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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影 寒

                   【三、死裡逃生】
    
      安平不知汝寧浪子坑他,藉草木掩身向西北角探去。他到底年輕,經驗不夠, 
    見汝寧浪子話說得懇切,不疑有他,向警幻仙子的埋伏處撞去。 
     
      攀上一座樹林密佈的山崗,進人樹林,他呼了一口長氣,正想停下歇腳。驀地 
    ,他感到心向下沉,暗叫「完了」! 
     
      前面不足三丈處,樹後俏生生地出現兩個女人的身影。前面那人徐娘半老,風 
    韻猶存,眉目如畫,健康的臉頰僅在眼角分略現皺紋。一雙清澈的大眼冷電四射, 
    依然顯得年輕明亮.穿蜀錦青花衫裙,佩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絹帕包頭,站在那 
    兒飄飄若仙。 
     
      右方是一個少女,與在綿西渡口的李萱同樣打扮,同樣美艷,但臉上的神情顯 
    得老成些,身材也更為成熟。 
     
      「去問問這人是誰,蘭兒。不關緊要的人,叫他不可隨意亂闖。」半老徐娘向 
    少女沉靜地吩咐。 
     
      蘭兒躬身道:「徒兒遵命。」 
     
      安平對蘭兒的打扮不陌生,心中懍然。他聰明過人,聽到「蘭兒」兩字,而蘭 
    兒又自稱「徒兒」,警幻仙子的大門徒不是叫尹蘭麼?糟了!顯然眼前這位半老徐 
    娘就是警幻仙子,蘭兒必是尹蘭啦! 
     
      他想轉身溜走,扭頭一看,身後三丈右左的一顆樹幹旁,一個豹頭環眼的中年 
    人叉腰而立,虎視眈眈。不遠處,也隱約可看到兩名侍女藏在樹後的身影,走不了 
    啦! 
     
      「真是冤家路窄,命也!」他心中暗叫苦。 
     
      蘭兒盈盈走近,在丈外止步,不住地向他打量。接著,她喜形於色,扭頭笑道 
    :「師父,不必問了。」 
     
      「為什麼,你認識他?」師父訝然問。 
     
      「徒兒認識,他就是盛昌的三東主,換了裝,並未易容,風塵僕僕,但掩不了 
    他丰神俊逸的容光。」 
     
      「他怎麼不乘坐騎?怪事,為師真不明白,你三位師妹加上玄清道長和江湖客 
    三位高手,竟未能將他留下,卻讓他跑來這兒冒風險,叫他到後面歇息,不必嚇唬 
    他。」 
     
      「徒兒遵命。」 
     
      安平聽半老徐娘的口氣相當友善,忖道:「如果她是警幻仙子,看來該是個講 
    理的人。」 
     
      蘭兒向他燦然一笑,客氣地問:「爺台可是夏三東主麼?」 
     
      安平知道無法否認,點頭道:「正是區區。姑娘貴姓芳名,尚請……」 
     
      「妾姓尹,名蘭,那旁就是家師,人稱她老人家為警幻仙子。三東主受驚了, 
    我那三位師妹必定驚擾了三東主的大駕。其實,家師並無惡意,只想與三東主和氣 
    地商量,請勿誤會。目下此地兇險,將有惡鬥,家師已在各處留下木牌,示意山海 
    夜叉到此地解決早年的恩怨。山海夜叉已在午牌初到達山區,隨時可能出現,為恐 
    驚擾了三東主的大駕,請隨妾到山後安全處先行歇息,與三東主商量的事,爾後再 
    議,請隨我來。」 
     
      安平怎肯跟她走?計上心來,他想重施故技,要擒住尹蘭為人質,默默行功戒 
    備,準備擒人,臉上神色不變,從容舉步。 
     
      但他暗中運功的神情,卻瞞不了冷眼旁觀的警幻仙子,剛接近尹蘭身側不足五 
    尺,警幻仙子突大叫:「小心他,蘭兒。」聲出,小指疾彈,青影倏飛,一閃而沒 
    。 
     
      安平聽到「小心他」三個字,便知計謀落空,立即發難,撲上戟指便點尹蘭的 
    脅側章門穴。左手五指如鉤,急扣對方的肩井。 
     
      警幻仙子的五名弟子中,尹蘭和曾蓉的功力最精純,已獲她的真傳,尹蘭尤其 
    高明。安平的撲勢如電光石火,奇快絕倫,五尺距離伸手可及,按理斷無失手的可 
    能。 
     
