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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 代 梟 雄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一章】   四月天,中原的黃土平原上暖洋洋。   小伙子秋嵐拭掉額上沁出的冷汗,吸入一口長氣,搖搖頭。   感慨地自語道:“姓鐘的淫賊固然是自取其辱,但罪不至死,這位青雲客未免 太狠了些。他這位寶貝妹妹,也太小題大作了。”   他身旁的小弟秋雷耳力超人,哼了一聲接口道:“不能怪誰,強存弱亡,理所 當然,青雲客名列字內三兇三邪三菩薩之列,當然有任意處死弱者的權利,何況姓 鐘的咎由自取,瞎了眼硬往鬼門關闖,怪誰?”   “弟弟,。你這種想法太可伯,名宿高手便可以任意殺人?不可以的,弟弟。 ”秋嵐搖頭,正色指責。   秋雷極不耐煩地冷笑,傲然地說;“我只相信事實,一旦大權在握,天下間唯 我獨尊,為何不能處置那些該死的,替天行。   道,快意思仇,方不負十餘載辛勤苦練,不至辜負了滿腔熱血與大好頭顱,哥 哥,你這種畏首畏尾死執理字的處事態度,我不同意。”   秋嵐苦笑,他對這位極少相聚的弟弟無可奈何,歎口氣說:“弟弟,終南狂客 老前輩把你教壞了。”   “什麼!你污蔑我的師父?”秋雷暴跳如雷,不悅地叫。   “我無意污蔑終南狂客老前輩,只是,我反對他那種目空一切,是非不分,任 性而為,只講強權生殺予奪的作風,有失練武入明心見性擇善固執之旨……”   “你停嘴好不?”秋雷暴燥地打斷秋嵐的話,聲音相當高。   山坡下的人被秋雷的叫聲所吸引,有不少人扭頭向上看。秋嵐還想勸秋雷幾句 ,但見到有不少人向他倆投來不太友好的目光只好住口不說,僅搖頭歎息一聲。   兩人所立處,是一座長滿絲茅草的山坡,坡下是密縣至登封縣的小道。道旁近 山坡一面,共有八個奇形怪狀的怪人,半環形排開,堵住了西行的小徑,八個人中 ,有一個瞎了右眼,一個瞎了左眼,一個斷了左臂安上一條鐵手,一個斷了右臂, 也安上了一條鐵手,一個斷了左腿,一個斷了右腿,一個是駝背,一個長了大雞胸 ,八個人身材高大,一個比一個兇猛,豹頭環眼,濃眉闊嘴留了已泛灰色的八字大 胡,每人身旁懸了一把厚背單刀,兩個斷腿的人則多了一根雙頭鋼拐的。   東面,一個身材修偉,臉如冠玉的青年人,劍眉入鬢,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炯 炯,是一個令人過目難忘的英俊青年人,黑油油的長髮挽在頂端,用一支白玉發箍 縮住,加上了一根青絲發帶,一身五色嘉定綢長袍,腰懸一把古色斑斕的古劍,站 在那兒宛若臨風玉樹,瀟灑出群。   白衣青年身後,是三名少女,一個梳三丫髻,一個梳盤龍髻,一個梳高頂髻, 一看便知是二主一婢。   婢美,主更美,年歲多在二八年華上下,正是十六七八一朵花的黃金年華,稍 年長的一個年長一二歲左右,鵝蛋臉上紅馥馥,媚目中流光四射,笑起來頰旁的笑 渦兒可令人心醉,媚得更令人受不了,一身水湖綠窄袖子春衫薄得可以,同色長裙 迎風飄飄,在薄薄春衫和細小的鸞帶中,可看出她的身材確實噴火,盤龍髻上珠翠 滿頭,但看去不俗,而且在高貴的風華中,可估量出她必是大戶人家的名門少婦。   梳三丫髻的少女,比少婦更美些,但缺乏成熟女人的風韻,雖則她的身材相當 妙,蓓蕾初放,妙不可言,她的鳳目眼神太厲,幾乎破壞了令人賞心悅目的美感, 也許是她正在憤怒中,因此看去這丫頭定然是一朵有刺的花兒,伸手去摘可能扎手 ,一身黛綠,綠得生機勃勃。   唯一岔眼的是,她的繡帶上掛的不是小巧的香囊,而是一個革囊,鼓鼓地,裡 面的東西定然不簡單。   侍女像一朵剛吐蕊的荷花,俏巧、修長、雅沽、五官和諧,甜甜的瑩潔臉龐, 小櫻唇紅似火的。紫絹狹領子長襖,長裙,手中捧著一個紫色長包裹,重甸甸地, 長有二尺三寸余,裡面的東西也不簡單。   三個漂亮的少女和一個英俊青年在一塊兒,看去誰都不像武林的人物,背年人 帶著劍,倒像是一個遊學書生,帶著家眷在游山玩水。   梳三丫髻少女的相貌,與青年人有七分相像,看樣子,兩人可能是兄妹。   中間,是三個青年人,被東西兩批人堵在山坡下,三個人神色可怕,額上冷汗 直流,恐怖的神情流露,中間的青年人戴四方平頂巾,長盤領子青綢紗長衫,薄底 子快靴,象個生意人,卻在衣下佩了劍,掛了百寶革囊,獐頭鼠目,留著小撇胡, 年紀決不會超過二十五歲,臉貌雖猥瑣,但身材卻高有七尺以上,結壯粗實。   左右兩人一色青直裰,青帕包頭,粗眉大眼,膀寬腰圓,驃悍之氣外露,腰帶 上懸著沉重的虎頭鉤,定是膂力超人。   向秋嵐兄弟倆注目的人,正是八個兇猛殘廢的怪人,秋嵐兄弟雖說是居高臨下 在向下瞧,事實上距離下面的人群,最多也只有五六丈左右,相距不遠。   三個女人也向岡上瞥了一眼,只有英俊青年人似若未見。   秋嵐兄弟不再說話,英俊的青年人卻向獐頭鼠目的青年人發話了:“姓鐘的, 尊駕還不動手難道真要林某親自動手不成,你不想林某押你回大洪山青泉山喂牲口 吧?”   姓鐘的青年人一咬牙,強按心頭恐怖說:“林莊主,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得罪 令妹,固然多有不是,但不知者不罪,尚請看在同道份上,網開一面,感恩不盡, 他日有緣容圖後報贖罪。”   “住口!”瞎了眼的怪人大喝,稍頓又道:“在莊主面前,哪有你小子討價還 價的餘地。”   林莊主淡淡一笑,歉然地說:“小老弟請見諒,你在三兇之首我青雲客的面前 ,說多了廢話對你自己毫無好處,林某是不會聽得入耳的;同時如果日後傳出江湖 ,說你探花鼠姓鐘的在嵩山附近,白晝大道之中不但公然調戲青雲客的妹妹,更在 青雲客與青泉八丑重重包圍之下全身而退的,我宇內三兇之首的青雲客還有何臉目 在江湖上再稱雄道霸?”   “林莊主明鑒……”   “別說了。”青雲客含笑搖手,不許探花鼠往下辯,又道;   “人言可畏,眾口銥金,別說我青雲客擔當不起,任何人也受不了,假使異地 而處,你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和我今天一般名震天下的,受到一個江湖小淫賊的…… ”   探花鼠愈聽愈心寒,乘青雲客滔滔不絕含笑兩談分心的機會,突然向側方飛竄 。   “哈哈哈哈!他竟想乘機遁走逃命哩!”青雲客狂笑著說。   探花鼠竄出丈外,身法奇快,豈知眼前背影乍現,斷左腿的怪人突然在他眼前 出現,正向他咧嘴一笑,那獰惡兇猛的神情令他心中大駭。   他飛退而回,顫聲大叫道:“莊主爺高抬貴手,在下決不在江湖透露一個字。 ”   “太晚了。”青雲客搖頭,含笑向岡上的秋嵐兄弟一指,又道:“瞧!你知我 知.還有不少人知,林某名列三兇之首。丟不起人。”   “在下會教那兩個小輩永遠說不出今天的事來。“秋嵐心中一怔,暗忖道:“ 這小淫賊未免大可怕,竟想殺我們滅口哩。”   秋雷不是善男信女,怒火驟升,向下大叫道:“你這無恥淫賊該死極了,豈有 此理!”   瞎左眼的怪人獨服一翻,大叫道:“小輩,你窮叫什麼,你好大的狗膽;在這 兒大呼小叫,你憑什麼?”   秋雷劍眉一挑,冷笑道:“獨眼左龍,你口出不遜,上來,秋某要會會你這位 青泉八丑的老大有何了不起的絕學。”   秋嵐吃了一諒,低聲道:“咱們何必與他們結怨,走吧,他們人多。”   “不怕,人多又待如何,咱們和他們一個個叫陣,不過,我倒想和青雲客交個 朋友。”秋雷也低聲答。   “什麼,你要和這個守內三兇交朋友?”秋嵐駭然問。   “不錯,有何不可,大丈夫如不出人頭地,未免辜負了十載辛勤苦練,我要在 江湖上刨基業的,不和這些宇內成名人物交往,知道我的來頭?”   “弟弟,不許胡鬧。”秋嵐正色道。   “別管我的事,你對名利淡薄,放得開,只因為你的師父是和尚,我卻不是。 ”   “弟弟,你在玩火。”   “玩不玩火是我的事,請拭目以待,不出三年兩載,我秋雷的名號將震撼江湖 ,我將成為武林的頂尖兒人物。”   兄弟倆在僵持,下面的人卻末上來,獨眼左龍本已向上走。   青雲客搖手阻住了,大名鼎鼎的三兇之首青雲客,似乎今天有點不同一樣,第 一次向對他手下叫陣的人讓步,可能是對雄壯如獅人才一表的秋嵐兄弟有點好感。   探花鼠臉色死灰,叫道:“林莊主,如果莊主高抬貴手,石淙莊群雄尋寶大會 ,在下願為莊主效勞效死。”   “謝謝你了。”青雲客含笑拒絕。   “在下願永遠為莊主執役。”   “敝莊高手如雲,你可不配。”   “那……那……”   “你必須死。”青雲客仍含笑容,似乎死個把人小事一件。   探花鼠一咬牙,向身後兩名青衣人低喝道:“上,死中求生,拼了!”   了字一落,他拔劍出鞘,一聲長嘯,向青雲客飛撲而上,招出“神龍舞爪”, 五劍合一,劍吟震耳,居然有劍氣發出,劍上的造詣相當深厚。   青影一閃,獨眼左龍閃電似的掠到,大喝道:“回身接招,小子。”   探花鼠不敢不聽,身後掌風壓體,直破心腑的內家掌力潛勁令他血氣翻騰,不 收招轉身拒敵老命難保。   “吠”他歷喝,大旋身招化“回風拂柳”顧勁揮劍,反應十分迅速。   獨眼左龍身形一挫,高不及三尺,左手上推,揉身搶入,右手發似奔雷,要抓 到探花鼠的腰帶上方了。   兩個青衣大漢不住發抖,雙腿發軟,根本不敢移動,站在那兒臉色死灰,怎敢 動手,探花鼠得不到同伴的相助,心中更虛,一招落空,他心中更慌,百忙中雙腿 一蹬,斜飄入八尺,居然在間不容髮中逃出一抓之危。   “好啊!再接一抓。”獨眼左龍大叫,如影附形追到,右掌仍向前伸出,左掌 變爪猛地一扣。   “噗”一聲悶響,探花鼠的劍被抓住了。他大駭,丟劍雙手一崩,“脫袍讓位 ”想向後退出快抓到胸口的手爪。   慢了。獨眼左龍出手如電閃,一雙手練了可怕的鐵臂功,刀槍不入,抓住劍身 向身後帶,右手突然下沉,不差分毫地抓住了探花鼠的左手門脈,往身前一拉。   探花鼠身不由己,脈門被制力道盡失,失去了反抗之力,被帶得向獨眼左龍懷 裡仆倒。   “噗噗噗噗!”四聲沉悶的響聲乍起,獨眼左龍的右手發如電閃,四劈掌如同 一瞬間擊出,劈中探花鼠的左右肩頸根部,下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嗯……”探花鼠只叫了一聲,“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昏厥了,口角有 血沁出。   獨眼左龍一面後退一面說:“稀鬆平常,他竟敢在江湖上惹事生非,這世間不 自量力憨不畏死的人似乎很多哩。”   青雲客向兩個臉無人色的青衣人道:“喂!你兩位是探花鼠的什麼人?”   一名青衣大漢結結巴巴地答:“是……朋友。”   “貴姓?”   “小……小姓駱,名……名思。”   “駱老弟,勞駕,把你的朋友活埋在路旁,腦袋要露在外面。”   駱思渾身象在篩糠,獨著涼氣說:“爺……爺明……明鑒,猜……請不要讓小 ……小人落了個無……無義匹……匹夫……”   “好吧,那麼,你兩人也不必活了,左龍,你……”   “饒命……小……小人這……這就動手。”駱思急叫,他真怕死,犯不著也賠 上兩條命。   青雲客向路邊一指,說;“那兒有兩個干水坑,再挖一尺來深便可以了,找一 塊大石來,我要替他立個碑。”   兩大漢一個挖坑,一個去找石塊,往東,是土岡、亂壟、麥田、黃土,石塊是 稀罕的東西,不易找,往西,這兒距石淙村不到三五里,小溪水淺,溪西是土石岡 ,岡西便是石棕溪,再西便是石棕村,那是這一帶附近數百里中,唯一奇石怪崖構 成的地層,比高山更勝更奇,大漢往西找去,八丑沒跟去。   青雲客向士岡上招手,含笑地叫:“小兄弟,何不下來一敘?”   他笑的十分瀟灑,風度極佳,秋雷成竹在胸,毫無所懼地往下走,秋嵐知道難 以阻止,不放心乃弟的安全,也無可奈何的跟下來了。   兩人穿一身監色勁裝,秋嵐赤手空拳,腰帶上只佩了一把一尺二寸的匕首,是 用來防備野獸的解剖刀,秋雷則佩劍掛囊,威風凜凜。   兄弟倆一般兒高大、雄壯,臉貌有七分相像,但秋嵐的上唇,留了八字鬍,雖 也生得劍眉虎目,但眼中沒有秋雷的懾人奇光,看去和善可親,而且時泛笑容,秋 雷不同,不僅目光凌歷,傲氣形於表面,嘴角常出現傲世者的古怪神情,舉止間有 不可一世的神態流露,總之,這是兩個教養完全不同的親兄弟,一個為人隨和,一 個鋒芒畢露,氣質迥異。秋嵐大秋雷三歲,已經二十二歲了,十九歲的秋雷,正是 野心勃勃的最危險的年齡。   按理,秋雷決不可以走在哥哥的前面,但他卻走了,他對哥哥的膽小畏事深為 不滿;同時,他認為哥哥根本不配做個武林人物,輕功既差勁,拳腳也不行,這在 以藝取人的武林中,差勁的人活該抬不起頭,武林無輩,江湖無歲,他眼中那還有 哥哥的地位在。   到了坡下,秋雷抱拳行禮。含笑相問:“兄台氣宇超群拔俗,果不愧稱宇內大 名鼎鼎的青泉山莊莊主,在下有幸,得遇兄台的虎駕。”   “呵呵,好說,好說,彼此,彼此,老弟的氣宇風標,更勝兄弟三分哩!老弟 高名上姓,可肯讓林某識荊?”青雲客豪放地答,回了一禮。   一旁的三位少女,不住向兄弟倆打量,秋嵐被看的心中怦怦地跳,扭頭向青泉 八丑打量。   秋雷卻不在乎,一個目無余子、雄心勃勃的青年人,驕傲令他膽子比任何人都 大,對誰也不在乎,幾個美麗的少女向他注目,他高興還來不及,有何可怕?他含 笑地答道:“小弟,姓秋名雷。”   “哦,秋老弟,令師……”   “家師人稱終南狂客。”秋雷傲然地接口。   青雲客不敢托大了,重新行禮道:“難怪,令師原來是二龍二鳳二狂人的終南 狂客崔前輩的,幸遇幸遇。”   “呵呵!論江湖名望,小弟該向兄台執晚輩禮哩!”秋雷高興地答,其實毫無 執晚輩禮的意思。   青雲客也不在乎,笑道:“不敢當,豈敢豈敢,這些年來,江湖中雖說傳出什 麼二龍二鳳二狂人,三兇三邪三菩薩的口頭禪,其實在這十五個人中,老的年紀已 有上百高齡,有些不過二十左右而已。兄弟名列三兇之首,年紀只有三十,怎敢忘 稱前輩,叫老了哪,那位是……”   “那是家兄秋嵐。”秋雷為哥哥介紹。   秋嵐含笑行禮,客套地說:“幸會幸會,小弟武林末流,尚好多賜教益。”   “好說好說,老弟也是終南狂客的弟子麼?”   “他呀?”秋雷怪聲怪氣地答,接著笑道:“兄台當不會忘了四川嘉定州的凌 雲寺,家兄隨一個叫做虛雲上人的老和尚練筋骨,每天到大佛下禮佛,不時救一些 覆舟遭水劫的凡夫俗子,說是積功德哩。”   青雲客劍眉略鎖,惑然地說:“虛雲上人,虛雲……唔!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峨嵋的排名中,也沒聽說過哩!”   秋嵐灑脫地笑笑,說:“家師一生以苦自勵,以救眾身為本,不妄言普渡救世 ,不問種善因收善果,但求盡一己之力,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所具防身拳腳,皆為 防身避獸之用,不登大雅之堂。雖卓錫於峨嵋之旁,卻與峨嵋高僧一無往來,既非 武林中人,莊主自然不知家師的名號了。”   青雲客虎目中閃過一道奇異的神采,一閃即逝,突然身形一閃,捷逾電光石火 ,但見白影一閃的,五個指頭已到了秋嵐的胸口。   秋嵐大驚,駭然叫:“林莊主……”叫聲中,雙手一崩,也用的是“脫袍讓位 ”,拙劣得緊。   他反應太慢,手腳不靈光,雙手剛出,青雲客的指頭已經著體。   青雲客不制穴,手抹胸而往外拂,不偏不倚抓住了秋嵐的左膀,手到擒來。   “噗”一聲悶哼,秋嵐的左小臂向上翻,格中青雲客抓住肩膀的小臂,如擊敗 革,毫無受力處。   青雲客淡淡一笑,用上了三分勁。   “哎晴!放手!放……”秋嵐齜牙咧嘴尖叫,狀極痛苦。   青雲客放了手,迎向一掌拂到的秋雷,秒雷見乃兄被制,畢竟手足情深,怎能 不出手解救,一掌拂到青雲客的脅下,捷逾電閃,潛勁如山。“啪”一聲脆響,兩 人的掌背接實,罡風乍起,勁風直蕩五尺外,兩人同時側飄八尺。   “咦!”青雲客訝然叫,意似不信的注視著秋雷。   秋雷豪氣飛揚,緩緩散去手上凝運的先天真氣,笑道:“兄台好渾雄的掌力, 內力修為已至爐火純青之境了,可喜可賀。”   青雲客搖頭淡淡一笑,說:“別往兄弟臉上貼金,老弟果然不愧稱二狂人的弟 子,年紀輕輕便已將先天真氣練至八成火候,假以時日,而且決不會太久,武林不 但有老弟一席之地,躋身於武林絕頂高手之林決非難事。老弟台,林某交你這位朋 友,如何?”   秋雷不理睬秋嵐投來阻止的眼光,抱拳行禮道:“多承抬愛,只怕小弟高攀了 ……”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必過謙?”青雲客爽朗地答。   “如不嫌棄,小弟願追隨驥尾,與林兄並肩行道江湖。”   “歡迎!有老弟同行,愚兄感到萬分榮幸。”   秋嵐突然大聲道:“弟弟,不可,你忘了掃墓之後,和我上青城的事了?”   秋雷搖搖頭,斷然地說;“我不去了,反正事隔多年,問不出所以然地,何必 空跑一趟?”   “那……你不回終南了?”   “師父已經叫我下山磨練,回終南幹什麼?”   “不,弟弟,磨練江湖固然重要,但你該知道學無止境,你距登堂入奧的境地 尚遙之又遙,必須再苦修三年五載再……”   “不用了,我要去建立自己的基業。”   “你到底認為什麼是你的基業?”秋嵐關心地問。   秋雷的話已溜到嘴邊,卻又嚥回口中,瞥了青雲客一眼,轉變話題說:“別說 了,哥哥,你自己走一趟青城好了,我的事情請不要管我好不,任何人也無法動搖 我的決心,我有我自己該走的路,你回到嘉定州救你的落水客好了,不過我可以告 訴你,天下間除了名利二字,可以說萬事皆體,名利雙收之後,天下無難事,像你 ,師徒兩人在江邊救人能救多少?假使是一個名利雙全的人在那兒主事,多集船隻 多雇人手從事,比你兩個人從事不是有效得多麼,當年海通和尚化緣建造壓江大佛 ,前後經過十九年光陰方大功告成,如果換了一個宇內聞名的人物出面籌建,不消 三年二裁便可完工大吉了。”   秋嵐搖搖頭,一字一吐地說,“世間不會有這種人出面做功德,名利雙全的人 ,決不會有此善心……”   “會的,我如果名滿天下,富甲王候,我會的。”秋雷搶著說,豪氣飛揚。   “你如果真有名滿天下富甲王侯的一天,你會忘記你今天所許諾的任何諾言… …”   “好啦!好啦!你把你弟弟瞧扁了哩。你走吧,我要和林兄結件邀游江湖。你 如要有出息,何不也結件同行?”秋雷極不可耐煩地叫。   秋嵐知道多言無補於事,只好說:“好吧,弟弟,好自為之,我祝福你,切記 不可被利慾熏心,別忘了要光明正大地做人。”   說完,向青雲客行禮告辭,垂頭喪氣地向西舉步,經過青泉八丑身窮,獨眼左 龍突然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一個庸碌無能的人,就會說些不中聽毫無骨氣的話 自我解嘲。”   秋嵐停下腳步,冷冷地瞥了獨眼左龍一眼,吸入一口氣,突然扭頭向秋雷說: “弟弟,如果你忘了光明正大做人的話,我會再勸你回頭的,珍重再見。”   “請放心,我會的。”秋雷點頭答。   秋嵐扭轉頭上路,他清晰地看到梳雙丫髻少女,正用奇異的眼神目送他舉步, 也清晰地看到獨眼左龍不周地向他撇嘴:並冷哼一聲,他深深歎息,沉重舉步走了 。   兩個青衣大漢已將巨石和土坑準備妥當,青雲客喝聲“埋!”   被擊昏了的探花鼠已經甦醒,但渾身動彈不得,眼睜睜被他的兩名同伴將他的 腿屈起,塞入土坑之個,他臉色死灰,嘶聲大叫道:“林……林莊主,饒……我饒 一……一命……饒……”   “覆土!”青雲客含笑舉手一揮。   探花鼠不住地哀號尖叫,但碎土掩至胸口,他已叫不出聲音了,臉部變成紫褐 色,張口猛吸雙目外突,漸漸地,已鼻中有血沁出,已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了。   青雲客指了指巨石,向秋雷笑道:“兄弟,何不替這該死的東西立碑?”   秋雷對探花鼠的瀕死痛苦,竟然毫無動容,瞥了巨石一眼,心說:“他在考驗 我的造詣了,我豈可示弱?”   但他不願失禮,客套地說;“林兄乃是主人,小弟豈可造次?”   青雲客也就不再客氣,俯身伸指說:“兄弟,我留上題給你。”   他食指一伸,一觸石面怪晌即起,石粉應指而落,嗤嗤有聲,他在中間劃著: “探花鼠鐘成埋骨之處。”下款是:“青雲客林立。”   字痕深有三分,字劃圓渾,深淺相等,但底部並不光滑,可見他的指力尚未修 至爐火純青的境地,有此成就,足以驚世駭俗了。   秋雷心中有點懍然,忖道:“這傢伙未用全力,未可輕視。”   “兄弟,請。”青雲客向他舉手虛引。   “小弟獻醜,林兄幸勿見笑。”秋雷說,立即下指在上款劃上:“大明成化六 年四月三日。”   在未摸清青雲客的真才實學之前,他不想炫露,免得被對方摸清自己的斤量, 所以看去他用了全力,也入石二分,筆劃也力求與青雲客的一般模樣,底部同樣不 光滑,他挺身站起搖頭淡淡一笑道:“林兄如果再劃深半分,兄弟使得出乖露丑了 。”   “哈哈!老弟,你留了三成勁哩!”青雲客豪放地笑,當麵點破。表示他是個 直性子的人。   “那裡那裡,說實話,只留了一成勁。”秋雷也表現得胸無城府地答。   青雲客向兩大漢揮手,冷笑道;“自己砍下左手,給我滾!”   兩大漢驚得連退四五步,臉色大變。   獨眼左龍大喝道:“什麼,還想多留下一條腿麼?”   兩大漢一咬牙,拔出虎頭鉤猛地一揮,銀芒一閃,兩條左小臂落地,兩人收鉤 入鞘,用手掩住創口同聲說:“此思此德,沒齒不忘,再見。”   說完,向東急奔,青雲客扭頭叫:“兩位,至少在三五年中,林某不會退出江 湖。來吧,我青雲客歡迎兩位請朋友找場面,哈哈哈哈!”   他一面狂笑,一面舉手一揮,青泉八丑左右一分,讓至小道旁。   青雲客轉身朝身後的三個女人,問秋雷說:“兄弟,武林人不拘泥俗,愚兄為 弟引見盛內和舍妹,日後也有個照應。”   少婦是他的妻子,姓荀,名英,三邪之首君山秀士荀飛鴻的妹妹,來頭不小。   少女叫昭華,近兩年才與他在江湖走動。   侍女叫小雲,是他妻子的貼身侍女,內外功夫根基相當深厚,看去似乎弱個禁 風,與主母的剛健婀娜正好相反,原來是侍候昭華的美婢。   秋雷氣血方剛,滿腦子追求名利的念頭,對美色還不太需要,但食色性也,美 色當前,他也感到心中怦然,因為林昭華確一個令人激賞傾慕的美麗嬌娃。   林姑娘的神情如謎,對秋雷似乎不太欣賞,冷淡地打招呼,冷淡地客套,冷傲 的神情始終未褪。   荀英很大方,媚笑如花,似乎對秋雷甚有好感。   秋雷向兩女行禮,目不邪視的客套一番,他在女人面前不怯場,比他的哥哥秋 嵐強多了。   引見畢,三女先走,接著八丑斷後,在後面半里地魚貫而行,不像是同行的人 。   著雲客挽了秋雷的手上道西行,一面問:“兄弟,你那位哥哥的身手為何如此 差勁?”   “家兄隨一個默默無聞的老和尚研佛理,只練了些防身拳腳,怎會有出息?” 秋雷無限惋惜地答。   “兄弟府上是……”   “小地方,開封府均州新鄭縣大隗山人氏。”   “哦!是數千年前的古都哩!怎麼說小地方?奇怪!”   “林兄,有何足怪?”   “令兄為人,性情與你完全不同。再就是兄弟你學藝終南,令兄卻寄居四川跟 隨出家人鬼混的,怎麼回事?…“唉!一言難盡,十餘年前,敝鄉有一土豪橫行鄉 裡,先父一時性起,打死了那該死的狗東西,不想那狗東西有一個堂兄弟,在開封 府官拜通判,六品大員聲名顯赫,一口咬定先父意圖不軌,暗通白蓮餘孽造反,大 兵午夜光臨,先父攜我兄弟突圍,被亂箭射死,全家十三口,只將我兄弟得免於難 。   那晚恰好家師與虛雲上人途經敝地,在危急中救走我兄弟遠走他鄉教養,本來 ,家兄在知悉當年慘變事故之後,要隨虛雲上人出家,但上人認為家兄,不是佛門 小人,同時大皇律也不許二十歲以下的人出家,所以迄今末剃度,虛人上人曾兩度 造訪家師,我希望家兄也能到終南學藝,似家兄不願,卻甘心跟著老和尚在嘉定州 浪費大好光陰。”   “兄弟,仇報了沒?”青雲客關心地問,又道:“遇兄願傾力相助,宰了那些 魚肉百姓的狗官。”   “謝謝你,林兄。”秋雷感激地答,又道:“家師在出家的第三天,便查出內 情,一口氣屠盡狗官的全家三十六口,血濺開封府,至今公案末消,也因此一來, 開封府的狗官們嚇破了膽,不敢再株連村人,由村中父老收殮了先父遺骸,安葬的 事有了著落。   這次我與兄返故里掃墓,因五天前是先父母的十五周年忌辰,原來準備入陝之 後,家兄走棧進入川的,聽說這幾天江湖朋友雲集石淙村。商討發掘早年劉福通埋 在石棕村的大批金銀珍寶,一時好奇,想前往見識見識。”   青雲客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你趕得正好。”   “林兄可知道這次大會的內情麼?”秋雷問。   “當然知道,不然也不至把我手下八猛將帶來了。”   “怎麼回事?”   “這事說來話長,你知道,二龍二鳳二狂人的二龍,都是綠林道中的目擎元魁 ,兩人一老一少,水火不相容,海天一里龍光,雄稱綠林一甲子以上,實力雄厚, 在黑道中朋友眾多,龍形劍王玉堂,出道不足三年,挾一生神奇絕學和青年人的大 無畏沖勁,短短二年中不但創下蓬勃勃的局面,更以恢宏的氣度,和豪爽的襟懷, 結交天下綠林之豪,漸漸地名震江湖,聲望將凌駕海天一叟龍光之上。   因此一來,二龍之間展開了明爭暗鬥,各不相讓,各盡手段   籠絡各地同道,也全力開闢財源,兩年前,海天一叟找到一個醉鬼,據說早年 曾隨大宋的首領劉福通打江山,李察罕(元朝的大將察罕帖木兒)攻下了開封,劉福 通帶了小明王韓林兒倉惶南退走安豐,一部分搶遠金銀珍寶的人,被元兵追得向西 逃,逃到密縣登封一帶,無法再走,便將二十餘車金銀珍寶加以埋藏,一部分被運 送的人帶走了,但走到登封遇上了追來的元兵,押運的七十八個人死了七十七個, 只有一個受傷跌落土坑的人逃得性命,這位大難不死的人,就是醉鬼的父親,醉鬼 當然知道他父親所說埋藏珍寶的地方。   酒後失言,被海天一吏的爪牙聽到了,抓交海天一叟,醉鬼可能是個渾球笨蛋 ,沒有喝酒什麼也不說,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喝了酒更糊塗,連他自己姓什麼也弄 不消楚,怎能帶人去尋寶藏的,在這一帶尋找了兩年,一無所得,最後總算醉鬼開 了竅,不再糊塗,終於記起他死去的老爹說是埋藏在怪石奇峰異水的地方,只有一 個石淙樹,必定在石淙村石淙溪左右了。   因此,海天一叟召集了不少高手,到石淙材親自主持挖寶大計,豈知龍形劍這 小子消息靈通的很,兩年前便留意海天一叟的一切舉動:暗地裡派出高手緊盯不捨 ,海天一受到了石淙材,龍形劍的人馬已經跟蹤到達,紙包不住火,得到消息的人 不只龍形劍一人,先後在這兒趕的人多著哩,我青雲客便是其中之一。   據我看,可能除了正主兒兩龍之外,二鳳也該趕來參予,二狂人中令師終南狂 客雖然不曾趕來,但老弟你自可代表令師,另一狂是豹顧乞婆公良燕,他愛財如命 ,殺人如屠狗,怎能不到,三兇三邪自不例外,至少我這三兇之首就不願放過這大 好機會。   除了浪得虛名自鳴清高的三菩薩之外,恐怕江湖中的高手名宿全得趕來趁熱鬧 ,不單是挖寶了,已變成炫耀實力稱雄道霸的大會了。眼珠子是黑的,銀子是白的 ,誰不想要,自古道:酒色引入狂,財帛動人心,不為酒色不為財的人,有雖有, 但我可沒遇見過。”   “酒色財物固然人人必爭,但名更重要。”秋雷插上一句。   “不錯,名與利不分家。老弟果然有遠見。”   秋雷略一沉吟,搖頭重拾話題道:“我看其中大有文章,不對。”   “有何不對?”青雲客問。   “如真有寶藏可挖,豈不早該出土了嗎?還用等天下群雄趕來破土不成?”   “呵呵呵呵……”青雲客狂笑,卻不說話,神情暖昧。   “再說,石淙村我曾經走過兩次,石淙溪源出高山東谷玉女台,經石淙村流入 穎河。上游三十里平平無奇,石淙村以下也只是些土嶺黃丘。但石淙村這一段十餘 裡中,怒石祟崗阻道,怪谷飛崖當關扼險,洞窟星羅棋布,溪水陂陀屈曲時隱時現 ,穿石入崖不辨河床流向,十來車金寶誰知道藏在那兒?已經過了近百年漫長的歲 月,天知道那批珍寶飛到何處去了?見鬼!”   “哈哈哈哈……”青雲客仍在狂笑,笑完說;“老弟,天下問的聰明人不止你 一個,多的是。告訴你,這是一場騙局,珍寶是否真有不關重要,重要的是你剛才 所說的‘名’,自從牛鼻子馮一元宣佈成立武當派,武當山三天門太和宮群雄大會 ,天柱峰金頂上武當劍陣懾天下群雄,內家掌點穴術震撼武林,迄今已有六十三年 ,天下武林名宿各自埋頭苦修絕學,湧理決心調教本門弟子,無暇過問江湖事。   因此,自從那次武當山大會之後,從未再出現第二次群雄大會,不僅各門派躍 然欲動,其他身懷絕學的高手名宿,也等待著大展身手揚名立望的機會到來,這次 由二龍發動,豈是偶然的,所以我說老弟你這次趕得正好,以你老弟的身子來說, 在石棕村揚名立望,易如反掌,兄弟也沾光不少。”   “我?在天下高手名宿之前我算啥玩意?”秋雷虛謙地答,其實他的心中高興 萬分。   依稀,他感到自己站在群雄的中間舉劍長嘯。   依稀,他看到天下群雄正在他四周向他羅拜。   依稀,他看到自己正住在在大壯麗的豪華府第中,天下各地黑白道群雄絡繹於 途前來向他投帖拜謁,送來無數金銀、珍寶、美女。   依稀,他耳中有無數人發出轟鳴般的吼叫:“咱們公舉秋二爺做武林盟主…… ”   他正在沉醉中,肩上一震,他猛地驚醒,幻象消失了,但聲音仍在,原來是青 雲客拍了他一掌,用手向前一指,他順指去,前面有兩個緩緩西行的黑衣人背影, 看背影身材相當高大,年紀也不小了,右首的黑衣人正在大聲叫:“去他娘!誰要 推盟主,我赤髮靈官一鞭砸破他的腦袋,推舉武林盟主?王八蛋,要盟主來幹啥? 幫著解褲帶撤尿麼?”   “哈哈!”左首的黑衣大漢怪笑,笑完說:“在下親聽綠鳳孟娥那騷貨說的, 說是一劍三奇姓晁的授意她幫忙,共襄推舉武林盟主的盛舉哩!”   右首黑衣大漢挪了挪背上的黑油油九節鋼鞭,重重地哼了一說:“一劍三奇晁 啟元是啥玩意?他一個販私鹽的惡霸,竟然稱英雄叫字號,已經令人難耐了,目下 竟敢策動江湖人推舉盟主了,不知有何居心,秦兄,綠鳳孟娥名列二鳳,她怎會聽 晁小狗的擺弄?”   “哈哈!你真傻,一劍三奇不但藝高財足,更是個英俊的小白臉,綠鳳這浪貨 愛錢,更愛英俊的小白臉,在床頭枕畔神女會襄王中,襄王要雲要雨,她神女還不 能不答應照辦?如果那浪貨真要提出,你的四十斤九節鞭,唔!要想砸破她的腦袋 ……難難難!”   兩人一面走一面聊,聲音相當大,腳程慢騰騰,對從後面接近的青雲客和秋雷 ,根本不理不睬。   青雲客向秋雷附耳道:“左面那傢伙叫赤髮靈官朱深,如果拉掉他的頭巾,你 便可以看到他的一頭紅髮了。據說他是早年元朝的色目人,雜種,還是一個山東名 武師哩,左首那人叫摩雲手秦莊,是個江湖流浪漢……”   話末完,亦發靈官倏然站住,轉身大吼道:“什麼人?鬼鬼祟祟在身後說話, 想挨揍麼?”   秋雷心中暗懍,心說:“這傢伙耳力通玄,附耳小聲說話他也聽到了。”   他年輕氣盛,受不了撩撥,立即無名火起,劍眉一軒,便持出手懲戒赤髮靈官 的無禮的舉動的,豈知名列三兇之首的青雲客,一反往昔作風,朗然一笑極有風度 地說;“在下如果所料不差的話,尊駕定然是北地大名鼎鼎的赤髮靈官朱兄。”   秋雷心中一怔,心說:“怪事,青雲客名列三兇之首,為何名不符實呢,與傳 言中的兇神惡煞完全不同哩!”   亦發靈官氣勢洶洶,但看到身後原是兩個中神絕世的青年人,怔住了,青雲客 不但笑臉迎人的,更一口叫出他的名號,出不計較他的兇悍態度,而且神情安閒沉 著,風度極佳,不出口氣一軟,說:“在下正是朱某,與尊駕素昧平生,眼生的緊 ,請教老弟高姓大名。”   “那一位兄台,可是江湖高人摩雲手秦兄?”   青雲客顧左右而言他,向粗眉大眼的摩雲手秦莊含笑招手。   “正是區區,尊駕……”摩雲手困惑地答。   “小姓林,名家謀,匪號是……”   “嗅!尊駕原來是青雲客林大兇,朱某有眼不識泰山,幸會幸會。聽說,你老 兄為人兇殘惡毒,順你則生,逆你則死,兇名滿江湖,江湖傳言不知是真是假?”   赤髮靈官的話,充滿火藥味,神情極不友好,甚至還帶有諷刺的成份,也包含 了輕蔑的表情的。   怪,青雲客居然不生氣,更未動火,笑道:“江湖傳言固然不可全信,也不可 不信,林某兇殘惡毒不然是事實,但在朱、秦兩兄之前,是用不著任性而為的,兩 位以為然否?”   “道理何在?”赤義靈官仍倨傲地問。   “道理很簡單,兩位身手超人,林某不得不放手,哈哈!”   青雲客笑得爽朗,話說得也夠坦率,風度極佳,把高帽子往對方頭上戴。   不但是摩雲手聽得受用已極,赤髮靈官更是樂得不可支,倨傲的神色消退得好 快,大笑道、“這些話如果是林兄由衷之言,倒真令在下吃驚哩!”   “在下言出由衷,朱兄該知道兄弟的為人,既然名列三兇之首,豈可信口雌黃 說些自損聲謄的廢話?兩位是到石淙村的麼?”   “正是。大概林兄也是到石淙村的羅!”   “正是,剛才朱兄所說的晁小狗.可是夷陵州新近崛起江湖的一劍三奇晁啟元 ?”   青雲客含笑相問,四個人走了個並排,向西緩緩而行。   秋雷一面走,一面沉思,他想不通青雲客在兩人之前,為何變得戾氣全消兇焰 全斂的緣故,百思莫解。   摩雲手對青雲客大有好感,老實說,他和赤髮靈官都有點受寵若驚,三兇之首 兇殘惡毒的青雲客竟對他們這般客氣,大出他們意料之外哩!他呵呵一笑,接口道 :“正是那小子,他竟想掀起江湖風浪哩。”   赤髮靈官有點沉重地說:“據兄弟所知,那小子不但劍術通玄,掌指暗器稱三 奇,確是有兩手。但年事過輕,即使推舉盟主,也輪不到他問鼎,他為何有此舉動 ,委實令人高深莫測。論聲望,他只是一個江湖後起之秀,論藝業,他也算不了什 麼。”   青雲客淡淡一笑,含有深意地說:“那也不一定是他的錯,誰不想出人頭地名 震江湖?青年人如果沒有壯志雄心,就不算青年人。晁啟元年紀不到三十歲,劍術 通玄,身手不凡,沒有問鼎武林霸主的雄心壯志,才真不可思議哩!”   久不開口的秋雷突然發話問道:“沒存心問鼎武林盟主的人,根本用不著到石 淙村鬼混;所以說,凡是前來參予的人,必有此心。”   赤髮靈官大怒。   先前,秋雷的高傲神情,已落在他眼中,只因為青雲客客氣氣地答話,他無暇 和秋雷計較。   秋雷這句話,正擊中他的心中尷尬,立即乘機發作,怪眼一翻,怒叫道:“好 小子!你在指桑罵槐損人麼?”   秋雷沒有容人的雅量,到底是年青人火氣旺,劍眉一挑,不客氣地說:“不是 損人,在下說的話字字實在。咱們彼此心中明白,如果你沒有雄心壯志,心中無鬼 ,何必怕損?”   赤髮靈官站住了,大吼道:“小狗可惡!”   青雲客忙道:“諸位,不可因區區小爭執傷了和氣,不……”   秋雷受不了,搶著怒吼:“呸!黃毛畜生!你罵誰?”   赤髮靈官氣得黑臉泛青,戳指大罵道:“狗東西!大爺不但要罵你,還要揍你 呢,來來來!朱爺我今天要懲戒你這可惡的狗奴才,拔掉你的舌頭。”   吼聲中,他急步搶進,左手一引,右手拳發如風,來一記“黑虎偷心”,不但 奇快無比,而且拳風虎虎,暗勁如山,毫不客氣地搶中宮進擊。   赤髮靈官他小看了秋雷,認為秋雷一個毛頭小伙子何足道?   不消三拳兩腳,不躺下來才是奇怪。   “滾你的!”秋雷虎吼,不閃不避反而往前撲,左手一翻,五指如鉤,向搗來 的大拳頭抓去了,右腳突然飛出,招出“魁星踢斗”,腳踢出的勁道十分兇猛。   兩人都不敢大意深入,赤髮靈官見秋雷硬打硬攻,心中不無顧忌。沉忖,變掌 反拍,斜身、右腳斜飛;也是一面接招一面搶攻,反掌攻胸膛,腳掃左肋脅,變招 奇快,反應超人。   雙方近身相搏,出招化招捷逾電光石火,稍慢剎那勝負立判,全憑真才實學和 超人的反應力接招攻招,不能絲毫大意。   兩人都不敢大意深入,招不敢使者,一沾即走,眨眼間便換了兩次照面,各自 攻四招,似乎棋逢敵手,圈子拉開了,活動空間多,拳來腳往各展絕學,進退如風 。   摩雲手神色肅穆,向青雲客問,“林兄,青年人是閣下的同伴麼?”   他聽出青雲客的口音與秋雷不同,所以發問。   “可以說是,兄弟與他相識不足半個時辰。”青雲客答。   “哦!他是何來路?”   “終南狂客崔真的得意門人,姓秋名雷。”   摩雲手吃了一驚,突然大叫道,“兩位住手,打不得。”   二狂人中,終南狂客崔真最令人頭痛,為人驕傲自大;意氣用事,任性而為, 不但一言不合便下殺手殺人,對看不順眼的人,他也會毫不客氣動手將人置暗死地 ,誰招惹了他,必將大禍臨頭。   江湖人對這個是非不分行為瘋狂的人,視同瘟疫相戒,見之遠走。   另一狂是個年登耄耄的老太婆,叫豹面乞婆公良燕,偌大年紀孤身行走江湖, 誰惹了她准倒霉,行徑怪異,好惡不分,所以有些人乾脆叫她做狂婆,她也不以為 杵。   叫聲剛落,“啪”一聲爆響,人影乍分。   赤髮靈官一掌擊中秋雷的左膀,他自己也被秋雷一肋撞中肘彎,兩人同時暴退 ,臉色都變了色。   秋雷退了三步,不等身形站穩,一聲怒嘯,飛撲而上,向尚未定下身形的赤髮 靈官猛撲。   在道左麥田中綠影徐升,一個翠綠的身影,幽靈似的從綠油油的小麥叢中升起 。   “咦!好身手。”銀鈴似的嬌媚聲音入耳。   摩雲手功運雙手,大喝一聲,向兩人撲去。   遲了一步,秋雷志在必得,在怒嘯聲中撲上了,左掌右拳出如電閃。   赤髮炎官身形未定,同時,他感到自己剛才那一掌已用了八成勁,不僅對方夷 然無損,更能用肘反擊,一肘尖擊中他的肘彎,令他感到整條右臂力道全失,麻木 不靈,心中駭然。秋雷閃電似的再撲到,他更是吃驚,似乎這次來勢更兇更猛哩!   “呔!”他怒吼,左手急封。   “噗”一聲悶響,他格開了秋雷的右拳,卻封不住秋雷的左掌,一劈掌砍在他 的右肩上,他感到深身麻木,眼前金星直冒。   他退了,太慢了,秋雷手下不留情,右掌再飛,左拳亦至,掌切開山巨斧,拳 似萬斤的向赤髮靈官重錘。   “噗砰!噗砰砰!”暴響似連珠。   三拳兩掌記記著肉,掌在頸根狠砍,拳在胸腹開花,最後一聲拳響剛出,赤髮 靈官倒飛而退的,“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赤髮靈官果然了得,三拳兩掌沉重如山 ,他居然沒被打昏,在地上吃力地掙扎著坐起,拭掉嘴角的血跡,不住搖晃著腦袋 ,似要將昏眩感搖落,一面含糊地說:“好小子,打……打很好留下名來,朱某記 ……記下了。”   秋雷面對著撲近的摩雲手,摩雲手百忙中剎住了腳步,秋雷兇狠的拳掌象狂風 暴雨,把赤髮靈官在眨眼間擊倒,嚇了他一大跳。   “你也想試試麼?”秋雷兇狠地問,虎目中冷電四射。   摩雲手情不自禁退了兩步,搖手道:“別誤會,在下只想勸二位住手。咱們無 冤無仇,不必為了小意見傷了和氣。”   麥田中站起的綠影,是個美麗的少婦。綠玉釵、綠珠花、綠綢子春衫、綠緞子 坎肩、綠繡帶、綠羅裙、小弓鞋綠油油。衫的前襟左右,繡了兩頭栩栩如生的黛綠 色飛風。黛綠的顏色比翠綠深些,所以仍可在遠處看清兩頭飛鳳,如在三五十丈外 ,便很難看出鳳影了。   百寶囊是綠,腰懸的劍也是綠,劍靶雲頭上,一顆祖母綠寶石閃閃生光。   老天爺!真美,不是天美,是這姐兒美。   噴火的胴體該粗的粗,該細的細,該圓的圓,該凸的凸,曲線玲瓏令人心蕩神 搖。吹得彈破的桃紅粉臉,真令人嚥口水,恨不得狠狠地咬上她一口才過癮。那雙 大、黑、水、媚的會說話風目,令男人做夢、昏眩、衝動、發狂。   她象個無形質的幽靈,飄呀飄呀,便飄到路中,腰上的繡鳳香囊散出了醉人幽 香,還有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肌香,香得令路中的四個大男人如醉如癡,皺著獵犬 鼻猛吸香氣。   “我的天!小鳳兒來也。”青雲客色迷迷地叫。   盛怒中的秋雷緩緩轉頭,驀地,他俊目一亮,煥發出一種稀有的奇光,死盯住 到了路中的美女人,呼吸似乎停住了。   美少婦伸出一個水晶似的食指,嬌怯怯地指向摩雲手,眼睛在笑、柳眉在笑、 小櫻口當然也在笑,用她那嬌滴滴、甜膩膩、醉倒人、迷死人的聲音說:“你呀! 秦爺,三五天不見,你又在惹事招非啦!敢得是亡命之徒,惟恐天下不亂麼?”   摩雲手搖頭苦笑,手足無措地說:“孟姑娘,別挖苦人好不?   你不見我多狼狽?大家都是好朋友,他倆一言不合反臉動手,我左右為難哪! ”   “—為什麼?秦爺。”她軟綿綿地問,笑得好媚。   青雲客狠狠地嚥了一口口水,笑道:“為了你,小鳳兒。”   小鳳兒眉眼兒一膘,膩聲道:“我的好林爺,你可說明白啊!我被人逼得飛天 不成,躲在麥田中避難,可沒招惹諸位爺,他們打架,怎麼拉上我來了?你不說明 白,我可不依哩!”   說著說著,她往青雲客身旁靠,那股勁兒簡直令人發暈,令人心裡發癢,受不 了。   青雲客臉皮竟然相當薄,居然紅了臉,紅著脖子說,“小鳳兒,小心我那床舖 疊被的轉回來,她和舍妹走在前面哪!站開些,聽我說。”   “好啦,好啦!別說啦!尊夫人是三邪之首、君山秀士荀飛鴻的寶貝妹妹,我 可怕她吃醋找麻煩。咦!這位小兄弟面生得緊,是……”   她找上秋雷了。   秋雷一輩子也沒見過這般令人心動的女人,把她和青雲客的妻子荀英一比,簡 直沒法比較,差得遠。與青雲客的妹妹昭華,也差得遠,論身材、風度、面貌,都 比昭華強多了,小鳳兒的成熟、女人風韻,最令男人著迷。   他也俊面配紅,象喝了過量的酒,說:“在下小姓秋,名雷,初出道,難怪姑 娘眼生。”   “哦!姓秋,這姓少見哩。”小鳳兒水汪汪的鳳眼,將秋波一陣陣向他送,春 筍似的玉指兒一撩鬢角,含情一笑,這一笑包含了萬種風情。   青雲客又嚥了一口口水,酸溜溜地說:“小鳳兒,你千萬別撩逗他。”   “什麼?狗嘴里長不出象牙,什麼是撩?什麼是逗?你呀,小心我撕你的嘴。 ”   很怪,如果換了別的女人,象這種打情罵俏的神情,必定令人感到噁心倒胃口 ,但她表現得恰到好處,不但不噁心,反而令人渾淘淘,這種修養不簡單。   (???)   赤髮靈官意似不信地盯著綠鳳,哼了一聲說:“這有何難?   用不著鞭,朱某一雙手便可擰斷她的粉頸,不信等著瞧。”   聲落,突然撲出。   秋雷哼了一聲,正待一掌劈出!   青雲客卻搖頭示意,低聲笑道:“用不著插手,看看小鳳兒的真才實學。摩雲 手可惡,存心要赤髮靈官碰釘子。”   赤髮靈官雙手箕張,猛虎似的撲上,眼看雙手要搭上綠鳳的雙肩,豈知雙手一 落,綠鳳倏杳杏,銀鈴似的笑聲入耳,撲了個空,令他大吃一驚。   他料到綠鳳必定不敢正面接招,用超塵拔俗輕功從後面下手,立即一聲虎吼, 大旋身招出“猛虎回頭。”   糟了,他反應太慢,剛轉了一半,香風入鼻,右肩已被人扣實,一個手指頭狠 狠地扣壓住右肩井穴,令他渾身發軟,反抗無力。   接著,他感到背上一輕,沉重的四十斤九節鋼鞭被人取走了。隨著肩穴復元, 不等他反抗,臀部挨了一記不輕不重的一踹,“噗”一聲悶響,他跌了個大馬爬, 幾乎變成狗吃屎,嘴皮子貼了地。   “嘻嘻!這條鞭子相當沉手哩!”是綠鳳的產音。   他狠狠地爬起輸得口服心服,滿肚子的英風豪氣煙消雲散,英雄變成了大狗熊 。   他狼狽地爬起,扭頭一看,呆住了,倒抽一口涼氣。   綠鳳正揮舞著他的九節鋼鞭,展開了江湖聞名的中州霸王鞭法,四十斤的鋼鞭 在她手中輕如鴻毛,勁風虎虎,潛勁直迫丈外。三十六招霸王鞭法使完,最後來一 記“山東大雷”,迴旋三匝,鞭突化一道黑虹,飛射五丈外田膛邊一林海碗粗的白 楊樹,“察”一聲輕響,樹幹搖播,枝葉紛墮。   “好!”秋雷脫口大叫。   “該叫女霸王,叫小鳳兒大不相稱。”青雲客也叫。   “嘻嘻!不敢喲。鞭是好鞭,確是重了些,不趁手。”綠鳳氣定神閒地笑著, 輕拍著裙抉上的灰塵。   九節鋼鞭貫入白楊樹中,尖貫出尺余,駭人聽聞,千斤神力不見得能辦到。   要折服武林朋友,唯一可靠的辦法是真才實學。   赤髮靈官死死地瞪著綠鳳,張口結舌地說:“在下認栽,白練了二十年,算你 行。”   說完,象鬥敗了的公雞,洩氣地走近白楊樹,雙手抓鞭拚命往外拔,宛若蜻蜓 撼柱,硬是拔不出,白楊樹被拔得不住搖擺。   秋雷瞥了綠鳳一眼,綠鳳正向他燦然一笑。他大步向樹下走,伸右手食、拇兩 指夾住鞭柄,功行指梢,往外徐徐引發。   鞭發出刺耳的磨擦聲,不徐不疾地滑出樹身。他格鞭交到赤發靈官的手中,傲 然一笑道:“光練外功,即使練一甲子也沒什麼了不起。要想稱雄道霸成名霸望, 你還得下苦功。”   “在下記住了,多承賜教。”赤髮靈官狠狠地說。   背上鞭,扭頭向東走,冉冉去遠沒有回頭向任何人瞧。   摩雲手目送亦發靈官走出十丈外,扭頭戀戀不捨地看了西面石淙村山區一眼, 歎了一口氣,向三人舉手虛揖行禮,一聲不吭向東隨赤髮靈官走了。   青雲客向綠鳳點點頭,笑道:“你這女蠻子可惡,為何把他們嚇跑了。   綠鳳一聲媚笑,風情萬種地說:“少一個人,便少一分顧忌.   有何不對?”   驀地,左面矮樹叢中傳來一陣震天狂笑,灰影乍現,洪鐘似的語音震耳欲聾: “哈哈!女菩薩,少了我矮子怎成,來也!”   綠鳳化輕煙,向西飛逃。   “那兒走,咱們死約會,不會不散哪!”灰影叫,人化流光,銜尾急追。   秋雷大怒,正待追出。   青雲客一把拉住他,低喝道;“少管閒事,那是三菩薩中最討厭的矮方朔。方 老鬼的藝業深不可測,不可惹火燒身。”   “那……那孟姑娘……”   “別為她擔心,她的輕功超塵拔俗,傲視江湖,矮鬼不一定奈何得了她。走吧 !想不到三菩薩也趕來了。”   秋雷只好舉步,一面走一面說:“三菩薩中,矮方朔名列首位,但真正論修為 ,第二菩薩冷面如來智聰和尚該居第一。至於第三菩薩東海神尼,家師說沒有什麼 了不起。   這三位高手我聞名久矣!卻無緣一會,剛才矮方朔的面貌,我竟未看清哩!確 是了得,早晚我得見識見識他們的武林奇學。”   “有機會的,除非你不是江湖人。”青雲客冷冷地答。   “林兄,有些話小弟不知該不該問。”   “有什麼事?說吧,不論好歹,我不怪你,咱們一見如故,是好朋友便該直言 。”   “林兄名列三兇之首,小弟看來卻名不符實,赤髮靈官出言不遜,林兄為何會 輕易地放過他呢?”   “哈哈哈哈!”青雲客狂笑,笑完說:“老弟,這你得學學,凡是權衡利害, 不可一意孤行的。