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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九幽計窮】
他不是一個嗜血的人,不管是哪一方的牛鬼蛇神,他都沒有痛宰他們的興趣,
根本沒有深仇大恨,雖則他們向他下手不留情,必欲置他於死地而甘心。
如果得不到口供,他如何能找得到他們的會主?另一份藏寶圖,必定在會主身
上,找不到會主,一切枉然。
這些人打扮完全一樣,不可能有人挺身自承是會主。
問口供的專家到何處去找?他大感煩惱。
又聽到人聲,有人從他的右後方衝來。
「離開我遠一點,走開!」他轉身沉叱,血跡斑斑的長劍本能地升起了。
是一個兇睛怒凸的中年人,被他兇狠的神情嚇了一跳,再看清是他,驚恐地急
退。
知道他底細的人,真不敢狂妄地向他遞劍。
憑他嚇走西城煉氣士,以及宰了紅塵雙邪的威望,敢向他遞劍的人真沒有幾個
。
除非有不得不遞劍的理由。
黑龍的人就必須不顧生死和他拚命,或者,根本不相信他真嚇走了西城煉氣士
。
格鬥的聲息漸稀,附近已看不見纏鬥的人影了。
最後,他站在一個黑龍爪牙身旁。
這人雙手血淋淋,是被棍杖一類兵刃打裂的,腦袋大概也挨了一擊,正陷入半
昏迷境界。蜷靠在一株老松下,喘息聲急促,雙目半睜半閉,身軀不時呈現反射性
的抽搐痙攣。
他心中為難,委決不下。
他能把這人弄醒嗎?清醒之後肯定會自殺,無法自殺也不會招供。
他犯不著枉費心機做逼人自殺的兇手。
歎了一口氣,他頹然舉步離去。遠去八九步外,他突然止步。
「你不能殺一個受傷快要死的人。」他緩緩轉身,盯著劍已指向傷者的金門聖
女:「你與妙手毒心的恩怨,與負責執行的人無關,你應該找負責決策的人討債,
總不能殺死每一個黑龍會的人洩憤。」
「我有殺絕他們的充分理由。」金門聖女咬牙說:「我落在他們手中,你曾想
到我可能遭遇的結果嗎?」
「我……」
他當然知道結果,那位看守所說的話已經點明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不要管我的事。」
「你們這些人,想法與做法都太可怕,都認為你們是人間的主宰,別人都不要
活了。」他再次歎息,搖頭苦笑:「姑娘,你把凝真觀的毀滅仇恨,算在我的頭上
,我不怪你,日後你也找不到我結算。你的人已經死了,你一個人又能殺死多少黑
龍會的人?難道你就不怕他們全力向你報復?冤冤相報,真要斬光死絕才甘心嗎?
回凝真觀吧!人應該量力而為,應該知道何時須放手的。」
「我非找到妙手毒心不可,不殺他我一輩子都會做惡夢。」
「恐怕連他自己的人,也不知道他的行動。」
「他們的會主,仍留在城西城南一帶,全力對付神龍和留意九幽門的活動,卻
沒料到神龍用的兩把刀手法,暗刀吸引他們的注意,明刀一舉剷平了他們的秘窟。
妙手毒心是副會主,他一定會躲在這附近,等候他們的會主聞訊趕來收拾殘局。我
要口供,這個惡賊必須招出妙手毒心的藏匿處。」
「不要白費功夫,黑龍每一個人都是不惜命的死士,除了要他們的命,要口供
,休想。我已經試過多次了,沒有一次成功。所以迄今為止,我一直就接觸不到他
們的首腦人物。你也不會成功,姑娘。」
「像你這種半吊子方正人士,配向這些亡命之徒問口供?」金門聖女居然有心
情嘲弄他。
「我承認心沒有你們黑。但就算你心黑得像炭,也問不出他們的口供。」
「敢打賭嗎?」金門聖女臉上怨毒的神情減弱了些。
「打什麼賭?」
「賭這個人乖乖招供。」
「你還能用美色誘他招供?別笑死人了。」他真的笑了:「跪在法場上的死刑
犯,唯一想到的事,是劊子手的刀。」