      但尹蘭身形一挫,高不過三尺,突然飛退丈餘。 
     
      同一瞬間,一段長僅及寸的小樹枝從尹蘭的頂門掠過,令人肉眼難辨,「噗」 
    一聲輕響,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安平的玄璣大穴。 
     
      安平做夢也未料到警幻仙子會從尹蘭的身後發射樹枝,猝不及防,等到他發現 
    有奇快的青影從尹蘭的頂門掠過時已距胸口不足一尺,任何超塵拔俗的高手,也無 
    法閃避了,玄璣穴一麻,沉重的打擊力令他的身軀衝勢頓止,接著仰面便倒。 
     
      「先將他帶……」警幻仙子揮手叫,叫聲未完,又突然大喝道:「山海夜叉, 
    老身久候多時。」 
     
      右面的樹影中,傳來刺耳的怪笑聲:「桀桀桀桀老夫也到了多時了,你我半斤 
    八兩,爾虞我詐,彼此彼此。咱們的恩怨數十載牽纏,你何必一定要斃了我這老魔 
    才甘心?咱們都快進棺材了,何必再死纏不休呢?把百靈子的神丹分我一瓶,老夫 
    馬上拍拍手走路,如何?你的人多,老夫的朋友也不少,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何 
    必呢?」 
     
      聲落,山海夜叉的巨大身影徐徐出現在視線內。 
     
      警幻仙子泰然一笑,說:「時辰不早,老身算定你也該來了。老魔,四周的形 
    勢你摸清了沒有。」 
     
      山海夜叉從容地走近,獰笑道;「花了一個半時辰,如果尚未摸清,老夫豈不 
    是栽定了?」 
     
      「你本來就是栽定了。」 
     
      「不見得。好仙子。你那十來個朋友,只配搖旗吶喊,卻派不上用場。如果我 
    是你,便不會讓他們出來丟人現眼平白送死,你行行好,放過他們功德無量。」 
     
      「真的?」 
     
      「老夫絕無戲言,你不信麼?」 
     
      「老身確是不信。」 
     
      「好吧,老夫先讓你看看我的朋友,看鬼道人那流三腳貓是否敢和老夫的朋友 
    較量。喂!老友們。出來亮亮相。」 
     
      他的左後方,掠出一對臉黃肌瘦的老夫婦。接著怪笑震耳,矮樹叢中又鑽出一 
    個瘦骨鱗峋的光頭中年和尚,挾著一根金光耀目的禪杖,瘦臉像煞了風乾的老猴。 
     
      山海夜叉伸手介引,得意地說:「仙子想必不會對老朋友陌生,勾魂使者西門 
    俊夫婦,和百劫魔僧正一大師,都是魔道中的名宿。 
     
      「哈哈哈哈!還有我呢,京師劉公公的護法大師,七僧八道的天龍神僧法明來 
    也。」右後方的矮林中傳出打雷似的笑聲,鑽出一個肥頭大耳腹大如鼓的大和尚, 
    挾著一根蒼木禪杖,高大肥胖得像一條牯牛。 
     
      警幻仙子臉色微變,冷冷地說:「原來是天下第三僧來了,難怪山海夜叉有恃 
    無恐。」 
     
      那時,正德皇帝對喇嘛僧特感興趣,他自己稱法王,京師有三名和尚被封為天 
    下三僧,前兩名是喇嘛的活佛。天龍僧出身五台,與喇嘛關係密切。皇帝老爺並不 
    以法王為滿足,正在下令給宮中豹房的活佛們,替他研究一個至高無上的佛號,至 
    今未獲決論。一年後,終於稱為「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他才完 
    全滿意。因此,可見當時出家人吃香走紅的程度。 
     
      人影一閃,一個灰影從後面十餘大的矮林內射出,眨眼間便飛縱七八丈,起落 
    間像一頭大鳥,人到聲到:「兩湖水旱綠林江右總提調蟠天蒼龍潘世光到。」 
     
      警幻仙子開始失驚了,但仍鎮定地說:「三方之霸起事之日,該是九月重陽! 
    距今不足三月,潘大寨主不在兩湖籌劃,竟遠走山西趟這一趟渾水,豈不失策?畢 
    竟是草莽梟雄,並無大志,已注定作草寇的失敗命運,看來定是大明皇朝命不該絕 
    ,天意也。」 
     
