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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 漢 屠 龍

                     【第四章】 
    
      三霸天身邊,各有四名保縹。 
     
      神龍的四隨從綽號稱四閻王;猛獅的人稱四猛獸;金剛克圖的人叫四太歲。這 
    十二位高手不但長相兇猛,而且心肝是鐵打的,血是冷的,揮刀殺人不帶感情,天 
    塌下來,也撼動不了他們。 
     
      神龍的四閻王是漢人,他本人出身年大將軍門下。 
     
      將軍治兵以嚴格著稱,鐵的紀律,鐵的軍容,令出如山,冷酷殘忍天下聞名。 
     
      四獸和四太歲是滿人和蒙人,對漢人懷有強烈的憂越感和自卑感,兩種極端的 
    情結果所產生的極端意識,而培育出強烈的仇視和嫉恨來。 
     
      監視南端的兩個人,是猛獅的手下兩頭猛獸:金眼彪赫達,一個混有哈薩克血 
    統的蒙人。黑皮德都勒,出身正白旗的滿州勇士。 
     
      兩人都是極端仇視漢人,具有獸性的危險人物,根本沒把漢人當人看待,殺人 
    為樂殘忍野蠻。 
     
      兩猛獸等得心焦,主子成了殘廢本來心中極為憤怒,神龍卻又派他們留下警戒 
    不參加搜索,難怪他們煩躁不安。 
     
      小徑南端出現兩個人影,斗笠芒鞋穿了破褐衫,是兩個村夫,匆匆北行不知大 
    禍臨頭。 
     
      兩猛獸隱身在草叢中,互相一打手式。 
     
      兩村夫腳下甚緊,闖人死神的掌心。 
     
      金眼彪長身而起,湧身一跳,劈面攔住去路,手按上了刀把,紅面帶碧的怪眼 
    ,兇狠地冷酷地死盯著兩村夫。 
     
      兩村夫大吃一驚,駭然止步,驚恐地扭頭回顧,看到黑虎德都勒屹立在他們身 
    後不足五步。 
     
      “你們是什麼人?”金眼彪操著流利的官話問。 
     
      “我……我們是……是沙……沙埠村的人……”右面那位留了鼠鬚的村夫惶恐 
    地答,驚怖的目光,落在金眼彪那把弧度相當大,與傳統佩刀不同的弧形刀上。 
     
      一面再受到襲擊,死傷頗重,因此金眼彪不敢大意。““脫掉衣服,我要搜你 
    們的身。”金眼彪沉喝。 
     
      兩村夫一冷戰,哆嗦著解開腰帶,解開紐攀掀開衣襟,首先人目的是懸在內腰 
    帶上,一把六寸長的連鞘小刀,這種刀是民間用途甚多的工具,造型普遍刀身是長 
    三角形,沒有鍔,柄纏以布帶,末端有一個錢大的環,如果刀身加長兩寸,就成了 
    江湖朋友使用的插手,也稱囊子,是暗殺的利器。 
     
      兩村夫的兩把刀長僅六寸,是最普通的工具刀。 
     
      “你們是刺客!”金眼彪惡狠狠地說。 
     
      “老大爺……”兩村夫失魂似的驚叫。 
     
      一聲龍吟,弧形刀出鞘,冷電四射,映著日光寒氣森森,狹長的刀身像刺目的 
    青虹。 
     
      “救命……啊……”兩村夫狂叫,扭頭便跑。 
     
      兩猛獸當然知道兩村夫不是刺客,更知道那種刀僅可殺雞剖魚,但他們正感到 
    焦躁,而且手癢獸性大發。 
     
      堵在後面的黑皮一聲怪叫,佩刀出鞘,踏進、揮手,有如電光一閃,一名村夫 
    人頭飛起。 
     
      金眼彪更快,刀掠過另一名村夫的脖子,人頭落地。 
     
      “他們為何不反抗?”金眼彪一面在村夫身上拭刀,一面冷然自語。 
     
      “奴才們是不會反抗的。”黑虎說,向先前隱身處舉步,似乎那兩具斷頭的屍 
    體並不是人屍,只是兩隻小蟲。 
     
      “你不幫忙將屍體拖至路旁藏好!”金眼彪問。 
     
      “麻煩!”黑虎抱怨,但仍然轉身回到原處拖屍體,一手拖住一個足脛,一手 
    拎著斷腦袋的辮子,接近路旁信手一丟,屍與頭落人深演化的草叢。 
     
      身後,突然傳來兩聲憤極的咒罵聲:“你們這些慘無人道的畜生!禽獸!” 
     
      兩人反應超人,側閃、旋身、撤刀、立下門戶。 
     
      路對面的草叢中,站著虎目噴火,手握硬弓背負箭袋,腰帶斜插一把連鞘長劍 
    的王國華。 
     
      “是你!”金眼彪不勝驚疑地輕呼。 
     
      黑虎發了一聲警嘯,召喚久已不聞聲息的同伴。 
     
      “不必鬼叫了,北面那兩位仁兄,屍體大概已經僵硬了。”國華搭上了一枝箭 
    :“至於神龍常宏那群人,遠在坡東兩三里外窮搜狐窩免穴,等他們趕來,你兩頭 
    野獸的屍體早就硬了。” 
     
      “咱們公平決鬥,用弓箭不算英雄。”金眼彪大叫:“一比“你……” 
     
      “你們有兩個人。”國華說。 
     
      “咱們決不聯手合擊。” 
     
      “哈哈!你說得夠英雄,可惜在下不能答應你,你們不值得信任。不過,在下 
    一定你公平決鬥的機會,看!” 
     