「你外行,閣下。」金門聖女盯著他得意地微笑:「死刑犯心中所想的,決不
是劊子手的刀,很可能一輩子的恩怨情仇,在那一瞬間飛快地湧現心頭。我們打賭
,如果你輸了,陪我去找妙手毒心,我對付不了他,如何?」
「這……」
「賭你一定輸。」金門聖女肯定地說。
「少吹牛了,許姑娘。」
「是嗎?敢不敢賭?」
「我……我不能幫助你殺人。即使我肯賭,也不會輸。」
「你知道我所使用的斷魂霧和離魂香,都是控制靈智的神奇藥物。」
「確是可怕了,我領教過了。」
「我在江湖遊蕩,是最成功的隱身大盜。」金門聖女得意地說:「所謂隱身,
並非表示我道力通玄,會隱身法,出入如入無人之境,神不知鬼不覺,而是事主會
在不知不覺中合作,把金銀珠寶的秘藏和盤托出。要從大戶人家上百座層房密室中
找窖藏秘窟,談何容易?大白天出動數百人手,也休想如願呢!」
「哦!你是說……」
「我有另一種藥物。」
「仍然是控制靈智的?」
「沒錯,叫如意散。正確的說,是一種吐露真情的藥物,本身無害,所以不是
毒藥。」金門聖女從小蠻靴的靴統內掏出一隻已呈暗紅色,頗為精巧的寸半長小竹
管:「所以,賭你一定輸。」
「我算是服了你,你滿身都是害人的玩意,連你本身也可以害人,天生媚骨太
美了。」他半真半假瞪了金門聖女一眼:「我真後悔,沒在凝真觀一把折斷你美麗
的小脖子,除掉你這號稱聖女的人間尤物,所以才讓你暗中跟在我後面弄鬼,災禍
連連。」
「我從沒失敗過,失敗在你手中,我不甘心……」
「算了,你付出的代價也太慘痛了,我不忍心責備你,不要再找我,好嗎?」
「也許,錯真的在我。但我與妙手毒心……」
「你們黑道牛鬼蛇神的交情,完全建立在利害關係上,一旦有了利害衝突,你
死我活是必然的結果,你又何必刻骨銘心?誰吃掉誰只能聽天由命,入江湖,身不
由己;妙手毒心做他必須做的事,黑龍會的事他也做不了主,是嗎?」
「罷了,我找他其實勝算有限,說不定反而賠上老命,他夢中也在笑呢!送給
你。」金門聖女將竹管拋給他:「將一些藥散抹在對方的鼻端,片刻他就知無不言
了。藥效僅半個時辰,人便會自行清醒。」
「我敢使用?我自己……」
「不需預防的解藥,不入鼻毫無害處,你不會笨得擦抹在自己的鼻下吧?替我
宰掉妙手毒心,好嗎?」
「這……」
「你早晚會找他們的,不是嗎?」
「我盡力而為。」
「好,我相信你會盡力而為,再見,王兄。」
舉手一揮,金門聖女一躍兩丈,如飛而去。
□□□□□□
金門聖女說,黑龍的會主,仍留在城西城南一帶,全力對付神龍和九幽門的活
動。
她的話應該相當可靠,決非憑空臆測。
她與黑龍直接打交道,應該對黑龍有相當的瞭解。
所以交涉的主要對象,是妙手毒心而非黑龍會主。
如果所料不差,兩條龍和九幽門的主力,都不在城北一帶山區丘陵地帶,這裡
只是黑龍的臨時巢穴而已。真正的首腦人物,仍在城西城南。
王若愚的住宿處,就在城西南郊。
他大感不安,立即動身返城。
張卿雲姑娘,留在城西南郊,吸引牛鬼蛇神的注意,決難應付兩條龍和九幽門
的主力攻擊。
心中一急,灑開大步覓路返城,不久便找到州城通向北面山區的大道。
無我瘟神與百了梟婆,藏身在路旁竄出。
「沒有結果是不是?咱們都在浪費工夫。」無我瘟神盯著他,瞇著老眼怪笑:
「唷!像是苦頭還沒吃夠,一臉霉相還沒消除,你不要緊吧!」
「死不了啦!只是,吃了那麼多苦頭,依然沒能見到黑龍會主,真的不甘心。
」他摸摸紅腫仍在的臉頰,金門聖女留給他的創傷他並不介意:「大概我的霉運未
了,辦事成功的機會很少。」
「總算不錯啦!這次黑龍可真死了不少人。」
「他們的會主不在這裡,死的都是不關緊要的爪牙。」
「這些爪牙,每一個都是了不起的高手,至少,黑龍的元氣三年難復。電劍公
