛落地
,恰好背部全露在一名大漢腳這傢伙鬼迷心竅,晦氣星照命,只道有便宜可乘,一
聲不吭,一刀扎向文俊產背心。
文俊經恨海狂人一年陶冶,培養出超人的機智和魄力,臨敵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眾人的一言一行全都瞞不了他的耳目,那鬼迷心竅的倒霉鬼動手偷擊,怎能夠呢
?身形只一扭,大漢鋼刀落空,身子向前衝進兩步,背部倒暴露在文俊眼前。
文俊恨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按在他的背上勁道驟吐,大漢悶聲哼一聲,心
脈立被震碎,屍身向前飛出丈外,“叭嚙”一聲,鳴呼上西天了!
這不過是泛眼間事,等眾人驚覺時,文俊已形如瘋虎,向綠眼鬼撲去,綠眼鬼
倉促中接了文俊一掌,震得真氣浮動,他心中駭然,也赫然震怒。心想:這小畜生
,不但內功修為不錯,且身法詭異,快逾飄風,滑溜如蛇,假以時日,非栽到他手
中不可。看來不用絕技,實不易取他的性命。
念茲,恨上心頭,吸及一口長氣,雙掌運神功,提至胸前,掌心向下,從側方
看去,可以看到他的掌緣其黑如墨,掌背筋肉不住抽搐顫動,他的鬼臉上也泛上殺
機。
這傢伙出身涼州,有一半西域人血統,練就奇毒無比的黑沙毒掌,還有每發心
令人驚心動魄的淬毒懾魄漂。
這兩種東西,平時他極少使用,出手但取人命,江湖人談之色變,而且他是閻
王令的走狗,等閒人絕不敢招惹他,他那外門兵刃抱魄十八式,也有過人之處,所
以在閻王令眼中,他算是個得力助手。
文俊在前急撲之瞬間,已看出他掌綠發黑,和臉上獰惡的神色,心中暮地一動
,暗說:“這惡鬼練了黑沙掌,可能浸有奇毒,我得小心了,且先逗他出手瞧瞧。
”
撲到的速度奇快,在綠眼鬼王六尺遠,突然一扭腰,雙足一盤一點,像條繞樹
靈蛇,由綠眼鬼王身側閃電似掠過,一陣奇勁而略帶辛辣的掌風,在分身側一湧而
過。
原來綠眼鬼王等文俊撲身前六尺,突一翻腕,緩緩地拍出兩掌,他的功力己登
堂入室,別說被掌打實,沾上掌風也吃不消。
黑沙掌本身毒性劇烈,但這傢伙用奇毒的毒汁浸過雙掌,用藥物和內力迫聚膚
內,只消一用勁,以內力將氣迫出,中者無救,屍身變黑,逐漸毒爛。
假使讓他的雙掌沾上,別說毒汁,就他那三十年的掌上渾雄內勁,也足以令對
方內腑盡裂,筋骨粉碎。
文俊雖知黑掌的竅門,卻不知綠眼鬼王的掌上另有鬼怪,他智慧過人,不敢輕
進,在千鈞一髮中,突用蛇纏滑身法避開一擊。
綠眼鬼王心中大駭,暗說:“這小子身法詭異莫測,竟能在直撲之下,突然折
向而行,留在江湖中將是一大禍害,饒他不得。”
便向鐵鷹爪一打手式,突然四周內勁怒吼,一劍一鞭四把鋼刀繞著文俊急急遊
走,將他困在中間。
綠眼鬼王嘿嘿獰笑,一步步走近,陰沉沉他說:“小狗,你別打算逃跑,今天
你死定了,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忌日。”
身形向左一晃,左掌倏出,暮地一掌劈出,幻成十餘只漆黑掌影,直攻文俊胸
腹。
文俊仍不敢硬接,“拂雲手”閃電似的劃出,身形左閃,攻向綠眼鬼王腕脈。
就在他身形暴閃的同時,猛聽身後勁風烈烈,響起一聲暴喝:“此路不通,退
回去!”