      箭快得令人肉眼難辨,相距不足十步,任何高手也躲不開致命的狼牙,快速的 
    勁矢飛向黑虎,一發即至。 
     
      “嗯……”黑虎嘎聲叫,踉蹌後退,頭向後仰,退了兩步仰面便倒,眉心正中 
    ,插著一支勁矢。 
     
      國華丟下弓,一聲劍吟,長劍出鞘,一步步向外走,臉上一片莊嚴,虎目中神 
    光炯炯。 
     
      “你手上是摘星大歲的天罡劍。”金眼彪驚然叫。 
     
      劍身近鍔處,刻了一個北斗七星圖案,所以叫做天罡劍,吹毛可斷,是當代武 
    林十大名劍之一,比武林朋友使用的佩劍寬六分,有些人乾脆稱為雁翎刀,是以力 
    勝的重傢伙,但比雁翎刀稍輕。 
     
      猛獅所使用的刀,才是標準尺寸的雁翎刀,腕力與耐力不足的人無法長久持用 
    。 
     
      “他死了。”國華冷冷說:“他不必經常花工夫磨這把劍了。你不是要求公平 
    決鬥嗎? 
     
      據在下所知,公門中人按規矩從不與人決鬥,你如不是太過自負,便是公私不 
    分貪贓枉法的畜生,天生好殺罪大惡極,在下不能饒恕你。” 
     
      一聲喝怒弧形刀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快速光弧,行致命的瘋狂攻擊,金眼彪人 
    刀俱至,聲勢洶洶。 
     
      天罡劍起處,風雷驟發,一聲暴震,架開了一刀疾搶而人,攻脅助還以顏色, 
    快逾電火流光。 
     
      金眼彪時碩雖身藏護身短甲,但不敢冒失承受天罡劍全力一擊,刀隨身轉擋住 
    來劍,挫身移位再次進攻,反應極為靈活,攻擊的聲勢驍勇絕倫渾雄無比。 
     
      天罡劍是重傢伙,正好棋鼓相當,兩人貼身相搏硬攻硬搶,刀劍的撞擊接觸聲 
    像連珠花炮爆炸,激烈萬分。 
     
      金眼彪在傾狡力狂攻五刀之後,真力終於不濟,飛退丈外,退抵黑虎的屍體旁 
    ,希望改采游鬥術爭取喘息的機會,更希望同伴能及時趕來聲援。身形剛穩下,劍 
    光如匹練排空而至,壓力陡增數倍,速度更駭人聽聞。 
     
      金眼彪這才知道完了,剛才的猛烈拚鬥,對方並未用全力,只是在試探而已, 
    這才是致命的一擊。 
     
      絕望中,不再理會排山倒海似的劍勢,咬牙切齒全力一刀揮出,要拼個同歸於 
    盡。 
     
      刀揮出,劍勢及體,劍虹折下斜掠而過。 
     
      “嗯……”金眼彪門聲絕望地叫,隨揮出的刀勢向前衝,衝出文外雙腳一收, 
    上身一挺,弧形刀突然墜地,艱難地轉過身來,左耳下,裂了一條大縫,鮮血像噴 
    泉般湧流而下。 
     
      國華站在兩丈外,嗆一聲插劍人鞘,冷冷地瞥了金眼彪一眼,臉上的殺氣徐消 
    ,轉身向草叢中的大弓走去。 
     
      “你……你到……到底是……是誰……”金眼彪用淒厲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叫嚎 
    。 
     
      砰一聲響,金眼彪魁梧的身軀倒下了。 
     
      國華拾回大弓,舉步走向對面草叢中的兩村夫屍體,看清那已變了形的頭顱, 
    臉色一變,驚然自語道:“這不是沙埠村那位村民嗎?高文瑋那些前來誘敵的人, 
    本來預定在他家中會合,乘船遠走高飛……哎呀!他們……” 
     
      他臉色大變,向南狂奔,去勢如流星劃空。 
     
      沙埠村是江濱的一座小村落,僅有三二十戶人家,全村沒有一棟像樣的房屋, 
    壯相僅占全村人口四分之一。 
     
      全村死寂,家家關閉門戶。 
     
      村側土地廟前的廣場,血腥觸鼻,屍體橫七豎八觸目驚心。 
     
      廟旁的幾株大樹下,幾個人在襄傷,全是神龍常宏帶來的得力手下,可知他們 
    曾經過非常奶苦的惡鬥。 
     
      共有男女十四具屍體,基保三具是神龍的爪牙。 
     
      中間的一株大樹下,滿天花雨渾身是血,雙手被捆已凝結成一塊塊,呼吸粗濁 
    ,臉色蒼白雙目半瞌著眼神將散。 
     
      柳依依披頭散髮,臉上全是血污不成人形,倚坐在樹下,不住猛烈地抽氣,大 
    概也差不多要斷氣了。 
     
      神龍常宏站在滿天花雨的面前,揹著手臉色不正常。 
     
      金剛克圖帶了兩個爪牙,正在仔細搜尋收集屍體上所有的物品。 
     
      十一具男女屍體,一看便知是高文瑋帶來的人,他們不聽國華的勸告錠走高飛 
    落了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你還不承認你的身份嗎?”神龍常宏將手中刻了梅花信記的金錢縹,伸至滿 
    天花雨的鼻尖前厲聲問。 
     
      滿天花雨僅怨毒地死瞪著神龍,不吐出絲毫聲息。 
     
      “你不是招的好。”神龍聲說:“你滿天花雨姓江的,也算是聲譽基甚隆的江 
    湖豪俠,為何與這些逆匪混在一起?說!哼!你想嘗剔肉刮骨的滋味嗎?” 
     
      “你就是把我剁成肉醬,也休想在下招拱。呸!你這走狗漢奸!”滿天花雨切 
    齒咒罵。 
     
      “除你之外,那些傢伙全是有案的逆匪餘孽,我是為你留一條生路,希望你明 
    白。”神龍不介意對方的咒罵,語氣溫和了些:“惺惺相借,在下不希望你與那些 
    逆匪同死。你的傷還可以救治,把王一鳴的底細告訴我,我馬上替你療傷,如何? 
     