這次石淙村挖寶之會,天下高手齊集,怎可任意樹敵?多攀一交 情,便多一分奧援之力。   不要說那些無冤無仇的人,即使是誓不兩立的仇人,也可暫時化敵為友,免亂 大計;除非你不想做武林霸主,不然惟有如此方能成事。”   秋雷沉思半晌,突然不住點頭,喃喃地說:“哦!確有見地,確有……”   “什麼?老弟,你說什麼?”青雲客問。   因為他沒有聽清楚秋雷說些什麼。   秋雷向他笑笑,定下神說:“沒什麼,沒什麼,林兄,承教了。”   青雲客沒往下追問,繼續往下說:“老弟,你初出道江湖經驗差,見聞少,你 我交淺言深,站在同道地位,我願為你盡力。   江湖鬼蜮,人心難測,要想揚名立萬不難辦到,但真要想爬上盟主霸座,談何 容易?有真才實學和雄心壯志是不夠的,必須八面玲瓏,縱橫捭闔控制自如,運權 謀用詐術無所不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該用暴力時必須心黑手辣,該用懷 柔時不妨笑裡藏刀,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相當難,這需要天才和鍛練。   一步錯,全盤皆輸。像我,可以說已經失敗了,今後的作為,只不過是不死心 的徒然的掙扎而己。”   “林兄,你不曾失敗,大有可為哩。”   青雲客搖頭蘆笑,感慨地說;“老弟,已經無可挽救了。我已列三兇,人見人 伯,聲名狼藉,怎行?要做盟主霸王,光要人怕你是不行的。   老弟,你天才橫溢,藝業超人,如果你老是將令師那套嘴臉擺在臉上,你會失 敗的。令師和我一樣,也是失敗者之一,充其量只能做一個狂人兇魔,永遠達不到 盟主霸王的地位,老弟,交淺言深,休怪我直言。”   秋雷抱拳無限感激地說:“林兄,多蒙不棄賜教益,小弟幸甚。友直、友諒、 友多聞,這是交友之道……”   “哈哈!你又錯了。這些話如不是知交好友,碰上一個象令師般的狂人,不被 打破腦袋這才怪。   凡事三思而行,每一個人都推心置腹,都作為良師益友,那……你以後麻煩大 了,准栽筋斗。好了好了,走吧,趕兩步,先打聽打聽來了些什麼人。”   石淙村,是一座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小山村。   提起石棕村,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但提起石淙村的石淙溪,大概上流社會的人 大多耳熟能詳了,唐朝的第一個女皇帝武則天,曾在溪旁與群臣游宴賦詩,成為皇 朝佳話。   這條溪不大不小,也叫平樂澗,發源於高山東谷玉女台平樂澗,所以也叫平樂 水。它另一個源頭,則在陽城山。   下流三十餘裡抵石淙村,南流入穎河。在這一帶黃土高原中,石淙樹一帶是特 殊的地方。別處是原野遼闊,平衍廣漠,古稱這一帶為陸海,很難看到水泉,有泉 水更有石的地方尤其罕。   只有石淙樹,星羅棋布,溪水和石不分,融和在一塊,別有天地,是一處山水 雄麗的好去處,令人耳目一新,塵垢盡消。   溪水衝出一座峽谷,峽谷中怒石森森,崇岡如屏,峻崖峭壁當關扼險,水往下 急瀉,進入疊石怪崖的河床,水不見了。   站在石上傾聽,可聽到石下如雷的水聲,原來水從叢石下奔流,從三里下的怪 石河床中,分從十條處石隙重新出現,水聲潺潺,急瀉而下。   兩則的石崖飛泉激殊,短瀑如簾,蒼松、古柏、瑞草、奇草、怪窟,佈滿在各 處崖縫上,加上飛泉短瀑和清澈的、奔騰澎湃的溪水,蔚成奇觀,形成了一處世外 桃源,人間勝境;再往下兩三里,便是土石屋三五的石棕村。   由於這兒是登封縣的小道,西北三十里左右便是縣城,知這一小徑的人並不多 ,所以行人稀少。   上了村東南的岡脊,便看到下面靜靜的石淙村,景色如畫,雞鳴犬吠隱隱可聞 。溪水繞村東面而過,村以下水勢平靜,一片青蔥的麥田和茂密的古林,一一在眼 下伸展,看去平和安謐,誰知道隱伏著刀光劍影的危機?   兩人並肩下岡,前面三四里的岡下,林昭華姑嫂三人的身影,剛消失在一座古 林中。八丑則落後半里地,行走在林木映掩的小徑上。   秋雷向山下一指,說:“這就是石淙村,太小。我看,容納不下近來的天下群 雄。”   青雲客呵呵笑,伸手向上游一指,說:“上面的天門峽,洞窟甚多足以容身, 誰願意在村中拋頭露面?咱們江湖人將引起當地官民注意列為禁忌,所以在村中你 決找不到岔眼的人。”   秋雷站住了,指手劃腳地說:“咱們目前站在高處往下看,下面的形勢一覽無 遺,如果藏寶的事是真,那麼,該在那兒可以尋到?”   青雲客瞥了他一眼,笑道:“依你之見,又待如何?”   秋雷揹著雙手打量片刻,說:“運寶的人既被元兵追及,死了七十七個人,自 不會是在山間林中,定是在途中遇難。   如果那些人死在石淙村以下,當然有將寶埋在石淙村上游的可能。但往下看, 十餘車珍寶如果要人搬,得搬多久?逃命之際,能搬?不可能的,那麼,必定埋藏 在路旁。石淙村上游,人走已是不便,馬車怎能進去?”   青雲客不住點頭,接口道:“所以說這是一場騙局。”   “確是一場騙局。走,看看兩條龍如何火拼。”   走了不久,路旁一株巨樹上,有人用利器在上面留了三個大字:天門峽。   字旁,劃了幾刀,像一條龍,區區幾刀居然相當入神,有角、有須、有腳、確 是一條抽像而神似的神龍。   青雲客說:“這是海天一叟龍光的標記。龍形劍王玉堂也畫龍,但有龍舌伸出 口外,更有尾鰭。”   “標記的意思是……”   “要參予的人到天門峽。”   “咱們……”   “當然也要到天門峽。”   “咱們幫誰?”   “老弟,咱們幫自己,哈哈!”   秋雷心中一動,拔劍出鞘,在樹上的另一面揮劍如風,畫出一條有翹膀的龍, 說:“龍飛九天,是謂神龍。”   “咦!你……”青雲客訝然問。   “這是小弟的綽號。”秋雷傲然地答。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的傲態又顯露出來了。   “叫飛龍?”   “正是此意,飛龍秋雷,再好不過了。”   “老弟,你的野心不小哩!”   “不是野心,這是雄心。”   “好,二龍二鳳的二龍,要改為三龍了。”青雲客說。   “多仗林兄成全。”秋雷行禮道謝。   “兄弟願效微勞,為老弟多吹噓。”   “小弟先行致謝,不敢或忘。”   “老弟,既號飛龍,輕功如何?”   “倒還可以。”   “比小鳳兒強麼?”   秋雷用行動作答覆,身形突然直上三丈餘,肩不搖,手不振,腿不彈,凌空直 上,穿上第二根橫枝,伸右手食中二指一點橫枝,身驅突然斜飛丈外,在樹影中連 翻三筋斗,腳一沾另一面的小橫枝,靴尖倏然鉤住橫枝,虛空在半空裡車輪般連轉 三匝,再飛射兩丈外越出了巨樹外,離地已有四丈餘,升至頂端,風車似的飛旋而 下,輕靈地單足落地,點塵不驚。   “林兄,過得去麼?”秋雷平靜的問。   青雲客怔怔的站在那兒,心中駭然,象這種半空翻騰穿枝而不借力的功夫,確 是罕見,加以腰中懸有長劍,卻能令懸著的劍隨勢翻騰而不礙事,委實不簡單。   青雲客心中暗懍,對自己說:“我是否錯了?提攜他在江湖嶄露頭角,還有我 青雲客的天下麼?這小子可怕,輕功比我這以輕功揚名的人還高一兩分,日後將是 我一大勁敵。”   從此,他警告自己,千萬不再說有助於秋雷成名的話,更不可將江湖經驗告訴 秋雷。同時,他心底湧上了殺機,決定必要時除去秋雷以絕後患,假使秋雷不受他 的控制的話,他必須辦到除掉他。   秋雷向他發問,他還來不及回答。   巨樹東側的矮松林中驀地傳出一聲長笑,鑽出了一個身材修長,穿青道服佩劍 的中年老道,用晃啼殷的刺耳嗓子叫:“好輕功,兩頭小鳳兒遇上了真對手了。”   青雲客臉色一變,低叫道:“九華山九華羽士松風道人果然也來了。”   “九華羽士,是三邪之一?”秋雷也低聲問。   “正是,三邪的第三人,但是最壞的一個。好色如命,江湖中除了幾個和他臭 味相投的人以外,皆不恥他的為人,仇人滿天下。”   九華羽士施施然而來,胡狼般的陰森怪眼令人望之心寒,鷹構鼻,薄嘴唇,漆 黑的山羊胡,臉色紅潤,不像是個被色淘空了身子的人,定是善於採補的好手。   梳一個道士髻,未戴冠。劍繫在背上,手上持了一根尺八斑竹簫。臉上堆著令 人並不太討厭的笑意。   青雲客等老道走近,冷冷地說:“九華羽士,你在這兒打野食。”   九華羽士桀桀笑,在兩丈外站住說:“在這兒耽了兩天,口   中淡出鳥來。確是想打打野食。他娘的下面這個鳥村,連一個象樣的女人也沒 有,倒霉。”   他的話粗野得不堪入耳,出自一個方外人之口,更為刺耳。   青雲客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你那張狗嘴,粗野得不像人話。”   九華羽士胡狼眼一翻,陰森森地說:“林家謀,你以為你有了幫手,貧道便該 對你客氣一點是不是麼?”   “你又想怎麼樣?”   “哼!貧道不是怕你三兇之首,只不過彼此都是江湖蟊賊,不忍同類相殘而已 。”   “哼!你九華羽士幾時發了慈悲心的?”   “你管不著,告訴你,少惹貧道的火,不要老觸貧道的霉頭,別認為貧道讓你 三分,你便跑到鴻鉤老祖的頭上拉屎。   你我都是為世人所不齒的壞蛋,只不過你我嗜好不同而已。   你這是第三次對貧道說話放肆了下次可不饒你。”   青雲客劍眉一軒,大聲說:“你何不馬上試試?”   九華羽士一聲怪叫,怒吼道:“呸!你是什麼東西?貧道對你另眼相看,你為 何如此無禮的呢?”   “雜毛,你何時對林某另眼相看的?”   “貧道自問已經情至義盡了。上次貧道不知尊夫人的來路,言語問多有得罪, 後來知道了尊夫人的身份,不是曾向閣下賠禮了麼?剛才尊夫人和令妹由這兒經過 ,貧道連大氣也不敢喘,就是對你青雲客另眼相看。   你以為貴手下青泉八丑保護得了尊夫人?你做夢!一把銷魂香全得乖乖躺倒。 哼!你少來打岔免得傷了感情。   我一個大觀不收小觀不留的自在走方惡道,怕個鳥!你有一個青泉山莊,有家 有小,犯不著和我結冤家成死對頭。”   秋雷自青雲客說過做盟主霸王的大道理之後,心理有極大的改變,懂得見人說 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道理,他必須不擇手段,先結交一些能幫助他成名的朋友。   九華羽士雖說在江湖仇人多朋友少,聲名狼藉,但功臻化境,名列三邪,籠絡 作為臂助,確是一大幫手。   老實說,江湖上真正可稱為正道豪俠的人並不多,而真正的英雄豪傑並不熱衷 於名利,也不想多管閒事。   真正可依仗的人,還是這些無惡不作的下流人物。英雄不問出生低,不以成敗 論英雄的話是靠不住的,成王敗寇,是鐵一般的事實;將來成名之後,誰計較他的 下九流朋友。   他的師父終南狂客本來就是個神經不正常的人,滿腦子憤世嫉俗的偏激思想, 全貫注在他腦海中,調教了十五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的氣質完全承受了終 南崔真的衣缽,那能會變得好?   這也就是青雲客結交他的主要原因;因為青雲客本人也和終南狂人是一丘之貉 ,有其師必有其徒,不用猜也想得到他倆是同一類型的人物。   他搖手止住青雲客發火,說:“道長,你有何指教,說吧!   假使你再對在下的好友無禮,體怪在下對體不客氣了。”   “你這位朋友也未免氣量太小了些。”九華羽士大聲叫,又道:“上次貧道無 意中開罪了他的夫人,也沒有什麼大不了,貧道賠了禮已經給了他天大的面子,至 今他仍存心芥蒂多方計較,豈不是欺人太甚麼?”   九華羽士吸入了一口氣,稍頓又向青雲客道:“林施主,咱們千萬不可自相殘 殺鬧意氣,那些狗養的自命俠義死囚,對咱們三兇三邪恨之切齒.咱們如果再自相 殘殺,豈不自掘墳墓?貧道確是誠心向你賠禮,更想交你這個朋友,幸匆相拒。” 說完,深深稽首。   “哼!只怕你另有居心。”青雲客冷冷地說。   九華羽土在懷中掏出一個小玉瓶,揚了揚手說:“林施主,別誤會了貧道有任 何歹念。不錯尊夫人貌似天仙,令妹更是火中蓮,但貧道既認為你是朋友,決不會 再有對不起朋友的可恥的念頭。喏!這是貧道煉製的辟香散,任何下五門迷香亂神 藥皆可藥到香除,送你一瓶作為尊夫人和令妹防身之用,如何?”   九華羽士的銷魂香,是江湖一絕;而他的辟香散,更是譽滿江湖,十分靈光管 用,任何迷亂神智的秘藥,也可以對症有效。   今天破天荒送一瓶給青雲客,青雲客心中喜極,但一時又無法下台,僵住了。   秋雷看出青雲客的尷尬,伸手接過說:“在下代林兄謝謝道長的盛情。”一面 說,一面塞入青雲客的手中。   青雲客乘機下台,訕訕地說:“牛鼻子,你定然對在下有所要求。”   “桀桀桀桀……”九華羽士怪笑,笑著說:“不!你猜錯了,是對這位小施主 有所商量的啦!”   “我?”秋雷驚訝問。   “是的,小施主貴姓大名?”   青雲客接口道:“他是在下所交的朋友,姓秋,名雷,終南汀客的得意門人。 ”   “妙極了,他娘的真妙。”九華羽士拍手大樂,向林中一指,又道:“走!咱 們在林中坐地去,商量商量一宗買賣。”   “石淙村的珍藏麼?”秋雷問。   “與藏珍有系,也與女人有關。走!”   三人往林中一鑽,遠出十丈外,在矮樹下盤膝而坐,九華羽士拉開了話題,放 低聲音說:“藏珍所在貧道找到了。”   別看老道粗野鄙俗,說起話來卻懂得抓住對方情緒的竅門,一語驚人,不再說 第二句,只用胡狼般的怪眼,在兩人臉上瞧來瞧去,吊胃口,不說下文。   青去客果然耐不住,問道:“道長,真有珍藏麼?你看到了?多小?”   九華羽士嘿嘿怪笑,慢條斯理池說:“並不如你們所說的全是騙局,你認為天 底下的群雄全是傻蛋?不會的,這次大會為利也為名,不會令人失望。   名當然重要,但利也同樣讓人動心。你知道,目下天下承平,但亡命之徒同樣 多,金銀來得不易,百姓小民搾不出油,王公巨賈的府第中秘室如金城湯池,豢養 的保鏢護院都不是輕易可以打發的,想做一票大買賣難之又難,聽說有大批金寶可 掘,無主之物誰不眼紅?所以……”   “少說幾句廢話好不?”青雲客不耐煩地叫。   九華羽士仍毫不著急,慢騰騰地說:“少安毋燥,就說到正題了。那批金珠當 然沒有傳說中十來車,而是一隻大鐵箱,裡面全是珍寶,沒有金銀,價值巨萬…… ”   “藏在哪兒?你見過了?”   貧道當然見過了,但沒有打開看,必須找到寶刀寶劍才能開,沉重的四個人也 拾不動它的呀!”   “你說,藏在那兒?”   九華羽士笑說:“天機不可洩露,還未到公開之時。”   “去你娘的!廢話!”青雲客也粗俗地罵起來。   “別罵,貧邀請兩位來,就是先談條件,咱們三一三十一,三份均分,送上門 的財路,相信兩位不會拒絕的。”   “拒絕送上門的橫財,不是瘋子便是蠢才。”青雲客說。   “好小施主,你意下如何?”   秋雷略一沉思,說:“好,好極了。”   “這糧珍寶藏在一座秘窟中,至目下為止,貧道知道只有兩個人曾經……”   “怎麼?有兩個人知道?”青雲客洩氣地叫。   “不錯,我算一個……”   “還有一個是誰?”   “銀鳳許淑真,二鳳之一,最美最可惡的小妮子。”   青雲客倒抽了一口涼氣,苦笑道:“如果是她,咱們沒希望。   那小丫頭本人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她的祖、父、母三個老不死難纏。”   九華羽士咯咯怪笑,說:“一切有貧道擔當,有何懼哉?”   “在下認裁,這習賣不做也罷。”青雲客無可奈何地說,但眼中閃過一道奇光 。   “倒底是怎麼回事?”秋雷關心地問。   九華羽士一把搭住青雲客的手肘,說:“林施主,你聽著,不要你冒風險,只 須借用你的‘屠蛟匕’一用,貧道這一份不要,全交由你倆均分,怎樣?”   “哼!你似乎不想要任何好處哩!”青雲客悻悻地說。   九華羽士冷笑一聲,說:“世間沒有這種傻瓜,貧道當然有條件。”   “什麼條件?”   “你們要財,貧道要人。”   “什麼?你是說……”   “貧道要的是銀鳳。”   “見鬼!這買賣我接下了。只怕你要人財兩空,你想得到銀鳳,簡直自不量力 。”青雲客喜悅地說。   “哼!貧道因此才找兩位相商,奉送一箱巨萬金珠。你知道,貧道對名利視同 糞土,只對天下的絕色美女有興趣,為了天下第一美人兒銀鳳,貧道粉身碑骨亦在 所不惜,只要把她弄到手便心滿意足了。”   “好吧!你說說看該如何下手。”   “你知道,那丫頭精靈過人,機警絕倫,你我皆不宜出面,必須勞駕初入江湖 的秋小兄弟;那丫頭眼高於頂,視男人如糞土,但秋小弟不但人才出眾,輕功更不 輸於她,只須秋小施主出面和她攀交,她必定疏於提防,然後秋小施主出奇不意… …”他在懷中掏另一隻玉瓶,陰笑道:“用這玩意藏在袖底散出,她便會成俎上魚 肉,哈哈哈哈……”   九華羽土的條件提出來了,似乎十分簡單。秋雷一直冷眼注視著老道臉上的神 情,他要從老道的神色變化中,捕捉老道到底有多少誠意、真實、或詭詐。   他沒見過銀鳳,只從江湖傳言中,知道那是一個武功奇高輕功絕世的美麗少女 ,一個武林世家千金,和一個好打不平眼高於頂上的小丫頭,如此而已。為了他自 己的野心,他從未為自己以外的人打算,對一個從未謀面的女娃娃,他用不著關心 ,接口道:“且慢往下說,道長,你的話我還沒聽懂。”   “沒聽懂?”九華羽士怪叫,胡狼眼中包藏著難測的陰謀,薄嘴唇漾溢著無數 詭計,叫完往下說:“這是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你們要財,我要人,他娘的再 簡單沒有了,還能不會懂的麼?”   “你自己用瓶子裡的銷魂香下手,不一了百了?”   “小施主,你有所不知,如果我能辦得到,還用滿箱珍寶往你們兩位懷裡揣? 我又不是瘋子,那丫頭機警絕倫,只消看到我九華羽士,便會提高警覺,根本沒有 機會讓我下手。   只有你這初入江湖的英俊青年人,她才會讓你接近而鬆懈戒心,所以必須請你 和她攀交,出其不意便用寶貝將她弄翻。大功告成,寶箱給你們,人給我,皆大歡 喜,決不要你們擔別的風險的。”   “珍藏你真不要?”   “豈能有假?”   “那麼?你要借用林兄的屠蛟匕,有何作用?珍寶箱既然屬於我和林兄兩人所 有,是否開箱麼,那是咱們的事,你帶了人各走各路,似乎用不著勞駕你開箱,是 麼?”   九華羽士搖頭昨舌道:“少年人,你真厲害,心細如發,難纏得緊。那珍藏箱 安置有殺人不見血的機關,我不先替你們毀去,你們……”   “劉福通的珍寶箱,放置迄今將近百年,你怎麼知裡面安置了殺人機關?”   九華羽士用一聲怪笑掩住神色中透露出的尷尬,說:“告訴你,海天一叟龍光 所獲得的醉鬼貧道已暗中和他搭上了線,他已將內情告訴我了,所以才找得到藏箱 的石窟。”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秋雷見老道回答得十分乾脆,想想也有道理,說:“好吧!   你的理由充分,也許不會假。那麼,如何下手?你怎麼知銀鳳目下何處?”   “那個丫頭比我早一個時辰發現珍藏洞,既不通知其他的人,也不離開,在一 旁潛伏監視,不知有何居心。預定的計劃是這樣的。”   其一,貧道與林施主和你分開而行,貧道走在前面,距離藏珍洞半里地左右, 貧道指引你去找銀鳳藏身隱伏的地方,由你找機會親近小鳳兒,小心下手。   如果銷魂散不靈反臉動手,我和林兄如發現附近沒有人在場,乾脆三人一齊上 ,速戰速決。得手後,立刻進藏珍洞。”   “好!一言為定。”青雲客接口叫。   “好!一言為定。”三個人同聲叫,擊掌定約。   九華羽士共遞過兩隻小玉瓶,一是銷魂香散,一是辟香散解藥。鄭重地說:“ 小施主,千萬小心,如果被姐兒發覺而溜掉了,你將有天大的麻煩。在與她攀交時 ,千萬不可提令師的名號,那丫頭對三兇三邪二龍二狂都沒好感,如果她知道你是 終南狂客的弟子,一切告吹。”   “在下記住了。”   “還有,別忘了先在鼻端抹上解藥,何時洩出銷魂香,看你的了。”   “走吧!打鐵趁熱。”青雲客催促上道了。   九華羽士一躍而起,說:“必須分開走,免得洩漏天機。林施主,咱們先走一 步。”   秋雷等兩人遠去,方將兩瓶藥散揣入懷中,一面追蹤兩人的身影,一面在心中 不住盤算。他臉上的神情不時在變,令人莫測高深,最後,傲然一笑,自語道:“ 我已成功了一半,兆頭十分好,名利雙收,在此一舉,我得謹慎從事。”   他從九華羽士的神色中,看不出老道多少誠意,他有他自己的打算,這些打算 皆以他自己的利害作為出發點,他不信任九華羽士,同樣對青雲客也不放心。他人 本聰明,對勾心斗角的玩意有天才。   他心中在盤算,卻沒留意被人盯了梢。一個天藍色的身影,鬼魅似的在他後面 半里地亦步亦趨,遠遠地盯在他的身後,飄忽如魅,輕功身法和掩藏的功夫十分駭 人,令人懷疑這天藍色的身影,會不會是幻形的鬼魅?   初夏的陽光暖洋洋地,已經是末牌正了。一行人並末在石淙村停留,但過了石 淙樹之後,三女和八丑另由小道走了,去向也是天門峽,但走的是右小徑。   怪,沿途似乎看不到江湖人的形影。   這是溪左的登山小徑,從天門峽的左面山峰翻出,很不好走,必須手腳並用。 不久,到了天門峽的左方。這兒怪石嶙峋,石縫中草本繁茂,不知名的野花激發著 陣陣幽香,百鳥爭鳴。小徑朝濕,從上面灑下的瀑珠,形成一陣陣飛霧。向下看, 可以看到時隱時現的虹影,景色綺麗己極,果然是陸海中奇境。   由於視線被草木所掩,在上面看不到天門峽,小徑在半山的崖石中向西北婉蜒 ,不時可以發現一些深奧的石縫崖窟。   秋雷開始走在前面了,小徑向下降,照方向估猜,這條小徑必定是降下天門峽 上游的一條山徑。   崖壁如屏,人似乎已廁身在嶙峋石峰之中了,視界也愈來愈狹小,不時可在繞 出的崖角下,看到下面景色壯麗的天門峽上游峽谷。   小徑繼續下降。後面的九華羽士和青雲客不知在何處,跟蹤的天藍色影,也平 空的消失了。   秋雷按下思潮,他的心在怦怦跳,在為將與銀鳳見面的時刻盤算,該如何向她 打招呼攀交情的,得失之心,無形中使他感到有點緊張。   他盡量放鬆自己,從容舉步而行,目光雖泰然瀏覽水光山色,其實暗中已經留 神四周的動靜的。   繞過一處怪石嶙峋的山壁,下面山峽的亂石中,有五六個青黑色人彤在石影林 縫中出沒,顯然有人在下面活動,相距有二三十丈高下,一時難以分辨出下面青影 的面目,他感到有點失望,沒有繡銀色鳳凰仍人影出現。小徑再降,快下到谷中了 。   “呔!”下面突然傳出一聲暴喝,聲如洪鐘,震得山谷應鳴,回聲久久不絕。   “下面有人動手。”他想。   看不見下面的景況,他心中大急,立刻展開輕功急掠,在滑不留足的怪石上空 ,象頭大鳥般上下不定,三五起落,便降下十餘丈,到了谷底了。   就在將下谷的地段裡,左側凹入的山坡怪石堆中,草木依稀的暗影裡,一個淡 淡的藏青色身影匿伏在內,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正從革石的空隙中向外瞧。   下面果然有人動手,觀戰的人也不少。   銀鳳既然是武林世家的千金小姐,當然是俠義英雄。他秋雷為了要接近她,結 交她,那麼,他必須以俠義門人的姿態出現才行,暫時不必收買下五門人物的人心 ,必要時得找倒霉鬼試劍了。反正他知道參予掘寶的入,決不會是什麼清高之士, 二龍都是黑道的巨魁,可以說全不是好東西,找幾個名號不太響亮的悍賊試劍,可 能將銀鳳引出來的。   這是谷底的溪床,石淙村奔騰而下,在怪石叢中曲折奔流,飛珠濺玉,水聲如 雷,兩旁西岸怪石如猿蹲虎踞,矮樹參差如星羅棋布。由於溪中有無數怪石,溪水 大多投入石下,所以過溪用不著沾水。   下游三二十丈處,兩岸伸出一座怪石樑,水在下面湍急地下瀉,石粱中間只有 留尺余石隙,像是架了一座雄偉的二十餘丈長石橋,橋中間似被巨靈砍了一斧頭, 從中折斷卻跨不了,從石樑上走向對岸,毫不費勁。   掠下亂石溪岸,他怔住了,心說:“我能分辨他們誰是悍賊?且先看看再說。 ”   他初履江湖,對江湖人物陌生得緊,聞名而末見過面,一時當然不敢妄動。   距斗場還有十來丈,他只能從草木怪石的空隙中看到兩個青影在惡鬥,不敢太 過冒失地闖入,腳下一緩,從容舉步向那兒走去。   轉過一座怪石,怪異的鼾聲入耳,聲音來自上方。他心中一怔,抬頭一看,心 說:“這家隊竟會在這兒睡得象條豬,怪事!”   怪石頂端距地面約有丈五六高下,寬約丈餘方圓,一個衣著襤褸,年約五六十 歲的瘦小老人在上面斜躺著,腦袋枕在一個酒葫蘆上,一頭飛亂蓬發泥垢頭皮骯髒 透頂,手中抱著一條黃竹打硼昆,油亮亮地,棍比人乾淨多了。下額向前凸出,露 出滿嘴黃板牙,口水不住往下流,鼾聲震耳,睡得正酣哩!   他舉步越過巨石,向溪岸走去,在七八丈的距離內,怪石和草木叢中,不時可 以看到橫七堅八埋頭大睡的人影。有些沒睡著,聽見他的靴子踏在石礫上的聲音, 僅扭過頭來或抬起頭用惺松睡眼冷冷地盯著他。   他踏入溪岸,不走了,雙手抱胸一站,忖道:“他們是鬧著玩呢,還是拼老命 ?”   溪岸是一處廣約三四畝大的亂石場,高低不平,小草和青苔叢生。兩傭怪石嵯 峨,小樹零落散處。前面,是在亂石溪床沖激翻騰的碧綠溪水,水珠飛濺,形成一 陣陣水霧,隨風飄濺。往上游看,天生的石橋相距不足十丈。   場中間有兩個人,一北一南,相距丈餘,躬身伸手作勢上撲,一面各向左繞找 空隙搶入。北面的是個虯髯黑大漢,象頭巨熊,年約三十上下,腰帶上插了把外門 兵刃厚背鋸齒刀,相當沉重。   南面那個臉白唇紅的英俊青年人,身材修長,一字大濃眉,方臉大耳,相當帥 。穿一襲淡青色勁裝,腰帶上繫著劍。正從容繞走,臉上泛著近乎嘲笑的笑容。但 兩個人額上都是汗影,顯然已拚命了許久了。   除了東西溪水旁沒站人外,三方面都站了人,共有八名之多,一個個臉含笑意 ,抱肘、袖手的、背手、倚石靠樹、側坐、斜躺……各據一方,注視著兩人交手, 距離相當近,但沒有加入動手的意思,也不像是壁上觀客,神情如謎。   北面那位旁觀的人,人才一表,不但臉蛋生的俊,那股瀟灑出群的氣息、風度 、神色,無一不臻上乘。劍眉、朗目、鼻直、口方、沒留須,長得真俊。看年紀, 約在三十上下,身材將近八尺。頭戴英雄巾,穿一襲淡紫色團花罩袍,腰繫古色斑 斕的長劍,揹著手笑容滿臉,不住向身側一名穿直裰、佩短戟的黑大漢低聲說話。   相反的一面,一個青年人倚石而立,用一隻手支住頭,一手將一根草梗放在口 中嚼來玩。這人也長得眉清目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流光四射,是屬於對女人有 無窮吸引力的色眼。頭戴英雄巾,穿一襲凸花繡蕪蓉勁裝,帶劍,翹起左腿,腳上 的鑲銀花綠色快靴十分耀目,神氣極了。   除了鬥雞般的兩個人外,其他的人對剛入場的秋雷瞥了一眼。   穿談紫色罩袍的百年人似乎目光更亮,突向秋雷含笑點點頭。   倚石而立的穿水湖綠罩袍青年人,卻撇了撇嘴,似乎還低哼了一聲。   秋雷身左不遠,半躺在小石堆中的一名黑衣大漢,怪聲怪氣的“喝”了一聲, 向秋雷擠眉弄眼,咧嘴一笑。   右首靠在樹幹上的,是個穿緋色勁裝的半老徐娘。桃花眼水汪汪,左頰近嘴角 處長了一顆美人痣,芙蓉臉蛋吹彈得破,很□、很俏、很艷、很媚。胸臀豐滿,蜂 腰一握,佩劍掛囊,手上拈了一束山花,放在鼻端頷下不住嗅弄。   她媚眼兒流波四轉,向秋雷和穿水湖綠罩袍的青年人轉來轉去,似在比較兩人 到底誰中看,看了她靠在樹上的那股勁,不像是女人,女人怎能在大庭廣眾中靠倚 的?准不是好貨,象個倚門賣笑的貨色材料。   但她確是美,更惹火,成熟女人的風韻,決不是林昭華一類小丫頭可以相提並 論的尤物。背上有劍,脅下有八寶革囊,水紅色的繡花弓鞋前,鋼尖兒明晃晃。看 了她這身裝扮,神情相當不安分,但討野火的人,最好留神些。八寶革囊可以兼暗 器囊使用,瞧,外層不是露出一排小飛刀的刀柄麼?女人用飛刀,相當難侍候哩!   秋雷當然也將眾人打量一番,走江湖的人,耳目不靈怎行?   不將周遭環境先弄清楚,就不配做江湖人,在未摸清底細之前,他暫時不動聲 色。但心中又泛起了失望的感覺,這兒也沒有穿銀色鳳凰衣衫的女人。   “呔”巨熊般的黑大漢怒吼,兇猛地上撲,雙手箕張,用上了“餓虎撲羊”。   英俊的青年人嘻嘻笑,向左一閃,誘黑大漢折向撲來,再向右飄,斜身扭腰, 挫勢前掠,左腳來一記“風掃殘雲”,出如電閃。   黑大漢也不弱,右手疾沉,“下提金”疾抓Sl防脅下的飛腿,i應超人。   豈知英俊年青人的“風掃殘雲”是虛招,招發一半腿勢下沉,身軀再挫,捷逾 電光石火,“噗”一聲響,勾中了黑大漢的右膝外例。   “噗!”黑大漢坐了下來了,一聲虎吼,屁股上似乎裝有彈簧,兇猛地崩彈而 起,狂野地彈向還未站起的青年人,手腳前伸,來勢十分兇猛,那一腳對他似乎毫 不起作用,只是出其不意被勾倒而已。   “好!妙!”穿淡紫袍的青年人的上空,手腳齊至。   英俊青年人還未挺直腰,一腳未能將黑大漢勾傷,他吃了一驚,百忙中扭身閃 避,左手猛撥的。   “噗!”一鐵臂格上了。   “滾!”黑大漢叫,下面的腳疾落疾挑。   英俊青年人的左膝,被黑大漢挑中,身不由已,翻倒在八尺外,滾了一匝。   黑大漢的手臂也被格得向側飛,“砰”一聲也摔倒在八尺外,半斤八兩,誰也 沒佔便宜。   黑大漢可能練了不怕擊打的鋼筋鐵骨功,身子一沾地,立即彈起,瘋狂地再次 上撲,怒吼如雷:“好小子,再來兩記硬碰硬。”   英俊青年人沒等黑大漢撲到,也不站起,雙足飛旋掃出,人在亂石上貼地盤舞 ,只剎那問便攻了十八腿之多,把黑大漢迫得手忙腳亂,連退十餘步怪叫如雷,卻 無法回手,踢來的腿太快了下盤不易保護。   英俊青年人的腿攻勢如狂風暴雨,勾、掛、掃、撥、挑、點、蹦綿綿不絕,像 是十來條腿同時進攻。   十九、二十、二十一……已攻了二十四腿了。   黑大漢仍末挽回劣勢,一退再退,遲到半躺在地上的黑衣大漢身畔。   “刷刷!”兩腿攻到,黑大漢向右急掠,掠過秋雷身旁。   半躺在地上的黑衣大漢“喝”一聲怪叫,突然凌空升起五尺,向側落地,躲過 英俊青年人的兩腿,怪笑道:“好傢伙,連環三十六踢盤龍腿,了得!危險!幾乎 遭了池魚之災。”   黃俊青年人緊纏住黑大漢,如影附形迫攻,兩腿依然盤舞如飛。兩人一進一退 ,掠過秋雷身前。   秋雷屹立如嶽峙淵淳,不理睬幾乎貼身而過的人,甚至英俊青年人的腿己貼脛 骨而過,他腳下末動分毫,視如未見,沉著冷靜地功夫,確是到家。   黑大漢快退到緋衣女郎身前了,仍末抓住反擊的機會。   緋衣女郎傷在樹上毫不在乎,“嘻嘻”一聲,用黃鶯兒唱歌以的膩軟俏甜嗓音 說:“唷!你倆是怎麼回事?怎麼來一手滿場飛?如果是打高梅花樁,還成話?千 萬別碰老娘,不然……嘻嘻!碰我的手,我提起就走,碰我的腳,我一腳踢你們下 河。”   黑大漢還手乏力,被雙腿迫得不住後退,人隨腿勢轉,怎由得他主動閃避?連 避三腿,身不由已,背部向緋衣女郎急撞。   百忙中不小心左腳端入石縫中,重心驟失。他只好吸腹收腿,背部仍向後猛撞 。   英俊青年人的腿毫不留情,急掃而至,掠過黑大漢的靴底,第二腿又飛,卻落 了空,掃向緋衣女郎的雙足。   黑大漢雙腿上收,背部向緋衣女郎猛撞,大屁股翹起,撞向女郎的臉部。   “噗噗!”黑大漢像一座山般向下壓,壓在青年人身上,兩人面面相對,壓成 一堆。   “妙!哈哈!妙!”四周為人發狂似的叫好起來。   “這女人厲害!”秋雷心中暗叫。   緋衣女郎舉手之間,便將兩個高手擊倒,仍然倚在樹幹上,似乎並末移動過, 她出手太快,不易看清。   “嘻嘻……”她快活地笑,笑完說:“真要讓你們的毛手毛腳碰上,我緋衣三 娘還用在江湖上混?所以出手阻止你們冒失闖的。”   黑大漢狼狽的爬起,虎目睜圓,不住揉著屁股蛋,虯髯蝟立,惡恨根地向緋衣 三娘迫進。   英俊青年人揉動著膝蓋,瘸著腿也咬牙切齒地迫進,要找緋衣三娘的麻煩了。   緋衣三娘格格笑,眉花眼笑地問:“唷!你們還不服氣是不?”   “你這千人騎萬人……”黑大漢破口大罵。   不等他罵完,緋衣三娘接口道:“黑金剛毛威,想不到你這渾人,也生了一張 臭嘴,你要老娘括你兩耳光麼?”   黑金剛用一聲怒吼作為答覆,猛地飛撲而上。   緋影一閃,人不見了,黑金剛的手,抓向樹幹。不等他再有任何舉動,一隻纖 手突然從他脅下疾升,捷如電閃,刁住他的右膀向外翻,另一隻纖手在他的眼前急 閃。   “拍拍!”清脆的耳光聲乍起,他接兩記正反陰陽掌。快!快得的似乎兩聲同 響。   他百忙中用還能活動的左手去檔,暈頭轉向。   “噗噗!”兩劈掌砍中他的左右頸根。沉重的打擊力道重有千斤,他這個金剛 畢竟是肉做的不是鋼筋鐵骨;打得他“嗯”了一聲,沉重地坐倒,象倒了一座山。   緋衣三娘仍倚在樹上.向駭然停在五尺外的英俊年青人點手兒叫:“江南浪子 ,你是否也想試試?斷說你江南浪子夏清風愛財如命,名是浪子,暗地裡積了百萬 家財,難道不要命了,留下那些財物多可惜哪!”   江南浪子一咬牙,怒叫道:“你這個浪貨可惡!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給 我一掌?”   “嘻嘻!你這人真不講道理,老娘不給你一掌,你的狗腿豈不掃在老娘身上了 ?”   江南浪子右手五指不住伸縮,怒叫道:“潑婦,拔劍!今天夏太爺要……”   緋衣三娘緩緩站正身影,搖手阻止江南浪子往下說,媚笑道:“別雞貓狗叫窮 嚷嚷,拔劍並無不可,但你一個人嘛……不行,不行。”她向前面穿淡紫色罩袍的 青年人一指,又道:“叫你的老大一劍三奇,和……”她的纖指又轉向右首不遠處 倚石嚼草的青年人一指,往下說:“還有老三玉面郎君石夢雲,三個人一起上嘛… …差不多,怎樣?”   秋雷一聽穿淡紫罩袍的人便是一劍三奇晁奇元,心中一動,狠狠地盯了對方一 眼,心說:“看不出這人年紀輕輕,居然可以唆動綠鳳在這次挖寶大會中提議推舉 武林盟主。他既然有膽量覬覦盟主寶座,我為何不敢?”   一劍三奇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地說:“緋衣三娘,在下不想和你計較。”   玉面郎君依然依在石上,吐掉口中的草枝,笑道:“呵呵!   緋衣三娘,可惜你老了,胴體雖動人,可是已是半老徐娘,夕陽無限好,只是 近黃昏,你何必在石某前獻寶?對不起,在下對你沒胃口,雖則石某為人好色如命 ,還不致拜倒你的桃紅裙下,天下間美女多的是。呵呵!”   他的話不但輕薄,而且傲氣凌人。怪!緋衣三娘居然沒反臉,笑道:“同樣地 ,你玉面郎君枉稱江湖淫蟲,自然怕我這真正的雨露觀音,你還不配脫下老娘的羅 裙,雖則老娘對天下的男人人盡可夫。好吧!你們既然不重視結義之情,不管老二 江南浪子的死活,老娘就折掉你們的一條手腳。”   說完,她耀洋洋地向側移。江南浪子在她身前不足五尺,手已準備拔劍,假使 她不先將距離拉開,只消手一接觸劍靶,江南浪子必定拔劍拔得快些,可能要糟; 因為江南浪於的劍在腰上,她的劍在背上,不趁手。   江南浪子當然不放棄自己的優勢,如影附形追隨著她移動。   虎目死吸住她的眼神,催促道:“拔劍!”   “嘻嘻!別急!”緋衣三娘毫不在乎地說,向右跨步。   黑金剛早已離開,在一旁吃力地推拿兩肩頭,大概兩耳光他不在乎,但兩劈掌 他難以禁受。   緋衣三娘的跨步的方向不太對,跨到樹幹的前面,後面有樹擋著,不易退讓哩 !不遠處的一劍三奇突然大叫道:“二弟,小心離魂香!”   玉面郎君突然飛射面至,輕功超塵拔俗,一閃即至。   晚了,雙方已經動手。   緋衣三娘右手突然一抬,飛快地拔出肩上的劍靶。   江南浪子快些兒,手一晃白虹倏現,劍氣銳嘯,捷逾電閃地順勢拂出。   “噗”一聲輕響,劍砍入樹中了。   但緋衣三娘的身影卻在劍前消失,鬼魅似的一閃不見,不知怎麼地,卻出現在 樹後,她的劍已經出了艄,虹影乍吐。   “丟劍!”她笑著叫。   江南浪子的劍砍入樹中三四寸,用力太猛,不等他拔劍,徘衣三娘的劍已經從 樹幹的另一斷遞出,冷冰冰的劍尖,點在他右脅下,被制住了。假使他一動,劍尖 必定貫入他的胸腔內,動不得。   玉面郎君石雲夢到了,站在丈外,左手掌心明晃晃地挾了一把八寸小飛劍,冷 冷地說:“撤劍!在下不想以二哥的命換你的命。”   緋衣三娘瞥了玉面郎君手中的小劍一眼,嬌笑道:“唷!小郎君,你以為你的 白髮百中小飛劍,便能威迫老娘就範?”   “我只問你撤不撤。”玉面郎君冷冷笑著答。   “你是說,如果老娘不撤劍,你使用小飛劍要我的命?”   “有此可能。”   “那麼,這位愛財如命的夏老二,是不是甘心和老娘同死?   小郎君,你還是先問問他好些。”   玉面郎君當然知道投鼠忌器妄動不得,但又無法可施,僵在那裡進退維谷。   秋雷旁觀了多時,也打了不少主意。既然有稱雄武林道霸江湖的雄心壯志,必 須手中抓住一部分能助他成名供他奔走的人手,目下他雖說已有青雲客做朋友,但 他已看出青雲客的野心並不在他之下,是否能夠真正助他成名,很難估計。   他聽說一劍三奇在江湖有雄厚的實力,動了利用一劍三奇的念頭,正在等機會 結交這位在江湖聲譽日隆的高手。   果然不錯,機會來了。夏老二被制,他看出除非一劍三奇三兄弟向緋衣三娘道 歉,不然無法解此危局,而由一劍三奇所透露的神色中,不可能向緋衣三娘低聲下 氣道歉陪禮,唯一可以出面打圓場的人是第三者,這個第三者以他最為適宜。   同時,他也考慮到後果問題。聽說緋衣三娘是江湖上有名的女淫賊,他出面架 梁插手,教訓緋衣三娘,對他日後稱霸武林的大業不無幫助。他尤其希望銀鳳能在 附近潛伏,讓銀鳳能看到他懲戒緋衣三娘的舉動,豈不大妙?   他舉步向緋衣三娘走去,鼻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身畔的黑衣大漢向他搖手,大聲說:“小伙子,不管閒事為妙。”   “閣下似乎十分關心在下哩!”他扭頭冷笑答。   黑衣大漢撇撇嘴,冷冷地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狗咬耗子,多管閒事。”秋雷頂上兩句。   黑衣大漢象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狗,一蹦而起,大吼道:“小狗!你他媽的瞎了 狗眼,在我鐵臂猿卞京的面前如此無禮,斃了你這小王八蛋!”   吼聲中,一雙鐵臂箕張,兇猛池抓到。   秋雷不理他,自顧自走路,但暗中已留了神。對方既然自稱“鐵臂”,手上的 功夫自然不等閒,他已打定了避堅攻弱的主意。   鐵臂猿飛步從後面撲到,雙手十指如鉤,抓向秋雷的雙肩,想將秋雷抓住,舉 起摔倒。   秋雷突然挫腰旋身,搶入對方懷中,出其不意雙拳出逾電閃,向對方腹脅間下 手。   “砰噗砰噗噗!”五聲悶響似連殊,五拳全中,而且快速無倫。   “嗯……哎”鐵臂猿厲叫,“砰”一聲仰面摜倒,臉色死灰,血從口角沁出, 雙手抱著肚腹不住抽動呻吟。爬不起來了,結結實實的五拳沉重得受不了。   秋雷扭頭便走,走向緋衣三娘。   四周的人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征住了,只剎那間便勝負已判,有些人還沒有 看清是怎麼回事哩!反正在江湖名頭不算小的鐵臂猿卞京在地上耍死狗,禁不起秋 雷一擊,乃是千真萬確的事足以令人吃驚了。   “好!了不起!”緋衣三娘膩聲叫。   秋雷在她身側丈餘站住了,冷冷地說:“女人,撤劍。”   “怎麼?你向我發號施令?”緋衣三娘問,口氣中有點意外,但笑容未褪。   “正是,在下要你撤劍。”秋雷冷冷地說。   “他是你的朋友?”緋衣三娘問。   “非也。”   “哦!你是架梁的。”   “正是此意。”   “小伙子,你高姓大名?”   “我,姓秋名雷,綽號叫飛龍。”他將自己的綽號用上了,傲然地答。   “飛龍?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你沒聽說過的人多著哩!今天聽說了,好好記住就是。”   緋衣三娘噗嗤一笑,媚目流光一轉,說:“我記住就是了。   喂!你的意思到底……”   秋雷哼了一聲,搶著說:“咱們都是前來尋寶的人,在海天一叟龍光末現身前 ,寶藏末露臉之前,怎能自相殘殺傷了和氣?   秋某與諸位素昧乎生,無意偏袒任何人,只想要諸位息事寧人罷手,這次大會 事了,再算過節並末為晚。”   “喝!聽你的口氣,來頭不小哩!”緋衣三娘倔侃地說。   秋雷傲然一笑,說:“在下毫無來頭,只是一個江湖無名小卒,憑真本事硬功 夫出頭管事,要不信可沖在下來,試試在下的斤兩,如何?”   緋衣三娘突然收劍入鞘,說:“好,老娘且試試你是否還需要人替你換尿布。 ”   她的話不堪入耳,也狂得教人吃驚,任何人也受不了。秋雷的俊目中冷電四射 ,俊臉上泛起重重殺機。   江南浪子獲得了自由,大吼一聲,便待揮劍撲上。   緋衣三娘粉臉一寒,厲聲道:“姓夏的,你該自愛些。按理我緋衣三娘該殺你 ,但卻不傷你一毫一發,為什麼?是怕你三兄弟一起上麼?不!真要動起手來,你 三人近不了我一丈之內,離魂香足夠讓你三人躺下……”   “呵呵!緋衣三娘,你太言大了。”一劍三奇接口。   “哼!石某要先給你三飛劍試試你的大言。”老三玉面郎君狠狠地說。   秋雷向眾人含笑搖手,朗聲說:“諸位兄台請沖在下薄面,讓兄弟教訓教訓她 。”   一劍三奇向玉面郎君揮手,向秋雷說:“好,秋兄小心了,小心她的飛刀和離 魂香搗鬼。”   秋雷已先在鼻孔中抹上瞭解香散,不在乎地說:“兄弟還不在乎這些下五門玩 意,多承關照一番。”   他向場中退,緋衣三娘步步迫進,笑臉如花,走起來乳波兒顫,蜂腰兒扭,臀 浪兒擺,香風飄蕩,那股勁真令魯男子心動神搖。   秋雷吸入一口長氣心說:“我的天!她這浪勁兒要命,如果她年輕十年……”   驀地,緋衣三娘一聲輕笑,急衝而上叫:“別亂了心神,小娃娃,留意拳掌岸 哪?”   聲落人已迫近,含笑出手,左掌來一記“鬼王撥扇”,右手五指連張,直探秋 雷的左肋,再向上拂,拂向期門穴。   秋雷聽對方掌指帶風,潛勁迫人,自不敢大意,右掌斜揮、左手也向外刁,要 鉤對方的右手脈門。   緋衣三娘不敢大意,後退半步,前面的左腳一撥一勾,明晃晃的鋼靴尖奇快地 勾向秋雷的踝。   秋雷已動了殺機,不願往下拖,突然飛縱而起,“餓鷹搏兔”   狂野地伸兜頭急抓,下面雙足從緋衣三娘的腳上方飛越,一前一後猛挑,上攻 胸下攻腹,不但兇猛已極,而且毫不顧江湖禁忌,又不是真拼生死,在眾目睽睽之 下,向女人胸腹進招,由此足以看出他的為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任何事都可以 任性妄為的。   他的攻擊不僅兇猛,而且空前迅疾。緋衣三娘吃了一驚,也勃然大怒,向左一 閃,纖掌如刀砍向秋雷的膝骨,一面怒叱:“你找死!”   按理,雙方貼身相搏,出招逾電閃,避招不難,但要化招不是易事。但秋雷雙 腳末落實,想避招談何容易?眼看一條腿會必毀在緋衣三娘的掌下了。   “糟!”一劍三奇三兄弟同時驚叫,但救應無及。   豈知秋雷上身一沉,踢出雙腳不進反退,飛快地向後上空翻轉,一跟斗翻出兩 丈外去了,危極險極。   緋衣三娘怔了一怔,一聲嬌叱,如影附形追,連攻三掌四腿。   秋雷的身形竟然不落地,後面的掌腿迫到,他向前凌虛射出丈外,不等緋衣三 娘的掌及身,突然一個反空心跟斗往回翻,頭下腳上,一聲長嘯,凌空下撲。   翻得太突然,而且近乎不可能。   緋衣三娘大駭,慌不選急退丈外。   “好!不愧稱飛龍之號。”一劍三奇脫口高叫。   從此,“飛龍”的綽號,總算落實了,不怕沒有人承認啦!   秋雷翻落地面,正待撲上,卻自行停下了。   緋衣三娘手按在革囊的一排飛刀插上。玉面郎君手中的小飛劍尖閃閃生光。兩 人都準備發射飛刀飛劍,但都未敢發出,怒目向對,各有顧忌。   驀地,上游十餘丈天生石橋人影出現,橋兩側,人群向中聚,有人大叫:“來 了,來了,海天一叟龍光來也!”   惡鬥不再起,全被叫聲所打散。眾人扭頭看去,不少黑衣人,一個鐵塔般的高 大黑衣人,手綽一把沉重的托天叉,把守住缺口,向橋右往上走的人威風凜凜地大 吼;“不許上來!聽候當家的招呼。”   天生石橋其實不是橋,而是兩座巨大的怪石樑,從兩側向裡伸張,將溪水夾住 ,中間留有尺余缺口,兩石未能銜接。石面不足兩丈闊,五名黑衣人站在左面怪石 上挺兵刃堵住,已沒有容對面的人下腳的地方了,要衝過得費一番手腳。   而鐵塔般的大漢不但長相唬人,手中的揮鐵托天叉看去十分沉重驚人,重量不 下六十斤,挨上一傢伙吃不消,想硬闖的人不無顧忌。   緋衣三娘向石橋上掃了一眼,向秋雷笑道:“咱們江湖上見,後會有期。”聲 落,像一朵桃色彩雲,飄走了。   一劍三奇走近秋雷,笑道:“今天她不用離魂香,異數。這鬼女人性情古怪, 動不動就要殺人,受不了撩撥,睚眥必報。秋老弟,下次遇上她小心些才是。”   秋雷點點頭,也善意地笑笑,說:“承教了。這鬼女人既是害群之馬,江湖女 淫賊,晁兄何不將她誅去,為世人除害?”   “呵呵!老弟,別小看了她,她的離魂香固然是江湖一絕,她的劍法也詭異霸 道大大有名。兄弟與她並無仇怨,但想除去她也不是易事。當然,兄弟人多,真要 反臉動手她是走不了的,但咱們在武林中不是無名無姓的人,豈能倚多為勝?”   “哼!晁兄眼見義弟受制,為何袖手?”秋雷悻悻地問,語氣中含有相當不客 氣的責難。   一劍三奇呵呵笑,說:“老弟,你不懂。這鬼女人的性情我摸得相當准,你越 是焦急,她越得意忘形,反而不肯放手,甚至會挾人威脅得其所哉,所以只消用冷 靜的神情應付,她便會乖乖趁機下台,明明知道討不了好,她是個決不肯吃眼前虧 的女人,怎敢下手傷我二弟?老弟,我替你引見我兩位拜弟。”   江南浪子氣已消了,招呼道:“兄弟姓夏名清風,匪號是江南浪子。賊潑貨說 得對,我江南浪子愛財如命,出手大方,取不義之財,決不後人。”   “久仰久仰。”秋雷含笑回禮,又道:“夏兄快人快語,如此坦率的人,委實 少見,少見,哈哈……”   “那裡那裡,過獎了。”江南浪子豪放地笑。   玉面郎君甚高興地走近,大聲說:“我,玉面郎君石雲夢,一個好色之徒。老 弟,我開始對你有點瞧不順眼……”   “哈哈!”