子這混蛋果然利害,突然多出兩倍人手,他追殺黑龍爪牙的驍勇,老夫算是開了眼
界。這混蛋扮豬吃老虎,能扮英雄,也能扮一條蟲,城府之深委實令人心中懍懍。
幸好在崤山老夫藏拙,沒上這小子的當,相當幸運。」
「老伯,還有你不知道的秘密呢!」
「什麼秘密?」
「是我用這種代價換來的秘密。」他指指紅腫的臉:「兩條龍和九幽門的首腦
人物,都留在城西城南,我耽心張姑娘的安危,咱們一面走一面說。」
「放心啦!小丫頭有她那個周三總管照顧,不會出大的紕漏,而且她知道該謙
虛些,所以愈來愈精明了。」老瘟神與老梟婆領先便走:「老規矩,我們先走。小
子,不要多玩花招,玩多了,早晚會上當送命的,不如正正當當和他們周旋,建立
起你真的英雄形象,辦起事來事半功倍。」
「我會的。」他懶洋洋提不起勁:「他娘的!要是我能有一副黑心肝,事情恐
怕早就解決了。」
「小子,你說什麼?」已遠出十餘步的老瘟神扭頭笑問。
「沒什麼,發發牢騷而已。」他含糊其詞:「小心那個電劍公子。」
「廢話。」老瘟神說:「就算那混蛋死僵了,在我走近之前,我也會提心吊膽
,防著他變成殭屍攫人。」
「他會找我的。」他肯定地說。
「毫無疑問。」
老瘟神不再多說,偕老梟婆往路旁一鑽,越野走了。
□□□□□□
殺戮在城北郊展開,如火如荼。
殺戮也在城南郊蔓地,激烈的程度同樣火爆,僅規模小些而已。
官府徹查農莊七屍命案,公人徹查全城的同時,所有參與行兇的人,紛紛繞城
西郊向北趕。
城北郊搏殺的消息已經傳到,所以有關的人急急忙忙轉向城北郊趕,他們不敢
穿城而走,城內的治安人員正在大索兇手。
九幽門的人,抓住機會利用窮家三友,一舉殲除幾個神龍爪牙,卻被窮家三友
利用農莊脫身逃掉了,失去滅口的機會。
又失去王若愚的蹤跡,撤出農莊最先向北郊趕,王若愚在北郊現身,怎能仍在
南郊守株待兔?
人分為兩批,繞過城西便與派在北郊的眼線會合,還來不及知道黑龍留在北郊
人手的結果,但對吉祥寺的搏殺經過一清二楚,便知道情勢不妙,不可能與黑龍取
得暫時聯手的協議啦!顯然黑龍已經有點自身難保。
窮家三友是公人到達之前離開農莊的,也是最後北上的人。
走上這條北行小徑的人為數不少,全是聞風向北趕來看熱鬧的人,看打扮便知
是些江湖龍蛇,而且都是頗有名氣的高手名宿。
至於誰是兩龍一門的爪牙,誰也不知對方的底細。
窮家三友是江湖的邪魔外道,誰都知道他們三位一體,多年來一直走在一起,
為禍江湖,從不與其他的人結伙。是眾所周知的神憎鬼厭的名宿,個人武功不怎麼
樣,三個聯手卻超塵拔俗。
這次,九幽門的人,總算目擊這三個老卑鄙,大發神威殲滅了神龍許多超拔的
高手,不再認為他們的個人武功,並非真的「不怎麼樣」了。
結果,九幽門甚至出動了西城煉氣士,連這位號稱無敵妖仙的絕頂名宿,也奈
何不了窮家三友。
總算明白這三個老兇邪,一直就隱藏真才實學,難怪各地群豪恨之切骨,卻又
無奈他們何。
漸漸地,人都走上同一條路了。
前面小徑上升,升上小丘的頂端,頂端的八角涼亭是兩層式的,是大型的壯觀
迎風亭,既可供人歇腳,也可作為觀賞風景以及享受迎風振衣的樂趣。
亭內早有五六個人歇腳,後到的人首先便在茶桶中盛碗茶解渴。
先歇腳的人中,有些是從北面來的。
彼此都是帶有兵刃的江湖好漢。儘管彼此之間利害衝突,但在撕破臉,劍出匣
刀出鞘,你砍我殺之前,都能保持江湖朋友的風度,不管是否認識,少不了含笑打
招呼,保持表面上的和氣,心裡即使有惡毒的打算,也不會形於表面。
從南面來的兩個人踏入涼亭,立即引起原來歇腳的七個人臉色微變。
一個中年人,一個少年佩劍書生,實在沒有什麼特殊引人注意的徵候,不值得
臉上變色。
這幾個江湖龍蛇,認識他們兩人。
少年書生齒白唇紅,出奇地俊俏,怎麼可能是男人?