      “呸!”滿天花雨吐出一口血水。 
     
      神龍手一揮,罡風起處,噴向頭臉的血水折向四散。 
     
      “強硬對你沒好處,你會招供的。”神龍陰陰一笑:“那傢伙很了得,用箭偷 
    襲神出鬼沒,射殺了常某十六個人,要用詭計誘使在下向東追。卻沒料到我看穿了 
    他的陰謀,反而將計就計轉來向南搜村落,果然找到你們的巢穴,一網打盡你們這 
    批丑類,他會回來的,我就在這裡佈下埋伏等他,他將會……”“哎……”右側那 
    位負責上刑的大漢,叫出半聲倒了,左肋下,狼牙箭人體近尺。 
     
      弦聲狂嗚,破空的厲嘯令人心膽俱寒。 
     
      “啊……”瀕死的厲叫驚心動魄。 
     
      一聲怪響,一枝狼牙箭在神龍的背心折斷。 
     
      變生倉卒,而且變化極快,等神龍轉身回顧,已有四個人被射倒了。 
     
      國華出現在廟東約五十步外的亂草叢中,箭發似連珠,勁矢一枝接一枝破空而 
    至。五十步,箭的威力可貫重甲,但卻射不透神龍的護身短甲。 
     
      神龍共有七個人,已倒上了四名,連金剛克圖全算上,只剩下三個人了。 
     
      金剛克圖也挨了一箭,但毛髮未傷,正立穩馬步,雙手護胸拍擊飛來的勁矢, 
    閃躲的身法十分靈活。 
     
      國華射完箭袋中的最後一枝箭,丟下弓解箭袋一並丟棄,大踏步向廣場走來。 
     
      “哈哈哈……哈……”滿天花雨發狂般大笑,聲如鬼哭,臉上有扭曲的痛苦線 
    條,但眼神卻是狂喜的。 
     
      神龍臉色大變,向廣場移動。僅有的一名隨從,在後面小心戒備。 
     
      金則克圖也前來會合,鼎足而立,三人形成犄角,等候國華到來。 
     
      柳依依的無神雙目張開了,似乎已有了生氣。 
     
      高文瑋艱難地挺身坐起,掃了左面一眼,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虛脫的地說: 
    “依依,我……我們十四個人,只……只拼了他……他們三……三個,有……有兩 
    個是被暗……儲器擊暗的,我……我們真……真是這……這樣脆弱嗎?” 
     
      “是的,高叔。”依依的聲音弱得幾乎令人難以聽清:“他們的交……交叉搏 
    ……搏擊術好……好可怕……” 
     
      “唉!我……我們的道路好……好艱難……好……好漫長啊“但我們必……必 
    須走下去,高叔。哦!是……是不是王少爺來……來了?” 
     
      “是的,柳姑娘。”滿天花雨大聲說:“撐下去,留一口氣在,看王賢侄屠龍 
    ,也好九泉瞑目。用調息術,集中神意,撐下去!撐下去!” 
     
      國華踏人廣場,在三才陣前兩丈左右冷然止步。 
     
      “亮閣下的真名號。”神龍冷靜地叫。 
     
      “你為何要追到此地來?”國結神色從容,語氣沉穩。 
     
      “追來挖掘真相。” 
     
      “不要掩飾了,閣下。”國華陰陰一笑:“你追來是想吞沒我那些金銀珍寶, 
    殺我滅口 
     
      斬革除根……” 
     
      “胡說……” 
     
      “在下說的是事實。咋晚在下並未離開客店,你與猛獅所商量的對策,在下聽 
    得字字人耳,在下已經替你們留了退路,但你們不領情。” 
     
      “胡說八道!你留什麼退路?” 
     
      “在下留下南行返鄉的線索,已經表明不與你們計較,趕回故鄉治傷。如果在 
    下不甘心,當然會到江夏縣衙控告你們假公濟私扮匪搶劫。你派人封鎖府衙縣衙, 
    已經是心存歹毒,再窮追不捨,居心昭然若揭。閣下,這可是你我上我的,我有找 
    你結算的充分理由,可以公諸天下。” 
     
      “在下已經知道你是天地會的匪逆……” 
     
      “呸!強詞知其所窮,你什麼都不知道,天下間知道在下底細的人,只有一個 
    ,那就是我自己。” 
     
      “你……你是……” 
     
      國華冷冷一笑,舉步向前邁進,泰然自若地經過金剛克圖的身有,走向三才陣 
    的中心。 
     
      金剛克圖鬼迷心竅,同時也被國華那旁若無人的神情所激怒,忍無可忍,突然 
    從國華身後撲人,一雙大手像兩隻大鐵爪,上扣勁項,下扣腰肋,真力驟發猝下毒 
    手。 
     
      自亂陣腳,立陷死境。 
     
      說快真快,令人眼花撩亂。 
     
      國華的身軀突然下沉,高不及三尺,金剛的雙爪落空,噗一聲響,金剛的下陰 
    挨了一肘,接著下顎挨了一記上沖拳,下顎碎裂牙齒全碎。 
     
      砰一聲大震,巨大的金剛克圖被凌空摔出,砸向、驚怒地撲來搶救的神龍常宏 
    。 
     
      同一瞬間,剛發覺有變、剛伸手拔劍的隨從只覺眼一花,人影近身,噗一聲響 
    ,剃得光光的前頂挨了一擊,顱骨內陷五官流血,砰然倒地不起。 
     
      國華人似狂風,遠出三丈外去了。 
     
      神龍僅及時托住飛砸而來的克圖,變化太快了。 
     
      “現在,只有你我兩人了。”國華陰森森地說。 
     
      被吊在樹下的滿天花雨,歎口氣說:“高老弟,柳姑娘,我們真不該來。我的 
    天!你們看過王賢侄這種可怕的身手嗎?兩個走狗一照面便完了。” 
     
      神龍常宏頰肉一陣抽搐,死亡的陰影罩住了他。一聲龍吟,他拔劍出鞘,用不 
    穩定的嗓音說:“閣下,你已修至化不可能為可能,超凡人聖的境界了,武林中從 
    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請亮真名號。” 
     