秋雷大笑,又道:“同樣地,石兄人才一表,恍若臨風玉樹,兄弟 自感形穢,所以也瞧老兄不順眼,彼此彼此。”   “哈哈哈哈!”玉面郎君也大笑,笑完說:“秋兄也快人快語,恰好把兄弟心 裡的話說出來了,彼此彼此。   但秋兄這次架梁管事,敢向大名鼎鼎的緋衣三娘叫陣,兄弟佩服得緊,願坦誠 結交你這位朋友。”   “好說好說,石兄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一劍三奇向石橋一指,說:“走吧!正主兒來了,咱們不可落後,會後咱們再 與秋老弟把臂言歡,可否請大駕一起……”   “兄弟高攀,願與諸位同進退。”秋雷搶著答。   有了名頭雖比青雲客低,但真才實學和江湖潛勢力比青雲客大的一劍三奇,他 把青雲客置在腦後啦!同時,他始終不見銀鳳現身,心中有點失望,也就將九華羽 士的事擱在腦後了。   四人結伙同行,一劍三奇的一名健僕則在後面跟著,之外還有六名從石後轉出 的黑衣大漢,和健僕走在一塊兒,可能是一劍三奇的爪牙。鐵臂猿卞京,居然是六 大漢中的一個,一面走一面揉動著肚子,齜牙咧嘴。   四人在石橋左側一座巨石上站住了,巨石恰與石橋同高,相距約在五丈外,看 得真切。   石橋上已被黑衣大漢們霸佔,其他男女老少只好佔住橋右,有些人則躍登四周 的巨石頂端,有些則乾脆站在橋下向上瞧。   秋雷先向橋上打量——一劍三奇用肘碰碰他的手,說:“瞧,那銀鬚銀髮的尖 嘴老傢伙,便是大名鼎鼎的黑道巨魁了,二龍之一的海天一叟龍光。”   海天一叟的身材並不高大,甚至還有點單薄瘦小,只一雙精光四射的鷹目與他 的年歲不相稱的,背上的劍古色斑瀾,劍靶上嵌有寶石,反映著陽光甚為刺目。   秋雷看不出海天一叟有何出眾的地方,倒是跟海天一叟的一群黑衣大漢,卻一 個個膀粗腰圓,驃憾猙獰戾氣外露,全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綠林大豪。   他再向四周的人群打量,看到青雲客和九華羽士出現在橋左側的一方巨石上。   另一處綠影入目,是青雲客的妹妹昭華三個女人。   近山根下一座巨石側方樹影中,穿綠的綠鳳孟娥藏在那兒,正向他媚笑,而且 伸纖手向他搖了搖。   橋石對岸的樹林陰影中,一群錦衣大漢徐徐出現。   人群以天生石橋為中心,四周合圍,看人數,當在上百左右。   先前在石上睡大頭覺打鼾的人,也徐徐站起來了,那是一個老化子,左手挾著 打狗棍,右手提著酒葫蘆,所站處相當遠,破鶉衣飄飄,並沒有走進來的意思。   秋雷的目光在人群中摸索,但他失望了,上百的江湖男女中,沒有穿繡銀色鳳 凰衣衫的女人影子。   他沒注意身後山根崖壁的樹影中,有一雙明亮的大眼正在向下瞧,更沒有留意 另一雙稍近些的清澈大眼,正向他不住凝視,因為兩雙眼都在三十餘丈外,所有的 人都被石樑上的事吸引了注意,誰也不會注意山崖下的人,他秋雷自不例外。   他的目光又回到九華羽士的臉上,九華羽士正焦急地向他打手式,向上面的山 崖亂指,意思是要他趕快離開,往上面山崖走。   但他不願放棄這場盛會,搖搖頭拒絕了。   眾人的注意力全落在海天一叟這一面,沒有人留心對岸從樹林中魚貫出現的錦 衣人。   但一劍三奇是有心人,向秋雷低聲說:“瞧,二龍之一的龍形劍王玉堂來了, 他的實力與海天一叟相較。毫不遜色。”   錦衣大漢成兩路由樹林中轉入,一雙雙併肩出現,一個隨一個魚貫而行,不但 步履從容,衣著鮮明,而且一個個挺胸凸肚不可一世,神氣萬分。   秋雷不認識龍形劍,一面打量一面信口問:“晁兄,你與二龍相較,實力…… ”   “呵呵!很難說。”一劍三奇傲然地笑,稍頓又道:“很難說。   二龍都是綠林巨魁,他們只羅致綠林好漢,而我,卻是黑道英雄……”   “咦!綠林與黑道有何區別?”秋雷搶著問。   “老弟,你錯了,所謂黑道,可以包括綠林,但綠林卻不能稱為黑道,因為綠 林朋友有垛子窯,有山寨人馬,他們是公然搶劫收買路錢,干打家劫捨明火執仗的 匪徒,怎可稱他們為黑道?   我所指的黑道,包括了千里獨行的大盜,走江湖浪蕩,為非作歹的下九流朋友 ,和官府有案的亡命之徒。”   “那麼,晁兄你……”   “哈哈!我,一個私鹽大販子,被大明皇掃滅了的方國珍,是我的前輩同道, 方國珍他俗,他愚蠢,愚蠢得想稱王道帝,難怪他倒霉。   而我,我聰明,結交天下黑道朋友,追逐自在赫然黑道巨擎,予取予求,不比 稱王道寇自在麼?目前我的名頭,雖沒有三國三邪三菩薩、二龍二鳳二狂人叫得開 ,但事實並非如此,在未能一手撐天之前,最好少出風頭,不鳴則己,鳴則驚人。   論真才實學,這十五個名人中,修為造詣算不了頂尖高手,只不過他仍有點突 出而已,不是性情古怪,便是兇殘惡毒,要不就為害江湖,或者貌美如花。   真正的高手並不在這些人中,世外高人姑且不論;象少林掌門宏一大師,武當 掌門馮一元,都是藝臻化境登蜂造極的名家,十五名人豈可和他們相並論?差得遠 ……“什麼?”秋雷火了,哼了一聲,又道:“你是說,家師……哦!不說也罷。 ”   一劍三奇並不是有意貶低十五名人的身價。不過信日開河胡說八道而已。事實 上武林中的少林武當,都不過問江湖是非,即使是兩派俗家門人,也極少自報派別 源流,免致為師門結怨,這是做門人弟子的最起碼規矩,搬出師門來唬人的人,少 之又少。   因此,江湖人只知兩派胸掌門人了得,但並不將他們列入江湖名人。論真才實 學,象三菩薩的冷面如來智聰大師,手中一根—百零八斤錠鐵方便鏟,一鏟下去千 斤大石也會爆炸,豈會比兩位掌門差。   他胡說八道的用意,其實是在自抬身價,卻無意中惹火了秋雷。秋雷的師父終 南狂客,正是十五名人的二狂人之一,聽了他壓貶十五名人的話怎麼受得了?   正待發作,幾乎沖口說出師父的名號,卻又忍住了,記起了九華羽士所說,不 可說出終南狂客的弟子的話來,將一肚子火硬壓下去了,心裡十分不痛快。   一劍三奇的目光,並未離開石樑,沒看到秋雷的表情,聽口   氣不對,扭頭訝然問:“老弟,你怎麼了?”   “沒什麼。”秋雷捺下怒火,向錦衣人一指,又道;“誰是龍形劍王玉堂?指 給我看看好不好?”   “還沒出來,這傢伙臭排場多著哩,架子十足。唔!他帶了不少高手,龍虎八 衛、赤煞二兇、雙無常……喝!他像是傾巢而來了。”   龍虎八衛的衣褲不同,是箭衣而不是勁裝。赤煞二兇一身大紅。雙無常一白一 黑,腰纏鐵練鞭,手點無常哭喪杖,背系三尺長奇形怪狀的勾魂牌,一個人有三種 兵刃。只消從衣著上看,便可分辨出他們的身份。   秋雷眼尖,看到錦衣大漢的側方三丈左右,有一個灰影閃了一閃。他依稀辨出 ,那是迫跑綠風的矮方朔,雖未看清面貌,但矮胖的身材他一看便知。   “那小子出來了,瞧多神氣。”一劍三奇低叫。   那是一個頭戴四方平頂巾,穿錦衣系繡帶,佩長劍,大搖大擺邁著四方步的青 年人,前後有人眾星拱月般護簇著,八名妙齡少女一色兒錦衣勁裝佩劍掛囊,在身 後亦步亦趨,確是神氣。   人群漸近,已可看清五官了,秋雷是個有心人,一面留意龍形劍的隨從,一面 注視著龍形劍心說:“唔!氣派確實夠了,不愧稱是綠林巨魁,似乎比海天一叟的 烏合之眾強多了。哦!這前呼後擁,美女隨侍的排場,過癮之至。”   他的心目中,這才是人生追求的目標,對領袖慾嚮往十分強烈,卻不管所追求 的慾望是否光明正大。   終南狂客將他調教成這種型類的人,可知終南狂客本人是什麼東西了。這種想 法十分可伯,不僅毀了別人,也毀了自己。   龍形劍的年紀約在三十左右,他代表了綠林道中青年一代急進人物,與老一代 的守舊人物海天一叟相較,確是構成了老派人物無窮的威脅,他不重視武林道義, 不講求江湖規矩,任性而為,大膽衝動,雄心勃勃,對錢財求取心切,也花得乾脆 ,因此在短短幾年中,羅致了不少年青的綠林之豪,也把握了不少老一輩的反叛名 宿,居然成了一代名人,不僅與海天一叟分庭抗禮,更野心勃勃想剷除海天一叟領 袖綠林。   他年青,而且藝業超群,內外功火候已修至化境,手中的龍形怪劍更是兇猛霸 道令人聞之變色,他的這把劍與傳統的劍長短相同,也是三尺,但劍身稍闊,鑄有 龍紋。劍尖稍尖銳,刻有龍頭圖案,尖鋒是龍口,暗藏五寸長的龍舌,必要時可吐 出傷人,十分詭奇可怕。雙方交手拚命,劍尖能突然伸長五寸,那情景足以令人膽 落,所以龍形劍這些年來,無往不利,名震江湖,武林朋友確是聞名喪膽。   他人生得高大魁偉,相貌堂堂,生了一雙不怒而威的虎目,獅鼻闊口,方臉大 耳,留了八字大胡,如果不發怒,外表看去是一團和氣,假使暴怒起來,他便變成 藏了三分陰險的瘋虎,令人望之心驚。   一行人漸來漸近,總數不下五十名之多,龍虎八衛一個個象是如狼似虎,驃悍 猙獰,亦然二兇一身火紅色衣褲,確象兇神惡煞。   雙無常的怪象更是唬人,高大兇猛,活像城隆廟中的黑白無常,膽小朋友乍見 之下,不被嚇昏也得魂飛天外。腰上的粗鐵練兩端掛在身側,走起來丁當作響,令 人聞之心中發冷,毛骨悚地。   天生石橋上,這時已寂靜下來了。   海天一叟站在橋左的頂頭,他手下共有三四十名黑衣大漢,在石橋四周布成圓 陣,禁止江湖群豪接近。   他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只用冷電四射的目光,徐徐掃視著下面的江湖群豪。漸 漸地,四周嘈雜的人聲,在他凌厲的目光掃視下,漸被壓抑下了,最後竟然鴉雀無 聲。   他的目光掃向漸來漸近的錦衣大漢,最後盯了龍形劍一眼,突然冷冷一笑,向 下大聲說:“諸位,龍某先向諸位道謝,多謝諸位雲天高友誼,不遠萬里而來參予 挖寶捧場的厚意,首先,老朽向諸位表明,已不必勞駕諸位再奔波尋找,寶箱已被 老朽找到了,即將在這兒公開讓諸位過目了。   其次,老朽請兩位朋友與諸位相見,這兩位朋友是老朽恭請出山,前來主持大 局的人,諸位必定不會陌生。”他向山崖拱拱手,大叫道:“請項兄現身。”   “來也!”山崖的樹影中,傳出一聲直震耳膜的回答聲。   接著青影突現,一個半百年紀鬢腳已現花白的瘦小人影,放出樹林外,有一雙 毫不帶表情的山羊眼,穿一襲已泛灰的青袍,腰帶上插了一枝大名鼎鼎魁星筆。   個兒瘦小,陰陽怪氣,但聲如洪鐘,那一聲“來也”令人耳中轟鳴。一出林緣 ,他一雙大袖一抖,身驅凌空急升,像一頭大烏,落向四五丈的怪石頂端。   接著隱沒在右影林蔭中不見,只片刻間,他出現在橋頭的末端,向擋路人“呵 呵”一笑,舉手虛揖說:“借光,讓我老不死的上去。”   人群讓出空隙,他大袖輕抖,整了整衣抉,老氣橫秋地撈起衣尾,施施然邁著 四方步向橋上走。   “龍兄,兄弟丟人現眼來了。”他向海天一叟行禮。   “項兄盛情,兄弟心感。”海天一叟回禮答,再向下說:“項兄綽號稱鬼谷先 生,諸位想必不致陌生。這一箱寶物是不是劉福通的藏珍,兄弟不知其詳,項成兄 居蘆十里外告成鎮的鬼谷,對石淙天門峽天生橋附近的藏珍知之甚詳,這次如無項 兄指引,這箱藏珍不知何年何月方可出土來。”   告成鎮,也就是以前的告成縣,鬼谷在鎮北五里。據說,六國拜相的蘇秦和張 儀,曾在這兒師事鬼谷先生,習縱橫捭闔秘術。當然啦,數千年前的鬼谷先生與這 位鬼谷先生不是同一個人,那位姓王,這位姓項名成,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鬼谷先生眨了眨山羊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龍當家客氣,其實我也弄不清楚 ,瞎貓碰死老鼠,這次碰巧找到而已。要是我早知道有藏珍,早就搬回鬼谷買田地 起房子討老婆啦!”   海天一叟伸手向遠處虛引,高叫道:“南宮兄,請移玉趾。”   眾人先前沒有留意遠處的人,這時順海天一叟的手扭頭看去。   有人抽著冷氣低叫:“咦!陰曹惡客南宮和。”   老化子舉酒葫蘆至口邊,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說:“龍當家,免了,我在這 兒很好,你辦正事就好。有誰不服氣,我陰曹惡客打斷他的狗腿。”   站在石上的秋雷心裡相當不痛快,狠狠地盯了遠處的九華羽士一服,心中暗暗 的咒罵:“牛鼻子可惡!說是藏珍箱只有他和銀鳳知道,見鬼!人家已經已弄到手 了,枉費心機。”   遠處的九華羽士,鬼眼中也泛起失望的神色。   這時。橋上的人群有點騷動,龍形劍到了。先頭兩名錦衣大漢在前開道,大喝 道:“讓路!百丈峰英雄寨主駕到。”   吆喝聲如雷,聲勢駭人。隨著喝聲,橋頂端人群徐移,退下橋移至兩側,讓英 雄寨的好漢們佔據橋頭,龍形劍往中間一站。   整座天生石橋壁壘分明,二龍各據一端,中間缺口前劍拔弩張,情勢一緊。海 天一叟的五名大漢仍把守進路,手執托天叉的人,—叉尖前引,指向對面的兩個黑 白無常,不住徐徐晃動。   這一端堵住缺口的只有黑白兩無常,弔客眉抽動,三角眼陰睛不定,哭喪杖不 住遙指對方持叉大漢的胸前,口中唸唸有詞,不知說些什麼玩藝。   海天一叟向龍形劍裂嘴哈哈一笑。   龍形劍大袖抖動,抱拳虛揖,用沉靜泰然的聲音說:“龍當家請了。”   “請了。呵呵,小老弟,你來晚了一步。”海天一叟回禮,神色十分得意。在 神色上,他輸了一分,反而沒有龍形劍沉靜泰然的神色來得穩健自然。   龍形劍爽朗地微笑,說:“不見得,兄弟並未為晚,金寶末離開天門峽之前, 還不一定屬於何人所有,目前草草自認是得主的人,未免太過自信啦!”   “哈哈!王當家的意思……”   “兄弟的意思,見者有份,這次前來參予尋寶的人,餐風宿露,辛苦異常,如 果龍兄想獨吞,不但兄弟心中有點不願,恐伯四周的天下群雄也……”   “呵呵!小老弟的意思是想分一杯羹啦!”   “不!”龍形劍出乎意外地拒絕。向下面一指,又道:“予會的朋友們,見者 都應有份。”   秋雷不由心中暗讚道:“龍形劍這一手,果然高明,樂得大方,用江湖朋友扣 住了海天一叟了,老傢伙不易處理這件棘手事哩。”   海天一叟毫不在乎,桀桀怪笑道:“小老弟,你未免把前來參與的江湖朋友看 扁了啦,你認為他們是伸手乞討的化子呢,抑或是你我手下分金銀的兄弟?不!你 錯了,上百個人分一箱金銀的,每人能分多少?難道說,從萬里迢迢趕來參予的高 手名宿,會在這兒聽你我的吩咐,一個個前來領一把金銀走路?哈哈哈哈!小老弟 ,如果你認為這樣做高明,沒話說,老朽先將你的一份交給你,讓你心滿意足走路 ,來人啦!”   橋頭近山崖處一座石窟,響起一聲焦雷似的應喏,出現了十六名半百年紀的驃 悍大漢,中間四人粗壯如熊,抬著一具繡跡斑斑的沉重大鐵箱,步履如飛,向橋頭 奔來,上了橋,“轟”一聲爆響,鐵箱放在鬼谷先生面前,大漢們同時行禮退去。   四周人嗡嗡,議論紛紛,薑是老的辣,海天一叟這種擊中要害的反擊,確是厲 害,龍形劍像是挨了一記悶棍,十分狼狽。   鬼谷先生輕蔑地用手指著龍形劍,陰陽怪氣地說:“小娃娃,你想討一把金銀 走路?來吧!給你一份。”   白無常一聲怪嘯,怒不可遏地突然衝出。   持叉大漢一聲怒吼,劈面就是一叉。   “錚錚!”暴響震耳,火花激射,兩人硬接兩招,同被震得側飄兩步,幾乎栽 下橋去了。   海天一叟桀桀笑,搖手道:“小老弟,稱要再打岔,小心眾怒難犯。”   驀地,右側巨石頂端有人大叫道:“亂,亂個鳥!龍當家,何不將尊駕的打算 ,說給咱們聽聽?”   海天一叟點點頭,大聲說:“那位仁兄說得對,亂不得。者朽認為,將金銀分 為一份,作為以武會友的彩金。藏珍箱是老朽所尋獲,老朽有權做東道主。”   他突然拔出背上青芒如電的古劍,信手疾揮,四聲輕響,鐵箱上的四口大鐵環 應劍而落。他收了劍,說:“這只藏珍箱重有千斤,凡是有意爭奪彩金的人,必須 先將鐵箱舉起過頂,方有資格參予。   其次,老朽與鬼谷先生陰曹客兩位權充擂主,凡是舉箱合格的人,可向我三人 中任何一人叫陣,在兵刃上見真章,失手或敗落石下便算輸家,勝了便獲彩金一份 ,但以一場為限,只許向一人叫陣,即是說,今天與會的人,共有三位得主。   諸位是否同意,恕老朽不再徵求諸位的高見,就此決定,以免拖延時間,眾意 紛壇,徒亂人意不是解決之道。為表示公平起見,老朽先將藏珍箱舉起讓諸位過目 。”   說完,雙手扣住鐵箱兩端,箱長六尺,他的雙手居然可以扣中,喝聲“起!” 千斤鐵箱驟然上升。他高舉過頂,旋了一匝,方將箱放回原地,額上出現了汗影, 但呼吸仍然正常。   鬼谷先生環顧四週一眼,說:“諸位,如果想不勞而獲,或者意圖僥倖亂打主 意,即使龍當家的朋友們肯,我鬼谷先生也不願意,言之在先,免得大家不痛快。 ”   海天一叟瞥了龍形劍一眼,說:“小老弟,是否一試?”   龍形劍冷拎一笑,說:“很抱歉,在未看見箱中是啥玩意之前,在下還不想答 覆閣下的話題的。”   “是呀!先看看裡面是啥玩意再說。”有人附和起哄。   海天一叟一怔,說:“鐵箱的環扣已經焊死,如果劈開,怎能再行舉起?”   “哼!閣下根本就沒存好心。”龍形劍不屑地答。   秋雷一直在冷眼旁觀,替龍形劍惋惜,三言兩語便被海天一叟扣住,怎配做領 袖綠林的霸主呢?正想出面,身畔的一劍三奇哈哈一聲長笑,發話道:“箱中珍寶 不會有假,但不會太多,看箱形長存六尺,闊高是兩尺見方。   金銀珍寶極為沉重,方寸便可上斤,如果裡面是金銀,何止千斤重量?我一劍 三奇認為,分為三份未免太小器……”   話末完,一個嬌脆的嗓子叫道:“不錯,分成三份太小器,不如在這兒呆上三 兩天,選出一個藝臻化境的人為得主,咱們舉得主為江湖第一手,甚至可奉他為武 林霸主,免得你爭我奪的,你們……”   話未完,九華羽士大叫道:“小鳳兒,你是否也參加一份?”   “不錯。我綠鳳孟娥豈甘人後?”   一劍三奇哈哈大笑,說:“在下同意孟姑娘的高論,別說霸主,只要這人確是 值得稱江湖第一高手,舉他為盟主為何不可?   目下天下承平,我輩武林……”   話末完、後面怪石上的老化子“呸”了一聲,怪叫道:“姓晁的,你放什麼屁 ?”   一劍三奇扭頭一看,厲吼道:“南宮者狗,你吠什麼?”   剛才發話的人,是化子打扮的陰曹惡客南宮和。   這老怪物為人陰險刻毒,氣重狹小,而且自大驕狂,怎受得了,在怒嘯聲中, 利用參差的怪石飛躍而來;十餘丈距離,他利用三座巨石便躍到了,人如怒騰下博 ,左手持葫蘆,右手打狗棍前伸,凌空下博。   一劍三奇伸手拔劍,秋雷閃出說:“諸位下去,讓我教訓這老鬼。”   一劍三奇正想試試秋雷的真才實學,同時也有點心怯,未摸清陰曹惡客的造詣 前,不宜動手先耗實力;所以招呼兩位義弟下石,一面向秋雷說:“老弟小心了, 老鬼十分硬朗呢。”說完,他躍下了巨石。   石頂約有丈餘方圓,高低不平,中高邊塌,不易施展。秋雷志在揚名立萬,決 定在石頂上動手,向飛撲面下的陰曹惡客傲然的叫:“老匹夫,接著!”   叫聲中他向上飛躍,半空中撤劍,出招,急迎而上。兩人身在空中,只能行雷 霆一擊,不會有第二次變招進擊的機會。秋雷起步在後,先天上佔了極大便宜。   人影在半空中相接,劍發龍吟,棍起風雷,接觸了。“錚錚錚!噗!”奇響突 起,人影左右急分,同向不落。   火花濺射中,一陣酒雨飛灑,破片激飄。原來陰曹惡客的酒葫蘆,在擋劍時被 擊成百十塊碎片,毀了。   秋雷在最後一劍中已留了神,有心炫露蓋世奇學,借力提氣輕身,故意下墜三 尺,一聲長嘯著。平空疾升回原處,兩個美妙的空中博鬥如同飛輪往迴旋,然後以 優美的平沙落雁身法,輕靈地落下石頂。他的劍何時入鞘的,看清的人少之又少。   他身形未定,喝采聲如同暴雷。   “咦!這人可怕著哩!”鬼谷先生向海天一叟脫口叫。   龍形劍一征,向身畔的赤煞二兇低語道:“留意這小伙子,羅至他入伙。”   陰曹惡客落下地面,臉色獰惡已極,惱羞成怒,急走兩步,怒吼連天,飛舞著 打狗棍,躍登石頂。他以為秋雷定然出劍阻止他上石,豈知秋雷站在那兒紋風不動 ,虎目神光四射,雙手叉腰向他冷笑道:“老匹夫,你還想自討苦吃?”   陽曹惡客竟被秋雷冷靜的神色所鎮懾,不敢冒失進招,鬼眼連翻,連聲問:“ 小畜生,你是誰?”   “我,飛龍秋雷。”秋雷大聲答。   “你是何人的門下?”   “閣下不必盤根究底,師門豈可輕易示人。”   “你這小畜生好狂,比二狂人更狂萬分,老夫要活剝了你的皮。納命!”   吼聲中,打狗棍當胸便點,招發一半,搶制機先控制下盤,要迫秋雷向上跳, 或者向後退,上跳便身驅懸空,束手挨揍,後退必定跌下石頂,難逃隨之而來的致 命一擊。   秋雷果然向上縱,一聲長嘯,長劍閃電似的出鞘,不等陰惡客收報變招,人已 不退反進,劍尖前指,射向陰曹惡客的胸口。   兩人都用上了內力,棍發厲嘯,劍隱風雷。快!快得令人眼花。石頂地方狹小 ,沒有迴旋進退的餘地,除了硬拚,誰退誰倒霉。   陰曹惡客究竟了得,百忙中挫腰收棍,棍尾上挑,“錚”一聲棍劍一觸即分, 兩人換了一次方位,危機間不容髮。   風吼雷鳴,厲嘯刺耳,劍如狂龍飛舞。棍似狂風暴雨,兩人在丈餘狹小的石頂 ,硬拚了十餘招。   “錚!錚錚!錚!”兵刃交擊聲從第二招開始,硬碰硬格錯撥挑互不相讓,旋 了四次照面。   激鬥中,似乎棋逢敵手,勝負難分,驀地響起秋雷一聲斷喝:“下去。”   “嗤!”劍棍相交,稍一停頓,劍身突然一振,劍棍倏分,接著陰曹惡客向左 急退。   劍虹倏吐,如影附形襲到,攻到陰曹惡客的臉門。   陰曹惡客臉上青筋跳動,往後退,剎不住勢,危機已至,命在須臾。他臨危拚 命一聲怒吼,不理睬襲到臉上的劍尖,全力一棍向秋雷的腰部掃去,拼個兩敗俱傷 。   秋雷當然不願和他拚命,左飄、撇劍、後撤。   “嗤!”一聲輕陶,陰曹惡客的左頰出現了三寸長的創痕,一棍落空,由於用 力過猛,身子竟隨棍左沖,腳下一虛,跌下石根去了。   秋雷屹立在石頂上,深深吸入一口氣,火速調和呼吸,一面舉袖拭掉額上的汗 水,一面從容收劍入鞘。   “好哇!自古英雄出少年。”有人怪叫。   陰曹惡客南宮和,是江湖中名氣不小的老一輩名宿,是黑白道朋友十分頭痛的 人物,雖不列在宇內十五名人之中,但他的藝業並不比十五名人遜色。甚至比幾個 名人更高明些。   想不到今天在陰溝裡翻船,栽在一個無名小卒之手,一劍傷頰,更被打下石頂 。而且雙方都全用真才實學,公平無巧,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陰曹惡客心中發毛,死瞪了石頂上的秋雷一眼,手按頰上的傷口,切齒道:“ 小輩,老夫記下這一劍之恥,後會有期。”   秋雷淡淡一笑,豪放地說:“南宮和,在下在江湖等你,我飛龍秋雷隨時恭候 大駕,後會有期。”   說完,他躍下石頭,向含笑相迎的一劍三奇說:“晁兄,走,石橋上會一會二 龍。”   一行人向著石橋方向走,所經處人群紛紛地讓路,到了石橋下,秋雷不管三七 二一,騰身直上。   黑衣大漢們正待攔阻秋雷,海天一叟趕忙揮手制止,同時低聲喝道:“退!你 們全在下面等侯。”   石頂上,只剩下鬼谷先生、海天一叟和秋雷,三個人以鐵箱為圓心,三方站住 。   對面的石橋上,龍形劍也舉手一擇,雙無常等一群男女也紛紛退下石橋,只剩 下龍形劍一人的,他脫下罩袍,露出裡面的勁裝,待機而動。   秋雷向海天一里抱拳一禮。朗聲道:“打擾龍當家的盛會,來的粗魯,請龍當 家海涵。”   海天一叟推下笑,回了一禮說:“老弟來意如何,可否明告?”   “秋某對今日之會。深感榮幸,本不願掃龍當家的興頭,只是,剛才龍形劍王 當家說得對,如果大家事先沒看到箱中的珍寶,卻先動手搏彩頭,死了也有冤無處 訴。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但連財都未見到便送了命,不但冤,世間也不會有這種 愚蠢的人,龍當家以為然否?”   “老弟的意思,是非先看看不可了?”   “正是此意。”   鬼谷先生陰陰一笑。向秋雷一招手道:“小伙子,你動手看吧,請!”   “龍當家的意思……”秋雷問。   “請便!”海天一叟答得頂十脆。   四周人聲漸止,眼睜睜地注視著即將到來的變化。   秋雷今天出盡了風頭,一鳴驚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擊走了大名鼎鼎的陰曹惡 客,大膽地出現在石橋上高手四伏的險境中,連名震江湖的海天一叟也無可奈何, 這份豪氣確實值得喝采,四周參予大會的人,全都是來至天下各地看綠林兩龍火拼 的高手,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時勢造英雄,秋雷果然一鳴驚人。自此飛龍秋雷的名號不脛而走,在短期間傳 遍江湖。   他瞥了鬼谷先生一眼,從容向鐵箱走去。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江湖群雄屏息以待。   龍形劍突然舉手高叫道:“小兄弟,小心暗算。”   秋雷向他點頭一笑,豪放地說:“多謝王當家的垂注,在下小心就是了。”   他向鐵箱打量了片刻,伸左手暗運真力按住箱角一堆,鐵箱“嘎”一聲移動了 寸余,與石面的磨擦聲十分刺耳難聽。   “唔!焊死了,但不足千斤。”他大聲說。   驀地,他雙手扣住兩端,喝聲“起”!千斤鐵箱應手而起。   鬼谷先生左手一抖,三枚棋子兩白一黑,脫手飛向秋雷的小丹田穴。   同一瞬間,龍形劍將手中的錦袍脫手甩出,和棋子同時在秋雷的腹下會合,“ 嗤嗤嗤”三聲厲嘯入耳,錦袍裹住三枚棋子墜落在秋雷腳下。   秋雷似若末覺,沖鬼谷先生冷冷一笑,突然奮神力將箱推出,向鬼谷先生砸去 ,同時大吼:“老匹夫,接著!”   鬼谷先生怎敢接?向側一閃。“轟”一聲大震,碎石激射,鐵箱將石面的稜角 砸平,滑出三尺外方行止住,聲勢之雄,委實駭人聽聞。   扭頭向龍形劍頷首,拱手為禮說:“謝謝你,王兄。”   他向鬼谷先生迫進兩步,厲聲道:“你這無恥的老狗,可惡!”   鬼谷先生居然沒有生氣,桀桀怪笑道:“小輩,試試你而已,老夫滿天星羅手 法打出的棋子,天下間能躲過的人少之又少,用三顆試你,你還不滿意?”   “要試,你為何射丹田要害?”   “桀桀……不射丹田怎能試出你的能耐!”   “強辯!拔你的魁星筆。”秋雷怒吼。   龍形劍接口道:“小兄弟,何不先看看箱中物?”   秋雷一想也對,向下面叫:“林兄,借屠蛟匕一用。”   “接著!”己接近石下的青雲客叫,八寸長的小匕首連鞘向上拋。   秋雷接過匕首,他看到昭華姑嫂兩人,正含笑向他頷首致意,昭華姑娘先前對 他十分冷淡,但這時像是變了一個人,她的鳳目中泛起一種稀有的奇光。神色間, 充溢著鼓勵和祝福的感情的意思。   也在這剎那問,他發覺荀英的臉上,煥發著奇特動人的目光,嘴角泛著奇怪的 笑容。青雲客的神情,也十分奇特。   他拔出屠蛟匕,但見青芒耀目,寒氣襲人,光熠熠的耀目光華中,幾乎難以看 清匕身,只看到青虹的閃縮,如虛似幻,鋒芒難辨。   “神物!好匕首。”他脫口讚賞。   他走近鐵箱,先用指頭在箱蓋一抹。�袑顒�在手指上了,但被抹的地方滑溜溜 地,蒼色的鐵胎一無腐蝕的痕跡。   他疑雲大起,心說:“見鬼!這怎麼會是放置了近百年的古物?�袑騇民﹛A如 果是藏在潮濕之處,決不會超過十天半個月之久,因為箱面並未上玄漆,極易生�� 腐蝕,如放在乾燥處,最多不超過一兩個月,決不會是放置近百年的老古董。”   他再試了另一處,怪!竟有三個芝麻大的小孔哩!   “開呀!”是綠鳳嬌脆的催促聲。   他無暇再細加察看,默運神功力貫鋒尖,“嗤”一聲輕嘯,四個焊死了的扣鎖 斷了一個。   “嗤!”第二個扣鎖應匕而折,第三個也一拂而斷。   “嗤!”第四個扣鎖掉了。   他收了屠蛟匕納入懷中,伸手去抓箱蓋,要將箱蓋掀掉。   四周鴉鵲無聲,人默默地向石上擠近。   不等他接觸箱蓋,驀地“砰”一聲大震,四分厚的沉重箱蓋,突然破空而飛, 飛出三丈外,以雷霆萬鈞的聲勢向下飛墜,狂風突起,嘯聲刺耳。   “轟隆隆!”暴震如殷雷,石破天驚,接著“逢”一聲大震,水花沖起丈餘高 。   人群驚叫,紛紛走避,幸而鐵蓋砸落處在缺口附近,下面是溪水。本來就沒有 人,箱蓋先砸在石上,然後墜下溪中,天幸未傷人。   所有的人,注意力全放在飛起的箱蓋,連秋雷也不例外,目光駭然隨箱蓋飛舞 而動,忘了箱子啦!其他的人,絕大多數認為是秋雷故意賣弄,炫露蓋世神功,都 末注意到秋雷臉堆驚的表情。   只有一個有心人並未為飛起的箱蓋所驚,這人是九華羽士、他鬼魅似的躍登石 面,乘眾人不留意,閃電似的奔向鐵箱,手仲出了。   驀地,他站住了,鬼眼睜得大大的,張口結舌。   同一瞬間,海天一叟發現了他,衝前兩步一掌拍出,同時大吼:“雜毛想趁火 打劫……哎呀!……”叫聲未落,恐懼的轉身往下跳。   九華羽士不等掌近身,突然飛揀而下,口中尖叫:“天哪!   僵……僵……屍……”   他不管下面的人,瘋子似的向下跳,“砰”一聲端倒了兩個人,在驚叫中咒罵 聲中沒命得向外擠,撒腿狂奔。   “老天爺!”鬼谷先生青灰著臉,往後退,遲到石邊還一無所知,一腳踏空, 掉到石下去了呀。   秋雷自命膽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但目光一落鐵箱內,臉色全變了,駭然後 退,退到缺口一腳幾乎踏空,百忙中定下了身形。   “世間真有殭屍?天!”他駭然大叫。   石下的人大亂,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他們看不見箱中的景物,只知石上的人 遇見惡鬼似的向下跳,沒命他的飛逃,莫名其妙。   “老天爺!”站在怪石外圍頂端的人也尖叫。   鐵箱中,直挺挺地升起一個臉色青灰的殭屍。披著一頭白長發,眼似突出的小 鋼鈴,一臉青灰色的皺紋。齜出癟嘴中白森森護零星獠,左頰至耳根長了一塊掌大 青色胎記,上面長著青綠色的怪毛,身上披了一襲污穢的長袍,大袖長及地面。   “殭屍!”叫聲雷動,人群大亂,向天門峽外狂奔。   (?????)   活殭屍停下腳步,問道:“林家謀家住何方?”   “對不起,我不會告訴你的。呵呵!你不找獨角天魔,找他的門人子弟有屁用 ,不像話的嘛!”   “哼!先拿小的開殺戒,殺了小的,老得還能不出頭?獨角天魔王八遐象個無 主孤魂,誰知道他躲到那裡?”   (?????)   “矮子,你還是這麼不長進,二十年來,你大概在睡大頭覺,毫無進境哩!” 活殭屍一面迫攻一面怪叫。   矮方朔的神色愈來愈凝重,經常流露的玩世不恭笑容不見了,開始全力周旋, 身形愈挫愈低了,八方遊走旋舞加寬,拳掌並施找空隙回敬,每一招皆用上了全力 ,風雷之命震耳,四周的樹枝在罡風的掃擊下紛紛摧折,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 鬥。   活殭屍幾乎比矮方朔高了三分之二,沒有矮方朔靈活。像是金剛搏小鬼,彎腰 出招相當吃力的,但他對矮方朔攻來的拳掌毫下在乎,不閃不避不加理睬,只護住 下陰,一雙大袖夭嬌如龍,滿地旋舞、捲纏掃拂宛若狂風掃落葉,把地上的碎石斷 枝掃得滿天狂舞八方激射。遠遠看去,他象個長腳漁夫在撈魚。   矮方朔滑溜如蛇,更象小老鼠,竄閃如電,出手如風,試攻了十餘招,發覺活 殭屍根本不怕他的拳腳進攻,心中暗暗叫苦。   但他不死心,身形再加快,釘緊活殭屍的身後,在怪爪長袖中出沒,有驚無險 ,接近進擊了呢!   活殭屍轉動沒他靈活,近身不難,果然,被他抓住機會了,從袖底下一鑽而入 ,等長袖捲到時,他身形一扭,便到了活殭屍的身後。   活殭屍渾如末覺,一聲怪叫,大旋身一袖猛掃。   “嘩啦!”地面走石飛沙,長袖掃掉了地面的沙石。   矮方朔已縱出兩丈外,齜牙咧嘴揉動著拳背。   “你枉費心機,矮子。我活殭屍在鐵箱內呆了一個月,毛髮未傷,你的拳掌豈 奈我何?比我自己抓癢還輕的多,活該你倒霉,打!”活殭屍得意的叫,飛撲而上 。   矮方朔心中暗暗叫苦,兩拳一腳他已用上力可斷碑碎石的奇學,不但沒將活殭 屍擊倒。他自己的手腳卻如擊在鋼鐵上。震得痛徹肌骨,怎不叫苦?   活殭屍這次衝上,又是一番光景。不再讓矮方朔近身繞走,雙手左右分張,大 袖從外向裡抖著,一陣陣奇冷而勁透丈外的雄奇罡風,在身前八尺形成匯合的焦點 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活殭屍的奇異呼叫聲如同鬼哭,那是奇異的內勁和氣流激動所發的怪嘯,吱吱 然刺耳難聽,令人毛骨驚然,罡風內勁匯合處,沙石跳躍,海碗大的石塊飛滾旋舞 ,然後倏然飛走,激射出兩丈外。   矮方朔果然被制住了,只好筆直往後退。活殭屍桀桀怪笑,緊迫進擊。看去情 勢是一面倒,像一個人張開兩手,將一個小老鼠往牆角趕,趕的方向是山崖下。   矮方朔額上見汗,不住向左右閃躲,但不管他閃向任何一方,前面都有怪異無 比力侵內腑的暗勁的堵住。   他以之字形退嚮往後撤,眼角瞥見旁邊倚樹而立的秋嵐在一旁發呆。他歎口氣 扭頭跺腳叫:“愚才!你還不逃命……哎……”   他招呼秋嵐逃命分了心,活殭屍抓住機會雙袖左右一揮,兩股潛勁合流,“噗 ”一聲悶響,合流的兇猛潛勁,在八尺外擊中矮方朔的左肩。   矮方朔“哎”了一聲,像皮球般的彈出八尺外,“噗”一聲撞在一株巨樹上, 搖搖晃晃挫倒在樹下,昏厥了。   “矮子,你該怨命。”活殭屍得意的叫,向矮方朔走去。   秋嵐幌身截出,迎面攔住拱手朗聲說:“老前輩,請手下下留情。”   活殭屍呆住了,凸出的鬼眼連翻,他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一個年紀青青的小 伙子,竟然敢出面和他打交道。他活殭屍的名號、長像、功藝、行事,早年的武林 朋友無不聞名喪膽望影心驚的,老一輩的四大兇人中,他活殭屍是最兇殘惡毒的一 個,在江湖為禍一甲子,二十年前潛世隱修的,知道他還活在人間的人少之又少, 二十年來只有上月首次被獨角天魔發現他的隱世居所。   但他的名號,依然在江湖上有嚇阻震撼的力量。   四大兇人先後調零,在人間消失了,但震撼人心的力量仍在,因為世間沒有人 親見四人兇人屍骨。   “怪,這小子怎麼這般大膽?”活殭屍向自己發問。   人在遇上出乎意料之外的突然變化,或者異乎常情的事,是會有反常的舉動出 現的,活殭屍也不例外。   四大兇人早年在江湖行走,江湖朋友見影遠避如避瘟疫,萬一驟然遇上,也狼 狽地變色而逃避,敢和他面對面說話的人,少之又少,敢攔路叫陣的人,屈指可救 ,突然來了一個小伙子阻路的,大概是活殭屍成名以後,破天荒第一次遇上的怪事 情,難怪他呆住了。   秋嵐不知活殭屍在想什麼,見對方沉吟自語,還以為活殭屍是大慈大悲哩!轉 身向矮方朔走去了。   “站住!”活殭屍厲叫,聲如打雷。   秋嵐吃了一驚,乖乖站住,躬身道:“前輩……”   “呸!剛才是你攔路,叫我手下留情?”活儲屍語無倫次地問,還有點不信事 實哩!   秋嵐莫名其妙,說:“是啊!小可剛才……”   “呸!小王八蛋,你憑什麼如此大膽?”   “小可不是大膽,而是斗膽請老前輩高抬貴手,皆因這位方朔老前輩及是江湖 ……”   “呸!矮方朔小輩早年在我活殭屍面前,只配斗鬥嘴,再就是挾著尾逃命滾蛋 ,他是什麼東西?”   “小可的意思,是指方前輩的為人……”   “他的為人我知道,玩世不恭,遊戲風塵,而且手軟心慈。   這種人,哼!如果在三十年前遇上我,我要剝他的皮喝他的血。   他很走運,二十餘年前在我快隱歸之前,才和他照面,免他一死。”   秋嵐笑了,說:“多謝老前輩慈悲。”   “什麼?你這小王八蛋還笑?”   “老前輩說免了方前輩一死,小可喜之不盡,因此向老前輩致謝。”   “呸!誰說免他一死了?”   “老前輩,一諾千金……”   “混蛋!我是指二十年前的他,卻不是現在。”   “老前輩……”   “呸!連你也得死。”   “老前輩,此身難得,上天也有好生之德。怎可無故動輒殺人?罪過!”秋嵐 正色答。   活殭屍用一聲怪叫作為答覆,突然飛撲而上,伸手便抓,急抓秋嵐的嚥喉。   秋嵐向左一閃,後退三步,奇快絕倫。   活殭屍一爪落空,似乎一怔,斜迫三步再次伸手。   秋嵐向右一閃,到了一棵巨樹後,又輕靈地避過一抓,急急地說:“老前輩, 方前輩:並末冒犯你老人家,小可也……”   活殭屍兩爪落空,有點驚訝,不管秋嵐的話,住手問:“咦!   你的閃避身法很奇特,很高明的,比矮子的身法詭異得多,他是你的師父?”   “小可與方前輩素昧平生。”   “那……我看他也不配做你的師父,你的師父是誰?”   “家師佛號上虛下雲。”   “什麼?虛雲?”活路屍跳起來叫。   “正是。”   “那一個虛雲?天下間叫虛雲的和尚多如牛毛,說他俗家姓名。”   “對不起,家師從未將俗家的事告訴過小可,無可奉告。”   “令師何時出家的?”   “小時追隨家師十五年,家師像沒口子的葫蘆,從不說早年的事。”   “今師的年紀多大?”   “家師沒說,但小可曾聽他偶然道及本朝開國前的事。他老人家曾經勸過劉福 通,不可將大兵分得太散,該先穩扎穩打,召回進入高麗的關元帥和陝甘的李、崔 二將軍,先平定中原再向外發展。”   但劉福通一意孤行,家師便不再與人合作浪跡江湖。因此,小可認為家師應該 有兩甲子以上的高壽了。”   “可能是他!”活殭屍沒頭沒腦地怪叫。   “老前輩說誰?”秋嵐問。   活殭屍咧嘴怪笑,突然雙袖急揮,以捷逾電閃,兇猛無比的聲勢進擊,爪袖並 施,如同狂風暴雨的進襲,但見大袖飛舞。   只聽罡風如雷,只剎那間便攻了近二十招,迫進了三丈左右。   在兇猛絕倫的瘋狂進攻下,秋嵐大吃一依,有點手忙腳亂難以應付,只有招架 之功,還手乏力。但他居然應付下來了,一雙肉掌左揮右拍,近身攻來的長袖,力 道萬斤,內勁可裂石開碑直迫內腑,但在他的肉掌拂拍下,居然毫髮未傷,封得密 守得緊,僅一步步的後退而已。   二十餘招後,袖爪的攻勢愈來愈兇猛,形勢發發可危,生死在呼吸之間,袖爪 幾乎將秋嵐罩住了。   秋嵐額上鬢角大汗如雨,呼吸漸緊.雙手不住封招,相當吃力。激鬥中,突然 響起他的沉喝聲:“老前輩,還不住手?”   喝聲中夾有憤怒的情愫,語氣中甚至有斥喝的成份在內,不像是已身臨絕地的 人。   “拍噗!嗤嗤!”掌蕩長袖的奇異嘯風聲不絕於耳。   活殭屍攻得更急、更兇、更狂、更猛,抽、振、抖、纏、卷、拍……一袖比一 袖沉重兇猛的,連攻十三袖。遞了十四爪,一面迫攻,一面怪叫:“掏出你的真才 保命絕學來,不然你死定了,打打打打打……”   一連串的叱喝中,秋嵐的臉色開始在變,手掌的顏色也在變變得晶晶如玉,陣 陣若有若無的白霧突然從身上散出,驀地,他一咬牙,哼了一聲,雙掌一分,猛地 一抖袖,右袖已連續抽出。   怪,竟被他抓住了抽到肩胸的一個長袖。   活殭屍左袖被抓,猛地一抖袖,右袖已連續抽出。   果然怪事,他竟能將秋嵐的手抖掉,秋嵐反而收肘,不退反進,左手上托,身 軀向活殭屍的懷中撞去。   “叭叭叭!”活殭屍的右袖連抽三記,皆被秋嵐的左掌擋住,神奇的如山潛勁 持著即散。   快!近身了,秋嵐像座石像,姿態很怪,突然走中宮切入。   活殭屍似乎早有防備,突然雙手向下猛振。   “嗤!”左長袖滑出了秋嵐的右手。   這瞬間,秋嵐飛撞而至,左掌下拍,扭身、上步、右肘吐出。   “彭!”活殭屍的右手,頂著秋嵐拍來的左掌。   “晚輩初入江湖,被老前輩迫急了,不得已才用來保命,這次還是第一遭用上 。”他恭敬地答。   活殭屍點頭微笑,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伸手輕拉橫在前面的樹枝,樹應手而折 ,略一審視折斷的部位,說:“璞玉歸真上乘氣功,你已可發於體外了,但火候仍 差,遇上像我這種高手,自保不易。   唉!大概你師父伯你在外惹事生非,所以未將神髓傳給你。”   “晚輩不想在江湖流浪,所以不想學。而非家師不傳。”   活殭屍不住向他打量,久久方搖頭苦笑。   秋嵐猜不出活殭屍的心事,問:“老前輩,據家師說,江湖中知道璞玉歸真奇 學與崩雲三式的人,為數極少極少,而老前輩卻瞭如指掌,請教……”   “且慢請教,我會告訴你。唉!說來話長,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不將兩種奇 學練好,將有大麻煩,令師也休想安逸。你將矮干攆走,我在左側山崖下等你,告 訴你其中原故。我先走。”   說定便走,向左面山崖冉冉而去。秋嵐放了心,因為看活僵屍的神情,顯然無 惡意,而且弟弟秋雷逃走的方向是右面的山崖,不怕再遇上了啦!他向右側山崖看 去,在樹木的空隙中,他看到二十餘丈外有一個青影正在躲躲藏藏。借木石隱身, 從遠處向山崖接近。   “唔!是那可惡的惡道。”他心中暗罵,一面向昏迷不醒的矮方朔走去,一面 自語:“他又來引誘我弟弟為非作歹,這不安份的牛鼻子惡道。”   矮方朔修為渾厚,活殭屍可摧山碎碑的奇功僅將他擊昏而已,肩傷不重,在秋 嵐推拿片刻之後,倏然甦醒,抽著冷氣坐起,喃喃地說:“這兇魔重行出世,江湖 不幸,江湖不幸。咦!   你還沒……”   秋嵐在一旁搓手而立,接口道:“前輩還能走動麼?”   矮方朔一蹦而起,訝然問:“你還沒走?活殭屍呢?我這人除了砍下腦袋,不 然死不了。”   “活殭屍走了,要小可請前輩早早離開這兒。”   “他沒找你?”   “不!他輕易放過了小可。”   矮方朔拍掉衣褲的灰土,搖頭好笑道:“異數,異數。看來,這傢伙說二十年 的被虛雲和尚所度化是真的了,可惜我不知道虛雲和尚是誰,他有何能耐度化這個 已無人性的兇魔?真是不可思議。小友,你貴姓大名?““小可姓秋名嵐……”   “咦!剛才在下面揚名稱雄的飛龍秋雷。相貌與你相同……”   “那是小心的弟弟。”   “令弟的身法,與終南狂客的魚龍變化術有點相似,莫非兩位……”   “舍弟的恩師正是終南崔老爺子門人。至於小可,好教前輩見笑,只略通拳腳 而已。”   矮方朔笑瞇瞇地盯著他,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目朗鬢豐,神情氣 朗。滿臉祥和的,與令弟大為個同,相貌神似而氣質迥異,我敢武斷地說,你比令 弟修為要深厚精純得很多呢!”   “前輩走眼了,小可只是一個在江畔救援落水客的平凡人。”   “如果我矮子走了眼,你可以挖出我的眼珠子來。也好,深藏不露,不求聞達 的人,大多是些不由熱衷名利的山野隱逸,你是對的,謙虛是一種美德,我反而庸 俗得盤根究底起來了,呵呵呵!我想,我們會有再見之期,珍重。”說完,向下走 了。   “前輩珍重。”秋嵐躬身相送,由衷的向這位風塵奇人祝福。   他向右面山崖用目光搜九華羽士的蹤跡,但一無所見,惡道不知躲到那兒去了 。空山寂寂,更沒有弟弟秋雷蹤跡。   秋嵐想:“弟弟不是傻子,可能已經走掉了。”   他向左面山崖樹影中走去,經過一處崖根,突聽樹根近山壁的暗影中,傳來活 殭屍的聲音:“小伙子,進來說話。”   他分開矮樹從往裡鑽,在一座深約丈餘的石窟中,活殭屍坐在裡面等著他。   如果他事先不知道活殭屍在裡面,乍一發現不嚇得跳起來才怪,而且活殭屍的 相貌確實是可怕極了。   他鑽入石窟,活殭屍用手一指身側,說:“坐下,你姓什麼?   叫什麼?”   他聽得出活殭屍的語氣中有善意,毫不思索地告罪坐下,恭敬地說:“晚輩姓 秋,名嵐。”   活殭屍齜牙咧嘴笑,說:“你膽子不小,竟敢和我這世人畏如洪水猛獸的兇人 在一起坐地相處,不愧是玉狡猊的衣缽門人。”   “玉狡猊?老前輩……”秋嵐訝然問。   “你聽我說,那是令師俗家的綽號,大概三十歲以前成名的名宿,對這綽號不 會陌生,這綽號在三十年前方在江湖消失,我的綽呈晚消失二年,本來我該請你帶 我去見令師,這世間除了令師之外,沒有我活殭屍認為值得心悅誠服的人,但我不 想走,我必須去找獨角天魔那王八蛋該死的豬狗,只好請你替我帶口信給令師了。 ”   “老前輩但請吩咐。晚輩將面稟家師。”   “好,你告訴他,一月前我碰上了獨角天魔,一時傷感老友凋零,感慨甚深, 幾斤老酒下肚了,競被那畜生所乘,幾乎送命。”   在那老狗口中,我知道金神金祥已經不甘寂寞,逃匿三十餘年之後重出江湖了 ,是否仍找令師妄想斬草除根不得而知,但令師必須小心才是。”   “誰是金神金祥?”秋嵐插口問。   “那是你師父的仇人,但我卻不知你師父為何毫不介意的原因所在。那傢伙毀 了令師的家,而令師……唉!果真是一言難我與令師是死對頭,但卻成為好友;金 神金祥原是令師的好友,不但毀了令師的家,更多方加害令師,不置之死地似乎不 會罷手,豈不可怪?你是否想聽聽有關令師的故事?”   “晚輩極願老前輩詳告。”   “本朝開國迄今,已有八十多年,前五十年中,字內出了四個令人變色的人物 ,稱為宇內四大兇人。這四人是玉狡猊白雲、金神金祥、活殭屍羅方、獨角天魔候 瑞。四人中有我,也有令師……”   秋嵐吃了一驚,抗議地叫:“不!家師決不是四大兇人,他老人家十餘年來, 親手救起的落水客不知凡幾,醫道通玄活人無算,嘉定州的人尊稱他老人家為活佛 而不名……”   “小伙子,少安毋躁。”活殭屍笑,似乎很開心,笑完說:“不錯,他果然在 用他的有生之年,從事救人贖罪的功德了,比我強多了啦!告訴你。我老人家的話 不會假,你師父的璞玉歸真奇學天下無雙,不會有人偷學得到他的崩雲三式武林絕 學。   想當年,令師橫行天下一甲子歲月,無敵於天下,亦正亦邪亦俠亦盜,任性而 為,不知造了多少殺孽。直至有一天,令師的好友金神金祥終於做出了使令師痛心 的事。令師萬里迢迢從西北返回原故里,只看到一片瓦礫場,你師母一家大小二十 餘口死的死,逃的逃,白家一門老小大多死在火海中,活著的人下落不明,那就是 金神做得好事。   令師在瓦礫場中,嘗到了殺人與被人所殺的辛酸滋味,所以大徹大悟放下了屠 刀,跳出紅塵披上了袈裟。十年後,我在西嶽華山遇上他,我兩人雖名列四大兇人 ,但水火不相容,見面不拼個百來招兩敗俱傷不會罷手。   四大兇人中,令師與金神是知交,我和獨角天魔是好友,兩人的遭遇是差不多 ,但我幸運些了。令師的家被金神毀了,我也幾乎被獨角天魔活葬在鐵棺。那次我 倆在華山見面,他苦勸我回頭是岸,放下屠刀,你猜我怎樣?”   “老前輩,晚輩愚昧,猜不著。”秋嵐答。   “呵呵!我把令師兩掌劈翻,打得他遍體鱗傷,他除了光念我佛慈悲之外,死 不反抗。