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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 漢 屠 龍

                     【第二章】 
    
      他與魚牙子魏老六踏上堤岸,扭頭向操舟的大漢說:“老三,等我半個時辰, 
    你可以到前面徐店子裡喝杯茶,別生事,知道嗎?” 
     
      老三一面系索,一面說:“頭兒,放心啦,一大早街上鬼都沒有幾個,想生事 
    也生不起來哪!” 
     
      街對面便是小有名氣的春風如意樓,規格據說是仿前朝秦淮十六樓的型式建造 
    ,酒菜貴得驚人,也十分精美,三間門面,後面有雅致的客廂。當華燈初上時,這 
    裡座無虛席,笙歌令人沉醉。 
     
      門口,兩個青衣大漢抱肘屹立,兩雙怪眼狠盯著他。 
     
      他領先便走,哈哈一笑說:“你兩個扮門神,可嚇不倒我這小鬼,瞪什麼?” 
     
      “小王,你給我小心些,鄭頭很不高興呢。”右首的大漢說。 
     
      店堂空蕩蕩,店伙大概還沒起床呢。一位小後生神秘地向他兩招手,領他們登 
    樓,進入一門廂房,然後悄悄帶上房門退走。 
     
      桌旁坐著三個人:負責鎮淮橋以西一帶治安的鄭捕頭鄭雄。三山門城霜一帶的 
    吳巡捕吳起、和一個穿青袍國字臉膛的大漢。 
     
      “喲!兩位菩薩都在。”他在下首落坐,泰然自若不在乎地說:“不會是找我 
    來喝酒的吧?魏老六十萬火急把我從魚市硬拖來應卯,我犯法了嗎?” 
     
      魚牙子魏老六有點神不守捨,在另一張凳拘束地坐下。 
     
      “不要耍嘴皮子逞能。”鄭捕頭不悅地說:“找你來當然有事,犯沒犯法也由 
    不了你。” 
     
      “對,對,完全對。”他嘲弄地說:“我摘了那一個混球的腦袋,你高興起來 
    可以說我正當防衛,幹得好。要是不高興嘛,我吐口痰你也可以治我一個大不敬之 
    罪,打四十板屁股坐三天牢,還算是法外施仁從輕發落呢。” 
     
      “不許胡鬧!”吳巡捕作色叱喝。 
     
      他的住處是吳巡捕的管轄區,不怕官只怕管,他當然得賣吳巡捕三分帳。 
     
      “好,遵命。”他嘻皮笑臉地說:“老天爺,到底把我從十幾里外拖來,就是 
    為了我叫我不要胡鬧嗎?光棍眼中揉沙子,你們就開門見山敞開來說吧,雖然這裡 
    開門只能見到粉頭。” 
     
      “不可無禮。”鄭捕頭無可奈何地說:“我替你引見,見過和放的蔡巡檢。” 
     
      巡捕不是官,巡檢卻是正式的起碼官,地位當然高一級。他不在乎對方是不是 
    官,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蔡大人,你好。”他淡淡一笑:“算起來該是鄰居,小的那些漁戶,有時會 
    到貴地江面打漁,請多照顧。” 
     
      “好說好說。”蔡巡檢居然相當客氣:“蔡某這次前來貴地,特地請鄭巡捕將 
    你送來會晤。” 
     
      “蔡大人客氣,不敢當請字,但不知……” 
     
      “我知道你對和州至貴地這段江面很熟,所以專誠前來請教。” 
     
      “小的不勝榮幸。” 
     
      “十天前,敝地烏江鎮江面,出了一件劫船殺人越貨血案,已查出是賊首劉化 
    所為。劉賊有個姘婦住在對岸的江浦縣,很可能逃到這一帶潛伏。你對這一帶熟悉 
    ,所以請你提供那伙水賊可能潛伏藏匿處所有的線索。” 
     
      “蔡大人何不去找南捕通判陳大人?府南匪情他瞭如指掌。如果想查燕子磯以 
    東的線索,可找北捕通判朱大人。”他一口氣明顯的拒絕對方的請求:“鄭捕頭是 
    知道的,小的從不與水賊打交道,有賊的地方就有是非,我可不願鄭捕頭和吳爺天 
    天上我那兒去找麻煩。很抱歉,小的真不知道劉化藏匿的地方,真的。” 
     
      “國華。”鄭捕頭拍拍他的肩膀親熱地說:“你就別在我面前耍花槍了,你明 
    知道咱們南、北兩位通判,連他們衙門裡有幾個人都不清楚。蔡大人是我的好朋友 
    ,沖兄弟薄面,幫幫忙好不好?我知道你行。” 
     
      “這樣吧,我可以給你一點線索。”他點點頭道:“被劫的人是何來路?” 
     