      「仙子請放心,潘某僅是順道一走而已,此行正要入陝,與太白山大寨主摩雲 
    手楊兄磋商大計。呵呵!仙子似乎相當關心咱們的成敗哩!」蟠天蒼龍傲然地說。 
     
      那時,由於天下洶洶,草莽英雄們紛紛想利用有利的時勢,壯大自己,謀取裂 
    土分茅的機會,暗中支持的人,據說是劉太監。 
     
      兩湖,指洞庭湖和鄱陽源,天下水旱綠林和亡命之徒。上月端陽節在湖廣沔陽 
    聚會,決定了造反的大計。預定分為三處起事。中路是湖廣和江西,西路是陝西和 
    四川,南路是兩廣,約定九月重九日同時舉事。 
     
      其中的內情極為複雜,據說原定北路由劉瑾發動,負責奪取京師重地,埋葬朱 
    家的龍子龍孫。可惜,由於盜匪們內部的利害衝突,自私自利,不能坦誠相處。劉 
    太監又因事稽延,不能及時策應。再就是寧夏的安化王認為羽翼未成,不宜妄動, 
    拒絕起兵。安化王的軍師孫景文更是個陰險人物,他反對讓劉太監做皇帝,力主與 
    劉太監虛與委蛇,不動聲色。後來激怒了劉謹,派人到寧夏衛監視,更派走狗大理 
    寺少卿周東前往度田,殘殺安化王的死黨,終於激起兵變,安化王憤而舉事。楊一 
    清和八虎之一的張永討平了安化王,劉太監也就因此而受了磔屍的報應。 
     
      九月間三處草莽英雄舉事,各自為政,前後鬧了一年,反而敗亡在劉太監之前 
    。次年七月,賊首在沔陽州全部就戮。八月,劉太監被磔死,曾受劉賊陷害的人, 
    以重金公開標售他的肉來生吞熟食.這是後事,與本書無關,只作概略交待。 
     
      警幻仙子倒不是伯蟠天蒼龍的藝業了得,而是顧忌對方的黨羽眾多,兩湖的大 
    盜人數上萬,其中高手如雲,假如他們傾巢而至進攻她的幻海山莊,沒有人可以逃 
    脫這場大劫,後果可怕。 
     
      警幻仙子還不及答話,又掠出一個年約半百,只有一條右臂的瘦長灰衣人,腰 
    帶上插了一根銀芒耀目的尺八如意,背上繫了一隻皮插袋,五枝晶光閃閃的三尺追 
    魂鏢槍特別合眼,身法奇快。他是人到聲到:「別忙打圓場,潘兄,還有兄弟我呢 
    ,請替兄弟引見。」 
     
      蟠天蒼龍呵呵笑,說:「舒兄,你背上的追魂槍便是活招牌,還用得著引見麼 
    ?除非仙子是個無名小輩,初出道的小女娃,不然決不會不認識你追魂客舒徐。」 
     
      「哈哈!潘兄不是太抬舉兄弟了麼?人家仙子乃是位介於正邪之間自命俠義的 
    名宿高手,怎會知道我這在江湖上鬼混的魔道無名小卒。」 
     
      驀地,頭頂上空枝葉簌簌而動,洪鐘似的嗓音震耳;「哈哈哈哈!今天真是群 
    魔聚會,我老不死的來得真不巧,打擾諸位的清興,恕罪恕罪。」 
     
      聲落,枝葉搖搖,左面樹頂上四仰八叉地掉下一個灰影,距地尚有丈餘,「噗 
    」一聲後腦勺碰上一根橫枝,下身急墜,「噗」一聲雙腳落地,踉蹌止住晃勢,「 
    叭」一聲自己一掌拍在自己光禿禿的頂門上,怪叫道:「哎唷!還好,腦袋瓜沒打 
    破,好險,好險!」 
     
      是個年約古稀的乾瘦老兒,頂門光光,左右後三方還剩下一圈稀疏斑白的頭髮 
    。八字弔客眉,老眼瞇成一條縫、小鼻子小嘴巴,留著稀疏的山羊胡,以牙咧嘴, 
    狀極可憐而且可笑。灰直裰破破爛爛,握著一把破蒲扇,先拍拍身上的塵土,雙腳 
    一軟,跌坐在樹根下,不住喘氣。看光景,他乃是個下半身早已埋入墳墓的糟老頭 
    兒,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身懷奇技異能的風塵奇人。 
     