後來我出潼關,在關東與死對頭白道第一高手冷劍許中州狹路相逢,拼個 你死我活,激鬥了三個時辰的,兩人功力悉敵,他內腑離位,我經脈嵌絕,兩人氣 息奄奄兩敗俱傷,躺在林中等死。   豈知令師恰好趕來,他身上的傷還沒好,虛弱得連抱一個人也抱不動,但他卻 留下了,請來當地村民,將我兩人拾至村中療傷,一住兩月,我兩人才能起床。之 後,我只記得令師臨別時所說的幾句話。   他說:‘孽海無邊,回頭是岸;如果你再殺人放火,老衲的罪孽更為深重。但 老衲是佛弟子不能見死不救。天哪!老鈉不知如何是好,我佛為何不早些接引老衲 早日歸西?’他臉上痛苦的神色,至今我猶未忘懷。   我和冷劍許中州只互相看了一眼,目送令師老邁的身影消失在煙火滾滾的官道 盡頭,然後互道一聲珍重,各奔前程。後來,令師的行蹤我始終不明,聽說冷劍結 束了中州鏢局的業務,歸隱林泉。   而我,卻跑到小熊山遁世,與草木同腐。想不到二十年後,竟被好友所賣。獨 角天魔那王八蛋的,這二十餘年來不知躲到那兒挺去,他比我先退出江湖兩年,四 大兇人中,我是最後一個退出江湖的人。   萬沒料到他竟和雷音尊者小輩攀上了交情,替那禿驢向我索回割左耳的債,可 惡極了。我練的是殭屍功,是佛門苦行術的旁支,行起功來不但刀槍不入,入也無 妨,而且不畏任何奇毒侵體的,十天半月水米不沾小事一件,但末運功時,仍與常 人無異。   二十年來,我已練至近乎不生不滅的境地,但萬沒料到他在把酒敘舊時搗鬼。 驟不及防便著了道兒,召來潛伏在近的雷音禿驢,將我放入事先準備好的鐵棺中。   總算他們走運,如果稍慢片刻蓋棺,我便會以將迷毒排出體外了。他們也未想 到我二十年中進境驚人。還以為我最多十天半月便便會變成真的殭屍哩!在和獨角 天魔敘舊時,他說金神金祥已經在最近決定重出江湖,認為令師可能未死,也許正 在找他算帳,他必須除去令師方能安枕。   但除了我和冷劍許中州之外,沒有人知道令師已經出家了,更沒有人知道令師 的佛號叫虛雲了。我聽到這消息十分焦急,替令師擔心。你盡快進回嘉定州,稟明 經過,要他小心些兒。同時請替我帶個口信,說我活殭屍為他祝福,也許我會找獨 角天魔算帳,也許再回小熊山遁隱。   二十年睽違江湖,江湖對我陌生,也不需要我這種人現世,請他放心,我活殭 屍決不會替他增加罪孽。對他,我活殭屍永遠欠他一份無法報答的恩情。”   活殭屍說到最後,語氣有點黯然,稍頓又說:“這一生,只有在與令師分手那 一瞬間,我體會到人生竟是那麼複雜,並非打打殺殺強存弱亡那麼簡單。那一剎那 ,我體會到令師在家破人亡下,落發出家的痛苦是如何的深沉。   也許冥冥中自有主宰,報應的來早與來遲確有其事,不能不信。俗語說,瓦罐 不離井上破;我這種人早晚會不得善終,造孽太多,逃不過天理循環。能過一天算 一天,我在等候那天的到來。”   他吁了一口長氣,揮揮手,像在趕開心中的煩惱,注視著秋嵐,轉過話題道: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這一身邪門奇學,可能要帶進墳墓!也許別人早已替我 挖好了墓坑,在等我的臭皮囊下土哩!令師在晚年破例收你做承受衣缽的傳人,你 定然是個可造就的好弟子。除非你像你師父一般出家遁世,永遠不談武學,能受得 了委屈打掉牙和血吞也不行,人家會要你的命。   想不過問塵俗是非,是非自會光臨你的頭上。為非作夕也許無愁無苦,行俠仗 義卻多災多難的,你年青,還有走不完的生命旅程,前途多艱,苦難重重。令師傳 給你的奇學全身保命固然管用,但萬一遇上金神和獨角天魔那些高手,你無法自全 。   你可以告訴令師,說我為了一已私心,為免將正宗的苦行術帶進墳墓,要你替 我在世間找一兩個心地善良的人傳流後世。   殭屍功是一種苦行術。   苦行術在佛門弟子來說,稱為瑜珈,另一旁支稱為寂滅術,殭屍功不太人道, 而且要改頭換面做活殭屍,不好,瑜珈太苦,跡近自虐;你不是佛門中人,不學也 罷,我傳你至高無上的寂滅術,送給你保命全身。   這種功對你很適宜,尤其對不屑名利的人最管用,不怕打擊,不畏水火,不虞 饑寒,基至可以假死自全,除非能找到千古神刃砍下你的腦袋,不然死不了。   聽著,我將心法和練術傳給你,再以百載修為助你速成,百日之後,你便可以 練至五成境界了,在半個時辰之內可以不用呼吸。當然啦!不呼吸是假,這種呼吸 等於玄門弟子的龜息,不是行家決難發覺。   誠心,正心,凝神:聽我說:所謂寂滅,非雲死亡,而是解脫,生死之念,存 在於意識之間的,意識可主宰生死……”   他的語言細如蚊蚋,但在秋嵐的耳中卻如同雷聲,石窟中死寂,兩人相對而坐 像是入睡一般了。   (??????)   他身不由己,在小姑娘身後緊跟,小姑娘一身天青色勁裝.   曲線玲瓏背影,在他眼前輕輕款擺,陣陣少女特有的肌香中人欲醉,背系長劍 ,脅下有百寶革囊,弓鞋輕點,腳下無聲無息,光看背影,他已經醉了。   驀地眼前一黑,她轉頭微笑,輕聲說:“壯士,請留心腳步,洞中伸手不見五 指,只消轉幾個彎,活殭屍便無法找到我們了。”   他什麼也沒聽進耳朵,只隱約地欣賞在眼前朦朧映出的美麗臉蛋。   走著走著,不知經過了多久,反正他在冥想,時間對他毫不重要了。   “小心呀!要側身擠過去才行呢。”是姑娘的聲音。   他感到潮濕的石壁冷冰冰地,摸索著也不易舉步,他個兒粗壯,擠的相當吃力 ,但他擠過了一段三丈餘長的夾縫,兩轉折之後,眼前出現微光了,秋雷可以清晰 地看到姑娘的背影了。   再轉了兩個彎,光源漸近。姑娘扭頭燦然一笑,說:“快到了,壯士,這兒才 是劉福通的藏珍箱所在地哩!”   秋雷心中一震,小說:“難道說,藏珍箱還有兩個不成?”   美麗的小姑娘在眼前,藏珍箱即將出現,而青雲客和九華羽士已不知逃到何處 去了,合該他秋雷人財兩得,妙極了。   他卻不知,九華羽士早就發覺海天一叟的藏珍箱有問題,所以示意要他往山崖 走,如果他早依九華羽士的指示離開天生石橋,也不至於被活殭屍打下溪底,而且 落得如此狼狽啦!   九華羽士正躲躲藏藏,老鼠似的向洞口掩近。   青雲客已帶著妻妹,沒命地逃回青泉山莊報信去了,活僵屍過了一月居然未死 ,不逃回去報信怎成?他這次不但未能搬回活殭屍的屍體回報,還白丟了一把屠蛟 匕。   眼前大放光明,出現了一個寬約兩丈長方的石室。看光景,並未經人工開鑿, 而是天然形成的石窟,頂端石壁擠合,有兩條三寸寬尺余長的石縫透入光線,由石 縫中可以看到一些搖功的草影。   壁根下,一隻三尺見方,比鐵棺小了一倍的鐵箱,靜靜地躺在那兒,箱四周的 地面上,�蛃h纍纍,箱是鑄鐵所造,可能厚度驚人,已�袘k了二四分厚,用手敲動 ,仍然堅實無比,沉重非凡的。   洞中還乾燥,鐵箱對面凸起的石塊可以權充坐凳,姑娘向石座伸手虛引,微笑 道:“壯士請坐地,活殭屍決找不到這兒,十分安全。”   秋雷含笑告坐。一個目中無人,自命不凡確也不凡的人,在任何人面前也不會 拘束,他自不例外。   在這位明艷照人風華絕代的姑娘面前,他毫不怯場。整衣坐下問:“在下姓秋 名雷,能請教姑娘貴姓麼?”他明如故問。   姑娘微笑著在另一座上側身坐下,說:“小姓許,名淑真,人稱我銀鳳,貽笑 大方。秋壯士的輕功,小女子無比佩服。請教壯士的師門……”   “許姑娘以輕功享譽江湖,令祖名列俠義道第一高手,在下區區江湖末流,怎 敢見笑方家,末流之技,不配姑娘讚譽。”   他用一串廢話,輕輕帶過師門的事。江湖忌諱甚多,他不說,姑娘當然不好再 問,指著鐵箱說:“壯士是為了藏珍箱而來麼?這就是。其實,據我所知,裡面只 是些金銀寶石而已,值得一爭的是一塊出自元朝宮庭的天蠍瑪瑙。   聽說,該物大如手掌,透紅的內部,凝死一隻古代奇毒無比的小天蠍。該種的 小天蠍只有十節,雙螫特大,尾鉤甚粗,目下已經絕種。普通的蠍子螫與嘴皆無毒 ,但該種小天蠍全身無一處不毒,因此,整塊瑪瑙含有毒藥,入口必死。   在元朝的宮庭中,通常代替鳩毒,用酒浸沒片刻便可致命,作為賜死毒藥。妙 在無色無臭,入口封喉,死狀無異,任何人也無法查了是何種奇毒所殺。這玩意如 果被歹徒用來殺人,十分可怕,所以我決定將該物毀掉。   可是,我找不到利器毀箱,又伯離開時被發現,只好在這兒守候,時才見壯士 有神匕開啟鐵棺,且看壯士人才一表,決不是為非作歹之徒,所以將壯士引來…… ”   “哦!姑娘是要在下相助麼?願效微勞。”秋雷槍口回答。他聽說裡面有天蠍 瑪瑙,心中喜極欲狂,姑娘要將這種寶物毀掉,怎麼成?   姑娘不虞有他,往下說:“借壯士的寶刀,將天蠍瑪瑙在這兒砍碎,埋在洞中 ,以免讓歹徒作為害人之用。箱中金銀權充薄酬,壯士……”   “呵呵!在下並非為藏珍而來,這次參予大會,只不過想增長見聞而已,並無 它念。在下願將鐵箱攜出,送至府上……”   “不,我不會要的。”姑娘直率地拒絕。   “呵呵!在下也不會要的,且開箱看看。”   一打開,天!綠寶石,紅的是鑽飾,一大堆女人精細飾物中,有一個皮囊。由 於裡面乾燥,皮囊居然無損,外面嵌了寶石,繡了一個金線蠍子。   姑娘伸手拾起,笑道:“就是這玩意了,打開看看。”   皮囊硬而脆,用手一拉,便成了廢物,“得”一聲有物墮地。   那是一塊掌大圓扁形晶紅色的耀目大瑪瑙,可以透視,裡面端端正正凝著一頭 拇指大的怪蠍子。四腳,兩螫,大尾鉤,由頭至鉤確是十節,比常蠍少三節和兩腳 。   包淡紅,密生火紅色的短剛毛。看去栩栩如生,蠢然欲動,不像是死物。   兩人在地上觀賞,不敢用手摸觸。面面相對,秋雷不僅被對方的肌香撩得氣血 沸騰,目光所及處,姑娘美麗的臉蛋,和恰到好處的酥胸,在他眼前放射出令他心 動神搖的魅力,令他不克自侍。   驀地,他聽到黑暗的來路石縫,傳來輕微的衣衫擦壁的聲音。   “牛鼻子來了!”他心中暗叫。   “不行!這口天鵝肉怎能拱手送他?”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   “壯士,借神刀一用。”姑娘含笑向他伸手。   這朵微笑令他屏息,他從未看到過這麼秀美絕塵的面龐,從未看過如此動人的 微笑。   “不!”   他脫口叫,他並不是不給刀,而是失了神,在回答他自己的第二個念頭。   姑娘一驚,訝然道:“壯士,這毒物不毀,遺害無窮哩!”   他神魂入竅,遞過屠蛟匕從容地說:“我的意思是,毀去末免太可惜……”   話未完,姑娘候然轉身,低聲道:“咦!有人,要是活殭屍……咦!……”   她的話還未說完,突然搖搖晃晃。   秋雷一把扶住她,暖玉溫香抱滿懷,含笑問道:“許姑娘,你……”   “迷……迷香!天哪……”姑娘絕望地叫,話未完便人事不省,整個人倒在秋 雷懷內。   洞口青影乍現,九華羽士陰森身影入目。   秋雷一把將姑娘挾在脅下,順手一抄,撕下姑娘一角衣袂,包住天蠍瑪瑙飛快 地往自己地懷中塞了。   九華羽士也剛好飛步搶到,晚了一步。   秋雷突然拔出屠蛟匕,向撲來的九華羽士冷叱:“站住,你想怎樣?”   九華羽士當然看到了地上的天蠍瑪瑙,只是晚來一步,一不做二不休,正想衝 上動手斃了秋雷,但地方窄小,他事先沒拔劍,現在雙方相距不足八尺,秋雷手中 晃晃光華如電的屠蛟匕正對著他,無法反擊。   “哈哈哈哈!”九華羽士狂笑,徐徐後撤,笑完說:“老弟,你倒先到一步, 得手了,可喜可賀。”   秋雷用神目死吸住對方的眼神,冷笑道:“不錯,在下自己找到的。”   “老弟,你……你反悔……”   “反悔什麼?”   “你能否認這次順利得手,不是我九華羽士銷魂香的功勞?”   “不錯,在下並不否認是銷魂香的功勞。”   九華羽士桀桀笑。攤開兩手聳聳肩,說:“那麼,按咱們事先的決定,你要財 ,而我要人。”   秋雷怎肯將人奉送?但苦於沒有藉口。心中一動,將姑娘放下,掏出天蠍瑪瑙 亮了亮,笑著道:“老道,我明白你為何要屠蛟匕的用意了,箱中根本沒有暗器機 關,即使有,近百年放置,任何機關也該失效了,是麼?你是不是想要這玩意?”   九華羽士也不笨,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貧道確是想要,但你已經是得主 ,貧道決不和你爭,我只要人。”   秋雷見對方不上當,殺機怒湧,收起天蠍瑪瑙,退了兩步,故意大方地說:“ 好吧,人你帶走就是。”   他的右手持的屠蛟匕並末收起,功聚掌心,只要老道俯身抱人,他的屠蛟匕將 行雷霆一擊給九華羽士。   九華羽士走了大半輩子的江湖,怎會上當?毫不在意地緩緩抽出腰帶上的斑竹 簫,搖頭笑道:“秋老弟,你沒有讓人的誠意。”   “何以見得?”   “貧道如果抱人,你給我來上一匕,呵哈!豈不完了?我從你的神色中,看到 了刀光劍影,看出了重重殺機。”   “老道,你也想將秋某埋葬在這兒。”   “又何以見得?”   “你的簫叫做安神簫,不僅可以音制人,裡面的精鋼松針一發十二枚。如果你 意在帶了人就走,用不著撤簫,是麼。”   “為表示誠意,貧道收簫。”九華羽士將簫收了。   秋雷不得不將屠蛟匕收了,一咬牙,說:“為了表示你的誠意,你必須在這兒 對天發誓著,發誓不將今日的事洩出。”   “哈哈!這有何難?小事一件,貧道又不是蠢才,傳出江湖讓銀鳳的長輩要我 的命?”   九華羽士說完,怪模怪樣地跪倒,右手指天,左手指地,怪聲怪調地發誓道: “皇天后土,過往神靈,妖精鬼怪同鑒。貧道……哦?不能稱貧道。我,凡夫俗子 松風道人對你們起誓,假若……”   秋雷究竟不夠老練,向銀鳳跨近。   九華羽士一輩子窮兇極惡,那曾受過這種侮辱?明明看出秋雷沒有放手的意思 ,纏到何時方了?夜長夢多,他早已動了殺機,只是找不到錯口下手而已。   同時,他已親眼看到秋雷在天生石橋所表現的驚人膽量,與貨真價實的藝業, 心中有所顧忌著,不下手則已,下則必得,所以在留意最佳的下手時機:秋雷向銀 鳳跨近,太明顯了,老道無名孽火直衝天靈蓋,時機不再,該下手了。等秋雷悄然 跨出第三步,腳將觸地面的剎那間,他袖底悄然飛出一把松針形的綠色鋼針,口中 仍在念:“我松風道人如不守口如瓶……倒!”   最後一個倒字出口,他飛躍而起,拔劍、衝上、出招,下手年留情。   人防虎,虎變防人,秋雷早已留心,不等松針射到,他突然挫身下伏,松針在 間不容髮中掠過他的頂門。   “著!”他大吼,長身、拔劍、迎上、出招,劍出“大地盤龍”,瘋狂地卷撲 疾沖而至的者道。老道攻上盤,他攻下盤,都不接招,狂野直接攻擊,拚命了。   “錚錚錚!”劍嗚震耳,火星飛濺,接著,人影乍分。   “砰!噗!”兩人同時側飄,背撞在石壁上,兩人有點站立不住,踉蹌兩步方 剎住了腳步著。   原來兩人都不想兩敗俱傷,招發即變,雙劍瘋狂接觸,硬接了一招三劍。   不等身形站穩,在怒吼聲中,兩人再次猛撲,挺劍急衝,劍簫動人心魄,劃空 撕破氣流的聲音如同隱隱風雷。   “錚錚錚錚!”雙劍相接聲震耳。   地方窄小,地上躺著一個誰都不想放棄的女人,還有一具鐵箱和滿箱滿地的金 銀錠,真正可以施展的地方少之又少,下腳甚感困難。   因此,只好硬攻硬搶,一切虛招花招全無用武之地,飛騰旋回找空門的機會不 會有。這是力與力的考驗,修為與修為的比拼,強存弱亡,取巧不得。   “錚錚錚錚!”兩人苦纏在一塊兒,額上大汗如雨。   秋雷失去靈巧的優勢,老道也失去詭異的先機。   主與死的分野在銳利的鋒芒之上,天堂與地獄的差距極小,誰失神一剎那,便 從天堂沉下地獄。   他們都不願下地獄,被慾望所主宰,必須用一身的心血爭取七情六慾的天堂, 但時間一久來,必須有一人下地獄,或者兩人都有份。   秋雷的體力正由顛峰狀態,練氣的修為也比老道精,但精而不純,卻由體力彌 補了這缺憾。硬拚了三四十劍,他自己也不知倒老道的後面是洞口。   他相當失策,不該將老道往洞口迫的,因為他已佔了優勢,盡可將老道迫死在 壁根。但激動中不能分神,他自己也不知道老道的後面是洞口。   “錚錚!”老道腳下突然一虛,急退三步。   “著!”秋雷大吼,劍勢突入。   “錚!”老道封出一劍,只封出一半,秋雷的劍突然一振,閃了兩閃。   “哎……”老道驚叫,腦袋頂上的道士髻散了,不少頭髮飛飄,被劍風震飄而 墮下。   他一聲長嘯,迎面急退,倒穿入洞口的暗影中。   秋雷本待追擊,突然心中一動,閃電似的一扭虎驅,貼在石避上了。   “嘶嘶嘶……”松針破空飛行的嘯聲動人心魄,掠過他的身側,射在對面的石 壁上,每一針都入石兩寸以上。   九華羽士披頭散髮,藏身暗處厲叫道:“小狗,貧道要困死你在裡面,除非你 將天蠍瑪瑙和人交出,不然你永遠不可能從窄小的石縫中活著衝出來。”   秋雷俯身抓住手邊兩塊拳大碎石,心說:“我必須汀造些趁手暗器才行,免得 受人所制。”   他露出一隻眼睛,凝神向裡察看。洞窟中雖有光線,但不太明亮,仍可從出口 的暗影中,看到九華羽士的模糊身影,正貼在石壁上挽結著披散了的頭髮哩!   秋雷瞄個真切,脫手將兩塊碎石連環扔出,立即閃入出口貼避藏身,兩人都到 了黑暗的出口石縫中了。他年青,將生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眼看危險當頭,果斷 地選擇了自己該走的路,金銀珍寶及至天下絕色全都不要了。   “老道,同樣地,你也得和在下一起受罪。”他大吼。   兩碎石未能將奸猾精明的老江湖擊中,擊在石壁上火星直冒,老道爬伏在地上 ,向後退。   兩人的耳力都高明,老道雖小心奕奕向後退,但石縫中碎土甚多,輕微的悉悉 聲逃不過秋雷的神耳,立即再拾起兩塊碎石,一面沉喝:“打打打!”他又利用時 機拾了另兩塊碎石,往前閃了兩三步。   “叭叭!”碎石爆碎,火星乍現。   九華羽士吃了一驚,毫無問題他發現了自己的處境比秋雷還糟,已被秋雷進了 石縫,而且釘在身後啦,他叫:“小伙子,你說,你到底要財呢,還是要人呢?”   秋雷冷笑,也叫道:“雜毛,你先動手,還有什麼可說的?”   “小伙子,你初入江湖,便將令師的惡劣行徑用上了,犯了江湖大忌,日後你 還想在江湖上混麼?”   “不勞閣下擔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下名正言順,擔心你自己好 了,打!”   老道也脫手射出三枚松針,但兩人都貼在石壁上,石壁凹凸不平,足以藏身, 暗器無法轉向的,雙方落空。   “小伙子,難道你不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創立基業?用這種手段對付貧道,必 將因小失大有百害而無一利,何不按事先商量的條件各得其所?貧道願以亦誠結交 你這位朋友,在江湖上為你盡力,如何?”   秋雷想想也對。但他一想到銀鳳那令他氣血翻騰的美麗胴體,以及因激動而光 臨的快感,甚至想到獲得銀鳳之後,倚仗銀鳳的長輩在武林中的聲望,在江湖創業 該是如何的容易,這遠景必定是十分如意的。當然,在佔有銀鳳之前,他得多花些 心機.   不能貿然從而引起銀風的疑心和反感。   但再一想,心中卻又懍然,如果老道不死,在江湖上大肆宣揚今天的事,後果 可怕極了。   “老道,如果你死在這兒,又待如何?”他陰惻惻地答。   “貧道死不了的,你無奈我何。”   “哼!你會死的,我不信你的松針用之不竭。”   “你也休想近得了貧道的身。”   “在下和稱死纏,管教你走頭無路,前面石縫只容人擠過.   你想逃也逃不掉。”   “哼!貧道的身上帶了乾糧……”   “哈哈!在下的乾糧比你只多不少。”   老道其實身上沒有帶食物,他比秋雷的處境更危險,棋差一著,他無法和秋雷 拚命,暗器也不足恃。更今他傷感的是:他的歹毒銷魂香無用武之地。   他不能示弱,但口氣軟了,試探著問:“小伙子,你是否也想要那妞兒。”   “美色當前,決不讓步。”秋雷的回答令他氣得發昏。   “豈有此理!”他怒罵,又叫:“王八蛋,你他媽的不能不講理……”   “金銀珠寶全給你,在下已夠大方了。”秋雷大聲叫。   “金銀貧道不要,要……”   “要什麼?要人,你少做青秋大夢。”   “把那天蠍瑪瑙給我,咱們萬事皆休。”   秋雷心中一動,忖道:“在這兒乾耗不是辦法,萬一活殭屍找到這兒,豈不完 了?得出去再說。”   “好吧!但必須出去再說。”他人叫。   “小伙子,別再班門弄斧,你認為貧道是死人?”九華羽士咬牙切齒地答。   秋雷重重地哼了一聲,厲道:“去你娘的!那就用不著廢話了,這兒將是你我 拚命之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小王八蛋!你別欺人大甚。”九華羽士切齒咒罵。   “誰欺你了?你這個卑鄙的狗!誰要你先泰山頭上動土?你以為在下蠢得在這 時肯將天蠍瑪瑙給你麼?寶物到手,你他媽的還甘心放手美女和金銀?出去再說, 在下答應在洞外交易。”   九華羽士冷靜地思索,他知道秋雷比他還精,不可能在洞中談出結果來的。洞 小窄小動手不便,暗器也被黑暗所影響,發揮不出威力,唯一可靠的是在外決戰。 他不怕秋雷飛上天去,因為秋雷帶了一人女人。   權衡厲害,他一咬牙,說:“好!洞外交易,天蠍瑪瑙和妞兒,隨你挑,可不 能食言。”   “好一言為定。”   “你挑什麼?”   “我要銀鳳。”秋雷答得乾脆,其實心裡完全不是那回事,他怎肯將到手的寶 物拱手讓人?但為了要出險,信口答應了,出洞之後,給不給主權在手,何所懼哉 ?九華羽士不答應也得答應,他比秋雷出洞的念頭更切,心中將秋雷恨入骨髓,說 :“好,一言為定。兩樣東西都在你手裡,貧道為防上當,你必鬚髮誓。”   “發什麼誓?”   “發誓你決不吞天蠍瑪瑙。”   秋雷哈哈狂笑,大聲道:“好,在下發誓,如果在下吞沒天蠍瑪瑙,日後便死 在天蠍瑪瑙上的。”   他口中在發誓,心中狂喜,天蠍瑪瑙在自己手著,只有用來殺人,怎能殺自己 ?這個誓等於沒發嘛!   九羽羽士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你很機伶,也夠陰險,但別忘了,雖說人間 沒有鬼神,可是,有的是人,你如果存心吞沒,貧道將不會放過你,找機會召朋友 報復,必定捉住你讓你應誓的。貧道先走洞外見。”   秋雷心中悚然,暗罵道:“老道,你不會活著離開石淙的,你這卑鄙的狗非死 不可,你永遠不會有機會報復了。”   他耳聽九華羽士的足音遠出三丈遠,然後回洞挾起銀鳳,急急掠入通道中。黑 暗中不辨人影的,他運神耳循九華羽士的足音向前摸索,保持兩丈左右,小心奕奕 掩身而行,腳下無聲無息,他怕九華羽士突然下毒手。   九華羽士也防他在身後搗鬼,側著身子貼壁徐徐外移,提心吊膽往前摸索,步 步為營向洞外走去。   兩人走得極慢,從入洞至出洞先後花了半個時辰。   九華羽士一面走,一面盤算,準備一出洞就站住洞口,用暗器封死出路,如意 算盤打得精,這是他同意在洞外解決的原因。   誰也沒想到洞外有人,是去而復來的綠鳳。這鬼女人見活僵屍將秋雷趕到崖下 便雙雙失蹤,大感怪異,在下游不遠處藏身草石中等待,看兩人有何結果。她決定 如果活殭屍出現,必定秋雷完蛋,她便不再管。如果秋雷逃出,她想和秋雷同行。   這鬼女人對秋雷極有好感。在打秋雷的歪主意了。   豈知一等再等,始終沒看到兩人現身,疑雲大起,等得不耐煩了,倚仗自己的 輕功了得,便向原路小心奕奕的搜去。她卻末留意,在她還未回到天生石橋附近之 前,活殭屍已經從山崖側上方,秋嵐先前下來的小徑走了。一上一下,林石障住視 線,看不見。   她到了山崖下,兔子般分段借木石掩身搜進,先從左面接近,提心吊膽向右搜 ,漸漸接近了右側山崖的洞口,仍一無所見。   她做夢也沒料到身後有人盯了她的梢,儘管她一進一停,不住回頭留神四周的 動靜,仍未發現有人在身後。   那人是秋嵐,他像無形質的幽靈。   他和活殭屍躲在左側山崖下的秘窟中,由活殭屍指導他練寂滅術,一個時辰中 ,居然被他參悟了寂滅術中的精異。加以活僵屍有意成全,以百載所修的先天真氣 助他行功,進境驚人。   反覆練了十餘遍,直至活殭屍完全滿意,方叫他停止行功,對他說:“好了, 好了。你的天資委實令人吃驚,難怪令師跳出三界外的人,也破例收你為徒,我為 令師賀,賀他在晚年找到了承受衣缽的佳門人。   你已獲得了寂滅術的神髓,今後只須埋頭苦練求精求純便成了。你得注意,這 種邪功與正宗氣功不同之處,便是不須運氣行功便可發生效用,但必須隨時保持警 覺心,不然會同樣不管用,會像我受到獨角天魔迷翻一般毫無用武之地。   不管任何高明的練氣術,在末運功聚氣之前,同樣不濟事,禁不起猝然一擊, 功深一分,聚氣便快一分,但即使練至爐火純青之境,也難在刀劍臨頭的剎那間運 功相抗。寂滅術也是如此,但只稍心生警念,便會自行催動護體,無人可以制你的 死命。   這是一種全身保命奇學,你記住,只能全保身命,卻不能用來反擊,因為行起 功來,事實上你已到瞭解脫的境界,如同死人,怎能反擊?反擊必須倚仗你的璞玉 歸真奇功,用崩雲三式發出無往不利。   好自為之,我走了,也許你我還有相見之期。請代向令師致意,再見。”   秋嵐送走了活殭屍,自己又在洞中練寂滅術。不久,他在空靈死寂的境界中, 聽到了近身的輕微聲音。   “唔!有人。”他想,立即散去奇功,回歸現實。   聲音靜止了,他小心地掩出洞口,向兩側偷窺。   綠影千閃,洞左的綠鳳剛巧掠出,竄向不遠處的怪石後,蹲在右側用目光四下 搜窺。   “是她,她不是曾經在溪底救了弟弟的綠鳳麼?”他想。   秋嵐比起弟弟秋雷來,功力修為高出甚多,但在江湖經驗,見聞等等來說,他 比秋雷又差得太遠。虛雲除了教他練功之外,一切江湖事根本絕口不談。   所以他見了綠鳳,只知不久前在天生石橋下,她自己通名叫綠鳳孟娥,至於她 的為人,他毫無所知。   不管怎樣,這女人救了秋雷是他親眼看到的,他心中對綠鳳出奇的泛起了好感 。   “她在這兒做什麼?我何不盯住她看個究竟?”他想。   他隨後盯梢,綠鳳竟不知身後有人。秋嵐的衣褲是深藍色,躲在草木中蛇行鷺 伏,確也不易發現。   綠鳳距洞口還有十來丈,突見前面青影一閃即杳。接著,喝罵狂笑之聲入耳。   洞口被草木所蓋,而且窄小,如不留心,即使站在洞口,也不易發現崖壁裡別 有洞天。   她心中一動,悄然向前掩去。   秋嵐聽到叫罵聲,心中一寬,自語道:“弟弟仍躲在這兒。   他遇上麻煩了。”他腳下加快,貼地向前急竄。   秋雷機警絕倫,他緊跟九華羽士向外走,料想老道出洞以後必定存心不良,可 能有麻煩,所以毫不放鬆,想快兩步在行將出洞時將老道追及。   豈知老道比他還機警,將到洞口微光入目的剎那問,突然轉身貼壁上大聲喝道 :“著!站住吧!”   秋雷對老道的暗器不無顧忌,早懷戒心,聞聲知警,趕忙貼壁躲避。   豈知沒有暗器射來,九華羽士發出一陣桀桀狂笑,身形如電,穿出洞外去了。   “好雜毛,你想弄鬼?”秋雷怒吼,急起狂追。   一陣石雨從洞外射入,阻止他出洞,九華羽士得意的叫駕聲震耳:“小狗!你 咬我鳥!你他媽的不將天蠍瑪瑙先丟出來。道爺要活活將你餓死在內。有種你衝出 來好了,看道爺的松針能否將你射穿?丟出來,……”   秋雷心中暗暗叫苦,一時大意上了大當。洞口窄小,九華羽士陰險猙惡的腦袋 伸在洞口向他怪笑,一手扣了寒芒耀目的松針也伸出石旁,蓄勁待發,想衝出難似 登天,想用碎石射擊九華羽士的腦袋,事實上根本不可能,對方只消往外閃,任何 神速的暗器也無能為力。   “打!”他狂怒的喝叱飛石突擊。   九華羽士直等到飛石將到臉門,方將腦袋縮至石後,立即又在稍下處伸出,獰 笑聲道:“小王八蛋!丟不丟出來?”   秋雷略一打量當前形勢,冒險衝出的念頭湧上腦海,拾了三塊碎石,力貫五指 ,突然連環打出。   “叭!”火星飛濺,先前老道伸出的地方碎石激射,老道的頭已不見了。   “小王八……咦!好險!”九華羽士的腦袋剛在另一處伸出一半,第二塊碎石 已閃射而至了。老道怪腔怪調地叫,腦袋急急地縮入。   秋雷抓住時機,飛射而出,第三塊碎石已先一步飛到,呼嘯著越過洞口。   九華羽士比秋雷還狡猾,他在洞口不遠處現身,第三塊碎石飛過他的身側,他 毫不在乎獰笑道:“小子,果然不出道爺所料,你沖得好。”   他兩手中都有可破內家氣功的鋼松針,站在草影中,惡狠狠地等待著秋雷衝進 。   秋雷大吃一驚,相距還有兩丈,進退兩難。他手中有人,另一手沒有任何還擊 的東西,除了睜著眼睛等針雨將他當作試暗器的垛標之外,任何作為也無能為力了 ,他落在九華羽士安排好的陷阱裡了。   人在生死關頭,除了感到自己的命比任何人都珍貴之外,身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了。他臨危不亂。左手一帶,將銀鳳擋在身前,飛沖而出。   九華羽士一怔,他費盡心機要將銀鳳弄到手,而秋雷卻將昏迷不醒的銀鳳障身 衝出,他怎能用暗器襲擊?   幾乎在同一瞬間,綠影在他身後出現,綠鳳嬌媚俏甜的聲音入耳:“咳!九華 老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秋雷接著大吼:“孟姑娘,斃了這該死的卑鄙老道。”   九華羽士向側一閃,鑽出障住洞口的草叢。   綠鳳聽清是秋雷的聲音,喜悅地叫:“好啊!宰了這雜毛。”   她急起便追,秋雷也銜尾射出。   鑽出了草木叢,前面是一處畝余大碎石差參的斜坡。九華羽士一手仗劍,一手 亮針,惡狠狠地叫:“騷貨!你也和道爺作對?”   綠鳳拔劍衝上,嬌笑道:“有何不可,接劍!”   “嗤嗤嗤!”三枚松針一閃即至。   “獻寶麼?有多少暗器全放出來好了!老道。”綠鳳叫,小腰兒扭了兩扭,三 枚松針擦身而過,她已在叫聲中撲上,連揮三劍。   秋雷將老道恨入骨髓,將銀鳳往草中一塞,拔劍沖這,怒吼如雷地叫:“孟姑 娘,斃了這惡道為世人除害。”   九華羽士在洞外拚鬥秋雷棋差一著,加上一個綠鳳,想得到要糟,在兩人瘋狂 夾攻下,只片刻間便退至斜坡下方。   他一面揮劍接招,一面怒叫道:“潑賤貨,你為何幫他?那小子忘恩負義,用 貧道的銷魂香擒住了銀鳳,他要獨吞,你還用得著替他賣命?”   “呸!你九華羽士的話,誰信?”綠鳳一面槍攻一面答。事先地並末看清秋雷 挾了銀風,因為她並未看到射出洞口時的秋雷,只聽到秋雷的聲音而已。同時秋雷 出洞後便將銀鳳塞在樹草中了。她追九華羽士,並未回頭,當然無法看到身後的事 。   秋雷這時和她並肩搶攻,那有銀鳳的身影?難怪她不信九華羽士的話,還以為 老道故意拱撥離間哩!   九華羽士被迫得憤火中燒,一聲長嘯,狂攻三劍不進反退,左袖輕抖,無色無 臭的銷魂香從袖底洩出。   綠鳳當然知道老道的銷魂香利害,但她以為老道在兩人聯手迫攻之下,手忙腳 亂自保困難,那有機會用銷魂香搗鬼?一時大意,便著了道兒。   揮劍向前衝去,突覺一陣睏倦襲采,身形一晃,腳下剎不注,脫口叫:“銷魂 ……香…”   一面叫,長劍墮地,人仍向前衝。   “你該死!”九華羽士怒吼,止勢遞劍。   秋雷大吼一聲,來不及救援,手中劍脫手飛擲。   九華羽士不願一命換一命。將劍向射來的劍影擊去。   秋雷突然撲倒,一手抓起綠鳳的劍,一手扣住綠鳳的腳跟向後猛帶。   “錚!”九華羽士將劍擊飛,已晚了一步。   “砰!”綠鳳直挺挺地仆倒。   秋雷飛躍而起,越過綠鳳的上空,在一長嘯聲中凌空撲下,劍出“天龍行雨” ,無數劍虹飛射而下。   “錚錚!”金鐵交鳴聲震耳,九華羽士的身軀,被震得橫飄丈外,秋雷也在八 尺之外腳踏實地。   九華羽士總算知道自己的修為差上半分,拖下去准倒霉,看秋雷兇狠的臉色, 必定要致他於死而後甘心,不可久留。   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他頓萌退意,大叫道:“小畜生,咱們江湖上再見 ,你逃不出貧道的掌心。”   不等秋雷撲近,他已掠出五丈外,左旋右折,隱沒在怪石密林中。   秋雷追了半里地,怪石如林,林探草茂,不易追,三轉兩轉便將人追丟了。只 好罷休,扭頭往回走。   他回到斗場,瞥了地上的綠鳳一眼,找回了自己的長劍,向昏迷的綠鳳說:“ 對不起,你是唯一看到我和九華羽士劫了銀風的人,留在世上是一大禍害。但念在 你曾經在溪底救我脫身的些少恩情,留你全屍,讓你留在洞中自生自滅好了。”   他一把拉起綠鳳一隻手,拖向洞口,拖死狗般向先前藏銀鳳的草堆裡走去。   “咦!人呢?”他訝然叫。   銀鳳已不見了,壓倒了的草梗餘香猶在,人平白失蹤了。他吃了一驚,丟下綠 鳳,在附近瘋狂似的亂找,搜遍了附近四五十丈方圓一草一木一石,那有銀鳳的蹤 影?   “難道說,她走了不成?”他向自己發問。   他不死心,往洞中一鑽,到了藏珍洞。洞中金銀滿地,鬼影俱無。   他絕了望,心中驚然。如果讓銀鳳知道是他用銷魂香迷翻了她,那還得了?他 自問惹不起中州許家,連他的師父終南狂客也不敢在中州許家附近發狂,大事不妙 。   他狂亂抓起一把值錢的珠寶往懷中塞,轉身出洞,正想將綠鳳拖入洞中掩藏, 剛將人拖起,驀地,他丟下人火速轉身,伸手拔劍。   他反應奇快,但這次卻饅了,劍剛拔出一半,身形還沒完全轉過來,肩上已扣 上了一隻大手了,像一只巨大的鐵鉗,鉗得他渾身發軟,—肩骨如碎。   “哎唷!”他驚叫,一腳飛踢。   “噗”一聲悶響,像是踢在鐵上,腳趾痛得像是被巨石所砸.   痛徹心脾。   “唔!你很不錯,小朋友。”是蒼老而直震耳膜的聲音。   他渾身發軟;但仍強忍痛楚站穩,肩上的大手牢牢的鉗住他,無法反抗。他定 下神看清了人影,心中暗暗叫苦,金色的人影令他毛骨悚然。   那是一個高有八尺的巨人,兇猛、壯實、高大、威武的巨人。一頭白髮挽了一 個道士髻,白中隱泛金光。同色三綹長鬚,垂拂至腰帶左右。   濃眉大眼,獅鼻海口。裡面穿一身金光閃閃的長袍,外罩一件深紫色大氅。金 色的腰帶,金色的劍,金色的快靴,除了大氅,一色金,金得令人頭皮發緊,金得 令人心中發毛。   金色和黃色,除了皇帝老爺,任何人穿了這兩種顏色的衣衫,必定引起軒然大 波,殺頭充軍並非奇事。這人不但一身金黃,連臉色也似乎有一層淡淡的金色迷霧 所掩蓋。   “你……你……”秋雷抽著冷氣問。   金色怪人淡淡一笑,問:“怎麼?你不認識我?你師父是誰?沒將我這人的名 號長像告訴過你?”   一連串地反問,把秋雷問醒了,還好,沒糊塗,強按心頭恐怖,結結由巴地說 :“老前輩是金……是金……金神金……金老前輩麼?”   金色怪人放了手,笑道:“唔!不錯,快三十年了,江湖還沒將老夫忘懷。”   秋雷福至心靈,強忍肩上的楚痛,行禮道:“後輩秋雷,拜見老前輩。”落聲 ,拜了四拜。   金神金祥大刺刺地受了秋雷的全禮,伸手拉起他說:“唔!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的師父是誰?”   “家師姓崔,人稱他老人家為終南狂客。”   “終南狂客?哦!我記起來了,老夫在行將歸隱時,聽說終南出了一個甚有出 息的小搗亂,姓崔名真,是他麼?”   “正是家師。”   “哦!他大概有五十歲了吧?”   “是的。”秋雷答,他根本不知師父的正確年齡。   “看你的身手,在你這種歲數的人來說,已經是超塵拔俗了,但還差得遠哩! 地下這妞兒是怎麼回事?”   秋雷不敢說謊,同時,他懷疑銀鳳的失蹤,可能與金神有關,也許是金神將人 藏起來的呢!如果是,這傢伙定然早已在附近伺伏了,他怎敢扯謊?這金神姓金名 祥,正是早年與活殭屍齊名的四大兇人之一,殺人如麻,兇殘惡毒神憎鬼厭,在這 種兇人面前扯謊,豈不是自尋死路?   便據實說:“是晚輩的朋友,姓孟名娥,被一個老道用迷魂香迷倒了,晚輩正 不知道如何是好哩!”   金神伸手翻開綠鳳的眼皮,略一打量,說:“是一種迷神的藥,會做綺夢。把 她丟在冷水中泡上片刻,她便會醒來,不必用解藥。小娃娃,者夫有點事要你跑腿 ,你目下有事麼?”   “晚輩目下無事,願意效勞!”   “你可知道早年與老夫齊名的四大兇人麼?”   “晚輩略有風聞,但無緣識荊,今日得遇老前輩,三生有幸。”   “老夫托付你一件事。”   “老前輩請吩咐。”   “據老夫所知,四大兇人目下皆健在人間,你替我留意,打聽打聽玉狡猊白雲 的消息。”   秋雷毫不遲疑地答:“晚輩當傾力以赴,希望不負老前輩所命。”   “江湖上有一個以蠱毒聞名的女娃娃,叫金四娘,你可有耳聞?”   “晚輩雖末見過,但聞名久矣。目前她名列三兇之一,人稱她蠱毒金四娘。” 秋雷不假思索地答。   “那好,日後你如果探出五狡猊的消息,可找金四娘報訊,她是老夫的侄孫女 。”   秋雷吃了一驚,暗叫僥倖,假使剛才把毒蠱金四娘的臭名掛上兩句,豈不糟透 ?暗抽了一口涼氣,說:“晚輩尊命。”   金神往地下一坐,說:“皇帝不差餓兵,老夫不會要你白跑腿。坐下來,我傳 你一種足以稱霸江湖的神奇掌力心法。你記住,今日之事,你必須守秘,如有一字 洩漏,你將死無葬身之地的呀!”   秋雷心中狂喜,這種機會打燈籠也找不到哩!   將近天門峽的河灘上游,九華羽士全力狂奔,憤火攻心,猛鏗鋼牙,干辛萬苫 找來了幫手,被活殭屍一鬧,鬧了個賠了金銀美女,還貼上三瓶寶貴的奇藥p這口 惡氣,委實難消,這種恥辱無法往肚裡吞。   他在心中發誓,無論如何,他必須將秋雷食肉寢皮方消心頭之恨。他自己無奈 秋雷何,秋雷的修為比他深厚半分,他必須找朋友幫忙出這口惡氣,同時要盯住秋 雷,找機會暗中下手。秋雷比他高明不了多少,明裡不易下手,暗中計算絕對無妨 。   俗語說,明槍容易躲,暗劍實難防,又道是只有千口作賊,那有千日防賊?他 打定主意,一面思量對策,面向峽口奔去。   這一帶沒有路,只有怪石如林,青苔密佈的青蔥河岸。石淙溪兩側石壁屏列, 氣勢渾雄,但他無心觀賞,腳下逐漸放慢。   繞過一座巨石,前面是無數怪石壘起的溪床,溪水已不見了,水聲在石下傳出 ,原來溪流在這一帶已潛入地下.在裡外地天門峽口方重行出現。因此,這一帶怪 石重疊,高低不平,可聽到水聲,但不見水影。   他大袖一抖,躍過兩座石形成的闊溝,落在三丈外對面的石頂上,正待再躍到 三丈外另一座石面。   驀地,他站住了,沉喝道:“什麼人?拉下你的幪面巾。”   前面石縫中,鬼魅似的升起一個天藍色的身影,赤手空拳,腰帶上帶了一把匕 首。高大。雄壯,一雙大眼明亮如午夜星星,用一條白汗巾掩佳眼以下口鼻,幽靈 似的升上對面的巨石頂,攔住去路。   幪面人點頭招呼,用變了嗓的聲音說:“打擾道長,請留駕。   事非得已,恕在下不能以真面目與道長相見。”   “尊駕意欲何為?”九華羽士厲聲問。   “向道長討些解藥?”幪面人答。   “解藥?什麼解藥?你到底是什麼人?”   “在下魯莽,但事非得已,尚請道長原恕。道長的銷魂香解藥,務請見賜些少 ,他日當圖後報。”   聽說要銷魂香的解藥,老道一怔,訝然問:“你要這種解藥有何用處?豈有此 理!”   幪面人拱手行禮,說:“在下的朋友被迷藥所制,聽說道長的辟香散,功效如 神,可解任何亂神迷藥,故而冒昧乞請道長援手。”   “呸!滾你娘的蛋!我三邪之一的九華羽士,豈是做好事的善男信女?去你娘 的!你竟不知死活幪面阻道向貧道索解藥,你他媽的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找 死麼?你再不替我滾,我砍下你的腦袋做溺器。”   老道一陣子臭罵,把幪面人罵得狗血噴頭,粗野得不像話,任何人也受不了。 但幪面人沒生氣,陪笑道:“道長,請口下留情……”   “呸!留什麼情,你他媽的又不是女人,值得道爺留情給你?你滾不滾?”   幪面人胸膛一挺,口氣轉硬,說:“不管怎樣,道長務必見賜些少解藥。”   九華羽士一聲怪叫,飛躍過石。   幪面人向後退,急急地說:“道長,請行個方便。”   “拍”一聲暴響,九華羽士出手如雷,給幪面人一耳光,本想將幪面巾抓住, 幪面人向後退了一步,一抓落空,看去不快,但卻在恰到好處的剎那間躲過一抓。   幪面人摸摸臉,不慍不火地說:“道長,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請賜些解藥… …”   九華羽士兇性大發,搶著叫:“你真不要命了,王八蛋!”   “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道長,在下……”   九華羽士大吼叫:“道爺不但不給,還要宰你出口惡氣。”   “不給不行,道長……”   “要你的命!”九華羽士怒吼,狂怒衝上,一劈掌砍向幪面人的左頸根。   凡走江湖的朋友,大都不甘心讓對方的手腳近身。但幪面人已挨一記耳光,證 明他是個比三流人物更差三流的貨色,不然怎甘心挨揍?所以九華羽士沒將幪面人 放在眼皮下,大意地突下重手。   幪面人手一翻,看去不快,但恰到好處,一把便扣住了九華羽士的脆脈。   九華羽士大驚,全力翻腕反扣,左手出手如電閃,“二龍爭珠”戳向幪面的雙 目,下手歹毒無比。   幪面人用手一拂,拂過九華羽士取雙目的左手脈門。   “哎唷……”九華羽士狂叫,全力一掙。   幪面人放了手,九華羽士驟不及防,身形一晃,仰面便倒。   如果往後倒,必將掉下兩丈高的石底,不碰破腦袋才怪。   幪面人伸腳一勾,勾住了九華羽士的靴跟輕輕一帶。   “砰!”九華羽士跌了個手腳朝天。如果幪面人不將他勾倒.   他必定倒栽蔥跌下石底。   幪面人趕忙將老道扶起,陪笑道:“對不起,對不起。在下沒料到石頭這麼滑 ,真抱歉。”   他一手拉住老道的右手小臂,一手托住老道的頸背,看上去毫無異處,但老道 齜牙咧嘴渾身發軟,連自行站起來的力道都消失了。   九華羽士心中有數,對方舉手投足便將他耍猴似的整的慘兮兮地,再反抗不啻 自討苦吃,吃力地站穩,在懷中一陣亂掏。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幪面人又說話了:“道長,如果藥不對症……唔!在下真不想再打擾道長。哦 !銷魂香對在下無效,道長,何必呢?不要抖出來好不好?”   老道的袖已經抖出來了,但幪面人比他快得多,一手挾住老道的脖子,飛掠三 丈外,在另一座石頂上將老道放下,老道死狗般的躺在石上直喘氣。   幪面人在九華羽士的身上搜到六隻玉瓶,全抓在手中,說聲“得罪”,突然一 閃不見。   九華羽士好半晌才喘過氣來,不住揉動著脖子,掙扎著坐起,幪面人已不知道 何處去了。他跌腳大恨,如喪考批地大叫:“氣死我也!這傢伙我要剝他的皮。”   灰影突在不遠處一座石頂上現身,剛作勢前衝,聞聲止步,洪鐘似的嗓音震耳 :“阿彌陀佛!九華道友,你要剝誰的皮?老衲願聞其詳。”   那是一個青僧袍已泛灰色的高大老和尚,頂上光光,劍眉虎目,不怒而威,臉 色奇冷毫無笑容,手挾一把長大的鑌鐵大方鏟,烏光閃亮,鏟刃如霜,沉重得教人 吃驚,但者和尚挾在脅下,毫不在乎。   九華羽士駭然變色,哼了一聲說:“冷面如來,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少管貧道 的事。”   冷面如來,正是三菩薩中的智聰大師,一百零八斤的鑌鐵方便鏟天下無敵,年 紀已上百出頭了。別看他臉色難看,終年不見笑容,乍看去必定認為他是個兇狠陰 險的惡魔。   其實大謬不然,他在行道江湖雲遊天下期間,—從未開過殺戒,只出手將為非 作歹的人毀去氣門便縱之逃生,而且如不是罪證鑿鑿人贓俱獲的事,他是不會妄行 出手的,所以江湖人稱他為菩薩。   冷面如來壽眉軒動,大聲說:“你要剝人家的皮,老衲豈能下管?慢走,說清 楚……”   九華羽士一聲怪叫,逕自向下飛掠,一面叫:“狗咬老鼠,多管閒事。”   “道友,說清楚再走。”冷面如來大叫,跟蹤便迫。   九華羽士竄走如飛,他的輕功值得驕傲。冷面如來起步晚,不易追上。   將近天門峽口,驀地,不遠處出現了矮方朔的身影,站在峽門右側的登山小徑 上向下叫:“和尚,往上走.我帶你找一個人。”   冷面如來站住了,抬頭向上瞧,訝然道:“咦!你是方施主?”   “當然是我矮鬼,還用問?”   “施主要帶我找誰?”   “活殭屍。”   “什麼?活殭屍?”冷面如來吃驚地問。   “不錯,那兇魔重出江湖了,我被他幾袖打昏,可怕極了。   也許我兩人聯手可以鬥一鬥他。快上來,他向上面的小徑下山去了。”   “好,老衲願冒險一試。”冷面如來答,分枝撥草取道向上攀,會合了矮方朔 ,隱入上面山峰的崖壁間不見。   天門峽不再有人出沒。九華羽士狼狽地逃出了天門峽,沒有人再追他了。   幪面人奪了九華羽士的六隻玉瓶。閃在一處石縫中,直待冷面如來和九華羽士 去遠,方現身往山崖下的一座樹林中定去。   到了林緣,他排草而進。樹林不高,野草及腰,由外面往裡看,丈外便看不清 林內的景物了呢。   剛跨進兩步,他愕然站住了,輕聲叫:“咦!”   丈外,銀鳳姑娘正用清澈的秋水明眸盯著他,神情似笑非笑,低聲問:“如果 我沒看見你在下面和九華惡道打交道,你我之間誤會大了。壯士,是你救了我。”   幪面人不承認也不否認,說:“姑娘,能請教姑娘貴姓麼?”   他順手將六個玉瓶丟在腳下。   銀鳳一怔,說:“咦!壯士似乎不是江湖人哩!”   “小可根本不是江湖人。”   “那……那……你的身手高明得令人吃驚,毫不費勁便將大名鼎鼎的九華惡道 制住;又參予這次石淙大會,怎說不是江湖人?”   “小可適逢其會而已,無意欺瞞姑娘。”   姑娘燦然一笑,說:“是了,果然不錯,如果壯士真是江湖,怎麼可以讓九華 惡道打你的耳光?小女子姓許,名淑真。壯士高姓大名?能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 目麼?”   “許姑娘,小可不是江湖人,十分抱歉,怨難從命,姑娘就叫我幪面人好了。 ”   銀鳳笑笑,笑得極甜,盈盈走近問:“這兒距石洞已有裡余,壯士是在石洞中 救了我麼?那位秋壯士是否已被九華惡道所擒?尚請明告。”   幪面人一怔,問:“唉!許姑娘,誰用迷藥將你迷倒你還不知道?”   “當然知道。我和秋壯士在石洞處置一塊毒物,九華惡道突然出現,用迷香下 毒手。以後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幪面人吁出一口長氣,說:“哦:原來如此。小可偶然經過上面的崖壁下,見 到那惡道和一個穿綠衣繡深綠鳳凰的女人狠拼。姑娘卻躺在草中,小可一時手癢, 便將姑娘救來了。”   “哦!壯士又怎知找惡道要解藥?”她一面問,一面走近,伸手去拾地上的玉 瓶。   幪面人往後退,讓在一旁,說:“我聽惡道說要用什麼銷魂香擒那穿綠衣的姑 娘,猜想姑娘可能也是被惡道的迷藥所算,經用冷水替姑娘洗頭盥面而無效,小可 只好攔住惡道討解藥。幸好姑娘自己醒來了,不然小可還不知那一瓶是解藥哩。”   銀鳳順手丟掉三隻玉瓶,一腳踏入土中,笑道:“惡道弄鬼時、我一發覺不對 便屏住呼吸倒地。藥散稱為香,自然比氣輕,不向下沉而向上浮,所以倒地之後, 雖失去知覺,中毒不深。   惡道這種香帕水,水入鼻便藥力自消,你用溪水沖洗我的頭面,我便緩緩甦醒 了,並不足怪。”   “哦!原來如此。”   姑娘將一隻玉瓶放入百囊中,將另兩瓶遞過,她的手晶瑩如玉,紅潤纖巧,五 隻柔夷般的手指令人心動,直伸至幪面人的胸口,說:“惡道的解藥聞名江湖,可 解任何亂神迷藥,壯士何不留用防身?”   幪面人雙手虛搖,搖頭道:“不!不!在下不和江湖人打交道,用不著這些東 西。”   姑娘不依,噘起紅艷艷弧形極美的小嘴,像是在生氣,但笑渦兒醉人,分明在 笑,說:“我也說不!你得留下以防萬一。”   “不!不!我……”幪面人仍在推辭。   話末完,姑娘纖手一抖,比電還快,出其不意便將幪面人的幪面汗巾拉下了, 訝然叫:“咦!你不是飛龍秋雷麼?”   汗巾被拉掉,赫然是秋嵐,他僵在那兒,伸手取過姑娘手上的汗巾塞入腰帶中 ,搖頭道:“許姑娘,你錯了,我不叫飛龍秋雷。”   姑娘退後兩步,左看看右看看,迷惑地說:“唔!有點不像,你雄壯些,高些 ,當下兩撇自以為老成的鬍子,穿直裰而非勁裝,用寒酸的衣著,掩蓋你光風霽月 的俊容。我猜,你是秋雷的哥哥。”   秋嵐扭頭便走,一面說:“姑娘,請珍重,不必亂猜了。”   “壯士,請留步……”姑娘急叫。   秋嵐去勢如電,頭也不回走了。   ”壯士……”姑娘尖叫,急起便追。   可是,秋嵐去勢太快了,在怪石林影中飄忽如鬼魅,追了裡余便形影俱杳。天 宇中,他的語音震耳:“姑娘,不可信任任何人。”   他扔脫了銀鳳,頹喪地躲在草叢中,雙手抱著混亂的大腦袋,痛苦地低喚:“ 弟弟,你已被名利沖昏了頭,眼看又沾上了色字,你已經走到深淵的邊緣。天哪! 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久久,他倏然站起,深深吸入一口氣。斷然地自語:“不!我不能任他沉淪, 我必須及時勸阻他回頭。”   他守在一處可以看到整個峽谷的崖壁下,等候著秋雷。豈知等了半個時辰,眼 看看日落西下了,他仍不見秋雷出現,等得他心焦萬分。   秋雷不走峽谷,由秋嵐先前入谷的半山小徑走了。   秋雷等不著弟弟,使向石淙村趕,向村人打聽消息。方知所有江湖人,全向登 封走了。至于飛龍秋雷,村中人是不會知道的,他只好也向登封趕,雙方愈離愈遠 ,真是天意。   且回頭看看飛龍秋雷。   金神教了他一種聚力傷人,以先天真氣專破內家氣功的霸道掌法,叫做金針掌 ,共有三招十五掌。也就是說,共有十五式,每一式皆有一種化招進擊的方位,而 不是每一招中攻出五掌。有十五種化招進擊的方位,足矣夠矣!萬變不離其宗,— 套掌法來上九九八十一招,毫無用處,用得上的少之又少,類同的招術也多,愈簡 單實用愈好。   所謂金針掌,發時真力聚於掌心,擊中時力聚一點,像針一股貫入對方的肌骨 。所中處看不見掌印,因為除中心一點之外,其他地方不受力,只看到小指大的一 個血孔,直透內腑,武林中著名的紅砂掌等,一擊之下,所中處整個掌印清晰入目 紅黑分明。受力面大,百斤力道分佈全掌,破不了內家氣功,面大力分。   金針掌不同,只有一點而已,但聚於一點,情形改觀。繡針份量輕。但加上一 指之力,可入木三分;大手握棍,以百斤之力牙木,可能木面難損。因此,便可看 出金針是如何霸道了。   送走了金神,秋雷走向沉睡不醒的綠鳳。   本來,他打算將綠鳳放入洞中,讓她自生自滅。但這時心中萬分高興,目光落 在綠鳳凹凸分明的服體上,只感到血氣一陣翻騰。   綠鳳人生得美,更生有一具會噴火的胴體,躺在那兒酥胸高挺、粉臉上的笑意 撥人。他一個血氣方剛任性而為的青年人,怎受得了撩撥?   他在綠鳳身旁坐下了,自語說,“留她呢,抑或是永除後患呢?”   他還未拿定主意。信手輕撫綠鳳的粉頰,著手溫潤膩滑,一陣神秘的快感立即 從手掌傳遍了全身。   接著手向下滑,逐漸加力。   他似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渾身在發熱。   他的手發抖了,一陣神秘的電流通過了全身,呼吸一陣緊,充滿誘惑的幽香, 往他鼻孔裡鑽了、往他心裡面鑽。   他感到一陣神秘的熱流,從丹田向上升,然後分為兩段,一向上行一向下行。   汗,從他的毛孔中往外冒,燥熱難當,受不了。   食色性也,女人確是怪物,年青的小伙子近不得,近了就想抓,抓了就想吞, 不近便罷,近了就扔不開了。   他的手顫抖著,突然一把握住綠鳳的右乳房。似乎,他抓緊的不是女人的胴體 ,而是令他昏眩的怪物。從手中,從感覺裡,神奇的電流傳遍全身,令他興奮,令 他快意,令他衝動,令他忘了世間的一切,只除了躺在他眼前的動人嬌娃。   對女人,他所知有限,但現在他似乎懂得很多了。   他抓住綠鳳的襟領,正想往下拉。驀地,他停下了,喃喃狂亂地自語:“這是 一個有名的女淫娃,我值得如此麼?”   他內心深處,有一個巨大的聲音在向他呼喊:“愚蠢的東西!世間有甚麼值得 不值得?這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你又不想和她做夫妻,何必問是否值得?”   其實,這種念頭並不是使他縮手的主要原因,更不潛伏於內心的道德觀念阻止 他下手,終南狂客從未教過他該如何尊重道德和秩序,而是他自命不見的驕傲心理 在作怪,綠鳳還不值得他降尊纖貴一顧哩!   他鬆了手,但不到片刻,他又開始在綠鳳身上蠢動了,要抗拒像綠鳳一般充滿 誘惑力的女人是不容易的事,在暗室之中,或者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這種女人在任 何地方,都會引起男人的沖動犯罪念頭。   他感到令他震顫的感覺重新淹沒了他,比剛才更兇猛地沖激著他。一陣難以抑 止的衝動,不由自主,猛地在綠鳳的臉上投下一串暴吻。   一知半解的小伙子最危險,也最容易對付。危險時狂暴、沖動、欲升、不顧一 切;容易對付的是害怕、畏怯、愛面子、想吃怕燙嘴、畏首畏尾。   秋雷屬於前一種人,是個無所顧忌的人,慾火一發不可遏止。他要探索生命的 奧秘,要撕開女人神秘的外衣。   一撮辟香散吹入綠鳳的鼻孔中,綠風倏然甦醒。   首先,她看到坐在身畔的秋雷,正用迷亂衝動的火熱眼神死盯著她。她緩緩挺 身坐起,發覺自己的腰帶和衣紐大部分被解開了。   她噗嗤一笑,媚眼兒流波四轉,伸一個玉筍般的指頭點在秋雷的額角,用迷死 人的甜嗓子,嬌滴滴甜膩膩,略帶些兒鼻音,說:“你呀!你也不是好東西。”   秋雷一把扣住她的雙肩,往懷裡一帶,說:“是好東西,還用得著和你在這裡 窮泡?”   綠鳳像一條蛇,纏住了他,媚笑著問;“小弟弟,你嫩得很,卻想裝老手,想 怎麼樣?說呀你……”   最後那一個你字,尾音拉得長長地,媚極了,嗲極了,也俏極了。   在這種風月老手之前,秋雷不得不承認嫩,發出一聲近乎獸性的怪笑,怪腔怪 調地說:“嫩就嫩吧,寶貝兒,你這老手怎麼說都成,反正我姓秋的服了你,該怎 麼辦你說好啦!”   綠風風情萬種地“嗯”了一聲,閉上水汪汪的大眼,用夢也似的鼻音說:“那 還不簡單,好人,親我吧,抱我吧。嗯!先不必毛手毛腳,找處只能容納我倆的小 天地。讓我們好好溫存,今後,你我或許會有一段時日相處哩!急甚麼?”   秋雷抱起她哈哈狂笑,大踏步向秘洞走去。   入暮時分,洞中光線朦朧。秋雷和綠鳳合力將金銀珍寶重新盛入鐵箱中,拖至 石縫中一處黑暗的角落藏好,然後攜手出洞,依偎著從山崖上方的小徑奔向石綜村 。   入黑的時分,兩人出現在東下密縣的小道中。踏著朦朧新月上道,涼風習習, 兩人一面走,一面低聲商量行止。   綠鳳首光發話:“冤家,你真要在江湖大展抱負,做江湖霸主麼?”   “有何不可?人生在世,豈可默默無聞的過一生?”秋雷豪氣飛揚地答。   “那麼,你有何打算?”   ‘先結交江湖好漢,其次建一處基業落腳,羅致一些甘為我用的朋友,再徐圖 發展。”   “唔!恐怕不太容易。老實說,已經成名的人,誰沒有野心?   誰不想出人頭地?你即使願意結交他們,他們不見得會歡迎你;   一個初入道的後輩,是不易得到那些高人名宿帶攜出頭的。”   “依你之見……”   “先問問你自己。”   秋雷略一沉吟、說:“就像青雲客、一劍三奇兄弟等人一般,無從羅致黑道後 輩著手,壯大自己,然後……哼!然後將那些浪得虛名的人逐出勢力。”   “你不能先打如意算盤。”   “當然,凡事不可操之過急,這不是三年兩載便可成功的事,我會逐步進行; ”   “目下你有打算?”   “先在不大不小的地方建立基業,清除附近不願聽命的人物,然後向外擴張, 遠交近攻雙管齊下。”   “你想先在何處建業?”   “當然在我熟悉的地方。這次我回家省墓,曾經到過許州,我認為那兒不錯; 不但市面繁華更是中原四府通衢要道,而且是湖廣河南兩省往來必經之地。往北, 是開封府鄭州分道處。往南,經汝寧府下湖廣。西北,經均州至河南府。西南,直 下南陽府。東面,出陳州至京師。五方官道在這兒會合,正是大展鴻圖的好地方。 ”   “那不行。”綠鳳提出反對。   “為何不行?”   “其一,通都大邑太過招搖。”   “笑話!我又不佔山為寇,坐地分贓,怕什麼?在通都大邑,可接待四方豪傑 ,有何不好的麼?”   “唔!你有道理。其二,你忘了一劍三奇。”   “一劍三奇?他在夷陵州販私鹽,與許州何關?”   “夷陵州不是一劍三奇的故鄉,他的故鄉是許州。據說,他自認是漢朝御史大 夫晁錯的後人,老家在州東北不足三里地,宅南面有一座晁錯墓,他在清明前後必 須回老家掃墓。老家建了不少高樓大廈,養了一群橫行州城的高手匪徒。你在許州 建業。首先你得和他爭地盤。”   “妙哉!”秋雷喜悅地叫,接著臉色一沉,冷冷的注視身側的綠鳳。   “咦!你為何這樣看我?”綠風惑然問。   “你說,你是否對一劍三奇余情未斷?”   “你這什麼話?不斷我為何跟你好,以身相許?”   “哼!你這次赴石淙大會,一劍三奇授意你在會中提出推舉盟主……”   “算啦!算啦!好人別認真好不?彼一時此一時,以往我受了一劍三奇的好處 ,替他講幾句話也是在情在理的事,何必再提?”   秋雷哼了一聲,悻悻地說:“寶貝兒,你千萬得留神,我秋雷不是量大的人, 在你想離開我之前,必須為我打算,我不希望別人罵我活烏龜。我決定在許州創業 ,你必須將一劍三奇丟開,一心向我。”   “那……你準備怎麼樣對付一劍三奇的人?”   “能羅致便羅致,不然,哼!請他們滾蛋。許州不許有不屬於我的人?”   “那……你豈不是要和他們……”   “不錯,要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這怎麼行?你不是和一劍三奇是朋友麼?”   “朋友歸朋友,基業是基業;他不能一腳踏兩條船。”   綠風暗暗心驚,她從秋雷的口氣中,看出危機。這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 人,為名利可以六親不認的可怕人物。對女色,這個人並無太大嗜好。她剛和秋雷 搭上,秋雷便對她毫無留戀的,氣勢洶洶。   與一劍三奇交朋友,便想挖一劍三奇的老根。這種人太可怕了,她感到秋雷決 不是一個可以信託的人。   “好吧!許州就許州。你打算如何著手。”她無可奈何的問。   “先落腳,然後將石窟的金珠攜出。盡可能羅致一劍三奇的人、他們是地頭蛇 ,門路熟。黑白道的財路,必須一把抓住。等到地盤穩固之後,我便向附近州縣發 展,向江湖朋友和黑白道高人敞開來說話,順我則生,逆我則死。”   綠鳳沉默了許久,問:“你準備在州城置業?”   “不!州城不宜建業,必須有一處方便的地方纔行。城中當然也不可放棄,在 那兒,利用這批金珠、置些與江湖有關的行業。我準備開設藥店、兵刃店、騾馬車 行、當舖、酒樓等等。同時結交官府中人,先要求獲得他們的支持。   我相信一劍三奇在城中已設有這些行業,能奪來當然好,不然他們必須關門讓 我來。寶貝兒聽說許州真正的地頭蛇是一個姓於的人,你可知道他的來歷?”   綠鳳吁出一日長氣,沉重地說:“一劍三奇在許州只有一群地痞惡棍,實力不 算太雄厚,但都是當地有名人物。至於真正可以稱雄道霸的人物,有兩個卻不是一 個。”   “這兩人是誰?”   “一是開藥店和當舖的金鞭於莊,這人明裡是殷實土豪,暗地裡是獨行大盜, 可能是海天一叟的朋友或爪牙,內情我不太清楚。   另一個是白道中聲望甚隆的鷹爪李豪,在城中開設了一家南北騾車店。該店的 騾車,全是長轅長軸的中州車,往下只能到湖廣的德安府。再往下的路不適合這種 車行走。聽說,鷹爪李豪與少林派的俗家高手神拳陳校是刎頸交,必須小心應付。 ”   “哈哈哈哈!妙極了!”秋雷喜極狂笑。   “有何好笑?”綠鳳不解,訝然問。   “先向他兩人開刀,殺雞儆猴,當然該笑。”   “你向他兩人開刀?怎可先向聲望隆功力高的人……”   “你不懂,小鳳兒,只有向功力高聲望隆的人下手,可以平步青雲揚名立萬, 找那些三流朋友苦哈哈有屁用。你看我的,我要一鳴驚人。”   “你得小心眾怒難犯,黑白道全向你興師問罪……”   “讓他們來吧,多多益善,就伯他們不來,飛龍秋雷敢向任何人叫陣,甚至少 林的宏一大師親臨,我同樣打發他走路。快走,到前面找地方投宿,明天帶人來攜 走藏寶箱,就此決定。”   許州,也就是早年的長社縣,東北距河南布政司的首府開封百二十里,屬開封 府管轄。下面管轄四個縣,東南的臨穎、西南的襄城、西北長葛、臨穎以下的郾城 。由於地當河南的中央,四通八達十分繁華。   小路不算,大官道共有六條之多,南來北往東西交流,皆以這兒為交點。本地 的土產也相當著名,許州絹可以媲美江南的佳品,黃明膠為各地之冠。   許州是兵家必爭之地。每一次兵禍發生,這座城便在烽火中蕩然。儘管城牆堅 牢,一再修茸加厚加高,仍然免不了大劫。本朝建國初,幾經戰亂,這座城牆崩地 裂,房舍為墟,全城找不出百棟完整的房屋,人口只剩下一千左右。城南城北門外 的南北兩天山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兩座人工築成便於觀察城中動靜的小山,便 是大軍決定生死的戰場。   元兵、流竄的紅巾香兵、匪徒、朱皇帝的兵……把這座古城幾乎翻了幾次身。   太平了,不屈的許州人,從四面八方重返故里,從瓦礫場中重建家園。直至本 朝末年,又被流寇一把火燒得土焦地裂,許州城幾乎翻轉。   州衙門在城北,前有鼓樓,後是北大街。市中心是陶侃祠,前臨十字街口。西 大街孔廟前岔出一條橫街,通向西門內道,道盡處便是高陽坊。高陽苟家的高樓大 宅,是許州城中最宏偉的大廈,最高的一座大樓,便是有名八才子樓。   八才子樓的後面,是高陽坊後街,舊稱西豪街。街兩端西出西門,東至南大街 ,是一條闊敞的大路,西南行的車馬,皆在這一帶找宿處。   八才子樓的正後方,相距不遠便是南北騾車店。對街。是七屋藥行。這兩棟大 廈,當然沒有八才子樓宏麗。   八才子樓原稱八龍樓,高陽坊稱西豪坊。其實,荀家的子孫已經人丁衰微,荀 神君(名淑,字季和。東漢人。八子有才名,時稱八龍)的餘蔭,保不了千百年的後 代子孫,這也是高陽坊內有西豪街的原因。   西豪裡(漢稱裡,本朝稱坊)之所以改為高陽,是因為荀氏八才子可比美高陽氏 八才子,所以改名高陽,其實天知道目下那幾個姓荀的人,到底是不是荀神君的子 孫?   目下的八才子樓,是官府向本城的鄉紳募款建起來裝門面的。平時,八才子樓 是官府和地方名流吃紅燒蹄膀窮聊天的所在。   南北騾車店佔地甚廣,前院建有寬廣的停車場,有成行成列的牲口欄,有神氣 的車階,有棗木栓馬樁。從院門至客廳,兩丈闊的走道旁,種的不是槐也不是柳, 而是柳樹。濃蔭將路面蓋住了呢!   騾車店不僅是做車生意,有供代腳力的長程健馬,有馱貨物的健騾,有脾氣倔 強但自己知道回店的短程小驢。後面一連三進六廂,是供客人落腳投宿的客房。廂 ,是上房;進,是苦哈哈們住的大通舖。   南北騾車店的店東李豪,在地方上是大名鼎鼎的財主士紳,鄉下有田,城裡有 店,為人豪爽而和氣。年紀只有四十餘,地方上的富紳稱他為豪公。有錢有勢,該 他神氣,稱公有何不可?地方小潑皮,則叫他李爺。   江湖朋友,叫他武林綽號——鷹爪李爺,因為他的鷹爪功可以抓石成粉,兩百 斤的光滑石鼓他可以隻手抓起來拋出三丈外。   南北騾車店生意興隆,店裡忙得不可開交。貨、客車進進出出,車輪吱吱叫, 牲口騾、馬、驢“唏……聿聿……”叫個不停,相當吵鬧。但他鷹爪李家用不著忙 ,他有他的應酬,在店的時候少,在鄉下忙莊稼的時候多。麥子該快到收穫的時候 了,鄉下比城裡忙。   這天,萬里無雲,暖洋洋的大太陽高照,是初夏的艷陽天。   三匹健馬從西豪街的東面小馳而來。馬是好馬,人更俊,那是鷹爪李爺和他的 兩名隨從。   鷹爪李爺人生的富余,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劍眉虎目,鼻直口方,三綹黑長 揮拂胸,身上的紫藍色長袍光閃閃,信馬小馳奔向不遠處高大的牌樓式店門。   河南一帶,車馬比任何省份都多,任何一座城市,必定有幾條寬闊的街道,不 像其他省份的街道屋搪對屋簷,大白天做生意連客人的臉也不易看清。西豪街真寬 ,寬得可以四車並行。   “克勒勒!克勒勒!”蹄聲不徐不及,甚是悅耳。   已經是巳牌正;街兩側行人甚多,街旁的大槐樹有些人在嘀嘀咕咕談買賣,街 心車馬來往不絕。   鷹爪李豪突然用鞭向前面一指,扭頭向一名豹頭環眼的隨從低說:“李升,前 面這位穿紫勁裝朋友,你看像不像路人?”   “不像,馬兒蹄不沾土,鞍後沒有馬包,衣不沾塵,恐怕是本城的人。”李升 驅馬湊上答。   前面五六丈,一匹健馬徐徐輕馳。馬上人是個穿紫色勁裝、佩劍掛囊的高大大 漢,只能看到背影,安坐鞍上狀極悠閒從容。   近了,街右是建有牌樓式大門的南北騾車店。街左,七星藥行的招牌掛得高高 地。店門口兩盞大燈籠,各漆上四個大字:七星藥行。   紫衣騎士輕抖韁繩,健馬向左靠。   “唔!是姓于的黨羽。”鷹爪李爺說。   “不對,主人,恐伯是客人。”李升目光如炬,一語道破。   “我們留意些。”鷹爪李爺說,馬兒奔入店門。   南北騾車店的店門是牌樓式的,兩側有高與腰齊的矮圍牆,牆內種了一行柿樹 。從店門至大廳口,還有一箭之地,遠著哩!   三人在門內下馬,鷹爪李爺舉手一揮,另一名騎士牽坐騎往裡走,他和李升閃 在一棵柿樹下向對街看去。   紫衣騎士在七星藥行下馬,將韁繩接上了栓馬樁,神目如電,先向四周打量, 尤其對南北騾車店留神。打量片刻,大踏步入店。   這是一間三座大門的大藥行,一眼便可看出店中做的批發生意,沒設有大夫。 一般設有大夫診病的藥店,習慣上稱某某堂而不稱行。   店堂寬闊,右方是一列長櫃台,櫃台後是一層層藥櫃,兩個伙計一位夫子似乎 閒得緊,在櫃台上下棋,棋盤上黑白子快擠滿了,正在生死關頭。因此客人上門, 下棋的和觀戰的都忘了招呼了。   另一邊,不少小伙計在切藥和包封丹丸,大閘克察察,小石輾吱戛戛,見客上 門也不理不睬的,忙他們自己的活計。   紫衣騎士腳下甚輕,皮靴子輕得像貓爪子,左手接著劍靶,右手輕搖著馬鞭, 大刺刺往棋士們的櫃旁一站。   沒有人招呼,棋盤上黑白兩方都吃緊,正在向對方的內部空隙偷襲,忙著哩! 夫子在旁指手劃腳,滿頭大汗替白子幫腔。   驀地,一條馬鞭伸到,冷叱聲震耳:“第一星,第二星……”   第一星附近四五顆黑白子平空飛走,接著第二星附近的棋子也跳走了。   三位棋士吃了一驚,未抬起頭咒罵聲已先發:“那一個王八蛋……咦!哎唷! ”   罵的人是持黑子的伙計,罵聲末落,便看清了原來是個陌生人。接著、陌生人 的馬鞭,狠狠地在他腦袋上抽上一記,痛得他鬼叫連天,抱頭縮下櫃底去了。   “你……你怎麼動手打人?”夫子叱喝。   紫衣騎士冷哼一聲,冷笑道:“太爺走遍天下,沒有人敢罵我一聲,這廝該死 ,一馬鞭便宜了他。”   “你……你是誰?”   “我,飛龍秋雷。”   夫子眉緊鎖,說:“閣下姓飛?這姓少有……”   “呸!飛龍是綽號,太爺姓秋名雷。”   夫子知道不妙,看來人聲勢洶洶,八成兒找麻煩來的,手向後廳門一擺,一名 小伙計丟下活計往裡走。   他勉強推下笑。問:“爺台有何貴幹。”   “買幾顆丹丸。”秋雷的答覆直接了當。   “買幾顆丹丸?小店是不零賣的,請爺台移玉西巷口,那有一家濟安堂……”   “砰”一聲暴響,千斤重的大櫃台似乎要跳起來,櫃台上的雜物亂崩,原來客 人火了,把夫子嚇了一大跳。   秋雷的馬鞭,幾乎點在夫子的鼻尖上,厲聲說:“胡說!你這廝把財神爺往外 推,豈有此理!你再說聲不賣試試?”   後廳口青影乍現,一個臉色陰沉,穿青直裰的中年大漢艘出堂來、向夫子叫: “沈夫子,看客人要買什麼?賣給他。”   一面說,一面走近,冷冷地打量秋雷,抱胸一站,虎視眈眈。   夫子定下神,問:“客官,請問要買……”   秋雷不睬在身畔虎視眈眈的大漢,說:“買十顆補天九,一盒雞鳴五鼓返魂香 ,一瓶蒙汗藥散。”   大漢欺近一步,冷笑道:“閣下,你是存心砸咱們的招牌來了?”   秋雷瞥了他一眼,撇撇嘴說:“小子,你這是什麼話?太爺用銀子買你的藥, 難道太爺不給貨款不成?”   “小店是本份人,不賣這種禁藥,你明知道藥店不會有這種東西販賣,為何… …”   “呸!你還想撇清?誰不知道貴店專做江湖買賣?告訴你,今天不賣也得賣。 你這店是本份人,難道太爺是江洋大盜?”   大漢大怒,厲聲指著門外叫:“閣下,請你出去!”   “怎麼?他向我下逐客令?”   “不錯。你走是不走?”   “假使太爺不走呢?”   “不走?笑話!”   “不是笑話,太爺藥不到手,一句話,不走。”   大漢突然飛撲而上,右手—勾,制止秋雷拔劍,左手一劈掌,砍向秋雷的肩頭 ,大漢出手奇快。   秋雷冷笑一聲,手中馬鞭一振,擊中大漢雙手的小臂,手著鞭向外蕩。接著, 鞭影再閃。   “叭叭叭叭!”四聲鞭響如連珠,大漢的肩頸連接四記。   “哎……唷唷……”大漢狂叫,渾身顫抖向後退。   秋雷踏進兩步,一把抓起大漢的腰帶,提上櫃面一把按頂在櫃緣,冷笑著低聲 問:“於東主在不在家?說實話。”   大漢上不沾天,下不沾地,腰頂在櫃角上,渾身都欲了,手腳虛弱地掙扎,嘎 聲叫著:“放放……放手,東……東主不……不在……”   “在那兒?”   “不……不知道。”   秋雷放了手,大漢滑跌在地。他向夫子一指,冷笑道:“太爺住在南大街高昇 老店,叫貴東主金鞭於莊主來,太爺等他一夜。今晚他不來,明天太爺便會到七柳 灣找他,那時休怪太爺反臉不認人。信息是否帶到,惟你們幾個是問。”   說完,舉步出店,從容上馬,然後瞥了對門的南北騾車店一眼,冷笑一聲,驅 馬向東揚長而去。   南大街的高昇老店,是許州最豪華的一家,佔地極廣,上等,廂都是獨院,花 木圍繞,環境清幽。西首的一座獨院。有一廳五房,但只住了秋雷和綠鳳。   掌燈時分,廳中燈火輝煌,卻看不見一個人,在入暮時分,一些行動詭秘的人 已先後到達,在四周隱身監視。店中氣氛一緊,店伙計像是大禍臨頭似的,一個個 神色緊張,匆匆忙忙。   前院響起了足音,店伙計拖長了大口喉嚨叫:“於爺駕到。”   大廳出現了秋雷,向遠處前院叫:“秋某有請,店家,開筵。”   獨院四周花木暗影中,黑影紛紛向裡聚。   前院燈光耀目,兩隻燈籠高舉,履聲稿稿,七個黑衣人在店伙的引導下,穿花 徑冉冉的走了過來。   秋雷站在台階上,不下階相迎,抱拳虛禮,說:“那一位是于兄?秋某專誠候 駕。”   七個黑衣在階下站住了,中間那人豹頭環眼,虯髯如煙,鼓著一張鯰魚嘴,鬢 角已出現了斑白。腰帶上,盤了一根金光閃閃的長鞭。鞭是九合金絲所編成,金把 手,梢細如小指,在腰間盤了三匝,把手挺在胸前。   大環眼輕視地瞪視著年輕的秋雷,用破鑼般的大嗓子叫:“小子,你就是什麼 飛龍秋雷?”   “不錯,閣下定是金鞭於莊了。”秋雷冷冷地答。   金鞭於莊拍拍腰中搶眼的金鞭,氣虎虎地說:“金鞭為證,許州於莊,江湖中 無人不知。”   “請進廳中說話,在下已治酒相候。”   “免了,你下來說話。”   秋雷心中暗喜,這光景,這傢伙是個渾人莽漢,這種人四肢發達腦子退化,極 易應付,只消應付得宜,給他三分顏色徐塗臉,他便會乖乖就範。   對付這種人,文縐縐是不行的。唯一可靠的是拿出實力來,給他一個下馬威。   秋雷不動出色,舉步下階,一面說:“於東主,在下擺的不是閻王宴,閣下獨 行千里名震江湖,想不到卻如此膽小,好教在下望。”   金鞭於莊向後退,舉手一揮,六名手下左右一分,讓出階下三丈來寬的空地。   “小子,是你存心到於某的店中砸招牌叫字號?”他大吼。   秋雷在他身前八尺叉手而立,點頭道:“不錯,正是秋某。”   “你他媽的是何用意?憑什麼?”   “姓于的,秋某是找場面來的。”   “咱們素昧平生,找什麼場面?”   “閣下可知道五天前登封石淙村尋寶大會的事?”   “不錯,有那麼回事,太爺沒參加,也不知結果。”   “哦!難怪,難怪你不知道我飛龍秋雷。”   “你算啥玩意?於太爺行道江湖三十年,你末出世太爺便名震天下了,誰知道 你這小毛頭是啥玩意?”   秋雷淡淡一笑,再問:“海天一叟沒逃到這裡告訴你?”   金鞭於莊一怔,聽口氣有點不太妙哩!海天一叟名列二龍之首,手下高手如雲 ,怎會‘逃’到這兒?”   “你說什麼?”他訝然問。   “我說貴當家海天一叟,他在石淙溪天門峽設計誘天下群雄前往奪寶,卻將一 具殭屍放在藏鐵箱中唬人,殭屍出現,大會不歡而散。   在下擊敗他的爪牙陰曹惡客南宮和,藝壓他的黨羽鬼谷先生項成,他卻一走了 之,既未交待場面,也沒再與群雄理論,存心愚弄江湖群雄,在下當然心有不甘。 ”   金鞭於莊嚇了一大跳,不信的問:“小子,你吹牛唬人麼?”   “用不著唬你,你還不值得一唬。”   “聽你小子的口氣,是要找海天一叟的了。”   “不錯。”   “冤有頭,債有主,你為何找我於太爺砸於太爺我的招牌?”   “秋雷要在許州生根落葉,正好你是海天一叟的爪牙,找你當然名正言順。”   “你想怎麼樣?”   秋雷哈哈大笑,接著臉色一沉,說:“秋雷對你客氣,引你來治酒談談。你在 許州的基業,秋雷向你情商相比,要多少金銀,給你。   你如果答應,萬事皆休;不答應,秋雷將你當作海天一叟的爪牙處治,甚至將 你廢了交給州衙,追究你這些年來在各地做案的推行。”   “哈哈哈哈!”金鞭於莊狂笑,笑完說:“哦!原來你想黑吃黑謀奪於太爺的 基業。天已二更,難怪你做夢,哈哈哈!”   秋雷冷哼一聲,接口道:“姓于的,你聽清了,做不做夢是我的事,這件事擺 在眼前必須清醒著解決。秋雷不做絕事,留一分情面,日後好相見,不追究你和海 天一叟的交情,給你金銀讓你走路。   如果你難以割捨半生掙來的基業、也可以留下協助秋某來主事,大展鴻圖的。 言盡於此,閣下三思。”   金鞭於莊強忍怒火,靜靜地聽完,翻著大環眼問:“小子,如果太爺不答應, 你的意思是要在……”   “廢了你,將你交與官府處置,公私兩便。在下在這兒暗訪了五天,七柳灣貴 宅的一切罪跡,在下全部了然。”   金鞭於莊怪腔怪調向左右同伴叫:。弟兄們,你們可聽清了?   這位小朋友要廢了我,送去送官究治哩!”   秋雷不理對方調侃,向廳內叫:“孟姑娘,準備金銀送給姓於的,叫他走路。 ”   金鞭於莊話剛落,六名同伴爆出一陣怪笑。四周花木暗影中,狂笑聲振耳。   大廳中,燈光下出現了綠衣綠裙的女人身影。   金鞭於莊沒看消綠衣女人是誰,大意地瞥了一眼,踏進兩步,距秋雷已不足三 尺,故意愁眉苦臉攤開雙手,怪腔怪調地說:“哦!你還帶有女眷來黑吃黑哩!求 求你高抬小手,放過太爺給太爺找一條生路好不?我願意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打 破你的頭……”   話未完,拳如風,兇猛無比地急攻兩拳,上攻臉門下搗小腹,來勢洶洶,先發 制入。   秋雷存心給對方吃苦頭,必須速戰速決,第一照面必須讓對方知道厲害,以後 辦事定然方便多多。   拳到,他右閃,左手斜撥,換住對方的大拳頭借力後帶,旋身,斜飛一腿。“ 噗”一聲悶響地,掃中金鞭於莊的屈服蛋。   金鞭於莊衝勢甚猛,拳頭被勾借力帶出,他沖得更猛,屁股蛋再挨了一記重擊 ,怎吃得消,“蓬”一聲大震,沉重的身軀僕倒在地,跌了個大馬爬。   “好小子!”他怒吼,狼狽地爬起。   不等他站直身軀,一隻大手已抓住他的肩頭往回扳,大拳頭像巨錘,閃電似的 到了臉部,任何念頭也轉不及,暴響聲已令他心向下沉。   “砰砰!砰拍!”   先兩拳是兩頰,他的腦袋像撥浪鼓兩面晃。第三拳中下頷,他向後倒,牙齒吃 不消,接著第四掌中中小腹,搗得他胃部像要往外翻。   “哎唷!”他含糊地叫,身子向前屈。   “噗!”下頷又挨了一記重的,秋雷膝蓋一撞之力,重得像萬斤巨錘。   “叭噠!”他跌了個仰面朝天,眼前金星亂舞。天地旋轉、肚腹疼痛難當,五 臟六腑像在收縮,痛得他直冒冷汗。   “啊……啊!啊……哎唷!”他殺豬般嚎叫。掙扎難起。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的變化,六名同伴與在草木暗影中剛觀身的 十來個大漢,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傻了。   有幾個大膽的人衝上了台階,要向大廳搶入。   綠影出現在廳口,嬌滴滴的話音直薄耳膜:“誰呀?你們大概是活膩了,在我 綠鳳孟娥的面前撤野來啦!你們難道有九條命?”   “綠鳳孟娥”四個字,在江湖有震撼人心的神奇力量,已搶至台階個段的大漢 倒抽一口涼氣,臉色大變站住了。   秋雷後退兩步,向四周作勢上撲的六名黑衣大漢叫:“誰上誰死,休怪在下言 之不預。”   說完,向挺起上身的金鞭於莊叱道:“爬起來,兩拳頭你還接不起,賴在地上 裝死狗,怎配在江湖稱雄道霸?趕快給我爬起來,論拳腳你不是敵手,抖出你成名 的金鞭,秋某要秤秤你的斤兩。”   金鞭於莊搖搖晃晃站起來,猛搖昏沉地腦袋,舉袖亂擦嘴角的血跡,一手拚命 拉鞭把手,含糊地叫:“小於,打的好,太爺和你拚命。”   秋雷哈哈狂笑,向戰粟在一旁的店伙叫:“店伙計,舉高燈籠,別害怕,讓於 爺再露兩手給你們開開眼界。”   “嗤!”金鞭劃空而至,丈六長鞭揮出可遠及兩丈,破風歷嘯動魄心驚,金鞭 於莊拚命了。   秋雷已試出對方的斤兩,懶得拔劍,向右一閃。   金鞭突然折向,兇猛地反卷而至。   秋雷凌空上縱,向前飛掠。   長鞭不能讓人近身,近身便輸了一半。   金鞭於莊向側躍,“叭”一聲暴響,鞭梢上振。   秋雷比鞭招快,不等鞭梢上振,倏然落地,虎掌疾伸,捷逾電閃抓住了鞭身, 喝了聲“過來吧!”   金鞭於慶本來腳下就不夠穩當,腹痛頭暈,眼前仍有不少星斗在旋舞,手腳不 靈光,力道最多只能發出五成勁。鞭是九合金絲所絞成,十分沉重,五成勁道運鞭 ,當然不可能如意。   他感到鞭上傳來的拉力驚人,受不了,想丟鞭又捨不得,想抗拒又力不從心, 腳下不聽他的指揮。一咬牙,一聲虎吼,他乘勢前衝。   用長鞭的人被人抓住長鞭,算是大勢已豐矣!他衝前作困獸之斗,用鞭把兇猛 地反撞秋雷而出。   秋雷哈哈一笑,放手丟鞭,順手一撥撞來的鞭把,金鞭於莊胸前空門大開。   “噗噗噗噗!”四劈掌沉重如山,全砍在金鞭於莊的頸根左右。   “叭噗!”金鞭於莊仰面跌倒,手腳朝天,口中含糊在哼哈,再也爬不起來了 。   秋雷拾起長鞭,往台階上走,走了兩步,扔頭向呆立的黑衣大漢叱道:“發什 麼呆,把他抬進來。裡面準備了筵席,難道還要秋某打躬作揖把你們往裡請麼?如 果存心要收拾你們,秋雷諒你們十來個人誰也別想安逸。”   大廳中燈光明亮,三席酒筵片刻間便準備妥當。趕走了張羅的店伙計,美麗動 人艷光四射的綠鳳成了女主人,笑瞇瞇地請好漢入座。   下兩桌坐了十六名金鞭於莊的爪牙,另四名身份高的在上桌左右相陪。臉色鐵 青兩頰卻紅腫氣息奄奄的金鞭於莊,被安置在上首主客位,撐伏在桌上不住打嘔, 威風全失,豪氣盡消。   秋雷和綠鳳在下首主位落坐,客人們心中怦怦跳,摸不清是敵是兇,他們像是 赴鴻門宴,也感到像是在吃呂太后的要命席。   酒早已斛滿,秋雷舉杯站起來.用手向廳角一指,說:“諸位,留心審驗,那 些金銀珍寶是在下用血汗換來的家當,這兒只是其中十分之一。   諸位都是曾經大秤分金銀的好漢,自然招子雪亮,定知這些珍寶決不是假的, 更不是在下用障眼法用來騙人的玩意。”   廳角擺了一張厚實的八仙桌,黃白耀目,寶光四射,金銀寶石首飾堆得滿滿地 ,所有的人眼都直了,搞不清秋雷搬出這些玩意是什麼玩意。   秋雷掃了眾人一眼,往下說:“在下與海天一叟雖無深仇大恨,但確也是勢不 兩立的對頭,早晚要生死拚命。他干他的綠林大盜,秋某只想做一方之豪,在河南 ,他必須早早迴避,必須遠離河南地境。   諸位與海天一叟雖說僅是交情不薄的朋友,但在下勢難容忍,秋某不是落魄江 湖突途末路的人,我這位大姐綠鳳孟娥,更不是等閒人物,決非有意砸破各位的飯 碗,圖謀於東主這點點家當的人。   秋某決定在許守創基業,還得借重諸位鼎力相助。牡丹雖好,終需綠葉扶持, 秋某與孟姑娘只有兩雙手,再狠也成不了大事。秋某認為,僅一家藥行,一家當舖 ,養活一二十個人自無問題的,但靠於東主吃飯的人,卻不下百人之多,油水少, 賺來不夠花,辛苦白吃了,一年到頭,除了幾個得力的人之外,其他的人依然兩手 空空,這麼行?秋某不干則已,干則絕不含糊。   道先,晁錯墓一劍三奇的人,必須滾蛋,滾回他的垛子窯夷陵州。其次,開南 北車行的鷹爪李豪,對他不起,要他滾出千里之外,讓咱們接辦南北騾車行。   再就是多辟財源,藥行可多請幾個郎中,門面開大些。兵刃店、酒樓、客店, 這些可以接待江湖朋友的行業,咱們好好經營。南門附近的賭局,西門的教坊,趕 走晁家的人以後,那兒便用不著多派那些人去吃閒飯,可以移作他用。   對外,有我姓秋的負全責。對內,賺錢便得靠諸位盡力。秋某不希望一年半載 ,便賠上一萬八千金銀。”   他虎目中神光四射,剎住滔滔不絕的話頭,向眾人掃視三匝。眾人目中放光, 敵意全消,他心中暗喜。   金鞭於莊始起身子,虛弱地問;“老第,你行,於菜認栽。”   秋雷呵呵笑,說:“時才得罪,于兄幸勿接懷,呆會兒兄弟向你賠禮。兄弟剛 才說過,牧丹雖好,終需綠葉扶持,還得仰仗于兄的鼎力。”   兄弟雖是均州人,但對許州卻陌生的緊,需于兄提攜一二。   走衙門,拜縉紳,認弟兄,無一不需于兄出面促成。兄弟仰賴於兄之處多著哩 !”   他舉起酒杯,神色一懍,用低沉的聲音說:“秋某願與諸位有福同享,有難同 當。諸位如果不願意,兄弟絕不勉強,任憑去留。   以十日為期,諸位願留;兄弟在此候訊,願走,十日期滿必須離開。不然休怪 秋某言之不預除非他不想話,或者規規矩矩下鄉種莊稼;在秋某騾車所經的地段逗 留,殺無赦。”   他示意綠鳳離座舉杯,大聲道:“秋某言盡於此,願交秋某姐弟做朋友的,干 了這杯,預祝日後鴻圖大展。不願者秋某絕不勉強,不必吃這杯酒……”   “且慢!”一名大漢叫。   “尊駕有何見教?”   大漢緩緩推椅站起,沉聲問;“秋兄,在下先有事請教。”   “請說。”   “海天一叟龍當家,與咱們這些三流人物談不人什麼交情,但算起來總算是點 頭招呼的朋友的。日後秋兄如果與龍當家沖突,咱們可不可以不加過問?”   秋雷點點頭,一字一吐地說:“秋某尊重諸位這份不忘朋友的情誼,決不要諸 位插手過問。成敗論英雄,秋某如果對付不了海天一叟,也沒有臉面在許州丟人現 眼。”   大漢躬身抱拳行禮,說:“在下願跟隨秋兄創業,願供驅策。”   “謝謝你,兄弟,請教大名。”秋雷笑問。   “在下姓林,名禮。”   “日後仰仗林兄之處尚多,尚請不吝指教。”   “不敢當,願以至誠供秋兄驅馳。”   金鞭於莊搖搖晃晃站起,大聲說:“於某還有一事……”   “請說。”   “你說道,要趕鷹爪李豪滾蛋?”   “不錯!趕他出千里之外。”   “如果你能宰了他,於某跟你走。”   秋雷注視他半晌,問:“于兄與鷹爪李豪有過節?”   “不僅是過節,他是白道狗熊,於某的手下兄弟,被他整得受不了。年初,於 某挨了他一拳躺了半個月。如果他不是知道海天一叟龍當家是我的朋友,早就要把 於某趕出許州府了。”   秋雷哈哈狂笑,說:“咱們一言為定。”   金鞭於莊用不住顫抖的手舉起酒杯,大叫道:“一言為定,我干了這杯。”   “干!”秋雷向眾人舉杯。   所有的人全站起來了,全干了杯中酒“換大碗!”秋雷豪氣飛揚地叫。他心中 在歡呼,為第一步完滿的結局歡呼雀躍。   四月天,一陣風一陣雨,然後是一陣大太陽。上午下了一場大暴雨,午間麗日 高照。   這是高昇店置酒高會的第五天,西豪街七星藥行擴大門面,將隔壁一間空屋整 修一新,掛上了一塊大招牌,三個大字龍飛鳳舞:濟世堂。   大廳中,掛滿了橫軸、條幅、賀聯。中間的一幅大中堂,畫的是山水,有一片 花蕾滿枝的樹林,看不出是李是杏,李杏難分,但,從題款中一看便知,上面清清 楚楚寫了四個大字:春林杏滿。字畫出於本城第一大才子鐘教諭鐘憲的大手筆。鐘 憲是州學捨的教諭,在地方上德高望重。   同時,七星藥行西面不遠處,相隔八家店面,原來的長社酒樓換了東家,一千 二百兩銀子頂給一度在南門賭場鬼混混的惡棍林禮,換上了金字大招牌:中州酒樓 。   中州兩字,在河南各地都可以用,開封人說開封是中州,洛陽的人說洛陽是中 州,真正的古中州,卻在河南府新安縣。   目前天下各地沒有中州的州名,四川倒有一個忠州。   中州酒樓置酒高會,由林禮具名向南北騾車行投了一封請帖。   南北騾車店置之不理,鷹爪李豪不屑自貶身價往賀。   月梢,晁錯墓的晁家,門前冷落車馬稀,先後失蹤了八個人,有兩具屍體浮飄 在東面的秋湖上。不到三天,晃家的小混混們全體黯然離開了許州。   有人在中州酒樓門口投了一張白帖,上面寫著:別得意,咱們會捲土重來。   秋雷成了許州的紅人,上至官府,下至販夫走卒,誰不知秋大爺是七柳灣的地 主兼富商?人生得俊,出手大方,對人一團和氣稱兄道弟、他成了第一紅人。   接著,城南中州客棧開了張。   城北的中州兵器店,也是五月,初開張大吉。   知道這些店舖內情的人多的是,都知道東主是大名鼎鼎的秋大爺。   陰爪李豪不是好對付的人.他知道,陷坑已在他四周逐漸挖成,有一張可怕的 網已逐漸向他收攏。   五月初三,兩輪跑洛陽的長途客車,在襄城返回州城的途中,於穎河渡口翻車 。   當天夜裡,店中的五名伙計,在南門賭場被金鞭於莊的人打了個頭破血流。   初四,店中幾個驢夫,被中州酒樓的保鏢,打個半死拖至店門口,一哄而散。   南北騾車店的大總管率人至酒樓理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不知怎地,混亂 中,有人在黑中用黑白棋子襲擊,去的十二個人,有八個是抬回的。有兩個丟人現 眼,爬出中州酒樓的大門。大總管自己,斷了一條腿,被人架回店中,全軍盡墨。   鷹爪李豪始終末出面,他知道,危機來了。   初五端陽,有兩處地方鬧龍舟。一在東門外的秋湖,一在北門外異河。但十分 令人掃興,每年必定奪標的南北騾車店的龍舟,今年卻末下水。   許州對水上玩意鬧龍丹本來不夠熱烈,每年的競賽場面不大,參加的舟只有三 五條,少了南北騾車店的人參加,場面更形冷落,意思意思而已。   暗地裡,鷹爪李豪的柬貼向四兩八方傳,助拳的朋友紛向許州趕。   風雨欲來,暗潮洶湧。   秋雷也在等,等鷹爪李豪的朋友到齊再說。   北關的兩條大關道通向鄭州和開封,另一條小道至均州。小道往西北行,不到 兩里地是德星亭,屬德星廂管轄。   再上行,五十里到石固鎮,是長葛、均州,許州三地交界的大鎮,走這條路的 人很多,因為這條路沒設有巡檢司找麻煩。   距德星亭五里地,異河在這兒形成一道灣流。河灣弧度不大。灰黃色的河水平 緩地奔流。灣內有一座小村,村前有七棵數百年的大樹,所以叫做七柳灣,小村也 因灣而得名。   七柳灣,以前是金鞭於莊的府第,目下是飛龍秋雷的基業。   金鞭於莊是個獨行大盜,他的府第不但壯觀,而且還安裝了不少機關密室以防 萬一,甚至還建了護村壕,引水灌入,只留兩條小木橋作為通道。   從七柳灣岔出一條小路,往西南行,可以到西門外的穎裡。   中間經過一座小村,相距約六七里,叫做葛村,是鷹爪李豪的府第。   不論日夜,通向葛村的那兩條小徑,都有人躲在路旁伺伏,將出入每村的岔眼 人物一一記住了,然後稟報秋雷。   初十這一天,炎陽高照。   南北騾車店不遠處,是一家小食店,沒有店名,門口掛了一面酒旗兒。窄小的 店堂擺了四張八仙桌,爐灶安裝店門口。   這家小食店的蔥油大餅相當有名,熟驢肉更是入口香,只是火熱天生意清淡, 九月以後才是旺季。但夏天裡不能說關門吃老本哪!總得要有主顧上門照應照應。   因此,鹵兔肉、炸山雞、蠶豆花、五香豆腐乾等等下酒菜上場,三杯高粱燒來 兩盤葷素,足矣夠矣!   天氣熱,蒼蠅亂飛,所以大門掛著輕簾,雖擋不住蒼蠅,蒼蠅會往爐灶間從裡 飛,但不得不擺個樣子充門面。   街東車聲粼粼,蹄聲得得。   一輪長途客車風塵僕僕往西滾,那是南北騾車店跑湖廣德安府的雙頭客車,車 把式是該店的第一把好手鐵頭張三,坐在車座上滿頭大汗,可能是趕路趕得急,兩 頭健騾口中直冒泡沫。   車廂簾子放下了,不知裡面坐得是什麼客人。“叭叭!”鞭聲響亮,車兒接近 了小食店的店門。   猛地簾門一掀,有人亮聲大叫:“小劉,給我換壺酒來。他娘的!碗裡有蒼蠅 ,不知道是壺裡原有的還是掉在酒裡的?討厭!”   “厭”字一落,一碗酒像箭,向街心潑去。   真巧,車兒剛到店門口,酒箭不偏不倚,潑中高坐在車座上的鐵頭張三,一頭 一臉全是酒。   門簾放下了,店內暴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   “吱嘎嘎!”車兒剎住了,鐵頭張三果然不愧稱第一位趕車老手,剎得乾脆俐 落。   “王八蛋!”他咒罵,插上了鞭,掛上了控索。   本廂裡傳出一聲嬌呼:“怎麼回事?”   “有人找麻煩。大小姐,請等一會兒。”鐵頭張三氣呼呼地叫!躍下車座,向 小食店大踏步槍去,手一抓門簾,粗話沖口而出:“狗東西!是誰潑的酒?”隨著 罵聲槍入小店。   “哈哈哈哈!”一陣惡意的狂笑算是答覆。   店中第一台食桌四周,坐了八個青帕包頭,青直裰燈籠褲的粗野大漢,一個個 捧腹狂笑。近店門的一個大漢怪眼一翻,雙手叉腰站起迫近;狂傲地、怪聲怪調地 問:“怎麼啦?我的鐵頭張爺,你罵誰是狗東西?可能閣下是狗養的,才嗅得出人 身上有狗味,同類嘛!”   鐵頭張三年青氣盛,但一看對方全是七柳灣的人,無名孽火消了一大半,不是 消,是強壓下去的。   但大漢的話委實令人受不了,不由他不火光,冷笑一聲,咬牙道:“誰潑的酒 ,他必須抱歉的。”   “如果不呢?”   “咱們一比一,還我公道。”   “哈哈哈哈!”大漢怪笑,扭頭向同伴們亮聲叫:“哥兒,你們聽見沒有,鐵 頭張三瞎了眼了,硬往灑上撞,卻怪二爺我潑他的酒。還要二爺道歉,更公然叫陣 哩!哥兒們,你們說,答不答應?”   七名同伴全都推椅站起,尖聲怪叫:“不答應,要他爬下來賠不是。”   大漢向鐵頭張三聳聳肩,攤開兩手做鬼臉,說:“張爺,他們不答應,奈何? 依我看,你還是賠不是……”   鐵頭張王知道討不了好,雙拳敵四手,好漢也伯人多,還是忍下這口惡氣免得 吃眼前虧,冷笑道:“張某記下了,走著瞧。”   說完扭頭便走,伸手去掀簾子。   大漢大叫道:“站住!沒賠不是想走?”   鐵頭張三不加理睬,手已觸及簾子。   大漢疾沖而上,一拳橫飛,同時暴喝:“狗養的……”   鐵頭張三驟不及防,“砰”一聲拳中腰脅,他踉蹌兩步,第二拳又到了。   他忍無可忍,猛地挫身猛旋,讓來拳掠頂而過,勢如瘋虎雙掌向上分,護住頭 面,也架住大漢的雙手,“噗”一聲悶響,一腦袋頂中大漢的胸腹交界處。   “哎晴!”大漢叫,身形倒撞而退。“克砰!”撞在後面的八仙桌上,“嘩啦 啦啦”碗碟翻身。   鐵頭張三扭頭撤走,正想掀簾而出。   晚了,兩名大漢已從左右搶到。三四名也隨後跟上,走不了啦!   一路大亂,鐵頭張三隻好拚命,拳腳交加,店中雞飛狗走一塌糊塗。   騾車的木門悄然而開,一個俏麗的少女一躍出廂。好美!十六七歲正當時,好 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眉目如畫,消麗脫俗,青袖勁裝,同色披肩,帶劍,風塵僕 僕。   她一看鬥毆的地力是小食店,怎能進去?一怔之下,腳下遲疑。   小食店距車店不過二三十間店面,車行大門口有伙計在張望,見行裡的騾車突 然半途停住,豈不可怪?伙計一聲吆喝,立即糾集了六七名伙計,急急搶來。   可是他們來晚了。   雙拳難敵四手,鐵頭張三擊倒了三個人,他自己也挨了不少拳腳,頭腦有點昏 沉。一不留心的,“拍”一聲爆響,有人用一只酒壺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他的綽號叫鐵頭,但到底不是真用鐵所打成的,灑壺是錫制的,沉重而不易碎 ,一擊之下,他搖搖晃晃向下坐。   四名大漢一擁而上,分抓住他的手腳,其中一人怪叫:“一、二、三,去他娘 的。”   “嘶拉!”門簾隨鐵頭張三飛出店外,“砰”一聲拋跌出丈餘,幾乎將少女撞 倒。   看熱鬧的人逐漸聚攏,見店中有人跌出,紛紛向外退。   “怎麼回事?”少女吃驚地問。   鐵頭張三已說不出話來,在地上狼狽地掙扎呻吟。   五大漢湧出了店門,一個氣沖沖地叫:“把他帶回七柳灣,你這狗養的可惡。 ”   五個人同向地下的鐵頭張三搶,要抓人。   