      國華伸手在懷中掏,向上一拂。 
     
      “天!你……飛天狐!”神龍駭然驚叫。 
     
      國華的臉,有那一拂的剎那間變了。黑黝黝的臉膛,尖尖的鼻嘴,黃黑色的鬢 
    毛上翹,像是兩個尖耳朵,赫然是一隻狐狸的頭,尖長的鼻嘴本來十分滑稽可笑, 
    但出現在人的面孔上,不但不可笑,卻益增恐怖和可怕。 
     
      “錚!”劍嘯刺耳,天罡劍出鞘,劍身映著烈日,光芒四射冷氣森林,那強大 
    無匹的殺氣,像怒濤般一波又一波向神龍湧去。 
     
      神龍在對方凌厲氣勢的壓迫下,居然能保持冷靜的風度,寶光耀目的長劍一領 
    ,拉開馬步六合如一,雙目神光似電,凝神待敵。 
     
      國華逼近至丈外。開始徐徐繞走,他那嚇人的狐狸面具似乎更為可怖,唯一露 
    在外面的雙目冷電四射。 
     
      “你是冒充偽裝的。”神龍鎮定地說:“飛天狐只是一個江洋大盜,不可能牽 
    涉到匪逆會社的逆謀滔天罪行中。你如果妄想藉飛天狐的名號下嚇唬我,你是打錯 
    主意了,閣下。” 
     
      他恢復了自負自信的神采,在原地緩緩轉移,劍尖靜如山嶽般隨著國華徐徐繞 
    走的身形移動,緊吸住國華的眼神,彪悍豪勇的氣勢逐漸發揮形之子外。 
     
      國華徐徐繞走,天罡劍斜垂身側,每一步移動,似乎身外的氣流也隨之猛烈波 
    動。 
     
      在外表上,神龍顯然仍處於劣勢,成為移動的軸心,守得嚴密卻缺乏的主動氣 
    魄。國華則在外圍繞走,隨時可能發動兇猛的攻擊。 
     
      “你不可能是豪門的子弟。”神龍仍在套話,以分散國華的注意力:“你囊中 
    那些來自京師的名人手扎書函,雖然經過巧手的偽造,但決難瞞過行家法眼……” 
     
      “對,是偽造的,可惜你不是行家,而且也沒有時間上京師求證。”國華得意 
    地說:“如果你是行家,便不會上當追來送死了。” 
     
      “在下已經生疑……” 
     
      “生疑足以自取敗亡……” 
     
      神龍的目的達到了,立即發起攻擊,一聲冷叱,劍發“射星追虹”,劍氣進發 
    中,可怖的電芒連續驟吐。 
     
      “錚錚錚!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淺,劍虹猛烈地閃動、吞吐、糾纏、絞 
    扭……最後一聲鏗鏘的劍鳴未落,神龍的身形暴退數丈外。 
     
      一聲冷叱,國華如影附形逼進,行雷霆一擊,以泰山壓卵似的聲威緊迫追擊。 
     
      這次的接觸更猛烈,更兇狠,雙劍瘋狂地糾纏,劍氣並發綿綿不絕,每一聲撞 
    擊皆像是爆炸。 
     
      片刻的纏鬥,可以明顯地看出兩方的技巧和氣魄來。 
     
      神龍的佩劍份量輕,以輕靈快速進攻為主,兇猛的衝刺、詭異地移位、快速的 
    後退;進如雷霆,退如狂飆,運用快速的變化移位,避免被貼身纏住,每一道劍虹 
    皆直攻要害,吞吐間捷逾電閃。 
     
      國華正好相反,天罡劍沉重,招術中刀招佔了七成以上,他必須貼身將對方極 
    具威脅的劍虹挫出偏門,近身便可封鎖對方靈活的衝刺,所以他的攻勢空前猛烈銳 
    不可當。最重要的是,他專向對方的頭部和四肢進攻,天罡劍砍在神龍身上,絲毫 
    不起作用,因此抵消了不少優勢。 
     
      第三次纏鬥,第四次……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兇險,好一場武林罕見 
    的龍爭虎斗,勢均力敵棋逢敵手,拼了兩三百招,依然勝負難分,誰也沒能主宰勝 
    局。 
     
      久拖下去,對國華極端不利。他的劍重,所耗的真力超過對方一倍一以,這種 
    差別比數,亦隨時光的飛逝而相對地增加,他必須增加壓力,而至險招迭見,雙方 
    都到了生死關頭。 
     
      壓力增加,攻擊加劇,神龍有點沉不住氣了。 
     
      響起兩聲暴震,快速糾纏的人影突然急分。 
     
      神龍側飛丈外,腳下幾乎失閃,眼中精光一斂。 
     
      國華一聲冷叱,身劍合一撲到,劍發“長虹經天”,鋒尖光臨神龍的臉面,乘 
    勝追擊威僧增。 
     
      “掙!”神龍扭身揮劍,險之又險地將天罡劍封出偏門,立即斜身進步,大喝 
    一聲,左掌疾吐,閃電似的貼上國華的右脅。 
     
      國華身陷危局,臨危不亂,身軀一扭,消去大部分及體的霸道掌力,隨勢斜旋 
    ,一劍反抽而出。 
     
      人影急分,生死門不容發,國華落地後踉蹌退了三步,腳下亂。神龍的右股側 
    褲破衣裂,股腿鮮血泌出。衣縫內,褐黃色的犀甲隱約可見。 
     
      一聲怒嘯,神龍狂野地撲上了,搶得了先機。 
     
      人影不可思議地左右一晃,劍影瘋狂地閃爍,然後是一聲沉叱,一聲震鳴,國 
    華滾出丈外,後滾翻轉正身軀,接著飛躍而起。 
     
      神龍在國華滾出的剎那間,原已刺入國華左脅側的劍被滑出,同時發現自己的 
    右上臂也裂了一條血縫,而且身形已被擺脫有利的位置,失去了追擊的機會,乘勢 
    從相反方向躍出,向村落方向飛掠。 
     
