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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 代 梟 雄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七章】   毒蠱金四娘要廢了秋雷的腿,秋雷臨危自救,用金針掌硬接來劍。豈知金四娘 比他高明,錯劍避掌中,已看出秋雷用的是金針掌,但高手相搏,毫釐之差便足以 致命,想收勢已來不及了。   正在危急中,樑上突然降下一個黑影,將金四娘拉遲兩丈,危機已逝,黑影亦 閃入內堂不見了。   金四娘正在盤問秋雷金針掌的來歷,她通了名,才知道原是一家人。正在詢問 中,黑衣游神突然出現,是個女的,執禮甚恭,口氣也逐著親熱。   金四娘一怔,不住打量只露出一雙星目的黑衣游神,惑然的問:“你為何在我 面前藏頭隱臉的?未免有點大不敬。你姓什麼?   叫什麼?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游神瞥了秋雷一眼,眼中泛起迷惑的神色。眼神又轉回金四娘臉上,說; “恕小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之隱,不得不掩去本來面目,前來打擾姐姐大駕……”   “咦!你難道是綠鳳?”金四娘問,目光轉向秋雷。   “不!”黑衣游神斷然地答。   金四娘又問:“你找我有事麼?”   黑衣游神道:“正是,有事請求姐姐方便,可否借一步說話?”   金四娘不耐煩地搖頭,說;“你走開,等會兒再說。”   “金姐姐……”   “走開!我看你這身神秘的裝扮便不高興,我的事還沒辦完,別來打擾我。” 金四娘厲聲尖叫。   黑衣游神只好避在一旁,目灼灼地注視著金四娘。   追入內堂的玉虛子去而復回,跨入堂上便叫:“這王八蛋好快,是個扎手人物 。”   九華羽士不住向屋上打量,屋頂沒有設承塵,一梁一柱皆清晰可辨,看不見人 影。   他喃喃地說:“這人的逃走身法我似乎眼熟,很像是在天門峽搶走我五瓶藥的 人。”   金四娘伸手向黑衣游神一指,向秋雷問:“秋雷弟,你認識她?”   秋雷已逐漸恢復元氣,搖頭道:“金姐姐,我與她素未謀面。”   玉虛子一聽兩人姐弟相稱,大吃一驚,怪叫道:“咦!你們怎會是姐弟?老天 爺!怎麼回事呢?”   九華羽士更驚,他往下堂退。   “剛才那黑硬,可是你邀來的幫手?”金四娘再問。   秋雷搖搖頭,向在遠處角落仗劍戒備的小廝一指,故意愁眉苦臉弟說:“小弟 只帶了兩名小廝,前來找巴山蒼猿聯手對付一劍三奇,豈料陶當家誤會了,不信任 小弟的誠意,誘小弟到分金廳百般侮辱,幾乎喪身分金廳。”   玉虛子不知死活,衝上大叫道:“胡說八道!你這廝在忠義堂上兇悍如虎…… ”   “呸!閉上你的臭嘴,給姑娘滾下去!”金四娘潑野弟怒叫,柳眉倒豎,杏眼 睜圓,雌老虎發威,她已屆中年,但仍然帶三分艷的花容不太可能了。   九華羽士奸似鬼,他一聲不吭,悄然溜之大吉。他雖未聽到金四娘和秋雷盤問 金針掌的事,但素知秋雷對女人有一手,女人在秋雷面前很難發威,秋雷本身有一 種令女人無法抗拒的魅力,佔盡上風。   看來,這小伙子又降服了金四娘,他再不走豈不危險?在金四娘面前,他九華 羽士神氣不起來,早走為妙。   玉虛子心中有點虛,但在這許多綠林悍賊和水寇之前,被一個女人叱狗般喝趕 ,臉上掛不住,委實受不了,頓忘利害,怒吼道:“潑婦!你好無禮。”   秋雷立刻抓住機會,搶出大吼道:“妖道!你敢語出不遜,在我金大姐面前謾 罵?斃了你。”聲落劍到,狂野地連攻三劍。   “錚錚錚!”金鐵交鳴震耳,玉虛子也憤怒地揮劍硬接,兩人同時飄出八尺外 。   巴山蒼猿大驚,心中暗暗叫苦,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將最得力的高手金四娘請來 ,天知道卻像請來魔星,更像是自掘墳墓。聽秋雷叫金四娘叫得親熱透頂,顯然他 們是一家人,不但大援已絕了,反而有兩個人聯手轉面對付他的可能,對玉虛子反 臉,便是大禍臨頭的警兆。   果然不錯,金四娘說話了:“秋雷弟,退,讓我來收拾他。”   巴山蒼猿不得不出面阻止,躍上堂來高叫:“金姑娘,請……”   金四娘用一聲冷叱打斷他的話,聲色俱厲地說:“好啊!原來你這廝沒安好心 ,將我請來對付我師弟,那還得了?太豈有此理!你給我滾下堂去等候發落,死活 得看你的運氣如何,快滾!   少惹本姑娘生氣。”   她的話斬釘截鐵般堅決,毫無轉寰的餘地,媚目中殺氣騰騰。巴山蒼猿感到心 向下沉,冷氣從閭尾直升上泥丸宮,毛骨悚然向後退。   秋雷和玉虛子已換了十餘招,彼此互有進退,但在短期間勝負難分,兩人的內 力修為和劍術相伯仲,誰也搶不到優勢。   金四娘伸手入大革囊中調出一隻小竹籠,一聲怪嘯,籠中突然飛出兩條指兒粗 的金色小蛇,長僅五六寸,有一雙火紅的小翅膀。   “噓!”她嘬口尖嘯,左手扣指疾彈,兩顆金色的豆兒大小丸,向玉虛子飛去 ,接著嬌叱:“秋雷弟,快倒,後掠。”   秋雷聞聲知警,火速撤劍滾倒。   金色小丸從側方飛過,射向玉虛子。   兩條金色小飛蛇隨金丸疾飛,快極。   玉虛子修真大半輩子,對各種奇門道涉獵甚廣博,目光瞥了金色小飛蛇一眼, 便知要糟,臉色大變,大事不妙。   他發出一聲異嘯,火紅色的道袍無風自舞,手中的劍突然脫手飛擲,化一道銀 芒迎向金色的小蛇。接著,黑霧乍起,嗆人的黑霧從他的體內發出,眨眼間便在他 身前布成一道霧牆,人影倏隱。   小金丸被飛劍擊落,但兩條小飛蛇卻不受劍氣所擋,更快更急地飛入黑霧中不 見。   玉虛子的身後是一扇長窗,他洩出黑霧,身形利用黑霧掩身,向後倒飛,“砰 ”一聲大震,長窗崩塌,他滾落窗外如飛而遁。   巴山蒼猿知道禍迫眉睫,他從金四娘的目光中看出危機,更知道這鬼女人有數 不清的殺人小蟲豸,每一隻小蟲豸都足以置人於死地。   動起手來,如果鬼女人不高興動劍,誰也別想近身,殺死一二十丈外並非奇事 ,可怕極了。他的手下悍賊為數不少,但誰敢和這可殺人於一二十丈外的女兇魔動 手?   秋雷說得對: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當他退下堂去的剎那間,他便動了貪 生之念,不等金四娘的金色小飛蛇出籠,他已準備用手勢示意眾賊趕快逃命了。   後寨的火無法控制,山寨的水並不多,但火頭卻多至三五十處。一劍三奇的人 ,從峭壁頂端將松枝野草團拚命往下拋,每個人拋出五團,八個人也有四十團之多 ,山寨全是木造房屋,怎麼經得起大火的考驗?加以四面八方有人攻寨,東寨也放 起了無情的火,誰有不顧性命去救火的心情?不消多久便勢成燎原,不可收拾。   這時,大火已燒至忠義堂後面的房屋了,木料爆烈聲和房屋的倒塌聲,震耳欲 聾,甚至忠義堂已滲入了火煙,已感到熱流滿面了。   這瞬間,玉虛子將劍投出,堂下有一名賊人大叫:“啟稟當家,大寨起火。”   “先救火。”巴山蒼猿乘機大叫,逃走扯活的手勢同時打出。   他自己飛掠出廳,眾賊也一哄而散。   而一瞬間,秋雷還未站起。   同一瞬間,把守在窗例的兩名小賊,做了玉虛子的替死鬼,砰然倒地,淒厲的 狂叫、哀號、翻滾。   金色小蛇穿過黑霧,閃電似的往回飛。   秋雷剛站起,突然大叫道:“金大姐,陶賊溜了。斬草除根,快追!”   金四娘收蛇入囊,冷笑道:“他走得了?追!”   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黑衣游神急閃而出,攔住去路叫:“金姐姐,請留步…… ”   “呸!滾你的。”秋雷怒吼。   黑衣游神不讓步,說:“秋爺!你也請留步……”   秋雷大為冒火,他要追人,豈可耽誤?毫不客氣地飛起一腳,踢向黑衣游神的 小腹,同時大吼:“你找死成全你。”   他這種出招手法太卑鄙、下流、太狂、太無禮,犯了江湖大忌。即使對方是世 仇大敵,見面第一招豈能向女流之輩的腹部進擊?   黑衣游神鳳目乍閃,似是怒極,但卻又忍住了,向側一閃,在間不容髮中避開 致命下流的一擊,叫道:“秋爺,小女子有口信……”   “你真該死,耽誤了大爺的大事。”秋雷怒叫如雷。   大火沖霄,爆炸聲震耳,他根本沒聽清姑娘的話,憤怒地撲上,右手“鬼王拔 扇”抽耳光,左手五指如鉤,急扣姑娘的右肩須,下手不留情。   黑衣游神倏退丈外,急叫道:“秋雷,且息怒聽我……”   秋雷卻再次撲上,大吼道:“你這賤貨不想活,大爺……”   吼聲中,已撲近身邊,“上下交征”奮身搏擊,上取五官下擊腰腹,又是下流 歹毒的狠著。   他已全力出招,下殺手不願往下拖,來勢奇疾,已不容許姑娘再遲。如果姑娘 向左右閃,“上下交征”可立即變“左右沖拳”   或“左右掃雲腿”。   黑衣游神確是忍無可忍,不退反進,纖手疾揮,“雙盤手”   封中帶撥又暗含拂字訣。這是說她還沒打算進中宮搏擊,只是封架而已。   快!快逾電光石火。   近身相博,當然快,招一出已無變招的可能,除非撤招後退避招。   旁觀者清,金四娘己看出了危機,衝上叫:“雷弟小心……”   叫聲末落,勝負已分。   “哎呀!”秋雷驚叫,急退丈餘。他的雙手脈門,半分不差被黑衣游神的指尖 拂過,一雙手無力地下垂。一擊便中。   假使黑衣游神多用上兩分勁,他的雙手恐有殘廢的可能。   黑衣游神也退了八尺,叫:“金姐姐,請……”   金四娘已看出對方了得,不願往下拖,免得耽誤追人的機會,人向前衝,紅袖 中接二連三飛出七故指環般大小的金環,罩向一丈方圓的空間,將黑衣游神罩在威 圈內了,七道金芒一閃即至了。   相距太近,黑衣游神也未料到金四娘不衝上用手進擊,卻在將近身時用暗器傷 人,想躲已沒機會了。   “呔!”她絕望地叱喝,手抓住披風尾抉猛地掃出,人向下挫,另一手也拍出 一記劈空拳。   “嗤嗤嗤……”厲嘯刺耳,七枚金環有三枚被披風掃飛,兩枝被劈空掌力擊落 ,一枚擦黑衣游神的右肩而過,衣破血絲現。   最後一枚擦左跨骨而過,也褲破血絲沁出。   黑衣游神向後飛退,退出丈外突然腳下一軟,踉蹌止步,剛佇穩,卻又突然“ 哎”一聲尖叫挫倒在地。   金四娘扭頭關心地問:“雷弟,傷重不……”   秋雷揉動著脈門,苦笑道:“這賤人手腳好快,指力駭人,可怕,殺了她。”   金四娘搖搖頭,笑道:“用不著了,殺了她反而便宜了她,讓她飽受痛苦而死 豈不更好?她中了我的蠱蚋環,不片刻便奇痛奇癢難當,創後紅腫墳起,有她受了 。   而且毒蠱見血即走,三天後化蟲,七天後潰爛,死狀極慘,痛苦非人所能忍受 得了的。走,幫我拾盤蚋環。小心,只許用指甲挑。”   兩人在拾盤蚋環,內堂已冒出陣陣濃煙。一個天藍色的身影,悄然在窗腳下出 現。   拾回盤蚋環,金四娘喝聲“走!”   窗下的黑影飛射而至,手中有一指鐵鉤,大概是想用來鉤取金四娘脅下的大革 囊。來勢太快像是黑虹乍閃,從後面掠來,無聲無息。   秋雷走在右首,昏迷了的黑衣游神就在他腳邊,他哼了一聲,一腳向黑衣游神 的手腕跺下。如果讓他跺中,黑衣游神的手腕必定碎折無疑。同時,他伸手去揭姑 娘的幪面巾。   這瞬間,他眼角已看到身後射向金四娘的黑影,“咦”了一聲,倏然扭頭,但 他的腳仍向下跺。   快接近金四娘身後的黑影大吃一驚,鐵鉤疾飛,射向秋雷將跺下的腳,一面大 喝:“不可!你……”   金四娘聞聲轉身。   秋雷的腳不敢向下跺了,百忙中提腳側撇,鐵鉤險之又隨地掠過了他的靴底。   “又是你!”金四娘厲叫,伸手拔劍。   不等他倆有任何的舉動,黑影已抓起黑衣游神,掠出兩丈外,奇快絕倫。   金四娘“咦”一聲驚叫,被黑影的奇快身法嚇了一跳,她不再用劍,七枚蠱蚋 環破空飛射。接著,她又伸手入大革囊掏法寶。   黑影本想回撲,但知道機會已逝,不敢再留,突然從另一扇大窗口一閃而逝。 七枚蠱蚋環全部落空,竟然沒有黑影快捷。   金四娘不得不拾回蠱蚋環,駭然叫:“這是什麼人?兩次現身,卻又似無惡意 ,怎麼回事?”   秋雷怔在那兒,喃喃地說:“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但極像他的聲音。”   “你說誰?”金四娘問。   秋雷一咬牙,說:“在未證實之前,小弟不願胡亂猜測。大姐,快,不殺巴山 蒼猿,此恨難消。”   金四娘只收回六隻蠱蚋環,最後只好放棄。兩人出了廳,內堂的火舌已兇猛地 捲入了忠義堂呀。   “清風,你和明月先走,到夷陵州等我,留意一劍三奇的舉動。”   兩小廝應喏著走了。   秋雷和金四娘身形倏動,隱入從山之中,走了個無影無蹤。   黑影救走了黑衣游神,鑽入一座還未起火,但人已走光的空屋中,擦亮火褶子 點起壁上的一盞盞油燈,開始檢查黑衣游神的傷處。   黑衣游神正是喬姑娘喬天香,已經昏昏沉沉人事不省。   黑影是秋嵐。他本想用奇快的身法攫走金四娘的大革囊,料定革囊中必然藏有 解蠱藥,他更想毀掉金四娘為禍江湖的法寶。   豈知功虧一簣,被乃弟破壞了他的大計,不得已只好先救人再說了。   真糟!姑娘的右肩腫大的像個小腦袋,左小腳似乎漲大一倍,衣褲都被繃得像 快要裂開。他用手撕開腫起的布帛,察看了傷勢,不由暗暗心驚,倒抽了一口涼氣 。   金四娘的毒蠱,比任何江湖以毒聞名的高手高明得多,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毒蟲 ,不但奇毒無比,更要命的是毒蟲進入人體,即使能排解奇毒,也無法將毒蠱蟲驅 出體外。   她用的奇毒並不致命,致命的是蠱蟲,定期發作定期死亡,沒有她煉的獨門解 藥,即使是目下威震武林的毒王周起潛,也無法將蠱驅出救命。   在南荒化外之地,那些野人婦女大都會用蠱,傳女不傳子,代代相傳,各有解 藥,雖說也會用盡蠱,但蠱種各異,也不會化解別族所下的蠱。   即使是偶或相同,但時限各異,發作期有些不出三天,有些可拖至十年,所以 偶或相同,亦無法化解,藥不對症,惟死而已。   秋嵐從金四娘的口中,知道喬姑娘的發蠱期也是七天,看了傷處,他絕望地搖 頭自語道:“一切都因我而起,我怎能不替她姐弟盡力?不管怎樣,我必須去找金 四娘要解藥。”   地下的喬姑娘開始呻吟,開始逐漸甦醒。   他用腰帶將姑娘背上,重新外出搜尋金四娘。   炎山寨陷在火海中,整個火場看不見半個人影。他繞四周搜了兩圈,一無所見 ,心中暗暗叫苦,金四娘和秋雷早已不知跑到何處了。   喬姑娘在他背後痛苦的呻吟,不住叫:“癢!癢!癢!死了!”   一面叫,一面神智不清地用手在腫起好大的肩上抓,不住扭動。   癢了要抓,抓破了創口豈不為更麻煩?秋嵐乾脆制了她雙手穴道,急往酆都趕 。他必須追蹤金四娘找解藥,但背上有一個鬼叫連天的人,怎成?再說,是否可以 在短期間將人追上,大成問題,他必須將喬姑娘送回船上,然後獨自前往追蹤。   碼頭上喬家小舟上的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管家慕容永叔像似掉了魂的人, 他不敢不聽小姐的話,更擔心能否在短短的六天中趕回洛陽報信。   天宇中斗轉星移,夜深了。   “篤篤篤!當當當!”城中傳來了三更三點的更梆聲,每一聲更鼓,都像是沉 重的巨錘在他心上錘打,打得他昏頭轉向。他陪少主人姐弟遨遊江湖,重責在身, 而現在少主人中蠱毒奄奄一息等死,小姐卻又獨自前往虎穴龍潭闖。   要命的是,小姐不許他有所行動,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才好。酆都都是個小 山城,往來的江湖人少之又少,更沒有白道朋友在這兒生根,他想召集朋友也無從 著手,急得他走頭無路。   他走在船頭上往復走動,心亂如麻,焦燥地向城廂方向注視,希望小姐會平安 而奇跡的回船來。但他失望了,這世間不會有他所希望的奇跡發生。小姐的藝業值 得驕傲,天下大可去得,但金四娘不但藝業超人,更有今武林喪膽的毒蠱,小姐這 一去,如果對方不賣賬而動手……他不敢往下想,想起來便令他毛骨悚然。   即使小姐能僥倖勝得了金四娘,日後也後患無窮。喬家是少數知道金四娘是金 神金祥的孫女的人,而金神金樣已經有人證實重出江湖了,這早年四大兇人之一, 如果發現孫女吃了虧,會不會到洛陽喬家大興問罪之師?假使金神金祥到喬家問罪 ,這亂子鬧大了,不知該如何的去收了這風波?   焦急中,突見遠處黑影冉冉而至,距碼頭尚有二餘丈,黑影站住了。他心中狂 跳,趕忙向上迎問:“是小姐麼?”   黑影放下一個人,突然退走,沉重隨聲音入耳:“尊小姐中了蠱毒,請等候消 息,不必急於離開酆都。”聲落,黑影已隱沒在夜色中,倏然不見了。   秋嵐將喬姑娘放在碼頭留給慕容水叔處理,立即重新奔向炎山。   炎山已在火海中,四周出現一些重返火場的賊人,一個個在旁跌腳大恨,不住 的咒罵秋雷和金四娘。   秋嵐悄然掩近一群小賊,像一道電光,閃過賤人的後側。所有的賊人以為強敵 已經遠離,全都毫無戒,都面向烈火飛騰的火場,沒有留意身後來了人。   秋嵐一閃即至,向最外側的一名小賊腦後輕輕一掌,小賊應掌昏厥,他一手挾 起小賊倒掠入後面的矮林,遠走半里外,方將賊人放在一株巨樹下,自己在旁坐起 然後在賊人的對口穴上拍了一掌。   小賊一震而醒,挺起上身莫名其妙地叫:“咦!怎麼回事?怎……”   叫著叫著,一蹦而起,突然聽身後有人叫:“朋友,坐下說話。”   小賊吃了一驚,扭頭一看,只模糊地看到秋嵐坐在地上的身影,火速地轉身拔 刀叱道:“什麼人?說!”   秋嵐向他招手說:“坐下,在下有事請教。”   “你是……”   “先別問,在下沒有惡意。”   小賊夠機警,一聽便知不是自己的人,伸出刀尖叱道:“亮萬,尊駕有何見教 ?”   “在下姓秋……”   小賊魂飛天外,只聽到姓秋便心膽懼裂,扭頭便跑。   黑影突然在他跟前出現,秋嵐的語聲平靜地入耳:“朋友,你如果不聽,在下 便……”   小賊已嚇破了膽,不管三七二十一,“力劈華山”劈面就是一刀,情急拚命。   秋嵐乍進乍退,讓刀招老再迫進,伸手一抄,便扣住小賊握刀的手向後帶,右 手疾伸,食及拇指扣住小賊的嚥喉,喝道:“你再亂來,在下只好要你吃吃苦頭了 。丟刀!”   小賊總算清醒了,乖乖鬆手丟刀,失魂落魄地說:“秋……秋爺,我……我丟 丟……丟了刀。”   秋嵐放了小賊,問:“金四娘目下何在?”   “我……我不知道,只……只知道……她和你……你一起追……追當家的…… 去了。”   “往何處走的?”   “往北有一條路到……到忠州分……分寨,定是往那兒去了。   當家的如果不回夔府本寨,可能入山到十三隘之一的遮嶺隘藏伸。”   “遮嶺隘如何走法?”   “小……小人不……不知道,爺台可……可到夔州府去……去問。”   秋嵐放了小賊,再往酆都趕,奔到喬家的快船前十餘丈,用變了嗓的聲音叫: “慕容大叔,船放夔州府,咱們夔府見,在下要追蹤金四娘討解藥,不可有誤。”   說完,他又奔向炎山,由山間小徑向忠州趕去。酆州客店的小包裹他不要了, 反正裡面只有三兩件換洗衣物,銀錢在身,可以沿途購置,不要也罷。   這條至忠州的小徑在萬山叢中盤旋,除了一些山民往來之外,平時極少看到人 煙,小徑在白天也不易辨識,何況夜間?秋嵐沿小徑疾走,翻越了三五座山頭,小 徑消失了,迷失在萬山叢中啦!   金四娘對這條小徑十分熟悉,甚至連附近幾條岔道捷徑了如掌指,她不走正道 ,帶著秋雷繞道向忠州趕,黑夜中她居然能分辨出捷徑的方位,天將破曉,便趕到 忠州的西面竹壩附近。   她在一座山坡下的竹叢中止步,招手要秋雷坐下,向西南角兩條小徑會合處一 指說:“雷弟,你看,在這兒居高臨下,凡是叢酆都來的人,決難逃過你我的監視 下。”   秋雷向下步住打量,微曦中,青山隱隱在目,四周峰巒環抱,兩條小徑穿山峽 而來,顯露在腳下,如果有人在小徑中走動,三五里內便無所遁形。   秋雷說:“巴山蒼猿是否會走這條路?他們是否比我們快一步,已先到了忠州 呢?咱們在這兒守株待兔,豈不太……太傻?   假使他先到忠州上了船,咱們便不易追上他了。”   “不會的。”金四娘極有自信地答。   稍頓又道:“一劍三奇逃走在先,巴山蒼猿有所顧忌,他怕前後受敵,不敢不 探道而行,決不會太快。而我抄這條捷徑,比小道近了二十里,至少還得守侯兩刻 至三刻之久,他們才可到來的,不信可拭目以待。”   “金姐,你是怎麼樣和巴山蒼猿相熟的?”秋雷饒有興趣地問,他對金四娘與 巴山蒼猿說反臉就反臉的舉動,有點莫名其妙。   金四娘笑笑,若無其事地說:“江湖人彼此之間,相互熟識何足為奇?說說看 ,你是怎樣認識我爺爺的?”   秋雷將石淙村天門峽的事一一說了,最後感慨地說:“說來慚愧,小弟認為以 目下自己的造詣來說,足以雄霸天下的,可是事實大謬不然,一個玉虛子便足以讓 我失去了信心了。看來,雄霸天下的想法未免太狂了些,天下之天,奇人異士多如 牛毛,談何容易?”   金四娘神色一怔,一字一吐地問:“雷弟,告訴我,你真想雄霸天下?”   “自然,不然我何必全力以赴?”   金四娘冷冷一笑,說:“你空有雄心壯志,但你並未全力以赴。再說,一開始 你便走錯了路了。”   “金姐……”   “別搶著分辨,聽我的。”   “小弟衷誠請益。”秋雷誠懇地說。   “你在許州的所作所為,我略有風聞,你遨遊江湖樹立威望的事,我也知道些 少,所以我說你走錯了路。你既然想雄霸天下,以力服人是不對的,武朋友不吃這 一套,吃你這一套的人,都是些別具用心,不是死心塌地心誠悅服替你效死的人。   你該在遨遊江湖期間,做些幫助你成名樹立信譽仁義俠舉,作為外示俠義的幌 子,暗地裡盡可能指使你的爪牙,不妨在各地挑撥離間嫁禍吞並讓你漁人得利。   俗語說:小奸小惡,不障俠義,但如果你凡事大奸大惡,則你的一切努力皆付 流水,毫無所得。像你在許州殺人父奪人女的舉動,不啻自掘墳墓,怎麼可以?再 就是你的藝業,老實說,距爐火純青之期尚遙,要想雄霸天下是不夠的,我祖父既 然傳你天下無雙的金針掌,不用說,必定對你有所寄望,希望你為金針掌發揚光大 。   你已煉成了,做一個遊戲風塵的高手足矣夠矣,但想雄霸天下卻又不足。你和 我相見也是有緣,我願指引你一條明路。”   秋雷悚然而驚,惶然地說:“小弟錯了,願金姐多教誨。”   金四娘點點頭,說:“僅憑金針掌稱霸江湖是不夠的,真拼起命來,別人必不 會和你在拳掌上決生死。但你的劍法卻不行。不是我小看令師,令師的劍術還不能 登大雅之堂。   天下論劍術,崑崙的弟子足以雄視武林,但雄勁有餘,而詭異不足,你可曾聽 說過君山漁父其人麼?”   “小弟略有風聞。聽說,他複姓歐陽,名嘉隆,水上功夫不作第二人想,是個 不過問江湖是非的名流隱逸。”   金四娘嘻嘻笑,說:“你錯了,他的沉雷劍法天下無敵,他想將該劍法帶入墳 墓,所以秘不示人。家祖早年曾領教過他的絕學,天下間只有兩個人勝得了家祖手 中的金劍,其一是玉狡猊白雲,第二個就是他君山漁父。你必須找君山漁父弄來沉 雷劍法。便足以橫行天下。”   秋雷心中大動,但歎口氣說:“那老傢伙既然想將劍法帶入墳墓,怎能弄到手 ?用威迫利誘也不見得有效……”   “嘻嘻!你真傻,我既然說指示你一條明路,怎能袖手旁觀?我會替你造機會 的,放心吧!雷弟。”   “小弟先謝過姐姐。”秋雷舉手加額道謝。   “自家姐弟,不必道謝。”金四娘得意地答。   驀地,她舉目向下望。秋雷順她的目光看去,晨曦下,兩條小徑的盡頭,同時 出現兩批人影了,分沿兩條山峽,向腳下的三岔路口奔來,看光景,兩條山峽中間 隔一座山脊,彼此之間不可能互相照面,必須接近三岔路口山脊的尾端,彼此方能 朝向。   “像是巴山蒼猿的人來了。”秋雷雀躍地說。   “左面小徑的人,是一劍三奇的。”金四娘說。   “來得好。”秋雷冷笑道。   金四娘瞥了他一眼,飽含深意地問:“雷弟,你有何打算?”   “一網打盡。”秋雷傲然地答。   “你能辦得到?”   “小弟全力一試。有姐姐在,何憂不成?”   金四娘不住搖頭,說:“你根本就缺乏雄霸天下的才智。”   “姐姐之意……”   “你沒有把握一網一打盡他們,何必試?山高林密,他們人多,滿山竄逃,即 使加上我又有何用?既然沒有把握殺除,何不略旅小恩小惠收為己用?你等著瞧, 他們兩批人按行程,定可三岔路口會面拼個你死我活。如果你在他們的生死關頭出 面,結果如何?”   “姐姐高明。”秋雷喜悅地叫。   “且慢高興,我問你,你決定要誰?”   秋雷劍眉緊鎖,自語道:“權衡利害,我該要巴山蒼猿,宰一劍三奇……”   “我不問利害,只問你決定要收誰為己用。”金四娘沉聲問。   秋雷冷冷地注視下面兩群人飛奔三岔口,略一沉吟,突然一字一吐地說;“目 前言之過早;誰危急便要誰。   金四娘鼓掌叫:“孺子可教,這才像是有志霸業的人所為。走!迎上!”   兩人借草木掩身,向山下三岔道口掩去。   果然不錯,兩批人快到三岔路口,越出山尾脊,雙方都仇人相見,份外眼紅。   巴山蒼猿共有四十五人,一劍三奇的人也不少,有四十一名。   已經沒有說道理的時間了,嘯聲震耳,刀光霍霍,劍影飛騰,兩群人立即在三 岔路口和山坡上,展開了火辣辣的生死博斗。   混戰展開,死傷的機會甚多,聰明的人往外散,希望一比一公平一決,所以只 片刻間,人群聚而後分,慘叫聲驚天動地,三岔口已經橫七豎八擺了二十五名雙方 的爪牙,受傷的人號叫著四散奔逃,有些作鳥獸散。   山坡下一劍三奇兇悍如獅。他的兩位義弟左右相護;三人聯手同進同退,三把 劍如同狂風暴雨,銳不可當,與巴山蒼猿和三名分寨主兩名舵主硬拚,以三敵六依 然威風八面,遊走如飛。   忠州是巴山蒼猿的勢力範圍,一劍三奇的人不敢戀戰,紛紛作遁走的打算。而 巴山蒼獨的人也怕金四娘和秋雷趕來。   因此,除了正主兒,其他的人各懷機心,一面狠拼,一面遠離三岔路口的斗場 ,散佈在四周的山林中,有些乾脆溜之大吉。   山岔路口斗場除了死了三十幾個人之外,傷的也走了,只留下近山腳的四對高 手拚命,其他的人皆離了斗場,只聽到叱喝只聲,卻不見人影。   之外,便是一劍三奇結義三兄弟,狠鬥巴山蒼猿和二當家長孫昆,與及四名分 寨主,快到生死關頭了,雙方似乎勢均力敵。   巴山蒼猿的鋸齒刀十分潑辣,二當家孫昆的劍也了得,但一劍三奇仍然能從容 應付,只是抽不出手來用他的三奇取勝。   他的三奇是摧枯掌、回風柳葉刀和彈指絕脈。但掌力和指力他的修為不夠,潛 勁僅可抵一尺以內,回風柳葉刀必須用手,目下他的左手必須平衡身子和助劍勢出 招化招,一時還不易用上的。   “啊……”遠處傳來一聲慘叫,一名一劍三奇的人被殺,慘號聲驚心動魄。   一劍三奇百忙中用眼角向慘叫處看去,吃了一驚。那兒,他的爪牙剛倒地,對 手剛拔出刺入他的爪牙胸中的分水刺。   而一旁的草叢中升起了兩個老道,一穿青袍一穿紅袍,半點不假,正是玉虛子 和九華羽士了。顯然,被殺的人之所以被殺,定然是老道在搗鬼。   “糟!這兩個賊道出現,對我大不利。”他想。   外圍仍有三對高手狠拼,九華羽士大聲叫:“玉虛道友,咱們先別管閒事,一 劍三奇不是正主兒。”   紅袍的玉虛子怪叫道:“不!陶當家乃是貧道好友,這次請貧道出面相助,不 管是誰,貧道皆不能袖手旁觀。走!先收拾晁小輩再說,你去宰了那些三流爪牙, 我去助陶當家的。”   他不管九華羽士肯不肯,拔出奪來的長劍,向一劍三奇撲來,一面怪叫:“陶 當家閃開,讓貧道收拾這小輩。”   巴山蒼猿大喜,亮聲叫:“仙長來得正好,你教這狗東西走了……厲害!”   原來他招呼了玉虛子,無形中便分心,手下一慢,便讓一劍三奇抓住了機會, 四把回風柳葉刀分射他和長孫昆。這種小飛刀相當難纏,可以迎風折向,專走弧形 ,很難預測來向,也不易判斷快慢。   兩刀一前一後從他的右方繞來,捷逾電閃。他知道利害,不怕貽笑江湖,突然 伏地側滾。由於付地,便帶起風,回風柳葉刀無形中便失去了準頭,逸出三丈外去 。   二當家長孫昆卻沒有他機警,同時也相距太近了,刀到如電,想迴避已力不從 心,“啊”一聲慘叫,兩把飛刀一前一後同貫入體,扔劍便倒。   玉虛子到了,身劍合一,一面叱喝:“小輩納命。”   一劍三奇只好將遞出的劍硬行撤回,反手揮劍接招。   地下的巴山蒼猿一聲怒吼,展開了地堂刀法,向一劍三奇的腳下滾去。   “錚”一聲暴響,雙劍相交,玉虛子和一劍三奇同向側飄出八尺外。因此一來 ,巴山蒼猿的一刀也隨著落空。   “你得死!”巴山蒼猿怒吼,如影附形滾避,鋸齒刀走石飛沙,火辣辣攻向一 劍三奇的下盤去。   玉虛子也一聲怪叫連攻五劍。   九華羽士急步走近,嘿嘿怪笑道:“一劍三奇,你只好認命了。”說完,伸手 拔劍,又道:“貧道不能久留,只好速戰速決算上一份,上啊!”   說完便上,堵住一劍三奇的退路。   一劍三奇心中暗暗叫苦,應付一個玉虛子已感吃力,下盤又有一個存心拚命的 巴山蒼猿,再加上一個九華羽士,他除了等死之外,已沒有任何僥倖的機會。   他狂亂的揮劍,臨危拚命,居然接下了玉虛子的五劍,不等九華羽士撲上出招 ,躍退丈外向兩位義弟沉喝:“賢弟們,退!”   但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已無法撤身,圍攻他倆的四名分寨主手底下都夠硬朗, 實力相當,想從容撤走決非易事。   江南浪子心中也萬分焦急,叫道:“大哥,你先走。”   玉虛子一面搶攻一面狂笑道:“你們三人誰也走不了,認命啦!哈哈!”   笑聲剛落,右面山坡矮林中,鑽出高大英俊的秋雷,斜舉手中劍,用指彈劍高 歌:“十年磨劍,問天下英雄幾許?海闊天空,任我飛龍躍籐。呔!誰認命呀?”   他身畔不遠,正有一對高手狠拼。一劍三奇的人是一身黑勁裝黑包頭。巴山蒼 猿的人,正是曾在分金廳見過面的一名舵主,兩名身份一看便知。   他身化長虹,一閃即至,突然從側上沖。快!快逾電光石火,手起劍出,但見 劍虹掠過,鮮血噴射。   “啊!”舵主的脅下開了血縫,慘叫著橫衝出丈外,「噹」一聲丟掉分水刀, “砰”一聲倒地。   黑衣大漢怔在當地,愕然注視秋雷,弄不清秋雷為何要救他,秋雷是他的主人 一劍三奇的死對頭嘛。   秋雷向他揮手,淡淡一笑道:“快!去幫助尊駕的同伴。”說完,向愕然退出 圈外的九華羽士掠去,一面大聲喝道:“九華羽士,今日你的末日到了。”   這時,一劍三奇在玉虛子和巴山蒼猿的圍攻下,已經發發可危,身上已掛了彩 ,已無還手之力了。   同一期間,另一處山坡的草叢中,緋影乍現,徐娘半老風韻不減少婦的金四娘 ,笑盈盈地現身,羅袖飄飄,蓮步輕搖,冉冉而至,並不住嬌吟道:“莽莽黃泉路 ,茫茫黑天涯,生死何足道?送君下酆都。玉虛子,你要兵解升天呢,抑或要蠱解 下地獄?”   巴山蒼猿大吃一驚,手下一慢,鋸齒刀一頓,一劍三奇乘機一躍兩丈。   玉虛子不敢追襲,一聲怪嘯,向山坡上撤走,一面扭頭厲叫道:“潑賤婦,總 有一天貧道要剝光你這母狗示眾江湖。”   他罵得太難聽,金四娘無名火起,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咬牙切齒地狂追不捨 ,一面怒叫:“你這老豬狗即使上天入地,本姑娘也要追你到靈霄殿枉死城。”   九華羽士也從另一方向逃,一面扭頭向秋雷叫:“姓秋的除非你將天蠍瑪瑙交 出,不然咱們將沒有完,貧道決不會罷手。”   九華羽士和玉虛子皆分頭逃走,巴山蒼猿怎敢再留?利用一劍三奇躍跳的瞬間 ,急急逃命。山高林密,任何地方都可脫身,只片刻間,他已鑽入林中不見。   圍攻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的四個分寨主,也撤招急逃,有三個走得快,最後一 個倒霉鬼逃錯了方向,匆忙中竟逃向秋雷追九華羽士的矮林。   江南浪子不甘心,銜尾狂追。只片刻間,金四娘和秋雷的出現,活的人作鳥獸 散,斗場只留下不少死屍,重傷而走不動的人,不時發出絕望的呻吟。   朝陽升上東山頭,又是一個大晴天。   秋雷迫近林緣,知道追不上惡道了,只好放棄,扭頭往回走。真巧,那位倒霉 的分寨主已狂奔而來。他迎面堵住,高叫道:“夏兄,這人交給我。”   江南浪子哼了一聲,仍然狂追不捨。   分寨主大駭,火速折向逃命。   秋雷一聲長笑,身形如星跳丸擲,三兩起落便迫近分寨主的身後,狂笑道:“ 哈哈!你走得了!留下啦!”   分寨主知道完了,該拚命啦!虎吼著轉身,連揮三刀。   秋雷突然立地生根,距分寨主身後八尺便倏然而止,刀光閃閃,在他眼前飛舞 ,但夠不上,三刀落空。等第三刀揮過。他突然探身欺入,舉手便抓。   分寨主百忙中反手推刀,來一記“反拂龍門”,刀尖背借勢挑拂秋雷的下陰。   可惜,秋雷比他快,伸出的手向下一拂一扣,便扣住了他的手肘,右拳疾飛, “砰”一聲暴響,擊中他的臉門,鼻子眼睛全完了。   秋雷手下不留情,這一拳力道如山,分寨主的腦袋怎麼吃得消?不但眼鼻完蛋 ,顱骨也碎了,丟了刀仰面而倒。   江南浪子到了,正待一劍刺向秋雷的後心。秋雷倏然轉身,同時含笑道:“夏 兄,你要向我下手?”   江南浪子反而被他鎮靜而友好的神情鎮住了,訕訕地收回將遞出的長劍,冷冷 地說:“不錯,但在下不是乘人之危從背後下手的人。拔劍,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 活。”   秋雷不在乎的笑笑,向遠處的一劍三奇舉步走去,一面說:“在下記得,那天 在天門峽石下你所說的話,說要交我這個朋友,怎麼今天又向朋友遞劍,你這人真 沒意思。”   江南浪子也跟著走,但收了劍,恨恨地說;“你說,你為何卑鄙地謀奪我大哥 在許州的基業呢?難道這是你的交友之道?”   秋雷呵呵大笑,問:“夏兄,你大哥的基業不是在夷陵州麼?再說,許州的金 鞭於莊和鷹爪李豪能稱雄許州,我秋某為何不能?別計較那些了,你大哥一腳踏兩 條船,是難以照顧的,許州的基業讓給我,我替你們趕走巴山蒼猿奪了三峽的水路 ,權作交換,你也該放棄成見了,不校咱們相交一場。”   “哼!誰不知你這次與巴山蒼猿會談所安心眼?”   “事實如何?”秋雷問。   “哼!你會造時勢,不折不扣奸雄作為。”   “哈哈!沒有我這個奸雄,你們這次大膽深入炎山,不全軍覆沒才怪。”   說著說著,已經到了一劍三奇身旁。秋雷抱拳行禮,說:“晁兄,過去的恩怨 ,咱們不再計較。在下依前議助吾兄制巴山蒼猿的死命,晁兄大概不至於反對吧? ”   他口中說得大方,其實對一劍三奇十分痛恨,忠義堂說好聯手,一劍三奇卻急 急臨危撤走,假使他不是金針掌拍金四娘而轉危為安,豈不枉死炎山?但為了自己 的野心和霸業,他只好隱忍在心。   一劍三奇也是個工於心計的人,行禮苦笑道:“如果老弟來晚了一步,兄弟不 堪設想。沒話說,老弟,從前的恩怨,理該一筆勾銷,今後不再提。目下巴山蒼猿 已經逃走,老弟,咱們是否前往夔府掃庭犁穴,以除後患?”   “誰知道陶子安是否逃回夔府去了?”   “會的。陶子安這次雖說已將山寨精銳幾乎全部帶至炎山,但他的夔府大寨仍 然實力雄厚,而且寨外有天險,寨內更有一些機關埋伏可恃,他不會甘心棄捨老巢 遠遁他方的,咱們前往將有一場血戰哩!”   為了拉攏一劍三奇,秋雷有點心動,明知巴山蒼猿已精英盡失,不堪一擊,落 得一次順水人情,便說:“好,咱們走一趟夔州,只是……”   他遊目四顧,金四娘不知到何處了。老三玉面郎君正在召集走散了的伙伴,黑 衣高手們正陸續從山林中走出,但金四娘卻蹤跡不見。他本想答應立即前往,但不 見金四娘,他的口氣有點遲疑。   一劍三奇立即接口道:“只是什麼?老弟是否仍有顧忌?”   “什麼?秋某做事從不知顧忌二字。晁兄先走一步,三天後夔府碼頭見。”秋 雷有點不悅答。   一劍三奇淡淡一笑,毫不介意地說:“好,一言為定,三天後夔府碼頭見。兄 弟還得善後,少陪了。”   說完,與江南浪子行禮告退,與玉面郎君會合,帶著死了的同伴屍骨,浩浩蕩 蕩地走了。來時四十一個人,動身返回時,只有二十三個,每個人都帶了一具屍體 ,這次火拼雙方的死傷極為沉重。   秋雷早已離開了現場,向金四娘追玉虛子所走的西南面山脊追擊。   玉虛子罵得太難聽,金四娘憤火中燒,她發誓要追玉虛子上天入地,所以窮追 不捨,將秋雷置諸腦後。   玉虛子的藝業,比秋雷還高超,輕功自然高明,逃起命來更快,宛如星飛電射 ,逃出十里地方有衰退的現像發生。但他無法扔脫窮追不捨的金四娘,因為他不敢 藏匿停留,怕金四娘用毒蠱授蹤術對付他,他只寄望奇跡發生,或者希望金四娘內 力不夠精純,不能長期奔跑。   連翻了三座大山,已遠出十餘裡,緊隨著身後七八丈的金四娘,依然窮追不捨 ,雙方真力皆有不繼現像,漸來漸慢,縱躍間起落已不足丈二三了,每況愈下了。   玉虛子暗暗叫苦,再跑上十來里,必定腳下發虛,跑不動啦!那麼,金四娘便 可放毒蠱來找他了。他必須在最近期間把人扔掉,不然有死生。   “神靈庇佑!神靈庇佑!”他心中在狂叫。   同時,他心中後悔不已,早知會碰上這鬼女人,他才不肯和九華羽士出面稱英 雄道好漢助巴山蒼猿哩!   越過一座山頭,眼前出現一座長滿荊棘的山坡,他心中狂喜,心說:“五行有 救了,諒這賤女人沒有在荊棘中跑的勇氣。”   荊棘高與腰齊,密密麻麻地,刺尖而長,別說是人,野獸也不敢往裡闖。他為 了逃命,卻不怕荊棘,撩起袍袂飛躍而下,再次縱起時,但聽“嗤拉拉”的裂帛聲 大起,兩腳鮮血沁出。但他似乎已不感痛楚,咬緊牙關向山下狂奔,不知高低拚命 全裡逃跑。山下,正是到炎山的小徑,但他不知。到了半山,他扭頭回望,果然不 錯,金四娘緋紅色的身影並未跟來。   這一生中,他從沒有這般狼狽過,第一次碰上他連躲都不敢躲,只能拚命逃跑 的強敵。   好不容易擺脫金四娘,他吁出一口長氣,繼續向下逃,心中不住咒罵:“潑賤 貨,總有一天道爺我要剝她的皮,方消心頭之恨。”   逃得了性命,再也記不得神靈了,卻記得要殺金四娘消心頭之恨,同時也記得 褲子凌落,和被荊棘所傷的雙腿,停在半山腰脫下火紅的道袍,撕開將小腿裹成了 兩條粗怪的玩意,方重新向山下奔去。有道袍裹腳果然不再被荊棘所傷。   荊棘已盡,已經到了山下了,眼前出現一條小徑,向兩端伸展。往南,進入前 面山峽間的密林。往北,攀上一座奇峰的腰部。   他站在小徑中,心中不住思索,往南走呢,抑或是往北走?   往北是忠州,走不得。往南,必定可以回酆都;但他不敢回仙都觀,怕金四娘 回到仙都觀要他的命。正在委決不下,突見南面小徑的盡頭,有一個穿天藍色直裰 的人大踏步走出山峽,急急向北鑽趕。   他再向北瞧,突然吃驚的叫:“天!這潑婦!”   他拔腿便跑,向南狂奔。原來北面半里地樹林的疏影中,緋色身影入目,金四 娘已繞道下山追來了。相距半里地,他不怕了。向南狂奔,奔向古林參天極易隱身 的山峽。   在他放腿狂奔時,卻沒留意天藍色的身影已經突然消失了,小徑上空蕩,鬼影 俱無。   距山峽入口已是不遠了,他心中狂喜,扭頭一看,金四娘仍在半里外。他鋼牙 挫得格支支地怪響,轉身大吼叫道:“賤母狗!   咱們死約會,會有再見的一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叫完,似乎一肚子怨氣消掉不少了,轉身舉步便走。驀地,他站住了,訝然叫 :“咦!怎麼是你?”   他對面,鬼魅似的出現了一個獰惡的老太婆。白髮如銀,蒼黃的老臉上,長了 不少白汗斑,看去像是大花臉。右手掂著一根黑拐杖,揹著一個八寶討米袋,左肋 下挾著一個破碗。身材纖弱看去像是個弱不禁風,老得快進棺材了,但一雙精光四 射的怪眼,卻顯得異乎尋常地年輕,與身上的任何器官皆無法調和。   老乞婆站在路中,後面便是山峽入口的參天古林,小徑穿林而入。林外麗日高 照,林內幽暗陰森,籐蘿密佈,不見天日。  老乞婆定是從古林中走出來的,難怪他事先毫無發覺。但他感到奇怪。先前他看 到的人影是個穿天藍色直裰的男子,而老太婆卻穿了骯髒邋遢的兩截破鶉衣,顯然 不是先前看到的人,所以他感到驚訝。   同時,這老乞婆他毫不陌生,正是二狂人之一的豹面乞婆公良燕,江湖上稍混 了幾天的人,對這個像貌奇醜的老狂婆都不會陌生,她的豹斑臉便是活招牌。   豹面乞婆哼了一聲,陰森森地問:“牛鼻子,你不是仙都觀的主持法師玉虛子 麼?”   “正是貧道。公良施主,一向可好?貧道稽首。”玉虛子有點心驚膽跳地答, 稽首行禮。   豹面乞婆撇撇嘴,說“很好,很好,老身沒病沒痛,依然吃了八方日啖肥肉七 八斤,死不了。老道,你罵誰賤母狗?”   小徑曲折,樹影稀琉,如果遠處的入剛好繞行,便不易分辨人影。豹面乞婆所 立處,恰好看不見半里外的金四娘,所以追根問底。   玉虛子聽口氣不對,深恐對方誤會,用手向後一指,急急解.   釋道:“施主幸勿誤會,貧道被毒蠱金四娘追急了,無奈她何,只好罵她出口 氣。”   豹面乞婆順他手指的方向著去,看不見人影。“嘿嘿”一陣冷笑,說:“你大 概住鬼都住久了,白日見鬼啦!這附近沒有人,只有我一個老乞婆,而且你卻罵的 是賤母狗,哼,你的膽子大概有天大……”   玉虛子本來渾身大汗末收,這時更不住流冷汗,定下心神搶著分辨道:“我的 天!貧道即使有九條生命十個膽,也不敢罵施主……”   “諒你也不敢。”豹面乞婆也拾著接口,語氣極為自負,不可一世。   口氣鬆了,玉虛子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立即裝出愁眉苦臉。   可憐兮兮的苦像,訴苦似的說:“施主名人,當然知道貧道不敢,瞧,貧道落 得如此的狼狽,全出於那潑婦金四娘所賜。她即將追到,乞施主讓貧道逃命要緊, 尚望高抬貴手。那潑婦利害,施主也需及早趨避為上……哎唷!   話末完,“噗”一聲響,老乞婆用奇快無比的手法,一杖擊中他的左胯,力道 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打得他狂叫起來,他三分痛而用五分勁窮叫。   “呸!”豹面乞婆一泡臭口水吐了他一頭一臉,接著憤怒地向他怪叫:“閉上 你的狗嘴!什麼話?你要老身及早趁避?豈有此理!”   玉虛子忍下一口惡氣,像他這種目無余子的狂做人物,在豹面乞婆面前,競然 有唾臉自干的宏量,異數。他不拭抹臉上的口水,畏怯地說:“貧道抱歉,恕貧道 是一番好意,以致語無倫次恕罪恕罪。貧道委實心中害伯,已至望影心驚的地步, 急需逃命,告退!”   說完,深深稽首,從側方繞走。豹面乞婆怪眼連翻,叱道:“你給我站住,誰 叫你走的?”   玉虛子的臉色委實裝得夠可憐,畏縮地站住,恐懼地說:“但是,貧道逃命要 緊,施主……”   “呸!天掉下還有我老乞婆頂著,怕甚麼?你給我在旁邊站好,看我老太婆打 發那鬼女人滾蛋。”   玉虛子心中暗喜,躬身道:“貧道遵命,但金四娘的毒蠱利害,十分可怕,貧 道不得不站遠些。施主也許無妨,貧道卻受不了。”   豹面乞婆還來不及回答或阻止,前面緋影入目。玉虛子退得遠遠地,一面留心 退路,以備萬一老乞婆也無法抵擋,他便抓住機會逃命。   這期間,他吞了兩顆丹丸,倚在樹幹上調息,養精蓄銳。而金四娘經過長途追 逐,腳程仍然相當快,香汗淋漓,全力狂追,追得太急,卻未留意身後有人,一個 肥胖胖笑嘻嘻的中年胖漢,鬼魅似的跟在她身後五七丈左右,亦步亦趨緊追不捨, 她竟然未能發覺已被人跟了蹤。   這位胖大漢生得肥頭大耳,腰粗圓腹如鼓,紅光滿面,身材高大,但舉止如飛 ,腳下毫無聲響發出。穿一襲灰直裰,衣領敞開,露出頸胸之間三角形的細皮白肉 。腰上系了一根已泛灰色但色澤末褪的雙層大緞帶,極像行裹。腳下是多耳麻鞋, 光著腳丫子沒穿布襪。   大袖飄飄,腳下如行雲流水,一面飄掠,一面齜牙咧嘴笑容滿臉,但沒有笑聲 發出,大眼中也泛著笑意。金四娘早先見玉虛子已超前半里地,眼看要奔入參天古 樹林,心中大急,不顧一切全力狂追,她不信玉虛子有任何反擊的絕活。   奔到山峽口,她心中一驚。玉虛子遠遠倚樹相候,小徑中站著一個獰惡可怕的 老太婆。她認得,這老太婆正是江湖中人人頭痛的二狂人之一的豹面乞婆。   老太婆一生行事亦正亦邪,亦惡亦毒,任性而為,不問是非,狂性一發,的確 可怕,兇悍殘忍,不問是非,最經不起唆撥,喜歡別人奉承,稍有拂逆,她便反臉 不認人。看光景,老乞婆定然已被玉虛子唆動了。   金四娘不得不防老乞婆,因為老乞婆已修為至化境了,除非利用食物下蠱入侵 內腑,以蟲豸放蠱是否能在老乞婆有備時奏效,大成問題。假使毒蠱無效,她便得 憑真才實學和老乞婆拼骨了。   她知道老乞婆古怪,先入為主的性情盡人皆知,先碰上老乞婆的人如果應付得 宜,准佔便宜,其他的人任你舌底翻花,老乞婆也聽不入耳,有理說不清,愈說愈 糟。   大敵當前,她為了自己的武林聲望,決不能迴避,恐怕想回避也不可能,老乞 婆決不會善了,只有放手一拼。她緩下腳程,一步步想前走,一面火速調息,爭取 恢復精力的時間。   她身後的胖大漢,也緩下腳程,亦步亦趨,臉上笑容依舊,但眼中已泛起戒備 的神色。   玉虛子身後十來丈一株古松上,一個天藍色身影躲在橫枝上向下瞧,借枝葉隱 身,居高臨下虎視耽耽。他就是秋嵐,正緩緩取出黑巾蒙上臉面口鼻。   雙方逐漸接近,空間裡,緊張的氣氛迫人。豹面乞婆屹立如山,像一頭窺伺著 獵物的兇猛金錢大豹,怪眼中厲光四射,左手緩緩握住了破海碗。   金四娘腳下一步一落實,緩慢地一步步接近,粉臉上每一顆細胞似乎都凝結了 ,香汗漸止。   八丈、七丈……五丈,雙方的神情都十分古怪。胖漢在五六丈外止步,雙手捧 腹含笑作壁上觀。玉虛子徐徐行功調息,雙目注視著雙方的變化,心中暗暗高興, 看來,金四娘碰上硬對手了。   三丈、兩丈,金四娘站住了。豹面乞婆臉色陰沉,雙目凝視著金四娘,陰森森 地說:“你可以再調息片刻,老身決不乘人之危。”   金四娘已恢復了元氣,冷冷地接口道:“老乞婆……”   剛說了三個字,老乞婆一聲怪嘯,披散的銀髮無風自舞,身形似電,飛撲而上 ,拐杖破風厲嘯,來一招“力劈華山”,拐杖未到,相距三尺外,潛勁已排山倒海 似的襲到,聲勢之雄,委實令人驚心動魄。金四娘向右疾飄,避開一拐了。   豹面乞婆身形倏轉,聲拐合一迫進,“指天劃地”再次搶攻,捷逾電光石火。   金四娘不再閃讓,龍吟乍起,長劍出鞘“拂雲掃舞”以攻還擊,探身上撲。   “錚錚!”暴聲乍起,火星飛濺,兩人同向側飄。   “呔!”豹面乞婆叱喝,雙足點地立即反撲,“鐵牛耕地”改攻下盤。   金四娘劍向下沉,“金針定海”劍擋拐杖,人乘機迫近。   “錚!”一聲爆響,劍拐第三次相交,這一次雙方的兵刃皆未震開,似乎吸住 了。   金四娘暴進兩步,一聲嬌叱,劍順拐上拂,猛抽疾拖急帶,脫離了拐上的無窮 吸力,猛地撼向老乞婆的胯骨和右腿。這一著相當狠,如果順杖拂上,老乞婆要丟 掉三兩個手指頭,或者腿膀挨上一劍。   者乞婆功臻化境,渾身刀槍不入,但對方的功力修為似乎不遜她,她不敢冒險 以身挨劍,拐杖向外一震,身形左移,便輕易地化去對方的貼身狠著。   兩人措肩而過,都留了心,突然在相錯的剎那問,兩人的左手突然不約而同扭 肩拍出。   