少女伸手虛攔,嬌喝道:“不許動手,有話好說。”   一名大漢毫不客氣,一腳踏住鐵頭張三的小腹,叫:“李姑娘,回去管貴店的 人,少在這兒雞貓狗叫,輪不到你一個大閨女強出頭。去叫你那位爪子利害的店東 來說話,或者到七柳灣來討人。”   少女當然不願意,但有理說不清,她怎麼能和這些蠻漢動手推推拉拉?急得粉 臉變色,說:“你們講不講理!你們先用酒潑人,再倚眾逞兇;未免欺人太甚。不 許動手!”   大漢挺胸凸肚往前湊,他諒李姑娘婦道人家,決不敢用手阻擋,挪開腿,沉下 臉,冷笑道:“講理?和你們這種人講理,貴店伙把咱們的人放倒了三個,你還講 理?再羅咳連你也帶上,滾開!哥兒們,把這傢伙帶走。”   四大漢上前拖鐵頭張三,聲勢洶洶。   李姑娘忍無可忍,尖叱道:“誰敢動他手?住手!”   “呸!”大漢的臭口水迎面向姑娘吐去。   姑娘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扭頭縱身躍上車座,一把抓住趕車長鞭向下跳 ,迅速如風一般。   “叭叭叭叭!”鞭聲震耳,鞭絲劃空之中懾人心魄,丈二圓徑中,鞭影夭矯如 龍。   “哎……哎……唷!”五大漢亂蹦亂跳,有兩個倒在地上亂滾,痛苦的號叫像 是殺豬般刺耳。   姑娘一手抓起鐵頭張三的腰帶,飛身上了車座,將人放下抽出手來控韁,“叭 叭”兩聲鞭響騾車急衝,看熱閥的人紛紛走避。   “好利害,李家這位於金小姐,老天爺!她找得到婆家才是怪事。”有一個看 熱鬧的人怪叫道。   騾車飛馳,迎上了趕來聲援的大群店伙計,姑娘叫:“回去再說,不許多事。 ”   人車一窩蜂進入店門,街上仍然鬧轟轟地。   出西門五六里地往右折,便是李府的所在地葛村了,用馬兒代步,半個時辰便 可跑一趟來回的。   末牌初,八匹健馬瘋狂似的捲入西門,大街上放馬狂奔,直弛入店中。鷹爪李 豪和他的朋友聞訊趕來了。以往雙方衝突,名義上與七柳灣無關,這次算是首次與 七柳灣的人衝突。   他知道,對方開始發動了,危機迫在眉睫。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 終須會來,是時候了。   鷹爪李豪不是個惹事生非的人,但泥菩薩也有土性,狗迫急了也會跳牆,這些 天來他忍夠了,也橫了心啦!但迫於現勢,他知道自己的實力不足以讓他舒口惡氣 ,好友神拳陳校還未趕到,他必須以最大的忍耐力克制激動,委曲求全承受即將到 來的厄運。   二進廳,十餘個人憂形於色。姑娘坐在下首,萬分焦慮地說:“爹爹,怎麼辦 ?師父他老人家說,明後天才能趕來,但姓秋的卻提前發動了,如何是好?”   鷹爪李豪搖頭苦笑,說:“你陳伯伯也要明後天才能趕到,看來,除了逆來順 受多加忍耐之外,毫無良策,先拖兩天再說。”   “如果他們不願拖呢?”   “作最壞的打算,和他敷衍。不成,為父先和他周旋。”   左道一名花甲老人壽眉軒動,接口問:“李老弟,難道飛龍秋雷真那麼可怕麼 ?”   鷹爪李豪木然點頭,沉重地說:“他在對面藥行鬧事那天,我便猜出他可能是 海天一叟的人,卻料會是他。後來,我派人摸他的底,同時問過那天參予石淙奪寶 的人,總算知道些少有關他的消息……”他將那天概略的情形說了,至於活殭屍出 現後的事,無人得悉。   他接著往下說:“他的修為已經夠令人可怕了,再加上一個綠鳳,不啻如虎添 翼,咱們自問誰能和他們接斗?咱們誰接得下鬼谷先生?沒有人,除非敝義兄神拳 陳校,或者美貞丫頭的師父玉清仙姑。”   “如此說來,咱們勢非往下拖不可了。”花甲老人無可奈何的說,語氣中飽含 日落崦嵫的情愫。   右首一名身材高大,頂門光禿禿的中年大漢說:“李兄,兄弟有幾句話,不知 該不該說。”   “魏方兄,兄弟願聞。”   “九華羽士躲在城東北鬥雞台,每天都在七柳灣附近伺伏,聽說他和飛龍秋雷 有不解之仇,可否……”   “不可以,魏方兄。”鷹爪李豪搶著答,又道:“九華妖道惡跡如山,人神共 棄,咱們豈能在生死關頭身臨危境時,向這種人乞命?斷然不可。”   正說著,廳門外出現一名店伙,神色緊張地說:“稟東主,七柳灣二總管查夫 子求見。”   鷹爪李豪咬牙道:“來了,他們果然藉機發動了:”又轉向店伙說:“轉告他 ,請他移駕中廳。”   店伙應喏一聲,走了。片刻,兩名店伙引進一踱四方步青袍文弱中年人。   廳中全站起迎客。姑娘避入內堂。   “查總管大駕光臨,未曾遠迎,尚請海涵。請上坐。”鷹爪李豪客套地行禮揖 客上坐。   查總管客氣地先向主人行禮,再問眾人虛揖,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封拜帖,雙手 送上笑道;“查某來得魯莽,李東主海涵。不才奉敝主人之命,前來投帖問候李東 主萬安。敝主人自上月抵步迄今已屆月餘,因私務繁忙,未能專誠拜望李東主,深 感歉疚,待矚意不才向李東主致歉。”   “不敢當,不敢當。李某疏於致候,深感惶愧哩!”鷹爪李毫客氣地說。   眾人見查總管言詞客氣友善,不由大為放心。   大紅拜帖上的具名,端端正正寫了十個字:“武林後學飛龍秋雷百拜。”   區區十個字,包含了不少意思。武林後學,是謙虛,寫出綽號飛龍,是倨傲, 百拜,相當客氣。總之,這是一封相當善意的拜帖。   鷹爪李豪請查總管落坐,店伙計獻上一杯香茗。他心中疑雲大起,吉兇難料, 說:“相煩總管代李某致意,不日李某當專程趨府回拜。”   查總管淡淡一笑,接口道:“不才當依囑回稟。同時,不才奉敝主人面諭,有 兩事請李東主明示。”   “坦不知……”   “其一,請問李東主對午間敝村被令嬡及店伙打傷的八位弟兄如何善後?”   果然來了,先禮後兵,談上正題啦!鷹爪李豪正色道:“貴主人是否已問明經 過!愚意認為錯不在小女,而是貴村兄弟故意鬧事找岔……”   “李東主差矣!”查總管也正色搶著接口,又道:“敝村的人在店中,令嬡與 貴店車伕趕車自遠道而回,打架之事在小店中發生而非街心,三歲小兒也知令嬡是 理屈的一方。敝主人己查明詳情,故著不才請示該如何善後。如李東主還未有所決 定,要不才將第二件事說出。”   有理講不清,鷹爪李豪幾乎忍不住怒火,但理智告訴他千萬不可衝動,深深吸 入一口氣說:“這件事其中有誤會,可否請總管上復貴主人,後天李某親赴貴村… …”   查總管猛搖腦袋,搶著說:“東主不必前往自討沒趣。敝主人盛怒之際,最好 不要前往碰釘子,敝主人也不會接見的。   “那麼……貴主人的意思是……”   “第二件事,就是敝主人的意思。。   “請說來聽聽?”   “不是說來聽聽,而是要東主記住。敝主人只許敝才一次轉達,不再派人前來 打擾東主了。其一,東主需賠償傷金四百兩。   限要金葉子,不要金錠。其二,貴店需為敝村披紅掛彩,並送去酒筵百席。其 三,必須隨紅彩賠禮,在筵開時向傷者即席告罪。”   我的天!這不是存心讓人過不去麼?在座的人氣憤難制,變色而起。   鷹爪李豪幾乎氣得炸了肺,沉聲道,“查總管,這就是貴主人的條件?”   “什麼話!”魏方怒吼,“砰”一聲大震,長案被他一掌拍得案面猛跳,茶杯 翻了身,茶水滿桌流。   查總管冷冷一笑,仍然心平氣和不瘟不火地往下說:“不才說的是老實話,一 字不減轉達敝主人的意思,限日落前答覆,不然明晨旭日東升,城西北谷家柿園見 ,如果東主不到,那……那……”   “怎樣?”鷹爪李豪硬著頭皮問。   “日正當中,貴府上見。敝主人說,要將貴府來個大翻身。   時辰不多了,不才告辭。”   魏方鋼牙鏗得格吱吱地響,怒吼道:“欺人大甚,拼了,先割下使者的雙耳放 回,咱們立即和他們拚命。”   查總管夷然不懼,站起往外走,一面冷笑道:“閣下,你割不力的雙耳,豈不 是促使李東主早些遭殃?閣下的居心確是惡毒。”   “站住!”魏方大吼。   查總管泰然站住,冷冷地說:“站住就站住,你要動手請便,不才只會舞文弄 墨,只好任由宰割!告訴你,別耽誤了李東主從長計議的時刻,敝主人正立等不才 回報。如果不才在貴店有三長兩短,哼!再過片刻,不才假使還未離開南北騾車店 ,一切不用談了,你們趕快回葛村,也許還來的及趕上。別以為你們請來了一大群 武林高手名宿,便敢高枕無憂?未免想得太如意了。”   魏方果然被鎮住了,進退兩難。   鷹爪李豪感到心向下沉,上前硬著頭皮問:“貴主人的真正用意何在,能見告 麼?”   查總管搖搖頭,說:“不才毫無所知,無可奉告。”   “貴主人未免欺人太甚。”   “不才極同情李東主的處境,但愛莫能助,這句話不才不敢替東主轉達,請諒 。”   “可否替李某帶個口信?”   “力所能逮,義不容辭。”   “請轉告貴主人,李某認栽。他在高昇老店謀奪金鞭於莊的手段,李某早有耳 聞。請告訴他南北騾車店他隨時可以接管“李東主何不在入黑前逕自告訴敝主人? ”   “不!李某請總管就此回復。如果他堅持剛才的三條件,李某願肝腦塗地和他 一決雄雄。”   “那麼,入黑前……”   “李某不再答覆了。”   “好,不才定將東主的意思回稟敞主人。打擾了,不才告辭。”   送走了查總管,魏方恨聲不絕,切齒道:“李兄,是可忍,孰不可忍,秋小狗 自以為勝算在握了,南北騾車店早晚得關門,他不稀罕,決不會放過你,他的胃口 太大。咱們豈能任其宰割?   一不做,二不休,生死關頭,用不著死守道義二字,兄弟立刻前往鬥雞台,邀 請九華羽士助拳。”   “魏兄,千萬不可。”鷹爪李豪頑固地阻止。   魏方大踏步出廳,一面沉聲道:“李兄,咱們各行其是。兄弟不再重返尊府, 我這就去找九華羽士。珍重,也許咱們永不會再有重聚的一天了。”說完,快步走 了。   鷹爪李豪呆了一呆,急步追出,卻和一名店伙撞個滿懷。店伙急退五六步,幾 乎跌倒,恐怖地叫:“東主!大事不好!”   “什麼事?”鷹爪李豪心驚膽跳地問。   “信陽進來的客車,載來了小姐的師父玉清仙姑的屍體,車把式不是咱們的人 ,將車停在店門就跑了。”   “天哪:”鷹爪李豪絕望地叫,急步衝出。   店中大亂,一個嬌小的人影乘亂離開了店門,誰也沒留意,大伙兒正為玉清仙 姑的後事忙亂得團團轉。   客車除了玉清仙姑的屍體外,還有從信陽縣——那時信陽已降為縣,五年後再 升州——乘車赴許州的四名旅客,全部屍積車廂。   玉清仙姑的致命傷在胸口,有小指大一個小孔,肺葉震碎,看不出是何種兵器 所傷,既不是筆刺一類玩意,更不是暗器,看創口所流的血仍末凝結,其色鮮紅, 甚至屍體尚溫,顯然死去不久。   乘亂離店的嬌小人影,是鷹陰爪李豪的大小姐李美貞,她乍聽到師父的屍體來 了,在後堂偷聽的地方當時便吐了兩口血,感到昏昏沉沉,眼前發黑,直等到看了 師父的遺體之後,她反而平靜下來了,悄然結扎停當,乘亂溜出了大門,向北急走 。   她知道飛龍秋雷早晚要向她李家下手的,卻未料到她會成為引起災禍的火引, 她曾經見秋雷的,秋雷在城中招搖過市,她豈會陌生,這件事來的太突然,條件太 高,在末見到師父遺骸之前時,她很難相信瀟灑英俊的飛龍秋雷,會是個無所不用 其極的惡棍,會提出這種逼她拋頭露面席前陷罪的條件來。   “我要找他評評理,找他陪罪,求他,求他放過爹爹。”她心中在狂叫。   她知道七柳灣的路徑,出了北門,走西北至石固鎮的小道,越過德星亭,天快 黑了。   她爹爹雖說姓白道的英雄,但甚少和黑道好漢衝突,南北騾車店所裁的客貨, 極少有社會名流和值錢的貨物。因從不提江湖事,所以,她對險惡的人心,和江湖 的兇險所知有限,算起來,她該是一朵溫室裡培植出來的嬌花。   一個不知世道艱難人心險惡的無知少女,不認為飛龍秋雷沒有理由不擇手段陷 害她的爹爹,人心是肉做的,爹既然情願將騾車店奉送,飛龍秋雷難道還不滿足。 一面在談條件,還未談出結果,便下手段殺害了她的師父,未免太狠太毒了。   同時,她認為一切災禍,都是因為她在小食店前打人所引起的,她必須挺身而 出和飛龍秋雷解決,人豈能不講理?   可憐的姑娘,她竟想和秋雷講理。   五六里地要不了多少的時間,遠遠地,七柳灣燈光在望了。   天宇中,仍殘留著黯淡的落日餘暉。   七柳灣三面環水,小徑從灣西南繞過,有一條三岔路,東北岔出的小徑,是進 入七柳灣的小路,三岔路口是一座楓樹林,黑黝黝地。   她到了三岔口,毫不遲疑地踏入至半里外七柳灣的小路,走不到三五址步,驀 地,她駭然站住了,幾乎驚叫出聲。   三岔路口在楓林之中,楓林佔地甚廣,走了三五十步,仍未走完楓林。   天色不早,淡淡的落日餘輝照不入楓林,走入林中,三五丈外的景物已難分辨 。小徑筆直通向七柳灣,遠遠地,村中一盞指路燈迎風搖晃,遠在半里外,事實上 看不清燈附近的景物,只看到燈光而已。   李姑娘的眼前有東西出現,令她大驚災色,嚇得她幾乎尖叫起來,站在路中進 退兩難。   那是一根聳立在路中間的木杆,離地丈餘,綁了一根長約八尺左右的橫木,兩 端各倒吊一個屍體,頭上腳上,雙手扭曲著張開,腦袋離地兩尺,不住輕輕搖晃, 轉動。   黑夜中雖看不清屍體的形狀,仍由倒吊的光景看來,必定十分可怖。   同時,一陣中人欲嘔的怪臭入鼻,不像是屍臭,也不是血腥。   她那曾見過這種慘像?人死了還將屍體倒掛在木杆上示眾,未免太慘忍了,想 起來就讓她毛骨悚然,何況親眼目睹。   她腳下遲疑,有點進退兩難。看樣子。飛龍秋雷對殺人是毫不在乎的了,說不 定將她殺死也吊在這兒示眾哩:想遲,但又不甘心,飛龍秋雷限期答覆的時刻已經 差不多了,不解決怎行?,為了葛村一家大小的安全,她必須找到飛龍秋雷解決。   她一咬牙,決定向龍潭虎穴闖。她不敢驗看屍體是誰,壯著服從旁繞走。   走了三五十步,她又恐怖的站住了。路中間,慘像怵目驚心,血腥中人欲嘔。 她感到胃在收縮,毛髮直豎,渾身發冷。   “天!好慘!”她神經質地怖極而叫,連退五步。   那是一具被肢解了的屍體,身子擺在路中,腦袋擱在一根尺長樹枝的頂端,兩 手兩腳散置在路旁。黑的是血,白的是肉,慘不忍卒睹。   即使是大男人,看了這光景也得魂飛魄散,何況她一個小女子?她想轉身逃跑 ,但腿像是軟了。   驚魂未定,驀地,她感到頸後癢癢地,有東西在頸上亂爬。   她伸手一摸,模到一隻冷冰冰的大手。   “天哪!”她恐怖地尖叫,猛地轉身。   身後一個高大的黑影,剛冉冉消失在楓林中。   黑暗中看去不像是人,從頭到腳一般大,黑黝黝地像一截粗大的樹幹,分不出 頭腰,沒有手也沒有腳,去勢奇疾,不知是人是鬼。   正魂飛膽落中,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鬼嘯,如在耳畔發聲,尖厲刺耳。   她再次回身,只感到一股寒流從尾間沿脊向上升,想叫,叫不出聲,用掌背塞 住櫻口,恐怖地向後退。   插死人頭的樹枝旁,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頭,圓滾滾地,沒有脖子,約有三尺 圓徑,肌色慘白,眼如海碗,口如血盆,輕輕地左右輕晃。   不等她看清是啥玩意,怪頭髮出一聲鬼嘯,突然向路旁滾動,像一個車輪,滾 入楓林中一閃不見,再定眼看去,樹枝上的死人頭已經不在枝上了,失蹤啦!   她並不是膽子小的人,鬼怪雖使她心中驚駭,但還不至於令她心膽俱裂,真正 令她恐懼的是倒吊著的死屍,和被肢解的屍體,她怕埋伏在七柳灣高手,不問情由 便猝然向她襲擊,也將她的屍體倒懸在這兒示眾,豈不慘栽?她並不伯死,但,她 爹爹已決定不再派人前來七柳灣答覆飛龍秋雷,那麼,她如果死在這兒,誰來和飛 龍秋雷談判?   明天……想起明天,她不寒而慄。   “不管怎樣,我必須在今晚找到飛龍秋雷。”他向自己叫。   為了她父親的安全,她怎能被幾個不知真假的鬼怪嚇跑,不久前摸在她頸脊上 冷冰冰的鬼手仍不能令她退縮,銀牙一咬,鼓勇躍過路面的殘軀,向前面七柳灣的 燈光奔去。   又奔了三四十步,前面“吱溜溜”兩聲鬼叫,路兩側黑影乍現,兩個高大的無 頭怪鬼攔住去路,並肩一站。兩個無頭鬼一式裝扮,白長袍,腰圍黑帶,左手接著 一把破蒲扇,右手晃著一很長及地面的大草繩。   沒有腦袋的頸腔,血跡斑斑,上半身的血跡令人望之心驚。   出現的太突然,在月色朦朧中,令人見了魂飛魄散。   “哎呀!”她尖叫,幾乎昏倒,連退五六步。   “還我命來!”兩個無頭鬼用尖厲可怕的聲奇怪叫,白影搖搖,一飄便至。   她弄不清是人是鬼,是人為何沒頭?不由她多想,下意識扔頭便跑。   糟了!跑不了啦!後面鬼嘯令人驚心動魄,鬼影幢幢,一截木頭般的黑色無頭 無手腳鬼、白色的巨大怪頭,還有兩個不曾見過的戴高帽無常鬼,一白一黑,四個 鬼怪在她身後兩丈左右一字排開,擋住了去路。   “拿命來!”惡鬼們怪叫。   她心膽俱裂,渾身發冷,站住尖叫道:“我要見飛龍秋大爺。”   她無法分辨這些怪鬼是人是鬼,但卻肯定地相信定然是人,在飛龍的住所前, 不會有鬼怪,世間如真有鬼怪,飛龍秋雷怎敢在許州為非作歹?只是她並不清這些 鬼怪為何沒有人形而已,尤其是那個大頭,人是無法裝扮的,確是令人莫名其妙。   情急中她本能地大叫。   六個鬼怪不再迫近,白無常勾魂牌一抖,用刺耳的嚇人鬼聲問:“找秋大爺幹 什麼?”   姑娘總算心中稍定,硬著頭皮說:“我……我是……”   “孤魂野鬼早知道你是李家的大閨女,用不著報履歷。”白無常搶著說。   “我要見秋大爺,向他求情。”她壯著膽說出來意。   “求情?你帶著劍求情?”   “我……我……”姑娘語塞,最後一咬牙,解下佩劍丟在地上、又道:“黑夜 為了防身只好帶劍,為了表示誠意,劍在這兒交與諸位。”   白無常桀桀笑,說:“幸虧咱們念在你是花不溜丟的大閨女,所以出面阻攔, 免得你送死。咱們秋大爺定下了規矩,解劍入材,誰帶兵刃妄行往裡闖,殺無赦。   七柳灣出口沒有人把守,只有一塊木牌與了十個字:下馬解兵刃,違者殺無赦 。半夜三更你如果不知規矩往裡闖,你豈不完了?跟我來。”   除了白無常,其他五個鬼怪一一隱入左右楓林。   姑娘硬著頭皮在白無常身後跟著走,她總算放了心,不用猜,這鬼怪是人,是 飛龍秋雷的爪牙。   沿途不再看見有鬼物出現,進了樹口的飛橋,陰森之氣令人悚然而驚,七棵大 柳樹之下,樹各吊了一具屍體,迎風搖擺不定,幾頭異種巨獒比狼還大,從花木的 暗影之中急射而出。   “退回去!”白無常向竄來的巨獒輕叱。   “那些異種的巨獒,都是吃人肉的。”白無常扭頭向毛骨悚然的姑娘陰森森地 說。   七柳灣飛龍秋雷的府第煥然一新,共有十餘棟堅實壯偉的樓房。前面廣場四周 有亭台花本,黑黝黝地看不見任何燈光的光亮,陰森森鬼氣衝天,充滿了神秘、恐 怖、死寂、陰冷的氣氛。   外圍是寨牆,有深壕外護;內面,誰也不知道隱藏了些什麼兇險。   白無常領著李姑娘穿越廣場,直趨第一座兩層大樓的台階下,止步向漆黑的大 鐵葉門一指,說:“你必須報門而進,不可亂闖。這兒處處兇險,危機四伏,亂走 一步,你這條命像風前之燭,隨時可以熄滅。”   說完,逕自退走了。姑娘注視著陰森恐怖的鐵葉門,強按心頭恐怖,緊張地上 了九級石階,抓住沉重的鐵門環,連叩三下大叫道:“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   沉重地鐵門悄然而開,裡面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她站在門口腳下遲疑,不知 該不該進去。   “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她再次大叫。   大廳可能相當大,有回聲傳出,但沒有人聲,似乎是一揀空屋。   “葛村李家李美貞求見。”她第三次高叫。   黑暗中,突然傳來冷冰冰的聲音:“進來!”   她硬著頭皮跨過門檻,眼前昏黑,她不知該如何邁步,無可奈何地說:“請亮 燈……”   聲未落,燈光候明,兩座後廳門,左右廂門,門縫中同時伸出四盞綠色燈籠, 慘綠色的燈光照得空敞的大廳如同鬼域沒有任何人影,綠燈籠仍在晃動,插在旁門 的插座上,持燈人卻不見面。   她吸入一口長氣,大聲說:“小女子冒死前來求見秋大爺,用不著嚇我,我李 美貞既然來了並未打算活著回去。”   左後廳門悄然而開,一個綠色高大身影跨入廳中,在幽暗慘綠的光線下,這人 的綠袍陰森森充滿鬼氣,綠色的臉膛,並不因英俊的五官而減少恐怖的氣氛。   綠袍人舉步徐緩,腳下無聲,像一個幽靈,一面走近一面冷冷地說:“秋某並 不打算要你死的,你會活著離開的,還有一天可活,不能要你早死。”   這人正是飛龍秋雷,姑娘曾經見過,但她認為秋雷末見過她。壯著膽斂在行禮 ,說道:“小女子李美貞,冒昧求見秋爺。”   秋雷在她身前八尺止步,不住向她打量,久久方說:“咦!   李豪竟有這麼一位出色的女兒,異數!”   說完,走近伸手去摸姑娘粉頰。   姑娘急退兩步,說:“秋爺,請尊重。”   秋雷淡淡一笑,問:“你多大年紀了?十六呢,十七?”   “我不願意答覆你的題外話。”姑娘正色答。   “好,談正題,你來做什麼?請記住,千萬不要對我說是來講道理的。世間的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蠢才,說大道理的人,也必定藐視道理的人。”   秋雷的神色陰冷,有一股懾人的陰森氣氛,令人心中發冷,壓得人不敢抬頭。 姑娘飽受驚嚇的,驚魂未定,除了剛見面時看了秋雷一眼之外,以後始終不敢和秋 雷的眼神接觸。   她知道,秋雷已佔了壓倒性的上風。她師父玉清姑被殺,父親的好友神拳陳校 明日是否能來難以預料,葛村李家一家老小的生死,已控制在秋雷手中了,已沒有 僥倖的希望,當然不許可她講理啦!   她心中慘然,無可奈何地說:“秋爺,你是否認為過份些?”   “過份?哈哈哈哈!”秋雷狂笑,笑完說:“這是最輕的懲罰了,我卻沒想到 令尊竟敢一口回絕,用南北騾車店洪讓作為苟延殘喘的陰謀,我秋雷豈有不知之理 ?令尊在上月中就派入去請朋友助拳,你是十天前只身前往湖廣請你的師父玉清姑 來對付我的。   派往登封請神拳陳校的人,前天返回來了口信,說明後天定可趕到,是不?哈 哈!告訴你,神拳陳校永遠不會來了,令尊派去的人,那傢伙早已是我秋雷的人, 他說陳校,明後天可以趕到的,你們竟然相信,豈不怪哉?”   姑娘大吃一驚,感到心下沉,急問:“你……你是說……”   “我是說,神拳陳校永遠不會來了,你明白麼?看來,令尊既不願在入黑前派 人前來答覆,也拒絕了柿園之約,卻願在家中等死,豈不可怪?一月來,尊府共到 了十七名武林二流人物,不堪一擊,竟膽敢和我飛龍秋雷拚命,真是太不自量了, 玉石俱焚,有何好處?”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姑娘渾身發冷,她知道完了,她父親的手下,定然有不少人已被秋雷所收買, 所以一舉一動全逃不出七柳灣惡賊們的耳目,這是經過精密周詳的計劃,無比陰險 的毒計,看來,還未開始正面衝突,葛村李家的命運早決定了。   講理已不可能了,命運早定,她已不再寄予任何希望,絕望地說:“秋爺,小 女子不打算和你理論。”   “那麼,你如何打算?”   “秋爺所示的條件,小女子無條件履行。”   秋雷狂笑,笑完說:“小女人,你作得了主?”   “小女子當然作得了主。”   “你大言了,小姐兒。你是愉愉的離開南北騾車店的,令尊卻在打算破釜沉舟 一拼。令尊的好友魏方,卻不顧一切甘冒大不韙。以白道英雄的身份,到鬥雞台請 九華羽士助拳。   哈哈!你怎麼作得了主?貴店的一舉一動,我姓秋的了若指掌,我的人比你先 到家,因此我才對你客氣,假使你妄想單刀赴會到七柳灣逞英雄,你早就屍橫三叉 口了,還讓你活著和我談條件?”   “我將說服我爹爹履行條件。”   秋雷搖搖頭,說:“不可能,令尊的為人,我姓秋的明若觀火,他無法忍下這 口氣,更不願要你她頭露面貽笑江湖。見了你之後,我倒有點心動,條件有所改變 ,不知你肯是不肯。   “請說,如何改變?”   “令尊既然決心一拼,秋某當然依條件行事。條件的改變,對你對令尊都不利 ,但可保全葛村的人。其一,叫令尊自殺,其二,明日戊牌後,你收拾細軟到這兒 來,伺候秋某的起居,我答應好好待你。”   姑娘氣得全身發抖,尖叫道:“秋雷,你未免欺人太甚。”   秋雷冷哼一聲,一吐一字地說:“秋某已網開一面,只要令尊—命,自問已情 至義盡了;如不是你親來,秋某才不會如此寬大哩!你該走了,秋某不送了。”   姑娘雙膝一軟,伏下泣道:“秋爺,求求你,小女子認命.   聽任驅使,但請留家父一命,沒齒不忘……”   秋雷大袖一揮,不耐地叫:“秋某言出如山,決不更改,令尊非死不可;東方 發白,令尊必須離開人間,不然,葛村將玉石俱焚。你可以走了,走之前,你先看 看桌上的木盒,裡面盛著神拳陳校的腦袋,他已死了兩天了。”   “秋爺,求求……”姑娘哭泣著狂叫,膝行面前,去抱秋雷的腳。   秋雷毫不容情地踹她一腳,把她端得爬伏地上。   “秋爺!”她力竭聲嘶地叫,心血一湧,“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神智漸昏。   昏眩中,她聽到秋雷冷冰冰的語音:“架她出去,送到三岔路口叫她滾!”   兩廂出來兩個綠慘慘的鬼影,一左一右將她挾住往外拖,不由她不走。   大廳中綠燈隱去,接著燈火通明。綠鳳從內堂轉出,向得意揚揚的秋雷冷冷地 說:“秋郎,你的意思是說,即將新人換舊人.   我綠鳳生得賤,已不值得留戀、不值得愛、不值得廝守了,是麼?”   秋雷劍眉軒動,隨即淡淡一笑道:“咦!鳳姐,你的話我不懂?”   綠鳳也淡淡一笑,說:“不是你不懂,而是我不懂。半月前你在八才子樓見了 她一面,便有點神不守捨,所以在她身上打主意,從她身上找發動的藉口,我便知 道你對我貌合神離。我不明白?我綠鳳除了不是處子之身外,那一點不如她?”   秋雷虎目一翻,大聲說:“怪事!你胡說些什麼?”   “我在說李丫頭。”   “你少管我的事好不好,我並沒過問你的事情哪!”秋雷不悅地叫。   綠鳳冷冷一笑,歎口氣說:“好吧!算我自找沒趣,自取其辱。當然,我也有 自知之明;我一個在風塵裡打滾的女人,怎麼配管你的事,你已名利雙全,天下好 女人多如牛毛,在夢中你不住呼喚著令你魂牽夢縈的銀鳳許淑真,那還有我這賤女 人的地位?算了吧!”   她權頭便走,到了後廳門邊,突又轉身道:“秋郎,你我雖是露水情人,都是 自由身,合則同衾共枕,不合則離兩不相關。   但我承認,我愛你決無虛假,儘管你已對我生厭,我仍然對你關心。   請記住,那丫頭決不可留在身邊,殺人父奪人之女納為玩物,生者不甘,死者 難以暝目九泉的。她會找機會要你的命,養虎遺患,不是智者所應為。”   說完,逕自走了。   秋雷抓起一根馬鞭,向掛在屋角的一隻小金鐘連抽三記,清越的鐘聲悠揚。   鐘聲剛落,各處燈光隱隱。   不久一群人馬出了七柳灣。人帶上黑面罩,馬摘了鸞鈴,馳入夜色茫茫中。   七柳灣到葛村只有五六里,用不著多少時刻。人馬距離葛村還有兩里地,先前 在那兒埋伏的人已現身相候。   三十餘匹健馬勒住韁,先頭一騎正是秋雷,安坐雕鞍向迎出的黑衣人問:“人 送到了麼?”   黑衣人躬身道:“稟主人,送到了。妞兒的輕功倒是了得,我和坤池兄幾乎趕 不上她哩!”   “於二慶主可有消息傳出?”   “於爺差來的人剛走,果然不出主人所料,妞兒回村之後,李老狗果然害怕. 正在收拾細軟準備連夜逃走。於爺傳來的口信說,請主人立刻前往攔截,遲恐不及 ,於爺恐伯接不下李老狗的哩!”   “好!這就走。”   人馬向前急馳。葛村在望。   葛村位於一望無涯的田畝中,四周全是光禿禿的田野,村四周種了些桃梅李杏 棗柿,離村便無處隱身。   這一群人馬根本不想隱身,距村一箭之地便勒住了坐騎,然後分散了五六人一 小隊,向兩側分散。   秋雷會合了金鞭於莊,於莊先帶了三四十騎,由於莊把守西面小徑,秋雷單人 獨騎,向村東口徐徐馳去。   月餘來,金鞭於莊頂著飛龍秋雷的名號,在各地招納亡命,收穫甚大,招來了 不少江湖好漢了,但其中真正的高手並不多。   雖則石淙大會後,飛龍秋雷的名號向四面八方轟傳,但他到底年歲太輕,真正 的高手心中不無疑問,何況他這些日子以來為了鴻圖謀鷹爪李豪,和拓展基業,並 未往外巡游,因此羅致不到得力的好漢。他必須親自出馬,金鞭於莊對付不了鷹爪 李豪。   鷹爪李豪已經趕回葛村,準備放手一拼,還未發現愛女已經失蹤,入黑之後方 覺不對,還以為愛女還留在店裡,趕忙派入飛馬進城。   城門已經關了,馬兒不能進入,去的人必須爬城偷渡,因此需要充裕的時間。 他在等待回報著,等得心中如熒。   派去的人未轉回,姑娘卻臉無人色狼狽歸來,帶來了像是晴天霹雷的消息,也 像是被五雷轟頂。   他知道死神已毫不容情地找到他了,唯一可寄塑的神拳陳校,腦袋已擱在七柳 灣,玉清姑橫屍車廂,一切後援已絕,只有束手待斃了。   查總管說過,要將葛村翻身,這是雞犬不留的洗劫代名詞,太可怕了,面對實 力雄厚的強敵他心亂如麻。   葛村的村名,據說早年附近生長了無數的野葛,所以叫葛村,但村民並不姓葛 ,姓李的還有些從各地招請來的佃農,也有些是太平之後遷來落腳的外地人,李姓 的人只佔了三分之一,共有六十餘戶近三百口人丁。   如果對方一怒洗村,雖說要付出代價,但不難辦到。即使向知州大人投訴,遠 水救不了近火了。再說,就算立即派官兵前來禁制,但防得了今天,防不了明天, 官府抓不著證據,不可能遠駐紮在村中防範。   他不願束手就死,立即準備舉家逃離葛村。   糟了,車馬還未準備停當,村外已發現了大群人馬,將葛村包圍。   大廳中,請來的十七位朋友中少了魏方,加上他自己、女兒美貞、十四歲的次 子玉衡,車店的八位高手,共計有二十七個以一拼的人。   但家小女掃老幼共有三十餘人之多,這些人怎麼辦,既不能自衛,也無法逃走 ,一個保護一個已嫌不夠分配;怎麼突圍?   他心亂如麻,向磨攀擦掌準備拚命的眾人說:“諸位,請聽我一言。”   一名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倏然而起,怒吼道:“李大哥,沒有多說的必要了,那 狗東西存心做絕,咱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和他們拚命。   說多了愈說愈亂,反而畏首畏尾。我鐵手姜環走了半輩子的江湖,還未看過這 種可恥的惡賊的,我倒得領教他飛龍有何了不起的能耐,我不信他有三頭六臂。”   “咱們趁早突圍,李兄,不可猶豫。”另一名大漢叫。   “向西沖,愚兄願為前驅,和那畜生拚命。”一名瘦長大漢憤怒地叫。   鷹爪李豪慘然一笑,淒然道:“諸位兄長請稍安毋躁,還得冷靜思量。想想看 ,三十餘名老小怎辦?那惡賊人多,窮兇極惡,殺人分屍擱在村口示眾的事他做得 出,屠一兩個村他不會嫌麻煩的,即使我們走得了,葛村的人豈不是大禍臨頭?”   “你的意思怎麼樣?”鐵手姜環問。   鷹爪李豪一咬牙,站起說:“我要和他一決,要就死在他手中,我決不自殺。 ”   “好!那就走。”鐵手姜環豪放地叫。。   “不!你們不能去。”鷹爪李蒙沉聲阻止,又道:“諸位兄長請聽兄弟鄭重托 付後事,也不枉與諸位稱兄道弟一場過命之交情。我死後,美貞丫頭……”   姑娘拭掉眼淚,冷厲地說:“女兒跟那畜生到七柳灣,那畜生不死在女兒手中 ,女兒一日不離開。”   “那怎麼成?我反對。”鐵手姜環大吼。   “侄女意已決,姜叔幸匆相阻。”姑娘冷靜地說。   鷹爪李豪掛下兩行清淚,顫聲叫:“孩子,爹對不起你……。   “爹!”姑娘哭叫著跪在李蒙腳前,慘叫道:“女兒該死,女兒……”   “孩子與你無關,相反地,葛村之能獲保全,卻是你一手所賜。”鷹爪李豪痛 苦地叫,用袖拭掉淚痕,向眾人說:“我死之後,希望諸位忍辱負重,攜帶小犬遠 走他方,教養小犬成人,那畜生一日不死,不要回來,免得那畜生興起斬草除根之 念。”   他向鐵手姜環屈身下拜,顫聲道:“環弟,千斤重擔,靠你一肩承擔,請受愚 兄一拜。”   姜環跳開,大叫道:“不!姜環與你生死與共,大嫂與衡侄可由戎大哥……”   瘦長大漢趕忙搖手,說:“我鬼眼皮猿戎政不長進,難負嬸子和衡侄的萬斤重 責。環弟,別往我身上推。你留下,我陪李賢弟會一會那畜生。”   鐵手姜環,是開封府有名的武師,性如烈火,肯為朋友賣命。鷹爪李豪找上他 ,用意是不許他妄動。   “環弟,你如不答應,愚兄含恨九泉。”鷹爪李豪慘然叫。   鐵手姜環砰然跪倒,痛苦地叫:“豪哥,我……我心如割,我……此生此世, 大嫂和衡侄的安全,我一力承當,任何恥辱我都可以忍受,必須替楊侄找到名師, 誓雪此仇。”   鷹爪李豪向玉衡招手,輕喝道:“衡兒,還不拜謝姜叔?”   廳中生死離別,村外秋雷的馬兒已馳村口。他在犬吠聲中繞襯察看一匝,然後 馳向西首會合了金鞭於莊,重新佈置人馬,叮嚀道:“馬兒撤離出兩里外,人則伏 地掩藏,李老匹夫的人發覺村外無人,必定乘機突圍。目下已近三更,九華惡道可 能趕到,你們不必出面,讓我來收拾他這惡道。”   金鞭於莊問道:“秋兄弟,假使李老匹夫自戕,便讓他的朋友和家小平安離開 麼?”   “哈哈!你真笨。”秋雷大笑,又道:“假使讓他們平安離開,還用明撤人馬 暗中埋伏?剛才人馬合圍,是顯示實力迫李老匹夫知難自殺;這時是誘老匹夫突圍 ,一舉而殲。   殺其母必殺其子,永除後患,古有明訓,咱們豈能留下禍肪自找麻煩?我算定 老匹夫必定不甘自戕,必定向我叫陣,當然他有自知之明,神拳陳校與玉清仙姑比 他高明,也先後被殺,他怎能不死?他必定要求和我一決,他料定我不會拒絕。   同時,他也不會放心我只要他死而不追殺家小的諾言,必定在和我決鬥之後, 叫小拗兒隨我走路,其他的人,必在我走後不久結伙逃命。于兄,你們潛藏等候, 我當然也回來,決不可讓一人漏網。   “九華惡道如果來了,兄弟你得小心才是。”金鞭關心地說。   “當然,但他是否願意采,大有疑問。那傢伙不敢和我決鬥,在等候機會暗中 下手。再說,他才不願意替李豪賣命哩,魏方也無法請得動他。我猜想,他也許會 到咱們的七柳灣搗鬼撿便宜的,孟姑娘足以和他周旋,咱們大可放心。我到前面去 ,小心了。”   九華羽士不到七柳灣,這惡道另有打算,他從城西繞出,與魏方向葛村飛趕。 四更末,距離村西不足四里地,腳程緩下了,正小心掩起行藏來了。   五更初,馬群向後撤,馬嘶聲劃長空而過,湖水般向後退去。   人並未退走,伏在田野中待機而動。   村口火光徐現,鷹爪李豪背劍掛囊,手持火把,大踏步向外走。   村西,鐵手姜環一眾英雄,保護鷹爪李豪的家小,待機脫身。所有的馬不但摘 了鈴,更用布蒙上口眼,靜靜地藏在村口   內,一行五十餘人,共有四部大車,三十餘匹健馬,實力相當雄厚。   鷹爪李豪抱必死之心,手舉火把踏出村口。接著,村口第三支火把出現,臉上 充滿怨毒神色的李姑娘,她在村口站住,紅腫的鳳目珠淚滾滾。   大地黑沉沉,夜鳳蕭蕭。她眼中已被淚水溢滿,只看到一片朦朧的霧彤。眼看 她爹爹的背影愈來愈模糊,她感到心痛難忍,像萬箭穿心,也像無數蟲蟻在心中殘 酷地在爬行嚙咬。   “爹!”她捂住櫻口哀叫。一陣昏眩感襲來,幾乎將她摔倒在地。她蹲下了, 痛哭地失了聲音。   鷹爪李豪遠出半里外,屹立在空蕩蕩的田野中,四周死寂,鬼影俱無,所有的 人馬已經退去了,他心中大定,也感到無比的悲哀。   這一生中,他奉公守法地度過了將近五十歲月,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事業,有 了家,有了兒女。而現在,惡運殘酷的光臨,一生辛勤建下的事業將付流水,性命 也保不住,沒有任何人能將他從鬼門關中拉回,連保境安民的地方官吏,也無法在 這險惡當頭將他從厄運中救出,他無法和有權有勢的秋雷周旋,叩頭乞命也無效果 。面對即將到來的厄運,他只有低頭認命。   他高舉火把,舉目遠眺,空曠的田野中鬼影俱無,後面村落中狗吠聲震耳。他 知道,準備突困的人已經準備停當了。四周已不見七柳灣的人馬,他想:也許他們 認為天色將明,為免驚動官府,所以退走啦!   “天憐可見,給我機會,讓環弟他們平安離開,願神靈庇佑他們。”他喃喃地 抬頭向蒼天遙祝。   祝完,他將火把插在地上,凝神向東面至七柳灣的小徑看去。遠處,像是在天 底下地的盡頭的,一個模糊的黑影隱隱入目,比遠處的樹林背影要高些,看不出是 人是樹,相距甚遠,難以分辨。   “喔喔喔……”遠處的村落中,傳來隱隱的雞鳴。   “但願這些人間惡賊真的退走了。”他想。   當然,他知道他們不會完全撤走,至少飛龍秋雷和綠鳳決不會放心離開,怕他 帶著家小逃走了,或者逃入城中請求官府庇護。   他十分後悔,假使知道好友神拳陳校和玉清仙姑不足倚靠,他早就將一家大小 送至別處去藏身了。   但他永遠不知道,當飛龍秋雷決定計算他的時辰起,早已視了他的一舉一動, 他想早早將家小送走,事實不可能,反而促使秋雷及早下手而已。   管七柳灣的人是否已經退走,他必須試試。同時,他還存有僥倖之心,如果七 柳灣的人已經撤走,最好是秋雷和綠鳳都不在,那麼,他便可以和家小一同遠走他 方避禍了。   他將劍拔在手中,舌綻春雷大喝道:“飛龍秋雷,李某請你出來答話。”   夜靜更闌,原野死寂,音波傳得很遠,三五里之內皆可聽到。但連叫兩次,毫 無反應。   他心中暗喜,最後一次大喝道:“飛龍秋雷,現身答話。”   仍然沒有回答,叫聲引起村中的狗吠得更兇。   他心中狂喜,正待轉身入村。   驀地,他聽到了蹄聲;同時,先前看到的黑影似乎愈來愈近了,也愈來愈高了 。   他心中怦怦跳,定神看去。   不錯,是人,人坐在馬上,一人一馬,難怪看去奇高。   蹄聲震耳,一人一馬飛馳而來。   他大喝道:“閣下是誰?”   馬上騎士渾身是黑,黑巾幪面,只露出一雙冷電四射的眼睛,映著火把的光芒 ,像是會發光的狼眼。   “克勒勒!克勒……”健馬沒停下,先繞著他馳了一圈,然後回至他身前,馬 兒突然剎住了,四蹄如鑄,屹立如山,好俊的騎術。   黑衣人用冷電四射的大眼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問:“你還沒死?真要等到東 方快白麼?”   “你是誰?”他咬牙切齒地問。   “不用問,不必問。你只知道我是七柳灣的使者便夠了,我是來等你的死訊, 驗屍的人。”   “李某要先會一會飛龍秋雷。”   “不必了。”   “李某有權要求與秋雷公平一決。”   “你不想自殺?”   鷹爪李豪大聲道:“李某練功學藝,豈是為自殺而練的?”   黑衣人點點頭,嘉許地說:“不錯,你有道理,敢自殺的有兩種人,一是大聖 大賢,一是愚夫蠢婦。你兩者都不是,很好,成全你。”   說完,拉掉幪面巾,信手擲出。   巾化一道虹,箭似的射向李豪身後的火把,相距在四丈外,巾到火滅,大地一 色,黑沉沉眼前一黑。   鷹爪李豪在對方取掉幪面巾的剎那間,已經看清來人果是英俊超人的飛龍秋雷 ,眼前一黑,他突起發難,劍射如電,“長虹貫日”突然撲上出招。   他以為秋雷面向火把,火熄後,眼前必定有剎那間的昏黑,所以不失時機的搶 先出招。   他快,秋雷更快,還有三尺方能接近健馬,黑影已到了他的身側,冷叱震耳: “折回,我在這兒。”   他扭腰旋轉,折向飛撲,右手劍招出“羿射九日”,左手將鷹爪功運至九成, 等待機會一決生死。   秋雷見對方劍出風雷發,劍嘯銳厲,知道鷹爪李豪手底下夠硬朗,不敢大意, 拔劍、迫進、出招、接劍,一氣呵成,硬接一劍,試試對方的功力是否精純。   “錚!”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火星飛濺。   鷹爪李豪側飄八尺,臉色一變。手中劍嗡嗡震鳴,劍鋒缺了一顆豆大缺口。   秋雷屹立不動,僅手中劍略一顫動,一接觸間,無形中生死已決。   “呔!”秋雷暴叱,飛撲而上。   風吼雷鳴,劍影漫天,黑夜中交手。全憑以神馭劍,分毫之差便性命交關,估 計錯誤立陷危局。兩人在田野中捨命搶攻,八方閃挪,三沖錯四照面,各攻了七招 ,險像橫生,驚險萬狀。   鷹爪李豪抱定了必死之心應敵,奮不顧身拚命進招,對那些攻不到要害的來劍 不予置理,冒死搶撲要拼個兩敗俱傷,用一命換一命,以便讓鐵手姜環掩護家小脫 身。同時,他必須貼身相搏,方可出其不意用鷹爪功拚命。   可是,秋雷早已成竹在胸,先避開他幾次瘋狂的進撲,在第十招之後,已摸清 了他的劍路,開始全力反擊了。   “錚錚!”又接了兩劍。   鷹爪李豪被震得向左飄,突又疾沖而上。   村口的李姑娘丟掉火把,如飛而至。   秋雷不願再拖,當姑娘之面殺鷹爪李豪的機會來了,不等姑娘奔到,一聲長嘯 ,迎面李豪瘋狂攻來的長劍一搭一絞,喝聲“撒手”劍尖再吐。   李豪的劍化長虹飛走了,赤手空拳衝上。   “嗤!”劍虹倏吐,在鷹爪李豪胸前出沒。   “嘶”一聲裂帛響,本來抓到秋雷臉面的大手抓偏了,抓住秋雷的右肩上,抓 破了衣杉,功虧一簣。   李豪的右手,死死地抓在秋雷的劍身上,劍鋒刻破了他的指掌,劍未能即時拔 出。   “克崩!”鷹爪李豪咬碎了滿口鋼牙。   秋雷飛起一腳,同時拔劍。   “噗!”踢中了李豪的小腹。   “克!”暴響同起,秋雷竟未能將劍拔出,被鷹爪李豪硬生生抓斷了劍身。   李豪的身子被踢倒飛兩丈外,“砰”一聲仰面沉重地捧落,左手仍抓住一把破 布,右手死抓住半截劍身,胸口血如泉湧,口中血往外冒,吁出最後一口長氣,雙 目似要突出眶外,死也不暝目。   秋雷丟掉斷劍,點頭道:“這傢伙相當了得,足以躋身於一流高手之林。”   說完,左手一揚,一枚黑棋子去勢如電,射向尖叫著撲來的李姑娘。   黑夜中細小的黑棋子暗算人,百發百中,目力無法發現,聽風瓣器術也無用, 棋子在短距離中比聲音還快,何況姑娘早巳陷於昏神麻痺的境界中,更難躲避,不 偏不倚正中左乳下期門穴,力道恰到好處,應棋便倒,劍拋出丈外,人向前衝,衝 入了秋雷懷內。   秋雷一把將人挾起,點了她的睡穴,飛身上馬,先往回奔,再從左面荒野繞走 ,讓村口張望的人誤以為他已馳返七柳灣,讓他們放膽突圍。   果然,一切盡在他意料之中,在村口查看結果的人不見李豪父女回村,卻聽到 蹄聲去遠,知道李家父女已遭毒手,兇手已經走啦!   不久車馬出了村西,車聲隆隆,蹄聲急驟,向西落荒而逃,逃向等待著的死亡 之網。   死神在獰笑,地獄門俏然而開。   奔出裡余,驀地,後面一匹健馬如飛而至,馬上的黑衣騎士揮舞著一把長柄斬 馬刀,他是秋雷。   路側茂草干溝中,突然傳出一聲怪嘯,無數黑影乍現,鋼刀似潑雷,長劍似風 捲殘雷,突入了車馬叢中,殺聲雷動,人馬的怒吼嘶鳴驚天動地,血肉橫飛。   第二輛馬車中,是李夫人和十四歲的愛子玉衡。車左,是欽手姜環;車右,是 鬼眼瘦猿戎政兩入各騎一匹健馬,左右拱衛。   變生倉卒,賊人們伏在路旁,現在已現身在身邊了。首先,鬼眼瘦猿的坐騎便 斷了右前蹄,馬兒長嘶踣地,幾乎將鬼眼瘦猿掀下馬來。   鬼眼瘦猿感到渾身發冷,下馬拔劍截住兩名黑衣漢,一面大吼:“姜賢第駕車 走!”   “啊……”一名大漢被他一劍刺翻,狂叫倒了。   扶手姜環加上一鞭,馬兒向前面攔車的兩名大漢衝去。他飛離鞍橋,躍登車座 ,反手打出兩枚棗核鏢,擊倒兩名撲近左車門的黑衣賊人。   同一瞬間,趕車的人狂叫一聲,從車座上向下栽,胸口挨了賊人一飛刀。   扶手姜環抓鞭接韁,“叭叭叭”鞭聲暴響,雙頭馬車向前狂沖,聲勢極猛。   前面第一輛車已被賊人打破了車門,三名武師已倒了兩個,還有一個仍在苦撐 ,五名惡賊將武師迫在車門旁,岌岌可危。   姜環的車狂沖而至,大聲叫:“施賢弟,躲!”   已陷入死境的武師突然倒入空車的輪下,馬車瘋狂地衝到,向五名惡賊猛撞, 南北騾車店的車,全是長轅長軸的中州大車,車軸橫掃而至,無法躲避。   “咦啦啦……”兩車的車軸相錯而過,空車被撞得猛扭車屁股,中間的五名惡 賊在慘叫中血肉模糊。   姜環的車超越空車,狂風似得向前衝去。   馬車向前面的人馬叢狂亂的猛沖,車左右有施賢弟和鬼眼瘦猿擁護,衝出了人 叢,護車的入已渾身浴血。   殺聲震天,馬車衝向最後一處惡鬥人群中。   “啊……”左側的施賢弟倒了,兩名惡賊衝向車門。   車中的玉衡一聲怒吼,兩把飛刀電射而出。   “殺!”鬼眼瘦猿揮劍狂野地急射,劍當刀使,砍翻了兩個想傷轅馬的惡賊。   “噗噗!”兩賊撞在車輪上,被撞飛丈外。   暗影中,飛來一枚三稜鏢,射向揮鞭驅車的姜環。   “哎……呀!”姜環厲叫,鏢入右脅,身形一晃,兩匹轅馬驚跳不已。   玉衡趕忙攀出車座,接過鞭韁叫:“姜叔,躺下。”   “叭叭叭!”鞭聲響起,馬車重新前衝,片刻間便衝出了人叢、小傢伙扭頭便 叫:“戎伯伯上車!”   鬼眼瘦猿左手腕骨已挨了一刀,已用不上勁,猛地用口咬住劍身,右手抓住車 尾柱,翻上了車頂,爬伏在頂上直喘氣。   “叭叭叭!”鞭聲如連珠,車行似箭。   可憐,五十多個人,只逃出四個老小。   姜環不敢起鏢,他光用腰帶綁住了傷口,一手輕扶鏢身,坐穩了,扭頭一看, 向玉衡叫:“不管馬兒,加鞭,他們搶我們的馬追來了,你別管,我用飛刀對付追 兵。”   車頂的鬼影瘦猿用腳登破車頂,伸腳入內穩住了身軀,也說:“我還有四把飛 刀,他們要付出代價的。”   追來的共有五匹馬,最先一匹最快,那是秋雷,他的斬馬刀映著星光寒虹閃爍 。   車輕,兩匹轅馬是千中選一的上駒,後面趕來的五匹有四匹不管用,漸漸落後 ,只有秋雷的坐騎了得,漸追漸近,奔了兩里地,已接近五六丈內了。   車如狂風,煙塵滾滾,這一路上沒有石子,車廂跳動不大,去勢甚疾,後追來 的馬像騰雲駕霧,在煙塵滾滾中愈來愈近。   葛地,姜環吃驚地叫:“賢侄,小心,前面地下有人。”   前面十餘丈,四個黑衣人伏臥在路中,不知有何用意,似乎不在乎來車,而且 並沒有爬起走避。   姜環左手的飛刀正待扔出,驀地路旁中升起兩個灰影,一個熟悉的聲音叫:“ 是姜兄麼?我魏方,地下是死人,衝過去。”   馬車一陣跳動,從死人身上輾過。   兩灰影截出路中,其中之一仰天桀桀,向追來的秋雷大喝道:“給我滾下馬來 !”   煙塵滾滾不易看出暗器,灰影的手中飛出兩枚鋼松針,上射人下射馬。   秋雷一聽口音頗熟,心中一稟,身軀一扭,便滑下了鞍橋。   馬兒向前狂沖,衝出三丈餘,突然砰然倒地哀嘶。   