      “和州的和戶殷實人家,得罪了州城的周舉人周爺子,不得已遷居避禍。”蔡 
    巡檢怒形於色地說:“船發當天便遭了橫禍,一家六口無一倖存,四位船夫三死一 
    重傷,重傷的跳水逃得性命報案。這是買通盜賊屠殺仇家的惡毒陰謀。周舉人本來 
    就是一個魚肉鄉裡的狗東西。” 
     
      “你無奈他何?”蔡巡檢苦笑:“官紳狼狽為奸,我一個小小巡檢算得了什麼 
    ?所以我發誓要活捉劉賊,這樣才能要那個周舉人下十八層地獄,幫我,老弟。” 
     
      “鄭頭,你認識雍老雄?”他向鄭捕頭問。 
     
      “你是說高橋門的雍老雄?”鄭捕頭反問。 
     
      “對。” 
     
      “那小痞棍前天才出獄,酗酒打架傷人關了七天。” 
     
      “所以你們才不注意他。”他笑笑說:“下午帶三二十個人,帶弓箭、先圍上 
    再破門,堵死那後院的地盤,不要讓他知道,回去好好準備吧。” 
     
      “謝謝你,老弟,在下深領盛情。”蔡巡檢拳為禮:“老弟下次漁船到和州, 
    千萬抽空賞光到我那兒喝兩杯,在下潔樽以待。” 
     
      “謝謝,有空一定去叨擾大人一頓酒食。”他喝乾了杯中茶,向門伸手:“諸 
    位公忙,請吧。小的不能和你們走在一起,免惹是非。” 
     
      送走了三位公人和魚牙子,他側耳凝神傾聽片刻,眼中冷電一閃即逝:悄然站 
    起,無聲無息地開門外出。 
     
      走道空闃無人,右鄰的廂房靜悄悄,房門緊閉。 
     
      他貼在鄰房的門旁,片刻,房門一寸寸地拉開。 
     
      他的右手,按上了房門,輕輕一推。 
     
      房門像被萬斤重物所撞,兇猛地內移,他一閃而入。 
     
      一名青衣大漢,撞昏在房中央。 
     
      他掩上房門,俯身伸手在大漢光溜溜的天靈蓋上按了一掌,出房帶上門走門了 
    。自始至終,除了房門撞中大漢發出一聲悶響外,乾淨利落不著痕跡。 
     
      出了店,他向左首不遠處老徐的徐家茶肆眺望。街上有不少行人,徐家茶肆門 
    口人聲嘈雜。 
     
      他腳下一緊,排開人叢進入店堂,一名店伙叫:“王小哥,快到上面去,李三 
    哥被人打慘了。” 
     
      他三腳兩步奔上梯口,跨人樓門,便看到划船的老三,被兩名大漢左右夾住, 
    讓另兩名大漢痛打,拳頭打在胸膛上如擊敗革,李老三口鼻流血,快昏過去了。 
     
      四大漢看到了他,一個欣然叫:“好哇,你也來了,今天讓你快活快活。” 
     
      兩名大漢左右齊上,餓虎撲羊勢若奔牛。 
     
      他冷哼一聲,大步搶入,雙手左右一分,兩大漢狂叫一聲,向左右飛跌。 
     
      挾住李老三的兩個人,丟下李老三,一個抄起一張長凳,砰一聲掃在他的左脅 
    腰,力道兇猛。 
     
      他被擊退了三四步,身形踉踉,另一名大漢乘機撲到,一拳搗在他的小腹上。 
     
      按理,那一長凳足以打斷一個人的腰杆,這一拳也可能令內腑崩裂。但他並未 
    倒下,左手一伸,便抓住正攻出第二拳那位大漢的發辮根,向下一掀,右膝上抬, 
    噗一聲撞在大漢的下顎上。 
     
      嗯一聲悶叫,大漢仰面便倒。 
     
      使凳的大漢追到,卻被同伴後倒的身軀所擋住,沒料到國華仍能靈活地從同伴 
    身側切入,腳下一虛,被國華伸來的左腳,鉤住了右腳後跟,死抓住長凳仰面便倒 
    。 
     
      先前被撥飛的兩名大漢已經爬起來了,立即撲上,三個人拳來腳往,打成一團 
    。 
     
      下顎被膝蓋撞中的人,滿口流血爬不起來了。 
     
      被腳鉤倒的大漢,右踝骨脫了臼,雖然能站起,但已無法加人群毆了。 
     
      兩打一,拳腳交加亂成一團,你來我往瘋子般一記還一記,一拳一著肉相當驚 
    人。 
     
      四周的五六名店伙,既不喝彩也不助威,看得正有勁。 
     
      如果四大漢不是先倒了兩個,四打一國華必吃虧。 
     
      樓梯一陣響,奔上兩個體面的中年人,一個迅速插入,大喝一聲雙手一分。 
     
      纏鬥中的三個人,分向三方暴退。 
     
      “住手!”中年人大喝:“你們在搞什麼!” 
     
      國華扶起李老三,抹掉額上的大汗,向中年人說:“神拳怪掌張五爺,四打一 
    ,很好很好,咱們走著瞧,有種的城外見,今天在下栽了。” 
     
      四打一,四大漢有兩個受傷,他也有一個人被打得臉孔走了樣,誰也沒佔便宜 
    。 
     
      “等一等。”神掌怪拳張五爺攔住了他:“人不能不講理,我要問清楚是誰惹 
    的事。如果我的人錯了,我向你賠禮賠醫藥費……” 
     
      “四打一,誰錯了你心裡明白。”他搶著說:“咱們後會有期,那兒見那兒算 
    。” 
     
      他扶了李老三,奪門而走。 
     
      茶肆門口,滿天花雨背手而立,目送國華摻扶著李老三走向泊舟處。在這裡, 
    這位江湖怪傑是個陌生人。 
     
      “這些潑皮,真是無可救藥。”身旁一位中年人搖頭歎息,似有無窮感慨。 
     
      “對,真是無可救藥。”滿天花雨深感同意:“可幸的是,殺人放火結伙造反 
    沒有他們的份,他們只是一些無足輕重,招搖撞騙酗酒打架鬥氣尋仇的潑皮,官府 
    對這種人,根本懶得過問。” 
     