金四娘的掌心,一星金影觸目。老乞婆不是掌,她手中有破海碗,兇狠地砸出 。   快!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兩人已貼身相搏,只有一次出招的機會,招發便生死 已判,任何變招的機會都不會有了,除非撤招退避。兩人都不甘示弱,恰好招式相 同,接上了。   “拍!”暴響震耳,碎片激射,罡風呼呼,潛勁四散,將氣流激得虎虎生風。   人影乍分,金四娘飄遲八尺,劍垂下掌前伸,腳下踉蹌了兩步,額上又現汗跡 ,但站穩了。   老乞婆也退了兩步,上身一陣恍動,以杖支地,左手五指不住伸縮,像個鳥爪 ,破海碗已炸裂,掌中連一片碎屑也末留下。   怪眼中厲光閃閃,死盯住金四娘徐徐後收助手,頰肉不住抽搐,一字一吐地叫 :“咦!你會金針掌絕學?”   金四娘深深吸入一口長氣,傲然地說:“你很了得,碗破而不傷手,難怪敢強 出頭架梁,不妨再接我兩記金針掌。”   “天下間能擊碎老身手中碗的掌力,也只有金針掌。”老乞婆點頭自語。   “老乞婆,你真要插手管這一檔事?”金四娘厲聲問,一面舉步迫進。   老乞婆撇開話題,問:“金神金祥與你有何淵源?”   金四娘也不予作答,說:“你小心了,掌劍齊施,毒蠱亦出,接我雷霆一擊。 ”   老乞婆淡淡一笑,說:“不必用那些小蟲豸在老身面前獻寶,除了老身的一雙 眼睛,任何毒蟲或內家掌力亦難傷我,只有你的金針掌老身有些顧忌而已。說,金 神金祥與你有何淵源?說出來免得自誤。”   “乃是家祖。”金四娘傲然地答。   老乞婆收了杖,點頭道:“哦2難怪你也姓金。令祖早年行道江湖時,曾對老 身那死去的老伴有援手活命之恩,老身豈能忘恩和你動手?時才得罪,休怪,令祖 一向可好?”   金四娘心中一寬,收劍道:“多承動問,家祖朗健如昔。公良婆婆,是否肯讓 我活剝那牛鼻子老道?”   老乞婆桀桀笑,怪叫道:“好啊!我替你擒住他……咦!他走了?”   玉虛子早已看出危機,老乞婆不再動手,他便知不妙,像兔子般溜之大吉,鑽 入林中走了。   金四娘恨恨地罵道:“追!這狗東西可惡已極,決不許他活著。”   兩人正待追趕,胖大漢卻哈哈一笑,緩緩走近說:“追不及了,山深林密,籐 蘿如網,老道已遠出三五十丈外了,怎追得上?得饒人處且饒人,何不放他一條生 路?老道為人其實也不壞……”   “這人是誰?”者乞婆怪聲怪氣地向金四娘問,語氣中充滿不悅,打斷了胖大 漢的話。   老乞婆以為胖大漢是金四娘帶來的幫手,金四娘卻以為是過路瞧熱鬧的閒人, 老乞婆這一問金四娘仔細向胖大漢留意打量,搖頭道:“不知道。唔!似乎有點像 ……像西安府柳家的人。”   老乞婆怪眼連翻,怪叫道:“不錯,西安府柳家有這一個人,胖得像條該宰的 豬,叫什麼……”   “叫笑彌勒柳文華,中州許家中州的兒子許欽的內兄,江湖上穿繡鳳衣以美見 稱銀鳳許淑真的舅舅。”金四娘報出一大串名號,口氣中有揶揄的成份。   “晤!不錯,是他,聽說是個玩世不恭的大好人哩!”老乞婆也怪聲怪調地說 ,然後向笑彌勒叫:“喂!你是不是姓柳的小子?”   金四娘目光落在遠處,並舉手相召。北面小徑遠處,秋雷正如飛而來。   笑彌勒點頭笑笑,答道:“小可止是柳文華,浪得虛名,不敢當大好人之譽, 玩世不恭倒有些兒符實;但在兩位江湖成名英雄之前,怎敢玩世,又怎敢不恭?”   老乞婆沒聽出他話中的嘲弄意味,心中大樂,格格怪笑得意得說:“話倒說得 相當令老身滿意,你總算沒白活了這幾十年。   喂!聽說你那位親家翁不甘寂寞,也想重出江湖現世,可是真的麼?”   “那有此事?一個在刀山劍海中闖蕩江湖大半輩子的人,好不容易找到封劍歸 隱的機會。見了刀劍就心驚膽跳,怎會破誓重出?江湖是非之地、蜚語流言不聽為 是。”   “你有何事要到這處窮荒之地鬼混?”   “小可有事請求金姑嫂而來……”   話未完,秋雷到了,相距十丈外便高聲大叫:“金姐姐,休放走了那該死的胖 子。”   “怎麼回事?”金四娘高高聲問,扭頭瞥了笑彌勒—眼。   笑彌勒聳聳肩,接口道:“在下向他打聽姑娘的消息,他氣勢洶洶語出不遜, 在下和他鬆鬆筋骨而已,小事一件。”   說話間,秋雷已經奔到,一聲怒吼,不管三七二十一連攻八掌踢了三腳。   笑彌勒嘻嘻笑,一雙大手左盤右撥,八方遊走,從容化去秋雷兇狠無比的八掌 三腳,一面叫道:“小老弟,住手,我有話說……”   金四娘立即截出,急攻三掌叫道:“擒下你之後,再說並未晚,要不你乖乖投 降。”   笑彌勒粗重的身子旋舞如飛,居然在兩名高手的搶攻下進退自如,一面大叫: “且慢動手好不?在下有話說。小兄弟,原來你就是飛龍秋雷。”   秋雷並未住手,攻得更急,—面怒叫:“秋雷早知道你是西安柳家的笑彌勒, 你瞎了眼,卻不認識秋某,向秋某問信那麼輕狂無禮。沒話說,秋某要揪下你的耳 朵作為懲戒。”   笑彌勒突然側飄丈外,鬼魅似的脫出斗圈。真不巧,他後面正站著豹面乞婆, 不等他發話,老乞婆—聲怪笑,—杖搗向他後心,叫道:“跪下再說!”   笑彌勒三面受敵,未料到剛才態度友好的老乞婆也突然變臉動手,想迴避已沒 有機會了,只好全力硬接,大旋身—掌斜揮,急拍點來的拐杖。   “叭!”一聲暴響,老乞婆的拐杖被拍得斜飄而起,笑彌勒則貼地斜竄丈外, 額上青筋跳動、手幾乎舉不起來了。但一擊之下,他躲過了由後面追襲的秋雷和金 四娘的雙掌,危極險極。   “咦!你真有兩套哩!”老乞婆怪叫,急閃而至。   笑彌勒不笑了,以一敵三,他知道自己沒有這等能耐,面對—個年輕氣盛的飛 龍,—個狂女人,—個玩毒的女魔,有理說不清,他只好向山林中撤腿便跑,一面 大叫:“秋老弟,叫他們住手,胖子我替你帶來銀鳳的口信。”   銀鳳兩個字,像午夜鐘聲震醒了秋雷。年來,他為了開拓自己的基業,未能親 訪洛陽許家,對這位他難以或忘的小姑娘,他懷有無盡的思念。他腳下一慢,大叫 道:“站住!秋某聽你說。”   金四娘大惑,也止步叫:“公良婆婆,請讓他將話說出。”   豹面乞婆似乎對金四娘十分尊敬,立時止步不追。   笑彌勒在三丈外止步轉身,拭掉額上的汗水,不住苦笑,他的手掌仍有麻麻地 。   金四娘走近。冷冷地問:“剛才你說找我,怎又找秋雷弟?”   “在下兩位都找。”笑彌勒揉動著手掌答。   “說,銀鳳有何口信?”秋雷急問。   笑彌勒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說來話侯,在下只好揀緊要的說。洛陽有兩大 武林世家……”   “別扯那麼長,你是銀鳳的舅舅,這就夠了。”秋雷搶著接口,他急於要知道 銀鳳的口信。   笑彌勒無可奈何地說:“好,簡略些說。我那個甥女去年在天門峽,曾經蒙你 救過她的命,後來聽說你在許州立業,名聲不太好,她心中十分不安。便托笑盂嘗 的愛女喬天香帶口信給你,希望你能潔身自好,為武林造福,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奇 男子大丈夫……”   “呸!廢話。”豹面乞婆怪叫。   秋雷低下頭,自語道:“她到底是女流之輩,是不會瞭解男人的想法的。”   金四娘冷一笑,問:“就是這些活?簡直浪費口舌?”   老乞婆也接門道:“怪事,你到底是你甥女要你帶信呢?還是要喬天香帶信? 你簡直昏了頭。”   “銀鳳帶口信給秋雷與我何關?”金四娘再問。   笑彌勒收斂了笑容,沉重地說:“今晨,在下從酆都對岸葫蘆溪上游到了酆都 ,方知道這些事故。喬姑娘姊弟邀游天下,預定經過許州時方將口信帶到,舟泊酆 都碼頭。昨晚,金姑娘可記得在孟婆亭……”   金四娘格格嬌笑,打斷了笑彌勒的話,搶問道:“是小丫頭跟蹤本姑娘,所以 被藍蠱虻傷了嗎?難怪驚叫的口音稚嫩得緊,她怎麼了?”   笑彌勒苦笑道:“被蠱虻所傷的人,是喬家的小少爺喬誠,目下渾身變黑,昏 迷不醒……”   “沒有關係,他七天之內死不了……還有六天,不是七天。   他的大伯是少林的掌門大師宏一,少林奇學天下聞名,譽為武林北斗至尊!八 寶紫金奪命丹是武林聖藥,可生死人肉白骨,六天,還可以趕返嵩山,你還不將他 帶走,還在這兒鬼混?怪事!”   金四娘的話飽含嘲弄,明顯的拒絕解救。笑彌勒心中暗暗叫苦,說:“金姑娘 ,俗語說不知者不罪,喬誠還是個小孩子,一時好奇,無意中得罪了姑娘,尚請高 抬貴手,饒他一次,賜他一些藥。還有……”   “住口!”金四娘厲叫,稍頓又道:“本姑娘平生只想殺人,不想救人。如果 是旁人,本姑娘也許一時高興大發善心;至於洛陽喬家的人,告訴你,辦不到,免 得旁人說我金四娘怕了喬家一門老小,被少林掌門的大門所嚇倒。”   “金姑娘……”   “別說了。告訴你,少林的八寶紫金奪命丹救不了他,你可以去找毒王周起潛 試試。”   “金姑娘……”笑彌勒滿頭大汗地叫。   “住口!本姑娘言出如山,決不更改,別廢話,再說連你一命也難逃。”   笑彌勒只好轉向秋雷,哀傷的說:“秋老弟,千不念,萬不念,念在喬姑娘帶 信的一點誠心上,尚望老弟向金姑娘說情。喬姑娘為了乃弟的傷,五內如焚,不得 已化名黑衣游神,夜入炎山忠義堂……”   “哦!妙極了。”金四娘搶著發話,又道:“小丫頭又挨了一記蠱蚋環,目下 大概在叫苦連天,是麼?”   秋雷卻不住向笑彌勒打量,皺著劍眉問:“那位幪面人是你麼?不太像哩!”   “不!在下令晨方見到喬家的人,昨晚在下遠在葫蘆溪上游的天照山訪友。” 笑彌勒急急分辯。   秋雷不住點頭,方說:“這樣吧,在下可以請求金姐姐要解藥,但有一條件必 須要你答應。”   “區區力所能逮,義不容辭。”   秋雷請金四娘到遠處低語良久,然後返回說:“銀鳳姑娘是閣下的甥女,你可 能辦得到。條件是,今秋重九,令甥女請至捨下盤桓一段時日。”   笑彌勒不住搖頭,苦笑道:“老弟,不是區區拒絕,而是茲事體大。許老先生 封劍歸隱,決不許過問江湖事;他老人家至今健在,所有的家小皆不許可捲入江湖 是非,這也就是捨甥女在天門峽不敢出面的緣故。   要不然,她自己可以到尊府見你,何必托請喬姑娘傳口信?   假使她敢於公然登門趨訪老弟你這位一方之豪,不啻藐視江湖規矩,置她爺爺 於何地?眾口鑠金,人言可畏哪!再說,區區雖與許家有親,但也做不了主,許家 ……”   “呸!你的話豈有此理!”金四娘放肆地叫,冷笑一聲,又說:“許老子封劍 歸隱,沒聽說過江湖中還有不許他的子孫與江湖人結交的怪規矩,你這不是存心推 搪麼?”   笑彌勒心中暗暗叫苦,他怎能說出秋雷是江湖正道人士所不齒與交的實話?無 法出口嘛!只好咬定第零二理由說:“金姑娘,請替在下設想,內堂閨閣的事,雖 是至親,也不能悖禮過問。萬一在下冒失答應,屆期她爺爺不允,在下如何交待? ”   金四娘不住嬌笑,說:“用不著你擔心,老頭子不答應也得答應。我將解藥給 你,九月初,你叫喬家姐弟到許家作客,那時蠱毒即發,他還能袖手見死不救?你 告訴他,叫銀鳳到許州討解藥,不然……哦!我不說你也該明白了。”   笑彌勒大吃一驚,變色問:“金姑娘,你的意思是說……”   “我是說,我給你的解藥並非完全去蠱的藥,而是暫時將蠱壓制的藥,九月初 重發。九月下旬蠱出,如無解藥,惟死而已。”   笑彌勒大怒,他知道這兩個男女沒安好心。顯然,他倆已安下毒謀,要迫許、 喬兩家就範。許、喬兩家在武林聲譽極隆,舉足輕重,假使能迫使兩家為他倆人所 用,他倆便可為所欲為了,這怎麼行?他大眼一翻,沉聲道:“原來姑娘並無賜解 藥的誠意,想……”   “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你猜對了。”金四娘搶著接口,狀極得意。   笑彌勒堅決地搖頭道:“辦不到,金姑娘,不可逼人大甚。”   “你的意思……”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笑彌勒凜然地答。   “你不怕饒上—命?於事何補?”   笑彌勒哈哈狂笑,恢復了他本來的面目,徐徐後退,豪放地說:“為武林道義 ,為挽救江湖道的大劫,死三兩個人毫不足惜,笑彌勒決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妖婦 ,拔劍!”   金四娘格格嬌笑,怪腔怪調地說:“唷!胖子,你倒真像是英雄哩!讓我看看 你到底怕不怕死,用不著拔劍,我才不願意和你鬧著玩哪!”   聲落,纖手在大革囊中—掏,右手紅袖—抖,三顆金丸脫手飛射。接著,金影 入目,兩條小金蛇飛翔,勁矢離弦似的隨同金丸飛向笑彌勒。   笑彌勒伸手一抄,腰帶入手,信手一揮,突然風雷聲大作,勁風四蕩,在身前 形成一道氣牆了,地面飛沙走石,帶風將沙石震得八方飛舞,好精純的內家先天真 氣,好雄勁的渾雄內力修為。   “嗤嗤嗤!”金丸被罡風蕩得向兩側飛射,厲嘯刺耳。   ‘叭叭叭叭!”帶聲如乍雷爆炸,潛勁山湧,兩小條金蛇急劇地飛舞。飛騰撲 擊十分靈活,但卻無法近身。笑彌勒的腰帶長有五尺,想擊中小飛蛇也極為困難。   “嘻嘻!大胖子,看你能支持多久。”金四娘鼓掌叫。   笑彌勒突發長嘯,在腰帶飛舞中,突向金四娘撲來。兩條個飛蛇也隨著跟進, 不往在帶影中出沒。   金四娘一聲輕笑,向後退走,一面說:“本姑娘說過的,決不和你浪費氣力。 小心啊!被小金蛇咬上一口,便會在叫號中慘死,你敢大意?”   笑彌勒本想豁出性命,與金四娘同歸於盡,一撲之下,未免分了神,幾乎被小 飛蛇乘機近身了,只好定下身形再向小飛蛇進擊,脫身不易啦!   豹面乞婆在旁袖手旁觀,不住點頭道:“西安柳家,果然名不虛傳,論真才實 學,老身勝他不易,可惜他還未練至外力不傷的境地。”   笑彌勒的腰帶,天法擊中毫不受力靈異無比的個飛蛇,拖延片刻,便陷入危局 ,小飛蛇依然飛舞自如,他的帶風卻愈來愈弱,再拖下去,怎受得了?遲早要傷在 小飛蛇的口下。他大汗如雨,腳下已不太靈光了,暗自打算道:“是的,饒上一命 有何好處?我得走,慢慢設法。”   說走便走,一聲怒吼,腰帶左右分蕩,兩聲暴響,小飛蛇一上升一下沉。他抓 住機會,向山峽口飛撤。   “你走得了?笑話!”金四娘高叫,急起便追。   兩條小飛蛇如同電虹,銜尾急追。   豹面乞婆不知利害,劈面堵住叫:“那兒走?接我—拐。”   金四娘吃了一驚,大叫道:“老乞婆,快退!”   笑彌勒突然伏地側射丈外,一帶後掃,再放腿狂奔。   老乞婆突然—驚,一聲叱喝,一杖震向小飛蛇。   笑彌勒恰好—帶後掃,“拍”一聲暴響,擊中老乞婆的後臀,沉重的打擊力, 將老乞婆打得直向前仆。   兩條小飛蛇一口咬住老乞婆的左右肩,然後飛回。   老乞婆不在乎,站穩了,頓杖大吼道:“金四娘,你這兩條小畜為何敵我不分 ?要不是老身練有無極氣功,豈不枉送性命?”   金四娘收了蛇,急急地說:“真糟!小飛蛇只咬一次便會飛回,讓大胖子跑了 。快追!”   秋雷已經首先追出,一面大喝:“笑彌勒,你走不得了,看劍!”   他口呼叫接劍,卻打出一把黑白棋子,笑彌勒剛轉身,胸腹便挨了五枚之多, 上是璇璣、鳩尾、左期門,下是關元、氣海,五處要穴全中。   笑彌勒身形急幌,“歎”了一聲,再次轉身狂奔。雖說他已用真氣護住了穴道 ,但秋雷的棋子勁道太兇猛,相距又近,他仍然有點支持不住,總算沒當場倒下。   金四娘追到,放出了藍色蠱虻。   這時已經到了林緣,笑彌勒已無力再逃,腳下一虛,突然向前仆倒。秋雷不敢 追,他怕藍蠱虻,僅金四娘撲上。   天藍色的身影乍現,一陣青色的暴雨飛灑而出。   秋嵐躲在樹林中,本想早些現身,但心中對金四娘的小蟲豸,深懷戒心,想等 機會先偷走金四娘的大革囊然後向鬼女人討解藥,所以一直藏在林中待機,他的弟 弟秋雷出現,面對這位已入魔道的弟弟,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兄弟倆十餘年只見過兩次面,老實說,彼此之間,親情早巳淡薄,他總算是個 重親情的人,對弟弟仍深愛難忘。   但秋雷根本不注重手足親情,對他這個沒用的哥哥一無印像,上次兩人聯袂返 鄉掃墓,秋雷根本就沒當他是兄長,牛脾氣倔強,呼喝指使毫不客氣,他知道,自 己已無法在乃弟面前進言勸告,那只不過是枉費心機自討沒趣而已,但他不願放棄 自己的責任,他必須找機會勸乃弟回頭。   笑彌勒剛才傳銀鳳的口信,希望乃弟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奇男子大丈夫,人家一 個漠不相關的女孩子,也敢說出這種大義凜然的忠告,他是秋雷的哥哥,為何不能 進言規勸。   他在找機會,但決不是現在,有金四娘在乃弟身邊,決不會有效的,甚至可能 起相反作用,乃弟很可能惱羞成怒一意孤行,忠言本來就是逆耳,加上有金四娘在 旁,乃弟怎肯接受忠告,所以他決定暫時不出面。   可是不出面不行了,笑彌勒正向他這兒逃來,金四娘和一群藍蠱虻追到,還能 躲得住?   笑彌勒是為喬家姐弟而來冒險討解藥的人,他秋嵐更不能袖手旁觀,目下笑彌 勒被乃弟用詭計擊傷,眼看性命難保,而且剛仆倒在他藏身的樹林前,一群藍蠱虻 已經跟蹤飛到,他想走也走不了,躲也躲不住啦!   這時是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他目力超人,已不怕細小的藍蠱虻了,無暇思索 ,立即抓了兩把松針,雙手用全力擲出,像一陣暴雨,向藍蠱虻灑去,同時現身閃 出,快如電光一閃,抓住了笑彌勒的左臂低叫道:“不要掙扎,我救你走。”   兩把松針像一群勁矢,藍蠱虻實際上還不到二十隻,一接觸便像暴雨打殘花, 紛給委地,墮下了十之七八,只有在側方的三五隻,依然飛舞而來,但秋嵐已抓住 了笑彌勒,另一手接過腰帶了,“叭”一聲暴響,右面兩支蠱虻被拍飛三丈外。   人影去勢如星飛電射,穿入不見天日的茂林中。   豹面乞婆一聲怪嘯,跟蹤便追。   秋雷到得太晚,茫然地向秋嵐的背影低叫:“又是他,又是他,他到底是誰? ”   “天哪!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到何處再培養出一批我的寶貝藍蠱虹,這惡賊 我非殺了他不可。”   死的藍蠱虹找不到了,傷的在草底下嗡嗡尖鳴,振翹聲很好找,一盒藍蠱虻損 失了一大半,活得和傷的總算只有八隻,她如獲至寶似得仔細收入盒中,取幾粒紅 色的小丸放入盒中,然後小心冀翼地藏好。   秋雷站在他身邊,皺著劍眉說:“金姐姐,這人很可怕,咱們要不要追上他永 除後患?”   金四娘搖搖頭,苦笑道:“追不上了,即使能追上,你我也無奈他何。我這種 藍蠱虻體堅似鐵,小而不受力,用刀砍也不易砍死,這人用一把松針便在空中射死 了十二隻,發射松針的勁道駭人聽聞,令人難信,動起手來,我敢說,你我皆不堪 一擊,追上了只有自取其辱。這人昨夜便盯上我們,不離你我左右,來意不善,十 分可怕。”   “姐姐之意……”   “知時勢,衡利害,你想如何?你既然想雄霸天下,一切都得自己作主,人的 才智固然得自天受,但大半需平時體會養成,你自己想想該怎辦,我不參予意見。 ”   秋雷沉吟片刻,斷然地說:“謝謝姐姐教誨,小弟認為,速離為上。”   “離開,怎能擺脫這個冤魂似的人?”   “目下豹面乞婆已前往跟蹤,正是擺脫的機會,咱們不到夔州府,授赴夷陵, 不管一劍三奇的事,讓他和巴山蒼猿拼個他死我活,然後咱們毀了一劍三奇夷陵州 的老巢,這位幪面人必定以為咱們定然在夔州府與一劍三奇會合,必定會在夔州府 等候,咱們卻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如何?”   “很好,很好。”金四娘讚許地說,稍頓又道:“但最好先放過一劍三奇,他 不會對你構成威脅,多一個朋友日後也有一個照應,不如先到洞庭君山,得到沉雷 劍法先充實自己,沿途我將爺爺的練氣術‘三陽神功’心訣傳給你,不消三年兩載 ,你將無敵於天下。”   “姐姐,那三陽神功姐姐是否已練成了!”秋雷懷疑地問,他不信三陽神功有 何了不起,平心而論,金四娘比他高明不了多少,難怪他起疑。   “你真笨,三陽神功顧名思義,你該知道是不適於女人習練的。爺爺早年橫行 天下,就憑不畏任何外力打擊的三陽神功奇學,和無堅不摧的金針掌,武林罕逢放 手,等你練成之後,日後爺爺不但有了衣缽傳人,也有一個得力的幫手。”   秋雷默然,久久方問:“姐姐,這一切為了什麼?”   “為了日後借重你尋找玉狡猊,那是家師惟一的死對頭,他不死,我金家寢食 難安。雷弟,你可願意?”   “小弟樂於效命,決不畏縮逃避。”秋雷斬釘截鐵地答。當然,他內心早對四 大兇人之一的玉狡猊不無恐懼,但想到即可獲得絕世神功,恐懼便算不了什麼啦! 何況玉狡猊是否仍在人間,大有疑問,管他呢,先獲得三陽神功再說,同時,他對 金四娘的幫助與諄諄善誘的心意,確也心存感激,日後助金神金祥找玉狡猊也是理 所應當,因此毫無猶豫地答應下來。   至於是否心正意誠,老實說,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具有多少誠意,在金四 娘的教導下,他更精明更奸猾,一切都為自己打算,輕於言諾.也是手段之一,並 不足怪。   兩人商量片刻,立刻啟程,火速奔向忠州,雇了小舟直放夷陵州,金四娘用金 銀雇人帶信至酆都,去知會兩名侍女啟程至夷陵會合。   豹面乞婆自命不凡,想在金四娘面前露兩手,不自量力窮追秋嵐,腳程奇快無 比。   秋嵐挾了笑彌勒,並不急於逃走,只想找地方將人放下之後,前往追蹤金四娘 。進入森林,極不好走,人在不見天日,籐蘿密佈的古林中,像一頭兔子在茂草中 竄鑽,響聲震耳,無法扔脫高手的追蹤。   奔出半里地,笑彌勒說:“兄弟,放下我,我穴道被擊傷,並無大礙,及需凋 息,何不將我放下,追來的是豹面乞婆,我想你必能應付自如,千萬不可只顧逃命 ,在下必須找金四娘要解藥的。”   秋嵐應聲將人放下,問:“需要在下相助麼?”   “謝謝你,你先打發老乞婆走路便成。”笑彌勒答,坐在樹下掏一顆丹丸吞下 ,自己用推拿八法探穴,一面定神調息恢復精力。   秋嵐剛轉身,豹面乞婆到了,大叫道:“好小子,你跑得真快,接我一拐再說 。”   她叫聲中衝到,在叫聲中猛撲,在叫聲中出招,“毒龍出洞”兜心便搗。   秋嵐向側一閃,叫:“老婆婆,拐下留情。”   老乞婆不是留情講理的人,招化“掃庭犁穴”先掃後點再挑,來勢洶洶,變招 奇快。   “唉”一聲暴響,拐杖擊中一株大樹,樹幹凹入三寸以上,枝葉搖搖,力道駭 人聽聞。   秋嵐已閃到另—株大樹後,不悅地叫:“老婆婆,咱們無冤無仇,何必迫人太 甚?”   老乞婆伸拐緩緩迫進,怪笑道:“你小子教訓老身麼?豈有此理,揭下你的幪 面巾,讓老身看看你是誰,好將你打發至枉死城一走。打!”   說打便打,招出“亂點鴛鴦”,似乎有數十枝拐杖同時點出,黑虹連閃。   秋嵐怎能久拖,但仍晃身閃避:“老婆婆,得饒人處且饒人……”   “打!打!打!”老乞婆用—連串暴喝和暴雨似的拐招作為答復,愈迫愈近, 拐杖所發出的潛勁,直迫三尺外,杖風所過處,枝葉紛飛,如被狂風所刮。   消彌勒是吃過苦頭的人,心中暗暗叫苦,看老乞婆像在拼命,而秋嵐卻兩手空 空,只能閃避卻無法反手,老乞婆練了無極氣功,渾身刀槍不入,金四娘的小飛蛇 也無法傷她,秋嵐赤手空拳怎能不糟?他想加入,但力不從心,乾著急。   老乞婆不識相,還攻十餘招,勞而無力,她還不醒悟,還以為秋嵐借樹躲避, 不敢和她接斗哩!   “呔!”她鬼叫連天,乘秋嵐閃到—株小樹後,—拐猛掃,想連人帶樹一起毀 掉。   “噗”一聲暴響,拐到樹折,碗口粗的樹幹中分,噗簌簌向下沉,但沒倒下, 被四周的樹枝夾住了。   秋嵐到了另—株樹後,口氣忿懣地說:“老婆婆,你還不放手?”   空山寂寂,驀地,不知從何處傳來兩聲沉喝:“不要臉!以老欺小還有臉用拐 杖。”   笑彌勒大吃—驚,聽聲源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傳來。這種以散音傳話的絕學,決 非修為—甲子以下的高手所能辦到的,附近竟藏右不可思議的高手哩!   這兩聲沉喝,喚不醒號稱狂人的老乞婆,她—聲長吼叫,截住秋嵐的閃向,一 拐搗出。   秋嵐忍無可忍,虎腕疾伸,閃電似的一把撈住杖尾,猛地向樹一按。   合抱粗的巨樹不住搖晃,—按之下,老乞婆身不由己,順拐勢蕩出,卻又捨不 得放手。秋嵐抓住的一端長些,像是玩翹翹板,長得一端自然好用力,將老乞婆撬 得向側方一株巨樹猛撞。   老乞婆驟不及防,更末料到秋嵐用這種怪手段整她,反應再快也難應付,“砰 ”一聲暴響,她的右肩兇猛地撞在巨樹上,再反彈而回。   “妙極了!”先前用散音傳話的聲音又響。   秋嵐乘勢雙手握拐,猛地往回抽。   老乞婆如果不丟拐杖,勢必又撞樹上,但她居然在危急中突然伸腳蹬住了樹幹 ,一聲沉喝,全力拔杖。   豈知她又上當了,秋威恰好雙手疾松。   老乞婆用力過猛,身不由己,向背後的巨樹倒撞而退,“砰”   一聲大震,撞得巨樹枝葉搖搖她自己也眼冒金星,頭暈腦脹。   “打她?”先前用散音傳話的人叫。   秋嵐知道不打不行,不然難以脫身,一閃即至,飛起一腿,將老乞婆的拐杖踢 掉,下手不留情,雙拳快逾電閃。女人的胸腹不能打,老婆婆也是女人,打不得, 他先來一記“雙風貫耳”,但只用上半招,拳著肉即收。“噗嗤”老乞婆的左右耳 前挨兩記狠擊。   接著,拳又變掌,“左劈掌”,“右劈掌”。然後是“左沖拳”,“右沖拳” 。前兩掌砍向左右肩頸,後兩拳在老乞婆臉上開花。   秋嵐知道老乞婆練有無極氣功,不怕外力打擊不怕毒蛇咬,但雙方都是內家練 氣高手,拚鬥時看誰練得精純,同樣可以予對方致命一擊,不然,每個練氣的人都 刀槍不入,世間豈不全成了打不死的人的世界了,他用的力道相當沉重,老乞婆的 氣功雖則練得到家,但同樣禁受不起他用璞玉歸真奇學所發的沉重打擊。   在掌拳的連珠暴響聲中,老乞婆不住悶哼,雙手狂急地封架,並護住雙目,但 封不住架不著的,背部頂在樹幹上,想移動也力不從心。   “噗嗤!”秋嵐再飛兩拳,擊中老乞婆的眼眶,突然退後兩步,不客氣地說: “老婆婆,拾回你的叫化拐,走你的路,在下不想殺人。”   老乞婆雙手掩住雙目,虛弱地俺在樹上,不住喘息,咬牙切齒地叫:“留下你 的名號,老身記住今天的奇恥大辱,你……”   笑彌勒躍跳,用一聲哈哈打斷她的話,大聲說:“幪面兄弟,除惡務盡,這個 老瘋婆名列二狂人,殺人如麻,血腥滿手,今天不殺她,不知以後還要枉死多少無 辜,殺了她不啻救活了多少人讓我來動手,哈哈!送她到酆都地獄。”   “不!由她去吧!”秋嵐直率的拒絕。   老乞婆切齒叫:“笑彌勒,你這畜生……”   “她還發狂哩!不殺她怎成?”笑彌勒大叫。   秋嵐向笑彌勒打眼色,道:“好吧!她既然還發狂,挖出她雙眼就是了。”   老乞婆大驚,怎敢再狂?她並非真狂,而是她在江湖上的行為近乎瘋狂而已, 聽說要挖她的眼睛,她比任何人都清醒,放開雙手,露出烏青的眼眶,俯身在地上 亂抓,抓住了拐杖踉蹌而逃走,跌跌撞撞鼠竄而去。   “哈哈哈哈!幪面兄弟,今天你打得真痛快。”笑彌勒注視著老乞婆狼狽而逃 的背影,捧腹大笑。   秋嵐卻向北面樹林深處不住用目光搜尋,突然高聲叫:“剛才發話的前輩,可 否請現身賜教呢?晚輩恭聘教益。”   空山寂寂,遠處山林間蟬聲隱隱,沒有回音,也不見有人現身。   秋嵐連叫三聲,始終不見回答,笑彌勒搖頭道:“這人定然是遁世隱修的高人 ,不會現身的了,兄弟,可否以真面目相見:在下先謝過兄弟救命大恩。”說完, 長揖到地。   秋嵐避過一側回禮,說:“柳兄,恕在下不能以真面目相見。”   “老弟台尊姓大名,難道也隱瞞不成?”笑彌勒問。   “在下有難言之隱,柳兄見諒。”   笑彌勒點頭笑道:“老弟,你定是將喬姑娘送至碼頭的人羅!”   秋嵐只好點頭,說:“在下為了要追蹤金四娘,所以……”   “這是說,老弟當然也是送喬小誠返舟的山壯士,是麼?喬姑娘雖痛苦難當, 但人是清醒的,我已經在她口中,知道昨晚炎山忠義堂的事了。老弟,你畢竟江湖 經驗太差,蒙了臉,但你這一身天藍色直裰並末換過哪!”   秋嵐苦笑,點頭道:“事情來得太急,無可奈何。。   笑彌勒神色一怔,凜然地說:“喬姑娘說,假如他不是親眼見你現身從樑上飄 落,在危急中拉開金四娘救了飛龍秋雷,她便會認為你就是飛龍秋雷哩!你的相貌 與飛龍秋雷大象了,老弟,希望坦誠相告,你與飛龍秋雷是不是向胞兄弟?”   秋嵐心中暗驚,暗暗佩服喬姑娘精明,也傾服笑彌勒的眼光,低聲道:“柳兄 ,你能否守秘呢?”   笑彌勒莊嚴地點頭,說:“柳某以西安柳家的門風作為保證,老弟一旦叫我不 說,我決不吐露任何一字。”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秋嵐拉下幪面巾,笑彌勒雙眼瞪得大大的,驚叫道:“天!   你和秋雷簡直像是一個人,只是臉容慈和,身材高壯結實而已,不留心的人, 是不易分辨的。”   秋嵐收了黑巾,說:“秋雷正是舍弟,但他並不知道我也練了武藝。我兄弟自 小因家難而分散,十餘年天各一方,我做夢也沒料到他會在江湖倒行逆施,胡作非 為,令我心中愧疚。柳兄,不瞞你說,舍弟根本不會接受我這做兄長的好言勸解, 但我將盡力一試,希望他迷途知返,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丈夫。無論如何,我要盡 力而為,在我未死心之前,在下有一不情之請,尚請兄台答允。”   笑彌勒神色黯然,苦笑道:“老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在為令弟請命。我可 以告訴你,江湖入對令弟的底細知之甚詳,去年石淙村天門峽之會,令弟已經將師 門告訴了青雲客,他是終南狂客的弟子,江湖中敢與終南狂客作對的人,不多見, 金四娘的底細,江湖上也有少數人知,令弟和金四娘同行,明眼人便可看出令弟必 定與金神金祥有關,請想想看,誰敢找令弟的晦氣。   你知道,中州許、喬兩家,對江湖事一向不相問聞,寒舍雖是西安的武林世家 ,也不過問江湖恩怨,這次如不是喬姑娘姊弟命在旦夕,我也不敢公然出頭,所以 說,如果令弟不直接招惹許、喬兩家的人,決不會有麻煩。   我,慚愧,最多與令弟拼個平手,怎敢惹他,只求他不找我的晦氣便阿彌陀佛 了,老弟,你我撇開救命之恩不談,交淺言深,休怪我直言,真正能制止令弟妄為 的人,是你,他人無能為力。至於如何進行,我不敢妄論。”   笑彌勒的話說得很婉轉,但秋嵐已聽出他話中的含意,他不敢妄論,已明白的 指出如果用親情不能打動秋雷,只好用武力來解決,不然怎說“制止”二字?   秋嵐默然,久久歎口氣說:“我只能盡力而為,盡其在我,唉!真令人煩惱。 柳兄,目下你已不能出面,這次你將內情說出了,大大的失策,還是讓我去找金四 娘為上。柳兄有何打算?”   笑彌勒後悔不迭的說;“我想不到金四娘如此難纏,竟反而在喬家姐弟的身上 ,打我那親家翁的主意,我弄巧反拙了。老弟,我出面毫無用處,既勝不了金四娘 ,求亦無效,再前往也是枉然,我看,一切拜託老弟了。”   “我準備在五天之內,無論如何得將解藥弄到手。金四娘和舍弟必定到夔州府 ,我先趕去,柳兄可以返回酆都,船放夔府等候消息。”   “好,就此決定。”   “酆都都至夔府,有近六百里水程,必須快進。喬家的船是重慶水上飄林靜波 的快舟,不消兩天定可趕到,你怎能趕到?”笑彌勒耽心地問。   “我自有辦法,還有,金四娘在酆都客棧留有兩個侍女,她的船是天生藥行的 貨船,柳兄可盯住她們,可能知道金四娘的去處,咱們這就分手。”   兩人互相叮嚀一番,行禮而別。秋嵐走了幾步,扭頭說:“柳兄,喬家的船, 不可掛名旗,只消掛一條綠紗.我便可以找到的。”   “好,老弟心細如發,我放心了,祝順利。”笑彌勒答。   兩人分手各奔南北,匆匆趕路。秋嵐不再用黑巾幪面,展開輕功向忠州飛趕。   一個灰影飄出小徑,在半里從銜尾急迫,腳程快極。   忠州,是江邊一座小小的山城,它自己小,所以管的縣也少,只有部都、墊江 兩個小縣。從前,這兒叫臨江縣,也是州治所在地,轄下共有五縣,現在縮小了, 臨江縣亦已取消,這是一座臨江的小城,向下傾斜,整座城除了知州衙門的街道稍 寬些以外,其他全是小石街,爬上爬下十分不便。   過了竹壩,沿鳴玉溪東行,沿途已罕見人跡,直抵忠州西關,不見有岔眼的人 物。   秋嵐進了城,首先想買些應用雜物,便從鎮江街往下走。這條街向江邊的城根 下伸展,出城到沿河街碼頭。往下走,無數石級兩旁,零星布了不少商店。   首先,他到成衣店買了一襲青直裰,這種平民衣隨處都可購得,不須定做,其 次,買了一個油布囊。走到一座無人小巷中換了衣,將一條青布纏了頭,零星物件 和十來兩碎銀紙鈔路引等物品,用油布囊盛了拴在腰上,大踏步出了城,到了沿河 街碼頭。   忠州地方小,生產也少,碼頭上的船也少,已經是牌初,上下航的船隻早已開 行,只有十來艘小舟在碼頭停泊,都是上下鄰縣來往的短程小艇。   靠東首,停了三艘梭形快艇,並沒有停在碼頭上,卻靠近東關。樹蔭下,五個 青衣大漢正在倚樹假寐。   他大踏步向大漢們走去,想雇一艘梭形快艇到夔府,這種梭形快艇,一看便知 不是本地船,只有在湖廣以下的水域中可見,他料定這些小舟定是湖廣的船,說不 定是順路呢,少花些銀鈔搭個便船,豈不經濟些,他的銀錢不多,能少花必需盡量 節省,別等到一錢逼死英雄漢那天到來。   他的腳步聲甚輕,江水潺潺,按理常人是不易聽出有人走近的,但五大漢中卻 有三個警覺地醒來,向大踏步走近的秋嵐注目。   秋嵐只消看第一眼,便知這五位大漢都是練家子,心中一陣遲疑,腳下一慢, 他不想招惹江湖人,想走回頭路。   五大漢全都站起了,其中兩人急步迎上來抱拳行禮,左首大漢恭敬地說:“在 下趙長江,奉家主人之命,在此恭迎秋爺的大駕。”   秋嵐一怔,心說;“難道說,慕容永叔已經來了不成?”   大漢見他臉色困惑,笑道:“家主人是一劍三奇晁爺。”   秋嵐恍然,原來他們將他誤認為秋雷了,先不點破,含笑問:“趙兄,請問有 何見教?”   “家主人著在下在這兒等候秋爺與金姑娘的大駕,用快船送兩位下夔府。皆因 這一帶乃是巴山蒼猿的勢力範圍,家主人深恐兩位誤上了賊人的船,所以……”   “哦!貴主人目下……”秋嵐搶著問,他急於要知道一劍三奇與乃弟的消息。   家主人已在一個時辰前乘快艇走了,哦!秋爺,金姑娘呢?   她……”   “她另有要事,不必等她了。”秋嵐樂得將計就計,利用一劍三奇的快艇下夔 府。   趙長江雙眉深鎖,緊張地問:“秋爺,如果金姑娘不到夔府,三天後的約會, 少了金姑娘,對付巴山蒼猿的大批高手,豈不……”   “放心啦!金姑娘必能如期趕到的,不必擔心。”   “那麼,在下留一條船在這兒相候,也許金姑娘用得著,咱們這就走。這兒到 夔府四百六十里,今晚可趕到雲陽,明日午後便可趕到夔府了。”   “好,這就走。”秋嵐爽快地答。   趙長江哈喝一聲,另一樹陰下,鑽出十名精壯的水夫,每人手中有一支長杆鐵 葉槳,奔到船頭解纜上船。   “請!,”趙長江和另一名大漢舉手讓客。   秋嵐不再客氣,說聲“有勞”,舉步上了跳板,從容上舟。   船上一陣忙碌,船旁的竹篙收起,每船四名槳手,一名大漢在前看水路操篙, 趙長江則控尾撓,兩條船魚貫離岸,駛向滾滾江流,趙長江一面操橈,一面向秋嵐 說:“秋爺,何必改裝呢?要不是小可曾經在炎山寨見過爺台一面,真不敢認秋爺 哩!”   秋嵐淡淡一笑,說:“三峽乃是巴山蒼猿的勢力範圍,小心些為上。”   他心中十分納罕,乃弟秋雷和金四娘比他早走許久,難道還未趕到忠州,難道 他們不在忠州上船,如果走早路,在萬山叢中走小徑,最少也遠了一倍以上,何況 旱路不好走,不易趕到夔府哩!   他卻不知,金四娘對這一條水旱兩路十分熟悉,明知忠州必定留有一劍三奇的 人,他們不想再和一劍三奇聯手,改走旱路,抄至萬州上船,忠州一劍三奇的人, 當然無法等到他們了。   碼頭上,留下了一條船,三名大漢與三名水夫,已鑽入樹影中藏身了,只留下 一名大漢在觀望。   在沿河街城根處,灰衣人影居高臨下往下瞧,—切已盡入眼下,直待秋嵐的兩 艘快舟駛出視線外,方泰然向下走,直趨泊舟之處。   這人身材高瘦,灰發挽個道士鬃,臉色略蒼,看去年紀約已在古稀左右了。長 臉、鷹目炯炯有神,留著掩口灰髭順,這是一個令人不易忘懷的老人,他的目光太 凌厲。一襲灰袍,脅下有一個特大號的黑革囊,腰帶上掛了一把三尺長的小藥鋤, 看去像個深山採藥人。   他到了泊舟處,向大漢走近。大漢瞥了他一眼,不加置理,卻向從遠處碼頭走 來的一個紫衣青年人注目。   採藥老人到了大漢身前,點頭招呼,問:“老弟,你這艘船是下夔府的麼?”   大漢怪眼一翻,但一觸採藥老人的目光,似乎兇焰稍斂,不耐煩地說:“不, 老丈,不要問這種蠢話,船往那兒開不關你的事,你多問了。”   採藥老人淡淡一笑,說:“小老兒想雇船下夔府,願出水錢三十兩紋銀,如何 ?”   三十兩紋銀不是個小數目,從夷陵州雇小船上抵重慶府,一千二百餘裡也不過 銀鈔二十兩。但大漢不在乎,怪眼一翻,怒吼道:“老不死,你豎起驢耳聽了,要 雇船可到碼頭上去找,別瞎了狗眼在這兒找挨罵討打,滾你的蛋!”   採藥老人鷹目中閃過一道冷電,沉聲道:“你這人怎麼如此沒有教養,老夫花 銀子雇船,肯不肯人情仍在,怎麼開口罵人?”   大漢心中一楞,心說:“這老傢伙的眼神好凌厲,可能有些來歷。”   他扭頭向後看,五名同伴皆叉腰挺肚,流裡流氣地走近,他膽氣一壯,怪叫道 :“老不死,太爺不但罵你還要揍你呢!”   說完,迫進兩步,正待飛出一拳。   採藥老人卻轉向碼頭方向瞧,對氣勢洶洶的大漢恍若末見,大漢一怔,揚著大 拳頭也順採藥老人的目光看去。   紫衣青年已經接近至十丈內,後面,一個獰惡的老太婆急急的追來,正是雙眼 烏青的豹面乞婆。   大漢吃了一驚,輕叫道:“豹面乞婆,這狂婆子討厭得緊。”   豹面乞婆像在追蹤紫衣青年人,狂奔而至,相距一二十丈,便揚起怪叫,“荀 飛鴻,你不交待明白,走得了嗎?”   荀飛鴻,是三邪中的君山秀士,青雲客林家謀的內兄,他的妹妹昭華,上次在 石淙村曾經與青雲客兄妹同行,與秋雷見過面,荀飛鴻住洞庭君山,名列三邪,與 九華羽士、雷音尊音齊名,三邪他年紀最輕。   君山秀士紫袍飄飄,長得一表人材,白面無須,像個白面書生,只是身材魁梧 ,書卷氣不多,腰帶上繫著一把細長的劍。   其實,他這把外表裝潢像劍的兵刃並不是劍,叫做龍麟刺,劍靶、劍鋒,但刃 身是菱形的,兩例也有鋒芒,惟寬不足兩寸,刻鑄了龍麟紋,因此鋒刃可以當鋸挫 用,也可鉤吸兵刃,撞在人體上,不順砍刺,一帶之下,可以剝掉一層皮肉,尖鋒 銳利如錐,刺入人體往外拔創口會增大,龍麟紋會帶出不少肌肉,十分霸道,不但 在路上可當劍用,在水中使用比劍靈活萬倍。   君山秀士不理會老乞婆,大踏步向採藥老人走來,對老乞婆的叫喚充耳不聞, 不加以理睬。   老乞婆像狂風般刮到,再次厲叫:“姓荀的,你真要找死?吃我一拐杖。”   叫聲中,突然挾拐衝到,拐尾指向君山秀士的後心,動手揍人了。   君山秀土向左一閃,煥然轉身沉聲道:“老乞婆,在江邊你想和我動手,你不 是存心想死下江喂王八麼?荀某不和你計較,你給我乖乖的走路,再告訴你,荀某 從未見過什麼緋衣女人,更不認識毒蠱金四娘,少來找嚕囌,免得耽誤了荀某的事 。”   採藥老人突揚聲呵呵笑,叫道:“荀老弟,老乞婆被人打得頭青眼腫,差點兒 還被挖掉雙眼了,幸而逃得快才保全了性命,如果將她打下江中喂王八,確是一大 功德哩!”   老乞婆怒火上沖,撇下君山秀士惡狠狠地衝到,振出拐杖怪叫道:“呸!你這 老狗怎知道……唔!你就是躲在林中叫打的人,口音十分像。”   君山秀士輕靈的走近,冷笑道:“老乞婆,你活了一大把年紀,不知好歹開口 罵人,還想貿然動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你知道這位老爺子是誰?大概你真嫌命 長了,招惹起這位老爺子來啦!”   老乞婆果然被震住了,但口氣仍頑強,說:“管他是誰?他可惡我便揍他。”   “你試試看?”採藥老人含笑叫陣。   “有何不可?”老乞婆怪叫,要動手了。   君山秀士搖手虛攔,冷冷地說:“不可,老乞婆,你何苦和你自己過不去,虧 你年紀一大把了,走了一輩子江湖,竟不知這位老爺子是毒王周爺,他只消伸一個 指頭沾上你的身子,你便得和閻王爺打交道,何苦來哉,你走吧,少丟人現眼。”   老乞婆吃了一驚,不自覺地退了兩步,毒王周起潛,是目下武林中獨一無二的 玩毒大家,為人說不上好壞,皆因他埋首研究毒物與探窮山澤的時間多,與江湖朋 友接觸少,家住太湖的洞庭山,上門找他治毒的人,很難碰得上他在家,因此,他 的名號反而沒有其他江湖人響亮,真正見過他的人不多。   老乞婆一聽這位老人便是毒王周起潛,她知道厲害,這位毒王惹不起。她的無 敵氣功不怕打擊,也不怕金四娘的毒蛇咬,但卻怕看不見嗅不到殺人不見血的奇毒 侵體。   她兇焰盡消,挾了拐杖拐頭便走,一面不住咒罵:“又碰上這麼一個可惡毒鬼 ,老娘大概時運不濟霉運當頭了,少生閒氣也罷!”   三個字內高手在打交道,可把先前要揍毒王周起潛的大漢嚇慘了,站在那兒不 住戰慄,太熱天他竟冷得發抖。   君山秀士向毒王行禮,笑道:“周叔,好久不見了,一晌可好?”   “還好,還好。唉,君山一別三年,我那師兄目下怎樣了?”   毒王黯然地問。   君山秀士點點頭,說:“歐陽老伯依然一葉扁舟打漁為樂,只是,恐怕逸泉兄 的瘋症更深重了些,幸而慧姑娘能幹,持家有道:不然,唉!歐陽老伯也未免固執 了些,何苦多管後輩們的事情,兒孫自有兒孫福,偌大年紀何必認真,逸泉兄得了 瘋症,快十年了,他老人家還計較,有何好處?”   毒王搖頭苦笑,吁出一口長氣說:“老弟,有些事你是不會明白的。”   “周叔,逸泉兄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足為外人道,這是敝師兄的家事。”   “聽說是為了一個女人,是麼?其實,男子漢三妻兩妾並非奇事,逸泉兄夫人 早死,膝下只有一個慧姑娘,繼弦有何不可,老人家反對,未免太自私了。周叔, 那女人是誰,值得令逸泉兄發瘋,真不簡單哩!”   毒王淡淡一笑,結束話題道:“不說也罷,這事複雜萬分,連我也搞不清內情 。敝師兄為了此事,連我也不許上門哩,老弟與敝師兄忝為鄰居,還請多加照顧。 ”   “沒話說,小侄理該關照,周叔,目下打算何往?”   毒王指了指不住發抖臉色死灰的大漢,笑道:“我想下夔府,想用三十兩銀子 雇他的船,他要揍我哩!”   “什麼話?”君山秀士沉喝,向大漢走去。   大漢驚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跪下了,恐怖的叩首叫:“兩位前輩多擔待, 不知者無罪,恕晚輩有眼不識泰山……”   毒王伸手虛攔,說:“老弟,算了,何必與他計較?”   君山秀士向大漢冷哼一聲,厲聲道:“周老爺子放過了你,算你命大,滾!”   大漢叩了四個響頭,倒爬而退。   “周叔,小侄的船在碼頭上,老遠就看到你老人家走下江邊,特地趕來請安。 這樣吧,請賞光坐小侄的輕舟,幸勿見卻。。   毒王點點頭,一面舉步一面說:“打擾你了,能不能立即動身?”   “任何時候皆可動身。周叔有急事麼?”   “是的,我要追蹤一個年輕人。”   “什麼人?他在何處?”   “姓什名誰我還不清楚,剛才乘梭形快艇走了,不久前,我親見他痛打老乞婆 ,用極平常的拳腳,把老乞婆打得痛快淋漓……”   “有這回事?”君山秀士訝然叫,又道:“老乞婆渾身刀槍不入,如不是在江 邊,小侄也不敢和她動手拚命,你說一個年輕人赤手空拳把老乞婆打了?”   “半點不假,我親眼看見的。可惜我怕那小伙子找到我有麻煩,先走一步,沒 聽到他和笑彌勒的談話。小伙子揍人時,還用黑巾蒙了臉呢!”   “笑彌勒也來了?”   “是的,他大概往酆都走了,那小伙子年紀輕輕便有此造詣,確是好人才,我 想找他試試,如果中意,我準備找他傳以衣缽。”   兩艘梭快艇如飛,但不久之後,一艘十二槳華麗怪船如飛而至,相距半里外, 怪船減了四支漿,慢下來了,緊盯住兩艘梭形快艇向下航。   未牌初,三舟已過了萬州十餘裡,萬州駛出一艘快船,艙面上,坐著緋色衣裙 的金四娘和秋雷,兩人正閒聊。金四娘問道:“雷弟,看來,你艷福不淺哩,銀鳳 是江湖群雌中的第一美女,而且藝業超人,居然對你如此關心,確是異數,說說看 ,你究竟有何打算?”   秋雷一直在想笑彌勒轉傳口信的事,他搞不清話中到底有多少真實和誠意,難 道說,銀鳳竟然不知道是他用銷魂香下手的!   九華羽士難道未將那天的事倩傳出江湖,假使是真的,那麼,他根本就用不著 顧忌了,可以公然到洛陽許家登門拜訪啦。他在後悔,後悔聽了金四娘的話,脅迫 笑彌勒,不啻自絕門路,假使這次將解藥交給笑彌勒,日後接近洛陽許家豈不是更 方便些?   他開始對金四娘生出怨恨的念頭,同時,他也警覺到這兩天來,他無形已受到 金四娘的控制了,一切不由自主,對金四娘的話,他只有唯命是從,像是失去了他 自己,成了金四娘的附庸,這怎成?這與他的雄心壯志不啻背道而馳,不完全符合 他的利益。   人與人之間,如果有了利害衝突,加上心中存有怨恨,雙方之間,便隱伏下無 窮的危機,後果可怕。   但他目前有求於四娘,在三陽神功心訣何沉雷劍法未到手以前,他還不足以橫 行天下,還不能和金四娘拆伙。   他小心的避免洩露心中的惡毒念頭,盡量使心中的怨恨不形於詞色,呵呵一笑 ,說:“金姐姐,其實銀鳳也沒什麼令人懷念的地方,人美又有何用,女人只是男 人無窮慾望中的一部分而已呢,闖天下才是男人不顧一切去爭取的東西,銀鳳的爺 爺封劍歸隱,老頭子一日不死,兒孫輩休想在江湖上稱雄,除非自立門戶,不然只 能在自己家裡鬼混。如果銀鳳真有意嫁給我,我決不可能獲得泰山丈人的支持,只 能將稱雄霸道的雄心壯志付諸東流,我才不干。”   金四娘瞥了他一眼,笑道:“雷弟,你的野心不小哩,你的話錯是不錯,但你 可曾想到銀鳳嫁給你之後,她祖父的親朋好友滿天下,扶助你成名立業,不是比你 自己奮鬥苦撐容易得多?”   秋雷狂放地笑,笑完說:“金姐,白道英雄成名的經過你該知道,認出道之日 算起,不知道要經過多少風險,要行多少俠仗多少義,不知道要花多少歲月,方能 逐漸成名。想想看,江湖中有幾個四十歲以前名震江湖的白道英雄?沒有,這條成 名的路太難走,不知要花多少血汗,甚至九死一生,方能走上高人名宿的俠義英雄 路上,沿途不知道要埋葬多少走不上道的人。我不走這條路,任何人也阻不了我自 己該走的道路,為了一個銀鳳,我怎麼會放棄我的前程?”   “那麼,另一頭小鳳兒你又怎麼辦?”   “是指綠鳳麼?那是一個只知沉醉於荒謬愛情慾海的女人,她認為找到一個心 愛的男人便滿足了,因此,她無法將我拴牢,只好走她的路,目下不知她流浪到何 處去了,也許又找到一個心愛的人啦!”   