秋雷揮長刀撲上,大吼道:“九華妖道,你該死!”   九華羽士向魏方揮手,喝道:“你可以走了,別管我。”   魏方突然跪下,大拜四拜叫:“山長水遠,後輩希望後報有期,前輩,再見。 ”拜罷,含淚走了。   九華羽士已和秋雷接上了,他的短劍,秋雷的長刀,他當然不會愚蠢得硬往鬼 門關裡闖,八方遊走,用松針遠攻,秋雷果然無奈他何,兩人輕功相差不遠,想將 兩人纏住太不容易了。   九華羽士不接招,旋走如飛,一面怪叫:“秋小狗,你是否感到我九華惡道反 常,哈哈哈!我這江湖敗類竟會去救白道狗熊,你感到奇怪麼?”   秋雷雙手掄刀,無法抽手用黑白棋子回敬,瘋狂地追逐.一面咒罵道:“雜毛 ,秋某要活剝了你這狗東西!”   九華羽士狂笑,一面遊走一面說:“這兒地廣人稀,道爺不怕你會多出兩條腿 來追我,你咬我的鳥!你罵我是狗,你比狗還低下一萬倍,你他媽的兇殘惡毒,人 面獸心,狗屁不如,你行,道爺我無奈你何,但道爺說過,你永遠不會安逸,你知 道我反常地救白道狗熊的緣故麼?哈哈!不告訴你你永遠猜不透。   道爺要救和你結有深仇大恨的人,讓他們找你報仇雪恨,讓他處處樹敵,讓那 些和你不共戴天的人和你拼骨,道爺我在等待打落水狗的機會,那一天會來的,哈 哈!你的黨羽來了,正好替你派在這兒的五個爪牙收屍,再見了,咱們看誰等得到 你死我活的一天。”   聲落,他落荒而逃,右半里地有密林,秋雷知道追也枉然,恨恨地大叫:“雜 毛,咱們會有你死我活的一天。”   “你咬我的鳥!”九華羽士在十丈外回身叫罵,粗得不像話。   秋雷無名火起,怒叫一聲,奮起狂追。   九華羽士一面逃,一面叫叫:“小狗,來吧,救人救到底,貧道就要你來追, 不然李家的人怎能平安脫險?來吧!咱們乾脆跑一趟天涯海角。”   鐵手姜環的馬車,早已消失在路的盡頭。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已經是十月天,麥子已經下種,風雪將臨,秋雷已在許 州生了根,半年過去了。   南北騾車店早已改為中州騾車店,從前鷹爪李豪的伙計走了一大半,但有的是 人,店務交由金鞭於莊掌管,業務蒸蒸日上,騾車所經營的路線,起初確有不少麻 煩,經過秋雷在各地巡視一番之後,無人再敢出面為難了,飛龍秋雷的名號,威鎮 河南湖廣,凡是冒失招惹騾車店的人,必將受到慘烈的報復,家破人亡小事一件, 甚至會株連不少無辜。   因此,各地的黑道好漢紛紛到七柳灣投帖表明態度,不少白道的人物,也相戒 不敢與七柳灣為敵。   短短半年期間,飛龍秋雷的名號不脛而走,名震江湖,接著,他開始向外發展 了,北至山西南轉陝西,跑了一次終南參拜師父終南狂客,然後入川到嘉定找哥哥 秋嵐。   嘉定州江口大佛之下,已不見虛雲上人師徒的蹤跡,下落不明。   他不在乎,對秋嵐這個沒出息的哥哥,他沒放在心上,仍然繼續他的行程。   船過夷陵州,他沒停留,因為聽說一劍三奇已到了雲陽州運鹽去了。   之後,他入湘,走江右從江西入浙江,繞應天返許州,足足花了半年光陰,聲 威日壯。   “二龍二鳳二狂人”這句口禪改了。改為“三龍二鳳二狂人。”   這期間,他感到非常遺憾,其一是始終沒遇上青雲客和二龍,其二是無緣再見 到銀鳳。   其實,他心中有鬼,深怕銀鳳找他算帳,他還不知道秋嵐已經替他隱瞞了藏寶 洞前的事,這期間,他已將金針掌練至爐火純清之境,但還不敢招惹中州許家,對 銀鳳的祖父白道高手冷劍許中州,他到底還有些顧慮。同時,中州許家已閉門謝客 三十年,即使他想登門惹事也找不到藉口的,上門找已經公然宣佈封劍退隱的高手 名宿,那是違反江湖大忌的事,最嚴重的引起公憤,甚至有冒與天下江湖道為敵的 大風險。   一個高手名宿封劍(或刀)歸隱,必須先一年便宣佈退隱日期,這是說,凡是以 往結有仇怨的人,都可邀集朋友在那天要求公平一決,或者由主人請人化解,那是 一個相當麻煩的盛會,如果順利解決,到場的人便成了證人,將事公佈天下。   按江湖規矩,封劍人決不可干預江湖事,等於永遠中立的宣布了,同樣地,任 何人也不可以找他的麻煩,犯者必將引起武林公憤,群起而攻並非奇事。   秋雷自從與綠鳳平安地做了半年的露水夫妻之後,他對女人的興趣,不下於他 對名的慾望,眼界也愈來愈高,更糟的是他竟有喜新厭舊的毛病,不但綠鳳已難適 合他的胃口,連到手不久的李姑娘,他也感到已難引起他的興趣啦!只配留在身邊 當做侍女使用而已。   綠鳳這鬼女人確是生的賤,她竟然深深地愛上了秋雷,以往,她玩男人,扔男 人,現在已經輪到秋雷扔她了。   她死心塌地的愛秋雷,但她卻失望了,要抓回一個眼高於頂厭舊喜新的男人, 實在是太不容易的。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愛戀秋雷,秋雷卻不再理會她了,愛情已離開了她不 再眷顧她了,秋雷外出遊蕩,扔下她在七柳灣度冷清的歲月。七柳灣高手雲集,秋 雷的羽翼已成,人才濟濟,己不再需要她綠鳳撐場面了。   她度過一段淒清的日子,終於忍受不了秋雷對她的冷落,懷著一顆破碎的心, 淒然離開了七柳灣,再次投身在莽莽江湖中找她的歸宿,四海飄零,浪跡江湖。   秋雷的心目中,銀鳳成了他夢寐以求的對像,他忘不了藏珍秘窟中銀鳳第一次 令他心動的月貌花容,他在心中發誓,他必須得到她。   邀游天下返回許州之後,由於這期間從未逢過敵手,他對自己的造詣有信心, 漸漸地,他心中有了極大的改變,一方之霸的名望,已滿足不了他了。   名利兩字害人不淺,慾望永遠不會有止境了,尤其像他這種眼高於頂的年青人 ,既末遇上真正的敵手,創業也一帆風傾逐漸壯大,像是平步登天,因此,先天上 既有無窮的野心,後天復讓他萬事如意,難怪他的慾望愈來愈高,成為江湖道上最 具危險性的人物,漸成為令人聞之色變的邪道兇魔了。   一方之霸填不了他的慾望深淵,他要致力於追逐江湖霸主的名位,所以他的朋 友和爪牙,黑白道的人都有,白道的人不易爭取,尤其是各大門派的名宿更不易羅 致,他還努力為到達霸主名位的旅程舖路。   首先,他必須找到二龍,尤其是龍形劍王玉堂,他要從說服或結交綠林好漢著 手,至於白道人物,他目標是銀鳳。   他找龍形劍的心理不太正常,目前,他還未能決定是結交呢,還是除去,且先 留意再說,到時方可決定。   春暖花開時節,他離開了許州,只帶了兩名年青的小廝上路,兩名小廝都是十 五歲,是許州的孤兒,從小便跟著金鞭於莊的手下惡棍鬼混,壞坯子好事不會,為 非作歹門門皆精,秋雷認為兩個小傢伙夠精靈,而且人也長得清秀而壯實,值得造 就,便帶在身邊親自調教。   兩小廝的身份只能算是家僕,所以有名無姓,一叫清風,一叫明月,大有玄門 修士的味道,兩個小鬼機靈過人,狡黠而詭計多端,吹牛拍馬門門到家,把秋雷伺 候的像太上皇,極得主人的歡心。   因此,秋雷確是傳了兩個小鬼不少絕學,短短一年間,居然可以派上用場了。   杏花盛開時節,主僕三人三騎,踏著艷陽走上了南行旅程,預定第一站是湖廣 夷陵州,因為他聽說一劍三奇已在暗中準備了半年之久,要將他趕出許州奪回老家 的基業。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豈能等到一劍三奇先發動,走一遭夷陵州,孤身闖 龍潭虎穴,看一劍三奇是要做朋友呢,抑或是拼你死我活?   清明已過,三月江南仍有些兒春雨綿綿,出了武勝關,便進了湖廣漁米之鄉, 主僕三人並不急於趕路,徐徐的向武昌府趲程。   同一天,四川人跡稀少的青城山,秋嵐正和一個高年的老和尚,從天師洞往山 下走。   一年來,秋嵐風儀依然,只是八字鬍已經剃掉了,反而顯得年輕,在師父面前 ,留鬍子是大不敬,他怎能不剃?他仍穿了一件藍色直掇,腰巾上匕首不再帶了, 燈籠褲,腳下是多耳芒鞋,點著一根斑竹打狗棍,背了一個小包裹,緊隨在老和尚 身後往下走,春寒料峭,青城山仍是寒氣侵骨的時節,但他一襲單衣,毫無感覺。   老和尚頂上戒疤閃閃生光,銀髯拂胸,臉上已顯蒼老,但一雙老眼仍然黑白分 明,穿一襲青僧袍,沒披袈裟,手點一棍斑斕的山籐杖,腳下從容不迫。   兩人走在清幽的小徑,只聽到陣陣悅耳的鳥鳴,聞到陣陣野花的幽香,人跡罕 見。   老和尚一面走一面說:“嵐兒,青城你不必再來了,何必再來打擾天玄道長的 清修,據我所知,天玄道長確是不知你家中有何人被救出,大兵過後他才無意中經 過,一時好奇,便到你家後院察看劫後現場。   至於你家的族譜,定然已被焚毀了,孩子,族譜無關緊要,世間事在人為,如 果你自己不長進,找到了宗親,同樣會被親族卑視,你有你自己的前程,何必求人 ,即使你能找到宗親,他們也不敢認你,何必呢?你打算怎麼辦?在哪兒重建家園 ?”   秋嵐略一沉吟,說:“嵐兒想,先找到弟弟再說。至於落業的事,嵐兒想在你 老人家苦修的寺院附近,買幾畝山田過一生也.   就算了,嵐兒料定那金神金祥決不肯罷手,必將大索天下找你老人家,有嵐兒 在,也有個照應,再就是,嵐兒想走一趟江湖,找一找師母目下在何處安身。”   老和尚淡淡一笑,搖頭道:“即使金神金祥找到我,他又能把我怎樣?我不和 他計較,天下茫茫,何處不可容身,我再另換一處地方,他又得找上三年兩裁,所 以,你不可能在我居所附近落業。   為師也許會走一趟普陀,重遊普陀勝境,我不管你在江湖做任何事,但必須記 住,不忘五常五戒,哦!我忘了,你不是空門中的人,五戒中不飲酒,你不必遵守 ,立身處事,豈能不應酬,飲酒無妨,但不可過量,日後如遇上活殭屍羅施主,代 為師向他致意,祝他道基日進,同時,並謝謝他傳給你寂滅術的盛情,快走兩步, 風雨將至了。”   十天後,秋嵐出現在嘉定州,向早年鄰居辭行,搭江船東下,直放重慶府,在 重慶換舟,準備先到湖廣探聽弟弟的消息。   沿途,他是以小行商的身份趕路,沒引起江湖中人的注意,他也無法和江湖人 打交道。   他坐的這條船,是重慶府航行荊州府的貨船,也附載客人,小而輕快,船側附 有巨大的纜樁與其他江河裡的船不同,船上裝了重慶府天生藥行的數十擔藥材,還 附載了九位客人,他便是其中之一。   這條路他還沒走過,前後三次出川,都走的是川陝棧道,這次到湖廣,是想著 看天下聞名的三峽奇境,他的水性超塵拔俗,根本不在乎三峽的兇險。   船開出重慶府,水勢便開始湍急,但十分平靜,貨船隻派了三位舟子照顧,兩 枝長槳輕搖,老舵工高踞舵樓,狀極悠閒,客人們大多坐在艙面聊天,天南地北胡 扯。三峽起自楚州府,止於夷陵州,全長五百三十里。   這兒到夔州府,水程將近千里,早著哩,聽船家說,大概要凹天左有才能到夔 州府,雖說初夏水滿,但也不可趕得太急,這期間盡可放心睡大頭覺,毫無兇險, 可高枕無憂。   秋嵐也在艙面瀏覽水光山色,一面和身畔一個中年人聊天。   中年人是荊州府大安藥行的伙計,到重慶天生藥行購買大批珍貴藥材返裡,他 本人只帶了兩個伙計,其他的人都是天生藥行的人,他姓張名英。   江水略呈乳色,寒氣襲人,初夏的漲水期已屆尾聲,這都是岷江上游雪溶化後 的水,所以.不太渾濁,大江第一次漲水期是晚春至初夏,水勢不大,只不過比平 時略高丈餘左右而已,利於航行,船在急流中不放,一天走個兩百里左右,平穩下 放一瀉而下,只在江流拆向處水勢吃緊,所有的船夫方全體動員;這時水勢雖急而 平穩。艙面顯的悠閒便聊天。   生意人對江湖相當敏感的,尤其是遠道的行商,如果一竅不通,豈敢穿州過縣 ?秋嵐心中一動,立即興起向張英打聽江湖動靜的念頭。   “張兄,這條水路好走麼?”他問。   張英笑笑,有點得意地說:“其實,三峽的水路在走慣了的人來說,算不了什 麼。每年我最少跑兩趟,有時還得到成都,你知道,四川的藥材比敝處湖廣的好, 河南輝縣的藥材雖說經過藥王井的淬煉名傳天下,但只限於膏丹散一類比別地好而 已,要說真正的原材,四川仍是首屈一指的上料。   同時,像犀角、羚角、扇香、西紅花等等真樹,只有向四川的蕃人交易才能弄 到手,所以敝店每年都要到四川採辦個兩三趟,走慣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得了 啦!”   “張兄,小弟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我指的是盜賊宵小等等風險,貴店是不 是該求些武師保護財貨等等。”   “哦!這倒無妨,哪條路沒有風險,想不勞而獲的人多的是,不然,巡檢司的 人豈不是喝西北風,以大江來說,水上的毛賊也為數不少,從重慶府到荊州府,統 歸安窯燙州府的巴山蒼猿陶子安把持;上行船隻,在荊州府交保護費,不然三峽的 所有纜夫,皆不替該船牽纜,船便無法行駛,下行船隻,在重慶府納常例錢,不然 准會在峽中失事,人船全毀的。   至於雲陽經州府至夷陵州的船隻,為數不多,大多是夷陵州巨霸一劍三奇晃啟 元的運鹽船,他們不買巴山蒼猿陶當家的賬,經常火並,如果陶當家弄翻了一條運 鹽船,晁啟元便截殺陶當家的上下快舟,甚至會挑沿江的垛子窯,咱們這些都不用 擔心,繳錢了事,唯一不放心的是,如果恰好碰上雙方的快舟在江中火並,麻煩便 大了,可能在迴避中撞了江中的礁石,船毀人亡,委實可怕呢!   不過,近來聽說晁啟元要對付一個什麼飛龍秋雷,要與陶當家聯手,正在談判 中,兩個死對頭是否能丟下宿怨合作,很難預料,所以江上近來停止火並,這次下 航決無兇險。   哦!聽說那個飛龍秋雷是河南許州的巨霸,初出道不足一年,已經名震天下了 ,老弟你的口音雖帶川音,但仍末脫中州韻味,也姓秋,莫非與飛龍秋雷是本家, 哈哈!如果遇上晁啟元的人你可得小心了。”   張英信口胡謅,秋嵐卻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知道弟弟的消息,憂的是弟弟競 和江湖巨霸結仇興怨。   他心中有事,但未形於表面,笑道:“小弟用不著小心,我一個小行商,怎能 引動他們的注意?”   不遠處坐了一個乾瘦中年人,是一個下湖廣訪友的客人,扭頭插口道:“呵呵 ,小兄弟,很難說哩黑道好漢們認為小行商正是肥羊。至於天生藥行、大安藥行等 等大店老字號,手面闊交情廣,反而不會有大麻煩。   要不,小行商太多,大店老字號豈不是要喝西北風了,這叫做官商賊大家有志 一同,互相勾結髮財吃八方,哈哈……”   張英臉色一沉,不悅地說:“老兄,你得小心,嘴上留德,敝店可是本份人, 從未與官賊勾結,你怎麼信口雌黃胡說八道?”   乾瘦中華人呵呵笑說:“話不是這般說,小可不過就事論事說實話而已,也許 貴店確是本份的老字號,從未幹過互相勾結大魚吃小魚的勾當。   但舉目天下,這種事情比青天白日還明白,乃是不爭之論,以貴店來說,一船 貨價值巨萬,只派三個人使可平安無事賺大錢,如果沒有江匪保護……”   話未完,艙口坐著的一個濃眉大眼的船夫倏然站起,重重地“哼”了一聲,怒 容滿面走近大聲問:“客人,你說誰是江匪?”   乾瘦中年人看了對方挑戰般的不友好神色,若無其事地說:“哥子,沒說你, 千萬別多心。”   船夫仍然氣虎虎地,但不再凌厲,說:“客人,你記住,出門人言多必失,會 惹下殺身之禍的。我是一番好意,你如果再胡鬧胡說八道,乖乖地在涪州上岸,另 找他船載你,免得替本船招禍。”   中年人點點頭,鳴金收兵似地說:“好,好,不說就不說,何必生那麼大的氣 ?”   船夫走了,中年人向秋嵐低聲說:“走這條水路的船家,他是天皇老爺,乘客 都是灰孫子,一句話聽不順耳,可能被他們擱在不見人煙的江岸上呼天不應,丟下 江喂王八也極有可能,這位船夫還是個相當客氣的人呢!”   秋嵐是個直性人,笑問:“兄台,你像是故意惹他的,是麼?”   中年人呵呵笑,說:“不!試試他而已,這位張兄也不必生小可的氣,即使小 可有意挑貴店的毛病,張兄又不是店東,何必計較?”   張英正待發作,突又忍下了,皮笑肉不笑地說:“兄弟不和你計較,你老兄何 必語中帶刺?不錯,這年頭做生意的人在荊州府根據王法,對生意人諸多壓制,重 農不重商,做生意的不列入保護之列,抽稅卻多多益善,少一文也不行,手腕不夠 靈活,怎活得下去。”   船開始搖晃,船夫們如臨大敵分佈在各處,四隻木漿齊動,十餘根鐵鉤篙分張 ,艙面的乘客紛紛入艙,船尾兩枝大撓控制住方向,船夫們神色緊張。   前面奇峰當江而立,滾滾江流直向山腳直衝,像是到了大江的盡頭,而且不知 道流到何處去了。   水聲如雷,船直向山下衝去,船夫們吆喝聲震耳,木槳急動,大橈左扳右扭, 船在跳舞,舵樓上,領水人和舵公不住向下吆喝,用外人聽不懂的語言向船夫們發 令。   秋嵐站在艙口,心中怦怦跳,心說:“嘉定兩江已經夠險,但這兒似乎更兇險 哩!”   船向峰腳疾沖,他吃了一驚,心說:“糟!豈不完了?”   他準備萬一,想等船撞碎時逃命哩!豈知船距峰下不足三丈處,突然把頭,在 如雷水聲中,急瀉而下。   船向左一折,江流重現,又是一番光景,原來江船在這兒折向,左岸奇峰壁立 ,無數怪獸般猙獰巨石,在江心聳立,船隻能靠右航行,從前面的危壁下繞過,看 去危極險極。   船夫們散了,船再次平穩地下瀉,秋嵐吁出一口氣,搖頭道:“真奇怪,上航 的船怎麼個走法的?”   身旁的張英笑道:“上航的船同樣無畏無懼的上航,遇上險灘,岸旁有當地的 纜夫,往上拖就是了,這兒算不了什麼,過幾天到了三峽,你便可以看到人走勝天 的奇跡了。”   “如果撞上了山壁,豈不完了?”秋嵐問。   “不會的,江眾回湧,想往上撞還不容易哩,過了涪州之後,涪州麗江中的巨 石才唬人,你必須先向礁石急衝,然後在千鈞一發中滑過,一瀉下灘,那才險哩! 如果不向礁石沖,不翻才是怪事。”   “今晚可以到涪州麼?”   “不行,明天午間可到,我們這條船不泊涪州,預定在酆都載三位客人。”   “半途也載客人?”秋嵐不解地問。   “是的,三位稀客,女的。”   船夜間不敢航行,第三天申牌左右,到了倚山面水的小山城酆都,舟泊南碼頭 ,船主宣佈,明晨辰牌初開船,客人們如果嫌舟中狹隘,可到城里落店。   秋嵐本來不想上岸,但張英豪爽地堅邀他到城中住上一宵,看看這座鬼城的風 光,盛情難卻的,他只好答應。   酆都,是忠州最南一縣,原稱豐都,本朝洪武十年五月,劃;   歸涪州管轄,十三年十一月已劃回,改名酆都,是一座濱江的小城,小是小, 城中清幽整潔,翠竹疏林點綴其間,每年到這兒來參拜仙都觀的玄門方士為數不少 。   這是一座大名鼎鼎的鬼城,據說閻王爺寶殿的所在地,城北不足三里,是有名 的平都山,也叫酆都山上面的酆都觀,是一座罩上了神秘色彩的玄門聖地,據說, 後漢的大仙陰長生,在延光元年找到了馬大仙明生,學了長生之術,兩人先到青城 苦修,煮黃土為金,立壇受經,這本經叫做太青神丹經,馬大仙便走了。   後來,陰長生來到了平都山苦修,在這兒得道白日昇飛,後人在這兒建了仙都 觀,山上的麻姑洞,據傳說是紫府真君的仙人在內建了一座森羅殿。久而久之,麻 姑洞便成了閻君洞,成了地獄的酆都。   其實,這都是玄門方士搞的鬼,酆都觀建在唐朝,原叫仙都觀,有一座宏大的 天子殿,從那時起,這兒便成了鬼都,說是幽冥之主和鬼伯所居之地,宋朝名醫范 大成,曾著書力斥民間傳說的荒謬,但迷信積習已深,想消除已不可能了,加以那 些別有用心的天師道的牛鼻子和神棍們全力渲染,百姓小民甚至官府都深信不疑。   目前主持仙都觀的人,是龍虎山派來的一名老道玉虛子,說是平都山乃祖師爺 張道陵二十四化之一的聖地,理該由龍虎山的人主持,南門外面江處,建有森羅殿 。江對面的葫蘆溪架了兩段   不相銜的奈何橋,葫蘆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奈河。   東門外有望鄉台,十殿的東面不遠山下,有惡鬼供役的流砂坡.至平都山的山 腳下建了一座孟婆亭,找一個老婆子在那兒施茶水,下山回城的人,最好在那兒喝 杯茶,以便忘掉天子殿所看到的陰慘慘景像。   總之,玉虛子在這一帶主持的相當成功。   由碼頭到南門城口,約有百來步,張英和秋嵐信步往上走,一面指著有首不遠 處的森羅殿,笑道:“秋老弟,要不要去看什麼十殿冥君?那些牛頭馬面惡鬼判官 ,塑造的栩栩如生,值得一看。”   秋嵐搖搖頭,笑道:“小弟不信鬼神,不看也罷,何必去看那些神棍們的嘴臉 ?我倒想到平都山去看看陰長生飛升的地方,哈哈,有幸找到他的太青神丹經,看 成仙是否有其事。”   碼頭上停泊了三二十艘客貨船,全都是在這兒過夜的,客人紛紛登岸入城,湧 入南門。   張英領著秋嵐沿南大街往裡走,市面不繁華,行人不多,有點令清清地,街旁 樹影婆婆,翠竹搖曳,看去陰森森地。   兩人轉入一條小巷,迎面看見一塊大招牌,上面寫著:“江風客棧”大門上方 有一塊橫匾,也有四個字:“江上風清”,字倒是好字,蒼勁古樸自是名家。   張英踏上台階,扭頭笑道:“先落店再說,船明晨辰牌初開船,來不及到平都 山去玩了,不如等會兒去看看流砂坡。”   “流砂坡有何好看?”秋嵐問。   “你既然不信鬼神,便該看看,那座山坡常年累月有沙石往下流,但山形始終 沒改變,豈不可怪?”   兩人落了店,各住一間客房。   秋嵐早晚間要練功,不能與人同房,張英也不堅持,在隔鄰客房安頓了。   洗漱畢,張英被朋友邀走了。   秋嵐吩咐店家送來了飯菜,在房中靜靜地用膳。   正吃間,隔鄰另一所客門中一聲門響,接著腳步細碎,一個低沉的嗓子說:“ 敝下小姓長孫名昆。奉當家所差,恭迎金姑娘芳駕,請進。”   秋嵐心中一動,忖道:“這人滿口江湖昧,當家的指誰?這位金姑娘,定也是 江湖人。”   他留了心,凝神傾聽下文,鄰房掩門聲、腳步聲、客套聲……良久方寂,說話 的聲音甚小著,幾至隱不可聞,但在他來說,句句入耳。   搬椅落坐聲徐止,接著是金姑娘嬌滴滴的語聲傳出:“長孫昆,到底是怎麼回 事?”   “金姑娘容稟,五天前,有一個自稱飛龍秋雷的人,帶了兩名小廝,到夔府請 敝當家,敝當家對此人索昧平生,在未弄清底細前,末予接見,傳話說已到酆都公 幹,要他前來酆都會面,聽說姓秋的是要求與敝當家聯手,敝當家在四天前已摸清 了姓秋的底細,因此以飛鴿傳書至重慶府促請姑娘勞駕,早一日趕來商量。”   “飛龍秋雷,唔!這人我聽說過,為許州一霸,他要與貴當家聯手,要對付誰 ?”   “說來好笑,他要與敝當家聯手對付一劍三奇。”   “好事嘛!為何可笑?”   “那傢伙沒安好心,他在去年石淙天門峽大會中,曾與一劍三奇稱兄道弟走在 一塊兒,目下卻要求與敝當家聯手,其中必有詭謀。”   “哦!這不能不防,貴當家有何打算?”   隔房的秋嵐大吃一驚,心說:“弟弟好大的膽子,三個人便敢孤身涉險,我怎 能不管?這個夔州府的當家,定然是巴山蒼猿。”   金姑娘哼了一聲,說:“貴當家的未免太多事,千里迢迢十萬火急地把我找來 ,原來是為了這麼一件小事,找我有何商量?   姓秋的三個人,還用得著用那大的勁挖墳坑,往水裡一丟,豈不省事?”   “金姑娘有所不知,萬一屍首衝下,讓一劍三奇的人發現,敝當家以後所定的 計謀豈不成為畫餅?”   金姑娘久久不語,然後說:“也好,一個飛龍秋雷,你們該不需我相助,我該 走了。我已關照了天生藥行的船在碼頭等我,明晨便走。”   “金姑娘,務請移駕往炎山一趟。”   “到炎山則甚?”   “敝當家知道飛龍秋雷了得,自知難以應付,所以應請姑娘前往相助。”   “好吧,何時起程?”   “立即上道。”   “炎山有多遠?”   “在平都山西北十五里。”   “好吧,那就走,你派人到春華客店知會我那兩個侍女一聲,叫她兩人通知天 生藥行的船,叫他們等我,我不到不許開船。”   “是,小可立即派人前往。”   隔房的人準備走,秋嵐也火速結束,先行出店,交待店家說他打算去訪友,今 晚是否返回難以料定,囑店伙好好照管行囊。   他前腳出店,後腳便出來了兩男一女,他趕忙往街角讓,避免與對方朝相,他 知道自己的臉貌與弟弟十分相像,必須讓開免得麻煩。   出平都山,走東門也可,北門也行,他決定先一步到平都山下等。向東門急走 。   為免被人誤認他是秋雷。他低頭趕路,轉過一條橫街,他聽到身後履聲急促, 有人亦步亦趨追隨在身後。   快到城門口,突聽身後那人低叫:“秋兄,請留步。”   他知道自己在江湖沒有任何朋友,顯然,叫他的人定然是把他誤認為是秋雷, 只好故作從容的,不加理睬走他的路。   履聲一緊,身後的人加快腳步從右繞出,緊走兩步迎面攔住了,低叫道:“秋 兄,借一步說話。”   他只好止步,抬頭打量對方,那是一個黑凜凜的大漢,站在他面前似乎有點畏 怯。   “尊駕是否看錯人了?”他故作驚訝地問。   大漢一怔,惑然問:“咦!閣下不是飛龍秋雷兄?”   他搖搖頭,微笑道:“小可不是飛龍秋雷,尊駕……”   “怪事,一別近年,秋兄難道忘了天生橋的事了,兄始姓卞名京,匪號叫鐵臂 猿,一劍三奇的手下弟兄,那次你痛打了我一頓,難道……”   他搖搖頭,向側舉步說:“對不起,小可聽不懂尊駕的話。”   鐵臂猿晃身攔住,急急地說:“秋兄,在下奉命在這兒暗查巴山蒼猿的舉動, 已來月餘,昨天才知道秋兄光臨此地,同時探出陶子安沒安好心,秋兄與敝主人是 好友,在下怎能不管,所以才———”   秋嵐仍然搖頭,苦笑道:“對不起,小可確是不懂閣下說些什麼,小可是生意 人,不問與己無關的事。”   說完舉步便走。   鐵臂猿先是迷惑,最後怒吼上沖,急步趕上,伸手扣住秋嵐的肩膊往後一扳。   秋嵐轉身衝出了三四步,幾乎跌倒,叫道:“怎麼回事?尊駕怎麼能夠動手作 弄人?”   鐵臂猿更為迷惑,他這一扣一扳沒用上一成勁,對方便站不牢,怎麼會是大名 鼎鼎的飛龍秋雷呢,但略加思索,認為對方也許已發現了巴山蒼猿的陰謀了,所以 ,故意裝瘋賣傻哩!   他不死心、低聲道:“在下通風報信出於利害關係,不得不說明,閣下雖然用 卑鄙手段奪去敝主人在許州的基業,但敝主人並不計較。   目下巴山蒼猿要制你的死命,在下認為,閣下何不改變初衷轉與敝主人聯手, 合力除去巴山蒼猿,敝主人必定不再過問許州的事,如何?”   秋嵐心中暗暗焦急,再纏下去豈不糟了?他不知道炎山該如何走法,長孫昆和 金姑娘如果先走,他便無法追蹤了。   急得暗暗叫苦,說:“卞大爺,你何苦和我這苦哈哈胡纏?   我委實不知道你現在到底是在說些什麼?”   鐵臂猿鬼眼一翻,沉喝道:“你真要找死?”   前後來了三個閒人,橫在街上,這時老鼠似的竄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頑童,而 挾了一根青竹棍。   小頑童眉清目秀,穿一身青綢子兩截衫褲,腳下居然是一雙快靴,大眼睛如同 午夜朗星,笑瞇瞇地竄到叫:“好蚜!誰要找死?閻羅殿的刀山油鍋很好玩,到那 兒死給我看你說好不好?”   三個人閒人也圍近了,一個彪形大漢揮手叫:“小王八蛋!   少在這兒胡說八道,快點給我滾開。”   小頑童撅起小嘴,氣呼呼地叫:“呸:你麼個大笨牛倒會罵人,我才不想著你 去上刀山哩?又不是你要死,你這狗!狗!”   大漢正待發火,秋嵐已發話了。   秋嵐一眼便看出這三個傢伙不是善類,說:“小兄弟,不可開口罵人……”   秋嵐的話未完,他一眼便看到了長孫昆和金姑娘繞過橫街急步地趕來了,吃了 一驚,扭頭便跑。   “站住!”大漢虎吼。   銑臂猿也看到了長孫昆和金姑娘,臉色大變,轉身扭頭便走。   另一名大漢身形一閃,好快,劈面攔住了,冷笑道:“好朋友,說清楚了再走 。”   鐵臂猿怎敢不走?他和那位長孫昆曾有一面之緣,不走才是傻瓜,晃身前衝。   大漢截住去向,一聲冷哼、一掌揮出。   鐵臂猿左手猛揮,硬接來掌,大漢不知道厲害的,卻不收掌反而加勁了,疾砍 鐵臂猿的腕臂。   “噗!”砍中了。   “哎……唷!”他卻狂叫出聲,掌骨立碎。   鐵臂猿右腿飛出,“噗”一聲踢中那名大漢的小腹,而且將人踢飛出兩丈外。 撤遠便轉身跑。   “那兒走?”另一名大漢怒叫,急起直追。   鐵臂猿好似鬼,往一座有院子的民宅一鑽,走了。   “咦!”奔到的長孫昆訝然叫。   “咦!是好出色的小傢伙。”金姑娘喜悅地叫。   長孫昆生得高頭大馬,有一張生得憨蠢的鯰魚嘴。   金姑娘貌美如花,有一具曲線玲瓏的動人胴體,很美,很迷人,只是眼角隱現 笑紋,可能已有四十歲上下了。   穿一襲窄袖水紅羅衫,長裙,小蜂腰上掛了劍,脅下吊著特大號的八寶革囊, 令人心蕩的桃花眼,不住的向秋嵐瞟,流光四轉,一笑媚生。   最後一名大漢沒走,默默地向,長孫昆行禮,退在一旁,說:“二當家來得正 好,這兒有一個岔眼人物。”   小頑童縮在一旁作壁上觀,沒離開。   長孫昆不住搖頭,久久方向秋嵐道:“咦,你不是秋兄麼?   秋兄怎麼在這兒?你……”   “哦!他是飛龍秋雷?”金姑娘問。   秋嵐伸手亂搖,分辯道:“老天爺!怎麼回事?剛才那人攔住小可,硬說小可 是飛龍秋雷,小可姓山,名風,不姓飛,也不姓秋,這位爺和這位姑娘……”   長孫昆搖手止住他往下說,狠狠地向秋嵐打量,說:“唔!   太像了,只是個兒高些,眼無厲光,同時,目下秋雷在炎山賓館,不可能在這 兒出現,樊老三,把他帶走再說,回頭我再好地問問。”   說完,和金姑娘走了。   大漢送走了兩人,伸手去抓秋嵐。   小頑童竹棍疾舉,撲上了。   長孫昆和金姑娘轉過橫街口,而金姑娘戀戀不捨地扭頭瞧秋嵐,恰好趕上大漢 伸手去抓秋嵐了。   大漢太大意,他認為秋嵐定是個末見過世面的村夫俗漢,毫無憚忌地伸手去抓 秋嵐右手的腕門。   小頑童一聲不吭,突然撲上,青竹棍疾掃,奇快無比,而且虎虎生風。   “叭叭!噗噗!”一連串四聲暴響,大漢的後腰和腿彎連挨四棍,結結實實, 小傢伙的手腳快得駭人聽聞。   “哎……唷唷……”大漢狂叫,向前衝,腳下一虛,“砰”一聲那名大漢跌了 個狗吃屎了的。   “咦!”遠處的金姑娘飛射而回。   小頑童嘻嘻笑,大叫道:“嘻嘻!狗吃屎,狗吃屎。”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小頑童一面叫,一面拉了秋嵐的左手,拖了就跑,一面叫:“快逃呀!賊婆娘 利害,快呀,快。”   秋嵐知道不跑不行,但又不願露出馬腳,只好任由小頑童施著走,一面叫:“ 別拖,別拖,為何要逃!為何……”   小頑童居然奔走如飛,手勁奇大,一面叫:“你再不逃,他們會將你丟下大江 喂王八,快!快!”   金姑娘來勢如電。   長孫昆像豹子般疾躍,一面大吼:“站住!逃得了嗎?”   小頑童拖著秋嵐,往一座院門一鑽,奔入院子向大廳闖。   院子沒有人,廳門閉得緊緊得。   “砰澎”小頑童一腳踢開廳門,向後院急竄。   接著,一手抓住秋嵐的腰帶,竄入內室。   內室中全是女人,一看突然闖入一個大男人,立時雞貓狗叫呼天叫地,咒罵聲 狂喊。   小頑童直向裡闖,撞翻了四五個婦女,到了後牆,喝聲“起!”抓住秋嵐的腰 帶上了牆,飄落在另一家後院,再向前竄。   當他們跳牆的那剎那間,金姑娘已迫近牆下了。   秋嵐知道跑不了,不得不出手啦!乘上牆的剎那間,手一伸便硬抓下一把泥磚 捏碎,用無人能發覺的手法向後扔去。   身後,金姑娘嬌喝聲震耳,罡風蕩石聲尖厲怪嘯。金姑娘在用掌力襲擊迎面射 來的碎磚,被阻了。   等她擊飛了碎磚,長孫昆也穿院追到,已不見小頑童和秋風。   “快追!”長孫昆叫。   金姑娘舉手輕搖,粉臉上佈滿了驚訝的神色,說:“不可!   穿房越捨,易遭暗算。小小酆都竟有內力驚人的高手。長孫昆,那小頑童是誰 ?”   長孫昆不知碎磚襲擊的事,搖頭道:“在下眼生,從未見過這小鬼。小鬼的輕 功確是很了得的,抓住一個大漢子也縱躍如飛。”   金姑娘指了指地上的碎磚,說:“豈止輕功高明?抓磚當暗器,內力之深厚, 江湖罕見,我幾乎著了道兒。”   “有這等事?”長孫昆大驚,但仍然心中存疑。   金姑娘扭頭便走,一面說:“小小酆都,藏不了龍,臥不了虎,速派人查明小 童的底細,並留意那個叫山風的大個兒。先到炎山對付飛龍秋雷,回來時我等你的 消息。走!”   小頑童帶著秋嵐七轉,八折,逃到一條小巷中。黃昏已臨,小巷中家家閉戶, 小小山城沒有夜市,天黑便關門睡大覺,外出的人少之又少。   據說,酆都城不但夜間是鬼的世界,連大白天也有外路的鬼魂游來游去,店舖 的櫃旁都擱了一個水盆,客人的金銀制錢,必須放在水盆中泡上一泡,沉底是真品 ,浮面的定是冥鏹。凡是付賬的人,必須來這麼一手,以分辨是人是鬼。   小巷陰慘慘地,兩旁家屋的院子裡種有果樹修竹,江風刮來,竹子吱嘎嘎直響 ,刺耳難聽,令人聞之毛骨悚然,鬼氣沖天。   小頑童放了秋嵐,一聲怪叫,青竹棍突然向秋嵐身上招呼,“劈劈拍拍”連抽 四棍。   “哎……哎唷!小朋友,你……你……”秋嵐驚叫,連退五六步,不住的叫痛 。   小頑童停了手,訝然叫:“咦!怎麼回事?你這位大叔,不像是有本事的嘛! ”   秋嵐不斷揉動著兩腿被打的地方,愁眉苦臉地說:“小朋友,你怎麼胡亂打人 ?真要命!”   “大叔,我真想再打你幾棍試試呢!”小頑童笑嘻嘻地說。   “你還想打?我的天!你小小年紀太不講理了。”   小童牽住秋嵐的手,笑道:“大叔,對不起,人家心裡懷疑嘛?當然要試試了 。”   秋嵐搖頭苦笑,無可奈何地說:“你心裡面有懷疑,使用棍子拚命揍人試試? 你這種試法,真不敢領教。小朋友,你懷疑什麼?”   “嘻瞎!我懷疑你是裝瘋賣傻的高手嘛!你個兒高大,怕不有一條笨牛那麼重 ?可是,我抓住你的腰帶竄走跳躍,一點也不墜手。逃走時我還沒有留意,這時才 想起不對勁,假使真要帶了像你這麼沉重的一個人,跳上丈多高的院牆,怕不容易 哪!來,再讓我試試看。”   他伸手去抓秋嵐的腰帶,秋嵐反抓他的手,告饒道:“小朋友,免試也罷,我 伯你,跳牆竄屋,我幾乎被你嚇破了膽,試不得。”   小頑童頓足撅嘴,叫道:“不嘛!試試看,我不會讓你摔倒的。”   “不能再試了,小朋友,酆都冤死鬼多的是,要是放上一個找替死鬼的枉死鬼 ,暗中搗鬼來上一手,豈不糟透?”   小頑童一怔,竟依在秋嵐身側,小偷似的向四周偷瞄,顯然提起鬼他有點害伯 ,低聲說:“大叔,我們快走,這地方果然鬼氣衝天哩!”   秋嵐拉起他的小手,一面走一面說:“別怕,行事光明正大的人,冤鬼不會找 上頭來的。”   “大叔,世間真有鬼麼?我怎麼從沒見過呢?我……我想看看鬼是什麼樣子的 ,卻……卻又害怕。”   “不要伯;心正則百邪迴避,人比鬼可伯的多,只有傷天害理的人才怕鬼。”   “大叔,世間為非作歹的人好多好多,他們為什麼也不怕鬼?”   “小朋友,他們怕的,口中說不怕鬼,其實怕鬼怕得要命;   就因為怕鬼神報應,所以橫了心的,反正作歹一次也是罪孽,一百次也是罪孽 ,以致便用造孽來替自己壯膽了。”   說著說著出了大街上,秋嵐放了小玩童,問:“小朋友,再會了,你……”   小頑童歪著腦袋搶著說:“大叔,你一定不是酆都人。”   “不錯,我是從嘉定下湖廣的小行商。”   “那麼,你還不早些離開酆都?”   “為什麼?”   “剛才追我們的人,男的是本地的大賊,女的是會用什麼蠱來害人的兇魔,叫 做毒蠱金四娘的。他們一定派人去江邊搜船,不許你逃走,抓來殺哩!”   “那麼,你呢?”秋嵐問。   “我。我不怕。這樣吧,趁他們還未派人封碼頭之前,你到我船上避避風頭好 不好?”   “哦!那不好,如果搜到你的船上,我兩人豈不都跑不了?   你又打不過金四娘和大賊。”   “他們不敢到我那船上去搜的。”小頑童傲然地說。   “為什麼?”秋嵐有點意外地問。   “我乘的船他們不敢搜就是了,用不著多問好不好?”   “如果他們真要封江,我就逃到你們船上躲。”   “現在就去嘛!”   “不!我有點事要辦。”   “也好,我也有點事要辦。我的船在南碼頭靠東一面,船艙插了一面綠色的三 角旗,上面繡了一個鵝黃色的喬字,你可以到那裡找我。”   “好,我記住了。”   “你一定來啊,我叫小誠,你在碼頭上一叫,我就上來接你。”   “小誠,唔!你一定姓喬,是不?”   “是的,一言為定,我們擊掌。”小傢伙頂認真地挾住竹棍,舉掌以待。   秋嵐想早些脫身,只好說:“好,一言為定。”   兩人擊掌定約,小傢伙走了兩步,突又扭頭問:“大叔,你是不是真姓山?”   秋嵐沒回頭,信口說:“怎麼叫都成,你叫我大叔好了。”   平都山離城只有三里,山麓下有一座孟婆亭,亭前是小道分岔處。右上平都山 仙都觀,左走炎山,這條路晚間鬼打死人,如果有人,決不是普通的村夫俗子。   城門在日落西山便已關門,秋嵐只好找一處偏僻處越牆而出,急奔孟婆亭。   他料定長孫昆不會比他早,那傢伙必定還在召集黨羽搜尋鐵臂猿和他及小賊的 下落。鐵臂猿重傷了一個大漢,自己的勢力范圍內,豈能容人行兇?怎好向江湖交 待?長孫昆決不會甘心的。   孟婆亭,是一座坐落在山坡下的極平常的亭子,便於上下山的人歇腳,四柱、 八角,中設茶桶,四周茂林修竹圍繞,陰森森地,除了蟲聲,鬼影俱無。   他往一叢修竹中一鑽,爬伏在竹下凝神相候。他所爬伏處地勢甚佳,可以監視 著三岔路的任何一端。   片刻,登山小徑上出現了人影,共有三個人,冉冉下降,以相當快的腳程向孟 婆亭這一方向奔來。   近了,是兩個老道,一個中年大漢。兩老道一穿紅道袍,是個道官。另一個穿 青袍。都背了劍。大漢一臉橫肉,背上有單刀。   秋嵐目力超人,他認識這個青袍老道,正是善用銷魂香的九華羽士。   三人在孟婆亭止步,大漢行禮道:“兩位仙長先走一步,晚輩還得在這兒等人 。”   九華羽士點點頭,問:“炎山山寨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是的,一切停當。”   “何時動手?”   “二更正,筵前動手。”大漢答。   紅袍道官冷哼一聲,說:“貴當家如此勞師動眾,是否太小題大作了?”   大漢未答,九華羽士接口道:“玉虛道友,請勿存輕敵之念。   那小狗的功力日益精進,確是勁敵,陶當家的是無法制那小狗的死命的。”   “我不信飛龍秋雷有三頭六臂。”玉虛道友不以為然地答。   “不管怎樣,咱們先到炎山寨再說,還有一個更次,得趕快些才是。”九華羽 士催玉虛道友上路。   ”好,屆時你們先別急著動手,讓我玉虛子單人獨劍會他一會。”   兩老道向北面小徑走了,大漢仍在亭中等。   秋嵐心中一動,忖道:“人愈來愈多,弟弟處境惡劣,我何不先打發一些人走 路,豈不甚好呢?”   他等兩老道去遠,展開如同鬼魅幻影般的輕功身法,繞到亭庸,手中抓了一把 竹葉,躲在亭後的矮樹林中,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叫:“吱利利……”   叫聲剛離口,手中的竹葉已經飛出,相隔三丈餘,竹葉去勢如電,射入亭中力 道倏盡,飄然而降。   大漢聽到叫聲,吃了一驚,倏然轉身。   不轉倒好,轉過後竹葉恰好從他的頭上飄落,抖動著貼面而下。   大漢大駭,右手急撥,急退兩步。   原來是兩三張竹葉,大漢心中一定,但仍有餘悸,死死地盯視著矮竹林。   “吱!格格格格……”怪響又起,是兩竹相擦所發的怪聲。   大漢幾乎驚得一蹦而起,急貼在亭柱上,乾咳兩聲壯膽,並拔出單刀。   “吱溜溜……”鬼聲又起,從左面的竹林發出來的。   大漢駭然轉身,接著,竹葉又在他眼前飄然而降。   “咕碌碌……”兩塊小石落在亭頂,在瓦裡向下滾。   大漢躍出茶亭,一聲怪叫,躍登亭頂。   夜風呼呼,亭頂鬼影俱無。   接著,右面竹林冉冉出現一個怪影,天!是一根小竹枝,“刷”一聲橫越路面 ,移至對面的竹林中,整個竹林似乎都在搖動。   大漢感到毛髮直豎,爬伏在亭頂上。   葛地,他感到毛髮直豎,腳後有東西在爬動,嚇了一大跳,扭頭一看,一根竹 枝剛向下滑落。   “我的天!”他毛骨悚然地尖叫,滾落瓦面心驚膽跳。   地下沒有竹枝兒的影子,剛才落下的竹枝怎麼不見了?他正用目光在地面上找 ,突覺腦後有東西爬動,冷冷地。   “啊……”他駭然叫,倏然轉身。   身後一無所有,怎麼?腦後的東西還在?他嚇破膽了,不敢再轉頭看,撤腿便 跑,向酆都城方向狂奔。   “吱溜溜……”鬼嘯聲在身後尖厲地叫。   同時,他感到腦後有破空的怪聲。   跑得快,冷冰冰的怪東西在他腦後和後頸搔抓得更快,跑得慢,搔抓得慢些, 反正緊迫著他毫不放鬆。   他感到渾身發冷,三魂脫軀,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聲怪叫,猛地轉身連砍三刀 。   身後什麼也沒有,腦後怪物仍在,他心膽俱裂,鋼刀貼在身後猛揮。   “刷!”砍中了,有物落下了。   他扭頭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不是鬼怪,而是一很小竹枝,大概先前插在他 的衣領上,他嚇昏了沒留意。   驚魂初定,身後又起異聲,一個淒厲的鬼聲怪叫;“還我……命……來……”   他亡魂喪膽,想跑,腿卻軟了,不住打抖,吃力的扭頭向後瞟。   不瞟倒好,可把他嚇了個魂飛魄散。   身後,有一個下粗上尖的八尺高怪玩意,不是人,也不是樹,下面著地處粗有 三四尺,上面的身子像一根碗口粗木頭,腦袋很小,伸出尺來長一張怪嘴,不住上 下搖動,上身也輕輕左右搖晃,幾乎貼近他身後了。   “菩薩保佑!”他狂叫,沒命地狂奔。   奔出十來步,他再轉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秋嵐已由側方樹林抄到前面去了。   剛才他解了腰帶,例立在大漢身後,青直裰向下翻,罩住了頭手,一隻腳屈於 後面,所以看去下面奇粗上面小,腳掌成了怪嘴,乍看去確是人鬼難分。   大漢心中有鬼,怎敢仔細看?難怪嚇了個屁滾尿流。   大漢眼中看不見鬼怪,驚魂又定,抽著冷氣自問:“我的天!   難道真有鬼怪?”   驀地,右後方傳出一聲像是垂死的悲淒絕望的呻吟,更像是鬼魂的歎息,令人 聞之毛骨驚然地,頭皮發炸。   他嚇得冷汗直冒,牙齒格格震響,扭頭轉身一看。又一無所見,接著,呻吟聲 又在身後發出。   這次他不轉身啦,膽戰心驚倏然轉頭。   “天哪!鬼!鬼……”他氣急敗壞地厲叫,撤腿狂奔。   原來他身後余尺,一個腦袋大如巴斗的黑色大鬼,正向他撲來。   秋嵐用衣衫向上翻,雙手抓住衣尾向上伸,活像一個丈高的大頭鬼。由於迫得 近,出現的突然,所以特別嚇人,對一個已嚇破膽的人來說,尤其可怕。   大漢腳下不知高低,放腿狂奔,腳下不住發抖,跑起來搖搖姓晃,一不小心, 一腳踏入一個小坑中。   “叭噠!嗆啷啷……”   他重重地伏倒,單刀扔出丈外,響聲震耳:“菩薩保佑!”他虛脫地叫,掙扎 著爬起狂奔,下面小便淋漓,他一無所知,而且刀也不要了。   已離開孟婆亭半里地了,小徑向左折。他昏頭轉向,不知高低向前衝,迷迷糊 糊順小徑拐彎了,劈面遇上兩個怪鬼影,用奇怪無比的身法撞到。   那是趕向炎山的長孫昆和金四娘。金四娘梳盤龍髻,下面穿裙,乍看去,不是 人是鬼。大漢三魂已飛走了二魂,被鬼嚇破了膽,這時看到人影,也以為是鬼啦!   “啊……”他淒厲地叫,剎不住腳,向兩人撞去。   長孫昆走在前面,雙方來的快,恰好在小徑轉角處,兩側是樹林,發覺有變已 來不及迴避,只好先下手為強。   同時,黑夜間,他也沒看清大漢是腳下發軟向前仆倒,還以為對方狂吼著向他 下手哩!加以先前在城中被秋嵐和小誠一鬧,早懷戒心,一看不對,立即出手反擊 ,“噗噗!”兩拳出如電閃的,把近身地大漢打得向上翻,結結實實擊中了下頦, 下手相當重。   “嗯!”大漢含糊地叫,“叭噠”兩聲仰面便倒。   長孫昆虎跳而上,一把抓住大漢的胸襟向上提,左拳正待擊出,突然收手叫: “王兄弟,你怎麼啦?醒醒。”   王兄弟滿嘴流血,癱軟於長孫昆手上,像條死狗,口中含糊恐怖地叫:“鬼! 鬼!有鬼!菩薩保……保佑,保……”   長孫昆大怒,“劈劈拍拍”給王兄第四個耳光,大叫道:“醒醒!你這醉貓! 我是二寨主,你怎麼啦?”   四耳光把王兄弟打醒了,也打糊塗了,厲叫道:“饒命!鬼爺爺,鬼祖宗,我 ……我……”   叫到最後,突然打一冷戰,昏倒了。   長孫昆將王兄弟放下。   “怎麼啦?”金四娘惑然問。   長孫昆迷惑地說:“這廝到仙都觀邀請玉虛子道長,說好在孟婆亭等我們,怎 麼會在這兒胡說八道,滿口鬼怪菩薩亂叫?我以為他喝醉了,他就是喜歡喝酒,每 喝必醉,但今晚卻口中不帶酒昧,怎會……”   “把他弄醒問問,莫不是他……他真的遇上了鬼……鬼物?”   金四娘似乎也有點害怕,口氣不太自然。   酆都,是有名的鬼城,於民間的傳說中,自唐朝以後,幾乎是天下聞名,說得 活神活現。踏進市區,店舖門口的驗錢盆,首先便令初到本地的人心中發毛,精神 上受到威脅。城門外的十殿更是令人心驚膽跳。那時,佛道兩家皆以鬼神仙佛來誘 令凡夫俗子上鉤。   儒家雖說不語怪、力、亂、神,但大多數讀書人仍不能成聖成賢,甚至也迷信 佛道。皇帝老爺更不用說,全力推動,以迷信來麻痺人民,以鞏固他所統治的江山 ,代代相成,朝朝一樣。因此,真正不信鬼神的人,少之又少。   金四娘名列三兇之一,綽號叫毒蠱。她所用的毒蠱,本身就是一種神秘荒誕的 玩意,傳自粵西野人,迷信的色彩特別濃厚。   要說她到了酆都真正不伯鬼,末可置信。   長孫昆久住酆都,他當然不伯鬼,他走夜路走得多,卻從未見過鬼,不見便不 怕,至少心中存疑,加以平時為非作歹兇橫惡毒,他才不怕從未見過的鬼哩!   他冷哼一聲,傲然地說:“人說酆都是鬼城,我卻是不信,我幹這幾十多年, 這條路沒走上一萬次,也走了上千次,從沒見過鬼怪……”   話末完,後面林中突然傳來一聲怪笑。   他住了口,感到上身冷冷地,汗毛都不聽話,一根根豎起了,脖子上麻麻的, 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什麼人?”他壯著膽大吼。   金四娘粉臉全變了,伸手飛快地拔劍。她聽出長孫昆的語氣中有恐懼的成分。   秋嵐嚇走了大漢,折反孟婆亭等候後到的人,他已知道去炎山的道路,十五里 路要不了兩刻的,早著哩,他定下心要嚇退後來的人。直至目前為止,他還不知道 他弟弟的為人,還以為弟弟大概要實踐早年的諾言,要作江湖霸主或武林盟主哩! 成為一方之霸,並奇事。   還未回到孟婆亭,突聞長孫昆的怒吼,心中一動,立即由左側林中迅捷地折回 。   長孫昆見吼聲沒回音,緩緩拔劍。   “是不是真有鬼?”