      蟠天蒼龍倒抽了一口涼氣,駭然地叫:「破扇翁麥元仲,這婆娘居然請得動這 
    個老怪物?」 
     
      南面的草叢中,鑽出四個老少花子。老花子年約花甲,破百衲骯髒邋遢,滿臉 
    污穢,一雙老眼精光閃亮,挾著一根打狗棍.三個小叫花年約十四五上下,最小的 
    稚容未褪。老花子呵呵大笑,接口道:「麥老是路過此地的客人,聽我老要飯的北 
    丐如此這般一說,他存心要無賴,不請自來,要看看逐鹿遼壁寨,誰是獲鹿的人。 
    」 
     
      久不發話的警幻仙子發出一聲嬌嘯,高叫道;「裴大俠,客人已經到了,諸位 
    何不出面迎客?」 
     
      後面的樹林中人形急飄,叫聲震耳:「來啦!再不來未免太慢客了。」 
     
      隨著叫聲,接二連三地掠出十二名中年以上的男女。 
     
      追魂客急向蟠天蒼龍低聲道:「潘兄,再不動手……」 
     
      「但麥老狗可怕哪!」蟠天蒼龍緊張地接口。 
     
      「快!我負責對付他。」 
     
      「好,小心了。」 
     
      蟠天蒼龍急急說完,仰天發出一聲長嘯,伸手拔劍。他身材瘦小,兵刃卻是重 
    傢伙,那是衝鋒陷陣用的大劍,劍葉比江湖人所用的佩劍寬一倍有奇,長三尺六寸 
    ,可以砍劈刺挑,雙手使用可當槊用。 
     
      山海夜叉挺盤龍杖首先槍出。大吼道:「殺!」 
     
      蟠天蒼龍的嘯聲未落,他先前現身處的矮林中,吶喊聲震耳,二十四名山西地 
    區的悍匪蜂湧而出,潮水般衝來,刀槍的光芒耀目,聲勢洶洶。 
     
      追魂客一聲不吭,乘亂欺近倚坐在樹根下打盹的破扇翁,手動搶出,追魂標槍 
    破空疾飛,厲嘯刺耳,相距不足兩丈,槍接二連三聯珠飛射,恍若白練橫空。他只 
    有一條右手,居然將槍聯珠發出,手法之快速純熟,委實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了 
    。 
     
      破扇翁似乎已睡著了,槍一閃即至。 
     
      第一槍破空而至,射向他的心坎。他身上向左一扭,「咳」一聲槍貫入樹幹, 
    合抱大的巨樹,槍貫樹而出,只留八寸槍尾在外。 
     
      第二槍銜尾到達,剛好射向左側他扭動的方向,眼看要貫穿心坎。 
     
      他似乎並未醒,下身前滑,像是沉睡滑下一般。 
     
      「嗤」一聲厲嘯,第二枝銀槍從他的頭頂飛越,像是擦頭皮而過,間不容髮, 
    危極險極。 
     
      標槍同時也擦樹幹側方掠過,他居然仍未醒來。 
     
      第三枝鏢槍幾乎銜接著第二枝的尾部到達,準頭略低半尺,射向他的咽喉。 
     
      追魂客擲出三枝追魂鏢槍,人亦急衝向上,銀如意已拔在手中。一次連發三槍 
    ,在他來說,這一生中大概只用了三次左右,對會一流高手,決不會超過兩枝,槍 
    出人倒,發無不中,所以槍名追魂,人亦以追魂為號。 
     
      破扇翁像是南柯夢醒,左手向右一擺,半分不差地抓住了槍頭尖,一擺之下, 
    槍失了準頭向右移,「嚓」的一聲貫入樹中。他怪叫一聲,像被嚇醒了,扭頭睜大 
    老花眼,盯著頭側光閃閃的槍柄,「哎」一聲厲叫,慌忙爬起,叫嚷道:「大慈大 
    悲救命王菩薩,救我一救。」 
     
      他伸手拔槍,槍應手而出。 
     
      撲近至丈內的追魂客心膽俱寒,顧不得丟人現眼,扭頭撒腿狂奔,如見鬼魅, 
    三兩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丟下了山海夜叉一群人獨自逃之夭夭。 
     
      另一面,同一瞬間,山海夜叉勢如瘋虎,盤龍杖十蕩十決,罡風呼嘯,雷聲殷 
    殷,把使用輕靈長劍的警幻仙子迫得八方游走,繞樹避招。「呼」一聲大震。枝葉 
    搖晃,一棵合抱大的巨木,被他掃缺了三分之二,聲勢之猛,駭人聽聞,恍若霸王 
    再世,如果擊實,巨樹必定全折而倒。 
     