金四娘幽幽一歎,目光落在遙遠的天邊,喃喃地自語,用像是來自天外的聲音 幽幽地說:“雷弟,你不懂,你不懂。你太年輕,名利已令你盲目,你不會發現男 女間的真情是怎麼回事,更不會瞭解女人是如何重視她所鐘愛的情,女人會為了她 所愛的人付出一切的,即使付出生命亦毫不吝惜,不借借何代價,不擇手段,死而 後已。”   江面漸窄,群山四合,江水滾滾東流,水勢漸形湍急,日影西斜,東天烏雲洶 湧,山區裡有雷雨,隱隱的雷聲傳來。據船家說,到雲陽附近可能碰上暴雨。   上航的船隻三三兩兩從右側河道魚貫上航,鼓掉如飛。一般不算小的客船,從 下游處冉冉而上。   下行的船皆沿左方河道下放,秋雷的船略向江心靠,看看將與大客船相錯而過 ,兩船相距不過十來丈。客船的艙面,水夫們十分忙碌,艙面客人下多。近艙門處 ,一個白長髯垂胸的老人,挽著一個英俊的少年當門而立。右側,叉腰站著一個中 年大漢,正是鬼眼瘦猿戎政。少年人身材相當雄壯結實,是許州鷹爪李豪的兒子李 玉衡。   兩舟終於相錯而過,秋雷眼尖,一眼便看清客船上的李玉衡,候然站起咦了一 聲。   玉衡恰好也看清了秋雷,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能忘懷秋雷,突然厲聲尖叫 道:“師父,那……”   鬼眼瘦猿神目如電,他早看清了秋雷,趕忙伸手捂住玉衡的口,低喝道:“噤 聲,時辰末到呢,聲張起來大禍臨頭。”   雙方錯過,速度甚快。秋雷突然向船後的艄公大叫:“轉頭,往回駛,快!追 上那艘大客船來。   急流中轉向,談何容易!只片刻間,雙方已相距在十餘丈外了,船行似箭,江 水洶湧,如何轉法?艄公不住搖頭,末加理睬,木無表情地說:“客官,左右山峰 相夾,兩岸礁石參差,別說是轉頭,連靠岸也不可能,恕難從命。”   “舟資加倍,轉頭!”秋雷大叫。   老舵工緩緩搖頭,沉靜的說:“加一百倍賞銀,小老兒也難辦到,風險太大, 小老兒不能為重賞而不顧身家性命。”   “萬一有險,我賠你一條船。”   說著說著,船已流下三十餘丈了。老舵工仍不住搖頭,沉靜地兌:“人死了, 金銀毫無用處的。再說,即使冒險將船轉過,也無法追趕上行的客船。”   秋雷大怒,突然躍上艙頂,撲向舵房,一把拉開老舵工,抑手猛扳船舵。   糟了,船突然扭動側轉,浪花怒吼,所有的船夫驚得狂叫出聲,紛紛操漿穩船 。   船一陣急晃,秋雷感到眼前發昏。他生長終南,一輩子也沒有下過水,看見水 便有點害怕,船眼看要翻覆,他驚得腿都軟了,火速放手,一把抓住船柱死不放手 。   老舵工臉色大變,慌忙搶過舵柄,抓住了尾橈,雙手急動,危極險極地將船轉 正,額上直冒冷汗。   經此顛簸,兩船相距已在一里以上了。金四娘已驚得跌入艙中,臉無人色。秋 雷死命抓住船柱,任由所有的船夫咒罵埋怨。   中脾末,船抵雲陽,不能再往下走了,夜間沒有任何船隻敢在這段江面航行。 雲陽到夔府,船快需兩個時辰,只能在雲陽過夜,為免引起一劍三奇或巴山蒼猿的 注意,金四娘不但不上岸,更禁止船伙計離船。   入暮時分,載秋嵐的兩艘稜形快艇到了,張起了烏篷,艇上的人足不離舟。碼 頭甚長,與金四娘的船各泊東西。   君山秀士的船銜尾駛到,悄然傍著梭形快艇系纜。   巴山蒼猿的人,在忠州已盯上了秋嵐的船,飛鴿傳信奇快無比,早已在碼頭上 市下了天羅地網。由於巴山蒼猿不在,爪牙們竟將秋嵐認錯為秋雷。同時,奉命攔 截的小賊們認船不認人,梭形快艇是外路貨,一看便知,主持其事的人,已經佈置 停當。   第一批高手,預定在碼頭上截殺。   第二批水上豪客,預定碼頭失風時,明日在江中下手,要在水中擒飛龍,決不 許飛龍活著到夔府。   同時,逃至夔府的巴山蒼猿,已做了萬全的準備,進退皆有詳盡的計劃。   天黑了,梭形快艇中黑沉沉聲息毫無。   隔鄰君山秀士的船卻燈光輝煌,人都在艙面閒聊。   這是一艘相當豪華的遊艇,設備齊全,有走江峽專用的尾橈和纜盤,有在下游 使用的桅帆,十二支長槳鼓動時快逾奔馬,船側設有防傾的浮筒。   舵樓兩側,建有兩座水輪,用時放下,不用時絞起。   這是早年洞庭湖水寇楊麼的新發明,橫行洞庭無敵天下。   想當年,大宋皇朝搖搖若墜,水寇楊麼稱霸洞庭,建了數百艘戰艦,艦高三層 ,用機輪鼓水,在湖中行走如飛,不用櫓漿,普通水軍的戰船,經不起一撞。   想不到這位船艦先進生不逢時,碰上了比他更高明的一代武聖岳飛,用草浮水 ,阻止了機輪,再以小舟盛草用火攻。快船的前鋒水鬼隊,無法排出浮草,也擋不 住火攻,以致全軍覆沒。   更糟的是,岳飛一心迎回二聖,和金兵決戰,志在痛飲黃龍收復中原,和金兵 交戰用不著水車;以致燒燬機輪船艦之後不再使用,從此便永遠失傳。   這位有史以來第一個使用機輪戰艦和使用水底蛙人的先進,竟成為歷史上有名 的“水寇”,他的新發明沒有受到後人的重視,隨著他在人間消失。   君山秀士遊艇上的水輪,是用人力絞動的,看去像個怪物,外行人看了莫名其 妙。   左右舷相當高,走道板在舷牆內,而不在舷牆外。   分前後兩艙,舵樓不高。艙中佈置得華麗堂焊,花團錦簇。前艙,是客廳兼客 房。後艙有丫環使女。水手們則在航樓前的底艙,前艙下面也有住的地方的。   總之,他這艘遊艇可算得上傑出的快船,世所罕見。   所有的窗門全打開了,前艙客廳右舷,共有四扇花窗,正對著下面的梭形快艇 的頂篷是最前面的窗口。   秋嵐心中有事,睡不著,他斜靠在艙板上,盤算著應如何設法找到金四娘討解 藥,這事令他相當為難。公然討取是不可能的,金四娘不是善男信女,動手搶吧, 金四娘的小蟲豸委實令人害伯,稍一大意被咬上一口,什麼都完了。而且動起手來 ,可能會出人命,在他的做人信念中,決不許可他殺人,萬一失手打死了金四娘, 更無法得到解藥了。偷,也不行,誰知道金四娘的大革囊中,哪一瓶是解藥?左也 不行右也不行,他愈想愈心焦。   前面躺了五名水上好漢,後面躺著趙長江。白天趕得辛苦,六個人皆已夢見周 公,鼾聲如雷般,吵得他腦中更亂,始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隔鄰的華麗遊艇上燈火通明,酒香撲鼻,笑語聲隱隱,不時可聽到環佩之聲, 顯然是有女人的。   由女人他想起銀風和他弟弟秋雷,忖道:“弟弟的年紀也不小了,真該找個好 人家的姑娘成家啦!銀風出身名門,而且才貌出眾,弟弟如果得她為妻,倒是天造 地設的一雙壁人。唉!弟弟怎麼如此愚蠢?要迫人家姑娘送上門來,未免太不像話 嘛!有機會我得成全弟弟才是,但願他不再做胡作非為自絕世人。”   想著想著,“嘩”一聲水響,一盆水從鄰船潑下,潑在烏篷上水聲震耳,不少 水珠濺得他一頭一臉。烏篷是臨時架起的黑布,擋不住水,難怪他遭殃。   水聲驚醒了趙長江,他一蹦而起,破口大罵:“狗養的,你們……”   秋嵐趕忙出聲喝止道:“趙兄,別罵,他們是無意的。”   一面說,他一面鑽出船舷。船窗透出的燈光,映出一個俏侍女的上半身,正端 著一隻銅盆,吃驚的倚在舷檣後向他注視。   “對不起,官人,奴家失手了。”俏侍女嬌聲道歉。   他抹掉臉上的水珠,說;“你們的船高,怎可向鄰船倒水?算了,下次小心些 。”   艙側們突然拉開。鑽出兩個錦衣的大漢,倚在舷檣上向下瞧,其中之一大聲問 :“剛才是那一個狗東西開口罵人?”   趙長江本來有一肚子火,他身上也有水,被秋嵐壓下,心中一萬個不自在。錦 衣大漢一罵,不啻火上加油,受不了,怒吼道:“你這廝可惡,分明是欺負人找麻 煩。你這種船倒水是倒在舷板上的,往外潑分明是故意找岔。王八蛋!你給我滾上 岸去,咱們在碼頭上說理。”   大漢哼了一聲,點手叫:“不必上碼頭,你上來。”   悄侍女像一頭驚鹿,竄走了。   兩艘梭形快艇的人,全醒了過來,火速穿衣。   趙長江忍無可忍,突然飛躍而上。   兩大漢冷笑一聲,撲上叫:“有你小子快活……”   秋嵐不能袖手旁觀,跳上遊艇站在檣板上,叱道:“住手!   哪能不講理?”   兩大漢本來撲向趙長江,這時突然衝到,各抓住秋嵐一條明,同聲暴喝:“下 去!”   秋嵐站在窄小的檣板上,像是立地生根,兩大漢用盡了吃奶的力氣,船在晃動 ,但秋嵐卻屹立如山,說:“放手,不然休怪在下出手懲戒你們。”   兩大漢用上了牛勁,抓不牢推不動,乾脆用肩頂,頂向秋嵐的迎面骨。   秋嵐俯身伸手,劈胸抓住兩人的胸衣,左右一分,將兩名大漢提離船板,左右 平伸,毫不費勁,笑道:“你們是不是想到江心洗個澡?”   兩大漢雙手拚命抓牢秋嵐的手腕,不住掙扎驚叫。   趙長江倒抽一口涼氣,脫口叫:“我的天,這……這怕不有千斤神力?”   將兩個人舉起不算回事,練個三年二載的人不難辦到,但要以將人左右平伸著 吊起,吊著的人又在掙扎,真不簡單,難怪趙長江驚訝。   艙門人影一閃,出來了君山秀士和毒王周起潛。君山秀士也吃了一驚,叫道: “壯士,手下留情。”   秋嵐俯身將人放下,說:“尊駕這兩位老兄,氣焰確也高了些。誰是誰非,尊 駕可以問問,得罪了。”   說完,示意趙長江下船,他也飄然而下。   毒王俯身在舷板上,呵呵一笑,向下叫:“老弟台好高明的身手,了得。相見 也是有緣,老朽專誠請老弟台過船小敘,一是陪禮,一是想一現老弟台的風采,幸 勿見拒。”   秋嵐不想招搖,鑽入烏篷揚聲叫:“抱歉,在下日來疲倦,極需休息,恕不打 擾。”   他的語氣十分堅決,拒人於千里之外,任由君山秀士和毒王一再揚聲敦請,他 皆置之不理。   毒王只好罷休,與君山秀士回艙,一面低聲說;“等會兒那些人動手時,我們 可以出面助他一臂之力。”   君山秀士皺著劍眉,說:“他們之間的恩怨咱們末弄清.貿然插手有點不太好 。那些人是巴山蒼猿的人,不知怎會和這人有怨?”   “這人的底細弄清了麼?”   “不會,僅聽巴山蒼猿人說是姓秋。聽口氣,他們對這人懷有無比的恐懼,對 三更動手的事似乎寄望不大。”   毒王略一思索,說:“那……這人大概不會是非份的人,處事平和,似乎不願 鬧事,何必讓那些人打擾他的寧靜?乾脆叫他們早早滾蛋,免得也驚擾了咱們的安 靜。”   “好,就這麼辦。”   不久,前桅升起一盞火紅色的桅燈,艙門左右,掛起了兩盞大燈籠,每個燈籠 上各有四個朱紅大字:君山荀府。   三邪之一的君山荀府名號亮出,巴山蒼猿的人嚇得立刻龜縮,目下他們已是驚 弓之鳥,應付一劍三奇和金四娘姐弟已吃不消,怎敢再在君山秀士的左近鬧事。   一宿無語,翌日凌晨,第一艘船離開了碼頭,那是金四娘的船。   君山秀士的船最後開行,桅燈和燈籠三更過後已經取下,所以秋嵐並不知遊艇 的主人是誰。趙長江是個老江湖,他當然知道,但不願張聲,並末告訴秋嵐。   兩艘梭形快艇順流飛駛,後面半里地,君山秀士的船緊隨不捨。船行似箭,三 個時辰之後,到了一處江灣,江流突然開闊,水勢略緩。   江灣左右兩岸,是一處傾斜的山腳,峽谷向東西延伸。這一帶的山嶺,絕大多 數是東西縱向而行,以大江為界,像是被江流乎空截斷,所以兩岸的峽谷,皆向東 西伸展,峽谷中不時發現一些土屋和山民。   驀地,下游左面江灣峽谷深處,響起了低沉而驟急的鼓聲,隆然震耳,似從天 外傳來。   接著,五艘快船像五支勁弩,從江灣的林影中破水疾射而出,看去像是龍舟, 長長地,尖尖地,共有二十四名劃手,全是穿犢鼻褲精赤著上身的大漢,用紅丹黑 油勾臉,腰拴紅布帶;手執三服鋼魚叉。船尾,一人操舵,一人手執長斧。   “隆!隆!隆!隆……”鼓身如雷,一聲一頓,每一聲鼓響,二十丈短槳便劃 一下,船首上升,再向下沉,五舟如一,破水向江心疾駛。   “不是端午,怎麼玩起龍舟來了?”秋嵐惑然自語。   “巴山蒼猿雲陽分舵的人,小心,準備傢伙。”   船向下游急衝,船上的人開始脫去衣褲,準備兵刃,神色緊張。   前面兩里地,金四娘的船慢下來了。   梭形快艇前面三四十丈,共有三艘客船魚貫而下,最後是一艘無篷船,是三峽 一帶短程水路形同渡船的快舟,遠遠看去只有二五個村夫坐在上面,這時人影突從 艙底冒出,竟有一二十名穿水靠的大漢,迅疾地架起十二支長漿,向左急駛,鼓聲 乍鳴。   “隆!隆!隆……”   “糟!他們已知道我們的行蹤了。”趙長江抽口冷氣叫。   後面快艇上操舵的大漢叫:“趙大哥,他們人多勢眾,回航為上。”   “好!回航。”趙長江下令。   水上好漢大舉出動,按規矩,所有在五六里江灣中航行的船,都得慢下來往江 灣徐靠,不然將大禍臨頭。   前面金四娘的船慢下來了,徐向左面江灣移。   三艘客船也轉了舵,向江灣徐駛。   梭形快艇的後面,兩艘賀船也慢下來了。   君山秀士的船,主桅升起一面三角長幡,上面繡了三個大字:君山荀。水輪放 下了,但並未發動,船速亦減,減速而不回避,這是尊重該地好漢的表示。放下水 輪和不離航道,這是警告對方不可妄動的實力示威。   右面上行的五六艘船隻,皆向江灣靠。   這一段江灣水勢略緩而平靜,下游雙岸相夾,水勢直向下落,江面狹窄。如果 船隻不賣賬,下游湍急的峽口,將變成水葬場。   梭形快艇剛轉過身來,上游兩艘尖頭蟻舟,突然出現十二支長槳,也是穿水靠 的好漢,鼓聲乍起。   “糟!他們已形成包圍。”趙長江變色叫。   整段江面全是鼓聲,八艘敵舟滿江疾駛,漸漸形成合圍,八艘船皆向左繞行, 形成一個兩里寬的大圓圈,將兩艘進退兩難的梭形快艇圍在中間。   “隆!隆!隆……”鼓聲如雷,圈子愈繞愈小,漸向下游移動,危機將至。   秋嵐始終聲色不動,不住打量逐漸合圍的八艘敵舟。   君山秀士的遊艇,徐徐滑下快飄近圈內了。   一艘尖頭快艇將繞近金四娘的船,船首的大漢大吼:“快往江灣駛,快!”   金四娘和秋雷掩在艙門後,以為對方已發現他倆的行蹤,要脅迫他們駛入江灣 哩!   秋雷心中暗暗叫苦,低叫道:“真糟,咱們都是旱鴨子,看來今天太難當頭。 ”   金四娘抓住一塊船板,先作防險準備,粉臉泛起恐怖的神情,但仍然強調精神 說:“沉著點兒,等他們登船後再說。在他們未上船之前,不可妄動。往江岸靠也 好,希望在船末靠岸之前,他們不上船來搜查。”   尖頭快艇漸來漸近,鼓聲沉重,像是在他們的心頭上敲打,心逐漸緊張向口腔 提。在水中,他們毫無反擊的機會,毫無用武之地。   由於心情太過緊張,他們仍末發現八艘快艇的對像並不是他們。   最先—艘龍舟形的長艇,已繞行到兩艘梭形快艇的上游,船首的花臉大漢突然 高高舉著三股魚叉。   鼓聲倏止,其他船的船首大漢,也紛紛高舉魚叉。   “同心協力!”最先舉叉的大漢發出了震天叫吼。   “江上屠龍!”其他上船的舉叉大漢同聲叫吼。   “江上屠龍!”“江上屠龍!“江上屠龍!”八艘船上的人近兩百,同聲大吼 聲震江面,連兩面的山谷也在震鳴,回聲裊裊不絕。   “隆隆隆隆……”一陣震撼人心,令人氣血翻騰的鼓聲驚天動地,似乎江水也 在震顫。接著是急促的催進鑼鼓聲劃空而過:“隆當!隆當!隆當……”   八艘快船以稜形快艇為中心,長短漿鼓動如飛,水花飛濺,舟似勁矢離弦,迅 疾地合圍。   君山秀士站在艙面上,向毒王笑道:“假使他們是向我們進攻,聲勢倒是浩大 ,但不啻飛蛾撲火,自殺式的進攻自取覆亡。”   他向舵樓舉手一揮,大聲叫:“準備加入,潛龍隊總領在何處呢?”   前面艙板上轉過一名瘦長大漢,躬身答:“潛龍隊總領何騰蛟在,主人請吩咐 。”   “準備下水救人。”君山秀士叫。   “屬卞遵命!”何騰蛟答,舉手向艙下一揮,大聲叫:“弟兄們,準備水中搏 鬥,相機救人去。”   片刻間,底艙躍上十二個穿櫝鼻褲的大漢,每人身上帶了一捆繩索,一把匕首 ,揹著分水鋼鉤,在左右舷板後雁翅排開,注視著四周飛駛而來的八艘快船,候令 下水。   “收槳!”舵樓後的大漢傳令。   “啟輪!”第二道令接著頒下。   水輪共有二十名大漢控制,十人操縱一具,槓木在機架上一起一落,巨大的水 輪漸轉漸快,水花飛濺,以奇快的速度向下急衝。   趙長江知道今天太難臨頭,突然大叫道:“向上沖,接近君山荀的船,快!”   秋嵐緩緩脫下外衣,用黑巾蒙住臉面,泰然地說:“向上航不如向下沖,找人 庇護不一定安全,君山荀也不是好東西,趙兄不怕他們是一伙?斗大船不如斗小艇 ,向下沖定可脫身,水中合圍談何容易?”   “秋爺,依你之見……”趙長江臉無人色地問。   “依我之見,放棄一舟。快艇可容十餘人,十三個人不礙事。   我來控前面的雙槳,由我全權應付。”   “秋爺也會水?”   “會些少。”   “好!”   丟掉一艘快艇,剩下的一條便變成了八槳快舟。秋嵐站在前面雙手各抓一支大 槳,將漿按接環調整好,槳盡量掛高,以便雙手配合得宜。準備停當,喝聲“走! ”雙槳一起一落,梭形快艇像勁矢離弦,水聲嗤嗤,船突然衝出三丈外,水向兩側 激射,船似要破空而飛。其他六名操漿大漢,幾乎立腳不牢,驚叫出聲。   “站穩了,你們六漿合一,不必跟我。”秋嵐大聲說。   趙長江大喜,狂叫道:“有救了,秋爺好高明的操舟術。用勁!”   船像一條巨魚,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奇速,向下游衝去。   同一時刻,一條龍舟形長艇鼓浪上沖,將接近斜向駛往江灣的金四娘的船,鼓 聲雷動,槳葉劃一,船首舉著魚叉的大漢,亮聲大吼:“同心協力,江上屠龍!”   船向金四娘的船首急衝而至,舶公大驚失色,百忙中轉舵向上,想將船首扭向 上游,讓長艇超越。   豈知金四娘和秋雷做賊心虛,以為對方已搶先動手了,不約而同躍出艙面。   “砰”一聲暴響,秋雷突然滑跌在艙面上。船突然折向,他又怕水,怎能不倒 ?他抓住舷板一咬牙,半躺著打出一把黑白棋子。   金四娘相當沉著,她用千斤墜穩下雙腳,一聲嬌喲,六枚蠱蚋環飛旋而出。   長形快艇做夢也末料到正主兒在這兒出現,雙船剛相擦而過,緋影乍現,黑白 棋子暴雨般灑到,蠱蚋環更像是閻王爺的催命符,變生倉淬,誰也來不及躲避。   “啊……”船首舉叉大漢發出一聲慘叫,“噗通”一聲水響,一頭栽向江中, 蹤影不見。   “哎……啊……”慘叫聲大起。   “噗通通!”水響暴起,劃手們紛紛栽下水中,鼓手丟了錘,鑼手倒在舟中。   “金四娘!”有人狂叫。   長艇不進反退,隨水飄浮,艇中躺了八個人,有六名好漢跳水逃命。   金四娘像頭大鳥,飛躍至後朋,拔劍出鞘,向老舵工叫:“要命的快將船往下 放,不然宰了你。”   者舵工魂不附體,吃力地扳舵,一面向嚇得失了魂的水夫們大叫:“操槳,你 們難道不想活了?”   水夫們畢竟重視性命,神魂入竅,一一抓回長槳,擠者命劃動。船像水中的天 鵝,冉冉而去,衝過無人控制的長舟,扔脫了在水面泅泳趕來的六名好漢。   人在水中想趕船,事實上辦不到,六名好漢之一大叫:“金四娘在這兒,快追 !快追!”   下游共有三條長艇,癱瘓了一條,左右兩條仍在十餘丈外,等弄清了當前的事 ,金四娘的船已淌下二十丈外了。   “休放走了金四娘!追!”艇首的大漢怒吼。   兩艘長艇鼓聲如雷,向下狂迫,比金四娘的船快上一倍以上,三十餘丈距離算 不了什麼,不久便追了個首尾相連,危機已至。   “準備掀船。”追得最近的艇首大漢怒吼。   有十名劃手停下槳,準備下水。長艇左右分秒,他們必須超至下游,人方可下 水翻船。他們知道金四娘利害,不敢接得太近。   秋雷藏在艙側,心中暗暗叫苦。   金四娘迫著船快快劃,也叫苦不迭。眼看左右十丈外的長艇逐漸並行,卻無法 阻止,枉有一身在陸上稱雄霸道的絕學,在船上毫無用處,怎不叫苦?危急中,她 扭頭回望,不由一怔。   一艘梭形快艇破水急駛,兩艘尖頭快舟正從側方截到,看形勢,三艘船必定碰 頭。梭形快艇前面的幪面人一人控兩漿,看去甚是眼熟。雙方相距不足三十丈,她 仍能看出這幪面人的身材十分眼熟。   更後些,一艘無槳大船鼓浪急駛,越過了三艘快船,但似乎不比幪面人的梭形 小艇快。   “是君山秀士的船。”她脫口叫。   她心情緊張,但仍強打精神,忖道:“這位幪面人為何始終跟著我?到底是敵 是友?”   想著想著,突變已生。   秋嵐的船急衝而下,前面兩艘尖頭快艇從左右前方急截而來,看看來至切近, 三方面將會碰頭。他低叫:“站好,小心了。”   六名槳手雙足抵實,船突然向左前方疾沖而出,疾射三丈,向左面尖頭快艇的 船尾衝去。   “糟!下水掀船!”尖頭小艇為首的人叫。   船上的好漢齊往水裡跳,不等他們有泅近梭形快艇的機會,快艇已再次掉頭, 破水射出五丈。在秋嵐的長笑聲中,梭形快艇已令眾賊驚心動魄的奇速一掠而過。   秋嵐在這片刻,看清了前面十餘丈小船後艄的金四娘,心中大喜,雙手運足神 勁,船行似飛急衝而出,一面叫:“金姑娘,命船向左靠。”   —他知道已超到前面的長艇必定派人下水了,所以叫金四娘的船柱左靠,至少 可以擺脫右前方長艇上入水掀船的人,他自信可以對付左面的長艇。   金四娘已別無抉擇,命艄公將船往左靠。   長艇上的水上好漢,剛好有一部份人入水,一個個正向上游來。   秋嵐知道事急矣,慈悲不得,向趙長江叫:“小心了,你們控船,我要下水。 ”   他雙手用了全力,船突然從小舟的右方超越,衝向左面駛來的長艇艇首。   衝勢太急,萬難迴避,說時遲,那時快,“砰”一聲暴響,斜駛的長艇怎禁得 起全力一撞?立即大翻身。   他丟了長槳,一聲長嘯,展開了神奇的踏水奇功,轉向金四娘的小船迎去。   登萍渡水術不能不借物提氣,江上沒有飄流物,所以不能用,他用的踏水術是 借浪借力,連走五步,遠及四丈外,方沉落水中。   “天啊!這人可怕極了。”金四娘吃驚的叫。   秋嵐知道已經有人到了船下,所以潛入水中。果然不錯,已經有五名赤著上身 手持鋼鉤的人先到了。江水混濁,水中的視界不足八尺,這是大漢們遲遲下水的原 因,下早了必須先從水面接近,卻怕金四娘的暗器不利害,因如須拿捏得恰到好處 才行。   五個人想弄翻一條小客船,事實上不可能,所以五個先到的人改用鋼鉤鑿船, 不時還得出水呼吸。   秋嵐到了,他沒有幫手,反正有人便是敵人,毫無顧忌。   首先,碰上一個傢伙用鉤尖鉤入板縫,握住鉤柄向下扳,想撬開船板。他悄然 掩近,突然伸手在大漢肩上一把扣住。大漢也了得,猛地一肘後頂。   秋嵐另一手已經伸出,在大漢的右眼上輕輕一抹。   大漢眼前發黑,眼睛怎禁得起碰觸?痛得張口叫,叫不出聲,卻喝了兩口水。 秋嵐及時放了手,讓大漢丟鉤逃命。   另一名大漢專心用鉤毀船,卻不知身旁的同伴已換了人,鉤尖剛鉤入板縫,正 想橇松附近板縫的油灰麻筋,突覺右肘一緊,肘尖的麻筋被人用兩個指頭一扣一拉 ,他感到整條右臂像是觸電般,用不上半分勁,扭頭一看,原來是個穿了衣服的模 糊影子。   不等他動手反擊,一隻手已伸到他的下額,一扣一拉,他的下額鬆下來了。他 像一條受驚的魚一手兩腳惶然逃命。   船繼續向下急駛,越過了趙長江的小舟。   趙長江和他的十一名爪牙,正在和從長艇上翻落水中的賊人拚命,六個人用槳 護住船底,不時揮向底部。其他的人用刀對付從水中扳舷的人,不許手沾舷,防止 賊人將船弄翻。忙亂中,竟未留意到小客船上除了金四娘之外,還有一個真正的秋 雷。   金四娘的船衝出重圍,催著船夫們拚命劃漿逃命。   船底下,秋嵐將五個大漢打發走,他不願殺人,用的全是小巧手段,摸一把抓 一把,把五名大漢弄得狼狽不堪,紛紛逃命。   他再搜一遍,確定已沒有水賊,便從後艄出水,正待上船和金四娘打交道,卻 發現另一艘長艇,已將接近了趙長江的梭形快艇。假如他不加以援手,趙長江等十 二個人,誰也別想活。   他無暇思索,救人要緊,立即放棄登艙的念頭,逆水急泳,像條大魚般向趙長 江的快艇游過去。   相距還有三丈餘,上游君山秀士的船到了,有人大吼:“不許械鬥,誰不聽可 沖君山荀家理論。”   這時,斗場已移近峽口,金四娘的船速度驟增,船輕水急,轉瞬間已經遠出三 兩里外,冉冉去遠。   長艇沒料到君山秀士的船來勢突然兇猛無比,原來想靠近趙長江的船上船拚命 ,見大船像一頭巨鯨疾沖而來,劃手們慌了手腳,同聲驚乎.船便失去了控制。“ 篷”一聲大震,船首一歪,攔腰撞上了趙長江的船,衝勢倏止。   幾乎在同一瞬間,遊艇也沒有料到長艇會失手撞船,想減速己力不從心,轟然 一聲大震,撞上了長艇的尾部。   趙長江的船首先破裂翻覆,長艇接著大翻身,呼喊聲叫罵聲亂成一團,江面大 亂。   趙長江知道人弧勢單,對方上游還有三條船衝來,再不逃豈不太傻,發出一聲 暗號,逃命去了。   江水渾濁,在水中追人委實不易,加以他們十二個人水性都相當高明,向水中 一鑽,等他們再冒出水面時,已經進入了湍急洶湧的江峽,乍浮乍沉中,向下游逃 命去了。   長艇翻覆,有三名高手飛躍而起,大鳥似的飛上了遊艇,飄落在艙面上。   艙面上,所有的人皆對三名不速之客不聞不問,恍若未見,器山秀士正向十二 名赤著上身的潛龍隊隊員發令:“不必下去了,這人的水性比咱們高明多了。我想 ,他定是水孕育出來的高人,咱們先前小看了他。”   秋嵐正奮力上游,像一條大魚,在湍急的江面急泳而上,身後揩起一條人字形 浪影,以令人難信的奇速,向上游兩里外飄浮著的無人稜形快艇衝去。   毒王卻向三個不速之客瞥了一眼,泰然地說:“你們還不下去?真正等主人請 你們跳麼?”   為首的亦身大漢怒目睜圓,厲聲問:“誰是君山姓荀的朋友?   在下是巴山蒼猿陶當家的……”   君山秀士向右舷三名中年爪牙不耐地大叫:“趕他們下去,如有人反抗,格殺 勿論。”   赤著上身的三名大漢同聲虎吼,一把魚叉兩把分水鉤同時攻出,飛撲而上。   君山秀士冷呼一聲,叱道:“你們找死!”   銀虹一閃,龍麟刺出鞘,幻出一道銀虹,迎上了。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突然連珠似暴響,攻來的魚叉和兩把分水鉤,化為三 道電光,飛落右面江心。   三名赤著上身的大漢腳下大亂,剛驚叫出聲,銀虹已無情地閃到,使用魚叉的 大漢的腦袋飛離肩頭。   君山秀士踏近兩步,指出“平分秋色”。   “啊……”兩大漢赤手空拳,腳下踉蹌,而且君山秀士來得太快,突下殺手, 怎避得了?慘叫著屈身倒地,胸前各有一個血孔,鮮血噴射而出。   君山秀士手腕一振,龍麟刺上所帶的血和肉全被震落,依然光亮奪目,不沾一 點血跡。他若無其事的收刺入鞘,向手下們叫:“丟下江去,洗淨血跡。”   毒王搖搖頭,苦笑道:“老弟台,你未免太殘忍了些。”   君山秀士笑笑,有點自得地說:“他們明知小侄是三邪之一,竟敢公然上舟討 野火,可不能怪我,宰了他們,事實是便宜他的哩。”   他又轉向一名手下吩咐道:“去,告訴後艙總領,加速下航,下游另有一批暗 中埋伏的人,船群明攻失敗,暗算可能成功,咱們先替小伙子開道,救入須救澈, 不能半途而廢。”   遊艇速度驟增,衝入江峽,在破浪翻湧中,船行似箭。   江流稍向左折,遠遠地,已不見金四娘的船,上下的船隻全是貨船,不見有剛 衝下不久的一吁小舟。   秋嵐上了先前丟棄的梭形快艇,駕起雙槳向下追。先前為了救趙長江一群人, 無暇想到別的事,這時他開始集中思路,心中懍懍。   因為他只看到小船上只有金四娘,不見乃弟秋雷,乃弟既與金四娘同行,如今 兩人為何不在一起?這裡面有兩種可能,一是兩人已在忠州分手,一是乃弟已經被 打落江心葬身魚腹啦!   首先,他發狂地在江面上搜尋,只發現一些零星船板順流而下,巴山蒼猿的爪 牙已被剩下的五艘船所救起,船仍在江中巡游救人,不見乃弟秋雷的蹤跡。   君山秀士的船,已經下了江峽,江流左折,在上游已經看不見下游的船影。   他恐怕乃弟已被巴山蒼猿的人所擒,毫無顧忌的駛向五艘敵船。五艘敵船中, 包括從水中救起的同伴,已經擠滿了人。   人太多,戰鬥力已失,加上這些水賊眼睛雪亮,看到秋嵐的操舟術,早已心驚 膽落。   船破水急衝而至,有人大叫:“哥兒們,準備下水,飛龍秋雷來了。”   秋嵐末拉掉幪面巾,但賊人早已認定他是秋雷了。他先不接近,在五艘船的外 側划動如飛,聽到叫聲心中一動,假使乃弟已經被擒,決不會再將他誤認為秋雷了 。但他不死心,一面划行一面大聲喝問:“飛龍秋雷目下在何處?快說,休得自誤 。”   五艘賊船上的人都莫名其妙,有人大叫:“廢話!閣下蒙了臉,咱們豈會被你 所騙?飛龍就是閣下,你想怎樣?靠過來,咱們決一死戰。”   五艘賊船開始追逐,一群人為了減輕載重,下水結陣,江心人頭浮動。   秋嵐不到黃河不死心,鼓槳如飛,三番兩次兇猛地衝過五艘賊船,更在水中賊 人附近搜巡三匝,看清確是沒有乃弟在內,方轉下游急追。   他心中萬分焦急,不但心懸乃弟的安全,更耽心追不上金四娘,如果失去了兩 人的蹤跡,天涯海角到何處去找?找不到金四娘,喬家組弟豈不完了?六日的期限 已過了兩天,不由他不心焦呢。   金四娘久走江湖,機警絕倫,她發覺巴山蒼猿的人已佈下了天羅地網,決不會 善了,以小舟明劫,也必定有暗算,加上又有一個敵友難分救走笑彌勒的幪面人跟 蹤、飄忽如腿緊隨不捨,不改變行程委實兇險。   她想改走陸路,但由陸路下湖廣不知要走多少天。同時,夔府以下的陸路不好 走,三峽旁的小徑久無人通行,有些山崖間的道路已經崩毀,多年來已無人過問, 是否走得通大成問題,不走水路勢難辦到。   她料定前面將有更大的兇險,在等著她和秋雷,必須及早趨避,便和秋雷低聲 商量道:“在江上和他們拚命,你我像是沒有羽毛的鳥,怎成?”   “依金姐之見……”秋雷餘悸猶在,他確是見了水就害怕,六神無主地問。   “在危難中保持穩定,在生死關頭心神不亂、這才是英雄豪傑,你是怎麼啦? ”金四娘毫不留情的責難。   秋雷心中一懍,悚然而驚,想起剛才船底下被人用鉤鑿得咚咚響,他慌了手腳 心神大亂的光景,慚愧得冷汗直流,他想不起自己何以在那時變得那麼怯懦,這豈 是一心想做江湖霸主的人所應該有的現像和態度?他心中暗罵自己該死,立即冷靜 下來,瞥了艙中正在舀水塞漏的船伙計一眼,一字一吐的說:“是的,齊水中咱們 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依小弟之見……”   “怎樣?”金四娘沉聲問。   “趁他們目下末追來之後,咱們改走陸路,到夔府再行打算,在那兒秘密雇船 ……不!乾脆奪船下夷陵州,或者直放荊州府。”   “奪船?辦不到,你我都不會水性,更不會操舟,三峽之險天下聞名,老船家 不識三峽水性便不敢走,你我怎行?先到夔府再說,在那兒設法悄然偷渡。”   “好,在這一帶上岸如何?”   金四娘往左岸看去,船已到江峽的中段,三里中有一處山壁凹入處,岸旁怪石 森森,浪花四濺。   金四娘說道:“咱們就在那山凹部上岸,越山而過,山後面便是雲陽至府的山 道。想想著該怎辦,由你處理。”   秋雷一躍而起,冷笑著向後艄走去。   者舵工臉色鐵青,驚容末褪,手不住發抖。另一個年輕人也恐懼地幫助老舵工 抓緊舵柄,恐怖地注視著走入後船的秋雷。   秋雷走近老舵工身旁,向左面遠遠的山凹一指,說:“老漢,往那面山凹裡駛 。”   “客官之意……”老舵工恐懼地問。   “我姐弟要在那兒上岸。”秋雷搶著答。   “那兒水勢湍急,靠不了船,客官,辦不到。”老舵工直率地拒絕。   秋雷虎掌疾伸,一把扣住年青水夫的肩膀,向下一按,水夫狂叫著半伏在艙板 上。秋雷拔劍出鞘,冷笑道;“老漢,你再說一聲辦不到試試?”   老舵工死瞪了他一眼,突然一咬牙,說:“依你,客官,老漢得試試往上靠。 ”   秋雷放了水夫,厲聲道:“不用試,你必須辦到,不然,休怪我劍下無情心狠 手辣,你們全得死。”死字聲音特別高,他並伸手向前面船夫一指,意思是指所有 的船夫。   “老漢將盡全力。”老舵工答。   秋雷返回前艙,向金四娘低語道:“小弟監視後面,姐姐負責前面,船一靠岸 ,殺!”   “好,下手要快,愈快愈好。”金四娘也低聲答。   船行似箭,漸向岸旁靠,山凹在目。相距還有十來丈,浪花訂在山腳下,響聲 如雷。驀地,船兇猛地向崖下衝擊。   人在明知性命難保,死期已至時,常會做出些不顧一切的瘋狂事來。這艘專走 三峽的客船,水夫們只有十名,他們都久經風險,經常與死神打交道,對生命熱愛 ,但也漠然,面對死亡,他們無動於衷,危險過去,卻又熱愛自己的生命。   但經過剛才的兇險,眼看金四娘和秋雷在剎那間,便用暗器將長艇上的人輕易 地擊斃了大半,他們知道,船上這兩位客人,必定是比閻王爺更可伯的瘟神,他們 的性命,隨時可能被瘟神取走,沒有任何保障,他們無法和瘟神抗衡,反抗無力。   果然,危機來了,秋雷叫他們將船往山崖下靠。顯然,這兩個男女要從這兒上 岸逃命。他們走這條水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經常向巴山蒼猿的水賊納常例錢,所 載的客人形形式式,江湖仇殺的事豈能茫然不知?老舵工首先便看出危機,客人如 果直航夷陵或者到燙府,他們的人和船必可保全,如果半途上岸,誰敢保證這兩個 瘟神不殺人滅口?瘟神在逃避水寇截擊,自不會讓船家活命走漏消息,生死關頭已 到。   在早晚難逃大劫,命在須臾之際,老舵工橫了心,油然興起了同歸於盡或冒險 死中求生的瘋狂念頭,咬緊牙關,將船向山崖下兇猛地撞去。   似乎在同一瞬間,秋雷一掌拍向老舵工的肩頭。   船首的金四娘,卻飛快的拔出了劍鞘。   他倆都估計錯誤,滿以為船向山崖下衝去,等船沖近岸旁,船夫們豈不恰好被 殺光?他倆便可及時上岸了。   豈知老舵工已早有防備,突然躺倒,舵柄疾松,攔腰擊向秋雷。   秋雷不欲大意,虎掌一拂,“拍”一聲暴響,舵柄碎裂。   船首急扭,猛烈地傾側,水花飛濺中,突然向右猛沖,“轟隆隆”巨響乍起, 撞在矗立在水中的一座礁石上,萬斤力道如同地裂山崩,整個船首四分五裂。   波浪洶湧,船尾接著翻覆,浪花一卷,水面只有船板漂浮。   老舵工已在推開舵柄時,從後艄跳水走了。   金四娘剛殺了一名船夫,突來的變故令她心膽俱裂,不再下手殺人,逃命要緊 ,不等船首撞上礁石,立即飛躍而起,先一步上了礁石頂端。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秋雷在船尾,船突然折向欲傾,他驟不及防,“砰”一聲跌在艙板上。轟然巨 震入耳,他隨著艙面的雜物飛墜江面,冰涼的江水沒頭沒腦地向他猛卷,他只感到 身子向下沉,不知天地何在了,本能地雙手亂抓,張口大叫。口剛張,江水無情地 往他口中灌,昏天黑地,手腳毫無著力之處,只覺得身子急劇向下沉。   “完了!”   總算他命不該絕,感到在慌亂掙扎中,手碰到一些東西,他不管三七二十一, 一把抓住往懷中猛拉,雙手一緊,抱得牢牢地死也不放,根本不管他抓住的是什麼 東西。   他只知道手上抱有東西,腳仍不住亂蹬,身子不住翻滾,急得神智大亂,江水 嗆得他受不了,咕嚕嚕猛喝水,水從口鼻中往他肚子裡猛灌。   正危急間,他感到渾身一震,右半邊如受巨錘撞擊,身子向上翻。接著,腦袋 離開水面,身子貼在粗粗的物體上,被洶湧的江水壓得在粗粗的物體上擦動。   他睜眼一看,原來已被水衝下十餘丈,已到了下游突出江面的山崖下了。他懷 中所抱的東西是一塊艙板。   他反應超人,立即抽手向上抓,抓住了一處石縫,丟掉救命的艙板,雙手用勁 ,將身子拉上了山崖,爬伏在石崖下喘息,不住吐出肚中的江水。   上游十餘丈插在江邊的礁石,距岸還有五六丈,金四娘倚在石頂上,不如如何 是好,想躍過五六丈,事實上她無能為力。   她看到秋雷,大叫:“雷弟,你可無恙?”   秋雷好半天才恢復元氣,手腳並用往高處爬,一面叫:“兩世為人,九死一生 。金姐,你能過來麼?”   “不能,你可到山上找些枯木,丟下水中讓我借力,我用登萍渡水輕功試試。 栽在這些凡夫俗漢們手中,確是不甘心。”金四娘恨恨地說。   這時,秋嵐獨自駕了梭形快艇,出現在上游兩里地,但兩人已無心留意江心的 事物了。   君山秀士的遊艇,已遠出下游兩里外。   秋嵐心懸乃弟安危,更急於追趕金四娘,駕舟狂追,追出峽口,看不見任何可 疑的舟艇,上下行的客貨艙毫無異狀,就是不見金四娘的小客船。   他心中焦躁,運漿如飛向下趕。遠遠地,君山秀士的遊艇慢下來了,水輪徐轉 ,濺起陣陣浪花。   前面江流向下急降,已到了一座險灘,江水吼聲如雷,波浪:洶湧。這是夔府 西面的虎鬚灘,快到夔府了。   三峽固然險,但真正的險處不是峽而是灘。三峽起自夔府東面的夔門。夔府以 西的險地則柯南鄉峽的虎鬚灘,江水像是倒潑而下,灘底不時出現一些可怕的怪石 ,時隱時現,像無數怪獸在水中出沒、翻騰、浮游、纏鬥,巨大的旋渦佈滿各處, 激流飛珠濺玉,極為壯觀。   君山秀士的遊艇,突然急瀉而下。   秋嵐的船落後半里地,船抵灘口,他不由心中一懍,暗暗叫糟。   他不知道下灘的航道,從未走過這條水路嘛,江流湍急,船下瀉如飛,遇上礁 石難以迴避,碰毀了船可不好受。   他心中作難,心說:“且等一會兒,跟其他的船往下放才是。”   他兜轉船頭往回駛,後面半里地先後來了兩艘小貨船。貨船兩頭尖,中有篷艙 ,桅竿高聳,沒有張帆。   船首有七八名水手,手綽長篙嚴陣以待。後艄安了一支長撓,共有三名水手控 制,中間那人是舵工,神情肅穆地注視著前方,口中不住低沉的叱喝。   第一艘小貨船到了,叱喝聲此起彼落,船突然爭沖而下,船頭的八根長竿左點 右推,像是想止住衝勢,也像是迴避礁石,船左閃右扭,不片刻便下去三二十丈。   秋嵐立刻雙漿左撥右倒,船倏然飛快地向右轉過頭來,然後像勁矢離弦,沿小 貨船的航道疾瀉而下。   後一艘小貨船相距只有五六丈,沒料到秋嵐的小艇轉得那麼快,船上的水手們 大吃一驚,破口大罵:“王八蛋!你怎麼在灘口搶水路?不要命了麼?”   船上的水手一陣大亂,想將船止住,但已嫌晚了,船已到了灘口,想止住談何 容易?銜尾急瀉而下,勢如排山倒海。   秋嵐不知利害,自以為操舟術了得,沒想到先前的小貨船沖至灘中段,突然向 右衝下,只衝了三丈左右,再向左折回,船手們鬼吼連天,八支長篙亂點,船的衝 勢漸減,緩緩下瀉。   糟了!秋嵐的朋輕而小,只有一個人,下瀉的速度好快,想轉折已措手不及, 前面船速度一減,他大吃一驚,一聲低吼,雙漿運足神功,硬將船往上游退。   後面的小貨船銜尾瀉下,不容迴避,轟隆一聲巨響,梭形快艇應聲碎裂,英雄 落了水。   兩條貨船的人同聲歡呼,大叫道:“江上屠龍!江上屠龍!”   在歡呼聲中,兩條小貨船急瀉而下,有人叫:“亂石阻流,石利如刀,這小子 水性再好,也難逃喂王八的厄運。哈哈!快回夔府稟報。”   夔州府,是四州最東的一府,是四川的門戶,兵家必爭的重鎮。往東,與白帝 城(含舊紫陽城),夔府,連成三關險境。東北和東南,有進入湖廣的陸路十二隘, 駐有重兵。水陸兩途如果封鎖,任何人也休想進入四川。   所以一度降為州,直隸布政司管轄。目下,管轄一州十區縣之多。東北有大昌 、大寧兩縣,十三隘中有九溢在這一帶,與湖廣的鄖陽府交界。   東南的建始縣,有小路可以到施州衛。似這些路都不好走,而且深山大澤小不 但猛獸傷人,容易迷路,所經全是政令不到,數百里不見人煙的洪荒絕域。   巴山蒼猿的大寨。在大寧與奉節兩縣交界處的深山中,用小舟出入,馬連溪便 是小舟來往的航道。   為了這條航道,巴山蒼猿與一劍三奇結怨多年。原因是夔州府鹽的產量並不多 ,大批的產鹽區在大寧縣北的寶源山,鹽船必須沿馬連溪往下放,巴山蒼猿當然不 肯輕易奉送這宗財源,何況馬連溪又是他往來的通道,自難割捨。   寶源山的鹽出自鹽泉,成份與海鹽相差無幾,沒有一般巖鹽的苦味,品質最佳 。一劍三奇名義上是奉官之命承運官鹽,但十船鹽中卻有八船鹽是私貨,錢賺得多 ,卻不想分給巴山蒼猿,當然互不甘心。不拼個你死我活決不會罷手。   一劍三奇在府城中,不但與知府衙門有交情,與奉節縣的衙門也交情深厚。因 此在這兒設有行號,佈置了不少高手,且有官府支持,像在巴山蒼猿的嚥喉擱上一 把刀,這把刀不拔掉,巴山蒼猿睡不安枕,雙方的人明爭暗鬥,經常出人命,水火 不相容。   府城的外圍,屬於奉節縣管轄。因此,城內,是一劍三奇的勢力範圍,城外, 處巴山蒼猿的天下。   南關船頭,則是雙方共有的圈子。在碼頭附近,兩方的人都不敢公然衝突,互 有顧忌。一劍三奇怕巴山蒼猿大怒之下,一不做二休的大幹起來,堵死馬連溪航道 。   巴山蒼猿也怕一劍三奇惱羞成怒,不理會江湖規矩,引領官兵剿他的山寨,拼 個兩敗俱傷。所以雙方雖未談判,卻在心中互有默契,決不在碼頭上鬧事,免得引 起官府的注意。   南關雖是城外,但官府沒有場房,場房的貨物主人,以一劍雲奇為首位,與稅 吏打交道,幾乎全是一劍三奇的爪牙,所以他在南關建有行號,也是他的密窟。   他的船隊早到一個時辰,大小船艇共有三十餘艘之多,因此巴山蒼猿的人不敢 動手,只敢攔劫金四娘和秋雷。   他一到府城,立即重新調度人手,分頭準備,一面召集留在夔府的高手,一面 等候金四娘和秋雷到來。   巴山蒼猿更比他早到了半個時辰,同樣的準備一切。府城內外外表安靜如恆, 暗中風起雲湧的。這一仗關乎生死存亡,雙方已準備全力以赴。   申牌左右,天色漸暗,碼頭上早巳泊了五六十艘客貨船,上下行的船隻不斷靠 岸,都在這兒泊舟渡宿。   船漸來漸多,黃昏將臨。   碼頭的西端,正午時分便泊了一艘怪船,但沒有人敢過問,船頭的三角大幡上 有“君山荀”三個大字,誰敢的往討野火觸眉頭。   南關秘窟,是一所三進院長屋。最後一進的大廳中氣氛緊張,各式販夫走卒來 去匆匆。一劍二奇和兩位義弟,還有十六名高高矮矮的粗豪人物,正在廳中攤開一 張大水彩畫,不住指手劃腳商量。   廳門外的院子裡,六名勁裝大漢把守著,戒備森嚴。   腳步許急促,前進院後門“吱呀”而開,奔進一個穿破直掇的腳夫。   六名勁裝的大漢之一含笑迎上問:“五弟,有消息麼?”   腳夫點點頭,神色緊張進入大廳。   廳中的人同時停止商討,向來人注視。   一劍三奇問:“李成,怎樣了?”   李成行禮畢,神色緊張地說:“稟主人,消息不太好。”   “說!”   “趙大哥下落不明。屬下已在陶賊的爪牙口中,探出他們在南鄉峽附近被襲。 金姑娘另坐一艘小船,與秋爺全都失蹤落水。”   “糟!”一劍三奇跌腳叫。   “還有……”   “還有什麼?”   “巴山蒼猿已派人在三鉤鎮埋伏,斷咱們的退路。”   三鉤鎮,在瞿塘峽內,距夔門約有兩里左右,從前是諸葛亮用鐵鎖斷江浮梁御 故的險要處,目下鐵鎖浮梁都沒有了,江面狹窄,江流洶湧,假使用小舟相截,想 輕易通過難似登天。   一劍三奇哼了一聲,冷笑道;“這倒無妨,即使他不借付重大的代價,也不一 定能陰止咱們的船隊。只是,金四娘和秋雷如果被他們殺了,咱們攻大寨之舉,豈 不太過冒險?”   江南浪子點點頭,說:“如果金四娘和飛龍已遭毒手,咱們進攻大寨之舉風險 太大,陶賊有九華羽士和玉虛子助陣,咱們確是難以應付哩。”   “依賢弟之見……”   “小弟之意,如果證實金四娘和秋雷已遭毒手,咱們須以進為退,日後再說。 ”   江南浪子走向桌旁。桌上的水彩畫,原來是夔府附近的寫景圖,上抵南鄉峽, 下達瞿塘峽中段的鐵灘。   他指著夔府北面的馬連溪,說:“咱們今晚便派人沿溪而上探道,舟群明晨即 沿溪上行,擺出要進攻大寨的態勢,卻在半途接回晚上派出探道的人,然後轉舟下 航,出大江直放夷陵。小弟,算定陶城見到咱們大批高手夜間探道,必定連夜召回 三鉤鎮埋伏的人,趕回大寨廝拼,等發覺上當,想追已來不及了。”   玉面郎君表示異議,立加反對道:“不可,如果咱們示弱撤走,日後三峽水道 將不是咱們的了,勢非退出不可。不管怎樣,既然到此地步,除了勢不兩立拼到底 之外,已沒有其他抉擇。”   正商討間,先後又來了三名稟報消息的人。傳來的消息說,已證實金四娘和秋 雷兩人,確是在南鄉峽上游被襲失蹤。同時探出君山秀士亦曾參與,撞翻了水賊一 艘長艇,並殺了三名登艙問罪的水寇。   其次便是夔府城外巴山蒼猿的爪牙,正陸續撤走中。而上游各地水寨的船隻, 卻紛紛下放瞿塘進入夔門,顯然在下游集結,企圖在江峽中分頭截堵一劍三奇的退 路。   正委決不下中,趙長江率領著十一名同伴逃回來了。趙長江將經過一一說出, 一劍三奇立即派人到碼頭上詳查,看看是否有裁金四娘的小客船到步,是否有人見 過梭形快艇靠岸,下航的船是否有人見過這兩條船。   許久,消息終於打聽出來了。有人親見稜形快艇被兩艘小貨船撞碎在險灘中, 有人親見一艘小客船撞毀在山崖上。同時,有人撈獲不少江上瓢下來的破船板和雜 物,證實了金四娘和秋雷沉身江底是真的。   一劍三奇進擊大寨的決心終於動搖了,他想到巴山蒼猿既然收拾了金四娘和秋 雷,必定勢氣大振,不肯放鬆罷手,孤注一擲勢在必行。撤回府城附近的人,其中 必有陰謀,也許正是以進為退的毒計,要引誘他一劍三奇前往大寨送死。   水寨的人向下游集中,自然是截斷後路的狠著,巴山蒼猿算定他必定失敗了, 也許正派人下夷陵州,搗他的夷陵老巢哩!   他愈想愈心驚,將所揣測的事向眾人說了,最後說:“看來,咱們這次棋差一 著,一步錯可能全盤皆輸,沒想到陶子安能將九華羽士和玉虛子請來助拳。說實話 ,愚兄接下九華羽士相當吃力,兩位賢弟雙斗玉虛子,也很不容易討好,那麼,憑 我們人數不足百名的弟兄們,怎能應付巴山蒼猿大寨中的數百唆羅?二弟的計策確 是值得一試,他們以退為進,咱們正好將計就計以進為退,日後再邀集朋友和他決 一死戰。長江。”   “長江在。”趙長江離座躬身答。   “你是說,君山秀士確是出面助你們麼?”   “是的。”   一劍三奇向玉面郎君問:“三弟,你看,咱們前往拜望君山秀士,是否可望獲 得他的相助?”   玉面郎君略一沉吟,說:“咱們與他素無來往,很難說。這傢伙名列三邪,不 與正道人士交往……”   江南浪子呵呵笑,接口道:“不錯,這人是不賣任何人的賬的,咱們不前往套 交情,也許平安無事,如果前往請求他相助,說不定反而弄巧成拙反目成仇,被他 損幾句咱們也臉上無光。小弟倒有一計,也許可以有用。”   “二弟之意……”   “派兩個人冒充巴山蒼猿的爪牙,找他們的晦氣。同時,派人以第二者的身份 ,秘密遊說巴山蒼猿的人。唆使他們向君山秀士報復撞船殺人之仇,豈不大妙?”   一劍三奇不住點頭,說:“遊說巴山蒼猿的人,挑撥撞船殺人的仇恨,行之不 難,但……但派人前往冒充巴山蒼猿的人找晦氣……太危險,說不定弄巧反拙,咱 們危矣!”   江南浪子笑道:“事實上不必和君山秀士正面衝突,只消派人在水中鑿他的船 ,一鑿即走,留下咱們奪來的分水鉤栽贓,君山秀土自會認定是巴山蒼猿的人所為 ,根本用不著現身照面“二弟,你別忘了君山秀士的潛龍隊名震天下。”一劍三奇 搶著說。   “哈哈!天黑而江水混濁,潛龍隊又待如何?我和三弟今晚前往,三弟替我把 風。”江南浪子傲然地說。   一劍三奇思量片刻,大聲說:“好!咱們就這麼辦,以進為退,立即著手。”   入暮時分,一艘中型客船緩緩靠岸,泊在碼頭的最西端。船上的人不見上岸, 艙門旁,掛了一條綠紗,隨風飄拂甚是觸目。   金四娘和秋雷早就從陸路到了夔府的西關外。在一處山林中藏身,曬乾了濕衣 裙,等待著天黑。   這期間,金四娘開始將三陽神功心訣,按步就班傳授給秋雷。指導秋雷著手練 功,她成了秋雷無形中的師父,代祖傳藝,居然極為熱心,一絲不苟。天知道她懷 了些什麼鬼念頭?