文俊聞聲知警,撤招旋身,猛地“虎尾腳”疾掃身後。“呼”一聲響,鋼鞭掠
頂而過,接著一聲慘吼,谷大爺雙腳齊膝折斷,望後便倒。
文俊一腳得手,突覺腦後生風,他聽覺靈敏,猛地晃肩放身,一掌斜切而下。
身後正是綠眼鬼王。
“撲”一聲悶響,兩人小臂相交,文俊的左胸已按上了一隻黑色巨掌,要躲已
經不及了。
綠眼鬼一招得手,真力驟吐。文俊“嗯”了一聲,身形暴退近丈,胸前粉紅色
的肌膚,現出一隻黑色掌印,他未穿上衣,看得十分清晰。
綠眼鬼心中狂喜,他狂喜著跟蹤追撲,說:“小子中了我的黑沙毒掌,你死定
啦!”伸手便抓。
文俊挨了一掌,只覺胸口以甜,眼前發黑,有點暈眩之感,心中暗叫:“完了
!”
可是他天生奇材,體內玉漿所洗的筋骨不同凡俗。這一掌如換了旁人,早已筋
骨碎裂,但他仍然靈智未失,真力未損,求生的本能魂著他,怒吼一聲,一閃身,
將他身後撲到的一名大漢扣住肋下,五指深入內腑,喝聲:“不見得!”劈面向撲
到的綠眼鬼王扔去。
人一扔出,身形拔起三丈,於空中展“蒼鷹回雲”身法,折轉身形向屋頂掠出
,快如流星移位,一閃即沒。
他這半空中折向飛翔的絕頂輕功,把在場的惡賊驚得呆住了,直等到他身形消
失,眾賊方如夢初醒。
鐵鷹爪叫道:“歐爺,快追!”
綠眼鬼王丟下同伴屍身,喝道:“人家去遠啦!追也沒用,這小子的身法怪異
,端的可怕,挨了我一起重手。仍能輕易脫身,假以時日,恐怕武林中能制他的人
寥寥可數。”
“咱們不將他除去,不等於放虎歸山,日後……”
綠眼鬼不悅地問:“你不信歐某的掌力?”
“家湘不敢。”
綠眼鬼王冷冷他說:“諒你也不敢,他挨了一掌,功力再高明也挨不過半個時
辰,就算江湖醫聖未死,也救不了他的小命,咱們走。”
文俊穿房越房而走,心中暗暗叫苦,他只覺得胸前作惡,頭腦昏沉。其實這都
是他心中鬧鬼,被“毒掌”兩字震駭得六神無主。
由綠眼鬼所佩的拘魄令,他想起恨海狂人所提到的“腐屍毒功”綠眼鬼王定是
塞外人,手上有腐屍毒不是奇事,所以他感到心中絕望。
他的筋骨被玉漿浸潤.九如心法又替他易筋洗髓,本來百毒不侵,一年前峽谷
歷險,千年巴蛇毒涎也未將他毒問。可見腐屍毒對他並未發生作用,但他心中一絕
望,而且在最遷怒之下抓破一名大漢胸肋,並將他扔出阻住綠眼光上妄動無名。
在脫身逃走時又施展。‘蒼鷹回雲”身法,以致妄用精力,掌毒乘譏內侵,尤
其心中絕望一事,最為武家所忌,心神一懈,萬念俱灰,神難也難挽回心死之人。
幸而他到底是有基的奇人智並未盡失,不敢走原路奔回小舟中,往南疾走十餘
裡,方繞道返回泊舟之地。半盞茶時分,掌毒對他的侵擊還無大礙。
這時他已力盡筋疲,奔馳了二十餘裡,只感一渾身發軟,腐屍毒已節節內侵。
左胸有四條主要經脈,即手太陰肺經,足大陰脾經,足厥陰肝經和手厥服心包
絡經,距心定最近,他感到左半身漸漸麻木不靈。
由岸上到擱在淺泥中的小舟,有三丈之遙,還得縱高丈餘。方能超越密麻麻的
蘆葦,他已經力道盡失,漸人昏迷之境,本能地吸入一口長氣,拼全力向前縱出。
“膨”一聲摔在小舟中,他眼前一黑,噴出一口鮮血,立即失去知覺。小舟被
奇大的力道一震,突向外一聳,直飄出兩三丈,滑出沼澤,慢慢順水向下游漂去。
不久,距岸愈來愈遠,江面廣闊,這一葉小舟誰也未加注意。直至紅日西斜,