      樹林中展開混戰,四面分散,吶喊聲如雷。山海夜叉的人多了一倍以上,二比 
    一,每個人都是名宿高手,好一場武林罕見的惡鬥。幸而倒林濃密,躲閃甚易。不 
    然在接觸的瞬間,可能便有人喪命。 
     
      破扇翁支起拔出的追魂槍,再次倚坐在樹下打盹,似乎不覺得附近有人存在, 
    歪著脖子逐漸入夢。怪!偏就沒有人敢接近他。 
     
      近三十年來,江湖上有八個風雲人物,經常在江湖中行走,名號響亮。武林無 
    輩,江湖無歲,他們有些年紀老邁,有些正值英年,所行所事皆出人頭地,掙來了 
    震撼江湖的名號。八人中,四個是老一輩的名宿四個是近十年來方崛起的男女。長 
    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一輩的先後退隱凋謝,後起之秀繼續生長,開 
    花、結實。像早年的八豪十六英、三堡五莊十二寨等等老一輩的英雄,已逐漸在人 
    們的記憶裡消失,即使仍然活在世間,巳像是凋謝了的花,人老珠黃,起不了多少 
    作用了。像幻海山莊的警幻仙子,曾是五莊中的人物,可是,她已經消失了往昔的 
    光彩,只能培植下一代,寄望在下一代的身上,希望下一代能重振往昔逝去了的雄 
    風。日前,她只能活在過去的往事裡,從記憶中尋找舊日的恩恩怨怨,以便了結之 
    後好安心地踏入墳墓。警幻仙子之所以找山海夜叉就是這種死灰復燃的感情在作怪 
    。 
     
      目下在江湖中叫得響亮的八個人,武林朋友稱他們是:「金帶銀劍,破扇竹蕭 
    ,游龍逸鳳,怒豹狂彪。」 
     
      前四人是老一輩的名宿,破扇翁麥元坤便是其中之一。這位老前輩遊戲風塵, 
    出沒無常,有如神龍,是個俠義道的怪人,為人有點怪僻。江湖傳聞說他是出身少 
    林的俗家弟子,但是從沒有人看見他到過嵩山參拜掌門大師,甚至不曾在嵩山附近 
    出現過俠蹤,所以有人認為他是少林的叛徒。正如有些人罵武當的祖師張三豐是少 
    林的叛徒一般,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謠言止於智者,計較的人並不多。 
     
      雙方的人皆是江湖的知名人物,對這位老怪物十分熟悉,大名鼎鼎的追魂客已 
    亡命遁走,誰還敢去惹他? 
     
      惡鬥激烈,可苦了穴道被制,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夏安平,沉重的腳踏在他身 
    上,這滋味委實令他難以忍受。更要命的是他正在運真氣自解穴道,好不容易剛將 
    真氣凝聚,還未進入經脈,被人一踏,便前功盡棄,甚至有岔氣傷身的可怕危險。 
     
      練先天真氣的人,假使想用真氣解穴術,必須下二十年以上的苦功,而且必須 
    是有大恆心大毅力肯苦練的人,方可有成。他年僅十九歲,竟然練至可用真氣解穴 
    的境地。可知他的先天秉賦如何超人,授藝的明師是如何高明了。 
     
      他咬緊牙關,準備再試。 
     
      「噗!」右胯骨突然被人踩了一腳,痛得他冷汗直冒。 
     
      「吠!」有人在身側大吼,接著,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 
     
      他是俯身仆倒的,頭埋在草中,看不見身旁的景物,不知誰在身側交手。刀風 
    劍氣在背部呼嘯,他感到徹體生寒,焦急萬分。 
     
      不久,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遠處傳來;「好兔崽子們,算我老不死一份, 
    小曼,殺啊!」 
     
      他精神一振,心說:「是綿西渡口的老人和少女來了,有救啦!」 
     
      驀地,傳來山海夜叉的吼聲,語氣十分焦灼:「快撤,竹簫老怪來了。」 
     
      接著是兩聲怪嘯,腳步大亂,衣袂飄風之聲大作。 
     
      有三個人從他身側奔過,第四個人一腳踏在他的左肩上,接著被人踏翻,成了 
    仰面朝天。 
     
      眼角人影一閃,山海夜叉正從他的左面奔來,到了他身側卻突然止步,扭頭注 
    視,「咦」了一聲,一把挾起他向右飛掠,一躍三丈餘,耳畔但聽風聲呼呼,眼前 
    樹木急閃而過,奇快無比。 
     