      綽號名神龍,輕拭的確驚世駭俗,去勢如電火流光,第二次縱起,已不可思議 
    地遠出七八丈外,脫離廟前的廣場,速度宇內無匹。 
     
      可是,對手是飛天狐。 
     
      國華並不真會飛,但他的身法的確有點像飛,人縱出身軀凌空,頭前腳後有如 
    勁矢離弦,下落時縮腿著地,然後再次破空激射而出,速度比一般的縱躍術快得多 
    。 
     
      三起落,國華已到了神龍身後,落點恰好相交。 
     
      神龍知道脫不了身,不能以背部向敵,下沉時扭身側滾轉,同時一劍上揮,左 
    手也吐氣開聲虛空疾點。 
     
      國華也夠機警,雙方皆相當瞭解對方的造詣,因此在每一接觸的行動中,皆心 
    中早備對策,全憑千錘百煉所獲的經驗,以本能控制行動,心意神凝而為一,反應 
    如果稍慢一剎那,那就決定了生死存亡。 
     
      他不向下落,吸腰點頭一一記快速絕倫的前空翻,硬將下降的速度轉變為提升 
    前翻滾,不但避開了可怕的一劍,也避開了神龍的傲世奇學隔空打穴金剛指。同時 
    ,他在前翻時,左手已經虛空抓出。 
     
      一聲刺耳的裂帛響,神龍的前襟在相距八尺的空間中,被不可思議的怪異力道 
    抓破了,露出褐黃色的護身甲。 
     
      雙方腳踏實地,在草叢中相距丈五六面面相對。 
     
      一聲劍嘯,國華隱於肘後的劍向前拂出,狐面具掩住他的神色變化,但他的穩 
    定目光,卻肯定地告訴對方他有必勝的堅強自信。左脅衣雖裂開一孔,但未傷肌膚 
    ,神龍手中雖有寶劍,但由於角度偏向,並未造成嚴重傷害。 
     
      神龍的神色已變得不穩定了,劍雖然也指出,但所發的劍氣已明顯地減弱,滿 
    頭大汗如雨,目光不再犀利了。 
     
      國華徐徐邁步,一步步逼進。 
     
      “你跑不了。”他說,語冷如冰。 
     
      “你真是飛天狐。”神龍沉靜地答。 
     
      “你還有一指之力。可惜我手中有劍,你的第三種絕學溶金掌沒有施展的機會 
    了,而且在下不怕溶金掌。” 
     
      “你的天狐瓜已難以為繼,真力將竭,我知道你的來歷了,天下間能在丈內虛 
    空抓石成粉的人,只有一個南明遺老雲尚義。 
     
      “雲尚義在順治十年,牽人貴州安籠所十八忠臣死事案,被孫可望暗中派人下 
    毒遇害,以至十八忠臣含恨歸天,斷送了南明國脈。雲尚義親傳弟子兩個,不錯, 
    其中有一個人姓王……” 
     
      “所以你得死!你知道得太多了。”國華冷酷地說。 
     
      “所以,你從不參加反清復明的會社。”神龍抓住主題不放:“你恨朱家皇朝 
    比恨大清更切。閣下,你反清而不復明,你我已無利害衝突,在下也是堅決反對復 
    明的人,你我不難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這漢奸!”國華發出一聲咒罵,揮劍疾進。 
     
      “錚”一聲龍吟,神龍攻出絕學金剛指,行致命的雷霆一擊。在八尺外出指, 
    手一伸便拉近了三尺余,這一指勢在必得,按理任何高手也無法閃避。 
     
      可是,強勁的指力擊中了天罡劍,劍身應指勁斷了八寸劍尖,余勁一偏,擦過 
    國華的右肩外側,割裂了一條縫,皮開肉裂,深有三分,好可怕的指勁,比利刀還 
    霸道。 
     
      近身了,國華的衝勢未停止。 
     
      “錚!”斷劍架住了神龍的劍,左爪已凌空抓出。 
     
      “哎……”神龍驚叫,倒退丈外,右頰肉裂開,鮮血淋漓中,可看到牙床和牙 
    齒。 
     
      國華飛躍而進,第二爪凌空下抓。 
     
      神龍機警地仰面便倒,扭身急流通,悍野地躍起,間不容髮地避開了致命一抓 
    ,一劍猛揮。 
     
      一劍走空,國華扭身切入,一連三聲怪響,斷劍三次砍在神龍的左肩與胸口上 
    ,勞而無功。但神龍也無法反擊,斜掠出丈外,落荒而逃。 
     
      “打!”國華怒吼,斷劍脫手,人亦隨後撲出。 
     
      “錚!神龍大旋身一劍揮出,擊中飛來的斷劍。 
     
      國華到了,折向斜飛,葉一聲一腳踢中神龍握劍的手肘,神龍的劍也脫手飛走 
    了。 
     
      兩人瘋狂似的重新接觸,四隻大手突然相互抓實了,真力驟發,各展所學生死 
    相拼。 
     
      國華的反慶要快些,右腳一撥,葉一聲重重地撥中神龍的右膝,膝骨立碎。 
     
      “砰!”神龍被重重地摔倒在地,四隻大手同時脫離糾纏。 
     
      一聲暴叱,國華一腳踢在神龍的右耳部位。右頰本來就血肉模糊,再加上一腳 
    ,但聽骨裂聲傳出,腦袋已完全變了形,這一擊石碎天驚。 
     
      國華緩緩站正身軀,除下狐面具揣入懷中。 
     
      他臉上全是汗水,雙目神光徐斂,冷漠地、靜靜地注視著身軀仍在痙攣的神龍 
    ,久久,久久,方呼出一口長氣,轉身大踏步走了。 
     
      神龍的身軀猛地抽動數次,然後全身一軟,氣息頓絕。 
     
      大樹下,國華解下滿天花雨在地下放平。 
     
      “不要救我了。”滿天花雨含糊地說:“神龍呢?” 
     
      “死了。”國華木然答。他知道,滿天花雨已走完了生命的旅程,任何仙丹妙 
    藥也無能為力了。 
     
      “其他的……人……呢?” 
     