平常人一眼便可看出,她是女扮男裝的假貨,除了改穿青衫,頭改髮結之外面
貌不曾化裝易容,有一面之緣的人,一眼便可認出她的本來面目。
兩人是三總管周傑,和張卿雲姑娘。
在洛陽,姑娘是眾所注目的目標,在眾多強敵環伺下,她勇敢地挺身而出,保
護王若愚。
「王若愚在北面出了事,姑娘你卻從南面回來,你們不是一起的嗎?」一位年
約半百,佩了一把鬼頭刀的人,顯然認識她,知道她的動靜,因此頗感意外。
「我們不在一起,他有他的事。」張姑娘接過周總管遞給她的一碗茶,坐在欄
凳上神色不安:「本姑娘躲在洗耳河東岸城根,也就是所借住農莊的東面,隔河遠
眺群魔亂舞,我吸引強敵注意的目標達到了。只是……坑害了農莊的七個人,我好
痛心後悔,那些人為何要遷怒不相干的平凡農民?天殺的!必須有人對這樁滅絕人
性、天地不容的罪行負責。」
「為了這樁罪案,驚動了官府,城內城郊,咱們這些有刀有劍的人,皆沒有容
身之地,真是殃及池魚,豈有此理!」那位扮成中年村婦,用青布捲了劍的女人恨
恨地說:「姑娘,可知道是何人所作的罪行?」
坐在亭對面的兩個中年人,是從南面來的。
「九幽門,沒錯。」一位中年人肯定地說。
「可能的,先入農舍的人是窮家三友。」另一個中年人更說得肯定:「咱們當
時曾經在農莊前的大道上,目擊當時莊西所發生的變故。」
「你不要胡說八道,自以為是。」亭尾的一個暴眼大漢聲如洪鐘:「你能保證
那些人,不是兩條龍嗎?胡亂猜測造謠,會有大災禍的。」
佩了鬼頭刀的中年人,哼了一聲,狠瞪著暴眼大漢。
「我敢保證劍門雙英羅昏昆仲的話,有根有據,十分可信。」佩鬼頭刀的中年
人嗓門大,氣勢威猛:「兩條龍正積極勾心鬥角,緊鑼密鼓火並,清算新仇舊恨。
結果,北面……」
窮家三友飛步經過,突然腳下一慢往亭口一站,目光落在張姑娘身上,眼中有
驚疑的神情流露。
窮儒隨即眼神一轉,投注在佩鬼頭刀的人身上。
張姑娘冷哼了一聲,緩緩站起。
「結果,兩敗俱傷。」佩鬼頭刀中年人重拾話題,對窮家三友的出現不怎麼介
意,繼續中斷的話:「北面,黑龍大部份爪牙,被電劍公子率領大批江湖好漢,殺
得落花流水,傷亡慘重。南面,神龍的一些精銳,被某些人殺得血肉橫飛,很可能
是被九幽門或者……反正兩條龍火並不成,依然死傷慘重,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
保,哪有閒工夫沒有理性地屠殺無辜莊民?」
「老兄,你說電劍公子率領大批群雄,把黑龍殺得落花流水?」窮儒訝然問。
「該說是搗毀了黑龍的巢穴。」佩鬼頭刀的中年人強調事故的嚴重性:「電劍
公子的聲威,突然提高了百倍,這個壞劍客,總算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黑龍這
幾年來,把咱們江湖朋友壓得抬不起頭來,任何事只要黑龍放出插手的風聲,大多
數江湖朋友都會乖乖地放手。這次他能召集眾朋友共襄盛舉,就是多年積怨造成的
聲勢。你們窮家三友,也做了一件轟動江湖的大事呀!」
「胡說八道。」
「你們和九幽門,斃了神龍一些首腦人物,說不定其中有三龍頭在內呢!」
「去你娘的混蛋,少給我亂造謠。」窮儒破口大罵:「咱們被九幽門的狗東西