金四娘低問。   “不知道,但剛才的笑聲決不會是鬼,是人。”長孫昆答。   聽說是人,金四娘服氣一壯,伸手到大革囊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雕花木盒,收了 劍,惡狠狠地說:“只要他是人,是活的人膽敢和本姑娘作對,他就得死。長孫昆 ,在我身旁坐下。”   “你……長孫昆惑然地問,但乖乖地在她的身畔坐下了。   “我要放藍色蠱虻,這小東西離巢之後,二十丈之內,人畜難逃一死。”   語落,盒蓋啟開,“嗡”一聲輕響,十顆蠶豆大的怪蟲飛出木盒,隱沒於黑暗 中。   “唔!前面有人,後面也有人。”金四娘冷笑道。   前面五丈左右的樹林暗影中,有人急竄,突然傳出一聲稚嫩的慘叫,有人重重 地摜倒於地上了。   “好利害!飛行無聲,細小難辨,黑夜中可以尋人。金姑娘,這東西好厲害。 ”長孫昆變色地叫。   金四娘伸出木盒,得意地說:“這是產自南荒的極毒藍蠱虻,任何人也無法抵 禦。不但口吻有奇毒,尾部的生殖針更是可怕,咬中人畜之後,尾管刺入人體,產 卵其中,循血脈分佈全身,三天之後,卵變小蟲,前後不消七日。其人必死,無藥 可救。”   “沒有解藥?”長孫昆問。   “有。但得到南荒去找。”   “盤虻無知,姑娘就不怕?”   “本姑娘有解藥,而且是飼主,自然不怕;假使你不聽話坐遠些,你一命難逃 。唔!回來了呀!二十丈圓周沒有其他的人了。”   “姑娘不是說後面也有人麼?”   “恐怕是屍體,藍蠱虻已經放棄刺咬了。”   盒中又響起“嗡”一聲輕響,金四娘蓋上盒蓋塞入囊中,轉身上道,一面說: “我們走,時辰不多了。”   “何不先看看是什麼人?”   “不必了,明早再來看並未晚。被咬刺的人七天方行潰爛而死,目前渾身變藍 ,昏睡不醒,直至死亡那天到來,永不會醒來。快走,我真感到這兒陰森森地鬼氣 衝天。老實說,我不怕任何人,有點怕鬼。”   “姑娘說得是,真該早些離開。”   兩人向孟婆亭急奔,長孫昆帶走了被嚇昏的大漢。   秋嵐第一次用上了寂滅術救了自己的命。當金四娘未放出藍蠱虻之前,他已經 趕到了,還弄不清怎麼回事,反正聽金四娘的口氣,定然有一種歹毒無比的小蟲放 出來傷人,黑夜間樹林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怎能看得見小小的蟲兒?在未弄清楚 是啥玩意之前,冒險不得,立即運起寂滅術,倚坐於樹根下成了殭屍般的活死人。   神功發揮了奇妙的功效,他的體溫急劇下降,呼吸像是靜止了,血聚於內腑, 神奇的氣體充滿於軀體內,構成了奇妙的防衛網。   驅體雖像是死了,但腦部並末完全靜止,耳中仍可聽清聲音,而且特別清晰, 不但將金四娘的話聽了個字字入耳,更感到有一種平常耳力極難聽到的小蟲振翅飛 行聲,有兩三隻細小的飛蟲在他的頭面上往復飛翔,久久方飛離他的身體。   直至金四娘與長孫昆離開後,他才散去奇功。   首先他進退兩難了,是前往炎山幫助弟弟飛龍秋雷呢,還是先去救剛才被金四 娘用藍蠱虹傷了的人?最後,不能見死不救的俠義襟懷和悲天憫人的心地,令他毅 然向對面密林中走去。   不消片刻,便被他找到了傷者,令他大吃一驚,原來是不久前拖了他逃命的喬 小誠小頑童。   小誠已經昏迷不醒,頭面腫大,肌膚變為藍色,心跳加劇,呼出的氣帶有色腥 。   “糟了!這種毒可怕,毒虻卵已進入了經脈,任何金丹神藥也無能為力了。” 他懍然低叫。   他的醫道相當高明,檢查小誠的中毒情形後,知道大事去矣!略一思量,一咬 牙,自語道:“看來,我不出面找金四娘討解藥,這小傢伙非死不可了,我得趕兩 步。”   他本想將小誠放下,再一想不對,萬一這兒有豹狼出沒,小誠豈不膏了獸吻?   “先送他回去再說。”他心中下了決心。   抱起小誠,人如流光乍閃,宛若破空飛行,直奔城廂。   南碼頭上冷冷清清,每艘大船的艙門皆閉得緊緊地,艙面不見人影。船首,各 插了一柱香,香火像是一叢叢紅色星星。桅燈如豆,洩出暈黃與暗紅色的光芒,迎 風搖曳,看去一片清淒。如果沒有如雷的水聲陪襯,簡直像是到了死寂的荒城了。   他不知道哪一艘是小誠的船,抱著小誠先從東首找起。小誠說船艙有一面綠色 的三角旗,按理應該很好找;但有些船是從武呂駛來的,艙頂擱著卷縮起來的風帆 ,帆角搖曳,不易看清旗影,兩者不易分辨。   淒清的碼頭不見人影,只有他一個人。在別處水上港埠碼頭,初更天正是熱鬧 時光,但在酆都,天一黑便無人敢於出外,甚至長孫昆派來封江的人,也必須等到 雞鳴破曉時分方敢前來看守的。   城門樓上的氣死風燈不住搖曳,森羅十殿前的暗綠色燈籠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死寂的碼頭陰森森鬼氣衝天,只有他一個孤魂野鬼似的人,抱了毫無知覺的小誠, 幽靈似的在碼頭上逐船的尋找。   找了五艘船,不見有綠旗出現,他心中大急,正想呼叫,突見前面不遠一股快 船的船首,站著兩個黑影。   他心中一動,心說:“這兩個不怕鬼的人膽子不小,我何不問問看?”   還未接近,兩個黑影卻一躍而下,一個迎上低叫:“什麼人?   鬼鬼祟祟有何事故?”   他站住了,低問:“請問兄台一聲,喬家……”   大漢搶著問:“你找誰?”   “喬小誠的家長……”   “洛陽喬家的船麼?在下是喬家的管家,你……咦!你手中抱著……”   “是喬小哥兒。”   管家大吃一驚,搶近大叫:“天哪!怎麼回事?小少爺……”   另一大漢也到了,急問;“小少爺怎麼了?”   秋嵐將人遞過,苦笑道:“喬小哥被一個叫做毒蠱金四娘的人,用一種奇毒的 小蠱蟲所傷,小可恰好遇上,將他送來了。他己昏迷不醒,中毒甚深……”   “天哪!糟了。”管家接過人,駭然狂叫,飛躍上舟。   另一大漢向秋嵐舉手虛伸,說:“兄台隆情厚誼,在下銘感五衷。請至敝舟待 茶,在下有事請教。”   秋成心中為難,說:“小可有急事待辦……”   大漢搶著說:“兄台千萬賞臉,事非得已,兄台……”   舟中燈光一閃,艙門大開,管家鑽入艙中,扭頭叫:“二弟,務必促那位兄台 的大駕上船。”   秋嵐也知無法推辭,只好說:“好吧,小可當將所見陳明,但不能久留,小可 確有急事待理遲延不得。”   兩人從跳板登舟,大漢肅客入艙。內艙中一陣亂,有隱隱女人的聲音傳出。   外艙有兩名睡眼惺松的小書僮,忙亂地奉上香茗。大漢請秋嵐就艙板上坐下, 臉色鐵青,手是發抖著,顯然焦急萬分。不等他向秋嵐客套,內艙門拉開,管家匆 匆奔出。   接著,香風入鼻,一個俏麗的少女領著兩名侍女急急入艙,侍女手中捧著臉面 浮腫,膚色碧藍的小誠。所有的人,臉上都泛露著焦急恐怖的神色。   燈光下,少女穿了一件窄袖於鴉青春衫,長札腳褲。梳三丫髻,素淨、清麗出 塵、曲線玲瓏的,桃腮上淚水向下爬,楚楚可憐中,透著驚駭憤怒地神色,秋水明 眸中充滿了沼水。   小書僮躬身退出艙門,管家和大漢並末離開。   秋嵐早已站起迴避一例,侷促地要向艙外退。   “壯士,請別見外,請坐,小女子有事請教。”少女顫聲叫,一面接過小誠平 放在船艙板下。   秋嵐知道麻煩來了,只好坐下說:“小可姓山名風,嘉定州人氏,這次下湖廣 做小生意,乘坐重慶天生藥行所包的大船,入暮時分抵步,敝舟距貴舟相隔十來條 船。”   他待口扯謊,心中不住在念:“師父,諒我,五戒中有戒妄語,但嵐兒是不得 已。”   少女拭淨淚痕,說:“山壯士,小女子先謝謝體救回舍弟的大恩大德。”   “原來是喬姑娘,是否要小可將一切詳情說出?不過,小可認為,如果你有止 毒奇藥,何不先……”   姑娘慘然搖頭,泣道:“沒有用,天哪!任何奇藥仙丹也難挽救,除非能找到 那潑婦的解藥蚜!這是南荒奇蟲籃益蟲毒蛇所傷、三日蠱蟲發,七日體潰爛。   即說是,必須在六天之內找到解藥,方可驅滅體內蠱蟲,天下間唯有南荒的一 種怪樹的汁液可解,其他藥物毫無用處。壯士能將事發的經過一說麼?”   秋嵐無奈,只好將黃昏時在城中發生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小可因船按期 將於明晨啟行的,所以必須連夜出城至平都訪友,將近孟婆亭,突聞一聲慘叫,前 面又傳出那怪女人的聲音。小可心中害怕,便躲在草中藏身,直待兩人走了,小可 方敢上路,卻發現令弟躺在路旁,只好救人要緊,抱著令弟繞城找到江邊。   這就是全部經過的事實,小可萬分抱歉,我想令弟定然是為了小可的事而遭了 毒手,小可於心難安。”   他瞞下小誠試他的事,以表明自己確是個毫無用處的生意人。他裝得很像,居 然瞞下了這幾個大行家。   少女舉袖拭淚,說:“山壯士,這事與你無關,不必自疚。   小女子在反正已逗留三日,只因為一件事尚未辦妥,所以未能早早離開,這都 是我不好。唉!小弟可真是,他為何要去惹那女魔頭?天哪!”   管家滿頭大汗,焦急地說:“小姐,是否要立即去找那女魔頭討解藥?”   小姐跌腳道:“誰知道那女魔頭是不是仍在炎山逗留?”   “屬下想,必須一盡人事。”   小姐一咬牙,說:“你們不可前往,那女魔頭毒物利害,不會賣咱們洛陽喬家 的賬。九成兒要動手,你們不可妄動,在這兒看守誠弟,我去走一趟,明日午前我 如果不回來,你們火速返回洛陽稟明爹爹作主。”   管家額上青筋跳動,吼叫道:“不!屬下錯不能再錯,管不住小少爺,以致有 此失誤,再不能讓小姐獨自冒險……”   “住口!”小姐叱喝,歎氣又道:“一切過錯在我,我寵壞了他。再說,多死 無益,你們誰能接下那女魔頭?金神金祥的孫女,萬里迢迢重返中原,名列三兇之 一,與他祖父同樣兇殘惡毒的,蠱毒威震天下,金針掌可絕壁穿銅……”   “那麼,小姐豈可明知不敵,卻要前往冒險?”管家抗議地說。   “我怎能不盡人事?聽著,你們全部留下,陪陪這位山壯士,記住我的話。” 小姐說完,入艙而去。   管家捶胸頓足,痛苦地抱頭坐下。   秋嵐苦笑著站起,吁著長氣說:“小可必須告辭了……”   “坐下!”管家粗暴地叫,歎口氣又道:“敝主人在武林德望極隆,人稱笑孟 嘗,江湖朋友誰不知洛陽喬家?中州兩大武林世家中,喬家與中州許家同列武林雙 雄,誰也不敢對許喬兩家無禮。半年前,許家的丫頭銀鳳許淑真,乘大小姐姊弟遨 遊天下之便,托大小姐途經許州時,帶個口信給那崛倔起江湖的惡賊飛龍秋雷,叫 他凡事收斂些,不可做得太絕。   大小姐答應了,但半年來先游陝甘,繞出山西,然後取道劍閣由棧道入陝,預 定回程時方至許州傳信。   豈知前天在這兒聽說飛龍秋雷已到了酆都,但行蹤不明,只猜出他可能與巴山 蒼猿有交情,到炎山逗留。大小姐不願到賊巢找他,想在這兒等候。天哪!卻等出 這彌天大禍來了,教我如何向主人交代?”   秋嵐吃了一驚,問:“兄台……”   “敝姓慕容,名永叔,別叫我兄台。敝主人姓喬,名文忠。   大小姐芳名天香。少主任名誠,大家都叫他小誠。”管家將家世報流水賬似的 說出。   “慕容兄,那飛龍秋雷怎會是個惡賊?”秋嵐問。   “你不是江湖人,所以不知。他,哼!野心勃勃,窮兇極惡,為謀奪許州基業 ,殺人父、屠人家、好人女、奪友基業。兩次遨游天下,殺人如麻,劍下無敵;每 到一地,血腥隨之,順彼則生,逆彼則死;目下威名震天下,河南、湖廣、應天、 江西、浙江全是他的天下,正向四川發展。   早年二龍二鳳二狂人的江湖口頭禪,已改為三龍了。終南狂客崔真是他的師父 ,排名已在他之下了。為了這,銀鳳不願見他,許丫頭從前對他極有好感,他的所 作所為,卻傷透了她的心。看來,江湖霸主的寶座,早晚是他的了。”   慕容永叔的話像連珠炮,轟得秋嵐頭暈目眩,心中隱隱作痛,站起艱澀地說: “慕容兄,想不到江湖中有如許可怕的人物。   唉!我該告辭了,明晨小可將再至寶舟問候……”   內艙門飛出一個渾身黑衣的大鳥,那是喬姑娘,背劍掛囊,外罩一件外黑內灰 的披風,裡面的夜行衣黑灰紋相間,看去像個可怕的幽靈。   她淚痕未干,嚮慕容永叔匆匆地說:“慕容叔,我走了,記住我的話。”又向 秋嵐道:“山壯士,恕我失陪。”   說完,人化黑虹,飛下碼頭,隱沒在夜色茫茫中。   秋嵐接著告辭,在幕容水叔痛苦地用腦袋猛撞艙壁時悄然走了。   他的輕功太過高明,在城東便將喬姑娘追上了,鬼魅似的緊隨在後面十來丈, 向炎山的方向掠去。   已經是二更正了,耽誤太久啦!從碼頭至炎山,足有二十裡,如果途中沒有阻 礙,大概需要兩刻左右方可趕到,二更正的灸山大會已經趕不上了。   且表表炎山。   那是一座北距平都山十五里地的奇峰,位於萬山叢中,峰顛寸革不生,光禿禿 尖削峭拔,土色橘紅,看去如同火燒峰頂般搶眼。山腰之下,卻林木蔥籠。山麓伸 出六條山脊,與其他的蜂頂銜接,形成一處人跡罕見的洪荒異域,虎豹豺狼,白晝 出沒。   但這兒卻是巴山蒼猿在酆都的分寨,容納了一群亡命之徒,除了扼守住大江上 游的財路之外經常至數百里外的達州、廣安府一帶做案,翻越叢山峻嶺遠古森林, 他們毫不在乎山中的猛獸。   山寨位於山腰中一座山脊上,寨門向南開,背後是炎山向南一面的峭壁,上拔 三十餘丈,寸草不生,猿猴難上。左右,是峻陡的山坡。   前面,是沿山脊向下走的羊腸小徑。   站在山寨上下望,寨三方的景物一一展現在眼前,任何人想接近山寨而不被發 現,決無可能的,夜間也許例外。但夜間各處放有暗哨,膽敢前來討野火的官兵, 十里外便無所遁形。   巴山蒼猿,用緩兵之計,誘秋雷來到這兒見面談判,用意除了要將秋雷引入虎 穴之外,便是深恐在夔州本寨引人注意,以免日後終南狂客找他時,本寨可能遭劫 ,所以改在這兒見面,避免日後有麻煩。   秋雷這次悄然到了夷陵州,才知道一劍三奇的實力,比他想像中的情形要雄厚 得多,而且已在積極準備重返許州的工作。   他發覺自己人孤勢單,不宜獨自闖龍潭虎穴自找沒趣,立即乘船上航到達夔府 ,想說動一劍三奇的死對頭巴山蒼猿,聯手向一劍三奇叫陣,認為此舉不但牽制了 一劍三奇,更可消耗兩方的實力,他便可以從中取利。   他卻末料到巴山蒼猿已探悉去年石淙大會中,他與一劍三奇成為好友的消息, 明裡答應到酆都談判,暗中卻設下了毒謀,要先將他宰了,再和一劍三奇火並。   他也不是笨蟲,暗中也防備著巴山蒼猿搗鬼。昨天他到了酆都,當晚便悄然夜 探炎山寨,摸清了山寨的形勢,方於午間正式拜山。   巴山蒼猿早有準備,令在酆都獨當一面的分寨主屠蛟客駝孝忠留客,預定二更 正由他親自到來下令動手,一面令人四出請人相助,他自己在寨中潛伏,預定二更 初朋友使可趕到,計算得相當精密。   誰也沒料到,一劍三奇竟會從忠州妙小道翻山而至。   巴山蒼猿與一劍三奇比鄰而居,一居三峽之上,一居三峽下游,不但兩雄不並 立,利害衝突更是兩人不和的主要原因,一劍三奇的運鹽船上至洛州,最近的一站 正好在夔州,根本不理睬巴山蒼猿的水路規矩。   巴山蒼猿當然不甘示弱,抓住機會便下手。因此,雙方水火不相容,勢均力敵 ,雙方都處心積慮找機會拼死對方,剷除或趕走對方在地盤上的所有勢力。   一劍三奇剷除巴山蒼猿的需要最為迫切,因為他的船必須往來三峽,但三峽卻 在巴山蒼猿的控制下,隨時可弄翻他的船,每次都得派出大批人手護航,傷透腦筋 ,不除去巴山蒼猿,他睡不安枕。   因此,他無一日不打一舉而殲的主意,這也就是他始終末返回許州,容忍秋雷 在他老家橫行的原因,他準備這次解決了巴山蒼猿,立即率領人馬回許州找秋雷算 賬。   他帶了大批高手,三天前便到了夔州府,所有的高手全化了裝,扮成運鹽夫隨 船上行,先後到了夔州府待命行動,行事極端秘密。   夔州府的暗椿告訴他,飛龍秋雷比他早到了兩天,已轉赴酆都了。   憑他的江湖頭腦猜想,便猜出秋雷之所以到達夔州,不用多想,准要和巴山蒼 猿計算他了。他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正好一舉將巴山蒼猿和秋雷除去,憂的是恐 伯不易對付秋雷,怕因多了一個秋雷而壞了他的大計。   準備停當,他提前一天入山,當天便到達了炎山,然後等候後到的人,佔住東 北角一座山頭了,他花了一天功夫,察看山寨的動靜,天色剛暗,他便將人分頭派 出。   八名高手從東面登上了炎山,早早便在山寨北面的峭壁頂端準備一切。   分寨主屠蛟客以為寨後的峭壁是天險,根本用不著派人把守防範。壁頂上的人 匆忙準備需要物,下面大寨的人如在夢中。   寨牆是巨木與泥石所壘成,與其說是用來防官兵,不如說用來防野獸來的恰當 些。   山寨的人不吃窩邊草,不搶劫酆都,不在附近做案,官府便省些事懶得過問, 不會有官兵和捕快光臨。   忠義堂在大寨中間,客房賓館在寨前近西的一排瓦屋內。秋雷主僕三人住在一 棟瓦房中,掌燈時分,駱分寨主派小唆羅來請,請客人至忠義堂赴宴。   秋雷還未料到巴山蒼猿計算他,但身在虎穴他不得不防,內穿勁裝,外披罩袍 ,兩小廝也穿了勁裝,清風捧了創,自己也佩了劍。   山寨建築得並不雄偉堂皇,只是五六十間土瓦木屋而己。燈光明滅不定,寨中 安靜如恆,看不出任何異狀。   兩名身份不低的頭目在前舉燈引路,走出忠義堂前的箭道,直趨前堂的演武場 ,便看到忠義堂中燈光輝煌,供役的小賊往來不絕。   廳門台階上,一個黑凜凜的中年大漢穿一身青,身上末帶任何兵刃,也就是分 寨主屠蚊客駱孝忠,一個水上功夫不作第二人想的高手。他左右,還有八名秋雷早 已見過的大頭目,看樣子,主人巴山蒼猿還沒到。   堂下至演武場的馳道中,十八名刀斧手雁翅排開迎客,客人還在遠處,傳呼聲 便起:“許州秋雷駕到……”   “許州秋雷駕到……”   屠蛟客率領著手下降階迎來,在八尺外抱拳含笑行禮,舉手揖客說:“敝當家 即返回與秋兄商談,特令在下具酒糊款,水酒三杯,權致來遲歉意,席設忠義堂分 金廳,秋兄請!”   秋雷回了禮,客氣的說:“在下來的魯莽,事先未能先稟,逕自前來拜會貴當 家,未免匆忙了些,但不知貴當家確能於今晚趕回麼?”   “秋兄請放心,敝當家最遲當可在二更左右趕回。”   兩人談笑著進入古樸幽暗的忠義堂,其他小賊都在堂下相候。分金廳在東首。   秋雷到了廳門,腳下遲疑,說:“駱兄,分金廳乃是貴寨的弟兄聚會分彩之地 ,在下乃是外人,似乎不宜……”   屠蛟客呵呵笑,搶著說:“秋兄不遠千里而來,與敝當家聯手剷除一劍三奇, 區區已接當家的手諭,不需將秋兄作為外人相待,今後彼此將是同道,理該推心置 腹赤誠相見。”   分金廳建造得十分堅實,四周設有窗戶,廳門沉重厚實釘有鐵葉,上面設有承 塵,下面是大方磚,方磚踏上時響聲沉悶,似乎下面有空洞,承塵是木板,自底繪 黑雲雷圖案,抬頭上望,承塵板的接合處有隱約可見空隙,看格局,這間分金廳有 問題,廳門一閉,便可甕中捉鱉,如果下面設了陷坑,上面承塵板未必不可以設機 關埋伏,廳中的人誰也跑不了。   本來,這是聚集財物分贓的地方,為防止不守規矩的弟兄亂來,建得堅牢紮實 並不為奇,這種地方請外客進入赴席,未免顯得有點離譜。   秋雷看山寨水路八頭目也隨著入廳,心中一寬,也為了不願示怯,泰然入廳。   廳中只有三長案,所有的櫃、斗、秤、駿金爐等等雜物,已移走一空。   裡面共有十二名執役中年悍賊,挽發、虯髯如戟,赤著上身、布腰帶、青燈籠 褲、快靴,一色打扮,一個個高大結棍,壯實如牛,長八字卷胸毛黑茸茸的,騾悍 之氣唬人,站在那兒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屠蛟客請秋雷在中間長案的西首主客落座,他自坐在東首。   清風明月兩小腸始終一言不發,緊隨在秋雷身後,等秋雷落坐,便在後面左右 分立,寸步不離。   八頭目分在下首的兩長案落坐,屠蛟客大蛟:“上席!孩子們。”   “上席!”十二名赤上身的大漢同聲復話,聲如雷。   菜由廳門傳入,第一個菜是一隻大鐵鍋,蓋子沒揭開,熱氣騰騰,不知道裡面 裝了些啥玩意了。   “晉酒!”屠蚊客直著大嗓門叫。   “晉酒!”十二個大漢同聲大吼。   一名大漢一隻毛手提來一隻大錫壺,老天爺,這只錫壺大得像隻桶,如果厚度 的比例吻合,怕不有上百斤。   “砰!”暴響乍起,一名大漢端來一隻三足巨觥,擱在秋雷的面前,案面暴響 。   秋雷已瞧料了三分,心說:“是鴻門宴哩!這傢伙心懷叵測!”   提大酒壺的大漢距桌面還有五六尺,右手提壺,左手托著壺底,暴眼厲光閃閃 ,盯著秋雷,在等秋雷舉觥接酒,神色極不友好。   秋雷已打定主意,向屠蛟客笑道:“駱兄,貴當家還未到來,先行開席,豈不 於禮不合?”   屠蛟客桀桀笑,說:“無妨,無妨,敝當家已有口諭,要在下不必等他,時光 不早,在下怎可慢客?”   “哦!那麼,秋某只好客隨主便。”秋雷泰然地說,右手食拇兩指拈住巨觥的 耳環,若無其事地伸至案口。   “嗤”一聲輕嘯,酒香撲鼻,酒像一道噴泉,噴向巨觥,大漢起初不住冷笑, 而且傲態畢露,酒激射而下,相距在五尺外,衝力奇猛,但未濺出半里灑珠。   怪,巨觥竟然沒有酒珠濺出,酒斛至半觥,壺口的酒,力道徐減,最後竟潺潺 外流啦!   大漢滿頭大汗,往前湊,以壺口就杯,天,壺裡沒有酒斛出,但嘴部的酒影清 晰可見,就是斛不出來,大漢雙手不住顫抖,不住搖晃著灑壺,額上青筋跳動,大 汗沁出,酒就是不肯出來,觥中只有半觥酒,不到一斤,怎成?   秋雷沒向大漢瞧,卻向臉上變色的屠蛟客笑道:“駱兄,這位晉酒的兄弟,好 渾厚的內力,他貴姓大名?”   屠蛟客臉上汕汕地,十分勉強地說:“他是水路十三舵舵主,姓王名福,綽號 叫混江龍。”   秋雷向混江龍笑笑,壺口有酒斛出了,但量少而緩。   看看巨觥將滿,秋雷笑道:“王兄,足矣!多謝。”   混江龍似乎力盡,則將壺降下,臉色泛灰,感到腳下一軟,突然挫倒,大酒壺 向下疾落。   秋雷突然離座,伸腳一挑,大酒壺向上破空而飛,他一手挽住了混江龍,笑道 :“王兄,站穩了,酒壺卻是太重。”   “砰!”一聲大震,百斤的大酒壺撞上了上面兩丈高的承塵,承塵板有多處開 裂,但居然末垮下。   大酒壺向下反撞急墜,在眾人驚叫聲中,秋雷伸出三個指頭接下了壺底,大酒 壺在他的手指上安如磐石,他將酒壺向明月一伸,說:“明月,替駱分寨主斛酒。 ”   明月應喏一聲,接過大壺酒,用雙手捧了,走向屠蛟客,臉上帶著詭秘的笑容 。   屠蛟客不能不接受,心中確有點害怕,手抓實了巨觥,功行掌指,要接受對方 的挑戰。   豈知大出意料之外,明月笑嘻嘻地替他斛酒,毫無異狀,白受了一頓虛驚。   酒斛上了,該揭菜鍋的蓋啦!過來一名大漢,伸手將蓋打開,一面大叫:“清 蒸龍頭。”   那有什麼龍頭,蒸籠上端端正正擺了一個人頭,雪白的盛盤,猩紅的血汁,蒼 白的頭肉,漆黑的發結,瞪大著眼睛,齜牙裂嘴,獰惡已極,乍看去,有七分像是 秋雷的腦袋。   秋雷無名火起,已瞧出了八分,知道對方沒安好心,此行不但勞而無功,而且 兇險將至。   他先不動聲色,說:“貴寨這道名菜倒是出色。”   “哪裡哪裡。”屠蛟客笑答,接著舉觥說:“秋兄請,區區為敝當家未能及早 趕回接待而致無窮歉意。”   說完,咕嚕嚕干了一巨觥。   秋雷也不甘示弱,也干了一巨觥。   屠蛟客舉箸笑道:“山寨的菜粗俗,恐伯不太適合秋兄的口   味,試試看,請呀!”   “萊名出色,想來味必大佳。哈哈!在下先嘗為快。”秋雷豪笑著舉著就盤。   他身後的清風冷哼一聲,叫道:“老爺,不可:”   秋雷的銀箸停在人頭的發結上,扭頭笑:“清風,你緊張什麼?”   “那人頭……”   “人頭是肉做的,人發是產自海中礁石的龍鬚菜。”秋雷笑答。   清風冷笑一聲,道:“小人不是指這些,而是這位分寨主太欺人了。”   “哦!你有何所指?”   “這傢伙心懷叵測,沒安好心,對客人無禮,更大不敬,藐視老爺,罪不可恕 。瞧,人頭的像貌酷肖老爺,只此一端,便足以砍下他的腦袋做溺器。”   秋雷冷冷一笑,說:“清風,你說得不錯。”他的銀箸仍末離開盤子,向屠蛟 客笑問:“駱兄!你說呢?”   屠蛟客臉色一沉,說:“秋兄,別忘了這是一道名菜清燕龍須,這就夠了。”   秋雷嘿嘿笑,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閣下,貴寨主必定早已到來, 故意侮辱秋某的,哼!豎起你的驢耳聽了,秋某看得起你們,把你們當朋友,專程 前來與你們共襄盛舉,你們卻如此無禮,居心可誅。叫巴山蒼猿滾出來說話。”   所有的人全站起了。   屠蛟客厲聲道:“在下是全權代表,敞開天窗說亮話……”   “呸!”秋雷打斷他的話,厲聲道:“你叫不叫他滾出來?”   “你是什麼東西?還請得動……哎……”   秋雷不等他說完,突起發難,銀箸一挑,整個假人頭帶著滾熱的湯汁,飛砸屠 蚊客的腦袋,肉漿四濺,假人頭一砸即碎,把屠蛟客砸得一頭一臉全是肉汁,鬼叫 連天。   大漢們和八個頭目同時發動,向前猛撲。   秋雷一手抓起大鍋,一聲大吼,向大漢們飛砸,再飛起一腳,長案向八頭目猛 撞。   清風拔劍出鞘,將劍拋過叫道:“主人接劍。”   “出去!”秋雷低叱,接劍在手順手一揮,屠蛟客腦袋落地。   接著,人化狂風,在長嘯聲中向門廳衝去。   “呔!”他暴喝,迎面撲來的大漢向後便倒。   兩名頭目去扳廳門的把手,秋雷到了,招出“平分秋色”,兩頭目狂叫撲倒。   秋雷把住了廳門,向內叫:“快出來。”   清風明月正跟在他身後,一躍出廳。   出了險,廳門“砰”一聲關上了,稍慢半步,便會被閉死在內出不來啦!   忠義堂四周刀槍如林,上百名賊人已在四周現身。   秋雷一聲狂笑,正待向堂口衝去,內堂門大開,賊人兩面閃開,巴山蒼猿渾身 結扎而出到堂中大叫道:“秋雷,咱們說個明白。”   秋雷早已在昨晚探明了山寨的虛實,除了分金廳,他無所畏懼,其他石基土木 牆的瓦屋,他自信可以來去自如,阻不住他這條飛龍,這也就是他能在突然生變的 剎那間奪門而出的原因,一進分金廳他便早已心中警惕,豈會上當?出了險他已一 無所懼啦!   他冷眼瞥了四周的悍賊一眼,心中不住冷笑,人多有何用處,他自信可以從任 何一處突出重圍。   他扭頭向身後的清風明月用傳音入密之術說:“你們注意,必須緊隨我身後, 你們身上雖穿了防身軟甲,但仍難抵擋高手全力一擊,切記不可戀斗。”   說完,大踏步向巴山蒼猿迎去。   巴山蒼猿身高八尺,火眼金星,下顎突出,臉色青灰。留了大絡腮胡,手長腳 長,乍看去活像一頭大猿,背上是一把沉重的連鞘鋸齒刀,一看便知他定然臂力過 人。   他左右,雁翅分列著十三寨和十三舵的分寨主和舵主,但只有二十四人,炎山 分寨主屠蛟客,和十三舵舵主混江龍王福,已經屍橫分金廳出不來了,看勢態,他 要憑人多以便將秋雷嚇倒哩!   看看沒有其他高手在場,秋雷這無所懼,倔傲地在丈外站住,冷冷地說:“尊 駕定然是夔州府的陶當家了,閣下如此待客,在下第一次領教,原來你是這麼一個 角色,浪得虛名,你怎麼配在大江安窯立舵?”   巴山蒼猿臉色一沉,厲聲道:“姓秋的,你用這種卑鄙手段   明助暗算,也不見得比陶某來得光榮。”   “呸!放你的狗屁!秋某不遠千里而來,不借自貶身價和你商量聯手對付一劍 三奇,而你卻以……”   “住口!”巴山蒼猿大吼,又道:“去年石淙大會,你和一劍三奇稱兄道弟, 難道陶某是死人不成,你這種伎倆太不高明了,陶某如果沒有這點眼光,還敢在江 湖稱雄道霸?”   “這證明你愚魯無知,自尋死路。一劍三奇的老家在許州,被秋某將他的人全 部趕走,奪了他的基業,他已和秋某勢不兩立,這些內情難道你就毫無風聞,石淙 大會時,秋某只不過和他萍水相逢結伴同行而已,怎能憑此便斷定秋某和他稱兄道 弟有交情?又怎麼能憑此便斷定秋某此來不是誠心?”   巴山蒼猿怪眼連翻,怒吼如雷道:“狗東西:你還敢強辯?   你認為你和一劍三奇所定的詭計瞞得了陶某的耳目,你自以為了得,單身入虎 穴鼓如簧之舌,想妄令陶某鬆懈戒心,居間做內應來,一劍三奇的人,卻暗中翻山 越嶺到了本寨的四周準備突襲。   哼!告訴你,你的陰謀已經敗露了,一劍三奇的兩路人馬,已被陶某誘至死谷 ,坐以待斃。目下,輪到你了。”   秋雷一怔,他沒料想到一劍三奇竟會在這時恰好趕來,目下真是跳在大江中也 洗不清他的嫌疑,即使能舌底翻花,也無法令巴山蒼猿相信了。   他一咬牙,暗自決定將錯就錯放手干,虎目神光似電,俊面上湧上重重殺機, 厲聲道:“秋某既然無法說服你,說也枉然,我只告訴你一件事實,便是秋某確是 千真萬確誠心與你合作,你既然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哼!你早該說出你和一劍三奇所定的陰謀詭計的。目下一劍三奇已在死谷等 死,除了等你的腦袋下鍋之外,已無法救你自己的命了。”   秋雷揚了揚手中的劍,冷冷的問:“陶子安,你仍然不信秋某的誠意?”   “砍下你的腦袋後,陶某便信了。”巴山蒼猿狠狠地說。   “好!姓陶的,你可知道秋某自定的規矩?”   “你還有規矩?是關於你死的規矩麼?”   “不是我死,而是你死。秋某橫行江湖,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已對我無禮 在先,罪加一等,在下等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追隨秋某效命在江湖稱霸?”   巴山蒼猿梁梁笑,向手下怪聲怪調地叫:“弟兄們。你們可聽清楚了麼?這位 姓秋的小輩要本當家的替他效命,你們願不願意?這可憐的狂人可能狂性已發,哈 哈!該叫他清醒清醒才是。”   “哈哈哈哈……”眾賊肆無忌憚地狂笑起來,有人叫:“砍下他的腦袋,來個 真正的清蒸龍頭,他便會清醒,砍啊!”   秋雷彈劍作龍吟,大聲說:“你們聽了,在秋某的眼中,天下的江湖道人物, 不是敵,就是朋友,是朋友便該聽我的,是敵人殺無赦,你們既不願做朋友,那麼 ,你們得死。”   “哈哈哈哈!聽,這小子好狂。”一名分寨主怪叫。   “誰先砍下他的腦袋?”巴山蒼猿向眾賊叫。   “我來。”剛才發話的分寨主高聲答,拔刀躍出。   驀地,堂下奔上一名小賊,大叫道:“啟稟當家,東山出現敵蹤。”   巴山蒼猿一怔,揮手叫:“再探!”   “擋擋擋擋……”警鑼震天,有人入侵的警訊,從頂樓上傳出,打破了山野間 的沉寂。   報信的小賊還未出廳,另一名小賊已飛奔上堂大叫:“啟稟當家,西山有警。 ”   第三名小賊又接著出現,大叫道:“東寨火起,強敵入侵。”   巴山蒼猿被一連串的警訊驚怒得暴跳如雷,飛快地派人迎敵,忠義堂人群騷動 ,片刻間便走了一半人。   秋雷並未乘機動手突圍,心說:“一劍三奇難道真來的那麼巧,我想,我該不 該乘機將他置之死地?”   他向在不住發令的巴山蒼猿叫:“陶子安,趕快下決心,是與秋某聯手呢,抑 或束手等死,秋某等你的答覆……”   話末完,巴山蒼猿舉手一揮,向左右兩名寨主叫:“李兄弟,周兄弟,上!三 人立即斃了這三個小狗。”   兩人應聲拔刀躍出,與先前搶出的一名寨主同向前衝。   秋雷向後揮手,示意清風明月後退,長劍斜舉,冷冰冰地說:“看誰先血濺忠 義堂,你三人沖秋某來。”   三把刀風雷俱發,幾乎同時到達,吼聲如雷:“納命!小輩。”   秋雷直待三把刀行將近身,方揮劍反擊,劍動風雷發,電芒急閃。   “錚錚錚!”金鳴震耳,但見人影乍合乍分,刀光閃閃,劍似龍騰,瞬間的接 觸恍若電光乍現,石火明滅。三名寨主三面合擊,秋雷的身影一進、一退、一旋、 一沖,便以令人震駭的奇速突出了重圍,衝到巴山蒼猿身前不足一丈,站住了,手 中劍仍在嘯吟,劍尖前血光耀目,臉不紅氣不喘,舉劍的手穩如鐵鑄,輕靈飄逸地 出現在燈光下,俊臉上泛起殘忍刻毒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說:“羊決阻不住虎。陶 子安,別讓他們送死,秋某還得借重他們繼續經營三峽的基業,你為何不上?”   他身後,三名寨主腳下踉蹌。一人用手掩住嚥喉,血從措縫向外冒。“當!” 鋼刀落地。“砰!”人直挺挺地向後倒,手腳略抽動死了。   另一人“啊”了一聲,連人帶刀仆倒在地。   第三人走了五六步,「噹」一聲丟了刀,仰天吸氣,舉步維艱,然後踉蹌茫然 地向後走,去向正是分金廳,廳口,十名赤著上身的大漢提著大砍刀,恐懼地盯著 他走近。地面上,鮮血滴成一條血路,血腳印觸目驚心。   “這人……可……可怕……”重傷的寨主虛脫地叫,栽倒在—名大漢的懷中。   剎那間同時擊斃三名寨主,不但震懾了所有的賊人,連巴山蒼猿也感到心驚, 倒抽了一口涼氣。   “咱們一齊上,將這傢伙亂刀分屍,替三位分寨主抵命。”有—名分舵主舉分 水刺大吼。   秋雷哈哈大笑,大聲說:“人多沒有用,誰不信可以試試。   忠義堂四周全是土牆木壁,阻不住秋某八方奮擊。”   巴山蒼猿拔出沉重的鋸齒力,大吼道:“諸位兄弟退,本當家要砍他一萬刀。 ”   他還未衝上,堂下奔上一名小賊,氣急敗壞地叫:“稟當家,大事不好……”   “怎麼!”巴山蒼猿驚怒地問。   “後寨起火,絕崖上有人將火把向下推,火把如雨,救應困難。”   這時,殺聲隱隱傳來,大火畢剝暴響,警鑼聲狂鳴,顯然全寨都在吃緊。   巴山蒼猿被憤怒沖昏了頭,不趕快外出調度人馬,卻一聲怒吼,咬牙切齒向飛 龍秋雷衝擊,口中在發出一聲粗魯的咒罵,飛撲而上,鋸齒刀如同狂風暴雨,連揮 八刀。   秋雷冷靜的揮劍化招,輕靈飄掠,臨斗神智激動不是好兆頭,他已無形中掌握 了取勝的契機。   刀如狂龍,劍如飛鳳,展開了一場兇險的搏鬥,用性命相拼。鋸齒刀沉重兇猛 ,狂野地一步趕一步,一刀連一刀,刀風直迫八尺外,風雷聲動魄驚心。   但秋雷像個幽靈,釘緊巴山蒼猿的身形,八方旋舞,每劍都出其不意攻其所必 救,劍尖吞吐如靈蛇,只在巴山蒼猿的腹背胸脅間弄影,迫對方變招自救,搶盡了 先機。   所有的賊人,已看出十餘招不到,陶當家已經失去了拚命單刀的優勢,輸定了 。   十八招,陶子安已陷入危局,憤怒中一招“風捲殘雲”攻出,劍尖已從左脅下 方突入,危機一發。   “打!”一名舵主大喝,三枚亮銀鏢已在喝聲前發出。   秋雷不知鏢的勁道如何,不能不防。同時,即使他的氣功到家,不怕二流人物 的暗器。但讓暗器近身,畢競是不光榮的事,那會有損名頭,他放棄了傷人的致命 一劍,揮劍自救,劍尖一撇之下,血跡出現的劍尖,電芒急旋。   “叮叮叮!”三枚亮銀鏢斷為六段,化為六道白虹飛走了。   “哎……”巴山蒼猿驚叫,左脅背出現一道血縫。他一咬牙,“橫掃千軍”順 手揮刀旋了一圈,護著全身退出八尺外。   “砰”一聲暴響,後堂偏門轟然倒塌。   “啊……”慘叫聲懾人心魄,門前五名悍賊幾乎同時倒地。   燈光明亮下,一劍三奇率領著二弟江南浪子夏清風,三弟玉面郎君石雲夢,還 有十二名高手一湧而入,立即站住了內堂的地盤。   “哈哈!幸會幸會。陶當家,飛龍秋雷,你們想不到我一劍三奇會來的太不是 時候吧?”一劍三奇狂笑著叫。   兩側的悍賊同聲怒叫,正待衝上,一劍三奇大吼道:“誰敢妄動?貴寨已經在 晁某手中,所有的出路全被封死,螻蟻尚且貪上,人怎能不惜命,要命的給我站住 ,晁某決不會做趕盡殺絕的事。”   大廳門口人影乍現,九華羽士和玉虛子終於趕到了。玉虛子一身火紅,在堂下 向上走,怪笑道:“我玉虛子不要命,誰也不能禁止貧道走路。九華道友,咱們是 不是來遲了?”   九華羽士桀桀笑,沖秋雷齜牙咧嘴,說:“玉虛道友,咱們沒來遲,只是他們 發動得早而已的,目下還不到二更正。”   兩惡道出現,眾賊精神大振,秋雷和一劍三奇一怔,暗叫大事不妙。   玉虛子在堂中站住了,向巴山蒼猿說:“陶當家,貧道萬分泡歉,來晚了些, 二當家與大援即將到來,陶當家不必擔心,讓貧道和九華道友,先看看這小輩有何 了不起的能耐,敢到咱們的屋子裡行兇?太歲頭上動土,這傢伙未免太不自量了。 ”   說完,大刺刺地向一劍三奇問:“誰說所有的出路全被封死了,大寨門有二十 餘名不知死活的蠢才,全被貧道和九華道友殺了個落花流水半個不留,那一面就沒 有人把守。喂!你這廝狗相中看,大概就是什麼飛龍秋雷了,是麼?”   九華羽士向秋雷一指,說;“道友,你弄錯了,這位才是飛龍秋雷。怪事,你 在仙都觀主事四五年,還不認識一劍三奇?”   “誰有那麼些閒工夫去打聽這些小輩?不怕有失我玉虛子的身份?晤!這姓秋 的小子長得相當俊,恐伯是繡花枕頭虛有其表的三流小混蛋!”   九華羽士聳聳肩,怪聲怪調地說:“道友,你又走了眼,這小子是這些人中, 最辣手的一個比貧道的造詣高了半分。你行,你去宰他。這個一劍三奇給我,貧道 打發他滾蛋!”   兩人一彈一唱,目中無人,像是認定一劍三奇和秋雷已經成一頭羔羊似的,語 氣之狂、之大、之驕,委實令人聞之刺耳。   秋雷和一劍三奇聽說二當家長孫昆還有大援趕來,全都心中暗驚。玉虛子是龍 虎山道力通玄的高手,劍上的造詣比九華羽士高明,有這兩個老道出面,已經相當 不易對付了,再增加高手,豈不更糟?因此,他兩人根本不理會兩個老道,互相注 視一眼,雙方同時舉步走近。   “刷!”秋雷血跡斑斑的長劍劃出一道光弧,隱在肘後。   一劍三奇也將劍收在肘後,雙方在丈外站住了。   “秋雷,你是存心要趕盡殺絕,要與姓陶的聯手,制晁某的死麼?”一劍三奇 按下心頭怒火低聲問:秋雷冷笑一聲,也低聲說:“彼此彼此。同樣地,你已柬召 江湖朋友,要計算秋某,第一批八名踩盤子的下五門小賊,已在許州逗留了一月之 久。假使你不是先想剷除巴山蒼猿免去後顧之優,你早該到許州動手了,可是?” 秋雷也揭開對方的陰謀。   “咱們石淙天門峽,總算多少有三分朋友的情義,你沒有任何掠奪我許州基業 的理由,更用不著心狠手辣殺我留在許州的弟兄,是麼?”   “笑話,朋友是朋友,基業是基業,秋某自不能因為朋友而放棄基業,是麼? 貴手下已接到秋某三次警告,仍然置之不理,不見棺材不掉淚,怎能怪我?”   一劍三奇冷笑道:“好,你既然無情無義在先、更進一步想和晁某的死仇大敵 聯手要我的命了,今天咱們敞開束算賬,連你一起埋葬掉,你我先放手拼個你死我 活。”   “你怎能如意,小心巴山蒼猿要你的命。”秋雷答。   “你的處境更危險。”   “不見得,秋某說走就走。”   兩老道已和巴山蒼猿交待完畢,命巴山蒼猿速將高手派出收拾入侵的人,以便 其他的人救火的,這兒事不要他擔心。玉虛子領先定近,狂笑道:“誰說的?在我 玉虛子面前說走就走,豈不小看了貧道?哈哈!飛龍,你上,看我玉虛子是否有屠 龍的能耐。”   秋雷心中一動,低聲向一劍三奇道:“晁兄,咱們兩不相犯,如何?”   “一言為定,你不許過問夷陵至九江一帶水程。”一劍三奇飛快地答。   “德安府以上,不許你的人公然過往。”   “好,就此決定。”   玉虛子等得不耐煩,怪叫道:“飛龍秋雷,你如果怕死不敢上,抹脖子算了, 貧道好好替你送葬就是了。”   秋雷哈哈狂笑,迎上叫:“雜毛老道,等一下便知道誰死誰活,接劍。”   聲落劍到,“飛虹戲日”急刺老道的口鼻。   “去你的!”玉虛子倨傲地叫,信手一劍斜揮。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兩人同向側飄。   “咦!真有兩手哩!”玉虛子變色叫,傲態盡消。   “再接一劍!”秋雷豪氣飛揚地叫,飛撲而上。   風吼雷鳴,罡風砭骨,兩道銀芒八方盤舞;三丈方圓內無人敢近,兩人展開絕 學放手鎗攻,好一場龍爭虎鬥,兩個劍道大行家棋逢敵手,大堂上劍氣飛騰,其他 的人紛紛後退。   “錚錚!錚!”人影劍氣飛騰撲擊中,不時傳出三兩聲雙劍相接的鏗鏘交鳴, 可知雙方在斗奇招較劍術中,問或來上三兩記拼內力的硬攻硬接狠招。   堂上地方不大,兩人已經佔據了全部四丈見方的地面,容不下第二對高手拚命 了。   九華羽士退到堂下,向一劍三奇點手叫:“姓晁的,你這浪得虛名之徒,你還 想做武林盟主哩:為何不下來和貧道玩玩?”   一劍三奇的造詣,其實並不比九華羽士差,但他卻怕九華羽士的銷魂香,那玩 意防不勝防,任何人也無法屏住呼吸與人交手拚命,除非確有把握一擊而中。他自 問沒有一擊即中的能耐,所以確對九華羽士心有所懼。   九華羽士輕蔑的向他叫陣,他忍下了,冷笑道:“你急什麼?   等會兒准叫你如意就是。”   “姓晁的,你再等就沒有和貧道玩玩的機會了,等下天下第一兇人光臨,你怎 活得了。”   他這一叫,叫得一劍三奇毛骨驚然,弄不清誰是天下第一兇人。在三兇三邪三 菩薩中,三兇都算不了什麼太利害的人物,而且出道都不太久。青雲客林家謀和鬼 谷先生項成,除了秉性殘忍之外,沒有什麼了不起,毒蠱金四娘出道年數不多,能 摸清她的底細的人少之又少,她似乎也算不了什麼人物,因為曾見過她動手殺人的 人不多。   其實,和毒蠱金四娘動過手的人,活著的機會太少太少,因此江湖人只知道她 兇狠毒辣,而不知她的真才實學利害到何種程度。   一劍三奇到底比不上者一輩的高手名宿,還不知道毒蠱金四娘是老四大兇人金 神金祥的孫女兒。近年來,四大兇人的活殭屍在天門峽出現一次之後,音訊杳然, 而有些人曾親眼見過金神金祥和獨角天魔。   即是說,早年的四大兇人中,至少曾經證實了除了玉狡猊白雲之外,其他三兇 靜極思動已經重出江湖了。如果九華羽士所說的第一兇人是四大兇人之一,我的天 ,他一劍三奇怎吃得消?   這念頭令他毛骨驚然,頓萌退意,立即轉頭向手下招呼,突然潮水般退回內堂 ,走了。   秋雷心中恨極,將一劍三奇恨入骨髓,說好聯手,這王八蛋卻臨危溜之大吉, 豈不可惡。   九華羽士一聲怒叫,拔出斑竹簫向上飛搶,一面大叫:“姓晁的,你怎麼不要 臉挾著尾巴逃走了。”   大堂激烈的惡鬥如火如荼,老道無法從中間穿過向後堂追,如果從旁繞走,未 免太慢了,必定追之不及,他無暇多想,向斗場中猛沖。   人影乍合,秋雷以為九華羽士要乘機動手,豈可上當,一聲長嘯,連攻三劍正 待破窗撤走。   嘯聲驚醒了九華羽士,不再追趕一劍三奇,怪叫道:“小狗!   你今晚將埋骨在炎山,打!”   喝聲中,斑竹簫八音齊鳴,令人昏眩的聲浪乍起,截住了秋雷的退向,連攻八 簫。   秋雷感到有點氣血浮動,簫音刺耳已極、心中暗暗叫苦,他怎能接下兩名高手 ?簫聲更乘虛而入,委實可怕。   他心慌,玉虛子也心慌,厲叫道:“九華道友,你為何一定要用你的安神簫? ”   九華羽士只好退出,收簫換劍重新撲上叫:“快斃了他,如果讓那玩蠱的趕來 出手,咱們臉上掛不住哩!著著著!”   九華羽士不放手鎗攻倒還罷了,搶攻之後反而便宜了秋雷。   秋雷與玉虛子功力悉敵,劍術軒輕難分,加上一個比他還差半分的九華羽士, 他可抓住機會了,釘緊了九華羽士出招,利用九華羽士阻擋玉虛子的兇猛攻勢。   劍影漫天,三人逐漸從上堂移至下堂,三人額上都見汗影,已到了生死關頭。   玉虛子已看出九華羽士不支,多一個人反而縛手縛腳,一面狂攻一面叫:“九 華道友,你給我滾開!”   驀地,廳中傳出一陣歡呼,接著有入用嬌滴摘的嗓音叫著往上走:“你們都給 我滾開,讓本姑娘逗逗他玩。咦!這不是酆都城中姓山的人麼?哦!不像,這人精 明強悍,那人太老實。”   兩老道似乎對這女人有所畏懼,聞聲撤招飛退。   秋雷不認識毒蠱金四娘,只看到一個穿水紅春衫的婀娜人影,知道強敵己至, 目下他已耗掉不少精力,力鬥兩名高手,他感到先天真氣已有不繼之像,再不走豈 不太傻?立刻向內堂飛射。   可是晚了一步,身後劍氣壓體,香風入鼻,清此震耳:“回身接招!”   他大吃一驚,這女人身法好快,劍氣壓體,豈能不回身接招閃避?   “呔!”他虎吼,身隨劍轉,“回風拂柳”挫腰、外旋、出劍、退步,一氣呵 成,瘋狂反撲。   “錚!”雙劍接上了,火星飛濺。   他大吃一驚,奇大的反震力從劍上傳到,震得他橫飄丈外,虎口一陣熱。   “咦!”紅衣女人也訝然叫,震飄八尺外。   接著,劍虹如電,劍嘯動魄驚心,兩人在堂上接上了。紅衣女人的劍勢兇猛而 辛辣,絕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把真力耗損甚多的秋雷迫得步步後退,險像橫生 。   廳口,又出現了一個嬌小的女人,黑巾包頭,黑夜紋夜行衣,黑巾幪面,大踏 步向裡闖。   門內的賊人,全注意著堂上的激鬥,末留意身後突然出現了鬼魅似的女人。   “借光讓路。”黑衣女人嬌叫。   擋路的正是二當家長孫昆,轉身一看,怔住了,叫:“你是誰?揭下幪面巾。 ”   “我,黑衣游神。”黑衣女人低聲答。   “你……”長孫昆迷惑問。   “我找毒蠱金四娘,與諸位無關。”   “不可!滾你的。”長孫昆怒吼,伸手便抓。   黑衣游神纖手一秒,閃電似的扣住長孫昆的腕脈,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快極。 扣住人往側一帶,長孫昆狂叫一聲向訝然驚顧的同伴們撞去,立刻狂叫聲大起。倒 了七八名之多,跌成一團。   黑衣游神人如鬼魅,從撞開的空隙中穿掠而過在一閃之下便利了堂上,突然止 步驚叫:“糟!咦……”   秋雷已被迫至壁角下,俊面鐵青,冷汗如雨,正全力運劍封架金四娘瘋狂的進 攻,“錚錚錚錚”之聲震耳。正在吃緊,豈知突然腳下踏中一支打破了的花盆,腳 下一虛,劍向上揚,下盤空門大開。金四娘得理不讓人,一劍向秋雷的膝蓋點去。 這就是黑衣游神叫“糟”的瞬間。   在千釣一發間,一個模糊難辨的黑影,奇快地在樑上向下飛墮,落向金四娘的 頂門。這是黑衣游神叫“咦”的原因,變得太快太突然。   秋雷臨危拚命,一聲沉喝,手掌硬向來劍拍去,掌心中,一顆金星突然出現。   金四娘目力超人,吃了一驚,百忙中劍向外稍撇。   但已來不及了,掌雖拍不中劍身,劍的力道已發,在剎那間想撤回真力談何容 易,劍尖仍向前吐,正指向下陰。   黑影候然而落,一把抓住金四娘的右肩,向外一推。   “什麼人?”玉虛子大吼,只有他和黑衣游神看清了有人從天而降,他剛搶出 ,黑影已經不見了。   金四娘身不由己,踉蹌退出兩丈外,幾乎跌倒,訝然叫;   “你……你會金針掌?我金四娘啦!”   秋雷虛脫地倚在壁上喘息,低聲說:“是令祖傳給我的。金姑娘,恕我不知不 罪。”   黑影救了秋雷,幽靈似的閃入內堂不見。   “金姑娘,小妹冒昧,打擾姐姐了。”黑衣游神上堂行禮亮聲蛟。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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