      “三十二個走狗,一個也沒留下。” 
     
      “那麼,我……我該放……放心地走……了。賢侄,原……原來你……是天下 
    ……聞名的飛……天……狐,我死瞑……瞑目……唉……” 
     
      老人家喘出最後一口氣,溘然長逝。 
     
      國華歎息一聲,到了高文瑋與柳依依並躺的中間。 
     
      “是……是王……王老弟嗎……”高文瑋虛弱地問。 
     
      “是的……” 
     
      “都……都是我的錯。”高文瑋喘息著說:“我……我不信你……對付得了三 
    霸天,所以違……違抗你的話,帶著人乘船趕……趕來相……相助。斷……斷送了 
    所……所有的人。 
     
      天哪!我……我萬死……死不……不足以……” 
     
      話未完,張開的口閉不上了,雙目瞪得大大地,就這樣去了。 
     
      柳依依伸手抓住了國華的褲管,吃力地呼吸。 
     
      “依依。”他坐下輕輕扶起姑娘的上身:“我要用真元度命術救你,你傷得太 
    重了,內外傷……” 
     
      “不必了,少爺……” 
     
      “要先把你帶離險境,可能走狗們……” 
     
      “真的不必了。”姑娘淒然一笑:“謝謝你,我已是油盡燈枯,支持不了多久 
    。少爺,如果我還有數,神龍便不會急於在此地逼供了,他的救命丹藥,號稱宇內 
    無雙,懷有少林至寶八寶紫金奪命丹,但他也救不了我。”她臉上出現稀有的紅潮 
    ,元氣似已恢復了:“我……我能叫你一聲國華大哥嗎?” 
     
      她臉上有了笑意,目光在國華臉上端詳。 
     
      “依依。”國華酸楚地挽住了她:“難道說,你對世間一無留戀嗎?堅強的求 
    生意志,可以支持你生命的延續哪!” 
     
      “大哥,我怎會一無留戀呢?真的,要說我死得甘心,那是騙人的。有一件我 
    深以為憾的事,說出來你可不要笑我。” 
     
      “我永會笑你的。” 
     
      “我曾經幻想到日後替你生孩子,不是一個,而是十八個,每一個都是一顆反 
    清的火種,每一顆星星之火,都會成為恢復我大漢子孫國族尊嚴的火苗,終有一天 
    會勢成燎原。而現在不可能了,你也不要我。” 
     
      “依依……” 
     
      “大哥,我求你。” 
     
      “你說吧。” 
     
      “請不要把我們偷偷地埋葬掉,讓我們的頭掛在城門口示眾,這樣會激起天下 
    志士們的義憤,讓他們踏著我們的血跡……” 
     
      “不,我不能答應你。”他堅決地說:“我要好好安葬你們,把你們的事跡告 
    訴天下人。我想,我告訴你一件你希望知道的事。” 
     
      “大哥,什麼事?” 
     
      “依依,你一個女孩子,默默地做下千萬人不敢做的事,很令我感動。我答應 
    你,我會繼承你的遺志,擔負默默地傳播火種的工作。” 
     
      “啊……我……我好高興,我……”依依臉上的笑容變得很難看,紅潮正在消 
    退中。 
     
      他知道,迴光返照的時刻即將消逝。 
     
      “有件事,我該告訴你。”他淒然地說。 
     
      “大哥……”姑娘冷冰冰的手在他臉上摸索。 
     
      “我是喜歡你的,我爹更喜歡你。” 
     
      “抱緊我,國……國華哥……”語音依稀,似在向遙遠的天際慢慢消逝。 
     
      他抱緊了那雖柔軟但已失去溫暖的身影,姑娘身上的血,與他身上自創口流出 
    的鮮血混和在一起。他感到一陣寒冷,寒意令他的意識引起空茫茫死寂的感覺。 
     
      不但懷抱中感到寒冷,背部更冷,尤其是背心和頭部,那種冷他卻是熟悉的, 
    熟悉得令他全身汗毛直豎。 
     
      他溫柔地,淒切地緩緩將姑娘的身軀放平,只感到眼前一片朦朧。 
     
      他的手伸出了,輕柔地,情意綿綿地試去姑娘眼角的淚痕,合上那一直就不曾 
    閉攏的眼皮,那雙瞳仁擴散的眼睛已不復可愛,但他彷彿仍可看到隱約的笑意,這 
    種笑意,只有他才能領悟瞭解。 
     
      “安息吧!依依。”他淒然地低喚,手依戀地在那失血的、冰冷的,一度曾經 
    明艷的臉頰上摩挲:“由你身上,我想起師祖的知交蔣公乾昌,在那次天人共憤的 
    安籠忠烈血案中,在法場含笑留傳後世的絕命詩。” 
     
      他的聲調變了,變得悲憤淒切:“天道昭然不可欺,此心未許泛常知;奸臣禍 
    國從來修,志士成仁自古悲。十載千辛為報國,孤臣百折止憂時;我今從此歸天去 
    ,化作河山壯帝畿。” 
     
      姑娘原按在胸前的手,緩緩滑落在身旁。 
     
      他緩緩地、艱難地挺身站起。 
     
      背心和身旁的寒意更濃了,壓力在加重。 
     
      “她死得如此安詳,為什麼呢?她真的一無牽掛?”他哺哺自語,像在向自己 
    發問。 
     
      “因為她心滿意足了,死得其所。”身後傳來了冷酷的語音:“人如想死得其 
    所,是很不容易很不容易的事。” 
     
      “哦!死得其所,死得……其所……”他似乎領悟了:“這是一個平凡得近乎 
    偉大的小姑娘。她的歸天,向世人用鮮血來證明人心不死。可是,人心已經死了百 
    餘年,人心在烈皇梅山上吊時已經死了;不,遠在大明皇朝寵幸魏忠賢的時候就死 
    了,她沒有死得安詳的理由。” 
     
      “她不安詳又能怎樣呢?”身後的人說:“她是山東沂州逆謀案主犯柳繩祖的 
    遺孤,高文瑋在刀光血影中保護她突圍逃生,流落風塵七載,高文瑋一死,她已是 
    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死了,對她來說是一大解脫。何況這裡死了許多人,其中包括了慘殺反清復 
    明志士最得力的三霸天,她不該死得瞑目嗎?老兄,你不認為她是位可敬的姑娘嗎 
    ?” 
     