      “那位神拳怪掌,可是鉤魚巷一帶,鶯鶯燕燕的保護神。”中年人說:“也是 
    個告密者。” 
     
      “哈哈哈……”滿天花雨狂笑,扭頭走了。 
     
      王國華的小舟離開不久,春風如意樓一陣大亂。據說,樓上出了人命,一個潑 
    皮死在無人的空房內。 
     
      春風如意樓出了人命,當然與徐家茶肆的毆鬥無關。 
     
      小舟劃出西水門,後面跟來了一艘小艇。 
     
      王國華停下槳,舟泊城河南岸,低聲問:“老三,支撐得住嗎?” 
     
      老三掙扎著站起,點點頭苦笑。 
     
      “頭兒,你的靈丹真是神乎其神,推拿的手法也真有鬼,還有一些隱痛而已, 
    不要緊啦!怎麼在此地泊舟?”老三問。 
     
      “我回家看看,你如果你撐得住,把船劃走,明天見。” 
     
      “放心啦!當然撐得住。” 
     
      “那就好。”他跳上岸,走上西行的大道。 
     
      這裡本來就是一條街,是仕女們出城至莫愁湖游春,至白鷺州踏青的大道。大 
    清定鼎後不久,城外成了新遷戶的安置區,一度成為秦淮河風化區的延伸地段。湖 
    南岸至白鴛州中山王的東府花園,邁出美女如雲的風月勝境。 
     
      三十年前一場大火,把這一帶的鄉閣妝樓燒成一片焦土,迄今依然無人前來建 
    屋安居。 
     
      王國華的父親,就是火災後不久前來買地安居的人。 
     
      這是一條小石子路,彎彎曲曲繞過一些池塘,溪流,兩側全是丈高的青翠蘆葦 
    ,鮮綠的楊和柳,間或可看到一二戶人家,鬼才相信這裡曾經是鶯燕爭輝的十里洋 
    場。 
     
      踏上小小的半里橋,後面的人趕上了。 
     
      是兩個滿臉橫向,穿了罩袍的中年人,腳下輕靈快捷,罩袍內藏有殺人傢伙。 
     
      “慢走!”閻長了弔客眉的中年人趕到叫:“在下有事請教。” 
     
      他應聲回身,驚訝地打量著兩個不速之客。 
     
      “有事嗎?兩位好像不是本地人。” 
     
      “對,外地人。小兄弟,貴姓大名呀?” 
     
      “小姓王,王國華。兩位是……” 
     
      “你在春風如意樓門口,和那兩個把門的巡捕打招呼,是不是去見三天前住進 
    裡面的巡捕老爺?” 
     
      “這……” 
     
      “不許說謊。”中年人沉叱。 
     
      “是的,鄭捕頭派人找我去的。”他沉靜地承認。 
     
      “找你有何貴幹?” 
     
      “我不知道呀,我可是個本份的人,從沒與水賊往來,也不敢管官與賊的事。 
    ” 
     
      “你說謊。”中年人聲色俱厲:“在下已經問過店左右的人,知道你是江東門 
    的潑皮,江心洲漁戶的頭兒,蔡巡檢找你,你一定知道一些什麼風聲。哼!你如果 
    不合作,在下要你生死兩難。” 
     
      “哦!你認識蔡巡檢。”他恍然大悟:“這麼說來,你是和洲江面劫船殺人滅 
    口的賊人之一了。” 
     
      “閉上你的臭嘴!” 
     
      “其他的人,必然仍然躲在雍老雄家的後院地窯裡羅,躲在蔡巡檢鄰房作眼線 
    的人,也是你的同黨了。” 
     
      “咦!你……你知道得很多。” 
     
      “對,知道得很多。你,你是揚州的三孽蛟之一的鬧海蛟程開,滿手血腥搶劫 
    從不留活口的無恥水賊。在下最瞧不起你們這種不講道義的血腥孽者,所以假手官 
    府之力要你們的老命。血手劉化很了得,但決難在廿把強弓下保全老命。我正擔心 
    你可能漏網,沒料到你卻送上門來了。” 
     
      “咦!你怎知道在下的名號?怎知道咱們作案的事?”鬧海蛟變色間,手探入 
    罩袍內:“好傢伙,你一個腳不出鄉的漁夫,竟然比老江湖更精明,消息更靈通, 
    決不是什麼打漁的潑皮,閣下,亮名號。” 
     
      “在下真姓王,名國華。”他陰陰一笑:“在下引你們來,主要是此地四野無 
    人,河下淤泥深有兩丈,屍體沉下去,一年半載就了無痕跡,沒有人知道今天所發 
    生的事。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正如你們屠殺和州逃命的那一家可憐蟲一樣死無對證 
    。閣下,你兩人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鬧海蛟疑問道。 
     
      “還來得及向上蒼禱告,懺悔你們一生所作的人神共憤的罪孽。”他站得筆直 
    ,似乎毫無戒心:“你行劫殺人,與我無關,但為了土豪劣紳幾個血腥錢,而昧著 
    良心殘殺無辜,你得死!即使蔡巡檢不來找你們,這兩天我也會去找你們的,昨晚 
    在下派至和州查底細的人回來了,在下已經完全知道血案的底細。” 
     