倦鳥歸林,小舟漂近陸溪口,尤其被人發覺。
在太平口,韓文松兄妹登上大船,文筠小姑娘的一顆芳心,已被那冷做而俠骨
慈心的文俊所吸住,無盡的情思,已追隨那逝去的小舟,再也無法自拔了。
他隨乃兄邀游四海,舉目江湖,人海滔滔,就找不出一個超絕環字意氣相投的
意中人。小姑娘芳齡二八啦,再找不到婆家,說不定得做老處女了。
大明婚律,十四歲就可以結婚,永樂帝和徐皇后大婚,皇后也只十五歲,武林
人物大多晚婚,但極少超過二九年華。
在這宜昌府,小姑娘看著文俊,檻樓的衣衫,拖不住他那絕世的風華那一身天
生做骨,合了小姑娘的心意,可惜她那時易鋇而妝,未引起文俊的注意,遺憾而至
。
她的性情也夠高做,而且眼高於頂,這也是才藝雙絕的女兒們的通病,無可厚
非。
她的想法很天真,只許自己高做,卻不願人家也高做,她想折服文俊那高不可
攀的凌人傲氣,以便叫他乖乖就範,所以處處故意用言語相激。豈和文俊不吃她的
釣餌,毫不相讓,教她無所施其技,反而漸漸地敲開了她的心扉。
在江口兩入一交手,文俊這木頭人糊塗蛋,不知他是女兒身,點了她的乳下期
門穴,還道她內功到家,可以用真氣閉穴呢!真是糊塗得可以。
期門穴在直乳二肋端一寸五分,豈是男人隨便動的?
可把她氣得要找文俊拚命,其實拚命是假,那一點嘛,可把她的心扉點開了,
要找文俊親近是真。
一個時辰後,兄妹倆的穴道自解,小妞兒便撤起賴來,迫著文松非將文俊找到
不可。文松無法,只得將船向下游劃,在宛如以西十里左右,果然找到文俊所乘的
小船。
這小船本是他個自己的,一看便知,船無人,只有文俊所留的小包裹。
兄弟倆大驚失色,只道文俊有變,小姑娘更是心如火烙,跳入船中要獨自到上
游一探究竟,文松吩咐家丁將船泊在太平口等待,兄妹倆鼓舟上航,果然遇上了。
小姑娘,看文俊無恙,心中大喜,老毛病又來啦!裝腔作勢要找文俊的麻煩。
不想文俊的藝業比她高名得太多,她又無心為敵,只不過虛應故事而已,不然文俊
也不會那麼容易搶入艙中。
他那五靈之掌搭在她的玉臂上,四個指尖一拂之下,恰好在她的玉乳旁掠過,
一挽之下,小姑娘如觸電流,渾身發軟,倒在他懷中,一陣無可抗拒的男性體氣,
董得她像一跤跌在雲端裡。
文俊可像個木頭人,搶了包裹,一走了之。
她又羞又急,六神無主,追之不及,只好懊悔地返回太平口。她愈想愈不是味
,神魂顛倒,坐立不安。
文松更是感激,要不是文俊及時出手阻攔,自己冒昧和八蛟龍為敵,說不定人
未救得反而惹下滅門之禍。
小姑娘實在耐不住精神上折磨,催著哥哥不分晝夜向安慶急趕。
文俊舟過石門後,即徐徐放舟下浮,故雙方相距百十里而已,誰也未料到又能
碰頭。
落日餘輝灑在江面,水天一片橙紅,兄妹倆站在船頭,默然相對,船近陸溪,
江心出現一座小島,船向左面水道一瀉而下。
小姑娘仍是束髮儒衫,黛眉深鎖,英風心失,顯得心事重重,用纖纖玉手輕扶
船舷,星目緩緩掠過江面。
突然,她若有所見,神色緊張地脫口驚呼道:“哥哥!快瞧,江心那只小船看
去無人,像是他的小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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