竟將家傳的絕學傳給一個陌生人。   秋雷的練氣術基礎打得好,不然也不會獲得金神金祥的賞識傳給他橫行江湖的 金針掌。加以他天賦奇佳,金四娘也指導有方,只兩個時辰,他便將初步築基的入 門心法參悟了。   看看天色將晚,兩人開始結扎。金四娘褪下緋色的衣裙,只穿裡面同色的勁裝 ,用裙將劍包了。她的行李留在曲都兩侍女處,秋雷的行囊同樣沒帶來,兩人只好 馬馬虎虎委屈些兒。   秋雷結束停當,說:“金姐,等城門關了之後,小弟先越城而入找些吃食帶出 ,再到碼頭找船。”   “最好替我找一套村婦衣裙,我這身裝束太明顯,瞞不了江湖人。”金四娘說 。   秋雷笑笑,傲然地說:“金姐,咱們絕不隱瞞身份。先認定可以容身的船,不 上則已,上則船便得由咱們做主,怕什麼?”   “不然。”金四娘卻謹慎地說又道:“咱們現在是虎落平陽,龍游淺水,不宜 意氣用事,鬧將起來,咱們無可奈何。觀時勢,識時務,能屈能伸,方能平安離開 。我看,我們如果不改裝易容,可能要葬身大江,何苦?”   秋雷不住點頭,同意地說:“好吧!我先去設法找衣衫和食物。”   他當然知道金四娘的話有道理,無可反駁,但心中有點不快,又一次被金四娘 左右了他的意志。   夜來了,一劍三奇派出的探道高手悄然走了。他以為巴山蒼猿是傻瓜,也以為 巴山蒼猿看不出他目下窮途末路逆境,自以為得計,還在暗自慶幸得意哩!   碼頭上靜悄悄,下游傳來隱隱的驚濤拍岸聲,一彎新月已經沉沒在西山頭,夜 風蕭蕭,船上桅燈在夜風中輕蕩,碼頭上不見半個人影,城中三五聲狗吠和更鼓聲 隱隱傳來,劃過了沉寂的夜空。   掛綠紗巾的客船尾艄,站著一個船手打扮的大漢,用閃閃生光的眼睛,注視著 四周,手中持著一把帶有倒鉤護手的短矛,凝神警戒提防意外。   君山秀士的船燈火全無,靜悄悄地不見人影。   幕容永叔五內如焚,已經過了三天了,小姐和少爺的發蠱期已到,距死期雖說 還有四天,但三天內再找不到解蠱藥,一切都完了,他怎能不急?   他早到了一天,還以為秋嵐末趕到呢,眼巴巴的等著秋嵐帶來好消息,卻沒有 想到秋嵐已在險灘上被人所計算。這幾天來,他食不甘味,也無法安睡,他像是蒼 老了十年,精神快崩潰了。   前艙中,一燈如豆,艙門閉得緊緊地,燈光無法外洩。笑彌勒和幕容永叔並排 席地而坐,內側坐著臉色青灰、雙目無神、肩腿浮腫、氣息奄奄的喬姑娘天香。她 的身軀不時發出神經質的痙攣。顯然,她正用堅忍的意志,和創口上的無邊痛苦掙 扎。   慕容永叔用拳擊著自己的手掌,痛苦地說:“文華兄,我看山壯士的話,其可 靠程度……”   笑彌勒一把按住他的肩,沉聲說:“大管家,千萬不可灰心。   我雙目不盲,閱人多矣!我敢武斷地說,山老弟絕對可以信賴,他決不是個輕 於言諾的人,我們不可壞疑他的誠意。再說,我們已別無選擇,走這條水路的人不 多,到何處可以找到咱們的朋友?請看今晚碼頭上所泊的上百艘大小船隻,除了君 山秀士這條怪船之外,連一個江湖人都沒有,即使找到朋友,功力派不上用場的人 ,同樣是沒有用。像我,還不是束手無策?”   喬姑娘輕輕地搖頭,低聲說:“柳叔說得是,侄女認為,目下只能將性命交給 這位姓山的陌生人手中,別無選擇。侄女願用生命孤注一擲,寄望在他的身上。”   笑彌勒慘然一笑,懊喪的說:“早知如此,我後悔為何不接應金四娘所提出的 條件?至少可以爭取近三個月的時刻。三個月中,或許有機會找得到解蠱藥。”   喬天香幽幽一歎,淒然一笑道:“柳叔,你不會的。生死事小,名譽可珍,西 安柳家的門風享譽武林百餘年,三代豪俠,言行不離義字,柳叔豈是言行不符,心 存騙詐的人?再說,侄女也不是這種人……”   “好了好了,好侄女,你再說我可受不了。”笑彌勒阻止喬天香往下說,自己 苦笑不已。   落地,艙門響起輕微的彈指聲。   笑彌勒呼一聲吹熄了燈火,閃到艙門後。   慕容水叔抄起身旁的寶劍,伏在窗下。   “柳兄,我,山風。”艙門縫中,突然傳來細細的叫喚聲,但入耳清晰。   笑彌勒大喜,拉開了艙門。   慕容永叔擦亮了火摺子,點燃了壁燈。   黑影一閃,進來了一個渾身是水的高大人影,臉上用黑褐色的油彩易了容,但 輪廓依然不變是秋嵐。   “咦!你把咱們的守衛怎麼了?”慕容水叔訝然問。   秋嵐向兩人行禮,也向姑娘長揖,坐下說:“小可從水中來,未驚動後艄的貴 價。”   “山兄,大事如何?”笑彌勒急急問。   秋嵐將追蹤的事說了,但未提趙長江誤認他是秋雷的事,最後說:“用船計算 我的人,是巴山蒼猿的爪牙。為了讓他們放心,我使藉故隱身,躲在他們的船後, 在另一處江灣上路。很幸運的,碰上了金四娘所乘的船主,他們十個人,被金四娘 殺了一個,船主見機,毀船逃得性命。因此,我知道金四娘必定己到了夔府。柳兄 ,小可特知會一聲,請小心留意,金四娘必定不敢公然雇船,很可能潛至碼頭偷渡 ,我一個人招呼不來,請勞駕監視著碼頭,我到前面等她。時辰不多了,拖不得, 發現時請用嘯聲招呼,一長兩短,我便可以趕來。無論如何,今晚不讓她脫走了。 喬姑娘和小誠怎樣了?”   喬天香以手加額,打起精神說:“山壯士義薄雲天。小女子姐弟銘感五衷,為 我姐弟之事,涉險……”   “喬姑娘,請不必掛懷,路見不平,撥刀相助,理所當然。   只是,小可不能及時奪得解藥,致令賢姐弟飽受益毒折磨,甚是惶恐,但不知 姑娘感到身體有何變化了?”   “舍弟依然昏迷不醒,渾身肌肉不時痙孿,想是蠱蟲已經破卵滋生了。妾身痛 苦難當,四肢麻痺,移動艱難,恕我不能拜謝壯士的大恩大德了。”   “不敢當。事不直遲,小可必須走了。柳兄,小心些兒,君山秀士的船,今晚 恐伯有麻煩,我發覺有人正從水中向他們接近,千萬不可誤會分心,免得金四娘乘 亂偷偷上船隱身。”   秋嵐立刻告退,出了艙,突然從右舷滑入水中,聲息毫無,像個幽靈般消失了 。   他本來想從上游登岸,突又心中一動,付道:“我何不也到君山秀士的船旁瞧 瞧?也許是金四娘和弟弟要利用他的船脫身哩。”   他像是一條魚般沒入水中,向下游潛去。也是停泊在碼頭的西端,距喬家的船 不足五丈,中間隔了兩艘客船和兩艘大貨船。   剛才他處從下游上來的,發現有兩個穿水靠的人,正悄悄地接近君山秀士的怪 舟,但他有事在身,末加留意。   黑夜中水底視度不良,伸手不見五指,從他兩人身側潛過,幾乎貼了身,那兩 個身著水靠的人並未發覺身側有人。   他再向原路潛回,直趨君山秀士的船尾,先藏身在隔鄰貨船的後艄,正想潛下 船底,忽聽君山秀士前艙面的守衛向後艄低喝道:“船底有人,小心了。”   接著,黑影連閃,兩舷滑下了八名大漢,悄然投入水中,船上的潛龍隊出動了 。   前艙有人出現,後艙面出現了君山秀士和毒王。   秋嵐心中一勸,頓蔭退意,黑夜中水底有動靜,水性再強的人,也不易將來人 擒住,先前來的兩個人當然不是庸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怕不早就溜之大吉了 ?用不著留在這兒了。   他正待退走,突覺腳下水勢有異,有人在半尺之內潛泳。他下假思索,立即潛 入水中。不錯兩個黑影在尺外向上游潛游。   他雙手疾伸,半分不差,一手一個握住了兩隻腳掌,是大腳板,而不是三寸金 蓮。不是金四娘,他不願管閒事,立即放手。   兩個黑影大驚,火速轉身應敵,拔出匕首猛地戮出,但不見有人。   兩人是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一刀落空,立即向下潛,急急溜走。   秋嵐升上水面,聽到後士的君山秀土低吼:“再下去幾個人,務必擒住這些膽 大包天的蠢東西。”   秋嵐忍不住接口道:“人已經溜走了,追不上啦!黑夜裡水中追人,談何容易 ?那兩個傢伙水性相當了得呢!”   “你是誰?”君山秀士喝問。   毒王哈哈笑,接口道:“是痛打豹面乞婆的人。老弟,何不上船一敘?老朽姓 周名起潛,人稱我毒王,專誠請老弟上船小坐。”   秋嵐心中一動,毒王,老天!也許這一輩子和毒藥打交道的人,有藥解蠱毒哩 !想不到今晚不期而遇,豈可錯過?雖則金四娘已告訴了笑彌勒,說毒王也無法可 施,但他仍想碰碰運氣。他突然身軀上升,雙足一點貨船的尾舵,斜飛而起,輕靈 地落在毒王身前,行禮笑道:“久聞前輩大名,如雷貫耳,今晚得睹尊顏,三生有 幸。”他轉向君山秀士,抱拳道:“這位定是湖庭君山秀士。”   “兄弟荀飛鴻。呵呵!老弟,幸會,幸會。”君山秀土回禮笑答,態度極為友 好。   毒王也呵呵朗笑,說:“聽巴山蒼猿的人說,老弟定是他們所說的飛龍秋雷了 。”   秋嵐還未回答,君山秀土接口道:“閒話少說,請到艙中待茶。老弟,別伯, 我這船像是金城湯池,任何人也休想在這幾撤野。請。”   “打擾寶舟,苟兄包涵一二。”秋嵐客氣地說。   “好說好說,好不容易才請到老弟的大駕哩!”   秋嵐沒有留意君山秀土話中的含義,隨著兩人進入前艙。由於君山秀士的留客 ,未能及早監視,幾乎令秋嵐抱恨終生。   金四娘和秋雷在這片刻的空隙中,從東面悄然接近了碼頭。   東碼頭全是上航的船隻,兩人並不知道,找到一艘中型客船,三不管掩入內艙 ,由金四娘把風,秋雷入艙制伏船伙計。   相當巧,這艘船是專走夷陵州和重慶府的客船,大部分的客人在夔府登岸,至 重慶府的客人不足十名,因此十分清靜,載重甚輕,正符合秋雷的要求。兩人先將 船伙計嚴加看管,先不動聲色,安然度過一宵。   君山秀士肅客入艙,侍女奉上香茗,賓主還未交談,潛龍隊的何統領入艙登上 在船底得來的分水鉤。   君山秀士只略加審看,交還何統領笑道:“巴山蒼猿按理他該報復,但只派一 兩個人來,大有可疑。再說,目前他自顧不暇,依然不忘派人前來送死,大出常情 之外。總之,這兩個人的來意,令人懷疑,但人已走了,無法追究,咱們先按兵不 動,靜觀其變。今晚諸位辛苦些,小心一些。”   何統領應諾著走了,艙中賓主客套一番,然後打開話題。   君山秀士爽朗地說:“午間在下方抵夔府,打聽得結果,只知巴山蒼猿正全力 對付一劍三奇與老弟台金四娘,內情卻無法了然。但由江上纏鬥的情形看來,老弟 似乎在逃避;在下委實百思莫解。以老弟崛起的江湖大名與金四娘的聲譽,為何怕 那區區跳梁小丑巴山蒼猿?”   秋嵐有所求而來,不得不用些小計謀,將錯就錯地說:“一言難盡,俗話說, 雙拳難敵四手的,好漢也怕人多,只好避之為上。”   “老弟,不是我說你,你已在江湖闖出了名頭,許州高手雲集,為何在江湖行 走闖蕩期間,不帶些伴當!未免大大的失策。   目下老弟有何打算?”   “下湖廣,何必和陶當家計較。”秋嵐不介意地答。   “金四娘呢?她怎樣了?”毒王神色肅穆地問。   秋嵐搖搖頭,說:“晚輩與她在曲都方行認識,她原是巴山蒼猿請來助拳的人 ,承她自願助晚輩脫險,因而同行。老實說,晚輩對她心存顧忌,她的蠱毒太可伯 ,為人反臉無情,晚輩不敢和她同行,已將她扔脫了,也許她正在找我呢。哦!請 問前輩一聲,前輩一生與毒為伴,參研浸潤其中一甲子以上,名滿天下,不知對金 四娘的蠱毒……”   “你問這種話,有何用意?”毒王沉聲問。   “前輩幸勿誤會。”秋嵐趕忙解釋,又道:“晚輩必須擺脫金四娘的糾纏,又 伯日後退上有麻煩,她的蠱蟲可怕極了,晚輩豈能不防?所以晚輩斗膽,請前輩賜 示防範之道,和這種心如蛇蠍的人相交,提防些兒方可保命全身。”   毒王神色略弛,說:“我警告你,千萬別和那鬼女人打交道,如果你想保全性 命的話,早早脫身為佳。”   “前輩的忠告確有道理,晚輩就是想離開她,以至落得如此狼狽。”   毒王長吁一口氣,有點無可奈何地說:“老實說,我也無法幫助你。論天下毒 藥,老朽不敢說淵博二字,至少亦有些少成就。只是,金四娘的蠱毒,老朽卻無可 奈何。解毒並不難,但蠱卻不是老大所能對付得了的怪玩意,那是一種活的蟲豸, 借其本身的毒素為害人體,老朽解得了毒卻排水出蠱,奈何?”   “前輩之意……”   “老朽之意,對解蠱盤所加的痛苦,無法排蠱。老弟,金四娘的毒蠱,你曾經 見過麼?”   “見過,她有幾種……”秋嵐將藍蠱虻和蠱蚋環的中毒情形一一說了,最後說 :“前輩如有解藥,請賜些給晚輩防身,晚輩自知冒昧,尚請前輩加以援手,感激 不盡。   毒王靜靜的聽完,搖頭道:“十分抱歉,者朽無能為力,除得了毒,但驅不了 蠱,僅能驅除因毒而所加於身軀的痛苦而已,老朽不得不承認金四娘比我高明,令 你失望了。當然,除毒之後對受傷的人不無少補,至少可減去毒蠱為祟的聲勢,延 長三兩天壽命極有時能,但想保全性命,老朽無能為力。”   他在大藥囊中掏出幾瓶藥丸相藥散,往下說:“天下間,毒物的來源數不勝救 ,飛禽、走獸及蟲豸、草木、水石……無所不在。但真要論毒性,略可分為三大類 ,一是毀傷機能,這種毒受傷的人疼痛難當,皮爛肉傷,量多方可致命。二是腐蝕 內腑,這種毒不僅可以傷皮肌,且可滲入內腑,毒性稍烈,痛苦更甚。三是蝕毀經 脈,這種毒其性最烈,可令人麻痺,救治困難,片刻即可致命,但中毒的人毫無疼 痛之感,甚至一無所覺便突然昏厥或死亡。只消看創口的光景,大致便可分出這三 種毒的種類了,但的毒兼有兩種以上的毒質,救治稍一大意,用藥不當,必定誤事 。據你所說,藍蠱虻的毒,定是第三種和第一種毒的混合奇毒。蠱蚋環卻僅具有第 一種的毒質存在。”   他將一瓶藥丸和兩瓶藥散遞給秋嵐,又道;“相見也是有緣,雖則你不是江湖 俠義,老朽仍然送你三種解奇毒的解藥,好自為之。還有,你既然對金四娘有所顧 忌,切記不可亂吃她所給你的食物,在食物中下蠱,是最難防治的絕著。用暗器或 蟲豸做蠱媒,傷者可以用割除傷口的手法阻止毒蠱循血運行為害,吃下肚中便死定 了。老弟台,金四娘既然威脅你的生存,你為何不找機會永除後患?”   “老前輩之意,是要晚輩……”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任何時候皆可制她的死命,一勞永逸何樂而不為 ?”   毒王的話,不像是出於一個武林耆宿之口,秋嵐聽得暗暗驚心,老傢伙臉呈忠 厚,心懷奸詐也不是個好東西。   他無心再留,反正毒王也無法拯救喬家姐弟,何必再浪費時刻?接過三瓶解毒 藥盛入防水革囊中,謝了毒王和君山秀士,互道珍重,出艙走了。   這一夜他白等了,金四娘和秋雷已在客船中藏身。   東方發白,又是一天。   黎明前,一劍三奇的三十餘艘舟船,悄然沿馬連溪上航,聲勢浩大。   溪東側一座山嘴上,玉虛子和九華羽士並肩而立,巴山蒼猿與十餘名好漢左右 相陪。黑夜中舟群在下面魚貫上航,隱約可見。   巴山蒼猿心中大急,低聲道:“兩位道長,晁賊真要冒險攻我的大寨哩!咱們 必須早一步返回大寨防範,遲恐不及。”   九華羽士嘿嘿一笑,極有把握地說:“陶當家,你怎麼沉不住氣?假使飛龍與 金四娘葬身江底,一劍三奇憑什麼敢攻你們大寨?如果他有把握攻垮你們大寨,他 用得著在上次到炎山乘你之危!放心啦!你等著瞧,不消半個時辰,他就會轉頭順 流而下逃命。”   玉虛子也點點頭同意,說:“昨晚晁小狗派人入山,至今還不見動靜,甚至第 一伏路暗椿還未傳來任何消息,顯然晁小狗的人並末向大寨接近,完全是虛張聲勢 掩人耳目的伎倆。陶當家,難道說,第一伏路暗椿的人,會全部被人悄然拔掉麼? ”   “不會的。”巴山蒼猿肯定地說,又道:“那兒共有八名身手相當了得的兄弟 ,共分兩組,把守在隘門入山要道上,任何人也無法一舉將兩組暗椿全部拔掉,同 時,隱身之處亦不可能讓來輕易找得到的。”   “這就對了,晁小狗的詭計,騙不過貧道的法服。”九華羽土極為自負地說。 稍頓,又道:“在末證實飛龍小狗確已葬身江底之前、貧道不想離開,還得在一劍 三奇處打聽清楚。陶當家,貧道的船是否準備妥當了?”   “一切準備停當,任何時候道長皆可登程。但……但既然道長想參與動手,何 不與在下同船追趕?”   “不用。”九華羽士斷然地拒絕,接著說:”你要主持大局,有所顧忌,不能 往來自如,貧道另備船隻,舉動自由些。”   一個時辰後,東方已泛魚肚白。驀地,遠處傳來了淒厲而沉重的號角聲,打破 了四周的沉默寂靜。   巴山蒼猿幾乎一蹦而起,喜極大叫道,“他們轉航下放了。   道長神算!神算!妙啊!”   “走!準備登快舟。”九華羽士叫。   巴山蒼猿向一名悍賊叫:“普舵主,你引兩位道長登船,兩位道長,在下先走 一步,瞿塘峽口見。”   “好,峽口見。”   眾人分手,隱沒在山林深處。   天亮了,碼頭上大忙特忙,人潮洶湧,客人們紛紛登船,船手們忙著解纜啟航 。   西碼頭是下航的船隻,必須早些兒離開,讓東碼頭上行的船只無所阻礙。   每一艘船都在祭神,香煙繚繞,爆竹聲震耳,上下經過三峽的船隻,必須要祭 江神析保平安無事。   第一艘客船在爆竹聲中解纜,向江心徐徐移動。   落山秀士的船也正在解纜,水手們不住吆喝。   喬家的船沒有動靜,他們不能離開。   南關的城牆上,臉上抹了一層淡褐色染料的秋嵐,心如火烙的疾奔碼頭,他要 查看離開的船隻中有沒有金四娘。   “噹!”一聲鑼響,君山秀士的怪舟離了岸。   下游東碼頭的船隻紛紛準備,要等到下航的船隻完全離開,他們才能動身。   金四娘換了一身村婦的裝束,站在後艙口避開碼頭上的人群,監視著舵工,虎 視眈眈。   秋雷也換了裝,在船首監視著水手們。驀地,碼頭上方奔下一群黑衣大漢,領 先的人赫然是一劍三奇的爪牙鐵臂獨猿卞京。   秋雷原是臉向江心避免露臉的,恰好這時轉過頭來。他認得鐵臂猿,心說:“ 不好!如果被這傢伙看到,告訴了一劍三奇,豈不日後難堪?我得趕快離開。”   他奔向後艄,將所見告訴了金四娘。   金四娘等開船也等得心焦,她恨不得早早離開。立即奔近老艄公。沉喝道:“ 快!解纜離開碼頭。”   艄公訝然道:“姑娘,這怎麼可以?瞧,還有十來艘下放的船末離岸,上航的 船是不可以解纜的。”   “廢話!”金四娘低喝。   “不是廢話,姑娘,這是規矩,不然大家搶航道,會撞上的。”   “呸!叫你解纜就解纜,少廢話,哼!除非你不想活了,快!   慢些兒先割下你的耳朵。”金四娘聲色俱歷地低吼。   “這……這……”老艄公變色地叫。   金四娘手起掌落,“叭”一聲暴響,一耳光把老艄公擊倒在艙板上,厲聲道: “你再耽擱,本姑娘殺了你再找別人的船。”   後艄還有兩名壯如牛的水夫,眼看老艄公受辱,忍無可忍,低吼一聲,突然撲 上。   秋雷冷哼一聲,迎上雙手分張,閃電似的劈胸將兩人抓實,向下一按,放手加 上一劈掌,兩船夫僕伏在艙板上狀如死人。   秋雷倏然轉身,向從兩舷搶來的眾船夫叱道;“誰不想死,開船,想死,太爺 立刻可以下殺手。”   舉手之間便制服了兩個艙夫,其他的人大驚失色。舵工狼狽的爬起,抹掉口角 的血跡,叫著道:“解纜,開船:”   鄰船的人皆被驚動了,吵吵鬧鬧中,船悄然滑出船叢,離開了碼頭。   金四娘站在倏公身旁,沉喝道:“向下游駛。”   “什麼?”艄公吃驚地問。   “別問為什麼,你聽命行事便成。”   “姑娘,這船是到重慶府的。”   “我不到重慶府,我要下湖廣。”   “這怎成?”   “不成也得成,轉舵。”   老舵工不敢不聽,船已駛離碼頭七八丈,上游下來的船急放而下,上行確是不 易,勉強行駛將會出大亂子這時,一艘大客船正急衝而下,如果舵工不聽命,可能 要撞上。下行的大客船沒料到這時會有搶上航的船隻,正向下急駛。   老舵工猛地一扳尾橈,船頭徐轉。   船首的船夫莫名其妙,有人叫:“怎麼?往下走?”   一位不知利害的客人大叫道:“船家,怎麼回事!”   秋雷恰好趕回船頭,接口道:“下湖廣,就是這麼回事。”   客人跳腳叫:“什麼話?誰要下湖廣的?船家,船家……”   秋雷止住客人往後艙走,冷笑道:“不必找船家,太爺要下湖廣,你不想去? ”   客人昨晚不知船上有變,不知利害,大吼道:“你是什麼人?   你做得了主?你……”   “住口!你只消說你願不願意跟船下湖廣。”   “反了!你這廝豈有此理!船家,靠岸,我要去府衙送張名帖,把這廝……”   秋雷不再讓他鬼叫發威,右拳疾飛,“砰”的一聲正中臉門,客人仰面便倒, 下手不客氣,一腳端在客人的胸骨上,客人嗯了一聲,雙眼一翻,只有出氣沒有入 氣了。   秋雷一不作二不休,冷冷的看著張口結舌的船夫們,右腳輕輕一挑,將半死的 客人挑落水中說:“誰不想下湖廣,早些說。”   一名船夫全身發搏,突然驚恐的大叫,“殺了人了,殺了……”   秋雷疾沖而上,船夫不再叫,湧身一跳,水花飛濺,跳入水中逃命。   這時,船已漂下一二十丈,前後都有下放的船隻,跳水逃生的船夫的大叫聲, 在江面震盪,吸引了前後船的注意,有人大叫,“有人落水,快救人,快救人…… ”   秋雷心中大急,拔劍出鞘厲聲喝道,“快,要命的乖乖聽話,不然,太爺火起 了,全把你們宰了。”   船伏們心膽俱寒,顧不了落水的同伴,保命要緊,四支大漿齊動,船向下游急 衝。   秋嵐已經到了西碼頭,本待知會笑彌勒一聲,發覺東碼頭有船開出,心中本就 起疑,東碼頭的船是向上開的,怎會有船向下開?等到跳水船夫的叫聲傳到,他定 神一看,便看到了後艄已改了裝的金四娘。他只看到船的後端,卻末看到船頭的影 況,自然無法發現秋雷。   金四娘雖已改了裝,但相距在四五十丈外,仍難逃過他的神目,一眼便認出了 金四娘,心中大喜,扭頭向喬家的快船飛奔。   喬家的船沒有離開的打算,毫無準備。水上飄林靜波派來操舟的水中高手共有 十二名,正在後艙面進膳。笑彌勒挺著大肚皮,在碼頭上向正在登上三艘快船的鐵 臂猿一群黑衣大漢注目,默運神耳傾聽他們的話,想在他們的話中找線索。   慕容永叔與三名幹練手下正向上游巡行,想從停泊的船隻中發現金四娘的蹤跡 ,已經離泊舟處相當遠了。人群上下繁忙,四人的身影已淹沒在人潮中。   秋嵐向這兒急奔,穿越人叢疚奔而至,快接近笑彌勒,笑彌勒仍末發覺是秋嵐 。   走得大急,剛穿越兩名黑衣大漢。鐵臂猿發黨兩名同伴手忙腳亂解不開栓在大 木柱上的纜繩罵了一聲沒有用的東西!便從船上縱下幫忙。   跳板已經收起,向下縱衝勢甚急,無巧不成書,恰好落向秋嵐奔來的方向,幾 乎撞上了。   鐵臂猿感到從側方奔來的人突然止步,竟末撞上,有意無意的扭頭一看,突然 “咦”了一聲。   秋嵐臉上變了色,但五官相貌末變。鐵臂猿感到有點眼熟,但一時還未想到會 是在曲都見過面,被他誤認為飛龍秋雷的山風,那一聲“咦”,不過是下意識所發 出的叫聲而已。但秋嵐卻不作此想,以為鐵臂猿已認出他的身份,目下有事在身, 避之為上,便向側搶出。   秋嵐的神色,反而引起老江湖的懷疑。   鐵臂獨伸手急攔,喝道:“站住!又是你。”   秋嵐不理他,已從側方搶越。   笑彌勒發現了秋嵐,招手叫:“有消息麼?”   鐵臂猿始終懷疑秋嵐是曾經打得他昏天黑地的秋雷,目下正是緊要關頭,雖則 傳說著秋雷已經葬身江底,他並不相信。   上次炎山寨大會之前,這位自稱姓山的人在曲都出現,這次又在緊要關頭現身 ,如果不是飛龍秋雷,怎會這般巧?加以秋嵐用顏色改變了臉色,更引起他的疑心 ,所以想將秋嵐攔住問問清楚。   秋嵐心虛奪路,他更懷疑,怎肯罷休,趕忙伸手便抓,一面叫:“請留步,秋 ……”   秋嵐知道事態嚴重,江流太急,金四娘的船已經遠出裡外,再耽擱恐怕已經難 以趕上了。喬家姐弟的死亡期限只有三天,怎可耽擱?三峽航道奇險,沿途是否可 以追及截人,大成問題。耽誤不得,如被鐵臂猿纏住,豈不討厭?事不關心,關心 則亂,他已考慮不到其他的事,只想抽身溜走上船追人,而鐵臂猿人多勢眾,有理 講不清,脫身唯一的辦法就是動拳頭,別無選擇,免得纏夾不清。   他半轉身軀,左手格開鐵臂猿抓來的大手,右拳出如電閃,“砰”一聲悶響, 擊中毫無防備的鐵臂猿左頰。   鐵臂猿的身手不弱,卻挨不起一拳頭,“秋”字剛出口,便己中拳跌出,其他 的話被打回口中去了,“噗噗”兩聲悶響,撞倒了兩名同伴。三個人跌成一團,鬼 叫連天。   碼頭大亂,鐵臂猿的同伴大嘩,幾個人急衝而上,怒叫如雷。   秋嵐知道不動手脫不了身,迎著撲來的三名大漢,雙手一分,挽住飛來的兩個 大拳頭,向左右後方猛帶,兩名大漢身不由己,怪叫著順勢急撞而過。   第三名大漢到了,“饑鷹搏免”來勢洶洶。   秋嵐上下雙手齊出,挫腰沉喝:“下去!”   喝聲中,左手抓著大漢的腰帶,右手劈面抓住大漢的胸衣,將人高舉過頂,拋 向兩丈外的江岸下。“噗通”水聲如雷,大漢落水。   另一名大漢從後衝到,雙手抱住了秋嵐的後腰。不等他再有任何舉動,秋嵐的 右手已從胯下伸過,俯身撈住大漢的右腿向前一扳。   大漢也不弱,驚叫後向後坐倒,左腳向秋嵐的海底尻骨猛啜,居然反應奇快。   秋嵐不想傷人,只能用賴皮手法對付這群草包,身形稍移,左手後撥,半分本 差地讓端來的腳擦在胯骨而過,同時抓住了大漢的腳骨,喝聲“滾!”   大漢真聽話,向左一滾,腳骨被秋嵐扣實向外扭轉,不滾不行,一面滾一面鬼 叫連天。   笑彌勒先是一怔,然後大聲叫:“好啊!打就打!打呵!哈哈!”   笑聲中,他飛撲而上。“拍!”一名大漢被他一耳光抽倒,“噗!”另一名大 漢下頷挨了一記重擊,撞倒出丈外,撞倒了兩名同伴。   秋嵐急衝而至,衝出了重圍,向笑彌勒低叫:“快!開船,追,那女人剛走不 久。”   兩人衝出人叢,急急奔向快船。西碼頭大部船隻已開走,只:有幾艘大的客貨 船仍在緩緩離岸去,不走的船不多,喬家的船靜悄悄地。   真糟!還得派人找慕容永叔,鐵臂猿的人也叫嘯的追來,船還未解纜,短期間 是難以離開岸的。   後艙面正在進膳的十二名大漢,發現笑彌勒急奔而至,後面有一大群氣勢洶洶 的大漢追來,趕忙丟下飯碗,吶喊一聲,從兩舷向船頭搶。   艙內也躍出了喬家八名的健僕,躍下碼頭準備。   笑彌勒老遠便高聲大叫:“準備開船,快!派人找回大管家,不必管那些蠢才 。”   船上一陣忙,解纜收跳板,速度甚快,但慕容永叔未返回前,船不能開。   笑彌勒在船前回身止步,向追來的人大叫道“你們再不知趣,叫你們爬著回去 。我笑彌勒柳文華極少用重手懲戒人,火來了我可不客氣。”   船首一名大漢雙手叉腰,大喝道:“誰敢對重慶府水上飄林爺的朋友們無禮? 主事的站出來和我翻江鰲周長春答話。”   鐵臂獨已經昏倒,沒追來,這些大漢們聽了兩人所報的名號,都嚇了一大跳, 潮水般急急退走。人的名,樹的影,兩人的名號,把這些二流好漢嚇跑了。   等到慕容永叔回船,金四娘的客船,已經快接近瞿塘峽口,雙方相距已在三里 外,船輕水急很艱趕上了。   金四娘控制了舵工,秋雷也制伏了船上的水位,船行似箭。   忿沖而下,超越了十餘艘江船,輕易的離開了夔府碼頭。   秋雷放了心,回頭向後艄走近金四娘,離舵工約有八尺左右,兩人低聲交談。 他向金四娘說道:“一次吃虧一次乖,下次我不會做傻事了。”   “雷弟,你的意思是指……”   “下次闖蕩江湖,我會帶上一大批手下。我太過自信,自命不凡,以為憑拳劍 無敵,足以橫行江湖了。不想這次碰上玉虛子比找只強不弱,加上水中能耐我一竅 不通,以致落得如此狠狽。”   “對水上朋友你熱不熟?”金四娘問。   “不熟,但我會留意。”   “那麼,你得向君山秀士下工夫,他是目下所知的水上絕頂高手,能羅致他, 你便無所畏懼了。只是,他名列三邪,水陸藝業過人,且成名在你之前,不易著手 。但不久之後,你練成了三陽神功;便可橫行天下,降服君山秀土不會有困難,威 迫利誘雙管齊下,他會屈服的。”   “我想,我會致力於此的。金姐,你在重慶府呆了許久,曾遍走南荒,為何不 諳水性?”   金四姐黯然吁了一口長氣,苦笑道:“為了學水性,我吃了不少苦頭,大概我 天生與水無緣吧,始終一無所成。我有學水中能耐的決心,但光有決心是不夠的, 只消水浸至胸口,便會無端地生出昏眩噁心之感。為了學水性,我先後曾迫死二十 幾個水中高手,他們無法教我,所以該死的。”   秋雷搖頭笑道:“金姐,你既然見水便怕,何苦要學?”   “我必須學。”金四娘不假思索地答。   “為什麼?”   金四娘似乎發覺自己失信,趕忙轉邊話題說:“快到白帝城了,城下便是瞿塘 峽口,小心了你到前面監視那些船夫,別忘了留意浮水之物。”   驀地,左岸馬連溪口船影入目,三十餘艘大小快船魚貫而下,聲勢浩大地衝入 大江。真糟,兩人的船恰好在船陣的前端,只片刻間,第二艘快船鼓槳如飛,從船 左衝過,超越到前面麼了,第二艘快船又急衝而至。   這些船都沒有窗,艙面除了船夫,看不見其他的人,人都藏在艙內。所有的船 夫、分是粗眉大眼健壯如牛的大漢,操舟術造詣不凡。   第三艘船到了,超越時,一名大漢向金四娘的船大叫:“掌舵的聽了,穩住船 ,讓咱們的船隊先下峽。”   艄公將船往右移,口中不住低聲咒罵:“這些傢伙不講理,像是要趕死一般, 欺人太甚,我看你們能橫行到幾時,早晚要屍體喂王八。”   江面愈來愈狹窄,水勢湍急。前面的水聲澎湃,已到了江流折向處,這段江面 向東流,在前面稍向南折。遠遠地,便看到三面環山,俯視著江流的白帝城。江流 折向處,兩座奇峰夾住了江流,這便是瞿塘峽口第一關夔門。南岸的奇峰光禿禿地 ,那便是赤甲白鹽兩山鎖住的峽門。北岸紫陽城,白帝城,城下的漢王廟,江畔的 英武石,都一一排列在眼下。   江流湍急,這時分成兩道水流,一股急流從南岸直內夔門沖,另一股稍平靜, 流下白帝城。江心渦流迴旋,水勢洶猛,船不僅顛晃,所有的船夫全部動員。   在江心穩不住船,船仍向下駛,但船陣的船,卻以奔馬似的向下沖。   五條船穿越而過,向白帝城下西南角的英武石衝去。   老舵工尾撓急撥,船亦向英武石下放。   秋雷和金四娘都走過這條水路,當然知道航道。但金四娘脫身心切,急向舵工 夫叫道:“走右面急流,下放峽口。”   老舵工大吃一驚,變色道:“這怎麼可以?任何船隻皆不敢……”   “不管!”金四娘斷然叫,又厲聲道:“走英武石遠了許多,我們必須搶在那 些快船之前入峽。”   老舵工急了,大聲叫:“不可以,風險太大,任何船隻想抄捷徑從南道水面下 放,不被旋渦掀翻,也會撞毀在夔門前的暗礁上,船粉身碎骨固然勢所難免,人亦 無法在水中逃生。姑娘,不可迫人大甚,何苦要我們這些窮苦船夫陪死?”   船頭的秋雷趕忙叫:“金姐,不可造次,南面航道兇險無比,確是實情,自古 以來,從無由那兒下放的船隻得以平安下到峽口。”   一面說,船已進入英武石回水沱,所有的船隻都緩下來了。   前面是一艘快船,後面是一艘快艇。   快船將近英武石,向石下急衝,再一轉船頭,順流向峽口如飛而去,一沖一轉 之間,驚險萬狀,眼看船將撞碎在石下,卻在間不容髮中一掠而遇。   後面的快艇比金四娘的船快些,已超出半舟了,正向英武石急衝,掌舵大漢狂 怒地叫:“老王八,你還不穩住船?太爺要先下。”   老舵工被金四娘迫得情緒大亂,再被快艇上的大漢一罵,心中一慌,便把持不 住尾橈,船不但穩不住,更加快下瀉,兇猛地急撞而下。   船頭的秋雷忍無可忍,抓起一塊木板,一聲虎吼,將木板向快艇上的掌舵大漢 擲過去。   前後船上的人,全都失聲大叫。   白帝城的西面山脊上,突然響起震耳的角聲。   快艇正衝下英武石,掌舵大漢全神注意控舟,卻末留意木板射到,“噗”一聲 擊中腦袋,“噗通!”水花四濺,人和木板掉下江中,人一閃不見。   船失去了主宰,糟了!水手們發出轟雷似的驚叫,船首衝向石根,突然一扭, 船身急傾,眼看要撞上石巖,船首卻向右扭,被回激的急流扭轉了船頭。   金四娘的船,卻急衝而至。   江上叫喊聲大起,驀地“砰”一聲大震,兩艘船撞上了。   快艇已經半側,船尾被撞,立即大翻身,船上的人全部落水。   金四娘的船在一撞之下,兇險地不住扭動,傾側,船夫們臉無人色,在老舵工 一連串叱叫之下,船險之又隨地從傾覆了的快艇右側衝過,船上水花飛濺。   秋雷抓住了船艙柱,死不放手,臉色全變了。   快艇上有一名大漢水性了得,湧身一躍,雙手便抓住了這條船的左舷舷板。恰 好在秋雷的附近。   秋雷的手中還有一條木棍,不假思索的一棍砸下去,“噗”   一聲恰好擊中大漢抓住舷板上的右手,大漢手一鬆,沉落水中不見了。   過了第一天險英武石,船直向翟塘峽口衝去。   船隊人聲鼎沸,咒罵喊打之聲震耳。   後面一艘快船急衝而至,有人大吼:“停船!撞翻了咱們的船,走得了麼?”   金四娘卻向老舵工叱道:“別理他們,走,一切有我。”   水流湍急,不走不行,前後都有船,相距皆不足五六丈,怎敢停下?在船夫們 所放的鞭炮聲和香燭繚繞中,船進入瞿塘峽。   後面的快船快速追來,驀地艙門拉開一條縫,一名大漢向喝罵的大漢低叫:“ 李三,不必急於計較,脫險後再說,他們逃不掉的。陶賊已發角聲招引賊伙,可能 已發現咱們的妙計了,前面可能有伏兵,快!下峽之後他們便無奈咱們何了。”   瞿塘峽全長只有二十里左右,是三峽中最短的一峽。兩岸奇峰插天,懸崖百丈 ,峭壁千尋,礁石林立,抬頭上望可看到一線天,令人頭昏目眩。   峽算不了險,險的是灘,瞿塘峽的第一座險灘是龍脊灘,也叫黃龍灘,灘北是 白鹽蜂,江流滾滾,水面旋渦起伏,令人動魄心驚,船稍一大意,便會流沉江底。 灘下方,便是三鉤鎮,有幾條溪流前來會合,水勢更急,這便是早年鐵鎖橫江的所 在。   金四娘的船夾在船隊之中,一瀉而下。   船隊的尾部,喬家船緊張不捨三十餘艘大小快船,拉長了一兩里,無法看到前 面的景況,船頭上的秋嵐、笑粥勒和慕容水叔,急得同熱鍋上的螞蟻,江流太兇險 ,船隊的航速也奇快無比,想超越勢不可能,只能空自焦急。   這座灘不太長,也不太兇險,但上航的船隻,必須由江岸的纜夫將船向上拖。 上午不會有船上灘,全是下放的船隻。君山秀士的船一馬當先,急瀉而下。半里後 ,船隊的第一艘船快到了灘頭,勢如奔馬衝下險灘,船夫們吆喝聲如雷。船頭上, 江南浪子一身水靠,威風凜凜向下游注視著,手上握了一把大弓,帶了一壺箭。江 上船斗船,以弓箭為先,看來他們已有闖關的萬全準備了。   第一陣戰鼓聲傳出,三鉤鎮的兩岸江灣,出現了無數的尖頭快艇。   第二聲戰鼓咚咚狂鳴,灘兩岸的巖壁下出現了無數弓箭手,森立如林!聲勢空 前浩大。   已超越三鉤鎮的君山秀士,突然下令道:“回頭,救人須救徹,助飛龍秋雷一 臂之力。”   怪船立即回航,鐘聲三響,水輪放下了,兩舷排列著君山秀士的水上英雄,舷 椅護板拉開。現出十二具大弓。潛龍隊的人,分列在前後待命。   聽到鼓聲,金四娘大吃一驚,再看到灘左右的賊群,便知大事不好。顯然,這 些船隊定然是一劍三奇的,鬼使神差,是禍躲不過,她有意脫身,反而無意中捲入 其中了。   “轉船,回夔府。”她向舵工大叫。   一切都嫌太晚了,船已下瀉,無力回天,任何人也無法令船退上灘頭,船夾在 一劍三奇的船隊中,一瀉而下。   第三陣戰鼓狂鳴,接著箭如飛蝗而至。   第一艘船上的江南浪子,只射倒了三個人,他船上的水上好漢便有五名中箭落 水,船失去主宰,瘋狂地向下面衝去,所有的人全都伏倒在船上躲避箭雨。   人發了瘋,江也發了瘋;浪發狂,船也發了狂。   慘叫聲如雷,箭劃空的嘯聲刺耳。   “轟隆!”第三艘快船橫撞在暗礁上,連翻帶滾而下。   接著,第四艘船快到了,砰然大震聲中,撞上了前面翻滾著的船,一陣急顫, 也翻了。   金四娘的船在第九艘與第十艘之間,每船相距約有七至十丈,相當遠,但水勢 湍急,如果控制不住,撞上暗礁或前面的船便不可收始。   面臨覆舟或挨箭的厄運,秋雷反而不再害伯了,他無法威迫伏在艙面上的船夫 操篙,打落了兩枝勁矢,飛奔後艙,和金四娘一左一右的保護著舵工,解下外衣當 兵刃,一面拍擊不斷飛來的勁矢,一面叫:“掌好尾橈,胎公,不走是死,走可活 命,不必理會箭,我保護你。”   金四娘也不怕了,她也用外衣拍擊射來的箭矢,事實上他們的船與一劍三奇的 船不同,射來的箭不多,疏疏落地,他倆足以應付。   舵工當然知道不走也得走,硬著頭皮控制著尾橈,船像醉漢般向下急衝,不住 扭動,避過了覆舟,閃過兩艘無人控制的船,向下游瀉去,不久,便接近了灘尾。   灘下,成了人間地獄。江南浪子的船,正受到二艘尖頭快艇的圍攻。   殺聲如雷,江面鼎沸。江上船斗船,水中人斗人,展開了一場混戰。後到的船 下灘便加入戰圍,黃龍灘奪去了一劍三奇近十艘快船。   君山秀士的怪船鼓浪而至,去而復回,像一條猛虎衝入羊群之中,“轟”一聲 大震,一艘尖頭快艇撞得四分五裂。   船頭的君山秀士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接著吼聲如天雷狂震:“君山曛某在此, 不退者死!”   秋雷的船急瀉而下,衝入了戰圍。   一艘尖頭快艇斜沖而至,艇上全是操鋒刃銳利刃身狹小的分水刀,吼叫著衝來 。   秋雷向金四娘急急地說:“金姐,你保護艄公,我打發他們。”   他掩至船側,突然現身。   巧極!衝來的小艇前面,巴山蒼猿的上身精亦,手中沉重的鋸戰刀閃閃生光。   “是你!”巴山蒼猿吃驚地叫。   兩船已相距不足兩丈,眼看撞上了。   “我!飛龍秋雷。”秋雷大吼,一把棋子已經打出。不知怎地,他這時似乎對 水已一無所懼了,人在生死關頭,已無暇注意所懼怕的東西了。   棋子打出,人化龍騰,凌空撲向巴山蒼猿的小艇。   金四娘也一聲嬌叱,打出五枚梅花針,一面叫:“巴山蒼猿,你的死期到了。 ”   巴山蒼猿最怕金四娘,對秋雷也害怕,不然也不至於將秋雷引誘到炎山才動手 ,眼看兩人都到了,他大吃一驚,不等棋子飛到,大叫道:“咱們水下見,下來! ”   叫聲中,他向江面跨出一步,直挺挺地沒入水中不見。   “啊……”快艇上中針和被棋子擊中的人,慘叫著紛紛仆倒。   船仍向前衝,但勁道已消失大半。“砰”一聲響,撞中客船的尾部。   秋雷已落下快艇中,劍出鞘風雷俱發,三蕩三決,小艇上十二個人只有三個人 跳水逃生。   船尾部被撞,立即船舷折裂,波浪一湧,江水向艙裡灌。   老舵工叫了一聲苦,乘金四娘身形未穩的瞬間,往水裡一跳,逃命去了。   巴山蒼猿剛好在船邊出現,露出腦袋叫:“下來,水中見真……”   話末完,金四娘手一揚,他嚇了一大跳,立即潛入水中:秋雷將船上的屍體全 丟入水中,向心慌意亂的金四娘招手道:“金姐,下來吧,咱們乘小船脫身。”   金四娘六神無主,依言跳下小舟。兩人總算對操槳術有點領悟,各抓一枝短漿 ,一左一右,拚命將小艇往江右岸劃去。   巴山蒼猿還不知道秋雷和金四娘換了船.他已潛至船的另一面,向附近的一艘 小艇大叫:“楊舵主,這兒來。下水,把這艘鳥船弄翻,飛龍在那艘船上,弄他下 水:”   十二名大漢全往水裡跳,像十二條大魚。   客船上舵工跳水走了,船伙計和客人全躲入艙中,後舶在漏水,船在漂浮,艙 面不見有人。   船一陣扭動,搖晃,巴山蒼猿仍然在船這一面浮游,一面向船上大叫:“下來 !姓秋的,金母狗,你們躲在艙中龜縮得住麼?   船翻了,你們還躲得了麼!”   秋雷和金四娘,已將小艇劃出十五六丈外去了,被五艘船從中隔住,在水中不 可能看見他們的船啦!   江面闊僅二十餘丈左右,水勢兇猛,洶湧澎湃滾滾奔流,擠上了四五十艘船, 整段江面殺聲震天,兩側干尋峭壁回聲震耳。   金四娘和秋雷駕船向右靠岸,但不易衝出船陣,船像醉漢般扭動搖擺,只能順 流而下。金四娘一面劃一面說:“雷弟,萬一失敗,咱們夷陵州見。”   “在何處?”秋雷問。   “在爾雅台,不見不散。”   “好,不見不散。”   兩人不會控舟,東搖西晃向下沿,向三艘纏在一團的船漂去。秋雷心中大急, 全力一撥短槳想將船向右撥,豈知船身一扭,船尾猛轉,反而向喊殺連天的三艘船 撞去,尾部一扭即至。   那是江南浪子的船,另兩艘是巴山蒼猿的水寨好漢,船面及艙頂,一對對高手 正在生死相拼呢!   “砰”一聲大震,撞上了。   秋雷驟不及防,上身向水面栽,他百忙中一漿下拍,“叭”   一聲水響,身軀凌空上升。   金四娘卻禁不起小艇的顛簸,秋雷那一槳,將小艇震得猛地反撞而行,幾乎翻 覆,歪歪斜斜地斜沖三丈外。金四娘腳下一虛,重心頓欠,跌倒在艇中,似乎手腳 都軟了,掙扎難起。   秋雷吃了一驚,他無法向下落了。千緊萬緊,自己的性命要緊,他顧不了金四 娘,連翻三個空心跟斗,向江南浪子的船尾疾落。   兩名赤身大漢正聯手狂攻掌舵的大漢,見有人從天而降,有一名赤身大漢火速 轉身撲到,分水刀劈面就是一刀。   秋雷身形一扭,避過一刀雙足踏實,一聲怒吼,短槳兇猛地斜揮,奇快絕倫, “噗”一聲擊中大漢的左胯骨。   “啊……”大漢狂叫著倒了,飛墜江心。   江南浪子眼角瞥見有人登船,扭頭一看,大叫道:“是秋老弟麼?你還沒…… ”他想說死字的,又急忙住口。   另一名亦身大漢是個分舵主,飛躍下水大叫:“飛龍秋雷,飛龍……”   這傢伙不叫倒好,叫了對秋雷大大有利。上次南鄉峽口江灣的激鬥,秋嵐冒允 乃弟秋雷,操舟術震懾水上群雄,險灘毀船人仍末死,賊人早已聞名喪膽,聽分舵 主一叫,膽戰心驚的賊人立即見機逃命,紛紛跳水。   秋雷躍至船頭,大喝道:“飛龍秋雷到,擋我者死!”   跳水跳得慢的兩名悍賊同聲虎吼,回身持刀保命自救。秋雷短槳疾揮,誘兩賊 揮刀接招,然後反手拔劍,揉身槍入,招出“平分秋色”,一聲便中。   “啊!”右面的賊人狂叫。   江南浪子如飛而至,長劍疾揮,左首的賊本已中劍,腦袋突然飛拋丈外。江南 浪子飛起一腿,將賊人的屍體踹下江裡,向秋雷叫:“秋老弟,你來得好。”他轉 向手下叫:“今天與巴山蒼猿決一死戰。”   秋雷無暇和江南浪子答話,用目光搜尋金四娘的船,附近的船仍在纏鬥,殺聲 震天,金四娘的船早已不知去向。   江面上人頭出沒,水中有人拚命,人和船都以相當快的速度向下游漂流,滾滾 江流波濤洶湧。大多數的船隻失去了主宰,人只顧拚命而忘了操舟。   下游不遠處,君山秀士的船剛轉頭向下沖,“砰”一聲大震,又撞翻了二艘小 艇。巴山蒼猿的人無法登船,上一個死一個,怪船水輪鼓動如飛,宛若虎入羊群。 但君山秀士知道纏住了相當冒險,如果被賊船夾住,賊人上下齊攻,脫身便不容易 了。加上不時有冷箭射來,防不被防,如果巴山蒼猿用火箭向他的船進擊,豈不糟 透?江峽中不像在洞庭湖,水勢湍急江面狹窄,暗礁崖岸兇險萬分,漂流下來的破 船聲勢洶洶,以萬鉤力道向下撞。   他的怪船隻有前面禁得起沖撞,左右後同樣禁不起撞,所以沖翻了四艘賊船後 ,他看出了危機,立即轉頭向下駛,他必須遠在船陣外圍方能發揮怪船的威力。   君山秀士和毒王站在船頭,向船陣纏鬥處大叫道:“飛龍秋老弟,快來會合。 ”   秋雷根本不認識君山秀士,未加理睬,同時,殺聲震耳,水聲如雷,也聽不真 切,他向江南浪子叫:“夏兄,別忙找巴山蒼猿,金四娘不會水,她的船不見了, 快找她,快!”   不但金四娘的小艇不見了,連先前乘坐的客船也不見啦!四周只有小艇和一劍 三奇的快船纏鬥不休。   水勢湍急,雙方的船皆向下游沖,勢如奔馬。不知不覺的,船己到了風箱峽下 游,正向黑石灘急漂。   瞿塘峽長不過二十里,起至英武石,終於黛溪口,黛溪口之上十里便是黑石灘 。船過了風箱峽,便進入了黑石灘口。   黑石灘也叫鐵灘,更有個可怕的名字“鬼門關”。俗語說:“新灘洩灘不算灘 ,鐵灘才是鬼門關。”其實,這三座灘是三峽的三大險灘,鐵灘只比其餘兩灘險些 而已。黑石灘一帶,河床密佈著鐵一般的奇異怪礁,江水似乎倒瀉而下,稍一大意 ,船便會粉碎。   江南浪子夠朋友,立即向鄰船大叫:“百韜兄,傳口信,快找金四娘。”   現在沒法找尋,江面大亂,船移動困難,如何找法?水勢湍急,江南浪子和秋 雷上了後艄,向掌舵大漢下令往右岸移。   右岸距千尺峭崖不遠,兩艘巴山蒼猿的小艇,追逐著一艘快船,形勢危急。快 上船,玉面郎君正被五名赤著上身的悍賊圍攻,除了後面還有五名高手支撐之外, 其他的人死傷殆盡。船在打旋,追逐的兩艘小艇行將接近,岌岌可危。   江南浪子催船急進,可是晚了一步。轟隆兩聲大震,玉面郎君的船突然撞在峭 壁上,船右舷止即破裂。   已經無法挽救,秋雷抓趙一根長漿,全力向剛靠近破船的一避小艇擲去,大吼 道:“陶子安接著!”   小艇上的人,赦然有巴山蒼猿,他不再上玉面郎君的船,挫身撇刀,要將長槳 打落,“咯”一聲暴響,撇中了,但竟未能將槳撥開,漿頭拔開漿尾卻反擊,勢逾 萬鈞,一掃之下,三悍賊狂叫著跌入江中。   “你還沒死?”巴山蒼猿變色叫。   江南浪子舉手一揮,船以全速向小船撞去。   秋雷躍至船頭,作勢撲向小艇。   巴山蒼猿接了一飛槳,心中大駭,沉重的鋸齒刀格不開木槳,雙方的修為相差 太遠,無法在船上拚命,哈哈一聲長笑,他突然滑下水中,水花一湧,不見了。   金四娘呢?她在上游右岸附近,接近倒吊和尚右側。倒吊和尚,是風箱峽南岸 的一座江旁怪石。   她的船順水漂流,居然沒有其他的船追來。她慌亂的用槳亂撥,船就是不聽她 的指揮,急得她直冒汗。慌亂中,她扭頭一看,遠處她原來乘坐的客船,剛好被巴 山蒼猿弄翻,正在水中找她和秋雷哩!   上游三五十丈,一艘快船正沿崖根下駛,靈活萬分。在險像橫生的崖壁礁石間 駛動如飛。船上站著笑彌勒和秋嵐,正焦急在呼叫。但她看個清兩人的形狀,只看 到左方飛馳而至的另一艘小艇。   小艇上,九華羽士和玉虛子哈哈狂笑、漸來漸近,玉虛子的得意怪笑刺耳,吼 聲如雷地叫:“母的在這兒了,先把她弄到手再說。”   九華羽士火速脫掉道袍,露出裡面穿的水靠,向操舟的悍賊們叫:“停住,不 可接近二十丈內。母貨不會操槳,必定不會水,咱們下去,光將她灌滿一肚子的水 再說。”   “噗通通!”兩名老道躍入水中,小艇上也下去六名悍賊。   金四娘心中叫苦,這次完蛋了,跑不掉啦!她只能手忙腳亂全力划槳,船卻在 激流中扭動轉圈。   船在轉動、扭旋、搖擺、飄浮。葛地,右舷伸上一支大毛手,扳住了舷板。   她一漿劈出,不許毛手沾船。   “砰”一聲暴響,一漿落空,毛手不見了。接著,五把鋼鉤鉤住了左舷,小艇 突然翻覆。   “哎呀!”她驚叫,隨小艇翻倒,英雌落水。   一隻大手抓住她的小腿向下拖,江水一嗆,她陷入恐怖昏眩的境地。總算她了 得,全力收腿鐵手疾伸,抓住扣住她小腿的大手,大手齊腕而折,被她硬生生捏斷 了。   接著,另一大手抓住了她的頭髮向下拖,她咕嚕嚕直喝水.   手腳全軟了,但覺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上游,喬家的快船正向下急駛。   秋嵐的船原來走在船隊的後方,惡鬥一起,他心中大急,立即要求翻江鰲設法 超越。翻江鰲對三峽的水道了如掌指。毫不猶豫將舟向右偏。船在激流中跳躍,向 黃龍灘急衝。同時,船頂的木柱上,升起了水上飄的旗號。   “升起喬家的旗號。”笑彌勒叫。   慕容永叔親自動手,將綠色的三角旗扯上了桅頂。果然不錯,右岸的箭手放過 了他們的船。   秋嵐站在艙面,搜尋金四娘的客船。船沿右岸急瀉,好不容易才避開了纏鬥不 休的船團,驚險萬丈的閃過無數巖礁和渦流,到了風箱峽。   遠遠地,秋嵐發現了金四娘的客船,喜極大叫道:“瞧!就是那一艘客船,咱 們得趕快些才行。”   他歡喜得早了些,相距還有五十丈左右,客船一陣急晃,突然翻覆。   “糟了!”他絕望地叫。   船隊激鬥,拉長了兩里以上,喊殺聲漸稀,船影分散成一團團地。他看到客船 翻覆處有一艘破船,三艘快船,四艘小艇。靠岸處,也有五艘大小船隻。