      “哈哈哈!”鬧海蛟仰天狂笑,笑完又說:“我鬧海蛟橫行大江南北三十年, 
    護手鉤下從沒碰上敵手,早年的宇內五傑名震江湖,號稱武林十大高手之五,也在 
    程某手下討不了好。哈哈!你一個鄉野蠢漁夫,居然敢說出這種大話來,真是不知 
    死活。” 
     
      “我知道你很了得,你的龜甲功刀劍不傷,禁得起千斤巨錘撞擊,雙手可生裂 
    鯨蛟,在水下隻手可覆五百斛巨舟,真了得,名列三孽蛟之首。” 
     
      “看來,在下的一切底細你全都知道了,在下豈能輕視你?只好亮兵刀斃你羅 
    。”鬧海蛟鄭重地說,手一伸,手中多了一把一尺八寸的青藍色、冷芒似電的短護 
    手鉤。 
     
      這種鉤構造相當特殊,前面有寸半鋒尖,鉤的孤度甚大,可當作鉤木料的手色 
    ,沒開內刃,所以不會割裂鉤住人物。護手成覆碗形,可完全護住手部,重量不輕 
    。 
     
      另一名中年人,也撤出一把窄鋒匕首。 
     
      “你那護手鉤鉤柄內,藏了一枚扁魚梭。”他緊了緊腰帶:“在水中可彈出八 
    尺,陸上可擊中三丈外的人,你人陰毒,暗器也陰毒……” 
     
      話未完,鬧海蛟突然出其不意揮鉤進,鉤尖快通電閃,“靈蛇吐信”當胸便點 
    ,直指心坎要害,認位奇准,算準了必可一擊斃命。 
     
      他仰面便倒,神乎其神,背未著地,右靴尖已踢中鬧海蛟的右手脈門。 
     
      手鉤脫手而飛,飛上半天,掉入河心去了。 
     
      這瞬間,使匕首的中年人從側方超越撲到,匕首下扎,要他的老命。 
     
      他躺在地上,虎腰一扭,匕首扎空,他的左手竟然扣住了對方握匕的手往下一 
    帶,右手起處,奇准地扣住了對方的嚥喉一扣一帶掀,將對方掀倒,自己也一滾而 
    起,靈活萬分快速絕倫。 
     
      鬧海蛟恰好撲到,短兵相接。 
     
      “噗噗噗!”三記重掌結實地劈中他的左右頸根。 
     
      鬧海蛟雙手有千斤力道,而且練了龜甲功,這三掌下去,磨盤大石也會被劈開 
    。 
     
      他卻屹立如山,甚至連身軀也不曾撼動。 
     
      “我在試你的掌力。”他裂嘴一笑:“聽說你一掌可以劈斷尺二徑粗的桅杆, 
    唔!你沒唬人,真可劈斷尺二徑的桅杆。” 
     
      鬧海蚊臉色灰敗,如見鬼魅般往後退。 
     
      “你……你是鐵……鐵打的?你……你到……到底是……是誰?” 
     
      他探手入懷,掏出一張方紙,展開後,是一張賣魚的收據。他雙手靈巧地一陣 
    撕拉,頃刻便撕出一個圖案,迎風向對方一亮。 
     
      是一頭尖頭大尾,尖耳,長了一雙翅膀的狐狸,居然神似,一看就知道是狐狸 
    ,不是貓犬。 
     
      “飛天狐……”鬧海蛟用不似人聲的嗓音號。 
     
      他斯碎飛狐圖案,虎目中冷電乍現,冷冷一笑,向前舉步接近。 
     
      最近十年來,江湖出現了一位最神秘,最不可思議的神奇怪傑,官府的檔案中 
    ,稱之為神秘江洋大盜飛天狐。 
     
      這人專劫為富不仁的豪紳,和暴虐貪贓枉法的漢滿官吏,但傷人而不殺人,殺 
    人則決不劫財。 
     
      作案的地方,散佈在大河兩岸與山東京師一帶,甚至偶爾遠及奉天。 
     
      每年,他作案兩至三次。在作案的現場,他照例留下他的信記,一隻紙剪的飛 
    狐,或刻在壁上的飛狐圖案。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十年來,沒聽說有誰見過這位江洋大盜的真面目。 
     
      據受害的人說,那是一個臉黑如鬼不易看到來去的人,臉形像狐也像犬,反正 
    不像是人。 
     
      江湖朋友也熟知這位怪傑,有不少橫行霸道的武林裊雄,不明不白地死去或受 
    傷,屍體照例留下一隻紙剪飛狐或手刻的圖案。 
     
      因此,些心中有鬼的大豪,把飛天狐視作洪水猛獸,也恨之如骨,把他看成瘟 
    神厲鬼。 
     
      至於那些真正的武林正義之士,從沒受到飛天狐的騷擾。 
     
      因此,有人認為他必定是某一位武林奇俠,掩去本來面目替天行道,以致當今 
    一些藝臻化境的武林高手名宿,不斷受到官府的調查、訊問,也不時受到黑道大豪 
    的試探、懷疑,弄得不勝其煩,有苦說不出。 
     