,追得像漏網之魚,確也乘機殺了幾個人。那幾個人根本沒穿神龍裝,也沒表示神
龍的身份,誰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咱們窮家三友,什麼壞事都做,就是不做大快
人心的事。」
「咱們走,不要和這些小輩胡纏。」窮道的修養要好得多,至少不曾口出髒話
,而且表現寬宏大量風度:「汝州的巡捕,正四出找咱們作證,指咱們曾經在出了
血案的農莊進出,必須盡快遠走高飛以免麻煩上身。」
姑娘輕咳了一聲,吸引眾人的注意,緩步往亭外走,緊盯著窮道冷笑。
「你們沒有匆匆遠走高飛的理由。」她的手按上了劍把:「窮家三友是成了精
的老江湖,該知道州城的巡捕,不敢出城查案,他們知道查不出什麼結果來,窮家
三友也不怕巡捕。你製造進入農莊的機會,用意就是計算王大哥和我的。我也有意
吸引各方牛鬼蛇神的注意,以便掩護王大哥在城北的活動。你們在洛陽龍門鎮郊,
溜得很快。這次,你們不會也溜之大吉吧?」
這是公然的挑戰,她是第二次公然向窮家三友叫陣了。
周總管領先出亭,拔劍作龍吟。
「二比三,你們仍然是勝家。」周總管笑容滿面,豪氣飛揚:「追你們入農莊
的人中,有妖仙西城煉氣士在內,你們毫不介意,膽氣委實令人佩服,也表示你們
武功超塵拔俗,敢於面對九幽門的挑戰。在下與家小姐兩支劍而已,你們不會害怕
吧?」
窮家三友即使不是威震江湖的名宿,也不能扮膽小鬼忍受侮辱,拒絕挑戰。
但他們居然拒絕了。不約而同從亭側一躍三丈。
「咱們有要事待辦,爾後有機會再奉陪。」窮儒大聲說,說話間人已遠出二三
十步外。
姑娘一躍三四丈,但隨即放棄追逐。
「他們在急什麼?」佩鬼頭刀的中年人訝然輕呼:「這三個老混蛋能屈能伸,
難怪在江湖愈混愈如意,比那些斤斤計較聲譽榮辱的人,活得愉快多了。」
「可能有古怪。」劍門雙英羅老大臉色微變:「窮家三友不是善男信女,不可
能匆匆受辱溜走。」
「可能是九幽門的人跟來了。」佩鬼頭刀的中年人向南面眺望:「此地不宜久
留,咱們也走。」
「九幽門的人,早就繞道趕到前面去了。」姑娘說:「如果有人跟來,決不可
能是九幽門的人。諸位,情勢混亂,電劍公子如果代表各方江湖群雄,公然向黑龍
挑戰,你們如果不加入他的一方,處境是十分惡劣的。不論是兩條龍或九幽門,都
會把你們看成威脅,不會再容忍你們在旁等候機會渾水摸魚。趕快遠離是非地,還
來得及。」
「他娘的,咱們真該識趣放手了。」有人怪叫,出亭拔腿飛奔,「真該死!電
劍公子這混蛋連累了咱們。」
「也許,咱們該參加電劍公子共襄盛舉。」劍門雙英的羅老大自有主見:「兩
條龍死傷慘重,咱們奪圖的機會愈來愈濃了。」
「對,那傢伙精明機警,消息靈通,也許已經將黑龍的圖奪到手了。他計算極
精,如果沒有把握,是不會輕舉妄動的,咱們這就去找他。」羅老二更急於找到靠
山,認定電劍公子可以倚靠:「咱們這些來看風色的人,早該舉出司令人聯合行動
的,電劍公子有司令人的條件。」
姑娘本想加以勸解,卻又怕引起誤會。
這些人在洛陽,便聽信謠言,認為王若愚已得到神力金剛那份藏寶圖,在一旁
伺機向王若愚搶奪。
她是站在王若愚一邊的人,也就是這些人的敵人,這些人個個自以為聰明,肯
接受敵人的勸解嗎?