他看到一 艘快船撞毀在崖岸旁,卻末留意另一艘快船上有弟斯秋雷。   “周兄,是否可以加快些?”秋雷急地向翻江鰲叫。   “兄弟已盡全力,再快便不易控制了。”翻江鰲苦笑著答。   賊到底是賊,勝得敗不得,勝了亂糟糟,敗了如山倒。兩群好漢都是些亡命之 徒,也是些烏合之眾,開始時奮勇當先,久了便士氣消沉,沒有約束,便成了各自 為戰的局面。同時,水勢太急,航道兇險,想約束也力不從心,只消有一條船翻覆 ,船陣便亂。   船上廝殺肉搏,無法控制船艇,怎能不亂?從黃龍灘至風箱峽,雙方的船撞毀 沉沒,不下三十多艘,船在漂流,入也在漂流,真正死傷在水中的並不多,水色略 渾,逃命容易,險灘難不倒這些水中好漢,入水之後便安全了,所以江面到處都有 人在浮游,不住向兩岸逃生。   秋嵐看到金四娘的客船翻了身,急得直冒冷汗,等船到了覆舟處,水中己看不 到人影了,翻覆了的客船,也漂出三十丈外,船底朝天,時隱時現向下漂浮。   “糟了!金四娘定已落在巴山蒼猿之手了。”秋嵐抽著冷氣。   “金四娘真在剛才那艘船上?”笑彌勒急急地問。   “是的,但船已翻覆……”   “很難認定是巴山蒼猿的人所擒走,會不會沉沒江底呢?”   “那……那豈不是一切都完了?”慕容永叔變色地叫。   船在附近上下繞行,三個人心中皆暗暗叫苦。   秋嵐一咬牙,將毒王所贈的三瓶解藥交與笑彌勒,指示了用法,說:“這是從 周起潛那兒得來的解毒藥,雖難治蠱毒,但可以除毒,至少可以減少痛苦。目下事 急矣,解蠱期限只有三天,我必須盡速找到金四娘。請在巫山縣等我,我找人打聽 打聽。”   不管笑彌勒肯是不肯,像一條魚般滑入水中,向右岸游去,冉冉去遠。   江岸有人不住往上爬,都是些翻了船的好漢。他希望找到客船上落水的人,問 一問金四娘的消息。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遠處,玉虛子已將金四娘捆個結結實實。九華羽士奪了金四娘的大革囊,革囊 外層有防水油綢包得密不透水,他不敢打開,在未問清內情之前,打開太過冒險。 小艇向下游,進入了低攤,船輕水急,一瀉而下。   灘下方,雙方高手見面了。   前面,巴山蒼攝和舵士們駕了六艘小艇。這一面,是兩艘快船,秋雷和江南浪 子快船當先向前衝,一劍三奇和玉面郎君的船銜尾跟上,兩艘快船勢如奔馬,向六 艘小艇衝去。   下游半里地,君山秀士的船剛從灘下轉過頭來,水輪轉動如飛,破浪上航。   巴山蒼猿的狂笑分江面震盪。六嫂小艇兩翼包抄迎上,最有的一艘站著三名精 壯大漢,擁著巴山蒼狼。   “你們的船呢?哈哈哈哈!”巴山蒼猿仰天狂笑,笑完又道:“一劍三奇,如 果你能逃出三峽,算我巴山蒼猿栽了,除非你們能插翅而飛。下去!水裡見。”   六條小舟左右一統,巴山蒼猿一頭鑽入水中,悍賊們接二連三往下跳,一個個 身手超人,入水便蹤跡不見。   江南浪子雙手一揮,兩艘快船加快向前面的小艇衝去。   一劍三奇冷笑一聲,向手下們叫:“把住兩舷,不必管底艙的事。”   江流太急,想弄翻這種中型快船談何容易?除了擊破船底,別無他途。   “嘩啦!”一聲水響,巴山蒼猿像鯉魚出水,從船側躍起,鋸齒刀猛揮,然後 水花一湧,隱入水中不見。   “啊……”慘叫聲驚心動魄,一名大漢的右肩連手綿被砍落水中,慘叫著栽下 船去了。   秋雷機警過人,他挫身伏在右舷旁,只露出一隻眼睛,凝神注視水面的動靜。 他身側,一名大漢隻手提刀,隻手操槳留意著江面。   一個模糊身影冉冉上升,鐵鉤突然出水,半分不差,鉤住了大漢的船漿。   秋雷身形暴長,伸出船外,長劍湖水中扎去。鐵鉤鬆了,水中冒起一片紅水, 死了一個。   但另一面,一名大漢發出一聲慘號,被水中突然仲出的一把分水鉤鉤下水去了 。   “卡嚓!”雙方向的尾撓突然折斷,船開始不聽指揮了:江南浪子額頭冒著冷 汗,向秋雷說:“秋老第,我們下水,拼了。““下水?”秋雷吃驚地問,他怎敢 下水。   江南浪子還不知道他不會水,說,“非下水不可,他們人多,在船下弄鬼,等 會兒船底被鑿穿,一切都完了。”   正說間。一劍三奇的船有人大叫:“晃爺,前艙漏水。”   尾撓被弄斷,方向無法控制,這兒已是鐵灘的尾部,激流澎湃,浪花洶湧,斷 了尾撓,還了得?   “砰砰!”巴山蒼猿的一艘小艇突然撞在黑礁上,船身一扭,突然翻覆。   “轟隆隆!”秋雷這條失去主宰的船,也離升航道,撞在暗礁上了。   似乎天在動,地在搖,艙面上的雜物一掃而光,人亦被擲飛落水,浪花像大海 的怒濤,也像是百丈飛瀑下墜,吞沒了船,然後再吐出,萬鈞力道將船像玩具般拋 擲玩弄,在大自然無窮威力下,船顯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一撞之下,立即四分 五裂,兇猛的浪濤,將船像拆骨般撕得七零八落。   這瞬間,秋雷像被人抓住扔出的小石頭,飛拋兩丈外,身畔還有數塊艙板飛舞 著蹦起。   同一瞬間,巴山蒼猿的腦袋,剛在下游三丈餘浮出水面,顯然他泡在躲避水底 的暗礁。   秋雷驚得心中發虛,幸而他早知道大難當頭.心中已作了最壞的打算,接受即 將到來的厄運。所以惡運臨頭,他並不感到太突兀。   “完了!”他心中大叫。   這瞬間,他看到了剛冒出水面的巴山蒼猿,鋼牙一挫,便將劍全力擲出,提氣 輕身虎腰急扭閃過飛來的一塊船板,手一抄便扣住船板的一端。   眼角中,映出巴山蒼猿臨死前的掙扎,劍不偏不倚,插入巴山蒼猿的右頸根, 這個橫行三峽的水上悍寇絕望地張口喊叫,無助地伸手亂抓已貫入體內的鋒劍,浪 花一湧,不見了。   “噗通!”水聲震耳,秋雷重重地跌入水中,距巴山蒼猿的沉沒處只有丈餘遠 近。   他感到冷冰冰的江水淹沒了他,身軀向下沉,向下沉,兇猛的江流帶得他向下 翻滾,天地不分,江水向他的口鼻灌。   這次他比上一次沉著,一次經驗一次乖,閉氣定神,渾身盡量放鬆,僅抓住船 板不放。果然浪花一湧,他感到船板帶著他向上浮,頭一拾,腦袋伸出了水面。   真巧,一劍三奇的船,剛好從身屬衝過。他丟了船扳,一把抓住船舷,急翻而 上。   江南浪子早已站在舷扳上,拉了他一把。他叫道:“巴山蒼猿已屍沉江底,咱 們收拾他的黨羽。。   “真的?”江南浪子狂喜地問。   “怎能不真?我給他一劍,可是,我的劍也丟了。”   一劍三奇正在指揮著搶補底艙,聞聲鑽出說:“先撤走再說,陶賊的手下五蛟 龍來了,這些傢伙水底能耐了得,咱們無法抵擋。”   上游鼓聲如雷,五艘快艇如飛下放。不遠處巴山蒼猿帶來的六艘小艇只沉了一 艘,還有五艘之多,也銜尾急衝而下,聲勢洶洶,顯然要用船撞擊。   “一劍三奇,留下命來。”上游的小艇有人大叫。   船以全速順流下沖,到了灘底,水勢略緩。後面,小艇已銜尾追到,危機將至 。   君山秀士的船已逆水上行,到了一二十丈外。   船頭的君山秀士大叫道:“飛龍秋老弟何在?”   秋雷與君山秀士素不相識,聞聲一征,不知對方何以叫得如此親密,可能是惺 惺相惜撥刀相助哩!事急矣!不容他多想,他確是害怕再泡入江中掙命。剛才灘中 水勢兇猛,在水中暗算的水賊有所顧忌,讓他僥倖脫險,這時水勢略緩,沒有兇巴 的暗礁阻礙,正是水底好漢發揮絕藝的好所在,再掉下水豈不完蛋?他認得君山秀 士的船,看對方人才一表,站在船頭神氣定閒,袍袖飄飄,氣概不凡,便豬出這人 定是君山秀士了,大叫道:“荀兄麼?小弟就是秋雷。”   “往左靠,那些小水寇交與荀某打發。“君山秀士叫,遊艇破浪沖近。   掌尾橈的大漢不待吩咐,用勁一撥尾橈,船向左沖。   勁弩劃空厲嘯,追得最快的兩艘小艇慘叫聲雷動。   而艇上的水賊紛紛落水逃命,中弩的賊人倒在艇中哀號。   “轟隆!”大震乍趙,第二艘小艇被遊艇撞個正著。   快船越過遊艇,秋雷遙向君山秀士拱手道:“荀,雲天高誼,容後圖報,後會 有期。”   站在君山秀土身側的毒王眉頭深鎖,惑然地說:“怪!這人並不像飛龍秋雷。 ”   “呵呵!周叔,小侄的目力敢誇海口哩!是他。”君山秀士笑答。   “不對。”   “有何不對?”   “這人面貌相符,但神韻和氣度完全不同,甚至音也有點陌生。怎麼回事?” 毒王像是回答君山秀士的話,也像是向自己發問。   “大概是受驚了,所以有點不一樣啦!”君山秀士自以為是的解釋。   毒王搖搖頭,正色道:“以前和我們相見的人,滿臉正氣;   神朗氣清,臉呈忠厚,語氣誠懇而不亢不卑。這人卻目光凌厲,傲態外露,貌 同神離,心藏機詐。哼!老實說,如果昨晚所見到的飛龍秋雷有這人的氣韻,我才 不會將解毒藥送給他哩!”   “周叔,你真認為這人不是昨晚那個飛龍秋雷?”   “不錯。”毒王斷然地答。   這時,追來的小艇皆見機向兩岸逃攤了,有兩個人正載浮載沉的順流而下。君 山秀士向潛龍隊的人舉手一揮,說:“促他們上來,要活的。”   兩位隊員應了一聲,飛躍下水。不片刻,右舷放下舷梯,接上兩個隊員,他倆 手中各挾著一個半昏迷的大漢,一個赤著上身,一個穿水靠,一看便知穿水靠的是 一劍三奇的手下。   君山秀士在擒來的人口中,證實了飛龍秋雷的身份,毒王仍然心中生疑,但無 法反證,只好罷休。   已沒有船再往下追,君山秀士下令返航,仍和毒王坐在艙面閒聊。   “周叔,何必急於返回太湖?小侄得在荊州府逗留一些時日,拜望一位前輩。 周叔如果不急於上道,何不與小侄一行?一別數年,小倒希望能多聆教益,尚請俯 允。”   毒王略一沉吟,問:“要逗留多久?”   “多則半月,少則十天。”   “老弟台,可否帶老朽至君山一行?”   “周叔是想一訪令師兄麼?還是不去為佳。歐陽老伯近來更為狐僻,整天在湖 中流連,不與人打交道……”   “我是想看看逸泉的病況。”   “哦!逸泉兄可能不在君山了,歐陽老伯將他鎖在一艘方舟上,禁錮在島西十 來里的蘆洲附近。”   “我知道,所以希望老弟能借給我一條船。”   “閒話一句,小侄理該效勞。”   “好,老朽隨你到荊州府走走。”   兩人走了一趟荊州,走出了橫禍飛災,真是天意。   玉虛子和九華羽士的小舟,在三里後倏然下航,船行似箭,逐漸接近了黛溪口 。   黛溪口以下,河床略寬,水勢稍緩,最寬處約有三十丈左右。而瞿塘峽最窄處 還不到二十丈呢,兩旁飛崖千尋,只能抬頭看到一線天,只有午時方可看到日影。 船下了黛溪口,視界為之大開。但過了獵開峽之後,江流又開始狹窄了,算是進了 巫峽黛溪口距巫山縣約有四十餘裡,小艇下航,要不了一個時辰。這四十里水道真 正算起來不算是巫峽,有幾座急灘,下航極便,兇險甚少,過了慌張背,便是寶子 灘、交灘、下馬灘、將軍灘。船輕水急,一瀉數十里,不必趕路。   這時,已是午牌左右。如果是客船,今晚須在巫山縣泊舟,次日下放巫峽。兩 個老道不急於趕路,卻要打聽秋雷的消息,秋雷一日不死,他倆永不會安枕。   玉虛子擒住了金四娘,他相興滿足,他並不怕秋雷,怕的是金四娘,金四娘已 到手,不怕有人到仙都觀找他的麻煩了。但秋雷的下落不打聽確實,於心難實,所 以他仍與九華羽士同進退。   操舟的大漢共有六個人,都是巴山蒼猿的忠心爪牙,水性極佳,將小艇控制得 十分靈活。   沿途,逐漸看不見船影了,他們向下游急趕,想趕上巴山蒼猿。   九華羽士是個老江湖,他是少數知道金四娘身世的人之一,如果走漏了消息. 他九華羽士將大禍臨頭,豈敢大意?一路上他不住盤算,盤算著該如何善後。他志 在秋雷,撞住了金四娘對他毫無好處,他一生小從不想替別人打算,他才懶得管玉 虛子的事。   快近黛溪口,前面水中突然出現一個人,挾著一塊船板,載浮載沉順水漂流。 見小艇駛近,突然舉手大叫:“救我一救……”   六名操舟大漢船槳一緊,向呼救的人衝去。   那是一個臉無人色,胸前裂了一條大縫但未傷內腑的人,拉上船來便癱倒在船 中不住發抖,創口已被水泡得白慘慘地,許久才有血沁出。   為首的大漢立即皆傷者包傷,一面吃驚地問:“你不是第七舵的吳正安老兄麼 ?你與當家的在一條路上,怎落得如此狼狽?   當家的在何處?”   吳正安不住發抖,恐怖地說:“完了,完……充了。當家的被……被飛龍飛劍 擊斃,屍……屍沉江……底。。   “什麼?”六名大漢全都大驚先色地叫.兩老道也諒叫出聲。   “你說飛龍會用飛劍?真的?”九華羽士吃驚地問。   “半點不……不假,我……我親眼看……看到的,白……白光一……一一閃, 水中的當家胸……胸頸便插……插了一把劍,好……好慘,可……可怕極了。”他 斷斷續續地將經過說了。   “飛龍呢?”玉虛子追問。   “與一劍三奇走……走了,是被君山秀士他們的船護送走的。”   兩老道大驚,也跌腳大根,沒想到君山秀士會在緊要關頭插上一手,被秋雷透 過了一次大劫呢。   “咱們是追不追?”玉虛子向九華羽士問,顯然,他對追的事不太熱心。   九華羽士還未回答,為首的大漢接口道:“兩位道長,不必追了,小可必須回 去找二當家覆命,替當家的報仇一雪恨。”   不管兩人肯是不肯,立即指揮手下將船調頭。   “回何處?”九華羽士問。   ”回三鉤鎮分舵。”大漢答得頂乾脆。   九華羽士鬼眼一翻,正待發作,突又吸入一口氣,眼中兇光一斂,說;“勞駕 ,送貧道至左岸。”   “道長……”   “貧道要到巫山,非追上秋小狗不可,貧道必須替貴當家報仇。”老道的話冠 冕堂皇。   “好。”大漢答,船立即向北岸駛去。   玉虛子莫名其妙問:“道長,你瘋了?你一個人去追?”   “你不去?”九華羽士反問。   “那小子不在貧道眼下,我對金四娘便心滿意足了。”   “你打算怎麼處治金四娘?”   “搾出她的使蠱法,然後送她至枉死城。”   “你也別想活。”九華羽士沒頭沒腦的來一句。   “什麼話?”玉虔子不悅地叫。   “哼!日後晁小狗傳出消息,你能不死?你知道這鬼女人的靠山是誰?還能不 有所顧忌?”   “哼!誰知道貧道所做的事?”   九華羽士不再拾扛,迴避地說:“去不去在你,貧道卻放不過晁小狗。”   般悄然靠岸,泊在一處凹入的山崖下。   九華羽士站起整衣,不經意地拔出安神簫。   六大漢有一人躍上岸拉住纜繩,將船拉穩。   驀地,丸華羽士一聲怪叫,右手簫一掄,八音齊鳴。左手打出三枚鋼松針,並 一舉拍出:“啊……”為首的大漢應手仆倒,背心接了一掌重擊。   “哎……”簫擊破一名大漢的天靈蓋,只叫了半聲便倒下。   船上的五名大漢禁不起全力一擊,松針射倒了兩名,簫擊斃了一個,掌也拍中 了一名。   九華羽士向前急射,飛起一腳,踢飛了最後一名大漢,勢如瘋虎,向岸上的大 漢撲去:眨眼間,九華羽土便擊斃了五個人,變生全卒,誰也料不到他突然來了這 麼一手,船上地方小,不勝防,焉能不手到人倒?   玉虛子大吃一驚,挾了金四娘跟蹤便追,一掌拍出叫:“住手!你發瘋了?”   岸上拉纜的大漢心膽俱裂,將纜繩奮力扔出,人向側一閃,“噗通”一聲,跳 下水逃命。   九華羽士本來已截住了大漢的閃避方向,卻未料到玉虛子一記劈空掌從後拍到 ,他不得不防著,扭身避掌,卻讓大漢跳水走了。   “糟!”他叫,便待往水裡跳去追人。   玉虛子大怒,吼叫道:“九華羽士,你找死?”一面叫,一面拔劍出鞘,倏然 揮山。   九華羽士晃身避劍,急叫道:“玉虛道友,貧道在替你滅口,你怎麼……。”   “什麼?你有何居心?還說替我滅口?”玉虛子怪叫?   “你殺金四娘,這兒個小輩還能替你守秘?如不殺人滅口,日後金神金祥不活 剝了你才怪,仙都觀遭劫小事一件,龍虎山成為屠場才是大禍巨災,你……”   玉虛子驚得毛骨悚然,丟下金四娘飛躍入水,向正奮力外游的大漢追去。   九華羽士也不怠慢,飛躍入水。一個人不易控舟,他只好也跳下水擒人。   船上還有一個受傷躺倒的吳正安,他突然恢復了精力,翻落水中,將小艇向外 全力一推,人掛在舷旁藏身,船緩緩離岸,向下漂走了,滑出四五丈,船愈漂愈快 。   兩老道都是一等一的水中高手,但也費了好些工夫,方將逃走的大漢弄死。等 他們回到岸旁小艇已漂下五六十丈,正在山壁的浪花中漂浮。   “還有一個受傷的在船上,快追!”九華羽士叫。   玉虛子卻搖搖頭道:“不在船上,那傢伙還能用勁,在船上的話,他會控舟的 ,定然逃到岸上去了,咱們快搜。”   吳正安既然是跟著巴山蒼猿的人,自不會是等閒人物,他不駕舟逃走,便顯出 他的機智確有過人之處,果然瞞過了兩個老江湖,不追逐小舟,卻在岸上窮搜。   兩老道搜遍了附近半里地每一寸土地,一無所獲,不安地回到原地。   金四娘穴道被制,而且被捆得結結實實,裝了一肚子江水,這時恰好醒來。首 先她發覺自己的險惡處境,不由大驚失色。   接著,她聽到兩老道走近來不住埋怨的語聲,立即重新閉上眼睛,暗中留心兩 老道的話,並盤算著該如何設法脫身。   九華羽土一面走近,一面抽著冷笑埋怨道:“玉虛道友,那是你,死腦筋他娘 的不會拐彎,在船上我已經提醒你小心,走漏消息咱們將大禍臨頭,要不是你冒失 出手阻撓,怎會走掉一個半死的人?糟透了,那傢伙如果將消息傳出,說咱們擒了 金四娘,金神金祥得到消息之後,豈不可怕?真糟!”   玉虛子垂頭喪氣,跳腳道:“你他娘的也不是一個精明人,力何不早些說。”   “在船上怎麼說?廢話!”九華羽土抗議地叫。   “你不會用傳音入密之術通知一聲?”   “那會引起那幾個死鬼的疑心,弄不好他們將船翻了,咱們可能一個也殺不了 。”   玉虛子焦躁地在金四娘身旁坐下,一面解下水靠,一面煩惱地說:“偷雞不著 蝕把米,連道袍也賠上了。埋怨已來不及了,咱們想想看,該如何善後。”   九華羽士憂心仲仲地坐下,問:“你先想想看,如何處置這鬼女人?”   “擒虎容易縱虎難,你說怎辦!”玉虛子反問。   “把她暗中交給巴山蒼猿的人,嫁禍。”   “不行,巴山蒼猿已死,水賊們一哄而散,金神金祥自會在水賊們的口中問出 詳情,咱們同樣倒霉。”   九華羽士焦躁地站起,說;“先別管,帶到巫山再說,咱們從長計議。”   “也好。咱們先找地方……唔!我想起來了,由這兒往北兩裡地,便是巫山縣 至夔府的小道呢,臨雲峰下有三條岔路,往北可以到大寧大昌兩縣。臨雲峰東北十 里地……”   “哦!你是指飛雲嶺飛雲觀的希夷散人?”   “不錯,飛雲觀主早年與獨角天魔交情不薄,咱們去找他商量商量,看他是否 可以對付得了金神,必要時,咱們拉飛雲觀主下水,怎樣?”   九華羽士點點頭說:“值得一試,至少咱們可以叫飛雲觀主背個鍋替咱們擋災 。走!”   說走便走,玉虛子只穿了內衣犢鼻褲,背上金四娘,兩人覓路向北走去。   金四娘心中暗暗叫苦,她又無法脫身。皆因獨角天魔與她祖父金神毫無交情可 言,甚且相互間還有些兒對四大兇人排名次序上的小成見存在心中,大仇恨談不上 ,小芥蒂在所難免。   而飛雲觀主希夷散人與獨角天魔討交情,落在惡老道手中。   同樣不會有好結局,甚至比落在玉虛子手上更糟,因為飛雲觀主早年是江湖所 不齒的淫蟲,採補術天下無雙。   她心中大急,苦在氣門穴被制,真氣聚不了。力道全失,想掙脫手腳上的繩索 ,談何容易的呢!   聽說秋雷宰了巴山蒼猿之後,在君山秀士的掩護下逃脫了,她希望秋雷前來救 援的唯一寄托已告斷絕,看來今天大劫難逃。   玉虛子果然了得,已發覺金四娘醒了,一面走一面說:“潑賤貨,你給我道爺 安靜些,不必枉費心機妄想自解穴道,免得吃苦頭。”   山連山山山不斷,這一帶全是些插天奇峰,遠古森林不見天日,沒有任何道路 可走。兩人在山崖間攀行,由九華羽士在用劍開道,披荊斬棘向北摸索,不久便到 了巫山至夔府的小徑,開始看到山村和人煙了。   臨雲峰下向北貧出一條羊腸小徑,可抵大昌縣。三岔口山麓下,有一座只有十 餘戶竹籬茅捨的小村落。玉虛子將金四娘用水靠包了,兩人到了村中找了一戶山民 討吃食,然後取道北行。直奔十里外的飛雲嶺。   飛雲嶺,是一座方圓數十里的大山,雙峰插雲,峰頂經年隱沒在飄浮的雲霧中 ,峰腰以上人跡中至,猛獸成群,六尺以上的巨大巴山蒼猿成群結隊,不時在山區 中出沒。   但這種人的膽子相當小,見人便遠離,除非受到攻擊,它們央不傷人。令人害 怕的不是人猿而是毒蛇和虎豹,走這茶路的人決不會會單身,必定是成群結隊而行 的收購山產客人。   飛雲觀在裡西山麓下,是一座規模不大的道觀,座落在青山綠水和怪石林立的 山麓,俯視著北面的雲嶺壩,壩北便是大寧列。   雲嶺壩只有八九十戶人家,是這附近四五十里地的最大村落。   縱觀下歪的小徑注上看,飛雲現像及一變四角大醫、上層其實是頂閣。並列著 不少整齊的風窗,不是供神用內。僅供給下層大殿的光線相通風,所以大殿光線明 亮無比:“怎辦?哼!把金四娘送給他,他將倒履相迎哩!”玉虛子極有把握地道 。   到了林中,九華羽士惑然低聲道:“怎麼回事!人到哪兒去了?”   玉虔子站住了,不解地說:“確是怪,怎麼沒有人?飛雲觀原有二十餘名了不 起的道友,全是飛雲觀主一手調教出來的高手,難道說,觀中有變不成?飛雲觀主 是不是死翹翹了?”   聲落,驀地頭上落下兩把松針,無聲而落,兩人的腦袋被松針罩住了。   “哎……”兩個人同聲驚叫,左右急分。玉虛子丟掉金四娘,猛探腦袋拾頭上 望。   九華羽土反應奇快,安神簫已然撥出了。   青影像個無形質的幽靈,飄然下墜。是個中年老道,一雙魔目厲光閃閃,腰帶 懸著劍,梳道士髻,穿青便袍。落在兩人前面,“嘿嘿”一陣冷笑,用鬼號似的聲 音說:“口出不遜,詛咒家師該當何罪?先割下你們的舌頭。依們自己快動手。”   玉虛子吃了一驚,趕忙稽首行禮說:“道友請息怒……”   “呸!”看你這傢伙就不是好東西,閉上你的臭嘴;飛雲觀不許人巧辯討價還 價。”老道搶著低吼。   “道友,貧道是專誠前來拜謁令師的。”九華羽士硬著頭皮說:玉虛子向金四 娘跨出一步,想伸手解開包在外面的水靠,想將金四娘獻上以便道出來意。   豈知老道會錯意了,以為玉虛子要搬法寶動手,突然閃到大聲叱喝,一掌劈出 。   掌來勢奇快,潛勁如山,玉虛子只感眼角青影一閃,掌影已逼近左肩頸了,風 雷聲入耳。他大吃一驚,想閃避已沒有機會,百忙中左掌格出,人向右飄,失色叫 :“請勿動手……”   叫聲小,老道已晃身邊到,一聲低吼,掌勢倏變,變劈為登,捷逾電光石火. 同時反手一鉤鉤住了玉虛子格出的左手小臂。   快!快得令玉虛子跟花繚亂,無法招架。   “噗”一聲悶響,玉虛子感到左肩如被萬斤巨錘所撞擊,立腳不穩,向外便倒 。   倒不了,左手已被老道鉤住,一帶之下,他身不由已,再向前撲。   老道的手腳快得駭人聽聞,右膝猛抬,“噗”地一聲擊中玉虛子的下顎,接著 左手疾劈,劈中玉虛子的右肩。   “嗯……”玉虛子聞聲叫,像條死狗般挫捏倒在地。   兩人交手太快.沒有玉虛子招架的機會,甚至連轉念也來不及,一照面便躺下 了。   九華羽士只驚得魂飛天外,扭頭便跑。玉虛子比他高明,一照面便倒了,他怎 行?再不走豈不太傻?   他以為他的輕功高明,打不過跑總跑得了,豈知只躍出第一步,背心已挨了沉 重一擊,護身的先天真氣沒有對方精純,禁不起沉重的一擊,“哎”一聲驚叫,他 感到眼前發黑,胸中作惡,向前仆倒,跌了個大馬爬。他只顧逃命,對方當然毫不 費勁地便把他打倒啦!   老道在片刻間,出其不意地便將兩個大名鼎鼎的高手擊倒,固然是他身手了得 藝業超人,但也得怪他兩人心中有所畏忌,被飛雲觀主的名號所震懾,根本無暇想 到還手二字,至被老道突然下手所制,輸得太冤。   老道一擊得手,並未進一步追襲,退至原處雙手叉腰,冷冷地說:“事先不投 帖請見,再背地裡咒人,犯了本觀的大忌。你們,各自刻下一耳留下,滾!”   玉虛子和九華羽士狼狽地爬起,搖搖晃晃地。九華羽士豈是善男信女?他無名 火起,畏懼飛雲觀主的心情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一咬牙,緩緩伸手入懷,怒叫 道:“道友,這是貴觀接待遠客之道麼?”   “正是此意。”老道答。   “道友法號如何稱呼?”   “貧道天鶴。”老道傲然地答。   “令師是飛觀主麼?”   “正是,你不服氣?”   九華羽上低吼一聲,快步迫進。   天鶴哈哈狂笑,怪聲怪凋地叫:“喝!瞧,這匹夫要和我動手哩……咦!迷… …”   聲未落,他身形一晃,腳下虛浮。   飛雲觀前三頭巨大的丹頂鶴,突然引吭長唳,展翅而起,向這兒飛來。   九華羽土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用銷魂香得手,立即飛撲而上。   達瞬間,鶴唳聲傳到。   “九華道友,不可!”玉虛子大叫。   九華羽士怎肯甘心?“砰砰噗噗”四聲暴響似連珠,給了天鶴兩拳兩掌,以牙 還牙,把已陷入昏迷境地的天鶴打得飛躍丈外,砰然倒地,然後扭頭撒腿便跑。   他志在秋雷,陪玉虛子到飛雲觀已是相當勉強,被天鶴老道毫不講理的山其不 意打倒在地,他認為這是奇大恥辱,憤怒地立加報復,將一切利害置諸腦後,任何 人的話也聽不進耳,玉虛子制不了他。   但出手之後,他後悔了,在飛雲觀之前打了飛雲觀主希夷散人的弟子,這禍闖 大了!不跑怎成?忍著背心的痛楚,亡命飛逃。   奔出了松林,糟!身後風聲呼呼,有物凌空下撲。百忙中他權頭一看,大吃一 驚,三頭丹頂鶴從天而降,翅展如車輪,正從腦後撲下,近尺長的鐵嘴快接近頂門 了,三頭鶴三面下撲,罡風大起。   “這些畜生可惡。”他想。   一聲沉喝,他手中的安神簫旋身劈出。   “得”一聲脆響,擊中一頭丹頂鶴的長喙。   他感到了手中一輕,奇大的反震力傳到,虎口幾乎裂開,掌心發熱膀子發麻, 腳下一沉,手中的簫斷了一截。   中蕭的丹頂鶴雙翅猛扇,撲勢一頓,接著輕映一聲,鐵嘴再伸。   兩側撲下的另兩頭丹頂鶴,飛瀉而下。   九華羽士大驚失色,心膽俱寒。他的安神簫注入內力,足以擊石成粉,不但沒 將丹頂鶴的嘴擊斷,簫反而折了,這還了得?   他一聲沉喝,半段簫脫手扔出,人向側倒,貼地滾入道旁林影之中,借濃林蔽 身,不分東南西北,急急逃命。   他精明過人,料定丹頂鶴翅大腳長,無法入林飛騰撲擊,豈奈他何?   他拼全力逃走,往密林中亂竄。密林上空,丹頂鶴跟著他盤旋飛鳴,釘緊不捨 。   他心中暗暗叫苦,看來這些扁毛畜牲在招乎飛雲觀的人來追他了,大事不好, 他必須扔脫這三頭扁毛畜生,不然無法脫身。   遠遠地,一群老道擁著兩個獰惡的怪人,正從巫山方向冉冉而至,翻越前面的 山嘴,便發覺了三頭丹頂鶴。其中一名老道驀地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有兩頭丹頂鶴 一聲長唳,飛向遠處的人群了,留下一頭監視著亡命飛逃的九華羽士,毫不放鬆。   九華羽士恰好到了一座林空,順嘯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心中一涼,發腿狂奔。 他看到了一群老道,更看消兩頭丹頂鶴應嘯聲飛翔的方向,知道飛雲觀主來了,大 禍將至,逃慢了萬事皆休啦!   三名老道不等丹項鶴飛近,立即離開人叢,展開絕原輕功,翻山越林狂追。   玉虛於被打得昏頭轉向,肩骨如裂,下顎像是變了形,腦袋昏昏沉沉,眼看九 華羽士被丹頂鶴追跑.他急忙爬伏在地上裝死,等三鶴已飛出視線外,方匆匆挾起 金四娘,沿來路溜之大吉。   逃出巫山至雲嶺壩的小道,他奔向巫山方向。小徑在嶺崖中盤旋,兩側全是參 天古林,視野不廣,眼看前路已斷,到了盡頭又發現蹊徑。他全力狂奔,真想插翅 飛出飛雲嶺險地。   奔了兩里地,到了一處崖壁下,小徑向右一折,他快逾奔馬,奔到崖壁小徑轉 向處,突然站住了,臉色大變,脫口輕叫“完了!我命體矣!”   前面十餘丈,大群老道迎面掠來。領先的是一個高年老者,頭頂端光光,凸起 的頂尖像一道山梁,兩側斜陷,長了銀絲般的亂髮。   從側面看,像個扁腦袋,由正面看,頂端像是長了一隻角。   穿灰長袍,手拄一根山籐杖,大環眼,獅鼻海口,滿臉橫肉,身材高有八尺, 精神矍鑠,未現老態,只消看了他的腦袋,便知道他是早年四大兇人排名第四的獨 角天鷹侯瑞。   獨角天魔的身後,並肩跟著一僧一道。老道穿了青法服,戴九粱冠,年約古稀 ,留了三綹白長髯,身材高瘦,看去仙風道骨,一表非俗,只是眼神不定,臉色紅 中帶紫,顯得精力充沛過人的。他就是飛雲觀主希夷散人,一個大名鼎鼎的玄門採 花高手,只是,他的惡行從未被人揭發,雖罪孽如山,數十年來仍能逍遙法外,不 僅是因為他是獨角天魔的朋友而無人敢惹他,而他本身的超凡入聖藝業,也令想強 出頭管閒事打抱不平的英雄豪傑知難而退。   和尚的年紀似乎比飛雲觀主還大些,粗得像頭人猿,穿了一襲荼褐色常服,系 青絛,披玉色袈裟,是定禪僧的服飾,卻提了一柄走方和尚的方便鏟。這柄方便鏟 相當唬人,自刃至柄一色烏光閃亮,沉重無比,但鏟頭比冷面如來智聰大師的鏟稍 薄些。他戴著僧帽,帽旁加了擴耳,掩住了雙耳。不是他怕冷,而是左耳輪丟掉了 ,沒有左耳,他是雷音尊者曇宗,三邪之一。   左耳是二十餘年前被活殭屍羅方揪掉的。   再後面,是九名中年老道,原來今天貴客光臨,飛雲觀主率領觀中十三名弟子 中的十二人遠出十里相迎,只留下了天鶴道人和幾名手下在觀中坐鎮,難怪觀中不 見有人。   另三名弟子,已經去追九華羽士了。   玉虛子只穿了褻衣褲,用水靠包著金四娘,身上帶了劍,突然在道路輪角處出 現,他那狼狽相真夠瞧的。   獨角天魔走在最前面,腳下甚快,並未停步,直向前奔,一面用老公鴨的嗓子 沙啞地問:“這人是誰?希夷道長是你的人麼?”   “端老明女鑒,敝觀沒有這個人。唔!很面熟。”飛雲觀主陰森森地答:兩名 弟子左右齊出,急步搶到。   玉虛子知道走不了,放下金四娘,稽首道:“貧道曲都仙都觀玉虛子,求見希 夷道長。”   眾人全站住了,飛雲觀主惑然地問:“咦!確是你.你怎麼落得如此狼狽?”   “一言難盡……”   “且慢!有事到敝觀再說,你先見過獨角天魔瑞老。”   玉虛子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個走在前面的怪老人,會是失蹤了近三十年的四大 兇人之一獨角天魔。   玉虛子趕忙稽首恭敬地說:“小道玉虛子,瑞老福壽無量。   得見瑞老尊顏,小道幸甚,幸甚了。”   獨角天魔舉手虛搶,說:“好說,好說,不必多禮,令師是誰,山門何處?”   “家師上雲下棲,修真龍虎山。”   “哦!原來你是雲棲法師的門下,老朽早年曾與令師有過一面之緣,他日下怎 麼樣了?”   “家師成道飛升五載有餘了。”   ‘哦!昔年好友大多凋零,良可慨歎。”   飛雲觀主忍不住插口問:“玉虛道友,你到過敝觀麼?”   玉虛子搖頭苦笑,說:“不曾,在貴觀外松林,被令徒打玉虛子愁眉苦臉的往 下說:“貧道日前與巴山蒼猿陶當家……”他將概略情形一一說了,最後說:“令 徒不許說明來因,便突然動手。只怪九華道友太冒失,用銷魂香計算了令徒,逕自 逃走了。道長明鑒,貧道確是不知九華道友會如此冒失的。”   飛雲觀主冷冷一笑,不外好意地說:“九華羽士簡直膽大包天,哼!他將會後 悔他今天的魯莽舉動,帶上金四娘,咱們到觀中一敘,貧道備酒謝道友送金四娘前 來的盛情,並重謝道友計算敝門下的得意。”   獨角天魔桀桀笑,說:“觀主,金四娘奇貨可居,何不留著備用?金神金祥已 經出山,全力搜尋玉狡稅的下落,誰都不理不睬,留他的孫女兒在這兒,他還能不 助你重創江湖基業,那位秋雷我知道,他是我那小徒的朋友,諸位日後希多照應才 是。”   玉虛子大吃一驚,他感到獨角天魔暴厲的目光兇狠地盯住他,令他感到冷氣從 丹田往上沖,暗暗叫苦。   秋雷是獨角天魔門人的朋友,而他卻從曲都追殺秋雷到瞿塘峽,聽獨角天魔話 中之意,分明在責備他不該不照應,老兇魔語氣中有不悅,他的性命危險極了。   果然飛雲觀主敞聲大笑,笑完說:“瑞老之命,貧道自當遵從,冒犯敝觀的人 ,貧道是從不放過的,金四娘留著確有大用,曲都的仙都觀也確是甚佳的香火道場 ……”   玉虛子感到心向下沉,飛雲觀主的話太過明顯了,大事已不炒。他一咬牙,扭 頭狂奔。   “哈哈哈哈!他競想溜走哩:”飛雲觀主狂笑著叫。接著語聲轉厲,喝道:“ 天鉤天風,你兩人留下他,要活的。”   “徒兒遵命。”先前槍出的兩各老道躬身答,身形乍現,銜尾急迫。   “瑞老請。”飛雲觀主請獨角天魔同行。   一行人舉步從容,向飛雲觀而行。   等他們到了飛雲觀,天鈞天風也到了,天鈞挾著頭背面腫的玉虛子,天風則挾 著已除水靠的金四娘。   飛雲觀主並未立即處治玉虛子,客捨中大張筵席,盛筵接待獨角天魔和雷音尊 者。   末牌未堂開盛筵,直至申牌正。主客盡歡,轟飲了半個時辰,但仍未見追九華 羽士的三名弟子返回,三頭丹頂鶴也蹤跡不見,先後派出尋找的六名弟子,一直末 見返觀報命,直至申脾末,日影將落下西山,派出找尋的六名弟子空手而回,但追 九華羽士的三名弟子和三頭丹頂鶴。始終不見轉來。   盛筵已散,觀後客捨的大客廳中,賓客正在品茗細談,縱論江湖大勢。燈已經 掌出了,黃昏已臨。   飛雲觀主漸漸有點心不在焉了,神色愈來愈凝重,對音訊全無的三名弟子耽上 了心,口中和獨角天魔敷衍,心中卻有點焦慮。   獨角天魔不是笨蟲,已看出飛雲觀主魂不守捨的神情,停止述說在石淙活殭屍 出世的事,說道:“觀主,你心中有事,何不說來聽聽?是不是令高徒追人未回, 你有點耽心?”   飛雲觀主不假思索地說:“貧道確有此念。在附近五十里方圓之內,找那三個 門人決不至於迷路,九華羽士亦不可能活著逃離。如果那傢伙用銷魂香得以僥倖, 三頭仙鶴也足以制那賊道的死命,為何一個多時辰中,人禽全失了蹤,怪事。”   “我看,也許他們遭到意外了,咱們何不也到各處走走?坐在這兒等不是辦法 呢!”獨角天魔提出了意見。   幾句話提醒了飛雲觀主,他舉手一揮,向一名門人叫:“帶金四娘和玉虛子來 ,我得問問他們。”   金四娘已換了沉重的手拷腳鐐,玉虛子也有全付家當,兩個人之間用雞卵粗的 鐵鏈串上,走起路來腳只能邁出半尺寬,鏈子“喀拉拉”暴響,由兩名老道半拖半 挽帶入了客廳,腳鐐拖地聲中,兩人垂頭喪氣站在堂下直瞪眼。   一名老道呈上金四娘的大革囊,行禮道:“稟師父,這是金四娘的盛毒蠱革囊 。”   飛雲觀主左看右看,沒有勇氣打開,甚至連包在外面的防水油綢袋也不敢打開 ,擱在手邊暫時不看,向玉虛子冷冷一笑,問:“玉虛道友,九華羽士的去向,你 該清楚,是麼?”   玉虛子知道今天大難臨頭,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還不如乾脆些,免得死前 受折磨,說:“他可能前往追蹤飛龍秋雷。據他說,他與姓秋的仇深似海。無可化 解,必須有一個人挺屍方能了結。至於結仇的內情,他守口如瓶,從無得悉。”   “飛龍秋雷目下的下落你可知道?”   “他既然與一劍三奇同行,少不了要到夷陵州。”   “你的話可靠麼?”   “哈哈!貧道何必給自己過不去?希夷道友,貧道已落在你的手中了,只求一 個痛快,你不必窮羅索。”   飛雲觀主呵呵笑,說:“你很有自知之明.倒是個好人才。咱們商量商量,怎 樣?”   “你說說看。”   “我不追究你傷我的門人大罪,不問擅自聞觀的不赦過失,也不問你送金四娘 意圖嫁禍的可惡陰謀:”   “哼!你飛雲觀主似乎有過人的海量哩!異數。”   “住口!”飛雲觀主叱喝,阻止玉虛子帶刺的話語,稍頓又道:“你如果再話 帶諷剃逞口舌之能,休怪貧道要得罪你了,你得識相些才是。”   “好吧!我聽著就是。”玉虛子冷冷地答。   “貧道目下正打算請瑞老提攜,重出江湖打天下,正在用人之際,還得借重閣 下,所以網開一面。其一,仙都觀暫借與貧道使用。”   “貧道雙手奉送,小意思。”玉虛子答得頂乾脆。走掉了一個水賊吳正安,必 定走漏了他擒金四娘的消息,日後金神金祥不剝他的皮才怪,他怎敢還呆在仙都觀 等死?送給飛雲觀主,正中下懷,求之不得哩。   “其二,勞駕閣下替貧道共策大計:”   “這有何難?願供馳驅。”他又答到爽快,心中在暗笑,鬼才會聽令馳驅,等 一旦恢復自由了,天涯海角一走了之.隱姓埋名避禍,飛雲觀主豈奈他何?   飛雲觀主哈哈一笑,向一名弟子叫:“取金丹一顆給他定定心。”   “是。”弟子高聲答,探手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大踏步走近玉虛子,倒出一顆 金色的丹丸遞至玉虛子口邊,說:“家師賜你金丹一顆,定定心,免得信口應允所 提的條件。”   玉虛子駭然,當然知道不吞也得吞,光棍不吃眼前虧,吞下了金丹說:“人為 刀俎,我為魚肉,認了。”   飛雲觀主笑道:“不用害怕,這是百日飛升丹,百天之內死不了,只消你忠於 貧道,屆期貧道自會給你解毒的藥。”   他舉手一揮,兩名弟子立即替玉虛子解開了腳鐐手銬的巨大鐵鎖。   金四娘發出一陣嬌笑,說:“希夷散人,大概輪到我了,要我效忠嗎?”   飛雲觀主得意地笑,說:“金姑娘,言重了,令祖金神金樣名列前輩四大兇人 ,貧道豈敢要姑娘效忠。”   “嘻嘻!衝著五十斤腳鐐,二十斤手銬鍊,你說這種話豈不太過矯情麼?拿百 日飛升丹來,不必廢話多費口舌了。”   “哈哈!姑娘快人快語,貧道佩服,佩服。天虹,給她一穎金丹。”   金四娘從容吞下金丹,一名弟子便替檀開了腳料手銬,恢復了自由。飛雲現主 舉起她的大革囊,說:“金姑娘。這玩意兒貧道代為保存,日後再請教姑娘使用之 法……”   “你要就拿去,但我得說明,裡面的蠱蟲不太聽話,而且每天都得用特製的食 料飼養,只有我才知道如何伺候這些小東西,難道只要我用口不用手,便可教會你 驅使?告訴你,那是辦不到的。”   “哈哈?你會辦得到的,我先教人向你學,再由那人傳授。   那人如果不幸死了,那……那休怪貧道言之不預,後果會萬分嚴重的。同時, 貧道不得不言明,百日飛升丹天下間只有貧道有解藥,別人無能為力。好了,該辦 正事了,咱們準備走。”他轉向獨角天魔,恭敬地問:“瑞老可否為貧道壯壯膽, 搜索附近山區!”   獨角天魔卻閉目危坐,傭月傾聽良久,低聲用傳音入密之術說:“不用搜了, 來人已到了屋後。”   “瑞老……”飛雲觀主大吃一驚地低叫。   “是說.有高手到了屋後,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你的門人和三頭丹項鶴兇多吉 少。”   飛雲現主變色而起,突向玉虛子和金四娘說:“對不起兩位。   在明辰日昇之前,兩位不能恢復自由之身,先委屈兩位一夜。。   他又問子弟們叫:“替他兩人帶上用具。”   金四娘柳眉倒堅,向下退,厲聲道:“希夷散人,你是存心侮辱本姑娘麼?”   獨角天魔怪眼一翻,站起低吼:“金四娘,你要老夫動手迫你就範麼?”   金四娘銀牙咬得格吱吱地怪響,伸出雙手說:“欺人太甚,姓金的永記此日。 ”   兩人重新戴上腳鐐手銬,飛雲觀主喝聲“帶走!”兩名弟子押著人出廳而去。   獨角天魔突然身形乍閃,像一道灰虹,一閃之下,便消失在花窗外。   雷音尊者龐大的身軀也凌空縱起,穿出了左面的花窗。   飛雲觀主舉手一揮,一聲暗號低響,客廳燈火全滅。   觀後,是飛雲嶺的登山小徑,全是參天的古林,山坡相當的陡。上行裡余,露 出了崢嶸的石崖峭壁。   繁星滿天,蟲聲唧唧,遠處不時傳來一聲聲猿啼虎嘯,動人心弦。山風掠過枝 梢,發出陣陣濤聲。遠處山下的雲嶺壩黑沉沉地,三兩星閃光像是鬼火。好個山區 中淒消恐怖之夜。   獨角天魔不見了,雷音尊者也消失了。   飛雲觀主率領著兩名弟子天鳳和天鉤,隱身在一叢羅漢松下,凝神留意四周的 動靜。前面是山坡,後面是宏麗的觀殿和兩排消雅的客捨。殿後是觀主和門人住宿 的道院,牆全是巨石所堆成的,稍後的一棟,便是地牢的所在地,位於客捨的右側 不遠處。   沒有任何聲息,更看不見人影。   驀地,身後客捨的左方,“啊!”一聲慘叫,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十分刺耳。   飛雲觀主喝聲“快!”三人向慘叫聲傳來處撲去。   且回頭表表秋嵐。   他認為金四娘的船沉在江邊,附近的船隻全逃掉了,岸旁有人從水中登岸逃命 ,也許金四娘能逃至岸上哩!江水略渾,在水中擒人不太容易,但願金四娘能逃至 岸上,如果已落在巴山蒼猿的手中,麻煩大了。   三峽裡外,巴山蒼猿有三十餘座水陸分寨,誰知道將人放置何處藏匿?   他向南岸游去,快接近伸出江面的一座巖礁,巖礁上有三名赤膊大漢,有一個 突然叫:“飛龍秋雷!”   三個人嚇得扭頭向山麓狂奔,跑得相當快。秋嵐臉上抹了顏料,但入水時,經 江水一沖,顏料褪盡,現出廬山真面目,難怪水賊們望影而逃。   岸旁停了三艘小艇,但沒有人,人全向岸旁的奇峰右麓倉惶遁走。   秋嵐不追三名逃命的赤膊大漢,卻捨近求遠,左追逃向右麓的大群水賊,他以 為那些人可能擒住了金四娘,帶著俘虜返回山寨。   相距不足一里,赤膊大漢的叫喊沖相當震耳,裡外的一群人聽到了,有人扭頭 注視,居高臨下看得清楚,看到秋嵐正用絕頂輕功向上趕。   “咱倆斃了這王八蛋。”扭頭向下望的人怒叫。   一群人共有三十名之多,人多勢眾,見秋嵐只有一個人,大家不約而同的向兩 面分張,回身待敵。   秋嵐看對方人多,動手時必定傷人,他沒有傷人的興趣,相距在十丈外停下了 腳步,仔細查看俘虜中有沒有金四娘。   三十餘人中,有八個人帶有無法走動的人,有三個是水賊受傷的同伴。有五個 是一劍三奇的人,被綁得像個棕子,氣息奄奄,揮身水淋淋地,難以看出是否有金 四娘在內。   水賊們以為秋嵐害怕,在吶喊聲中紛紛挺刀仗刺奔下,不住怒吼:“飛龍秋雷 ,納命。”   秋嵐屹立如山,叫道:“放下俘虜,在下不為已甚。”   水賊們不聽他的話,急衝而下。最先奔到的是三名悍賊,三把分水刀兇猛地撲 下。   分水刀長而利,比單刀稍短,近身相搏相當管用。秋嵐是赤手空拳,所以賊人 毫無顧忌地奮勇猛撲。   三人齊至,事實上不會同時到達,左右兩人須要側繞兩步、自然有先後,秋嵐 往右一閃,右面的悍賊刀光一閃,就是一記“青龍入海”雙手將刀送出。   秋嵐左手一拂,“噗”一聲輕響,拂中扎來的刀身,揉身踏進,一劈掌劈中賊 人的左頸根,賊人“嗯”了一聲,昏跌八尺外,滾下山坡去了。   中間的悍賊趕到,“力劈華山”劈向秋嵐的頸背。   秋嵐哈哈一笑,反從悍漢的左側迫進,一閃便反貼在賊人的左肩背,左肘一撞 ,不輕不重的撞中賊人的左背骨鳳凰入洞穴。   “哎……唷!”賊人狂叫一聲,沖倒在地,再骨碌碌向下滾。   似乎在同一瞬間,第三名悍賊的刀,已光臨秋嵐的頂門,幾乎連同伴也不放過 ,來勢洶洶。   秋嵐向左一閃,一刀落空,賊人身手相當高明,順勢將刀掘腰猛揮。   秋嵐吸腹稍退,刀尖從他腹前拂過,間不容髮。他的手長,立即踏進伸右手, 五指如鉤急抓賊人的腦門。賊人反應快極,挫腰左閃,又是一刀,猛砍他伸來的大 手。   “拿來!”秋嵐低喝,右手疾收,左手已閃電似的從下面抓住了賊人握刀的手 掌。   賊人大驚,感到手是被—個大鐵鉗所鋌住,掌骨如裂,痛徹心脾,火速鬆手, 伸右足來一記“虎尾穿襠”,攻秋嵐的下陰。   秋嵐右手疾沉,一把抓住威人左足,喝聲“躺!”往後一帶,賊人乖乖地坐倒 躺下了,背脊著地往下滑,直滑下丈餘勢末止。   “錚錚錚!”鏗鏘的鋼刀撞擊聲震耳欲聾。   “哎……呀!”驚叫聲大起。   秋嵐身形倏動倏止,撲來的人四面驚竄,被擊飛的鋼刀共有五把之多,化為長 虹飛擲三丈外去了。   秋嵐站在人群中,賊人們在三丈外四面環立,被擊飛兵刃的人抓住尚在滴血的 手腕,臉無人色的盯視著他,誰也不敢再撲上了。   他輕拂奪來的分水刀,含笑環顧四周的敵人,一面伸左手食拇兩指,伸手將分 水刀一寸寸地折斷向下丟。   他一面丟一面說:“你們不要再冒險了,枉死無益,何必呢?放下俘虜,在下 不會為難你們的。”   分水刀刀背特厚,但在他兩指毫不用勁地掐豆芽似的寸斷而墜,像在變戲法, 卻把水賊們嚇得渾身發抖。   人群後面挾住俘虜的一名悍威,一聲不吭悄然將俘虜放下,悄然退後。   秋嵐抓住刀靶,五指一收,刀靶碎裂如粉,他伸手將碎屑徐徐灑掉,又說:“ 好漢們,真要動手,你們二三十個人,說句不客氣的話,不夠塞指縫。好了,你們 大可放心,替俘虜鬆綁,然後好好離開。”   五個俘虜全是男的,沒有女的,他十分失望,問道:“諸位,那一位朋友知道 金四娘的下落的?請見告。”   賊人中有一個精壯大漢伸手向江畔一指說:“不久之前,金四娘獨自駕舟向岸 邊駛,被九華羽士和王虛子兩位道長弄翻了船……”   “她呢!”秋嵐急問。   “擒走了。”賊人簡捷了當地答。   “往何處走的?”秋嵐驚問,他感到心中發冷。   “不知道,船向下游放,誰知道呢?乘的是小艇,快著哩!”   “這兒到巫山,可有你們的舵寨?。   “巫山才有,那是第九分舵。”   秋嵐扭頭便走.一面向五名被俘的人叫:“你們快走,在下有事,顧不得你們 了。”   五個傢伙早已跟著他飛跑,用不著照顧了。到了江邊,秋嵐將一艘小艇推下水 中,五個傢伙也隨後奔到,也弄走一條小艇,高聲大叫,道:“秋爺,等我們一等 。”   “對不起,我得先走一步。”秋嵐答,小艇似乎要破水而飛,去勢如弓箭離弦 。   上行船全是客貨船,下行的船隻少之又少。秋嵐的小艇全速下放。船輕水急, 一瀉而下,但沿途卻看不見可疑的小艇,反至連一劍三奇的快船也蹤影不見。   江流在叢山中曲折奔流。視野僅可及二兩里,盡目處全是插天奇峰,必須駛至 江流折向處,方可看到下一段江流上的船影。   過黛溪口不久.接近了虎鬚子江面,仍不見有岔眼的船艇,他心中焦急,雙臂 加勁。雙獎鼓動如飛,全力向下趕。遠遠地,寶子灘在望驀地,北岸山嘴旁一處回 水灣中,漂出一艘小艇,緩緩向下漂,艇身時橫時直,看不見艇上的人像是空船。 看艇形,確是與他所乘的尖頭小艇同一型式。一看便知是巴山蒼猿的水寨船艇了。   這許久他才看到同型的小艇.他心中—動,不管艇上是否有人,先看看再說。   小艇輕輕靠上了,他抓住纜繩躍過空艇,不是空艇。有人,但不是活人,而是 三具屍體,他搖搖頭,苦笑道:“早已斷氣多時,沒救了。”   船上還有兩堆干衣,但他末加留意。便待躍回自己的小艇。   驀地,他看到船的另一面舷板上有兩隻蒼白的手,死死地抓住舷飯:“還有一 個吊在外面,死了還抓住舷板不放哩!”他自語,一面伸手按住一隻手,伸頭看了 看。   小艇吃水不深,船舷距水面約有兩尺左右,他看到一個臉無血色的人,半浮半 沉的漂在水面上,閉著眼,臉上泛著痛苦而吃力的神色,還有呼吸,確未死去。   他慌忙將人扯上船來,在艙面上放平。傷者已陷入半昏迷光景,躺在艙面像個 死人,如果不留心,還難看出是個活人呢!胸口上有創口,被水泡得白中泛灰。   他趕忙將小艇纜繩繫上,劃至岸邊將兩艇全拖上岸來,抓過自己的百寶囊取出 一些丹藥餵入傷者口中,熟練地在傷口上藥,撕衣包紮傷口,他全心全意的放在救 人上,信手取過放置在一旁的衣物撕布條,卻未留意撕的衣衫是一襲青道袍。   包紮完了,他用推拿八法替傷者推血過宮,助血脈流暢,並助藥力行開。他已 看出傷者和艇中的屍體是巴山蒼猿的人,但他仍全力搶救,可見他的心地是如何的 善良。   受傷的人,正是從兩道手中逃得性命的吳正安。