      “哦!是的,她真該。”他歎息:“願她九泉瞑目。” 
     
      “你是唯一生存的人嗎?” 
     
      “是的。”他說,從容地轉過身來。 
     
      身後站著三個人,一把刀一支劍,仍然劍尖不離胸刀身不離頸,完全把他控制 
    住了。 
     
      “我認識你。”他從容地說:“你是占魚口巡檢司的韓巡檢,一位只管打架吵 
    嘴,不管殺官造反的起碼官。” 
     
      “殺官造反我管不了,只好不管羅。”韓巡檢的國字臉居然毫不臉紅:“老兄 
    ,這附近不是我的管區,但奉命前來巡邏,大隊官兵不久便會趕到了。現在,你有 
    何打算?等死吧,抑或是抱著屍體哭泣?” 
     
      “你不是捉住我了嗎?” 
     
      “我不捉你這種人。”韓巡檢向同伴揮手示意,刀與劍離開了國華:“當然, 
    我們三個人根本就沒有看到你。” 
     
      “在下也沒有碰上你們三位。”他笑笑:“我要帶走這三具屍體,你反對嗎? 
    ” 
     
      “帶不走的,會被人發現。”韓巡檢向東一指:“裡外有座廢棄了的陶器了, 
    暫且把靈骸藏在為窯內,風聲一過再來收殮。豈不甚好?” 
     
      “謝謝指點。” 
     
      “不必謝我,因為我是漢人。我們幫你移靈,要快,官兵不久便可趕到了。” 
     
      “哦!是什麼地方的官兵。” 
     
      “反正是府城來的。” 
     
      “妙極了。”他欣然說。 
     
      “妙什麼?”韓巡檢不解地問。 
     
      “官兵一來,必定發現事態比想像中的嚴重,我敢打賭,全城的官兵包括總督 
    旗下的兩衙兵馬,全會遍布在這方圓數十里內封鎖搜索。” 
     
      “那是必然的事,沒有人會笨得和你打賭。” 
     
      “這一來,府城空虛,城裡即使有人造反,也沒有人管啦!” 
     
      “你要到城府去造反?” 
     
      “不是,放心啦!”他開心地笑:“不關你的事。勞駕,咱們動手吧,諸位帶 
    三位志士的靈骸,我帶兩個。如果可能,我要把十四人全帶走。” 
     
      當晚,神龍常宏家中正在辦喪事,內間裡失竊,原屬於王一鳴的箱籠被撬開, 
    值錢的物品失了蹤,但未帶走常家任何珍寶。 
     
      而總督府附近鄰的本城名門劉府,整座翰香閣的藏珍被竅一空,價值連城的幾 
    種奇珍從此失蹤。 
     
      劉府的主人劉釗仁目前榮任浙江督糧道,刮地皮刮得全省洶洶。平時,由於劉 
    府在總督府左近,不但戒備森嚴,滿州八旗與蒙軍八旗的官兵來來往往,三霸天的 
    密探也往來不絕,可說穩如泰山,沾了總督府的光,官小絕跡,夜不閉戶,沒有人 
    敢上門討野火。 
     
      翰香閣藏珍室中,留下了用刀刻的一隻飛狐圖案。 
     
      四個月後,國華出現在捐江門的永樂店,一張桌坐了八個人,其中有地棍頭兒 
    拚命三郎楊興。酒酣耳熱,國華大吹法螺,把去朝普陀的經過說得活靈活現,他發 
    誓說的確在潮音洞親眼看到觀世音菩薩顯靈,在海中看到巨龍。 
     
      沒人提及四個月前武昌所發生的驚人竊案,畢竟那已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事 
    ,已引不起這些地棍們的興趣啦!天底下新鮮的事多著呢。 
     
      江寧的大官小官多得很,誰又肯花費心思,去留意武昌的一個浙江糧道家中失 
    竊的小事? 
     
      相反地,武昌三霸天的死,傳聞卻歷久不衰,而且愈傳愈盛,愈傳愈離譜。 
     
      可是,就沒有人把劉糧道家中所留下的飛狐圖案,與三霸天的死聯想在一起, 
    完全當作兩碼子事來作茶餘飯後幫助消化的話題。 
     
      拚命三郎是龍江關的地棍頭領,勢力範圍相當廣闊,有百十名忠心的爪牙,局 
    面蠻像一回事。江東門與江心洲一帶,其實也屬於他的勢力範圍。 
     
      但是,他對王國華相當尊重,稱兄道弟交往密切,他那些爪牙也和王國華相處 
    融洽,從來不在江心洲與江東門一帶獵食。 
     
      這位地根頭領今天穿了老羊皮襖,正月天呵氣成冰,他仍然是老規矩,拉開胸 
    襟不在乎徹骨的寒流。 
     
      “聽說東海有海盜。”拚命三郎一口喝乾半碗二鍋頭,大著舌頭說:“你親眼 
    看到觀音菩薩,而沒看到海盜,算你走運。怎樣,賺了幾文吧?” 
     
      “賺個屁!”王國華話說得相當粗野:“回程在杭州玩了幾天,游西湖上天竺 
    朝靈隱。 
     
      那地方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粉頭們一個比一個標緻,就算賺了錢,在那種地 
    方那能不花光?不花掉老本,已經是他娘的走了狗屎運哪!” 
     
      “老兄,聽說靈隱寺的濟公佛很靈。”打橫的一名潑皮問:“你沒問問妻財子 
    祿?” 
     