有人逃避,有人找靠山投靠;這是情勢有了大變化的正常反應,每個人皆看風
色而決定有利的行動,選擇想走的道路,一步錯可能全盤皆輸。
聰明人知道該投向實力最強大的一方,既可自保也可圖謀發展。
兩條龍和九幽門雖然強大,但不會接受外人加入。
而目下前來參與奪藏寶圖,妄想渾水摸魚從中取利的江湖群雄中,各自為戰,
各有打算。三五成群沒有實力,只能在一旁偷偷摸摸觀望,有耐心地等候好機,成
功的機會少之又少。
唯一繼續強大,逐漸結合群雄結為羽翼的人,就只有電劍公子了。
他自然成為領導者司令人,也就成為見風轉舵者投靠的對象。
劍門雙英要投靠電劍公子,張姑娘也不便勸阻。
她知道電劍公子計算王若愚的經過,電劍公子也是志在奪圖的人,早晚會與王
若愚發生無可避免的衝突。
雖然目下表面上不曾發生不愉快事故,電劍公子的實力愈來愈強大,對王若愚
的威脅也將相對地增加。
任何對王若愚的威脅,都等於是對她的威脅。
在她的心目中,她與王若愚是不可分的禍福相共伴侶。
劍門雙英去意匆匆,也來不及阻止了。
「小姐,是有點不尋常。」周總管機警地說:「這三個老狗,目的在圖謀你和
王小哥,目下你我只有兩個人,正是他們難得的好機會,怎麼可能急急離去?更沒
有匆匆往北走的理由。」
「周叔認為……」
「後面真可能有人追趕。」
「神龍?」姑娘自然而然想起最具實力的人。
「可能的。」
「好啊!正好找他們討回我的逸電劍。」她大感興奮,躍然欲動:「他們被窮
家三友與九幽門殺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人不多了,正好和他們結算。」
亭子裡的人已經走光,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沒有旁人目擊,什麼怪事都可能發
生,倚仗人多一擁而上,不會受到非議。
「小姐,不要冒險。」周總管不以為然:「蟻多咬死象;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他們仍有許多人手。」
「這個……」
「讓他們追上去,群魔亂舞,給他們有大結算的機會,對王小哥有利。」周總
管指指右後側不遠處的樹林:「咱們先迴避,見機行事,而且得改換村夫裝。」
兩人剛隱入樹林,路南端湧出二十餘名形狀恐怖的男女。
「怎麼會是黑龍?」姑娘吃了一驚。
真是黑龍,渾身黑,緊身黑衣褲鬼怪,女的渾身曲線玲瓏,只露出雙目,腰間
有匕首,背上系刀劍。
一個個行動矯捷,大白天出現,依然鬼氣沖天。
黑龍正式白晝出現,可知必定情勢已失去控制,被迫晝間出動,情勢極端嚴重
。
二十四名男女掠走如飛,渾身大汗,緊身黑綢衣沾了大量汗水,幾乎像是裸人
,外形更顯得怪異,膽小朋友真會被嚇得魂不附體。
如果走近細察,可以看出汗水有異,行家一看便知,有些地方的汗漬混和有鮮
血。
鮮血暴露過久氧化,會變成紫黑色,與汗水混和,行家仍可分辨。
「這些人才是殲除神龍的主力。」周總管經驗豐富,判斷正確:「窮家三友與
九幽門爪牙,所搏殺的十餘名神龍黨羽,只是其中的一部份。黑龍找到神龍的主力
,曾經發生慘烈的搏殺。」
「幸好我們迴避,不然將被這群瘋狗咬得很慘。」姑娘悚然而驚,暗叫僥倖:
「窮家三友顯然知道追他們的人是黑龍,所以慌慌忙忙遁走。周叔,能猜出窮家三
友懼怕黑龍的原因嗎?」
「我也感到糊塗呀!窮家三友奸似鬼,不會公然與黑龍爭口食。」周總管直搖
頭:「似乎近來所有的人,都性情大變了,所做的事,都大為反常。」
「是有點不可思議。」姑娘亦有同感:「九幽門號稱九幽,極力避免白晝活動
,居然大舉向我們所住的農莊,白晝蜂湧而至,犯得著情急走險嗎?」
「咱們跟上去,得看個究竟。你要記住,情勢瞬息萬變,所見的事反常,波詭
雲譎,委實令人心中懍懍,所以你必須忍耐克制,特別小心嚴防意外。除非情勢急
迫,你不可貿然挺身而出。你和王小哥本來就是眾矢之的,可別讓這些人合而為一
對付你們。」
「哎呀!會不會是專為對付王大哥的?」姑娘心中大急:「快跟上去。」