他受傷甚重,吊在船旁藏身, 瞞過兩個老道人。等船漂下兩三里,他想上船已不可能了,只能死死抓住船舷聽天 由命。   幸而小艇的舷離水面不足兩尺,人浮在水中,抓著不會費勁,就這樣,一直向 下游漂去。   船靠不了岸,又無力上船,創口痛疼難當,受不了。漸漸地,他陷入昏迷境地 。但他不能放手,放手必沉下江底,本能地抓得死緊,手指逐漸麻木,行將知覺全 失。也是他命不該絕,恰好在千鉤一發間秋嵐到了。   秋嵐內用藥催,外用推拿活血,吳正實漸漸清醒,在他朦朧的視線出現了模糊 的人影,這人影漸漸清晰。終於,他認清了這個在身旁替他推拿的人,感到心向下 沉,虛弱地叫:“你……你為何救……救我?”   秋嵐停手緩緩站起,笑道:“你我都是人,豈有見死不救之理,朋友,你可是 巴山蒼猿手下的弟兄?你的同伴全死了,你還是出陸路上道吧,能自己走動麼?”   “我……我……”吳正安語不成聲,掙扎著坐起,心膽俱裂。   他會錯了意,以為秋嵐要在陸上殺他,送人上道出於仇敵對頭之口,那是送至 陰曹黃泉路的代名詞。   秋嵐卻懶得理會,向小艇走去,一面說:“朋友,我抱歉,按理,我該送你到 村落找人照顧你,但我有要事在身,勢難耽擱,你自己走吧,你的傷不算嚴重,但 須好好調養。我替你上的藥很靈光,三天後方可換藥,記住了。”   說完,他解纜上船架槳。   吳正安十分詫異,出乎意外,他叫;“等一等,你……你不是飛龍秋雷麼?”   “不必問,再會,好自珍重。”   “且慢!”吳正安急叫。   “你……你有事麼?我得找人,確是不能送你。”   “你找……”   “金四娘。”秋嵐不假思索地答。   吳正安也許是深受感動,掙扎著站起說:“你找對人了,世間只將我吳正安知 道金四娘的下落。”   “你?”   “是的。”吳正安答,便好所發生的事一一說了。   秋嵐大喜過望,說:“正安兄,可否帶找到雜毛登岸處一走?”   吳正安大惑,問道:“秋爺,你對我為何這般客氣?”   秋嵐知道吳正安又誤會他是弟弟秋雷,無暇多說,架好漿匆匆地說:“正安兄 ,不必多疑,請上船,到登岸處後,我要趕快追蹤前往,救人如救火,盛情日後面 謝。”   吳正安懷著一顆忐忑不定的心,和吉兇難料的心情,慢慢地上了船。船離了岸 ,秋嵐說:“坐穩些,不必害怕,我將加速劃動……”   “來不及了,到那兒恐怕已經三更啦,逆水行船,上行水勢兇險,不好趕…… ”   話未完,小艇突然破水急上,水花激起三尺高,水聲嘩嘩震耳,幾乎將他摔倒 在船內。   “我的天!”他吃驚大叫。   船破水逆航,快逾奔馬,在浪花中跳躍,在漩渦中勇往直前急衝,急航三四里 ,船愈仍末減弱。   吳正安驚得渾身的血似乎都凝住了,艱以置信地說:“天呀!   你的神力駭人聽聞,當家的妄想和你在水上論長短,不啻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   秋嵐沖他笑笑,懶得回答,一雙手運槳如飛,船行似箭,連追越一二十艘客貨 船,客貨船上的水夫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幾乎忘了鼓棹,目送小艇超越而去。   到了兩老道的登岸處,暮色已臨,秋嵐將船交與吳正安,一再道謝對方,縱躍 上岸去了。   吳正安已在途中,將附近二五十里的情形告訴了秋嵐,他已恢復了部份精力, 自己勉強控著漿,船向下漂,漂下三五十丈,他仍征怔地注視著在江岸找尋遺跡的 秋嵐,直到船繞過一座山壁後,看不見秋嵐,方鼓漿走了。   秋嵐仔細尋找老道所留下的痕跡,不消多久,便被他找到了。兩者道被荊斬棘 而行,怎麼瞞得了人?   找到了三岔路口,黃昏已臨,西天的紅霞逐漸變淡,光線漸漸暗。他心中大為 焦急,站在三岔路口進退兩難,到了路上,已無法再找到兩老道留下的痕跡,到底 該往那一條路追,他無所適從,難以決定。   他向山麓下的小山村看去,那兒炊煙四起,人影依稀:“我何不到村中打聽打 呀?”他想。   說巧真巧,他所問的那戶人家,正是兩老道找吃食的那一家,山村民風淳樸, 而且客人稀少,一天難得有人上門,豈能忘懷,便將兩老道的去向說了。   秋嵐來不及討食物,空著肚皮上道,向至大寧的小徑急追,用上了絕頂輕功。   奔了裡余,暮色蒼茫中。前面出現了一個光頭灰影,相距約在二十丈外,他仍 可在對方的身材和走路的女性特有姿態上,看出是個尼姑。   尼姑也向大寧方向走的,背影修長,背領上插了一根拂塵,脅下掛了一個化緣 袋,已泛灰色的青僧袍衣袖飄飄,布襪芒鞋舉步從容,但腳步相當快,顯然也在趕 路。夜快來了,到雲嶺壩還有十來里,這個尼姑好大的膽子,卻不怕沿途有猛獸阻 道。   救人如救火,十萬火急。秋嵐已顧不了驚世駭俗,腳下不因有人而放饅,狂風 似的往前趕,片刻間便接近至三丈以內了。   他想從右方超越,但前面是山尾脊的矮林,總不能從林中穿越呀!左面是深深 的溪流,也不能超越。他只好放慢腳步,要等過了山尾脊再說。   繞過山尾脊,驀地,上空一聲鶴唳,一頭巨大的白鶴突然俯沖而下,撲向矮林 。   接著,遠處上空白影倏然而起,又是兩頭巨鶴。   “咦!”前面尼姑輕叫,站往了。   路右矮林中,突然竄出一個青影,那是一個劍隱於肘後,只穿了青油綢緊身水 靠的人影,竄出了小徑,迎面急奔而至。   撲下矮林的巨鶴突然的上升,接著巨翅一斂,向青影俯衝而下,罡風乍起,來 勢洶洶。   青影氣喘吁吁,狂奔而至。   尼姑一聲沉喝,飛步迎上叫:“施主,到貧僧身旁暫避。”   青影本待閃入林,聞聲放褪奔近叫:“孽畜利害,後面還有它的主人。”   秋嵐一聽口音廝熟。心中狂喜,聽聲音他便知道來人是九華羽土。正是踏破鐵 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來人確是九華羽士。他在深山古林中四面逃奔,被三頭巨鶴和三個老道追得上 天無路,逃了好半天,鬼使神差被他逃出小徑,遇上了救星。   他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氣虛神虧,已經難已支持,甚至連逃走的力最也快消 失了,再片刻他可能虛脫難支,天幸已經是黃昏時分,再過些時他便可扔脫三頭巨 鶴的追蹤,五行有救了!但目前內鶴已發現了他,他必須度過這次難關才行。   聽尼姑一叫,他像是沉溺在水中的人,找到了救命的木板,本能地奔到尼姑身 後求庇護。   他自己看到尼妨身後還有人,卻未料是秋嵐,匆忙中無暇再看來人是誰.以為 是尼姑的同拌。奔到尼姑身後,他立即轉身看結果。   秋嵐到了,悄然在他身後站住。   白鶴下掠,到了。   尼姑念了一聲佛號,低喝道:“孽畜。還不停下?“秋嵐大吃一驚,心說:“ 我的天,這尼姑竟是身杯絕學的高人哩,一個女人竟練成了佛門絕學獅子喉,真不 簡單。”   巨鶴不懂尼妨的話.但奇異的聲波畜牲卻受不了,雙翅一斂,翩然落地。   就在落地的剎那間,尼姑身法如電。一閃便到了鶴旁,取下拂塵一抖,拂尾便 壓住了丹頂鶴的腦袋。   “孽畜,走吧!不許為害人間。”尼姑低喝,伸手在鶴頂上扣指一彈。   巨鶴渾身一震,不住往後退,嘎聲唳了數次,不住擺動腦袋,最後突然沖霄而 起,直上雲霄飛走了。   另兩頭巨鶴剛掠下,意外的在丈餘上空停住了,雙翅徐震,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弄不清同伴為何逕自飛走了,詫異地歪著腦袋俯視著尼姑,遲疑持不敢下撲。   九華羽士被巨鶴邊得上天無路,心中恨極,這時見兩鶴在尼姑頂上,不由怒從 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突然鋼牙一挫,將手中的三枝松針全力向兩鶴射去。他站在 尼姑身後,兩鶴就在頂上不過丈一二左右。正顯大好機會,良機怎可放過?   尼姑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拂塵一帶,罡風暴起,三枚松針橫飛五丈外,翩落地 。不知她是怎樣轉身的?反正拂塵一動,她已面對著氣喘如牛的九華羽士了。   “施主,你怎可突起殺心?這些靈鶴已通人性,只消用內力震盪它們的頭部, 便可令其消去害人之念。貧尼認為,施主未免過分了些。”   “師太,你不知道這些扁毛畜牲多可惡呢:”九華羽士不甘心地辯說。   兩頭丹頂鶴突然斂翅下撲。狂風大作,巨喙如錐,長爪下伸,分頭撲向九華羽 士和尼姑。   尼姑低喝一聲,左手戟指連點,指風歷嘯,點向已近頂門的兩頭巨鶴腦袋。同 時拂塵一帶,九華羽士感到雪白的拂塵掃中他的肩膀,無窮潛力將他送得側飄八尺 ,間不容髮的避過巨鶴一啄之危。   兩頭巨鶴突然雙翅亂撲,“砰砰”兩聲,栽倒在地上,不住翻滾,片刻方重新 站起,齊發長映,巨翅急張,長唳著沖霄而起,追蹤先前飛走的同伴,向東消失在 雲天的深處。   山尾脊矮林中,突然鑽出三個中年老道,其中之一急搶而至,大喝道:“誰如 此大膽,打傷了本觀靈鶴?”   三個人將尼姑,九華羽士及秋嵐三人圍住了,同時拔劍出鞘,聲勢洶洶。   秋嵐不理會老道,盯著尼姑忖道:“這位師太好精純的天禪指絕學,利害,利 害!”   尼姑滿腦皺紋,慈眉如銀,年紀不小了。   她將拂塵插回衣領,說:“諸位道友情息怒,靈鶴傷人,貧尼出家人不能不管 ,尚請見諒才是。”   “胡說!那伙子定然是到敝觀生事,致被靈鶴追逐,怪誰?   你簡直張著眼往鬼門關闖。說!你是不是這傢伙的黨羽?”   老尼姑毫不動氣,仍泰然地說:“貧尼要到大寧化緣,途經貴地,不認識那位 施主。”   “呸!原來是管閒事強出頭的人,沒話說,貧道擒下你帶回觀中發落。”   老道聲出劍動,劈面就是一招“飛虹貫日”。   老尼姑向側一閃,叱道:“住手!道友怎可動劍?”   能擊走三頭靈鶴的人,豈同小可?所以老道出手便是狠招,下手不留情,一聲 沉喝,招變“白蛇吐信”,仍然走中宮出招,劍氣直迫三尺外,奇快無比。   老尼姑再向側閃,老道卻不肯饒人,劍勢狂野潑辣,進退如電,放手搶攻,一 面怒吼:“飛雲觀的重刑在等著你,老尼姑,還不乖乖地就犯,難道要貧道刺你一 劍後揹著走麼!”   面對秋嵐,老道也揮劍,叫道:“飛雲觀的天化道人要你的命,接劍!”   秋嵐已看出老道了得,劍氣嘯聲驚人,出劍瀟灑而攻勢空前迅速,這是內力修 為驚人,而且已獲劍道神髓的名家,是一大勁敵,大意不得,他赤手空拳,在未摸 清對方實力底細以前,他不願用空手入白刃的絕技來冒險,左一晃讓過三劍,右一 動對方五劍落空,立還顏色,用劈空掌回敬了五掌,試試者道的內力造詣。   老道很了得,劈空掌勁與劍氣一觸,劍突發異嘯,仍然飛施撲刺跟到,只來勢 略緩而已,如同狂龍騰舞,電芒閃閃,緊鍥不捨。   另一面,九華羽士災情慘重,他元氣大傷,力道將盡,怎接得下第三名老道狂 風暴雨似的迎擊,只接了三劍,左肩便丟掉一層皮肉。接著“諍”一聲暴響“嗤嗤 ”厲響刺耳,他的劍被對方絞飛三丈外。劍虹又到。   劍已光臨胸前,他手無寸鐵,驚叫一聲“我命休矣”!閉目等死。   老尼姑恰好到了近旁,拂尖倏轉,“刷”一聲響,抽中刺向九華羽士胸口的長 劍,長劍突然齊鍔而折。   “咦!”老道驚叫,衝勢難止。   老尼姑叩指疾彈,老道“嗯”了一聲,仰面便倒。   原來向老尼姑進擊的老道,做夢也末料到老尼姑會突然脫出劍影外,將他的同 伴制住,想收劍已來不及了,一縷力道突來,可破內家氣功的指風已到,恰好擊中 他的胸前鳩尾穴,「噹」一聲長劍墜地,直挺挺地倒下了。   老尼姑在片刻之間,連制兩名老道,修為駭人聽聞。   老道先後栽倒,引發了秋嵐的豪氣,一聲低吼,一掌向天化道人遞近胸口的長 劍拍去,進招反擊了。   “拍”掌心擊中了劍脊,天化道人的劍向外蕩,天化道人沒有料到秋嵐膽大包 天拍他的劍,大出意外,劍蕩出,空門大開,人影已近身,他反應奇快,左手劍決 變掌,一事拍出,風雷聲隨掌而起。   秋嵐像是鬼魁幻形,已經搶入天化道人的懷中,右掌一撥,天化有如風雷的兇 猛掌力煙消雲散,秋嵐的掌背已格住了天化的左小臂,推向外側。   天化的胸腹全暴露在秋嵐的手下了,秋嵐左手發如電閃,把扣住天化的右肩, 大拇指制住了肩井穴,右掌疾劈,“噗”聲擊中天化的耳門。   “嗯……”天化糊糊塗塗昏昏沉沉,仰面便倒,手中仍抓住長劍,在地上呻吟 。   九華羽士瞪得大大的,意似不信地注視著老尼姑,用驚駭的聲音問:“師太, 能在片期間連制飛雲觀兩名高手,決非等聞人物。請教師太佛名上下如何稱呼?”   這傢伙奸似鬼,在佛門高手之前,他不敢露出方外羽士的身份,卻盤起老尼姑 的名號來了。   老尼她瞥了他一限,泰然地說:“貧尼普明……”   “天!你是東海神尼?難怪。”九華羽士驚叫。他今天才真正見到東海神尼的 真才實學,老尼姑是三菩薩之一,雖與她同是江湖十五高手之一,但藝業修為相去 太遠了,他不得不認輸。   老尼姑淡淡一笑,說:“剛才你射白鶴的鋼松針,已顯示了體的身份。九華道 友,你走吧!希望你改過從善,造福江湖。”   九華羽士苦笑道:“貧道領你一份恩德,後會有期。”   他正要走,秋嵐卻走近說:“道長,請留步,在下有事請教。”   九華羽士這才凝神向秋嵐打量,在微弱的黃昏暗影下,修為有素的練家子,對 二兩丈以內的景物,雖不至纖毛可辨,至少亦可看清對方的面孔。   他看不清倒還罷了,看清後只覺魂飛天外,渾身發冷,奔向東海神尼,虛脫地 叫:“神尼救命!救……救……”   他知道有東海神尼這位活菩薩在,神尼當不至於讓秋嵐要他的命。秋嵐知道老 道也認錯了人,說:“說出金四娘的下落,你可以平安的離開。”   九華羽士大喜,急急地說:“金四娘已被玉虛子帶走了,目下必定在飛雲觀。 貧道如有半句虛言,死無葬身之地,這次的誓發自內心,決無虛假。”   “怎麼回事?”東海神尼問。   秋嵐舉步便走,一面說:“弟子必須趕快到飛雲觀將人救出,師太恕罪。”聲 落,人化輕姻如飛而去。   東海神尼拍開天化道人的穴道,立即追蹤秋嵐走了。   九華羽士也向南慢慢走,卻突然轉身。在舉步之前,他的銷魂香已經放出了。   二老道穴道剛解,還在活動手腳,卻末料到九華羽士搗了鬼。天化見東海神尼 去遠了,低叫道:“師弟們,先擒住九華羽士再回觀中報警……嗯……”   “噗噗噗!”二人再次倒下。   九華羽士飛奔而回,拾回自己的長劍,將三道拖至路右深溪,恨恨地每人刺了 一劍,將屍體踢落水中,向南撤腿狂奔,向巫山逃命。   東海神尼也是到飛雲觀的,她聽說飛雲觀主已決定重出江湖,觀中擄了不少良 家婦女,準備用女人接待投效他的江湖敗類,所以乘夜趕來偵察真像。   秋嵐一走,她恐怕秋嵐誤了她的事,所以急想阻止秋嵐前往,豈知趕了半里地 ,前面已不見秋嵐的蹤影,不由駭然。   “咦!這人如此年青,怎會比我還快?怪事!”她駭然的自語,難以置信跟前 的事實。   東海神尼這次乘夜入山,意在偵查飛雲觀主的罪行罪跡,深恐秋嵐先到飛雲觀 打草驚蛇,妨礙她的偵查大計,所以匆匆解了天化道人三師兄的穴道,再急急追蹤 秋嵐,想阻止秋嵐妄動。但追了裡余,竟將人追丟了。   老尼姑名列三菩薩之一,她從不下重手殺人,即使對萬惡之徒,也最多將人毀 去氣門穴也就算了。老實說,三菩薩的名號在江湖上雖受到無數人的尊敬與推崇, 但不以為然的人亦復不少。   有人說她們釣名沽譽,有人說她們姑息養奸,心直口快的人,乾脆說她們有失 俠風。行俠須除惡務盡,毀去氣門的大奸惡徒,同樣可以豢養爪牙橫行霸道,也許 為害更厲,三菩薩的行事作為實不足為訓。   做人難,做事更難,想令世人個個滿意,事實上是不可能,三菩薩我行我素, 不理睬世人所加予她們的毀譽,行事只求問心無愧,並不因一些人的不諒解而改變 處事的作風。   東海神尼處治天化三老道,本來已手下留情,在解他們的穴道時,已用天禪指 巧妙地破去他們的氣功,滿以為三老道發覺氣門受損時,必定找一處隱蔽處行功自 救,也必定不願犧牲所學趕回飛雲觀報警。同時,九華羽士也決不敢逗留,以一敵 三決非天化三老道的敵手,不逃命才怪。萬沒料到九華羽士恨上心頭,忍不下這口 惡氣,用銷魂香下手,致今天化三老道屍沉溪底,實出東海神尼意料之外。三老道 不啻間接死她的手中。如果她不破三老道的氣門,九華羽士的銷魂香是不易得手的 。   過了今夜,救人的期限只剩下兩天了。   今晚如果找到了金四娘,還得趕至巫山縣,假使再有其他意外的阻撓,喬家姐 弟死定了。秋嵐心中焦急萬分,怎能不積極爭取時效?脫身之後,立即展開絕頂輕 功急趕,遠出裡外,便將東海神尼扔脫了。   救人如救火,他已無暇思索別的事。   青城別師時,師父曾經告訴他,說要往普陀走走,雖末說出原因,但萬里迢迢 奔向普陀,豈會沒事!普陀是觀音菩薩的道場,三大禪寺中,全住了些不三不四的 各色和尚,只有紫竹林庵是東海神尼清修的地方,他師父必定在那兒盤桓。   論江湖輩份,東海神尼比虛雲大師小一輩,但年歲相差不多,而東海神尼出家 皈依佛門,卻比虛雲大師早了三十餘年,算起虛雲卻又是她的晚輩。   虛雲如果行腳普陀,自不會到三大寺與那些勢利俗僧鬼混,極有可能找東湖神 盡盤桓,瞭解瞭解近來江湖動態,預防金神金祥追蹤,因為東海神尼與矮方朔兩人 ,對江湖大勢最為熟悉。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也難怪他忽略了東海神尼,對江湖大勢武林動態,他所知極少,只是上次與乃 弟返鄉掃墓之時,從乃弟口中獲得些少印像。   老實說,至目下為止,他還搞不清那些人是真正的俠義英雄,那些人是萬惡的 奸賊兇魔,只從“三兇三邪三菩薩,二龍二風二狂人。”的口頭禪去辨別正邪。至 於其他的人,他太過陌生了。   他已從村民的口中摸清了飛雲觀的座落處,沿小徑疾奔,快逾電火流光,但見 黑影冉冉而去,片刻間便遠出一兩里,晚起步的東海神尼,怎能趕得上?   小徑在叢山中盤折,穿林越嶺,夜暗中,只消走上十來丈,便難看到前面小徑 的去向。即使是白天,也不易發現半里外在山林中婉蜒的鳥道羊腸。   他提氣飛掠,宛若星飛電射,遠走五六里,仍不見半個人彤。遠遠地,飛雲嶺 在望,黑黝黝的插天奇峰展現在夜色中,猿啼虎嘯聲隱隱震耳。   沿途獸影出沒,蛇蟲橫行,但他不在乎,全力在趕。   繞過一座山口,嶺下的飛雲觀的燈火在望。   穿入一座密林,驀地,前面傳來一聲低沉而直薄耳膜的奇異嘯聲,發自前面密 林的暗影中。   他聽出那是人類所發出的聲音,而且是內力修為十分純厚的人所發出的異嘯, 心中一懍,便向側一閃,隱入右方密林之中,藏身樹後凝神向嘯聲傳來處用目光搜 索可疑事物。他並不知道飛雲觀的底細,反正九華羽士狼狽而逃,與他交手的老道 修為了得,想來決不是普通的道觀,一切小心為上。   林中太黑,星光月華照不到林下。他神目似電,夜中三丈內可以明察秋毫,但 ,在這兒,他只能借微弱的光線,看清五丈左右的景物,五丈外便不易分辨了。   附近一無動靜,發異嘯的人大概也藏得穩躲得牢。   “我不能耽擱,得走。”他自語。   他像一頭機警的狸貓,半伏在地躡手孽腳向旁繞走,腳下輕輕探草而行,毫無 聲響發出。   他今神注意四周,卻未留心頭頂,正在他前面三丈左右,一個黑影像頭陰險的 大豹,伏在樹上向下瞧,留意他的一舉一動,虎視眈眈。   他漸漸接近樹下,正待加快腳步。   黑彩徐移,作勢下撲。   他感到頭頂落下一些細屑,那是粗粗的樹皮屑被抹動而下墜的細小輕末,已足 以便他驚覺的了。   他一伸手一勾樹幹,向旁急閃,飛快地繞樹滑了一圈。果然不錯,有東西往下 撲,不是獸,是人。   黑影頭下腳上急墜,雙手齊張來勢洶洶。豈知下面的秋嵐突然不見,卻從樹後 繞出,恰好又回到原地。   黑影似乎吃了一驚,秋嵐反從後面出現,剛好反釘在身後,大出意外,身軀急 沉,半空中大旋身轉正身形,反手一掌斜揮。   一掌落空,秋嵐並末撲上,低喝道:“怎麼回事?胡亂出手暗算,你未免豈有 此理。”   黑影身材纖小,空間裡蕩漾著品格高雅的淡淡芝蘭幽香,是個女人,穿一身夜 行衣,背上系有長劍,身手矯捷無比,隨著秋嵐的喝聲雙腳落實,嬌叱道:“好身 手!你是飛雲觀的妖孽?”   叱聲中,閃電似的撲上,連攻五掌,隱隱風雷聲入耳,如山暗勁兇猛地襲到。   秋嵐撥外第一掌,吃了一驚,對方的暗勁沉重如山,直迫內腑,護身真氣在劈 空潛勁中波動不已,來勢空前猛烈。他知道,遇上可怕的高手了。   以後的四掌也不再硬接,全用引字訣將襲來的如山勁道引開,腳下八方遊走, 一面叫:“姑娘請住手,在下不是飛雲觀的人。”   “拍”一聲暴響,兩人接了一掌,雙方各向側飄。秋嵐本不想硬接。仍對方的 掌勢太猛太急了,為了自保,不由他不接。雙掌相觸,他感到對方的掌柔若無骨, 但可怕的震撼力令他掌心發麻,整條膀子發熱,硬將他震飄五尺外。   黑影也飄出八尺外,“咦”了一聲,腳下跟艙,背抵在一株大樹上,方止住退 勢。   “咦!你當真不是飛雲觀的人?”黑影凜然問。   “在下豈會欺瞞姑娘?”秋嵐也有點心驚地答。他接掌已用了七成勁,仍感到 對方的掌力壓力奇大,假使少用一成勁,右掌可能受傷哩!   “至少,走在這條路上的高手,不是飛雲觀的人,也就是飛雲觀希夷惡道的爪 牙狗黨。”黑影繼續盤問。   “飛雲觀的情形,在下一概不知!……”   “那麼,你……”   “在下要到飛雲觀找一個人,幸勿耽擱在下的事。”   “找飛雲觀的人?顯然你也不是一個什麼好人,先留下你再說。”黑影聲落人 撲上,掌影疾閃,狂風暴雨似的進擊。   秋嵐一面化招應付,一面想:“這女人怎麼這般莽撞?糊糊塗徐的便攔路動手 ,又不聽解說,和她胡纏豈不誤事!我得走。”   他小心的周旋,連接八招十餘掌,一面留意退路。黑夜中在密林中動手,按理 該容易脫身,但對方緊鍥不捨,身法奇快捷逾電閃,一雙纖掌怪招源源而出,勢若 長江大河,如果不還擊,委實不易平安撤走。難在他本性善良,不願傷人,高手拚 命,如果出招反擊,舉手投足之間,死傷在所難免,他已試出對方了得,更不願全 力還手,所以只好用巧勁化去對方兇猛的掌招,一面利用樹幹掩身,逐步向小徑移 。   遠遠地,東海神尼如星飛電射,逐漸接近。   快近小徑,黑影已看出秋嵐的意圖,一聲嬌叱,連攻十二掌,搶先截住他的退 向,但見掌影繽紛,像有十餘條臂膀同時揮舞進擊,罡風大作,潛勁如山,將他迫 得逐步後退,甚至連繞走閃招的機會也不易找到。   泥菩薩也有土性,他漸漸火起,一面化招一面叱道:“姑娘,不可迫人太甚。 ”   黑影並未停手,一面攻招一面說:“本姑娘不想制你的死命,僅必須將你留在 這兒,免得誤了本姑娘偵查飛雲觀的要事。”   “在下也是到飛雲觀救人的,何必誤會?”他叫。   東海神尼到了,在林外便叫:“貧尼正要請施主暫勿前往,琬君,住手!”   可是她叫晚了,兩人已貼身相搏,雙方因東海神尼的到來,未免稍為疏神。姑 娘左掌攻到秋嵐的右臂,右手五指已伸近秋嵐的左胸,食拇指突然彈出一縷罡風, 她用上了天禪指絕學,攻向秋嵐的左期門穴。相距不足半尺,想得到要糟。   秋嵐聽東海神尼叫對方住手,滿以為姑娘必定會撤招,手上一慢,等發覺不對 ,已來不及了。這瞬間,他既不能用崩雲三式反擊自救,也伯對方的天禪指利害, 恐會擊破他的護身璞玉歸真奇功。   期門是三十六大災之一,被擊中重則致命,輕則昏迷,太危險了。百忙中,他 只好用上了寂滅術,意動神動,剎那間渾身軟綿綿地,穴道全部自閉,手腳一軟, 便形如死人。   “拍”右脅挨了一掌,身軀應掌而倒。   同時,期門穴挨了沉重的一擊,指風認穴奇准。   “琬君兒,你……”東海神尼驚叫,一閃即至。   “噗”一聲悶響,秋嵐的背部撞在身後的樹幹上,在枝葉搖搖中,軟倒在樹根 下。   黑影收招向側飄,急聲道:“師父,你老人家不是說留下他麼?”   “你錯了,為師的己叫你住手。”東海神尼跌腳叫,急忙走到秋嵐身旁。   “師父!”琬君怯生生地低叫,說:“琬兒收招不及,琬兒罪過大了……他… …他怎麼……怎麼了?”   東海神尼頹然放手站起,顫聲說;“孩子,你……你打死他了。他是到飛雲觀 救三兇之一的毒蠱金四娘的,為師怕他打草驚蛇壞了我們的偵查惡跡的大計,所以 趕來阻止他前往……”   琬兒奔到秋嵐身旁,急急叫:“師父,怎麼會?琬兒只拍了他一掌,制了他的 期門穴而已呀……”   她用手一摸秋嵐的口鼻,再按心室,突然以手掩面,顫聲叫:“天呀,上蒼怨 我,他……果然死了,我……他的內力比我還精純,交手時極少還手,瑰兒以為他 是了不起的高人名宿,怎會挨不起一掌一招?天呀!”   東海神尼挽她入懷,歎口氣說:“孩子,我很難過。你是怎樣和他打起來的! ”   “君兒該死,誤以為他是飛雲觀的人,想擒來詢問飛雲觀的內情,至有此失。 師父,他……他是誰?”   “我也不知道。在距三岔路口不遠處,我和他無意中同救了九華惡道,制住了 飛雲觀的三名高手,他找上了九華惡道,惡道招出金四娘已被玉虛子擒送飛雲觀, 他便先走一步,為師全力狂追,也沒將他趕上,真是天意。”   姑娘抬起淚流滿頰的粉臉,說:“師父,原諒琬兒。這人既然是來救金四娘的 人。想來也不是好人。”   “孩子,不可以入人於罪。不錯,金四娘殺人無算,兇殘惡毒人神共憤,但卻 非黑道人物,我們卻不能武斷地說明她的朋友也全是壞的,是麼?”   “琬兒錯了。”   “唉!你該永遠記取這次的教訓。你的修為與造詣已與為師相差不遠,而家傳 絕學更是無人能比,舉手投足皆可致人傷亡,怎麼能不謹慎從事?你剛才的一掌、 可能是用上了家傳絕學,是麼?”   “不!師父,琬兒如不至生死關頭,決不敢妄用家傳絕學,免得洩露身份。”   “那就好,千萬小心些兒,不至生死關頭,不可濫用,萬一漏了風聲,為師擔 不起這個風險的。”   “琬兒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消息如何?”   “那三頭靈鶴十分利害,琬兒不敢接近飛雲觀,有一次已接近至觀後十餘丈了 ,驚動了靈鶴,如不是琬兒機警躲進樹穴,幾乎被靈鶴搜出哩!師父,今夜還是不 去為上。”   “靈鶴已被為師遣走了,為何不去?”   “真糟!獨角天魔和雷音尊者來了。”   “什麼?真的?”   “琬兒在路旁匿伏,親眼看到的。”   東海神尼長吁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有這兩個兇魔到來,萬事皆休,看來 ,只好終止此行了,過些天再來。”   琬君不住搓著雙掌,久久方說:“琬兒也想到不去為上,但黎姑娘身入虎狼之 穴,朝夕不保的,後果不問可知。”   東海神尼伸手抓住手旁一根樹枝,一帶之下,樹枝應手而折,說明她心中焦躁 混亂已極,咬牙說:“是的,後果可怕。黎姑娘性情剛烈,如果受到凌辱,她是不 會偷生人世的。再說,我們已答應黎施主將人救回,救人如救火,按行程,賊人該 在午間將人擄抵飛雲觀,今晚如果不能將人救出,明天便一切嫌晚了。”   “師父,我們並不能證實劫黎姑娘的人是飛雲觀的惡道。”   “誰做案後會在牆上留下一朵飛雲?哼!劫黎姑娘的人不僅是飛雲觀的人,且 是希夷散人自己親自下手的,只有他才敢公然留下代表他的標記。”   “師父,難道我們便罷手不成?”   東海神尼頓腳恨聲道:“不!我們已別無抉擇,遲延不得,走。”   姑娘俯聲將秋嵐抱起,說:“師父,琬兒該將他找地方入土……咦!他的身軀 還是軟的……”   “傻孩子,剛死不久,當然是軟的。冷了麼?”   “冷是冷,似乎不冰手。”   “先帶著,該等屍體冷了才可入土。”   姑娘應了一聲,師徒倆縱躍如飛,向飛雲觀奔去。   秋嵐身軀雖已被寂滅術變得像是死屍,但靈智尚在,少女身上的奇特幽香,直 往腦門裡鑽,姑娘溫潤的嗣體散發著陣陣暖流,令他這個不曾接觸過女人的大男人 又奇又窘,尷尬已極,他自嘲地想,“丟人,我竟在女娃娃的懷中享福哩!”   距飛雲觀還有兩里地,小徑旁孤零零地長了二株巨大的蒼松,東海神尼倏然止 步,說:“孩子,將屍體擱在樹上。唉!免為野獸損毀,這兒地勢甚易找尋,返回 時再好好為他入土。唉!   日後得找九華惡道,問明這人身份,也好通知他的家屬。”   沿途,姑娘心中十分後悔難過,尤其走到空曠地帶時,借西山頭的一彎上弦新 月的微光,他看清了秋嵐的臉目,那是一張令女孩子動心的男子漢面貌,一張煥發 著光芒充滿健壯青年氣息的臉,找不出一絲兇殘厲惡線條的臉,她竟在無意中殺害 了他的生命。怎不令她難受?   她躍上高技,將秋嵐放在樹岔上,塞得牢牢地,灑下兩行清淚,祝禱道:“壯 士,希望你泉下安心,不久之後,我再將你的靈骸入土。”   師徒倆重行上道,隱沒水茫茫夜色中。   秋嵐散去寂滅術,在兩人身後十餘丈跟進,心中暗暗好笑,一面暗中盤算該如 何向飛雲觀主索人。   在琬盈姑娘口中,他知道獨角天魔來了,心中不無顧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 以接得下與師父功力相差無幾的獨角天魔。   就事論事,他無法和四大兇人論長短。上次斗活殭屍他已用了全力,如不是活 殭屍看出了他的璞玉歸真奇功,手下留情,後果定然可怕。   他畢竟學藝的時日有限,至少在精純方面,決難趕上老兇魔修了一甲子以上歲 月的境界,沒有制勝的信心,少不了在緊張中更油然泛起一絲懼念。   同時,他也替東海神尼師徒倆耽上了心。東海神尼已經自承不是獨角天魔的敵 手,卻為了要救一位姓黎的姑娘,不顧一切冒生命之險闖虎穴龍譚,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老尼姑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新月要等到三更左右方可隱下西山地平線,即是說,三更之前不宜接近行事, 幸而西天湧起一座座雲山,漸漸地掩住了月影,大地黑沉沉,只有微弱的星光映照 著天地,似乎老天爺要助他們一臂之力成全他們。   到了飛雲觀後面的山坡,琬君姑娘膽大包天,與東海神尼徑奔觀後的各院。   飛雲觀主早巳準備重出江湖重創基業,得力的爪牙們早巳先期到江湖各地潛伏 ,觀中只留下十三名親傳弟子,和十餘名掌理香火的香火道人與執役小道童。   這晚所有的弟子除了派出追趕九華羽士的天化老道三人之外,其他的弟子全在 客廳候命款待獨角天魔和雷音尊者,大殿與牢獄秘室的看守重責,交付與那些香火 道人。飛雲觀早年名震江湖,誰敢到這兒討野火?所以飛雲觀主平日相當大意,只 用三頭靈鶴擔任守衛。不想今晚管鶴的門人天鶴被九華羽士打傷了,三頭靈鶴也被 東海神尼所遣走,他仍不在意,不派其他門人防備有人入侵。   客院在觀後的右側後方,因為其他各處燈火全無,只有客院有燈光,東海神尼 師徒兩個就直先奔客院。   客院前面是客廳,後進是左右兩廂,中間是種了許多奇花異草的院落,師徒倆 先搜兩廂,想擒人探道,卻一無所獲,近來觀中的人皆已派出,客廂沒有人住宿。   搜完左右兩廂,東海神尼命琬君在院中丹掛叢中隱身把風,她自己悄然掩入後 院門,摸入了客廳的內室。   內室等於一般住宅的穿堂,前面兩道門是後廳門,兩側左門是客房進入道,右 首門則進入廚房,連後院門算上,內堂共有五座門之多。   內堂冷清清,一燈如豆。東海神尼掩入了內堂,首先,她必須將掛在壁間的油 燈熄掉,不然無法隱身。   她先打量四座沉重的木門,木門虛掩,看不見門內的景物,只能從兩座後廳門 的門縫中,聽到各廳中傳來的隱隱人聲。   這期間,藝高膽大的秋嵐,已從右廂抄出,他不願先期入屋冒險摸紫,乾脆從 右廂繞出,接近了右廳的花廳下。這種直趨大廳側窗下的舉動是相當大膽而冒險, 通常廳前及左右皆有人把守,不易接近,易被人發現,他卻毫不在乎,鬼魅似的掩 近了。   好在飛雲觀主自命不凡,太大意,竟末派人警衛。廳門台階上站了兩名照應出 入的弟子,也看不到廳左右花木疏影中的景況。   秋嵐比東海神尼後到,因為他要繞出右廂,同時也比東海神尼師徒倆到得晚一 些。他欺近窗下,只看到一群人剛出廳而去,那且兩名老道押走了金四娘和玉虛子 。   東海神尼在前片刻,不該將一顆問路而作為打熄油燈,但石勢反彈而出,真糟 !“得”一聲輕響,落在左後廳門附近。   獨角天魔為惡一生,橫行江湖一甲子歲月,人老成精,任何奇聲異響也難逃他 的耳目,當時便發覺廳後有警,立即提醒飛雲觀主,先將金四娘和玉虛子押走,免 得礙手礙腳。他以為來人可能是九華羽女。九華羽士在他眼中,簡直不成氣候。所 以毫不在乎,從窗口躍出,要飛越屋頂截住後院門。   東海神尼也不笨,她打熄了燈火,聽到問路石落地聲,心知大事不妙了,火速 退到院門旁。片刻,聽不見異聲,客廳中的人聲末變,她受騙了,重新摸近後廳, 在門縫中向外瞧,剛好看到金四娘被押出。同時,她已從廳中人的驚怒眼色中看出 了危機,立即扭頭急射,出了後院舉手彈指發聲,招呼琬君急撤。   果然不錯,她倆剛走,惡道們已到了後院狂搜。   秋嵐先看到一群人出廳,卻末看到金四娘的背影,目光從窗縫轉向高據主客座 的獨角天魔。只消看第一眼,他便從老兇魔奇特腦袋看出老兇魔的身份,心說:“ 果然長相唬人,難怪活殭屍羅老前輩將他當作好朋友,惶惶相借!兩人的橡貌都怪 嘛!唔,那缺了左耳的大和尚,準是雷音尊者,如果羅老前輩在,今晚可有熱鬧看 了。   他不願管閒事,也無力管閒事。獨角天魔和雷音尊者暗算活殭屍,把活殭屍裝 在鐵棺內擱了一個月,活殭屍是否在找獨角天魔報仇,他無從悉知,他也沒有必要 替活殭屍出頭,出口惡氣。可是獨角天魔今晚來得不巧,妨礙他找金四娘的要事, 看來今晚如不和老兇魔衝突,勢必難以如願。   他真希望活殭屍能及時出現對付老兇魔,不然今晚擊兇難料。   正在胡思亂想中,廳中人影急射,燈光倏滅。   “糟!他們發現我了。”他想。   已無暇多想,他閃電似的向下一蹲,隨身在花根下。   一陣狂風透窗而出,淡淡的身影個閃,隨風穿窗疾蕩,接著飛升瓦面,看不見 了。   他心中一懍,心說:“原來他們發現了東海神尼,她師徒倆危矣!”   許久,他感到處境相當兇險,整座飛雲觀燈火全無,老道們全都隱身在暗處, 他藏身在廳側窗外的花水中,不但退出困難,進亦不易,再不走不被搜出才怪。同 時,他替東海神尼耽上了心事,深恐獨角天魔將她們搜出,東海神尼是俠義奇人中 不可多得的菩薩,他豈能不關心?   他身影乍起,突然向外圍的一叢桃花急射。他在故意現身,以便吸引觀中的人 來追蹤。   可是,他料錯了,進入桃林,卻沒有人來追,這一面沒有人埋伏。   他不肯罷休,必須抓一個人迫問金四娘的下落,便向有繞走,穿林而過。   妙極了,剛到桃林邊緣,發現一個老道正從觀的側面掠出,道袍的下擺掖在衣 帶上,劍隱肘後,像鬼魅般飛揀而至,輕功的火候將臻爐火純青之境了。   “來得好!”他心中暗叫,便貼在樹後待敵。   來得確是好,不偏不斜,老道恰好從他藏身的地方閃入林中,突然貼在一棵樹 幹上,轉身向外用目光搜視。   桃林生長的年代相當久遠,樹齡約在三十年以上,每一棵都大有合抱,高亦有 兩丈以上,枝頭還留有拳大的大紅壽桃,人往樹上一靠,熟透了的桃子“叭噗噗” 往下掉。   入林的老道似乎早知必有桃子掉下,毫不介意墜地的響聲。   他身後丈餘另一棵桃樹下,就躲著準備對付他的秋嵐,在桃子下墜中悄然而至 。   秋嵐已知飛雲觀的老道藝業高人,不敢大意,但也不害怕,利用桃子墜地的聲 響到了老道的身後。   老道全神注視著前面的竹叢,還不知身後來了人,驀地,他感到腦袋一震,一 個桃子正落在他的頂上,“噗”一聲桃子破了,漿汗染污了他的道士髻。   “倒霉!他娘的這般巧?”他咒罵,伸手恨恨地拭抹腦袋,同時抬頭上望。   樹上一無所見,他轉頭復原,老天!右頰出現一個大桃,停在那兒絲紋不動, 怎麼回事?他吃了一驚,本能地扭頭一看。   怪!桃子不見了,一個黑影飛到,同時低叱入耳:“道爺,請了。”   “噗”一聲響,黑影吻上了他的臉,不請他吃桃子,而是一個人的拳頭,打得 他眼中星斗滿天,七葷八素。   不等他呼叫出聲,一隻大手扣住了他的嚥喉,持劍的右手被人抓住掌背向上扭 轉。   痛!痛得他心中呼爺叫娘,但口中卻叫不出任何聲音,嚥喉上那只大手像是一 把大鐵鉗,鉗得他閉住氣,氣管欲裂,渾身力道全失。接著,身軀被人倒拖而走。   秋嵐將老道拖至林中,將人僕放在地,將老道的雙手扔至背脊,坐上老道的背 心,伸雙腳架踏著老道的上臂。老道如果想掙扎,只消略抬腳掌,老道不痛得叫天 才怪。然後伸手扭轉老道的腦袋,左手仍控制住老道的嚥喉,低聲問:“道爺,識 相些,免得自討苦吃。我問,你答,好好從實道來。”   “你……你是九華羽士?”老道虛脫地問,聲音很小而沙啞。   秋嵐食拇兩指挾住他的喉左右向上一頂,當然聲小而沙啞。   “別問我是誰,你說,金四娘呢?”   “金四娘?你強救她?”   “不錯。”   “別做夢。”   “你的意思是說、要咬緊牙根受刑稱好漢羅?道爺,你千萬別誤會,別以為我 用這種粗俗手法制你,你便以為我只不過多幾斤蠻力,無奈你問,是麼?你錯了, 我只不過不想傷你的穴道而已。如果你不從實招來,我會用分筋錯骨術來對付你的 。要不信我可以先替你分開右琵琶骨的連肩筋,你也許會在床上躺上二三個月。”   一面說,右手拇指抵入老道右琵琶骨的上端。   “歎……”老道嘎聲叫,上體肌肉在抽搐跳動,渾身冒汗。   “說不說?”秋嵐問,食中兩指向上探。   “我說我說。她被鎖在石室秘牢。”   “秘牢在何處?”   “觀左後方那排石屋,上是刑室,下是秘牢。”   “好,你帶路,指點如何開自機關。”   “沒有用。秘牢沒有設機關,但有鐵葉門,用二十斤雙鉤大鐵鎖鎖住,鑰匙在 天機師兄手裡頭,除了他,任何人也休想進入秘牢。”   “天機目下何在?”   “可能與家師同行。”   秋嵐知道問不出什麼了,心中暗忖:“我何不將人引開,再往石室走走看?”   他一手披開老道的牙關,防止老道呼叫,挾起老道向外飛掠,遠出十丈外,到 了一座樹林中招上老道的牙關,一把挾住老道右手的五個指頭,用力一收。   “啊……”老道慘叫,叫聲驚天動地。   “噗”一聲悶響,秋嵐手起掌落。一掌劈中老道的耳門,老道應手昏厥。   他挾著人全力飛掠從觀前繞過,將老道塞入一處土洞中,撲奔觀後石室。   老道受鎖指之刑所發的慘叫聲,不但引來了飛雲觀主,也將獨角天魔引來了。 獨角天魔並末追上東海神尼師徒,黑夜中想發觀己先走一步的高手,談何容易。   石室工程之浩大,駭人聽聞。那是一座依山而築的長方形石室,長有五丈,寬 亦兩丈餘,下用石柱石樑,上用長石塊舖蓋,共分上下兩層,下層其實是地下室, 沒有窗,只有一扇窄小的鐵葉門出入。中間設刑室,左右排列著兩行鐵檻房,中央 的走道接著桐油燈。上層囚的是一般肉票,下層囚是江湖中管閒事的俠義道朋友。   飛雲觀主決定重出江湖,必須召收爪牙,召集爪牙要金錢,所以他得開闢財源 ,財源來自有錢的富豪紳士官吏,附近有錢人,少之又少、他只好每月到千里外做 案,上至四川,下迄湖廣,他廣接財神爺,同時帶回些美女珍珠。   早些天他從湖廣回來,攜回不少金銀珠寶,更有不少肉票。   肉票中有二個男的和五名絕色少女,昨天晚上才回到觀中。絕色少女中,有一 位荊州府第一位大善人,也是荊州首富黎煥的女兒麗姑。   飛雲觀主有他自己做案規矩,不理會江湖道的忌諱行規。他做案時留下他的飛 雲標記,等俠義道英雄出頭。他有把握讓想出頭的朋友看了標記而縮手,誰敢管他 的閒事?如果是綁架,十天之後,便有人將贖票的條件送上苦主財神爺的門,指定 地點送交贖款。   他卻未想到,黎大善人是荊州大叢林長沙寺的護法檀越。長沙寺的主持大師一 心,與東海神尼像熟,恰好神尼率徒行腳荊州,管了這檔子閒事,他的飛雲標記, 嚇不倒東海神尼,找上門來了。   擄來的少女並不囚在石室,而在觀後進的道院內,那是觀主與眾門人的住所, 最後一間是靜室,也就是囚眾女的地方,人數相當多。   石室前距道院不足三丈,左距客捨也不足四丈,皆有花徑相通,四周只種了些 奇花異草,沒有樹,想接近相當困難。石室頂端距地面高僅丈餘,上面有一名老道 不住巡行放哨,任何人也休想接近秘室。   秋嵐從石室的右方接近,先欺近觀後的牆基。他心中暗喜,居然沒有人在附近 潛伏。   他借星光運神目細察四周,留意石室頂端的警哨舉動。警哨只有一個人,往復 走動,五丈長的屋頂光滑平坦,站在上面足以監視從任何方向接近的人畜。   他心中又是一喜,心說:“假使能將這傢伙吸引到後面,我便可以接近前面的 鐵門了,可惜我沒有幫手。看來,如不將警哨制伏,想接近委實不易。”   但想制伏上面的人也不容易,只消身影一現,便難逃警哨耳目,聲張起來,豈 不徒勞無功了麼?   他心中作難,難在有獨角天魔在場,吉兇難料。難在他不能等,時限急迫,必 須在今晚得救出金四娘。   他卻不知道,金四娘的寶貝大革囊已在飛雲觀主手中,更不知道金四娘已吞服 了飛雲觀主的定時毒藥。   他決定冒險,看了石室四周的花草,他心中一動,立即乘屋頂老道轉身向左走 的剎那間,貼地掠出進入草叢中,立即伏下抬頭戒備。他穿的是黑油綢水靠,爬伏 在花草中,如果不移動,即使站在丈外,如不留心也不易發現他的身影。   他在等,耐心的等,等老道來而復去轉頭的剎那間,緩緩地手腳並用向前爬。   良久,他已接近三丈之內了。   只消再進一丈,老道如不走至屋旁,便不易發現下面有人了。   真要命,老道恰在這時走近了簷口,用目光向下搜視。   他一咬牙,心中暗叫:“老道,如果你發現了我,我只好殺你。”   老道的目光從左面向他藏身處徐徐移動,驀地,遠處響起一聲沉喝,打破了四 周的沉寂。   老道聞聲抬頭,轉身向後凝神注視。   機會來了。   不能接近鐵門,老道隨時皆可能轉身。   秋嵐一咬牙,決定抓住機會冒險,立即飛躍而起,三丈餘寬丈餘高,他毫不費 力地便躍登室頂。他的輕功出神入化,緊身衣袖不帶風,老道絲毫末覺。   “噗”一聲輕響,老道的後腦勺挨了一掌,立即昏厥。   秋嵐一把將人接住,戟指點了老道的睡穴,將老道丟落屋下的花草中,他成了 警哨啦!   正當他處理妥當,要縱下鐵門的剎那間,突變已生,兩個黑影從觀右撲向側院 ,剛剛越過院牆。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接著火光大明。   觀後進兩側都建有院牆,但不太高,兩個黑影剛進入院牆,火光突現,六名老 道裡外各三,從花樹和迴廊下閃出,手中各舉了一枚烈焰騰騰的松油火把,明晃晃 地照得大地通明,無所遁形了。   牆外,獨角天魔支著山籐杖,仰天狂笑。   牆內事前端,飛雲觀主率領著四大弟子,天鴻、天鈞、天極、天機,堵住了向 前面逃走的出路。   後端,雷音尊者橫鏟而立,臉色陰沉,虎視眈眈。   只有內側的迴廊下站著三名擎火把的香火道人,道人的後面,側殿門大開,像 是恭賀來人進入。   獨角天魔在獨笑聲中,躍登院牆屹立如山。   “怎麼會是你們?”飛雲散人怪叫。   兩黑影站在迴廊下,一高一矮,一大一小。高的是百丈峰的綠林大豪龍形劍王 玉堂,二龍之一,在火光下顯得從容瀟灑,英俊飄逸。矮個兒美艷如花,渾身噴火 ,穿一身綠勁裝,是綠鳳孟娥。   龍形劍抱拳行禮,笑道:“來得魯莽,觀主海涵。”   “剛才是你從觀後進入客院內堂麼?”   龍形劍一怔說:“怎麼回事?在下剛到不久,在觀前未發現守觀靈鶴,貴觀燈 火全無,知道有異,所以不敢擅入,便試由觀旁察看,卻見兩個黑影從這兒一閃即 隱,一時好奇便追下來了,還未到過客院呢。”   飛雲觀主還未開口,獨角天糜接口道:“剛才的兩個人,身材一般高矮,唔! 不是你們。希夷觀主,老夫如果所料不差,他們已經進入側門。”   飛雲觀主冷哼一聲說:“如果他們果真進去了,再等片刻,警鐘將會大鳴,咱 們可以等等。王施主與孟姑娘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貧道先替兩位引見一位前 輩高人。”   引見畢,龍形劍與綠鳳孟娥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在形態上他倆已知對方是 誰了。   兩人對老兇魔執禮甚恭,重新行禮畢,龍形劍向飛雲觀主說:“在下從荊州府 來,打聽出長沙寺住持一心和尚,請來了東海神尼要對付觀主,因此孟姑娘星夜趕 來知會觀主小心防範。船只能泊巫山,在下是趕陸路來的。”   綠鳳也說:“聽說飛龍秋雷與一劍三奇結算過結,不在夷陵州算,卻要在夔府 ,我不明就裡的,順道與王當家定一趟夔府。”   飛雲觀主靜靜地聽完,點頭道:“如果是東海神尼,來得好,看她能否將貧道 超度?貧道無任歡迎。多謝兩位黑夜趕來知會的隆情高誼。至於孟姑娘所要打聽的 事。貧道知之甚詳,飛龍秋雷不是與一劍三奇清理過節,而是兩人連手對付巴山蒼 猿。目下兩敗俱傷,一劍三奇與飛龍秋雷皆返回夷陵州了,貧道卻截下了飛龍秋雷 的同伴金四娘、等會兒叫她與兩位相見。走,兩位請至客院待荼。聽,警鐘響了, 來人已經身入牢籠,咱們先至客廳一敘,等來人精疲力盡之後,再擒來瞧瞧是何等 人物。”   “當!當當當……”悠揚的鐘聲從觀頂傳出。   “叭!”石室方向傳來一聲暴響。   “唉!還有另一批人哩!”飛雲觀主訝然叫,舉手一揮,天極和天機兩老道身 形倏動,向石室方向如飛而去。   秋嵐聽到獨角天魔的怪笑,更看到了火光,相去只有十餘丈,但角殿的院牆阻 住了視線,看不見現場的景況。好半晌不見動靜,並無動手的像跡,他心中暗寬, 立即縱下石室,到了鐵門前伸手一摸,摸到了巨大的圓形大鐵鎖,果然堅牢無比。   真糟!鎖栓粗如雞卵,鎖是圓形的,不好用勁,想扭開二十斤的圓形巨鎖,實 難辦到。有些練三陽神功或玄門絕學純陽真火等奇功的高手,說是可以化鐵溶金, 事實上未免誇大其詞,也許像小塊的金銀或鐵釘一類小玩意可以震碎或使之變形, 對付雞卵粗的鐵栓同樣無能為力。   秋嵐神力天生,身懷絕技,但池也無奈這扎特製的巨鎖,簡直是狗咬烏龜,無 從著口。   他四面細察找條鐵捧毀鎖而入,只消找到一之趁手的鐵棍,他有自信可以撬毀 鐵鎖。   附近怎會有錢棍?連稍粗的樹枝也沒有。時間寶貴,耽誤不得,他必須試試。 這時,他有些後悔手中沒有刀劍了,如果有刀劍,花些少功夫,不難將鎖砍掉哩!   他推門,門沉重如山,閉得牢牢地。   他再抓住鐵鎖,默運神功全力扭動,鐵環磨擦得吱嘎嘎怪響,且有火花出現, 但毫無用處。   他渾身肌肉繃得不住跳動,手指關節喀勒勒怪響,左扭右扳,他已用了全力。   鎖是圓形的,不好用勁,空有干百斤神力,卻用不上全勁。   他瘋狂地用勁扭,扳、拔、頂,卻不知鎖未被弄毀,卻引動了機捩,驀地腳下 一沉,門上的搪口巨石條突然下墜,以雷霆萬鈞的聲勢下砸。   變生倉卒,他大吃一驚,雙手一推,便待反射而退,豈知搪口高僅一丈,腳下 出現了一丈見方的陷坑,不等他用勁推門反彈,石簷已光臨頂門。   他暗叫完了,本能地雙手上舉,在間不容髮中托住了千斤簷石,右腳稍抬,蹬 住了鐵門下的石基,全力將石上托猛推。   他身高八尺,簷口高僅一丈出頭,下墜只有兩尺不到便被他托住了,重量增加 不太多,被他一推之下,居然向外偏飛急落。   