      尤其是武當高弟,以輕功享譽江湖的飛燕俞飛,整整被官府派人監視了五年之 
    久,幾乎連他與妻子上床也難逃監視者的耳目。 
     
      據傳說,雍正大帝在世期間,曾派了不少血滴子搜尋他的下落,最後不得不放 
    棄追尋。 
     
      鬧海蛟知道跑不了,跑不了只好拚命,一咬牙,不退了,等飛天狐來至切近, 
    大喝一聲,“黑虎偷心”奮全力一拳搗出,力道如山,鐵拳如電。 
     
      飛天狐上盤手一翻一抖,鬧海蛟狂叫一聲,砰一聲大震,前空翻背部著地,摔 
    了個眼冒金星,天昏地黑,氣散功消,渾身的骨頭像被摔散了。 
     
      已沒有爬的機會了,頂門挨了一腳,手腳一陣痙攣,慢慢停止了呼吸。 
     
      次日傍晚時分,龍江關南面的揖江門。 
     
      揖江門與江東門,都是從前外城的城門。 
     
      外城已經廢了一兩百年,但仍可看到過去璀璨輝煌的遺痕。 
     
      這裡,是一處小市集,一條小街連結著儀鳳門與龍江關的大街。這裡,正是三 
    教九流伸張獵爪的獵食場。 
     
      兒子長大了,有他自己的天下。王國華平時很少回家,大多數時間皆留在江心 
    州的漁船上。 
     
      要是漁船不遠走上下江,他會經常到此地來消遣,這裡有他的朋友,水陸朋友 
    都有。 
     
      永樂居,是這條小街頗有名氣的小食店,店裡不但有上好的竹葉青和花彫,更 
    有來自徐沛的高梁,酒徒們趨之若騖,酒酣耳熱之際,難免不時發生一些小麻煩。 
     
      好在永樂居的前面有座大廣場,南首也有一座夜間可設茶座的大院子,有麻煩 
    可在這兩處地方解決。 
     
      店堂二十餘張桌面,已有九成座。王國華與三位壯實的大漢子,佔了近南窗的 
    一副座頭,杯盤狼藉,都有了六七分酒意。 
     
      上首敞開胸襟的露胸大漢,是龍江關有名的拚命三郎楊興,以粗擴大膽悍勇著 
    名的地棍頭兒。 
     
      這位仁兄由於頭髮長得稀稀疏疏,而且天生的禿額,前面不用剃十分方便。但 
    後腦殼發少稀薄,起辮來真是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編成一根小小的豬尾巴,的確 
    令人忍不住掩口而笑。 
     
      如果有人不識相敢當面笑給他看,將是一場災禍。 
     
      “小兄弟,你聽說過南郊高橋鎮的事嗎?”拚命三郎向國華問,順手將一尾鳳 
    尾蝦丟入血盆大口中:“昨天下午的事。” 
     
      “不知道,什麼事?鬧瘟疫嗎?”他裝糊塗、自己斟酒:“各人自掃門前雪, 
    休管他人瓦上霜。楊三哥,聽說趙東主上次賺了一二千兩銀子,發了大財,沒錯吧 
    ?” 
     
      “沒錯。”拚命三郎果然忘了自己的話題:“老實說,如果有海舶,我也想跑 
    通州、海門,海產可賺三倍利。”頭往國華耳邊一靠,語音放低:“裝是百十斗白 
    土,一輩子吃用不盡了。怎麼,有興趣?” 
     
      白土,指鹽,南通至年輕城一帶海岸出產的鹽,俗稱淮鹽或吳鹽,是煮出來的 
    ,因為海水淡,曬不出鹽來。” 
     
      煮出來的鹽細小,晶瑩,潔白,是全國品質最佳的鹽,在私鹽販子口中,稱白 
    土,價格比粗鹽貴一倍以上。” 
     
      “沒興趣,風險太大,而且我外行。”他一口拒絕:“海禁已開,我想出海見 
    識見識。” 
     
      “這個……” 
     
      “過些日子,我想去找趙東主談談,問問有關出海的事,能出海開開眼界,不 
    虛此生。” 
     
      “這麼說來,你又將有一段時間離開金陵了。”拚命三郎拍拍他的肩膀:“你 
    年輕,真該多到外面闖了。兄弟,說真的,你也不小了,怎麼一直就拒絕成家?再 
    替你引見一位吃水飯的朋友,他有一位白白淨淨的閨女,有意思嗎?” 
     
      “算了,三哥。”他苦笑:“你知道,我這種人出生人死風裡來浪裡去的人, 
    誰知道哪一天會被龍王爺召去做駙馬,到頭來害了人家的大閨女,那是極不公平的 
    事。” 
     
      “你才算了吧。江上風險,難道你就不知道改行?你老爹那座桃園,光算地也 
    值上三兩千銀子,你不能放下魚叉掄鋤頭?我知道你是個孝子,可是我就不明白你 
    為何不回家守在你爹膝下,娶個老婆替你爹添幾個孫兒女。”拚命三郎說得相當誠 
    懇:“你不能學我,你那幾手花拳繡腿,學亡命也決不可能出人頭地,這樣下去終 
    非了局,兄弟。” 
     
      “三哥,我會記住你的話。”他動情地說,大拇指往肩後一指:“認得那位仁 
    兄嗎?眼生得很?” 
     