「應該不會,對付一個人,何需如此勞師動眾?」周總管肯定地說。
□□□□□□
王若愚赤手空拳,沿小徑大搖大擺往南走。
這是城郊各村落的往來小徑,平時只有村民行走,附近村落都不大,有閒暇往
來走動的人並不多。
城內城外不時傳出打打殺殺的消息,各處村落都有攜刀帶劍的陌生人進出,村
民們一個個心驚膽跳,外出走動的人更罕見了。
所以凡是在外走動的人,幾乎全是鄉民們驚怕的外地陌生豪客。
他不像一個豪客,因為穿的是青衫,相貌也不嚇人,而且人才一表。
最重要的是:他沒帶有刀劍兇器,兇器才令人害怕。
遠在裡外的小村口,便可看到他孤零零的身影,烈日炎炎,他頭上用枝葉制了
一個遮陽圈,但臉孔依然可以看清。
雖然臉上的紅腫還沒完全消退,五官輪廓並沒變易,認識他的人一眼可看出他
是誰。
路旁一株老愧樹下那位牛高馬大壯漢,一眼便認出他是誰,挪了挪腰間的單刀
,詭笑著離開樹下,到了路中劈面攔住了。
「王老兄,咱們親近親近。」壯漢的暴眼流露出笑意,這種不懷好意的笑容令
人心中怕怕:「在下是誠意的,是好是壞不傷和氣。我姓米,大米飯的米。」
「呵呵!你想攀親家嗎?」他也笑,笑得邪邪地:「他娘的!你一句話就把我
套牢,套得死死地,你米老兄真不簡單呢!」
「我把話套牢你?」
「不是嗎?是好是壞不傷和氣。」他指出話中的毛病:「我罵你祖宗十八代,
罵你狗養的賊王八,你不生氣?能不傷和氣嗎?沒知識!」
他故意歪曲對方的話意,料想這傢伙是奉命做說客的人。
「咱們都是有身份的人,怎麼可能扮罵街潑婦!」姓米的臉上難堪,笑不出來
了:「即使心中不愉快,也不宜借題發揮呀!在下已經表明,我是誠意的。」
「好吧!就算你是誠意的,米老兄,你代表哪一方的神聖?」
「九幽門。」
「老天爺,最不可能與在下誠意相見的,就是你們九幽門。在下與兩條龍雖也
勢同水火,但畢竟不曾當面刀來劍往敞開來算,而你們……」
「咱們一直不曾正式見面溝通,實在有平心靜氣坐下來洽談的必要。不久前咱
們曾前往你老兄借住的農莊,希望與你老兄溝通一些意見。
豈知你老兄已經前來城北走動,所以咱們趕緊尋找,總算有幸碰上了。」
「能平心靜氣地談,好事一件呀!我是勢弱的一方,也不想繼續和你們硬碰硬
死纏不休。米老兄,你在九幽門地位如何?有談的份量嗎?你要談什麼?」
「本門自門主以下,下設三總領,總領之下是令主。在下是三總領之一,名列
第三,掌理外務,身份地位僅次於門主,夠份量嗎?」
「唔!夠了,在下深感榮幸。」
「王老兄知道鷹爪孫玉的事?」
「神力金剛的拜弟,早就落在你們手中了。」
「你認識他?」
「不認識,反正在崤山,他與神力金剛走在一起。我這人生性孤僻,不是朋友
滿天下的江湖浪人,見面不帶三分情,很少費神留意見面的是何來路。」
「他招出你單獨帶走了神力金剛,得到了藏寶圖,才釋放他們自行逃生。」
「狗屁!」他粗野地怪叫,不再心平氣平啦!
「王老兄……」
「你們用什麼手段逼他招供的?」
「這……」
「俗語說: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意思是說,在酷刑慘逼之下,你要他招什麼
他就招什麼。你把他交給我,我要他招你的老娘,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夜,不要臉
偷人養漢,他一定招得詳詳細細一字無遺,你信不信?」
「咦!你怎麼口上缺德傷人?」米老兄氣得跳起來,臉色難看極了。
「我還沒宰你呢!去你娘!你是這樣誠意盤問我的?把我當成孫玉?」他氣大
聲粗,像要打架的村夫:「要談,叫你們的門主來,或者叫西城妖道來。呸!你是
什麼東西?」
「在下是全權代表,你必須和我談。」米老兄兇睛怒凸,手搭上了刀把:「一
句話,咱們要神力金剛那份藏寶圖,開出你的價碼來,這是唯一和平解決的機會。
」
不久前九幽門突襲農莊,撲了個空,逼死了農莊七個無辜莊民,哪有談的誠意
?現在匆匆趕到城北碰上了,更不可能有談的誠意啦!