腳下,是一塊巨型翻板,飛快地翻轉,外緣兇猛地蓋到,力道千鈞。   他向下沉,墜下五丈深的坑底。   “叭”一聲巨響,翻板合上了。簷石也在同一瞬間,砸在翻板上,聲如巨雷。   他沉墜坑底,眼前黝黑,定下神伸手向左右探索,所觸之處冰涼,全是巨石牆 ,觸手光滑。   “我被困住了。”他想。   解開了百寶囊,取出火把子擦亮,仔細察看陷坑的景況。   坑深五尺,上面釘了鐵葉的翻板,閉死了。還不錯,距坑底約兩丈左右,有一 個一尺見方的通氣洞,可以看到洞口指頭組的鐵柵,由洞中透入清新的氣流,今坑 內的人不至於會悶死。   他正想躍上通風洞,驀地,聽到洞口傳來了隱隱人聲,有人叫:“明師弟,你 出去稟天機四師伯,請他慢些兒啟蓋擒人。   這傢伙十分利害,能將看守石室的亮師弟悄悄地制住,豈同小可呢?我先用迷 煙熏他,慢慢來。”   秋嵐不怕迷煙,但他不能坐以待斃,時限不多了,他必須火速行事,立即熄了 火把子,飛縱而上。   一尺見方的通風口,只安了兩根鐵柵,即使能毀了鐵柵,也無法鑽出洞外。   但他毫不遲疑,鐵柵容易用勁,功行雙臂,抓住鐵條全力左推右扳,硬生生將 鐵條扳成弧形了,再加一成勁,鐵條的上端滑出了石孔。   他將鐵條拔出了,用縮骨法鑽入洞中,只滑行兩尺余,便到了一座向上升的蹬 道內了,洞口附近,像是一座石室,裡面有人。   腳步聲逐漸去遠,顯然有人奔上去了。   壁根下,一燈如豆,一名老道正在拉開一座壁櫥的木門,正在抓取一隻大型的 瓷鶴,可能鶴內藏了利害的迷煙。老道面向壁櫥,卻末料到身後來了不速之客。   秋嵐一閃即至,捷逾電閃,左手扳住了老道的右肩向後帶,老道應手轉身。   “噗噗噗噗!”秋嵐拳出如風,暴聲似連珠,老道雙頰連中四拳,被擊倒在地 上直翻白眼,口中沁血。   秋嵐飛快地將老道抓起,一手叉住老道的嚥喉,抵在石壁上,低喝道:“別聲 張,不然要你的命。”   老道渾身都軟了,拚命去扳抵在胸前的大手,像是蜻蜓撼鐵樹,毫無用處,嘎 聲叫著:“輕些!輕……我……我不叫……不叫,不……叫。”   秋嵐放鬆些少,說:“帶路往秘牢,你願意麼?”   “我……我願……願意。”   “不要耍花招,免得送命。先前有位不知死活的傢伙說是石室沒有機關埋伏, 在下幾乎上了大當。”   秋嵐將老道的牙關拉下,將人向前推,冷笑道:“帶路,小心你的命。”   他一面取出一具黑布頭罩戴上,只露出口眼耳鼻,右手奪過老道的長劍,正待 舉步,突聽足音隱隱傳到。   他給了老道’—指頭,制住了老道的右期門穴,低聲說:“你的同伴來了,等 會兒你如果搗鬼在下就斃了你,再要你的同伴帶路。”   他將老道塞入壁櫥中,貼身藏在甬道前端的牆角內。   腳步聲急驟,有人奔到,又是一個老道,人未到便叫:“悟師兄,四師伯叫你 快些……嗯……奇……”   秋嵐不等對方格話說充,閃出截住連劈兩掌,將老道擊昏,挾至壁櫥拖出悟師 兄,換上昏了的老道。   解了悟師兄的穴道,問:“道爺,你叫悟什麼?”一面問,一面拍上老道的牙 關。   “小道悟法。家師叫天鶴。”老道抽著冷氣答。   “哦!飛雲觀主是你的師祖了。走吧!領路。”   悟法老道倒底怕死,乖乖地領路,由相反的方向走。甬道向上急升,石級甚陡 ,由去向猜測確是進入石室的下方了。   石室內部的確沒有設機關,甫道盡頭便是下層秘牢的中間刑室,各種刑具環列 ,血腥味甚濃,四周掛了四盞紗燈。   到了刑室,便聽到低低的呻吟聲、咒罵聲、哀號聲、歎氣聲,令人頭皮發緊。 室左右通向中房,後壁有通至上層的石級,門縫中傳來上面肉票們的號哭聲,淒淒 切切令人鼻酸。   秋嵐心中慘淡,忖道:“這事我豈能不管?我得救這些人重見天日。”   “悟法,金四娘關在何處?”他問。   老道還來不及回答,左首暗影中的中房內金四娘大叫:“牛鼻子,你們到底有 何居心?未免欺人大甚。”   接著,玉虛子的聲音說:“金四娘,外面有人砸飛雲觀的困額,他們怎肯讓你 出去放野火的呢?”   “狗雜毛,誰要你接口?本姑娘早晚要活剝了你。”金四娘厲叫。”   “哈哈!放心,你不敢拿我怎麼樣的,咱們目下是共上一條船,也是同病相憐 ,何必再計較呢?倒霉事都因你而起,你不先找我的晦氣,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   “別吵了,在下來救你們。”秋嵐叫。   他摘下一盞紗燈,交給悟法提著,找了一把巨大的刑斧走向左邊中房。   “什麼人?能救在下出去麼?”第一間牢房中,一個像貌清瞿的中年人抓住鐵 柵急聲問。看了秋嵐的怪打扮,這人已看出秋嵐不是飛雲觀的人了。   秋嵐一咬牙,突地高產叫:“秘牢的朋友聽了,在下至今仍不知出路,願為諳 位毀牢,但如何出因,還得憑諸位的運氣了。”   說完,巨斧疾揮:“喀嚓!”鐵柵門的鐵鎖應斧而落。   像貌清瞿的中年人扳開柵門奔出,長揖到地說:“在下岳陽俞湘,江湖匪號是 滿天花雨。救命鴻恩不敢或忘,請示恩公名號。”   秋嵐走向另一間囚房,苦笑道:“在下不是江湖人,名不見經傳,恕難見告, 俞兄諒我。”   金四娘囚在最後一間,對面一間是玉虛子。秋嵐身後,共跟了十二名放出來的 囚犯,他們都不走,跟定了秋嵐,顯然他們的出險希望,皆寄望在秋嵐身上。   玉虛子出來了,兩眼直盯著秋嵐。秋嵐身上穿的是黑油綢水靠,他心中有鬼, 暗叫不妙。   金四娘當然也看出異狀,也聽出了秋嵐的口音,叫道:“蒙面人,先別放走玉 虛子,他已是飛雲觀主的走狗,他如果先走報信……”   玉虛子的手腳銬鐐已被秋嵐砍斷,這時心中一虛,拔腿便跑。   秋嵐伸腳一勾,玉虛子撲地便倒。   “你不能走,玉虛子,不然休怪在下治你。”秋嵐說。   滿天花雨手腳十分敏捷,一腳踢中玉虛子的左環跳穴,老道爬不起來了。   “老道,你得聽話。”滿天花雨冷笑著說。   “你……你是飛龍秋雷麼?”玉虛子抽著冷氣問。   秋嵐一斧砍開金四娘的柵門鎖鍊,又問:“你看我像不像秋雷?”   金四娘走出囚房,說:“狗雜毛,這位壯士如果是秋雷,你還想活?”   她等到秋嵐砍掉她手腳上的鎖銬,行禮道:“壯士。你我素昧平生,承蒙你一 再援手,不知有何用意,可否先將名號見示!”   秋嵐搖搖頭,說:“目前恕難見台,但在下確是有求於姑娘,從曲都追蹤著姑 娘的芳駕,可惜始終未能接近……咦!姑娘的大革囊?”   “兵刃暗器,全被飛雲觀主換走了,我也吞服了老雜毛的百日飛升丹,只能活 一百天了。”金四娘恨恨地答。   秋嵐如被五雷轟頂,冷汗直流,久久方虛弱地問:“姑娘是說,所有的物品全 被他們搜走了是麼?”   “是的。你……”   “在下想向姑娘討些解蠱藥……”   “可是,我的解藥全在革囊內。”   秋嵐手中的巨斧頹然失手墜地,以掌擊頭痛苦地叫:“天呀!   如何是好,我……我如何是好呢?”   “壯士,要解蠱藥易事,在十天半月中我可以……”   “不行!”秋嵐狂叫,突又抓起巨斧,沉聲道:“金姑娘,為了奪回你的大革 囊,非親向飛雲觀主討不可麼?”   “東西他帶在身上,不找他不行,他不肯將革囊交回,要迫我教他用蠱。”   “金姑娘,請跟我走,我要找飛雲觀主決一死戰。”秋嵐叫,情緒激動,他被 迫得走極端。   “好,我跟你走。”金四娘正色答。   “恩公,在下願追隨驥尾,向惡道索回血債。”滿天花雨攘臂大叫。   “不可!”秋嵐叫,又向眾人叫道:“諸位請聽了,不可逞匹夫之勇,飛雲觀 到了四大兇人中的獨角天魔,還有三兇之一的雷音尊者,在下這次破釜沉舟出面找 他,存亡難料。你們如果找到出路,該互相幫助盡快逃出危境。走!我砍開石室門 ,替你們開路。”   滿天花雨說:“恩公,石英共有三道之多,砍不開的,只有向下找出路,別無 他途。”   “好,往下走,跟找來,勞駕俞兄帶著玉虛子,在下既然救了他,自不能殺他 ,雖則他值得一殺。”   囚房全部開放,共有十八名江湖人,上層有四名肉票。秋嵐換了一根鴨卵粗的 齊眉鐵棍,押著悟法帶路,一行二十四人由秋嵐抑著悟法領先,眾人也在刑室抓了 趁手的刀斧棍棒,向下走去了。   甬道直通至觀後道院的秘室,悟法當然知道路徑,膽戰心驚的在前領路,腰帶 被秋嵐抓在手中,鐵棍擱在他的右肩上,想跑也絕不了。   滿天花雨挾著玉虛子,走在秋嵐的右後方。金四娘綽了一把劊子手用的鬼頭刀 ,走在秋嵐的左後方,不時向滿天花雨挾著的玉虛子冷笑。   滿天花雨之後,是重慶府的名宿恨地無環張瀾。他年屆花甲,人顯得瘦小而殷 實,挽著一個二十來歲雙眼哭得紅腫的青年人,一面走一面低聲安慰臉無人色的小 伙子,右手掂著一把巨斧,從容而行。   這位根地無環來頭不小,在四川論真才實學,他穩坐第一把交椅,但極少與江 湖人來往,名號反而不太響亮,他的師父是早年威鎮武林的長眉羅漢泰弘上人。   到了南道底部,也就是秋嵐脫險的地方。秋嵐突然心中一動,站住向金四娘說 :“不行,按方向估計,秘室在道院中心,裡面定然兇險水測,機關埋伏重重,咱 們人多,怎麼能從裡面殺出呢?不如諸位先在地牢中等候,在下到上面石室試試。 ”   “石室只有一座三重門。怎能……”金四娘反對。   秋嵐已打定主意,斷然地說:“惡道們既然發現在下陷身坑內,必定到石室察 看,等他們開門之後,豈不省事?再說,石室之後便是山坡的密林地帶,脫身極易 ,總比進入道院中樞容易脫身些,在下寧可從石室碰機緣。”   金四娘略一思索,點頭道:“好,從石室脫身安全得多,我也願意冒一次險。 ”   秋嵐立即轉頭,分派滿天花雨和恨地無環斷後,把守住甬道,其他的人仍回到 地牢等候消息去。他和金四娘升上石室,在門旁候機。   天機回到門旁,伸手入懷掏鎖鑰,一面說:“莫不是剛才的大震把他們嚇死了 ?每個人值三千兩銀子,嚇死了豈不白費功夫?我得去看看。”   鐵葉門拉開了,木門也推入石牆的夾縫中。天機隔著鐵柵門。向裡大叫道:“ 肉票們,你們怎麼啦?”   秋嵐躲在左面走道上,金四娘在右面。通風孔外兩個老道的對話,秋嵐聽了個 字字入耳,他用抖切虛弱的沙嘎口音淒慘地叫:“水……水……水……我渴死…… 死……了……”   金四娘也低低的長歎,顫抖的歎息聲像是垂死者的最後呻吟。   天機冷笑一聲,將鎖匙神入鎖孔內,一面喃喃地說:“這幾個該死的傢伙,看 來真嚇慘了。”   “師弟,別理他們。”天極阻止天機開門。   “怎麼了?”天機惑然問。   “我看不大對。”   “有何不對?”   “你可聽到下面秘牢那些死囚經常不絕的咒罵聲麼?沒有,寂靜的可怕哩!我 看,還是由下面地道氣窗看看那些死囚的動靜比較穩當些。”   天機點點頭說:“也好,咱們馬上去察看。”   說完,他重新將鎖扣上,扣鎖聲沉重。   秋嵐大急,暗叫道:“師父,徒兒要開殺戒了,事非得已,請諒徒兒。”   他將已取在手中的兩盞長明鐵燈盞抓實,突然閃出,喝聲“打!”燈盞脫手而 飛,快得令人肉眼難辨,分射兩名老道。   鐵柵門的鐵條粗如雞卵,每根相距約有八寸,燈盞的圓徑只有四寸,深不足三 寸。閃出現身後雙方相距不足五尺,快得令金四娘這位了不起的高手也末看清,兩 老道自不必說,燈盞穿柵而過,兩老道眼中只有看到人影一閃,卻未能從幽暗的燈 光中發現飛來的燈盞,不偏不倚,打入兩人的胸腔中,只“嗯”了一聲,向後跌出 丈外,“砰叭”兩聲暴響,跌在門外的翻板上,翻板一翻,跌落坑底去了。   秋嵐跪倒在室中,合掌閉目低叫:“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弟子是不得已……”   金四娘飛縱而出,低叫道:“糟了!惡道跌進陷坑去了,鎖匙還在他們的身上 。你又不是佛門弟子,窮羅嗦什麼?快想法子出去好麼?”   秋嵐拾回鐵棍,躍起向金四娘說:“金姑娘,招呼他們上來。”   他走近鐵柵,試了試力。鐵柵中間加了兩道橫柵,上下共扣了兩道鎖練扣,不 易弄開。他將鐵棍伸入柵中,搭上了鎖鍊,功行雙臂,全力一扳。   人群急奔而至,恨地無環搶近,接住鐵棍一聲沉喝,兩人同時用勁,鎖鍊吱嘎 嘎一陣怪響,突然繃斷。   鐵柵門拉開了,秋嵐叫:“陷坑寬一丈,必須躍過。”   驀地,警鐘大鳴,道院後面的警哨發現石室有變,發鐘聲告警了。   過了陷坑,秋嵐叫道:“諸位速由後山脫險,快走!金姑娘,咱們去找飛雲觀 主,怎樣?”   金四娘搖搖頭說:“你自己去吧,獨角天魔我惹不起。這樣吧,我在後山林中 等你,如果你能取回我的革囊,我答應給你天地間無蠱不解的奇藥。如果你不幸失 手,對不起,恕我不能陪你了,我得趕在一百天之內找解藥救自己的命。”   秋嵐急急地說:“好,一言為定,千萬等我。我答應在三天之內,替你找到解 藥。本來我可以現在給你的,但目前解藥在身邊。”   金四娘大喜,問:“你有解藥?”   “不錯,毒王送給我三瓶解毒藥,可解各色奇毒。”   金四娘喜悅地說:“我先謝謝你,本來我也準備去找毒王的,但我與他仇恨難 消,他可能不會送我解藥哩!我走了!呆會兒不見不散,祝你成功,再見。”   觀中火把通明,二十餘名老道已傾巢而出。   客院中,閃電似的奔出獨角天魔一群高手,正以流光逸電的身法掠來。   秋嵐向後一指,向眾人叫:“還不快走?四位難友也請你們帶走。”   滿天花雨不走,狂笑道:“恩公不必催促,俞湘要與雜毛們拼骨,與恩公押押 陣搖旗吶喊總可以!哈哈!”   恨地無環將挽住的青年人交與一個豹頭環眼大漢說:“東方賢侄,速帶商公子 返回重慶,這兩天鐵手姜賢侄和鬼眼瘦猿戎老弟,與離魂掌關老哥師徒倆,定已到 府城找我。你告訴他們,如果找活著,我會替關老哥盡力,傳授他的徒弟李玉衡大 力金剛掌奇學。如果我死了,請他另找高明,走吧!快!”   他所說的李玉衡,正是許州鷹爪李豪的孤子。   眾人匆匆向山林中逃命,只留下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他倆人夠義氣,明知獨 角天魔可怕,仍然留下來和秋嵐同患難共生死。玉虛子改由他人帶走,不住呻吟鬼 叫。   秋嵐自不能勉強他們走,向客院側方的空地一指。說:“咱們到寬敞的地方, 和他們決一生死。”   滿天花雨卻說:“恩公,咱們何不引他們到大殿前的廣場決一死戰?”   恨地無環接著大斧,從容地說:“咱們從左繞出,毀他們的房舍先激怒他們, 才能將他們引來,勉得他們去追那些難友。”   秋嵐喝聲:“走”!三人便向左繞殿而出,在轉角處鐵棍一揮,“擋”一聲暴 響,殿角的外院牆震倒了兩丈左右,在轟然大震聲中,向前急掠。   恨地無環大斧一揮,一座涼亭轟然倒塌。   後面五六丈,獨角天魔領先飛趕。三丈後的飛雲觀主怒叫如雷,一面追一面大 吼:“何方鼠輩如此可惡?給我站住。”   龍形劍與綠鳳比飛雲觀主快些,但卻比不上獨角天魔。   雷音尊者與飛雲觀主並駕齊驅,但他的方便鏟太過沉重,事實上並不輸於龍形 劍。互相比較優劣立判,薑是老的辣,獨角天魔果然名不虛傳,遙遙領先。   秋嵐發覺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腳下太慢,知道他兩人原氣末復,如果想逃走, 決難逃出老兇魔的手下,便叫道:“兩位先走,在下斷後。”   快轉出觀前,獨角天魔到了。秋嵐知道不阻擋一下是不行的,猛池回頭大喝道 :“老兇魔,慢來!”   獨角天魔一聲不吭,他小看了秋嵐,山籐杖也不用,左手疾伸,五指箕張,劈 面便抓。   秋嵐本有點心怯,被老兇魔的威名所震攝,但這時已別無抉擇,他必須面對現 實,無論如何得向飛雲觀主討革囊,勢必和獨角天魔較量。因此、無形中他已抱定 硬拚的決心,雄心萬丈,事到臨頭,怯念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必須冷靜的應付即 將到來的萬千兇險。   他不敢冒然進招,足尖一點,疾退八尺。   獨角天魔如影附形跟到,左手原式不變,仍然劈面伸來,五指如鉤,裂肌潛勁 已然著體。   秋嵐心中暗懍,身形向右略閃,虎軀下挫,來一記“狂風掃落葉”,不但避過 一爪,更搶攻老兇魔的下盤。   獨角天魔冷哼一聲。突然提起一腳,硬向掃來的鐵棍踏下,滿不在乎。   “哈哈!”秋嵐一聲狂笑,半途撤招向後急掠。   獨角天魔一聲怪叫,緊鍥不捨飛趕,一面怪叫道:“不接招你就走得了?留下 命來。”   秋嵐早有打算,他要激怒老兇魔,明示怯弱,令老兇魔估錯他的實力,方能抓 住機會行雷霆一擊。   在怪叫聲中,已到了觀前廣場。   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站住了下山小徑的方向,兩人左右一分。   秋嵐到了,身後獨角天魔已接近至八尺之內。他大旋身鐵棍狂掃,沉喝近:“ 接我一棍。”   “拿來!”獨角天魔叫,狂傲的伸手接棍。   這瞬間,小徑中一個高大的照影,幽靈似的進入了松林,捷逾電閃地向觀前掠 來。   觀門大開,火光大明。   龍形劍與綠鳳到了,飛雲觀主和雷音尊者也到了。   恨地無環和滿天花雨挺刀斧左右迎上,毫無畏懼。   但龍形劍和綠鳳並未加入,左右一分。飛雲觀主和雷音尊者也左右急飄,駐足 而觀。他們都是江湖中自命不凡的人,不屑倚多為勝,在一代兇魔之前,也不許他 們有插手的機會,所以皆在外圍看兩人惡鬥。   秋嵐見老兇魔竟敢狂傲的伸手抓棍,心中不悅,力貫棍身,不變招卻加了十成 勁。   “噗!”棍、爪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接觸。   人影乍分,罡風大作。獨角天魔沒抓住鐵棍,被震得左飄丈外,一聲怒嘯,鬚 髮無風自搖,怪眼連翻,山籐杖一振重行撲上。   秋嵐退了三步,鐵棍粗如雞卵,這時前半段竟然被震得微向側彎,老兇魔的爪 力是駭人聽聞的。   雙方皆無名火起,立即各展絕學,鐵棍如鬧海狂龍,山籐杖似出柙猛虎,接上 了。   罡風暴起,勁氣直迫丈外,地下塵土飛揚,走石飛沙,在三丈外旁觀的人紛紛 後撤,立腳不中,四週六名高手臉色全變了。   十餘名高舉火把奔近的老道,火把的火焰被罡風迫得呼呼跳躍,趕忙向外退。   “打!”獨角天魔怒吼如雷,杖化重重杖山。點打挑掃劈如同狂風暴雨,全是 硬拚的進手狠招。   秋嵐也不甘示弱,棍影如飛瀑怒潮,硬接硬搶狂野萬分,進退如電銳不可當, 完全是剛猛的狠著。   好一場武林罕見的龍爭虎鬥,這是力與力的考驗,在人影飄搖風塵滾滾中,響 起一連串棍仗相擊相錯的刺耳暴響,罡風嘶嘯聲令人頭皮發緊,令外圍觀戰的大名 高手心已提至門腔,手心冒汗,連大氣也不敢喘。   三照面四盤旋,驀地響起獨角天魔一聲令人心血下沉的厲吼,接著“拍”一聲 暴響,兩人雙手持棍杖、這時突然在中間頂住了,四條鐵臂撐實,下身逐漸相貼。   “開!”獨角天魔又叫吼。   但開不了,兩人腳下急動,地下的土石不住翻動,誰也無法迫進,力道相當。   獨角天魔額上見汗,怪眼中似要冒出火來。   秋嵐鬢旁汗往下滴,頰旁的肌肉在抽動。   生死關頭到了,兩人要用下盤行雷霆一擊啦!   獨角天魔知道遇上了令他難以相信的硬對頭,心頭湧上無窮殺機,驀地手向上 猛推、一托之下,雙手鬆開了山籐杖,身形下攤,大手下沉向下一分,防備秋嵐腿 攻,立即搶入。   山籐杖倒飛六七丈外,嘯風之聲刺耳。   秋嵐驟不及防,做夢也末想到獨角天魔會棄兵刃而進擊,這在稍具名望的武林 朋友來說,是決不會有的,不可思議的事,但獨角天魔以一代兇魔的身份,今晚丟 杖取巧求勝了。   他感到手上的如山壓力突然消失,上身急向前栽。   獨角天魔身形控低、高不過四尺,已撞入他的懷中,任何閃避的機會都沒有了 。   危機光臨,來得太突然,想攻出雙腿已來不及了,身軀的重心已失。他一咬牙 ,百忙中意動神動,璞玉歸真奇功突變為寂滅術,發揮了奇妙的功能。   可惜,晚了一剎那。   獨角天魔的腦袋,撞上了他的腦腹之間。   同一瞬間,他的雙手全力下砸,鐵棍的中部重重的擊中獨角天魔的肩背。   “噗噗”兩聲悶響同時響起,人影激射。   秋嵐倒退七八步,“噗”一聲坐倒在地,雙手仍握著鐵棍,口中沁出鮮血。他 感到五臟如火炸,氣血翻騰,眼前一陣黑。寂滅術運遲了些,仍難禁受老兇魔的腦 袋全力一撞,幾乎撞破了他的胸腹,像一只萬斤巨錘重重地給了他一記雷霆一擊。   獨角天魔“嗯”了一聲,屈膝踣倒,接著一滾而起,踉蹌站住仰天吸入一口長 氣,再急衝而上。說是急衝,其實腳下虛浮,快不了多少了。   恨地無環一聲怒叫,揮斧截出。   滿天花雨也忘了自己的生死,揮刀急上。   龍形劍伸手一拉綠鳳,止住她拔劍,低喝道:“不可多事,管不得。。、”   飛雲觀主和雷音尊者同聲狂笑,急衝而上。   眼看雙方一接,便將生死立判。   葛地,高大的黑神出現在五丈外,火光下,出現了令人望之喪膽的活殭屍羅方 。   活殭屍揮舞著一根大草繩,兇猛地衝來,刺耳的怪異吼聲震耳欲聾:“獨角天 魔,你果然在這兒。”   獨角天魔已衝出丈餘,聞聲大吃一驚,抬頭一看,只感到魂飛天外,平時他已 不是活殭屍的對手,這時背腰受傷,怎吃得消?突然扭頭狂奔。   雷音尊者更是魂飛天外,倒拖著方便鏟投命地狂奔。   “那兒走?你兩個豬狗不如的畜牲!老夫要剝你們的皮,吃你們的心肝。”活 殭屍狂吼,疾追而去。   龍形劍和綠鳳末插手,早一步發現活殭屍,兩人不約而同向側飛逃,三兩起落 便隱入林中不見,比獨角天魔還先走一步,果真是望影而逃。   只有飛雲觀主昏了頭,他已快沖近秋嵐,劈面遇上了滿天花雨。   滿天花雨以暗器成名,這時手中已沒有任何可用的暗器,手中的刀又不趁手, 只憑滿腔熱血奮不顧身搶救秋嵐,截住飛雲觀主,一聲大吼,一刀揮出。   飛雲觀主一聲低吼,劍一搭一旋.錯過鬼頭刀乘勢突進。劍尖疾吐。   滿天花雨百忙中閃身推刀,但卻被震退五六步,險些跌倒。   飛雲觀主不乘機追襲,卻衝向秋嵐,一劍急點。   “你該死!”秋嵐一聲大吼,鐵棍突然揮出,舉手運棍,揮出可及丈外,恍若 電耀霆擊。   “錚”一聲暴響,飛雲觀主的劍從中而折,前半段劍化身為長虹飛走了。   秋嵐涼氣站起,低吼道:“你可惡,想乘我之危……”   吼聲末落,飛雲觀主狼狽而逃,急如喪家之犬,奔入飛雲觀溜之大吉。   秋嵐受傷甚重,但怎能讓老道走了?強提真氣,銜尾急迫,急急追入觀中,搶 上大殿。   飛雲觀主走左後殿門,相距不足兩丈,但秋嵐已無法追上他了。   滿天花雨抬回鬼頭刀,一聲長嘯,向臉無人色四散奔逃的老道們追去。   恨地無環則緊隨在秋嵐後,搶入後殿。   大地黑沉沉,已經三更了。山林中猿啼虎嘯產動人心弦,活殭屍一群人早己不 知去向。   秋嵐用頭罩隱去本來的面目,活殭屍不知是他,只顧追獨角天魔去了,不然倒 是他一大臂助的。   觀中各處燈火通明,不但每一座神塞上都有燈光,各處還有不少紗燈。由於活 殭屍的出現,老道們都向密林四散逃命,燈光無人掌理,在燈火中逃命不易隱身。   飛雲觀主已將爪牙分派至江湖各地話動,觀中人手太少,十三名弟子中,傷了 一個,死了五個,所剩下可派上用場的人不多了。還有十來個香火道人和徒孫,這 些人在一流高手之前、派不上任何用場。活殭屍的出現,徒子徒孫留作鳥獸散,滿 天花雨又在外面趕殺,所以觀中已成了真空,空無一人。   大殿只有一層,出奇的高。後殿卻不同,在外表看只有一層,但殿後面卻有兩 層,緊接著老道們起居的道院,上下重門密房,兇險重重。飛雲觀主亡命飛逃,手 中還提著半截斷劍,脅下掛著金四娘的大革囊和他自己的百寶囊。奔入了後殿,向 左面的廊下急竄。廊盡頭是扶梯口,他全力向上狂奔。   秋嵐受傷不輕,腳下已不俐落,但仍然甚快,飛雲觀主無法將他扔掉。   飛雲觀主逃上了梯頂,秋嵐也到了梯中段了。   他咬刀切齒,猛地伸手去拉梯旁的把手。   秋嵐知道觀中兇險,暗中已留了神,見對方伸手抓把手,便知老道要搗鬼,一 聲怒吼,扭斷一根扶手往,猛地脫手扔出,雙足一登,人已凌空直上。   “轟隆!”兩聲大震,扶梯垮塌。   扶手柱落空,因為飛雲觀主已伏下身軀,滾入樓門一閃不見。   秋嵐也進入了樓門,老道沿右側第三條雨道發足狂奔。   “站住!咱們好好商量。”秋嵐叫。   老道一面逃,一面叫:“除非你死了,不然沒有商量的余地。”   恨地無環被砸下的扶梯所阻,等他攀上門樓,秋嵐和老道已不知何處去了,他 只有小小心心的往裡搜。   不久,滿天花雨也到了,會合了恨地無環、兩人一商量,決定採用最笨的辦法 ,一面拆毀各處的可疑建築物,策應已深入險地的秋嵐。同時,必須循聲而進,因 觀殿並不大,由裡面打鬥的聲響中,隱約可以知道秋嵐所處的地方,便不顧一切向 裡搜。   飛雲觀主引著秋嵐往樓上追,要將秋嵐引到他認為十足可以對付絕頂高手的陷 井裡。本來樓上各處都安置有可怕的機關,可是,秋嵐緊釘在他的身後,使他無法 發動機關。同時,秋嵐已留了神,全按他的踏腳部位落腳,幾經轉折,所有由落腳 處控制機關的機捩全無作用。追得太急兩人相距只有丈餘,他無法將秋嵐扔掉,也 來不及啟動機捩。   到了小樓的中心,他向一道有扶攔的小梯奔去。小梯的上端伸向天窗,上面黑 黝黝地。   這裡是一間窄小的靜室,設有一座神案,案前有拜台和蒲團,神燈明亮,香煙 繚繞。神龕所供的神不知是誰,神經半掩,看不清神像的臉貌。   秋嵐感到體力正大量地消失,胸口的疼痛愈來愈兇猛,假使再不調息,被震離 原位的內腑後患無窮。但他決不能放走飛雲觀主,喬家姐弟的性命目下已控制在飛 雲觀主的手中,而救人的時限只剩下明天一天,明晚三更一過,即使有解藥也無能 為力了。   飛雲觀主飛躍上梯,秋嵐心中大急,如讓老道上了屋頂,隊屋頂降下,往密林 中一鑽,豈不完了?他知道自己傷勢沉重,再過些時更難以支持,決無法再追逐了 。   他強提一口氣,一聲沉喝,鐵棍疾揮。   “砰”一聲大震,小扶梯兩側齊折,吱呀呀的向下倒。   一根巨索突然從側方蕩到,飛雲觀主哈哈一聲長笑,抓住巨索急蕩而開,遠出 三丈外,落在神龕頂端。   秋嵐火速回身奔到,一腳踏上了拜台,正待縱上神案。   “站住!”神龕上的飛雲觀主大吼。   秋嵐站住了,鐵棍單手舉起,作勢擲出。雙方上下相距只有丈餘高下,中間隔 了一張神案而已。他急聲說:“飛雲觀主,你如果再逃,在下的鐵棍必定洞穿你的 身軀。咱們好好商量,希望你不要自誤。”   飛雲觀主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神龕後是木板牆,頭頂是封閉式的承塵,向任 何一方逃走。皆逃不過鐵棍的襲擊。他的右腳徐徐後移,移向一座突出龕頂的方木 ,不住嘿嘿笑,伸出斷劍低吼道:“九華道友,想不到你一個小好色之徒,竟會練 成足以和獨角天魔斗成平手的能耐,貧道倒小看你了。怪,你既然與獨角天魔的修 為相去不遠,對金神金樣也用不著太過顧忌,為何要玉虛子將金四娘送來嫁禍於我 ?說!我那迫你的三個門人和三頭靈鶴,你把他們怎樣了?”   直至目前為止,他還以為秋嵐是九華羽士。秋嵐戴了頭罩,他根本無法看到秋 嵐的本來面目呢。   秋嵐不住搖頭,否認道:“在下不是九華羽士,觀主誤會了。”   飛雲觀主大惑,問:“你不是九華羽士?那麼,你是誰?為何和本觀主作對。 ”   “怨在下目前不能道出名號,只想向道長討一份人情。”秋嵐客氣的答。   “討人情?笑話!咱們素不相識,你憑什麼向本觀主討人情!   你簡直死到臨頭還在做清秋大夢。”   “在下情非得已,來得冒昧,尚請觀主成全。”   “你說吧,成全你什麼?”   秋嵐已從飛雲觀主強硬的口氣中聽出了危機。按理,對方既然已經無路可走, 口氣決不會充滿了自信和頑強,他怎敢大意?   便默運神功,準備撲上,一面說:“請觀主交還金四娘的大革囊在下感激不盡 。”   飛雲觀主一怔,詫異地問:“你與金四娘有何淵源,你到底是誰?”   “在下與金四娘無淵源,但須要她的革囊救人。”   “哈哈哈!貧道冒與金神金祥為敵之險,弄來這只盛毒盤的革囊,你也想要, 好吧,給你。”   他伸手解革囊,同時踏下龕頂的方木,立即乘機滾到。龕後壁間,突然出現了 一個扁長形方孔,他向孔中滾去。   秋嵐早有準備,並未被飛雲觀主假意解囊的舉動而鬆了戒備,一聲叱喝,縱上 一棍砸出。   同一瞬間,兩側的沉重磚牆,突然向內倒塌。頂上的承塵,也同時崩墜,如同 山崩地裂,聲勢驚人。   “轟”一聲爆響,神龕被鐵棍擊倒了,轟然倒塌。   飛雲觀主並未能滾入孔中,驟不及防,立即隨龕下墜。   腳下的樓板,也在這時向下急沉。   秋嵐大驚,下面陷落,左右和上方齊下砸,整座樓搖搖欲塌,無處可逃,大事 去矣!   正在束手待斃中,突見飛雲觀主在驚叫聲中向下跌,落在向下沉的破神龕上, 伸手亂抓,一面向內壁擠。他已經躍起,這時心中一動,立即呼氣向下沉,猛撲下 面的飛雲觀主。   樓板急劇下沉,燈光已滅,伸手不見五指。在落下樓板的剎那間,驀地內壁燈 光一閃。   飛雲觀主一戶低吼,一掌後拍,人向燈光處飛撲而去,一閃不見。   那一掌並未擊中秋嵐,擊中了秋嵐的鐵棍。秋嵐放了手,閃電似的銜尾縱出。   那是一個八尺高三尺寬的洞孔,兩人剛縱入洞中,後面響起了驚天動地的轟然 大震,天地搖搖,煙塵滾滾,下陷的上層頂樓將下陷至底的底層填實了,如果稍侵 半分,定被壓成肉泥,危極險極。   縱出洞口,燈光已經不見了。秋嵐只感到身軀在黑暗中下沉,飛墜而下。   驀地燈光起自腳底,還來不及分辨,“噗”一聲悶響,跌入了一張彈性極佳的 九合金線怪網中,身不由己向上反彈。沒等他有所舉動,網突向下沉,上面又落下 一張怪網,上罩下收,將他包得實實地,接在半空不住旋動,網便愈收愈緊。   “糟了!”他低叫。接著,他定神看去。這是一間約有四丈見方高也有四丈的 地底秘洞,四面伸出十六條支架,張了四具怪網。上層可看出翻板的痕跡,四角有 長明燈。四張網中,其中兩張有人。飛雲觀主吊在一條網架上,正向壁間爬行。   秋嵐機智過人,跟著飛雲觀主穿出壁間的秘孔,卻跌在一張九合金線怪網中, 動彈不得。   地底秘洞是四丈見方,高亦有四丈,相當寬闊。四張怪網中,有兩張有人。另 一張收緊的怪網中,包著東海神尼師徒倆,兩人正在裡面掙扎,劍無法拔出,只能 用手絞扭著粗有半寸的九合全線。   另一張網的支架上,飛雲觀主雙手交互攀爬,向壁間爬去,快接近牆壁了。支 臂是大木所造的,從牆內仰出,前有滑輪,套上巨索,從一個徑尺洞孔透入。只消 爬到壁旁,便可攀上高僅八尺的一個二尺方洞中。那是看守人加燈油的進口,長明 燈便在方洞旁,同時,也是看守人收網擒人的進出路。   飛雲觀主爬近牆壁,翻支臂站穩,伸右手扳住上面方孔口的扳手,轉身向下桀 桀狂笑。   笑聲,在不通風的地下秘窟中聽來十分震耳,令人聞之毛骨驚然,笑完,他得 意地說:“閣下,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叫做天羅地網升天窟,上不沾天,下 不接地,九合金線網寶刃難傷,大羅天仙落入也休想脫身。桀桀桀桀!你看左右的 石牆,周圍共有三十二個拳大箭口,裡面各設有一具諸葛連弩。如果想擒活的,貧 道將網放低,便可像提網中魚般將你們生搞活捉。但貧道已決定要你們死,等會兒 放開連弩的機捩,你和你先前落網的兩個同伴,將要變成刺猖。哈哈哈……”   他得意的狂笑,右手用勁一扳,身形升上洞口。   洞口人影乍現,是滿天花雨。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飛雲觀主做夢也未料到洞內藏有人,洞僅三尺見方,他必須鑽出,腦袋剛入洞 、右肩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扣住了,五指深入肉中,大拇指扣緊了井肩穴,任何 練氣高手也無法再抗了。   接著,一把鬼頭刀的鋒利刀尖,抵住了他的嚥喉,把他吊在洞口上,上下皆難 。   滿天花雨低沉的向後叫:“張兄,你先到外面去設法將網弄下來。”   洞中鑽出恨地無環,降下支臂站好,說:“砍斷巨索或者將網拉上便可。”   飛雲觀主已被制住,仍然頑強地惡狠狠地說:“巨索一斷將有毒煙噴出,你們 別想活。網放下之後,壓下地面的機捩,水門自啟,你們全得死。”   恨地無環向老道背後連劈三掌,惡狠狠地說:“狗東西還敢嘴硬?你這無恥的 江湖敗類豬狗不如,老夫投帖登門求情,你卻在酒中下毒將老夫鎖在石牢中折磨, 你眼中還有江湖規矩?說:怎樣才可將人放出?不然,哼!你將死活都難。”   三劈掌下手甚重,飛雲觀主的脊骨軟了,下半身軟綿綿地。   滿天花雨也咬牙切齒地說:“這傢伙確是罪該萬死,他在岳陽做案,先向在下 下手,在我家水並中下毒,將我一家人昏迷,把我擄來百般威迫,要俞某做他的狗 腿子,委實欺人太甚,不殺他此恨難消。老道,你說是不說?”   飛雲觀主還未開口,對面牆上的一盞長明燈突然無故自熄。   他桀桀笑,傲然地說:“貧道的弟子己將所有的出路封閉,你們誰也別想活, 放下貧道,咱們慢慢商量。”   “哼!你還想要挾麼?”滿天花雨怒叫。   “放下貧道來!不然你們死定了。”飛雲觀主也怒叫。   “哈哈!難道你不死?”滿天花雨問。   “有你們幾個人陪死,貧道何所懼哉?放手!”   滿天花雨大怒,鬼頭刀連閃兩次,老道兩耳飛墜坑底,鮮血外湧。   “太爺好好伺候你,看你兇橫到幾時,我不相信你臨死還會比太爺兇。”滿天 花雨厲聲說。   “哎……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飛雲觀主仍然兇狠地叫,但後面的話已叫 不出來了。   滿天花雨將刀尖伸至他的口中,猛地一絞,傳出一陣暴響,老道滿口牙齒一顆 顆往外跳。   下面網中的秋嵐叫:“俞兄,請奪下老道右脅下的大革囊,在下感激不盡…… 。”   恨地無環將革囊取下,掛在腰上說:“老弟台,老朽先替你。   暫時保管。”   刀尖剛離開老道的口中,老道含糊地叫:“天鶴,關……關機……關。”   對面燈座的方孔中,伸出臉色蒼灰,有氣無力的天鶴,他被九華羽士打得頭青 臉腫,內傷甚重,一直在秘室養傷,觀中有警,所有的人全逃了,他忍不住扶病而 起,想看看外面的形勢,恰好被他趕上了。他爬伏在洞口,叫“師父,已經閉死了 ……”   恨地無環巨斧疾飛,相隔四丈,斧化電虹一閃即至。   天鶴話未完,突見巨斧飛到,合該他死於非命,雙手一掌便待退出。但身子已 經不靈活,想退已嫌晚了,“卡”一聲斧刃劈開頭顱,直抵頸胸。   斧刃受阻.斧柄向上扔,斧柄長有四余尺,洞只有三尺高下,“叭”一聲擊中 了洞上壁,巨斧反彈而出,掉下坑去了。   滿天花雨扭頭一看,驚道:“糟!洞後已被巨石填死了。”   “下去再說。”恨地無環說。   下面的秋嵐高叫道:“不可下來,何不由上面的翻板設法出困?”   “桀桀桀……所有的機關皆封閉了,你們都……都得……死!”飛雲觀主厲惡 地笑著說。   滿天花雨冷笑一聲,將刀擱在老道的頸子上,冷笑道:“可是,你得先死。”   他缺德,不一刀將頸子砍斷,卻來回拖動,像鋸子般慢慢拖拉,鋒刃先入皮, 再割破肌肉。   耳下的大動脈一斷,鮮血激流。飛雲觀主不再嘴硬了,含糊地竭力地大叫:“ 住手!住……手!我……我說……”   可是一切都嫌晚了,耳下的大動脈一斷,鋒刃已割入頸骨縫,渾身一震,他已 說不出話來,腦袋拚命向下縮,牙關緊收。   滿天花雨想不到老道臨死失威,收手已來不及,一咬牙,鬼頭刀的鋒刃一帶, 飛雲觀主的腦袋向下飛墜。   “這傢伙好沒種,便宜了他;”恨地無環說。   滿天花雨丟掉老道的屍體,向後退,片刻重中:“不行,石厚不下五尺,是千 斤閘一類重傢伙堵住了,咱們被困啦!”   “先別管,救下面的恩人上來再說。”恨地無環叫。   他抓住巨索,向上拉。滑輪徐轉,怪網上升。   豈知他剛抽出一手向前抓,拍一聲暴響,巨索突然齊牆根而折,怪網急沉。他 站在支架上,重心倏失,人向前栽,立腳不牢,被網索帶倒了。   “砰”一聲響,怪網落地,秋嵐也隨網躺下了。他內傷沉重,獨角天魔一腦袋 沉重已極,撞得他內腑離位,這時連站也站不住了。   恨地無環卻末掉下去,百忙中抓住了支架,懸吊在架上,手一帶,人又重新上 了支架。   驀地,地底吱格格一陳暴響,出現了四個尺大水孔,水柱上沖,高有二丈餘, 幾乎噴至坑頂聲勢駭人。   “快下去破網。”滿天花雨大叫,一躍而下。   “先解網上的人,那是東海神尼前輩。”秋嵐在下面叫。   支架對向伸出,各長丈二,中間只有丈六空間。恨地無環飛躍而過,信手抓住 巨索一拉,巨索果然也應手而出。他慢慢松手,一面叫:“老菩薩,小心著地。”   網放下了,他也一躍而下。兩人火速將網口的套環解開,放出網中的人。恨地 無環拾回巨斧抽著冷氣叫:“糟!我不諳水性,豈不完了?”   五個人中,東海神尼師徒水性了得。秋嵐更不必說,滿天花雨生長在洞庭湖畔 ,水性自然過得去。   “我會照顧你,別慌。”滿天花雨說。   東海神尼向兩人道謝畢,苫笑道:“如果上面的翻板上不曾加了重物,脫困不 難,不然危矣也!貧尼先上去瞧瞧。”   她抓住另一張怪網向上揉升,上了支架,用游龍術斜攀上坑口的翻板伸手探看 。   水急劇上漲,不片刻便到胸口了。   琬君不住向秋嵐打量,她認得秋嵐所穿的水靠,星眸中泛上惑然的神色,訝然 問:“你……你不是被我失手打……打死了麼?”   她口不擇言,大概被怪網捆住了。秋嵐一面接過恨地無環的大革囊,一面檢查 防水油綢包得是否嚴密,一面說:“姑娘,你怎知找死了?”   滿天花雨不知姑娘的來路,不悅地說:“小姑娘,你怎麼這般冒失?也不知忌 諱,憑你也敢說能失手將這位恩公打死了?”   獨角天魔也被他擊倒哩!如果沒有他,咱們這些人早就沒命了。”   琬君吃了一驚,意似不信地叫:“獨角天魔被擊倒了?是真的?”   “誰騙你了?這位恩公也受了傷,只是,他仍咬緊牙關支撐,窮追飛雲觀主… …”   話未完,秋嵐身形一晃,說:“諸位,快先登上木架。最好能助神尼老前輩開 路脫困。水淹至箭口,留箭可能發射,浮在水面太危險。”   他的聲音已有點變了,內傷開始發作。姑娘從他的雙眼中看出了危險,急忙挽 住他說;“你受了嚴重的內傷,趕快按下心神。   我這裡有最好的疏經保腑靈丹,先服下保全元氣再說。”   滿天花雨也靠近相扶,關心地問:“要不要在下推拿疏血?   能支持得住麼?”   秋嵐服下姑娘送至口中的兩顆靈丹,道謝畢,苦笑道:“獨角天魔果然可怕, 我已內腑離位了,但仍能支持,謝謝兩位的關心。快上,在下必須在今晚離開,不 然將誤人性命,請諸位費心速找出路。”   滿天花雨向姑娘說:“請姑娘照顧他,在下去助神尼找出路。”他放了手,招 呼恨地無環攀繩揉升。   翻板已經切死,推為開扳不動,而且無處立足使勁。三位高手只能扳吊在坑口 旁,用一手以刀斧狠命砍劈,危險萬狀,稍一大意便會失足墜下。   姑娘挽住秋嵐,一手攀住巨索。水勢洶洶,不久便接近了兩丈高的箭口。   “離開支架。”秋嵐低叫。   驀地,十六個箭口在水花翻湧中,噴射出無數勁矢。姑娘拖住秋嵐向水底一鑽 ,躲過了箭雨片刻,預計水已淹沒了箭口,方冒出水面。   她發覺秋嵐已毫無掙扎的模樣,吃了一驚,尖叫道:“你……你怎麼了?怎麼 了?”   秋嵐一無動靜,雙目已經閉上了,渾身軟綿綿,逐漸變冷。   她大驚失色,拉掉了秋嵐的頭罩,看到他蒼白的俊臉,似乎已經死去多時啦!   水向上漲,直漲至三丈五六了,上面的翻板只被砍開一個兩尺大的小孔。板厚 約在五寸左右但板上方似乎蓋了一塊巨大的鐵葉板,刀砍在上面響聲震耳,火星飛 濺。   水快近頂,危機己至。   根地無環心中焦躁,向滿天花雨叫:“抓住我的腳,送我到壁根站好。”一面 叫,一面將巨斧交與東海神尼。   滿天花雨游近,抓住恨地無環的雙腳,送至壁旁。水已淹至下頷,他已感到吃 不消了。他叫道:“將我的身子擺平,雙腳抵住坑壁上。”   滿天花雨心中也焦急萬分,但又無可奈何,只好托平他的身子,使恨地無環的 雙腳抵在坑口壁上。   先前身子懸空,只能一手用力,恨地無環無用武之地,這時有人托住了身子, 腳便可平實地蹬實了坑口壁,是時候了。他雙手托住上層的鐵葉板,喝聲“起”!   鐵葉板奇跡地升起七八寸。一旁的東海神尼眼明手快,急將巨斧向裡塞,抵住 了鐵葉板不許下沉。   但根地無環已經力盡,鐵葉板再也無法上升了。   姑娘挽帶著秋嵐,但她不敢將秋嵐的景況驚動正在合力辟出路的人,芳心大亂 ,看了坑口的光景,她心中一涼,不消多久,他們全得淹死在水中了,已經剩下不 足五六寸的空間,必須仰面方可呼吸,大難將至。   秋嵐突然悠悠甦醒,低叫道:“姑娘,放下我。”   “不!你……”姑娘焦急地抗議。   “我要助張老前輩一臂之力。”他答,手一掙,便脫離姑娘的掌握。   生死關頭,他似乎已恢復了體力,一手扳住坑口,一手頂住著鐵葉板,向恨地 無環叫:“張老前輩,我叫三聲,咱們同時用力。一!二!三!”   “起!”恨地無環大吼。   數千斤的沉重鐵葉板,在兩個具有千斤神力的高手下,逐漸翹升而起,直升至 兩尺四五方行止住。   “快出去、在上面揭住鐵板。”秋嵐居然還可以說話。   東海神尼先丟出巨斧,側挪而出。滿天花雨在中,琬君姑娘殿後。三人出了坑 ,合力抵住了鐵葉板,神尼叫:“兩位可以出來了。”   “你先出。”秋嵐向恨地無環叫。   他們全部出了坑,水剛好漲滿坑口。放下鐵葉板,姑娘掏出火摺子擦亮,叫苦 道:“是一座死室,天呀!”   確是一座死室,寬僅兩丈,四周是兩尺大小的巨石砌成的石牆,頂上是巨大的 橫木,蓋上了同樣大小的巨石。四面的牆上,四盞長明燈已經熄了火。   東海神尼接過火摺子,點燃了長明燈,說:“先仔細想想,我們剛才是從何處 進來的。為師記得進來時木門虛掩,發覺後面有暗器攢射,便閃入門中著了道兒。 找到進來的方向,那一面石壁必定薄些。”   三人分頭用兵刃在牆上敲打,姑娘則替秋嵐在胸口推拿,一面埋怨道:“你… …你真是,傷勢沉重,你還……還……”她說不下去了,秋嵐臉額上冷汗直冒,頰 肉痛苦的痙攣。她無限憐惜地凝視著他,顫聲說:“原諒我,我……錯了,如果沒 有你,我們都得淹死在石室中。原諒我,你……你得保重。”   秋嵐已陷入昏迷中,突然大叫道:“出去!出去!我必須出去,有人在等著我 援救,他們在坐以待斃,我非出去不可。”   他瘋狂地掙起,姑娘驚叫:“不!不!你必須躺下來休息養神,你……”   她怎能按得住秋嵐?秋嵐形如瘋狂,撥開姑娘奔向恨地無環,一把搶過巨斧, “錚”一聲暴響,火星飛濺,石屑激射。   “錚錚錚錚!”他連攻五斧,用斧背狠擊,巨石裂碎了一角,石塊鬆動。   “我必須出去。”他瘋狂地叫,又是一斧欣出。   “讓我來。”恨地無環大叫,不管三七二十一奪過巨斧。   秋嵐似乎已經力盡,虛脫倒地,倒在搶到的瑰君姑娘懷中,他仍在喃喃地叫: “我必須出去的,必……須出去,時辰不……不多……了……”   “你必須安靜些,急不是辦法的。”姑娘淒然地低叫。   石牆不是砌的,而是鑲合,所以相當費勁,而唯一可用的工具只是一把斧頭, 破牆的進展相當慢。費了好半天功夫,打碎了一塊巨石,卻發現外面還有一道更厚 的石牆,把全力辟路的人急得心中發焦,如果這時有人在外面,豈不可伯?   外面陽光高照,已經日上三竿了。   金四娘呆呆地坐在後山坡的大樹下,門中不住在念,“我該不該等他?該不該 等他?獨角天魔一群人會不會轉回來?他是否會回來?”   她還不知道秋嵐已經被困在觀中,還以為他追飛雲觀主去了。   樹倒猢猻散,飛雲觀的老道似乎沒有人返回觀中。即使有人返回,看到坡上屆 高臨下監視著觀殿的金四娘,豈敢再留?早巳悄悄溜走了。   同一期間,飛龍秋雷與一劍三奇的船,已經到了巫峽的巫山十二峰下,碰上了 先一步趕上的水寇。巴山蒼猿的死黨五蛟龍,誓為死去的寨主報仇,志在必得。   一劍三奇的人死傷慘重,逃的逃,散的散,殘餘的五艘快船人數所剩無幾。   也在同一期間,巫山縣的碼頭上,笑彌勒與慕容永叔望穿秋水,等待著秋嵐。 船上每一個人神色緊張,焦躁不安。如果午夜一到,喬家姐弟只好準備後事了。   喬家泊船的碼頭左面,十艘大船陸續離開了碼頭,下放巫峽,船上有龍形劍王 玉堂和綠鳳孟娥。   密室中,三個人輪流運斧向石牆進攻,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光,反正所有的人都 饑火中燒,力道漸減了。鑲砌的石牆,必須逐石擊碎,而且牆共有兩層,洞開得小 便不易運勁,可知工作相當艱巨。   第一道石牆厚有兩尺,第二道竟有三尺厚。   輪到恨地無環向石牆進攻,滿天花雨擦掉臉上的石屑和汗水,走近姑娘身旁, 低聲關切地問道:“姑娘,他怎樣了?”   “服了家師的安神藥,他睡著了。”姑娘黯然地答。   東海神尼臉色沉重,說:“假使在兩個時辰內,他不能獲得像少林八寶紫金奪 命丹一類療傷聖藥,可能將變成殘廢,他的傷勢太沉重了。再就是他心中焦慮,影 響傷勢惡化,委實令人擔心的。俞施主可知道這位施主的來歷麼?”   滿天花雨搖搖頭,苦笑道:“在下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是為了金四娘盛蠱的革 囊而來的人,他一直不願通名道姓,甚至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他將秋嵐進入秘牢 救人,直至與獨角天魔交手,活殭屍突然現身的事一一說了,最後說:“想不到他 年紀小小,竟有如此超凡入聖的高明身手。看來,金四娘也許已經走了,哪位能將 革囊帶出,金四娘如果不在便無處交換解藥,他這次冒險入觀的心血,前功盡棄, 多令人傷心啊!”   姑娘心神已亂,沒頭沒腦地問:“俞前輩,他要解藥救什麼人?”   滿天花雨聳聳肩,苦笑道:“我連他的姓名也一無所知,怎知他要救的人是誰 ?由他拚命和無比關心的情形看來,待救的人必定是他的親人無疑。我和張兄恨地 無環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所以願追隨他盡力,豈知卻碰上這令人急死的鬼石室,真 要命。賢師徒到中原行腳,怎會到這兒來冒險的?”   東海神尼長歎一聲,說:“貧尼受荊州府長沙寺一心大師之托,前來拯救一個 姓黎的姑娘,好不容易得入後殿,卻掉在網窟內等死,幸得諸位相救脫險,貧尼感 激不盡。看來,那位黎姑娘恐怕已遭了毒手,貧尼慚愧已極。”   “聽說惡道將擄來的美女藏在靜室中,贖款奇高,所以事實上願花巨款贖回的 入少之又少,因此他除了自己留下以外,大都將人送給他的爪牙糟蹋,師太恐怕來 遲了。”滿天花雨在東海神尼之火上,澆了一盆冷水。   正說間,“吟”一聲暴響,地面一震。恨地無環大叫道:“打通了!有救了! ”   眾人大喜,向前一擁。第二道石牆被恨地無環打通一個三尺見方的大洞,裡面 黑沉沉。   大喜過望的恨地無環正待鑽入,東海神尼低喝道:“且慢!稍等等。”   她拾起數塊石屑,一聲沉喝,伸手穿洞灑出。   滿天花雨也不慢,他已打出了三把石屑。   黑暗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東海神尼拂塵急舞,突然穿洞而出。   “錚”一聲暴響,有兵刃被擊飛的聲音,接著“嗆當當”清響震耳,顯然有刀 劍一類兵刃落地。   黑暗中,傳來東海神尼一聲低喝:“俞施主,可以掌燈出來滿天花雨取下長明 燈,鑽出洞外。姑娘抱起了秋嵐,由根地無環斷後,鑽出洞外左右一分。   這是一問被鐵葉門閉住的靜室,相當寬敞,前面有兩座鐵葉門,左右各一座, 密佈著錢大的圓頭鋼釘。室中設有神案、拜壇、鼎爐,還有三根皮鞭,一張形如老 虎凳的怪長案。燈光一映,室中景物在目。一個年青道人腦袋被石塊所擊破,另一 名年青道人,臉色死灰站在牆角,被東海神尼用拂柄抵在他的胸前,壓擠在牆角動 彈不得,兩把長劍遺落在地上。   “帶咱們出去,不然你得死。”恨地無環大叫。   年青人抽著冷氣叫:“如果能出去,小道早就出去了。小道是看守靜室看管女 肉票的人,從未單獨外出過,不知這扇外出的門是怎樣開啟的。”他指了指右首的 銅釘鐵葉門,恐怖地搖頭。   秋嵐恰在這時醒來,掙扎一下,急問道:“道長,觀主的靜室在何處?”   年青人向左首鐵葉門一指說:“這間就是。”   “能開門麼?”   “可以,除了進出的門,余三間小道皆可打開。但三間秘室皆無出路。”   秋嵐揮揮手說:“勞駕,把三扇門全部打開。”   三扇門的開啟機捩皆是門左的燈座,門打開了,眾人眼前一亮。飛雲觀主的居 室,牙床錦被極盡奢華,金珠寶玩在燈光下寶光四射,那像一個方外人的居室?簡 直是皇侯的寢宮。   另兩室中,共有十九名擄來的美女,由兩名中年道姑裝扮的女人管領,驚惶地 縮在室中發著抖。   秋嵐一把拉著小道人奔入室中,說:“小道長,我保證你的安全,但你得將觀 主百日飛升丹的解藥給我。”   小道人大喜,說:“不難,施主希能言而有信。”   眼看天色已近黃昏,山坡上的金四娘焦躁已極,她坐立不安,盯視著下面靜靜 的飛雲觀,心亂如麻,銀牙一咬,自語道:“我只好走了,看來,我只得暫時放下 洞庭的事,先找毒王拔除百日飛升丹的毒質再說。可是……可是,我的法寶已失, 怎能迫毒王乖乖拿出解藥來?爺爺的行蹤如謎,不然找到爺爺便任何都不怕了!”   她正待動身離開,突覺左側林中有人影一閃。   她不愧稱老江湖,先不移動身軀,緩綏用目光搜視。不錯,有人,一個老道。 她認得,那是飛雲觀主的大弟子天鴻道人,正從一棵大樹後竄出,閃電似的躲到另 一棵巨樹後藏身。   她不肯失時機,立即蹲下。雙方相距約有十餘丈,中間隔了無數樹木,不留意 是很難發現對方的。天鴻的注意力全放在下面的飛雲觀,沒留心附近有人。   是禍躲不過,老道活該倒霉,他那兒看不清觀後的景物,便小心的逐樹縱躍, 向這兒竄來。   金四娘早巳伏身樹後,從草梢頭的空隙中全神待敵。   近了,天鴻從三丈外一棵樹後竄出,捷逾電光石火,一閃便至,恰好到了金四 娘藏身的巨樹後。   金四娘伏在樹的另一面,不等老道將身藏好,突起發難,伸手扣住老道的右腳 猛帶,同時一掌劈出,“噗”一聲劈中天鴻的膝蓋,膝蓋立碎。   “哎……”天鴻厲叫,仰面便倒。   金四娘暴起,一腳掃出,小蠻靴的鋼尖比利刀鋼錐更霸道,將老道的左跨骨踢 得出現一個大血孔,傷至骨內。   老道狂叫一聲,伸手拔劍。   金四娘冷笑一聲,俯身一把扣往老道拔劍的手向上提,左手出如電閃,一連三 劈掌全落在老道的胸頸旁,老道殺豬般哀號不已。他毫無還手的機會,做夢似的躺 下了。   金四娘奪過長劍,劈胸一把將老道抓起,拖死狗似的往林木深處走,在一叢松 林中將人往下丟,叱道:“你先看看,要死要活悉從尊便。”   天鴻下半身已成了廢人,上半身麻木,但一雙眼卻可見物,在落日餘暉中,他 頭上的景像令他汗毛直豎,魂飛魄散。   頭上,玉虛子的手腳,被四根山籐勒住,倒吊在兩棵松樹之間,上腳不沾天, 頭下不沾地,口中勒了一條布帶,眼耳鼻中血不住往外沁,臉上的肌肉不住扭曲痙 攣,顯然還未斷氣。腳筋和肩筋已被扭斷,山籐拉得緊緊地。看了這光景,天鴻感 到毛骨悚然,魂飛魄散。   “晚間,蛇蟲便會替他收屍了。”金四娘冷酷的說,一面解老道的劍鞘自己佩 上。   “饒……饒命”老道驚飾地叫。   “你要活?”   “請……請高抬貴……貴手。”   “貴觀主的下落,招出來。”   “貧道不……不知,所以前來探……探著。”   “百日飛升丹的解藥,拿來。”   天鴻搖頭,哀叫道:“姑娘明鑒,家師的解藥,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不說?”金四娘切齒叫。   天鴻驚得屁滾尿流,雙手吃力地亂撐,哀聲叫:“貧道確實是不知,師父平時 只叫兩個內房小師弟取出收入,不由他人經手。師父的秘室,不許觀中任何人進入 ,裡面的兩個小師弟也不許外出,誰也不知……”   “你兩個小師弟呢?”金四娘搶著問。   “大概仍在觀中秘室,他兩人不知道出路。”   “你該知道入室的路,你是十三弟子中的老大。”   “貧道只進過一次,恐怕記不得了。”   金四娘拔劍砍一兩個樹叉,丟下說:“站起來,帶我走。”   天鴻不敢不走,掙扎著拾起樹叉當拐杖用。在拾樹叉時,他眼中冒出一陣怨毒 的火花。   他們從側殿進入。金四她緊隨將天鴻,天鴻下身用不上勁,吃力地仗著兩支樹 叉走路。   進入了黑暗的甬道,金四娘一把扣住天鴻的後頸,亦步亦趨,一面兇狠地說: “你如果想搗鬼,不活剝了你的皮,我金四娘就不配稱三兇之一。”   “貧道怎……怎敢?”天鴻戰慄著答。   轉了幾個彎,長明燈的微弱光芒從每一轉角處透出,所看到的全是石室、鐵葉 門、石走道、神憲,上不見天,下不見土,這兒是永不見天日的秘室內部。   天鴻一面走,一面說:“金姑娘,小心腳下,進入秘室的人,今生再也不會重 見天日了,這兒隨處皆有兇險,隨時皆有不測之禍。”   “廢話!為何今世再也不會重見天日?”   天鴻扭轉身軀,突然哈哈狂笑。   在笑聲中,傳出陣陣撞擊的震耳巨響。   金四娘臉色一變,厲聲問:“你笑什麼?”   “哈哈哈哈!笑我今生艷福齊天,有你這位早年四大兇人的孫女兒陪葬,我怎 能不笑?哈哈哈哈!”   金四娘知道不妙,伸手便抓。   天鴻將雙叉擲出,撲上叫:“來吧!一刻千金,妙啊!哈哈!”   “轟隆隆”連聲大震暴起,前後走道被突然移來的沉重鐵葉門閉死了,左面的 石牆徐徐收攏了。天在動,地在搖,機輪軋軋聲刺耳,八尺寬的走道愈來愈窄。左 右兩盞長明燈的火焰不住跳動、逐漸移近。   金四娘大吃一驚。一腳將天鴻踢倒,慌亂地兩頭急奔找出路,但一切已來不及 了。   石牆漸近,四尺,三尺了。   她背抵住石牆,手腳死撐住前面移來的活牆,但萬斤力道她擋不住,牆仍在移 動。   “卡!”兩盞長明燈一擠,斷了,燈光候滅。   “完了!想不到我竟死在這個鬼地方。”她絕望地叫。   石牆迫近了,她的手腳已軟,長歎一聲,切目待死,準備迎接變成扁鴨,骨碎 肉溶的最後一刻到來。石牆接觸她的胸口了,一擠之下,她急得昏厥了。   不知經過多久,她突然在寂滅中悠然醒來,吁出一口長氣,徐徐張開鳳目,眼 前燈光大明,耳聽耳畔有人在叫:“好了,她醒來了。”   她大吃一驚,一躍而起。   這是一間走道旁的雅室,涼風習習,窗門大開,可以看到窗外的樹影。室中燈 火通明,她看到室中四個男女,正站在她面前注視著她。她身前,正站著穿了水靠 戴了頭罩,一再救了她的人手中提著她的大革囊,倚在一個千嬌百媚的小姑娘腕臂 中。   “我……我不是做夢?”她吃驚地問。   戴頭罩的人正是秋嵐,他虛弱地說:“金姑娘,你被機關陷住,恰好我們在隔 鄰密室中,石牆自啟,我們出險時便發現了你,幸而你處身在近鐵葉門的一端,所 以能及時將你救出。”   “哦!又是你救了我。”   “不!救你的人是東海神尼老前輩,在下已自身難保,不敢居功。”   “你—一—”   “我被獨角天魔撞了一頭,內腑離了位。哦!這是姑娘的革囊和百日飛萬丹的 解藥,尚請將解蠱藥見賜。”   金四娘接過革囊,問:“解藥從何處得來的?”   秋嵐向外面一指,說:“外面有滿天花雨俞兄,救了十九名難女。還有一個小 道士守著,他是飛雲觀主的秘室二童之一,解藥是他取來的,絕無虛假。姑娘,請 將解藥見賜。”   金四娘吞下三顆玉色丹九,急忙解開革襄,逐一檢視裡面的瓶盒籠袋。   她抬起頭,粉頰綻上了朗笑,向眾人掃了一眼,笑道:“壯士,你太冒險了。 ”   “什麼?”   “革囊入我之手,你們這些人隨時可以喪生,你卻大意……”   “貧尼卻是不信。”東海神尼冷然說。   金四娘淡淡一笑,傲然地說:“信不信由你,我金四娘決不是浪得虛名的三兇 之一,但你們盡可放心。這位壯士三番兩次救我的命,我金四娘再沒有人性,也不 會對他下手。老實說,像這種具有坦蕩胸懷的人,世間確是少見,這種人殺之不祥 。”她轉向秋嵐,笑問:“你說吧!要什麼解蠱藥?”   “你的藍蠱虹和蠱納環的解藥,尚請見賜,時辰不多了。”   “什麼?你……”金四娘訝然問,隨即冷笑一聲,說:“哦!   原來你是為洛陽喬家的人討解藥。說,你與他們有什麼淵源。”   秋嵐搖頭苦笑,說:“在下與喬家素不相識,但在酆都那天,喬家姐弟兩人之 所以被姑娘所傷,起因全為了在下。因此,在下有責任替他們討解藥。”   “為何起因在你?怪事!”   “在仙都觀下,喬小弟是跟蹤在下的,不小心而被姑娘所傷。”秋嵐只好撤謊 ,他不願說出在酆都城的事。   金四娘吁出一口氣,苦笑道:“就因為這點原因,你便不惜生命替他們姐弟賣 命?”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如果他們死了,在下一輩子永難安心,必須盡力 替他們設法。”   金四娘死死地盯著他,久久方說:“你是非常人,世間像你這種蠢才實不多見 ,我服了你。”她取出兩種藥丸,一灰一藍,每樣倒了五粒,又道:“看顏色你便 可對症下藥了,一粒外敷,一粒內服,足矣夠矣!余三粒送你防身,可解一般蠱毒 。   但你得趕快了,午夜一過,你就不必用藥了,目下已是初更將盡啦!”   “謝謝你,金姑娘。”秋嵐感激地說,伸手接藥。   “且慢!我有條件。”金四娘又變卦了。   “你……”秋嵐大吃一驚。   “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好麼?”金四娘問。   秋嵐大急說:“請見諒,金姑娘,不是在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委實情非得已 ,在下決不是矯情。江湖兇險,在下不是江湖人,不願招惹麻煩,尚望……”   金四娘嘻嘻一笑,將藥交給他說:“好了,好了,看你急成這個樣子。”   說完,她一聲嬌笑,穿窗而去。   秋嵐將丹丸小心的收藏好,向眾人行禮道:“救人如救火,在下先走一步了。 那些姑娘們,勞神各位送她們至官府……”   “你一個人走?你……你走得動?”姑娘急問。   “那也是無法之事,還有一個更次,我必須趕到。”   “到何處?”恨地無環急問。   “巫山縣碼頭,喬家的船在那兒苦等。”   “我的天!一個更次趕四十里,你……”   東海神尼斷然地說:“琬兒,你背他上路,為師帶那些姑娘們明晨起程至巫山 交與官府去處理。”   恨地無環不吭聲,拉下窗簾往秋嵐身前一蹲,說:“上,老朽送你一程。”   湖天花雨在外搶入,叫道:“我也走一遭,在路上也有些照應。”   姑娘不管秋嵐肯是不肯,把他向前一推,說:“走!俞前輩,請和家師在這兒 善後,晚輩與張老前輩走一趟,這條道路晚輩熟悉。”   秋嵐事實上已無法支持,一再強提餘力為脫險而掙扎,鐵打的人也吃不消,他 連站也不易站穩哩!被姑娘一推,便伏倒在恨地無環的背上了,立即陷入昏迷境地 。   恨地無環將簾布繫好,說:“姑娘請引路,快!”   兩人飛搶出門,展開絕頂輕功,隱入夜幕之中,向巫山縣如飛而去。   碼頭上萬籟無聲,只有江水嗚嚥。   喬家的船與其他的船不同,桅燈、艙首燈、船尾燈,全點起了。艙首燈旁,一 條綠巾隨風飄揚。   笑彌勒和幕容永叔不時站在船頭向黑暗的城廂凝望,不時走到碼頭上遠眺,像 熱鍋上的螞蟻般,往復走動,長吁短歎。   月影西斜,天宇中斗轉星移。,城中傳來的更鼓聲,一記記似乎在他們心頭狠 狠地敲擊。這些天來,他兩人似乎蒼老了不少。   午夜將至,兩人心亂如麻。   午夜一過,唯一可做的事便是替喬家姐弟倆準備後事,雖然仍可活一天。卻無 藥可救了。   艙中,喬姑娘姐弟倆腫毒已消,但只能躺下,渾身發著高燒,肌肉不住抽動。 毒王的解毒藥解不了蠱,姐弟倆擺平在中艙,瘦得不成人形,一雙星眸已呈現朦朧 之像。兩名使女不住飲泣,忙著替姐弟倆用冷水擦身。   夜深了,江風微凜,好美的江上之夜。   心頭沉重的慕容永叔跳上跳下,笑彌勒不住長吁短歎。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 末到傷心處,他兩人眼角皆隱有淚光,可知他們心中的沉痛。   右側停泊的船群中,有一艘下放湖廣的客船,原來靜悄悄的艙面,突然出現了 人影,一個幽靈似的女人身影,在微弱的桅燈照射下,可以看出她穿了一身桃紅衫 裙。她緩緩地倚在艙門盤膝坐下,手中挽了一具琵琶。   調弦聲乍起,三兩聲短音符在天宇下跳動,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接著,一陣珠落玉盤似的弦聲飛揚,逐漸低沉,然後化成懶散輕愁的旋律。   歌聲如虛似幻,輕輕地,甜甜地,幽幽地,像是天宇外隱隱傳來:“古廟依青 峰,行宮枕碧流,水聲山色鎖妝樓,往事思悠悠。雲雨朝變暮,煙花春復秋。猿啼 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歌聲徐落,弦聲徐斂,接著三兩個零星音符輕輕跳動,令人興起追憶緬懷的情 緒,耳畔彷彿餘音裊裊。   慕容永叔突然“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顫聲說:“完了,我怎對得起主人? 我……我不想活了。”   “大管家,沉著些兒。”笑彌勒扶住他低喚。   笑彌勒知道慕容永叔聽了“行客自多愁”而觸景生情,嘔出一口鮮血,也無法 安慰慕容永叔,因為他對秋嵐絕了望。   弦聲又起,歌聲遙傳:“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 腸。”   笑彌勒一生中,極少生氣衝動,平時笑口常開,所以叫做笑彌勒,這時心中煩 躁,火氣特大,聽到這些飽含哀愁的歌聲,愈聽愈焦躁,放下慕容永叔,奔向客船 躍上跳板,火暴地叫:“姑娘呀!別唱好不好?”   緋衣女郎變色而起,粉臉一繃,冷笑著問:“尊駕多管閒事,難道歌聲擾了尊 駕的清夢麼?”   “正是此意。”笑彌勒強項地答。   “你是誰?”   “我,笑彌勒柳文華。”   緋衣女人吃了一驚,吁出一口長氣,打退堂鼓說:“好,算你行,日後有機會 ,你會知道我緋衣三娘不是善男信女,本姑娘記下了。”說完,拉開艙門入艙而去 。   笑彌勒哼了一聲說:“在江湖上找我就是,隨時恭候姑娘芳駕。”說完,躍下 碼頭。   城廂方向,兩個黑影如同星跳丸擲,飛躍而至。   笑彌勒心中一動,飛掠迎上叫:“什麼人,慢來。”   黑影站住了,是一男一女,男的背上還有人。   “請教,喬家的船在何處?”男的沉聲問。   “你———”   “送藥來的。”女的急叫。   “天啊!是山壯士送來的麼?”慕容永叔奔近叫。   恨地無環火速的將昏迷不醒的秋嵐解下,抱在手中,說:“老朽不知誰姓山, 請看是不是這位,他帶來了金四娘的解藥。”   笑彌勒將人接過,大驚道:“我的天!他……他……他……”   姑娘接口道:“快!藥在他懷中,時辰不多,救人要緊。”   恨地無環卻不上船,目光向來路搜索,沉聲說:“後面有人追來,可能是金四 娘。”   慕容永叔急急地說:“走!老伯,上船,移舟對岸暫避。”   對岸,是一座小鎮,叫老關廟,船剛滑出碼頭,碼頭上已出現了人影,果然是 金四娘,她無意對恨地無環不利,只想看看秋嵐的廬山真面目而已。   客船人影又現,緋衣三娘出現在艙面,向急急奔來的金四娘揚聲叫:“誰願意 和笑彌勒搗蛋的,我緋衣三娘願助他一臂之力,西安柳家的人都是旱鴨子,到水中 請他去見龍王爺。”   金四娘見了水便害怕,怎敢再追,她向緋衣三娘走去,笑道:“好妹子,別胡 思亂想了,船上有一個宇內無雙的水中好漢,你不必亂打主意,送我下夷陵州,怎 樣?”   “你,咦!原來是金四姐,一向可好?”緋衣女郎躍下碼頭,向金四娘迎來。   “不好不壞,差點兒將老命送在飛雲觀,好妹子,你還沒答應我呢?”金四娘 走近笑道。   “小事一件,我正要往下走,歡迎四姐做伴。”   慕容永叔確是對金四娘有所顧忌,不得不移舟暫避,船泊老關廟,他仍深懷戒 心,吩咐手下嚴加提防,他守住艙口,不住出聲詢問艙內的消息,笑彌勒同樣緊張 ,他已聽清緋衣三娘和金四娘的對話,心中暗暗後悔,沒想到一時衝動,無意中和 緋衣三娘結下仇怨,假如在這緊要關頭中鬧將起來,豈不耽誤了喬家組弟的性命, 他在前艙安置了秋嵐,心裡卻放不下外面的事,深恐金四娘追來。   內艙中,琬君姑娘和兩名侍女,迫不及待的向喬家姐弟上藥,內外齊下,恰好 趕上城中午夜的更鼓聲。   不消片刻,姐弟倆的熱度迅速下降,朦朧的眼光漸有神采,肌肉不再抽搐痙攣 ,呼吸逐漸平靜。   “謝謝天!解藥對症了。”琬君拭掉額上的汗水低叫。   艙外的慕容永叔然急地問:“癥狀如何?盼告。”   一名使女拉開艙門,喜悅地叫:“一切大好,大管家請安心。”她將癥狀說了 。   “小梅,好好伺候,請那位姑娘至前艙一敘,以便面謝。”   前艙中燈光明亮,眾人客套一番,通過名號,圍繞著已近昏迷的秋嵐,大家面 色沉重,恨地無環聽慕容永叔將喬家姐弟的症狀說了,歎口氣道:“金四娘殺人如 麻,人性已失,但在山壯士誠摯而坦蕩的襟懷所感召下,交出瞭解藥,也算是一大 奇跡。唉!目下咱們須設法如何搶救山壯士了。”   笑彌勒神情肅穆地說:“瀾老,可否將山壯士受傷的情形說出,以便下藥。”   恨地無環便將秋嵐入石室救人,直至與獨角天魔交手的事一一說了。   姑娘接口道:“家師曾替山壯士驗過傷,認為如無少林的八寶奪命丹,傷勢十 分討厭呢!”   幕容永叔一蹦而起,笑道:“小姐身旁還有三顆,老朽即去討來應用。”   慕容永叔走了,姑娘向笑彌勒問:“柳前輩,山壯士真與喬家毫無淵源麼?”   笑彌勒沉重地說:“琬姑娘,柳某所說的話,毫無虛假,不僅毫無淵源,而且 在小可與山壯士在酆都大街道相遇之前,他與喬柳二家任何人皆不曾見過面,山壯 士確不是江湖人,至於他的為人與家世,相信世間知者極為罕見。”   “那……那他為何不顧一切……”   “姑娘,如果你曾經乘船到嘉定州,你必可在船家的口中,認識鎮江大佛下常 年候機救人的兩個人,這人便是山壯士和他的師父虛雲大師,由此,你便該知道他 的心地和為人了。”笑彌勒神情凝重的說。   恨地無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恍然地叫:“天!我真是瞎了眼,該看出 他是虛雲活佛的弟子的,我見過他多次嘛!但……但……怪!他該是姓……”   “噤聲!”笑彌勒急急止住他往下說,又道:“千萬不可說出他的姓名,他曾 鄭重的表示過了,不在江湖上洩露真姓名的。”   姑娘的鳳目中,突然煥發出一陣奇異的神采,但她己傭轉了頭、眼神的變化並 未落在眾人的眼中,本來,她懷疑秋嵐所以拼死找金四娘要解藥,可能牽涉著情愛 二字,沒想到秋嵐會為了兩個陌生人曾冒萬千之險,她的心目中,對秋嵐生出極為 美好的印像。   笑彌勒以為對隱瞞秋嵐身世之事不滿,向她說:“琉姑娘,請怨在下有難言之 隱,山壯士之所以不願姓名外傳,確有他的苦衷,正相姑娘只願通名而不願示姓一 般,尚請姑娘見諒。”   姑娘燦然一笑,說:“前輩幸勿誤會,江湖忌諱甚多,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柳老弟今後如何打算,山壯士又如何處理?”恨地無環問。   稍頓又道:“老朽本應等待山壯士康復之後,方可動身返回重慶,但敝伴當已 經將人救走,沿途是否有變不得而知,老朽只好先行趕回,日後再專程向山壯士道 謝援手之德,尚請老弟向山壯士解說……”   笑彌勒不假思索池說:“在下即與慕容管家返回洛陽,山壯士養傷之事,瀾老 盡可放心,山壯士這次義簿雲天,義救喬家姐弟,恩比天高,無以為報,至少在下 也得將山壯士請至喬家小留一段時日,不然笑孟嘗文忠兄豈不怪我麼?”   “好,老弟如果將山壯士接至洛陽,老朽放心,夜已深,老朽該告辭了。”   笑彌勒大笑而起,說:“瀾老,什麼話,難道嫌在下俗不可耐不肯下交麼,經 整天風險,瀾老與姑娘該已訊渴難當了,聊以三杯水酒,先為兩位壓驚,船中寬敞 ,今晚兩位委屈一宵,明晨等神尼前輩到達時,再一並面謝。”   且回頭看看飛龍秋雷。   晨間,五艘快船下放巫峽,一劍三奇以為巴山蒼猿屍沉江底,認為沿途決不會 再生枝節,不會有麻煩了,卻末料到巴山蒼猿的死黨五蛟龍放他們不過,誓代當家 的報仇,已在前面等他們了呢。   船過金盔銀甲峽,向青石洞下放,舟行似箭.距巫山十三峰已是不遠。   第三艘快船中一劍三奇結義三兄弟,與秋雷安坐艙面,一面觀賞水光山色,一 面縱談江湖大局。   天色開始變了,變得陰沉沉地,天際傳來隱隱殷雷,山中有雷雨。   一劍三奇相當得意,他已在沿途派人收拾殘局,準備接受巴山蒼猿留在三峽的 基業,眼看三峽便可納入自己的範圍了,難怪他志得意滿,滿臉春風,他不住撫著 頷下的美須,趾高氣揚地說道:“秋老弟,這次如果沒有你飛出一劍,兄弟很不容 易置巴山蒼猿於死地,日後得費不少工夫的,兄弟感甚,今後,咱們依前議行事, 並希你我攜手合作,你北我南,相信不久之後,江湖中將成為你我的局面,把酒論 英雄,惟君與我,三兇三邪二龍二鳳,算得了什麼,哈哈!”   秋雷心中暗恨,心說:“這傢伙被巴山蒼猿打得亡命而逃,沒有我那一劍,他 不全軍覆沒才怪,他卻在口氣中不願承認哩,好傢伙,他在打我北他南雙雄並立的 如意算盤,可惡。”   但他一人雙手空拳,不敢將不滿的神色形於表面,說:“晁兄的意思,三峽水 道……”   “兄弟立即派人清除巴山蒼猿的爪牙,也許我會將夷陵州的基業遷至楚府生根 ,許州方面,兄弟不再過問,沖老弟的金面,兄弟決不再提,咱們今後衷誠合作, 唇齒相依,老弟如果日後有困難,兄弟願為老弟分憂。”   一劍三奇的意思極為顯明,已經將三峽劃入了他的勢力範圍“哦!在下先為晁 兄賀。”秋雷言不由衷地說。   “不敢當,哈哈,希望不久之後,再有一次像石淙天門峽的群雄大會,也許兄 弟會自發行動,在巫山舉行一次空前絕後的盛會,舊事重提,舉出一位江湖盟主, 那麼,今後江湖中便不會如此混亂了。”   一劍三奇愈說愈高興,有點得意忘形,秋雷淡淡一笑,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說 :“好事嘛,在下願力促其成。”   一劍三奇哈哈大笑,不在乎老二江南浪子的搖頭苦笑,拍拍秋雷的肩說:“老 弟,兄弟先行謝過,希望全力支持,上次小鳳兒答應全力支持我的,卻被活殭屍把 大會搗散,著實可怒,老弟呀,說起小鳳兒,兄弟想打個商量。”   “打什麼商量?晁兄請說。”秋雷惑然地問。   “小鳳兒確是可惡,反臉無情,從前她是我的人,想不到她卻助你謀奪我在許 州的基業,而現在,她又離開你,飛上了高技兒,可能拼上了龍形劍那小子了。”   “真的?”秋雷酸溜溜地問。   “怎麼不真,有人看見他倆出現在荊州府哩,說老實話,小鳳兒為人雖說水性 楊花人盡可夫,但她確也值得玩玩。老弟既然不要,我想,老弟別笑,兄弟我確有 點懷念她,想和她重拾舊歡,老弟不介意吧?”   秋雷怎會不介意,他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恨不得一拳把一劍三奇的腦袋 打扁,心中恨極,仍他沉得住氣,心中暗罵:“在我飛龍末公然宣佈放棄小鳳兒之 前,誰沾上她我要他的命,狗東西,你這傢伙當面說這種話,豈不是欺人大甚麼? ”   他心中湧上了無窮殺機,口中卻呵阿大笑道:“小鳳兒人盡可夫,晁兄有本事 重拾舊歡,儘管進行就是,只伯她不願意哩!   龍形劍名震江湖,聲勢浩大,晁兄自問能和他競爭麼?”   “笑話,龍形劍不見得比我強,為何不敢和他爭,老弟,你等著瞧好了。”   一劍三奇得意忘形,同時早上一時高興多喝了兩杯,在秋雷面前口沒遮攔,既 要策成公推江湖盟主的事,更想和小鳳兒重拾舊歡,兩樁事都大觸秋雷的霉頭,招 來了殺身之禍,真所謂樂極生悲。   秋雷心中恨極,表面聲色不動,暗中卻在盤算該怎樣下手置一劍三奇於死地, 更盤算著要一舉兩得毫無風險地奪獲一劍三奇的基業據為己有。   “哈哈!在下且拭目以待。”他豪放地大笑,似乎他與小鳳兒是陌路人一般。   “哈哈哈……”一劍三奇也狂笑不已,兩人的笑聲在山崖中綿綿迴響。   巫峽,起自巫山縣,下迄官渡口,全長八十里,下放的船需要大半天,晚間至 湖廣的巴東縣歇宿,官渡口至巴東,還有二十裡。   巫山是統稱,這座山其實不止有十二峰,只不過這十二峰較為突出而已。山勢 詭奇雄異,氣像萬千,但見青山翠崖峭拔而起,插天奇蜂雲霧映掩,一線江流在千 峰萬巒中盤折迴環,形成了令古往今來名流逸士謳歌的巫峽。船行其間,但見江流 洶湧,左右絕壁千仞,如處身井底,前不知去向,後不見來路,一峰勝一峰,目不 暇接。   十二峰中,有一峰在巴東境內,有幾峰根本不在江畔,除了當地土著,誰也弄 不清那座是“飛鳳”“登龍”,那一座是“集仙”“聚鶴”,只有上入霄漢,下插 江邊的神女峰無人不知,山腳下可以泊舟,建有兩座久享盛名的觀祠。觀稱凝真觀 ,祠叫妙用真人洞,妙用真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巫山神女。   所謂神女廟,在巫山城而不在神女峰,陽台,也在縣城。後來有人在峰腰也建 了一座陽台,不知出於何人之手,那時,訪妙用真人的人,決不是販夫走卒和升斗 小民,這類人沒有閒工夫去浪費時間謁襄王神女,因此,平時極少有船舟泊碇,至 於山頂上的高唐廟,早就垮台了。   船在群山中徐徐下航,江流比瞿塘峽稍平靜些,但仍然湍急,水衝擊崖腳,不 時轉折,所以船不能放膽下瀉,不得不慢下來。   江流向右一折,前面奇峰當道,眼看江流已絕。   江南浪子倏然站起,向上一指,變色叫:“大哥,瞧!那是什麼?”   迎面這座奇峰上拔干尋,峰腰以下是俯視著江流的峭壁,腰以上也是峻陡的山 坡,一條小徑繞峰腰而過,半空中架起一段十來丈長的棧道,距江面太短有五十丈 高下,抬頭上望,棧道像是小玩具一般,而峰以上的山坡上,卻排列了零星散落的 梯田,看去綠油油地,不知種了些什麼,老天爺,那棧道會有人走,那些田是人種 的,抬頭向上看,已夠令人心驚膽跳了。在上面向下看,別說有懼高症的朋友站不 住,有心臟病的朋友不用說,平常膽子大的人站上去,也會嚇得渾身發軟心中發虛 ,掉下來不粉身碎骨者,幾稀!   半點不假,山田確是人種的,還有人在除草哩,小徑上也有人走,那入肩上還 騎了一個小娃娃呢。   棧道正位於崖口轉角處,站著一個青衣人,由上面往下看,面目難辨,青衣人 看到下面的五艘船,突然取出一根長竿,迎風招展,奇怪的白幡迎風搖蕩,十分觸 目。   “招魂幡!”一劍三奇訝然叫。   “什麼招魂幡?”秋雷好奇地問:玉面郎君臉色一變,說:“是巴山蒼猿的人 ,在向咱們招魂。”   “鳴……”牛角長鳴聲震耳,從山腰的草木影中傳出,淒厲刺耳,令人聞之心 中發緊。   船本來靠北岸航行,一劍三奇大喝道:“往中間靠,小心上面。”   天宇中,有淒厲的呼叫聲振蕩:“魂今歸來,魂今歸來!魂……今……歸…… 來……”   船剛向外移,崖頂部已落下無數石雨,初看並不大,愈降愈快,愈看愈大,老 天,全是數百斤的大石頭、暴雨般從天而降。   “砰砰……”   “轟隆隆……”   巨霞聲如雷,水柱直衝三四丈高,江水在沸騰,水珠向飛瀑下瀉。   “砰!”巨震似焦雷,木石橫飛,最後一艘快船走避慢了些,一塊巨石恰好砸 在艙面上。   “啊……”有人慘叫。   “砰砰!”又兩塊巨石從天而降、快船四分五裂,水花一湧,江面上只看到破 板爛篷,人在水面逃命,在如雨的石陣中逃生。   “快!”一劍三奇臉色鐵青,催船急定,不用他催,船拚命向外駛,浪花洶湧 ,船總算脫出石陣以外。   “到下游救人。”江南浪子叫。   “不!先脫險再說。”一劍三奇斷然拒絕。   秋雷心中早虛,他在水中確是一籌莫展,但他不得不強打精神故作鎮靜,向後 面一指,說:“晁兄,石雷已止,瞧,水中還有四名弟兄在掙命,理該救起他們… …”   話末完,船四周丈外的水面有手伸出,一陣暗器像暴雨般射上船來,但見無數 電虹一閃即至了。   秋雷是暗器大行家,電虹入目,他反應奇快,立即一按江南浪子的右肩,將江 南浪子扳倒,他也爬伏在艙面上,右手在千鈞一發中一抄,抓住了將近嚥喉的一把 柳葉刀,躲過一場大難。   “哎呀!”江南浪子倒在艙面驚叫,他的左肩有一枝三稜鏢,穿透肩骨,仍留 在肩上。   同一瞬間,一劍三奇驚叫一聲,向前一僕,他的有臂琵琶骨下方,釘了一把明 晃晃的八寸小飛叉。   “哎……”   “啊……”   慘叫聲大起,“噗通通”水花翻湧,兩舷的十名控舟大漢,有七名已被暗器射 落水中。   玉面郎君站近艙口,水中有警他己閃入艙中,火速褪下外衣,一聲大吼重行衝 出艙面,飛躍入水了。   這次暗襲大出情理之外,誰也沒料到江底潛伏著人,原因是他們全都注意著石 陣,事先沒有注意江心的埋伏,江中潛伏的人水性不但高明,而且用小竹管作為呼 吸之用,下面用繩繫上巨石沉下江底,入抓住巨索沉在水面下,用付管伸出水面呼 吸,等到船從石雷陣漏網,便突起發難,果然得手,恰好截住一劍三奇的船。   船上大亂,其餘三艘船上的水上舉手吶喊一聲,紛紛下水拒敵。   但晚了,一群赤膊大漢從遠處浮上水面,向江南岸撤走,斷後的五名大漢雄壯 如獅,踩水術十分高明,水僅淹至他的肚臍下方,肘後隱著分水刺,露出上身古銅 色的結實肌膚,油光閃閃,其中之一大叫:“橫行三峽水。”   “翻江五蛟龍。”余四人接著大吼。   “咱們已為寨主報了仇,今後誰敢再走三峽的水路,咱們在水中埋葬了他。” 為首的人大喝道。   不等船上的人追近,五蛟龍與水賊們潛入水中,片刻再浮出水面時,他們已遠 出十餘丈外去了。   江南浪子伸手起鏢,顧不了自己,抱起一劍三奇奔入艙中不住大叫:“準備淨 水,取裹巾來金創藥,快,奪命丹,快!”   秋雷心中一動,也潛入艙內,趁眾人忙亂中,抓過置在一旁的酒壺,探手懷中 取出貼身藏著的天蠍瑪瑙。   玉面郎君追不上五蛟龍,心懸大哥安危,只好回船。   誰也沒料到五蛟龍明裡退走,暗中留了不少入。   船向下飄流,驀地,第二艘快船有人大叫:“糟!中艙漏水,不好!”   “啊……”第一艘快艙的掌尾橈大漢狂叫著飛墜江心。   玉面郎君顧不得入艙察看大哥的傷勢,奔向後艄,向最後面的快船叫:“靠過 來,棄船,我在水底護航。”   他這條船的控舟大漢死傷殆盡,只好將另一條船的人調來,船靠好後,他吩咐 道:“速向神女峰下靠,快!”說完,他一躍下水。   神女峰凝真觀有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主持,那就是武當第四代高手中,素以脾 氣火暴出名的霹雷火玄恩道長,在神女峰附近,誰要是敢在這兒動刀動劍,對不起 ,他老實不客氣動手將人痛懲,說不定還得丟命,所以神女峰附近無形中變成為唯 一的干淨土,武當外出行道的人,個個藝業超人,派譽日隆,高手輩出,敢於招惹 武當派的人,少之又少。   玉面郎君知道五蛟龍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所以要船駛向神女峰。   江南浪子將奄奄一息的一劍三奇翻僕放平,奪命丹服下了,一劍三奇的元氣漸 復,說:“可能傷了督俞穴,先替我制住足太陽膀胱經,不然流血過多,不易復元 。酒,我感到昏眩。非酒不行。”   秋雷早知道這傢伙要用酒壓下因失血而昏眩的癥狀,假意幫江南浪子準備起叉 。   一名大漢將酒壺取過,誰也末留意這只灑壺曾經被秋雷弄過手腳。   江南浪子卻一手接過酒壺,說:“大哥,先忍著點兒,目前不能喝,喝了會流 血更多。”   小飛叉經過特殊的設計,每一股都留有血槽,尖比根粗,入肉後血便不住溢流 ,江南浪子一手抓壺;一手運指如風,制住穴上下的足太陽膀骯經。   秋雷心中暗急,心說:“好小子。你自己千萬別喝,我還不想要你死。”   “大哥,忍著點兒,我起暗器了。”   “好,酒給我,些小傷勢,急什麼?”一劍三奇說,他居然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   江南浪子將酒倒些在傷口上,顧手遞給一劍三奇,抓住叉柄輕輕一拉,叉尖離 肉,鮮血一湧便被江南浪子用藥接住了。   “咕嚕嚕……”一劍三奇將大半壺酒一口氣喝乾,遞給身旁的一名大漢,然後 問:“二弟,傷到內腑麼……”   話未完,他吁出一口長氣,頭向下一搭,像是睡著了。   江南浪子還沒發覺有異,信口答:“大哥,不要緊,如無琵琶骨阻住一股叉尖 ,危矣!”   秋雷遞過裹傷巾,說:“快扎上,經脈不可制得太久,同時,你的傷也得上藥 。”   江南浪子熟練地裹傷,一面說:“謝謝你,我還撐得住,大哥,痛麼?”   一劍三奇沒有作聲,他永遠無法出聲了。   江南浪子還不在意,仍問:“大哥,你得靜養十天半月了,咦……”   他發覺平時最多話的大哥,怎麼不說話了,伸手一扳一劍三奇的臉,他怔在那 兒了。   一劍三奇像是睡著了,睡像安詳,毫無異狀,但明眼人已可看出,他的呼吸早 就停止了。   “天哪!”江南浪子狂叫,雙目睜得像燈籠。   “夏兄,怎麼啦?”秋雷失驚地問。   “怎……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江南浪子厲叫。   秋雷伸手一扳一劍三奇的腦袋,頹然放手怪叫道:“咦!晁兄竟……竟然…… 糟!小飛叉必定淬有劇毒,糟了!”   船在大亂中靠泊在神女峰下,五條船隻剩下兩條。   江南浪子不知大哥的死因,也無法交代,便到凝真觀請教霹雷火玄思道長,玄 恩道長是個者江湖,但也被這件命案弄糊塗了,小飛叉經過檢驗,證明毫無毒性, 傷口平常得緊,即使叉傷內腑,也不至於死亡,怎麼回事?   最後,玄恩道長用兩隻玉瓶,將傷口的血跡和一劍三奇口中的唾沫分別盛了, 告訴江南浪子說,短期間無法驗出,必須交與對毒藥有研究的人詳加檢驗,方能答 覆。   江南浪子只好罷休,帶了一劍三奇的屍體,急急走了。   船平安抵達夷陵州,秋雷表示為盡朋友道義,助一劍三奇的遺屬裡外張羅,一 面領頭髮喪事宜,一面調動爪牙,囑江南浪子糾集高手大舉入峽,與五蛟龍決一死 戰,替大哥報仇。   他本意是借五蛟龍之手,再除去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可是,江南浪子還未著 手進行,消息傳來,五蛟龍深怕飛龍秋雷加來報仇,已遣散了賊眾逃之天天了。   這一來,江南浪子和玉面郎君對秋雷感激不盡,願和秋雷聯手.舉秋雷為經營 販鹽的主持人,借秋雷的名望,開設三峽各地的基業,請秋雷速派高手前來相助, 清除巴山蒼猿的殘餘分子。   在巫山血戰的當天,君山秀士的船走許久了,同時,九華羽土誤認秋雷可能隨 君山秀士走了呢,所以緊盯君山秀土的船,卻不知後面的事。   君山秀士的船在荊州府逗留,九華羽士也在荊州府窮找秋雷。   秋雷在夷陵州逗留五天,暗中到爾雅台會合了金四娘,等一劍三奇的喪事告一 段落,他便與金四娘雇了一艘輕舟,直放洞庭湖。   金四娘的兩個侍女失蹤,她們不知主人的下落。   秋雷的兩個小腸清風明月早到了夷陵州三天,與主人會合後,一直在身邊奔走 ,秋雷和金四娘還沒走,他們卻帶了主人的手書先行,星夜趕回許州呈送二莊主金 鞭於莊,信上說,要火速派人至夷陵州聽江南浪子的差派,其二是派莊中的四大金 剛和七柳七煞,隨清風明月趕赴岳陽候命。他不再弧身行走江湖了。   四大金剛,是他在陝西結納的四個綠林惡寇,七柳七煞,是他在各地陸續結納 的黑道之雄和白道敗類,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以七柳灣為名,叫七柳七煞,這些人 全是他的心腹死黨,關係比二莊主金鞭於莊更密切,因為金鞭於莊過去是海天一叟 龍光的人,他對於莊還不能完全放心,但表面不得不尊重於莊的二莊主名位。   船過夷陵州,江面開闊,大江平空增闊了好幾倍,江這一面看對岸,只能看到 隱隱青山和一線江岸,船行平穩,直放洞庭。   行船的數天中,金四娘將飛雲觀的事說了,證實了綠鳳確已和龍形劍同行,秋 雷恨得牙癢癢地,不但恨小鳳兒,也遷怒龍形劍,隱下了殺機。   金四娘加緊傳授他三陽神功,秋雷的進境十分驚人,他的先天真氣基礎打得好 ,人又聰明肯學,當然不會令金四娘失望。   喬家的船在巫山縣逗留,因東海神尼趕到之後,發覺秋嵐的傷勢確是沉重,而 喬家姐弟也不易康復,力主在當地療養,不宜經過三峽冒風險,等到他們將近復原 啟程東下時,已經是半月後的事了。   已經是五月中旬了,洞庭湖春汛已過,距秋汛還有個把月,這是洞庭湖最美好 的一段時日,艷陽高照,天水一色,一望無涯,波浪不興,五百里的洞庭湖,那麼 煙波浩瀚,壯觀已極,站在岳陽樓向西望,天連水水連大,二十里外的君山與南面 的扁山遙遙相對,孤影若浮。   岳州府,當地人習稱岳陽,附廓則稱巴陵,稱岳州的人反而不太多。   岳州府當洞庭湖的出口,也是湖廣中部的大鎮,是往來雲夢的要沖,算得是龍 蟠虎踞之地,往北,是中原武林的勢力範圍,江湖朋友活動的分界點就在這兒,往 南,可以說是名門大派以外的武林朋友的天下,在這分界點上,英雄豪傑,八方萃 聚.名宿雲集,玩刀槍拳腳的武林朋友,多似天上的星星,在任何一座村莊小詞堂 裡,如果不沒有武館請師父調教弟子,這座襯莊決不會是當地的人,準是從外地遷 來不久的逃荒難民所建的爛窩子,可知這一帶的民風是如何的強悍,隨便抓一個小 毛頭作代表,雖說他不見得能上山汀虎下水擒蛟,至少會來上幾套花拳踢上幾路繡 腿的,論起拳腳眉飛色舞,打起架來決不會吃虧。   滿天花雨的家在東門內魯肅墓左近,算是當地名人之一,他本人還沒回來,只 請人捎書返回說出巫山飛雲觀的事,不日可平安返鄉云云。   自從飛雲觀主在岳州府做案,滿天花雨神秘的失蹤的事發生後,當地的武林名 宿中起了不大不小的騷動,他們開始感到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無形中對那些跑碼 頭的江湖朋友起了戒心,也無形中對外地來的江湖朋友油然興起敵意,對水路往來 的人物留了神。   水路碼頭以岳陽樓以南的地帶為中心,往來三湘的船隻以這一帶為集散地,陸 路則在東門,從長安驛來的客人大多在東門左近落店,東門的滿天花雨還未返鄉, 負責這一帶治安的人是出生南嶽的閃電手奚守成。   岳陽樓碼頭負責的人,是號稱岳陽水中第一條好漢水怪桑九原,財勢榮居岳陽 第一首富,家中的食客,金是粗胳膊的英雄好漢。   五月十五這一天,一群驃悍的老少人物進入了東門,人數共有十三人之多,其 中有兩個清秀的小伙子,他們落腳在東門的遠來客店,神氣地站住了一間獨院、之 後,他們滿街溜躂,但並不若事招非,誰也不知他們的來歷,他們也不和任何人打 交道,住下來便沒有走的意思,花起錢來相當大方。   閃電手留了神,但查不出任何岔眼的線索。   而三天前,兩艘客船先後靠上了西碼頭,先後有兩批客官登岸,分別在西門內 落店。   第一批客人是一個千嬌百媚的中年美婦,只帶了一個長包裹,沒有引起任何人 的注意,當天她落了店,次日便結清店錢上路,從此失了蹤。   第二批也是一個人,一個俊逸瀟灑的青年書生,提著一個包裹,沒有引起任何 人的注意。佩著一把長劍,青衫飄飄,光采照入,原來是個遊學書生。   書生在迎祥老店要了一間雅房,然後在岳陽附近名勝區流連,賃小舟在湖中尋 幽探勝,一連五天還不想走。   水怪桑九原雖是個老江湖,卻大意得忽略了這個俊書生,這幾天他也實在忙, 忙得忽略了碼頭的事,因為君山秀土傳來手書,說是十天半月方可返回,請他就近 照顧君山水域附近是否有岔眼人物出沒,可能巴山蒼猿的手下死黨五蛟龍,也許會 求泰山頭上動土,君山秀士是三邪之一,但在洞庭湖王府一州二十二縣中,沒拆過 爛污,附近的人誰敢不和君山秀士攀交情,即使心中咒罵,表面也得敷衍,不然將 有橫禍飛災,水怪桑九原自不例外,他只好自己在君山附近留心巡視,幾天虛應故 事,耽誤了好些天。   君山的南岸,近湖濱建了一座湘山祠,祀奉著大舜的妻子湘君,據說是湘水之 神,兩座神像左是娥皇,右是女英,為了這座祠,秦始皇大怒之下,派了三千刑徒 ,把山上的草木全都拔光,連祠也給拆了,秦始皇死了,湘山祠又重新建起,但從 此之後,傳說中的長生酒消失了,春天再也聞不到不知從何而來的酒香了,吳楚相 通的巴陵地道也淹沒不見了,據說,在吳地包山的石孔也因之而閉塞。   湘山洞的左方,有一座小漁村,設有茶樓、酒館、旅舍,便利前來游君山的名 流官紳住宿。   右首半里地,有一座廣約百畝的橘林,林中有十餘棟宏麗的大宅,那就是君山 秀土的宅院,最高那棟三層大樓,叫做煙波樓,雄峙園中氣像萬千,與三十里外的 岳陽樓遙遙相望,飛簷畫角下的風鈴叮噹作響,樓前有一條馳道,透過橘林直達湖 濱,湖濱是一座小灣,建有一座浮式碼頭,泊了十餘艘大小船隻,其中有兩艘有水 輪,與君山秀士駛往三峽那艘怪船型式完全相同。   小漁村就叫做湘山村,林東半里地近湖濱處,有兩棟茅屋,四周翠竹圍繞,幽 靜無塵,一艘扁舟靜靜地泊在水邊的竹林下,一群雞鴨在岸上湖中覓飲浮游,怕然 自得,整座茅捨顯得安詳平靜,清雅出塵,這就是一代俠隱君山漁父歐陽嘉隆的隱 居處所,一個性情孤僻的怪老人的小天地。除了他的師弟毒王,天下間知道他底細 的人,太少太少了,金四娘便是太少太少中的一個。   武林有個怪現像,藝業愈精的人,便愈來愈古怪,有些人不甘寂寞,胡作非為 ,有些遊戲風塵,行俠仗義,有些則看破世情,甘願與草木同腐,君山漁父就是第 三種人,他安貧樂道,愛上了個煙波浩瀚的洞庭湖,以打魚為生與世無爭,與一子 一孫甘願與草木同腐。   可是,他遺棄江湖,江湖卻不放過他,十餘年前愛子歐陽逸泉得了瘋症,此中 原因無人加道內情。   君山秀士和他比鄰而居,但卻不知老人家是武林最兇狠最霸道的劍絕學沉雷劍 法的繼承人,僅知他是毒王的嫡兄,而毒王的業藝在武林算不了什麼,料定他可能 對毒物有研究,在兵刃拳腳上,了不起勉強可列一派高手而已。   誰也不知道金神金樣這個早年四大兇人之一的絕頂高手,早年曾領教過歐陽嘉 隆的利害,老人家對過去的往事諱莫如深,外人自然無從得悉。   這天,朝陽在湖面灑下了萬丈光芒,旭日剛升上東面岳陽城後的山頭,百數十 艘漁舟,正張帆鼓風滿載著魚歸來,但見朝霞的光芒中,微波粼粼的湖面帆影片片 ,構成最美妙的一幅畫面。   君山漁父的船,照的在巳牌初正之間方能返回,比其他的漁船間來晚些,但魚 獲量比任何一條船都多。   一艘輕舟在朝陽下鼓風飛馳,到了君山西面十來里,突然下了風帆,轉過頭來 駛向君出。   輕舟的艙面,用竹竿加添了一座竹架,上面加了一塊青色布篷便於擋太陽,一 個青年書生安坐在艙面,膝上置了具箏,信手輕挑,細碎的音符在湖面跳動,弄箏 ,不像操琴,操琴的規矩麻煩,要焚香,要淨手,要設座……羅羅嗦嗦,弄箏則有 也可,放在膝上同樣可以撥弦高歌。   船夫共有五人,鞘公輕搖著尾橈,有兩個在後艙整治酒食,兩個則坐在後艙面 低聲聊天,狀極悠閒。   遠遠地,一葉扁舟從後面鼓風飛馳,前艙面,一個清淑出塵的少女,穿一身青 市兩截衫褲,正在清理著一盤盤的繩,後鞘,老鞘工白髮如銀,相貌清懼,古銅色 的臉上市滿了歲月刻上的軌跡,一雙深沉而犀利的老眼依然光亮,風帆控索掛在栓 上,一手按住舵柄,坐在那兒不言不動,看上去顯得有點龍鐘了。   他就是君山漁父歐陽嘉隆,和他的孫女歐陽慧。   歲月如流,多年來平安無事,他做夢也未料到,有人正向他張開了天羅地網。 等待著他向裡闖。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教他身懷無雙絕學沉雷劍法呢,武林中最引入覬覦的 東西,不是財也不是寶,而是得之足以橫行天下的絕藝。   沉雷劍法真是致禍的原因麼?也不見得對,另有原因。   兩船逐漸接近,前面青年書生的輕舟,正檔在祖孫倆的航線上。   “爺爺,你聽到琴聲了麼?”慧姑娘扭頭問。   老人家微微一笑,說:“丫頭,是箏,不是琴,你可聽出小掃中的,唉!說你 也不懂。”接著,他收斂了笑容,神色慘淡地說:“爺爺已有三十年未親近箏了, 手都僵了。想當年……哦!   還想什麼當年?爺爺老昏了。”   “爺爺……”姑娘假嗔地叫,在嬌憨的神態中,有心人很可能看出她心中的不 平靜,和些少淒戚的感情。   “丫頭,你聽。”老人家趕忙岔開,又道:“你聽得出他唱的是什麼?”   “宋朝張於湖的念奴嬌。”姑娘不假思索地答。   弦聲悠揚,歌聲裂石穿雲,清晰入耳:“洞庭青草,近巾秋更無一點風色,玉 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皆清澈,悠然心會,妙 處難與君說。應念嶺表經年,肝膽皆冰雪……”   兩船並進時,恰好到了最後兩句,君山漁父活該倒霉,被弦聲歌調抓著了癢處 ,老興大發,伸手一拉帆索,風帆急落,他也高聲應和道:“……叩舷獨嘯,不知 今夕何夕。”   弦垢候落,青年書生整衣站起,行禮道:“老丈高明,高明,小生在班門拜斧 了,罪過。”   君山漁父呵呵笑,爽朗地說:“小敢當,倒教公子爺見笑了,於湖公這首詞是 詠洞庭夜景,目下,朝霞滿天,不是不切題麼?”   “小生真該打,哦!小生姓雷名鳴遠,河南府人氏,遊學至此,請教老丈高姓 大名。”   姑娘舉目向雷鳴遠看去,沒來由地粉臉綻上酡紅。   這位自稱雷鳴遠的人,雖則穿了一襲儒衫,但雄壯如獅,而且人才一表,英氣 照人,唇紅齒白,在英武俊逸中,透出三分瀟灑的書卷氣。在君山附近,君山秀士 荀飛鴻算得是岳州府的美潘安,但和這位雷鳴遠一比,便差上三分了,難怪慧姑娘 看了第一眼,使覺砰然心動,沒來由的粉頰綻上酡紅,羞意漾溢。   兩船相並而行,雙方的船相隔不足兩丈,君山漁父本來滿臉堆笑,情形大佳, 但突然看到艙旁擱著一把劍,同時已看出雷鳴遠目朗鬢豐,眼神凌歷,已知這個年 青人的遊學書生身份完全是鬼扯,立刻沉下臉,向慧姑娘叫:“丫頭,升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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