      角落那一桌,大馬金刀坐著一個大牯牛似的中年大漢,一手握了酒碗,一手抓 
    了一條鴨腿,大口酒大口肉,吃得津津有味旁若無人。 
     
      “早幾天來的水客,住在高昇客棧。”拚命三郎掃了一眼說:“有兩個鬼鬼祟 
    祟的同伴,好像叫曹甲。我正在留意他,猜想可能是上江來的江湖人物,而且不是 
    等閒之輩,但看不出成名人物的風標氣概。” 
     
      “不要去招惹這些闖道的人,三哥。”他喝乾了杯中酒推箸而起:“天色不早 
    ,我得走了,晚上恐怕還要出去幹活。” 
     
      小碼頭在趨勢盡頭,一出柵口便是土堤,十餘艘小艇靜靜地繫在碼頭上。 
     
      天剛黑,碼頭靜悄悄,小河渾濁的水流過鎮西,匯入遼闊奔騰的大江。 
     
      走近自己的小艇,他怔住了,艇中段隆重起一個黑暗的物體,朦朦朧朧看不真 
    切。 
     
      “喂!你在做什麼?”他大聲問。 
     
      原來是一個人,蜷縮在舟中縮成一團,聽到他的叫聲,蠕動了幾下伏得更低, 
    無聲無息。 
     
      這種作為交通船的小艇,沒設有艙蓬。附近數十里溪河縱橫交錯,以船代步最 
    為方便,所以這種艇為數甚多。 
     
      鎮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正向柵口奔跑。 
     
      他跨下小艇,俯身伸手便抓,手觸及包頭的布帕。 
     
      “哎呀……”蜷伏的人驚叫。 
     
      他一驚,趕忙縮手。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雖則驚惶尖銳,但仍然銳耳。 
     
      “你怎麼啦?”他訝然問。 
     
      他看到對方抬起的臉龐了,雖然天太黑看不清面貌,但白白的肌膚已說明了是 
    一個年輕的女人。 
     
      “請……請帶……帶我離開這裡……!”女人用顫抖的聲音哀求。 
     
      “為什麼?”他察看系索和擱著的漿:“你想偷我的船,索結幾乎被你解開了 
    ,而且好像會架槳。” 
     
      “求求你……” 
     
      “你有了困難?你要到何處去? 
     
      “只要離……離開這裡……” 
     
      岸上,突然傳來打雷似的叫聲:“你哪裡都不能去,賤人,你還不給我爬上來 
    ?” 
     
      “我……我不!我……”女人驚惶地尖叫。 
     
      岸上有兩個魁梧的人影,一個哼了一聲,走近舉步要下船。 
     
      國華伸手虛攔,阻止對方下船。 
     
      “且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問。 
     
      “不關你的事,不然,你將因揭帶的罪名坐牢。”那人粗聲粗氣地說:“那是 
    在下花了廿兩銀子買來的奴婢,這是她第二次逃跑了,饒她不得。” 
     
      “他撒謊!”女人尖叫:“我是從池州到金陵來投親的,在客船上被他們拐至 
    另一艘船上,帶來此地軟禁。他們還有一個土匪似的畜生,打得我好苦,說要把我 
    賣到什麼樓。” 
     
      “胡說八道!”那人怒罵:“賤人,你的賣身契還在曹爺手上。你知道逃奴該 
    受的懲罰嗎?哼!” 
     
      “你們各說各有理。”他搖頭苦笑:“姑娘,你跟他們走吧。如果你真是被他 
    們擄來的,到前在有人的地方再大叫救命,必定有街坊裡正替你主持公道的,在這 
    裡無法解決問題,我陪你走一趟好不好?” 
     
      曹爺,他想起在食店中,拚命三郎所說的曹申。 
     
      “這……”女人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掙扎著站起。 
     
      他終於看清了女人的面貌,瓜子臉,白白淨淨的,輪廓分明,好秀麗的年輕小 
    姑娘。 
     
      姑娘雙手緊抱住懷中的小包裹,戰慄著舉步。他忍不住伸手相扶,挽著姑娘的 
    背部踏上碼頭。 
     
      “爺……爺台,該……該叫救命了嗎?”姑娘畏縮地問,拚命往懷裡躲,躲避 
    虎視眈眈的兩個大漢。 
     
      “還早呢。”他溫言相慰:“不要怕,到了鎮上聽我招呼,我就領人到孫保正 
    家裡走一趟。” 
     
      “謝謝大爺……”姑娘無限感激地道謝。 
     
      “你是本地人?”大漢問:“所以你知道孫保正……” 
     
      話未完,砰一聲響,大漢一拳搗在他的左助下。 
     
      先動手的人,必定是情急理虧的一方。 
     
      大漢這一拳。暴露了自己的弱點。 
     
      “噗!”他順勢一肘撞在大漢的右肩窩上。 
     
      大漢禁不得重擊,連退了三步。 
     
      另一名大漢及時撲到,長拳攻門面,短沖拳攻小腹,發瘋似的連攻八拳之多, 
    拳風虎虎,力道如山。 
     
      他推開小姑娘,雙盤手上撥下挑,雙腳不離原地立地生根,奇快地拆散了對方 
    狂風暴雨似的八記重拳,最後抓住好機會回敬,一掌劈在對方的頸根上,把大漢劈 
    得踉蹌倒退四五步,幾乎失足跌倒。 
     