「你要知道價碼?」他不再叫囂發怒,臉上重新湧現邪笑。
「我聽著。」
「我要貴門在前年歲初,所獲得的那份藏寶圖。」
「什麼?豈有此理。」米老兄怪叫如雷:「本門從來就不曾獲得什麼藏寶圖,
所以聽到風聲,門主便迫不及待大舉進入河南,誓要將圖弄到手。如果挖出億萬珍
藏,本門將富甲天下……」
「少做白日夢了,我要那張圖。」他沉聲打斷米老兄的話,聲色俱厲。
「你……」
「我的價碼已經開出,你可以進村回復貴門主了。」
「閣下……」
「滾!」他用手向小村一指。
米老兄受不了啦!憤怒地拔刀,同時左掌猛然吐出,徹骨的寒濤排空湧發。
早就暗中神功默運,猝然攻擊,威力萬鈞,雙方相距不足三尺,這一擊必定石
破天驚,拔刀只是誘人上當的吸引手法,致命一擊在掌而不在刀。
王若愚怎會上當?
他早就察覺對方在神功默運了。
萬鈞寒濤落空,對面人影消失在寒濤湧發的剎那間。
「你這狗養的雜種好陰毒。」語聲發自右耳畔,米老兄不假思索地身隨刀轉,
狂鷹展翼刀向外張,刀氣同樣徹骨奇寒。
身右沒有人,一刀落空。
劈啪劈啪四聲暴響,米老兄的腦袋像撥浪鼓,左右急劇搖擺,口中血出,大牙
往外跳,四耳光打得他天旋地轉,不知人間何世。
「滾!」沉叱聲像乍雷。
米老兄感到臀部一震,身形飛起,被一腳掃飛出丈外,砰然大震中摔倒向前滾
。
單刀換了主,是被揍耳光時換主的。
村口人影如潮,三十餘名男女來勢洶洶。
速度最快的是西城煉氣士,與另兩個年約半百,身材特別高大魁梧,相貌獰惡
的人。
九幽二鬼王,九幽門把老本全掏出來了。
狂笑聲震天,他的身影像流光,消失在路旁的樹林裡,笑聲逐漸去遠。
西城煉氣士號稱妖仙,練成了五行遁術,按理應該比流光遁影更高明,應該可
以追及,至少速度也相等,大白天可以窮追不捨。
可是,妖道不敢獨自窮追,其他的人跟不上,獨自追卻缺乏勇氣和信心。
追及了又能怎麼樣?白送死而已。
三十餘名男女,進退維谷。
「真該死!該等他進村的。」妖道洩氣地說:「如果不能利用絕地困死他,誰
也追不上這孽障。」
右方的矮林中,狂笑聲飛揚。
「那就快去找絕地佈置呀!」接著傳來王若愚震耳的嗓音:「今天終於讓我盯
上你們了,我將會像纏身的冤鬼,死纏著你們不放。我不相信你們三十餘個狗男女
,不論晝夜永遠聚在一起。你們必須晝夜,時時刻刻提防我明攻暗襲,明槍暗箭齊
施,不是你們死,就是我去見閻王,不死不散。哈哈哈……」
矮樹叢相距不足五十步,語聲卻像發自眾人身畔,字字震耳,句句直鑽腦門。
沒有人敢逞強衝出,你看我我看你,怯容明顯。
妖道也沒有獨自衝上的勇氣,憤怒得雙目似要噴出火來,一打手式,五個人同
時飛躍而進。
「哈哈哈哈……」狂笑聲向右面樹林傳去,矮林的枝葉卻沒有動的跡象。
剛衝入矮林,右面三十步外的樹林前,王若愚突然幻現,狂笑聲又起。
「哈哈哈……有人敢和我單挑嗎?」王若愚又笑又叫,興高采烈:「西城妖道
,你過來,我運刀的勁道又重又狠,保證一刀砍下你的驢腦袋,一點也不會痛,來
吧!我等你這位老前輩來送命。」
一個小輩向高手名宿指名單挑,高手名宿可以不加理睬,可以派爪牙打發,並
不是每一個阿貓阿狗,都夠資格向成名人物要求單挑決鬥的。
西城煉氣士不能派人出去送死,他自己也不是王若愚的敵手,其他的人哪堪一
擊?
「貧道不屑理會你這見人即逃的膽小鬼。」妖道重回原處,冷笑一聲舉手一揮
。
三十六位男女,警覺地向小村退。
豈能站在此地接受嘲笑侮辱?進村是最佳的選擇。
王若愚在二十步後跟進,亦步亦趨,輕拂著單刀。
「村落是躲不住的。」他聲如洪鐘,神情輕鬆:「最好找兔洞鑽進去藏匿。我
不急,我會有耐心地等你們出來。天一黑,我一定可逐屋清除你們這些狗男女。」
又是五個人突然回身狂衝,其他的人也作勢追趕。
狂笑聲震耳欲聾,他的退勢更快。
人爭先恐後退入村中,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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