      “去拜了觀音菩薩,誰還回頭拜濟公問吉兇禍福?”王國華怪笑:“靈隱寺的 
    和尚勢利得不像話,滿嘴經文偈語,也滿身銅臭。我這人就是好奇,獻了五兩銀子 
    香油錢,才買動了知客僧帶我去看井裡最後一根木頭。” 
     
      “小兄弟,看到了嗎?”拚命三郎問:“聽說那是濟公活佛重建靈隱寺,建寺 
    的木料,都是從那口井裡撈出來的,寺建好了,井裡面還留下一根大樑木沒撈上來 
    ,現在還留在井裡。” 
     
      “的確井裡還有一根木頭。”王國華笑笑:“但是不是原來的那一根,我看靠 
    不住,怎麼看也不像泡了幾百年的古木。哦!三哥,昨天碼頭來了三艘船,聽說戒 
    了半天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京師來的貴賓大員,督撫各大員皆出城恭迎,豈能不戒嚴?”拚命三郎將一 
    塊熱騰騰的燉肉塞入口中,吞掉再解釋:“據說是軍械處直接派來的大員。可是, 
    卻載來一大群三山一岳的妖魔鬼怪,天知道這些傢伙,來江南有何圖謀?小兄弟, 
    這段日子裡,你最好少往城裡跑,免得惹上麻煩。” 
     
      “三山五嶽的妖魔鬼怪?真的?”國華信口問。 
     
      “假不了。鄭捕頭認識兩個人。” 
     
      “誰?” 
     
      “一公一母。狂龍陳百韜,與飛天夜叉井俏紅。” 
     
      “乾坤三條龍之一,狂龍陳百韜?沒錯?” 
     
      “怎會錯?鄭捕頭十年前就曾經與這乾坤三條龍的第一龍打過交道。那時,這 
    條龍已經是威武營的一等巴圖魯。威武營由睿親王直接指揮……” 
     
      “睿貝子,神武親王。”王國華臉色微變:“威武營有一小撮人,原是血滴子 
    中最精銳的人物。” 
     
      “小兄弟,你的見聞不算差。”拚命三郎說:“血滴子原來隸屬乾清門侍衛, 
    解散之後余威仍在。威武營與威勇營,是對外不對內的特務管。睿親王主持該兩營 
    整整八載,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神武親王威震天下,兩營中網羅了無數具有奇技 
    異能的武林高手……” 
     
      “這叫做以漢制漢。”國華接口:“咱們漢人的老祖宗們,以往用以夷制夷的 
    老手段對付蠻夷,現在滿人轉用以漢制漢對付漢人,這不是報應嗎?” 
     
      “你少胡說八道。”拚命三郎低喝,驚恐地遊目四顧。 
     
      食廳中酒客眾多,人聲嘈雜。還好,附近沒有岔眼人物,四面幾桌酒客,沒有 
    人留意他們談話。 
     
      “你想死嗎?”拚命三郎苦笑:“你這些話如果被密探聽到,將是一場大災禍 
    。” 
     
      “不會那麼嚴重,三哥。”國華滿不在乎:“他們來江寧來捉什麼人?最近可 
    有人準備造反?” 
     
      “聽說是路過本地,他們要前往江西。”另一位禿眉大漢表示自己消息靈通: 
    “飛天夜叉這宇內神秘女魔,老家是江西南昌,據說曾經嫁給一個姓丘的人,所以 
    她對江西地面相當熟悉。” 
     
      “狂龍這個人,我知道他是亦正亦邪,亦白亦黑的江湖風雲人物,他應該是漢 
    人。”下首那位瘦大漢說:“怎麼會獲得巴圖魯的尊號?” 
     
      “他人了旗,漢軍旗。”一位留了鼠鬚的潑皮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老 
    兄,只要你能替旗人立功,而且立大功,就有人爭取你人漢軍旗。比方說,告密合 
    變,平亂從征……” 
     
      “去他娘的!”一位粗眉大眼的人不悄地咒罵:“漢奸!走狗!” 
     
      “不談這些霉事,。拚命三郎大為不耐:“是非只為多開口;不發牢騷,沒人 
    說你是啞巴。喝酒啦!” 
     
      “對,喝酒。”國華大笑:“管他娘!今宵有酒今宵醉,那管明朝掉頭顱?三 
    哥,敬你一碗,我這裡先干為敬,一醉解千愁。” 
     
      一陣子轟飲,不久,八個人醉倒了七個。 
     
      第二天,王國華病酒,然後是酒後傷風,然後是舊疾復發,然後是……他躺下 
    了,不消三五天,他成了病骨支離,纏綿床席的病鬼。 
     
      拚命三郎與手下的一些潑皮,少不了到江心洲去探病,少不了溫言安慰。 
     
      鄭捕頭和吳巡捕也抽空也看望他,他只能在床上見客,氣色特別差。 
     
      一些親朋好友,也經常來看望他,其中當然有魚牙子魏老六。 
     
      總之,他得了大病的消息,幾乎無人不曉。 
     
      大病期間,人的氣色差,身於虛,面貌難免有點走樣,更無法與探病的人多說 
    幾句話。 
     
      因此,不久便不再有人前來打擾他了,大病的人是需要安靜調養的。 
     
      威武營南來的大員,在江寧逗留了七天,但先遣的人,在抵達江寧的次日便秘 
    密離開的。 
     
      風雪漫天,今年的正月風雪似乎特別大。 
     
      吳頭楚尾第一埠:九江。 
     
      據傳說,當某一處地方,即將發生嚴重的天災人禍的時,當地的老鼠,就會成 
    群結隊地逃離,跑個精光。 
     
      九江的老鼠,快跑光了。 
     
      但跑光的並非是真老鼠,而指地方上的鼠輩。 
     
      這些鼠輩是很聰明的,知道該如何逃避災禍,該如何保護自己。 
     
      當然,有些仍然留下來。 
     
      留下來必須有留下來的充分理由,比方說:丟不下家業、行動不便、有後顧之 
    憂、被某些事所羈絆……或者,知道跑也跑不掉。 
     
      或者,自以為災禍不會光臨自己的頭上,祖宗積有可免災禍的陰德。 
     
      江天堤解家,解大爺興隆,就是屬於最後一種鼠輩,他留在九江過太平日子。 
     
      他老爹混江龍解長江,是九江大名鼎鼎的黑道大豪,去世已有十年之久,但聲 
    威仍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解家的潛勢力依然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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