      另一名大漢到了,拳出“猛虎出山”,勁道加重了兩倍,內勁渾雄已極,真力 
    直貫內腑。 
     
      他必須保護小姑娘,因此不能退,立穩馬步從容應付,見招化招不時還以顏色 
    ,剎那間的接觸,擊中大漢三拳兩掌之多,瓦解了大漢一切狂野的攻勢。 
     
      他感到有點不對,兩大漢似乎禁受得起重掌的打擊,攻擊的勁道愈來愈重,不 
    像是闖江湖的騙棍潑皮呢。 
     
      這可把他難住了,如果不掏出真才實學,想勝這兩個傢伙勢難如願。可是,此 
    時此地,他決不能暴露自己身懷絕學的任何形跡。 
     
      他一咬牙,將手腳略為放快些,出招的勁道不再增加,全憑技巧與對方周旋。 
     
      攻招的拳掌一加快,兩大漢便有點支持不住了,他指東打西攻偏門,避實擊虛 
    記記搶攻要害,把快攻的要訣發揮得淋漓盡致,佔了絕對優勢。 
     
      兩大漢此仆彼起,氣息漸粗,有點轉動不靈了。最後一聲冷叱,已先後被擊倒 
    六次的一名大漢,右腿彎被他一腳掃中,第七次倒地,隆重然有聲像是倒了一座山 
    。 
     
      接著,他切入加一名大漢的左側,左肘起處,噗一聲正中脅助,扭身又一是拳 
    ,重重地擊在對方的左耳門上,力道奇重。 
     
      大漢倒了,先前被擊倒的大漢還未完全站穩,又被他一腳踢翻在地,兩個人都 
    起不來了。 
     
      他扭頭一看,小姑娘失了蹤。 
     
      小姑娘決不會沿堤岸向郊外跑,必定是逃入鎮內了。他丟下兩大漢,奔入柵門 
    。 
     
      夜市剛張,鎮上熱鬧得很,從龍江關碼頭來尋樂的水客多得很,小街上行人摩 
    肩接踵,到何處去找一個驚弓之鳥?他心中暗暗叫苦。 
     
      他失望地回到碼頭,兩個大漢已經不見了。最後,他去找拚命三郎,得到消息 
    是:那叫曹申的三個人已經走了。 
     
      據店家提供的消息,三個傢伙的確在北面的鴻興客棧,只要了一間上房,由一 
    名婦人領著一位村姑投宿,早上女人已平白失了蹤。 
     
      次日一早,他出現在聚寶門外的老店馬祥興的店堂中。 
     
      這家古老的清真館,東主已經不是三百餘年前的馬祥興後裔所經營,但聲譽依 
    然不衰,名菜美人肝依然名傳遐邇。 
     
      馬祥興的店面十分廣闊,門外綠野蔥蘢,令人心曠神恰。一大早,店堂中冷清 
    清,卻有一桌三個人興高采烈的吃早點。 
     
      他大踏步進入店堂,安坐在上首的神拳怪掌張五爺臉色一變,沉聲道:“小兄 
    弟,你知道你不該來嗎?” 
     
      “我知道。”他拖出長凳在下首落坐:“這是你五爺的地盤,你這兩位保鏢胳 
    膊上可以跑馬,拳頭上可以站人,向你討公道,絕對討不了好。” 
     
      “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下不是來向你討公道的,反正來日方長,我會慢慢把你那些張三李 
    四王二麻子一一擺平的,我不急。”他泰然自若地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用的 
    手段一定絕對公平。” 
     
      “小兄弟,冤家直解不宜結。”神拳怪掌居然對他相當客氣:“弟兄們一言不 
    合大打出手,本來是平常的事,好在沒出人命,道個歉意思意思也就算了,何必結 
    冤家彼此傷了和氣?小兄弟……” 
     
      “這樣吧,給我一點消息,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好了,五爺意下如何?” 
     
      “這……好,一言為定,你要知道的是……” 
     
      “五爺可認識一個曹申的上江人?” 
     
      “聽說過,哦!你問他……” 
     
      “這人目下在何處?他還有幾個男女手下。” 
     
      “可能已經走了。”神拳怪掌說:“前天他來菡香館找簪玉老六,說好了留下 
    一位叫柳依依的十六歲小姑娘,身價是八十兩銀子。但當天人並未送來,昨晚午夜 
    時分方將人送到,拿了銀子就走啦!” 
     
      “那位小姑娘昨晚出堂會了?” 
     
      “別外行啦!小兄弟。”神拳怪掌笑道:“簪玉老六可是秦淮處屈一指的老妖 
    狐,她那一套可是中規中矩的呢。今早聽人說,那位小姑娘出落得國色天香。據簪 
    玉老六說,她保證在一年半載之後,柳姑娘將壓下上一代的秦淮四大名花。也許, 
    她將是另一個傾國傾城的陳圓圓。” 
     
      “聽說她也會舞文弄墨。”一名保鏢邪笑著說:“簪王老六已決定替她取名為 
    柳香君。 
     
      也許會有另一位才子,替他寫一本無曲續桃花扇呢!哈哈……” 
     
      “小兄弟,你怎知曹申的事?”神拳怪掌問。 
     
      “是有關前天下午高橋鎮雍老雄的事。”他泰然地說:“我碰上了鬧海蛟?” 
     
      “鬧海蛟程開!”神拳怪掌幾乎跳了起來,臉色大變:“他……他他……” 
     
      “他是血手劉倫的撐腰人,漏了網。” 
     
      “你……你是怎……怎麼碰上他的?” 
     
      “在龍江關碼頭。那個什麼柳依依,是他手下一位弟兄的遠親。他揪住在下的 
    辮子,惡狠狠地要在下給你傳口信。” 
     
      “給我傳口信?這……” 
     
      “對。他說,他這就回去召集弟兄,明火執仗大鬧金陵城。假使你五爺膽敢不 
    將柳依依釋放的話,秦淮河將成為血池地獄。” 
     
      “我的天!”神拳怪掌虛脫地叫。 
     
      “不要叫天,天老爺幫不上你的忙,除非你能說動簪玉老六。釋放柳姑娘撕破 
    賣身契恢復她的自由。我要的消息已經知道了,口信也傳到了,告辭。” 
     
      “請等一等……” 
     
      “不能等。”他擺擺手:“姓曹的是上江的賤王八,我正要找他,昨晚他逃離 
    高昇客棧,再晚些便會被他漏網啦。” 
     
      說完,他大踏步出店,在店門外,他聽到神拳怪掌驚惶萬分地向兩個保鏢說: 
    “快,進城去找簪玉老六,咱們的性命,全在她身上,千萬別誤事。” 
     
      他淡淡一笑,腳下一緊。 
     
      王家的桃園佔地甚廣,人鑽進去難辨東南西北。門前一塊!”場,兩側搭了瓜 
    棚,屋側種了菜;養了不少犬啄雞鴨,其他全是桃樹。 
     
      這天近午時分,一陣犬吠,碎石子小徑出現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步入通向王 
    家大門的小徑。 
     
      這位姑娘說美真美,瓜子臉,粉面桃腮,明眸皓齒,身材中等,剛發育完成的 
    身段引人邏思。 
     
      穿一襲青衣布裙,花帕包住一頭如雲青絲,挽了一個小包裹,畏畏縮縮緩緩而 
    驚惶的神色,掩不住她綽約的風華,卻令人平空生出三五分愛憐的感覺。 
     
      葉二叔是個花甲老人,喝退了三頭黃犬,頗感驚訝地問姑娘說:“小姑娘,別 
    怕,狗不會咬你的,你是否迷了路?順著大路就可以走到鎮上,往東是進城的路。 
    ” 
     
      “老伯。”姑娘怯生生地說:“請問,這裡是不是王家桃園?” 
     
      “是呀,姑娘你是……” 
     
      “小女子姓柳,小名小依依,特地來求見王少爺。” 
     
      “哦!原來是找少爺的。少爺不在家,大老遠的來,姑娘進屋子裡坐坐,可以 
    見見老太爺。” 
     
      “謝謝老伯。” 
     
      廳堂內,王老爺正與一位長工在下棋。姑娘進得堂來,經葉二叔一引見,悲從 
    中來納頭便拜,可把老人家弄得一頭霧水。幸好慈眉善目的葉二嬸,剛好出來為老 
    太爺的茶盞添水,趕忙將姑娘扶起。 
     
      “姑娘,你先坐下。”老太爺滿腹疑惑地說:“孩子,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要哭,也許老朽能替你作得了主,你是怎麼找到此地的?” 
     
      姑娘好不容易止住悲,將遭遇斷續續地說出。 
     
      她說她家祖籍河南,寄籍安徽池州,年前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不得不前來金陵 
    投奔一門遠親。 
     
      遠親姓谷,早些年聽說住在利濟巷,沒料到船抵太平府治舟,便被歹徒擄至另 
    一艘船,帶到金陵賣入勾欄院菡香館……當然,她沒漏掉揖江門鎮南碼頭逃走被截 
    回的故事。最後她說:“身入牢籠,小女子已是心膽俱裂肝腸寸斷,正待覓機自盡 
    ,今晨卻有了生路。鴇母將小女子喚出,當面毀了賣身契,而且給了十兩銀子,溫 
    言領小女子離開了那地方。 
     
      “小女子不明就裡,鴇母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說如果無處投奔,可來江東門 
    鎮找王家少爺。小女子花了一兩銀子,請人帶路到利濟巷去找捨親,卻毫無結果, 
    不得已只好前來投奔令郎。” 
     
      “如果老朽所料不差,前天晚上救你而無結果的人,一定是小犬佈下的伏棋。 
    這樣好了,你暫時在台下住,老朽派人去將小犬叫回來,命他替你打聽捨親的消息 
    ,相信不久就會有結果的。” 
     
      “老伯成全之恩,小女子沒齒難忘……”姑娘垂淚下拜,言談舉止赫然大家風 
    範。 
     
      既然小住,柳依依自告奮勇幫著葉二嬸處理家務,做起事來十分勤快,而且下 
    廚的手藝也令葉二嬸刮目的相看。 
     
      她不但人生得秀麗,舉止更是溫文有禮,名叫依依,確也像依人的小鳥,不到 
    半天工夫,一家大小連長工在內,全對這位來歷不明秀麗聰慧的小姑娘,產生無比 
    憐惜和好感,她像一團柔和的春風,為這個缺少柔和的家,帶來了春的氣息。 
     
      傍晚,國華匆匆趕回,立刻進行查訪姑娘親友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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