      「糟!我落在這老魔的手中了,看來兇多吉少。」 
     
      他想運氣解穴,根本不可能,胸脅被挾實,雙腳在地面拖,起落間顛動十分猛 
    烈,幾乎令他透不過氣來,怎能凝聚先天真氣?連呼吸也感困難哩!胸骨像是已被 
    夾碎,痛得他冷汗直流,真是苦也!」 
     
      不知過了多久,感到身軀已停止顛動,頭暈眼花中,突覺身軀向下一沉,不等 
    他弄清是怎麼回事,「砰」一聲大震,重重地墜跌在堅硬的地面上,痛得他齜牙咧 
    嘴,呻吟出聲。 
     
      「先歇會兒,再到窯洞會合。」是山海夜叉的聲音。 
     
      他聽到四五個人席地坐下的聲音,喘息聲隱隱可聞。 
     
      「真倒霉!偏偏遇上這兩個老怪物,破扇竹簫全來了。他****!我不相信這是 
    巧合,定是那賊婆娘請來的。」是蟠天蒼龍的聲音,恨聲不絕。 
     
      「潘兄,你不見潑婦也急急撤走麼?不會是她請來的。再說,兩個老不死從不 
    買潑婦的帳,潑婦還不配將他們請來,再就是兩個老怪物原是死對頭,三年兩載必 
    定打打打鬧鬧拼上百個招,彼此不服氣,豈會同時出面管閒事?」山海夜叉詳加分 
    析甚有見地。 
     
      「馮兄,難道咱們便罷手不成?」 
     
      「我在回程中等候,不搶到百靈神丹此事絕不罷手。」 
     
      「但……兄弟要往陝西,不能陪你一走了。」 
     
      「潘兄。到了潼關如果未能下手,不再勞駕你了,不能陪兄弟到潼關麼?」 
     
      「這……」 
     
      「兄弟替你帶來一個人,權算下潼關這段行程的代價,如何?」 
     
      「什麼?」 
     
      山海夜叉將安平拖過,說:「這人叫夏安平,是廬州府盛昌布莊和敬業錢莊的 
    三東主……」他將從汝寧浪子二虎聽來的消息說了,最後說;「潘兄與三廠的人有 
    交情,天龍大師更是內廠的第一高手。敬業錢莊在各地有分號,三廠的朋友有些人 
    在該錢莊兌換銀票,賊潑婦必欲得之而甘心,我把他帶來給你和天龍大師處理,不 
    是很好麼?」 
     
      蟠天蒼龍點點頭,說。「好,等天龍大師趕來時再說。兄弟陪你到潼關,過河 
    後兄弟便不再奉陪了。」 
     
      衣袂風聲凜然,天龍僧和百劫魔僧雙雙趕到。 
     
      這兒是遼壁寨西面的山區,相距約七八里,歇腳處是乎同上的樹林,是山海夜 
    叉事先選定作為臨時聚會的地方,真正聚會的所在,是往南五里地的一座荒涼破窯 
    洞。 
     
      蟠天蒼龍將安平的事同天龍僧說明。安平被制的經過,在場的人大都親自目擊 
    其事,不必多說。 
     
      天龍神僧解開安平的穴道,狠狠地向他打量,神情並不友好,久久方說:「小 
    子,你很有種。」 
     
      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安平忍氣吞聲地問:「大師的意思是……」 
     
      「你能逃過潑婦們在綿西渡口的攔截,緊不吐露在你店中兌銀票的人,確是有 
    種。」 
     
      「這是生意人的本分,何足為奇?」他無可奈何地答。 
     
      「小子,我警告你。」 
     
      「大師……」 
     
      「日後不管你受到何人的脅迫,假使你吐露咱們三廠爺們的身份,哼!你得死 
    。如有風吹草動,惟你敬業錢莊是問。」 
     
      「大師明鑒,本莊當然格守商德,絕不洩露持票人的姓名,但三廠的爺們在外 
    走動,那能沒有風吹草動的道理?豈能惟……」 
     
      「啪啪!」天龍給了他兩耳光,打得他頭暈.目眩,喝道:「閉嘴!你敢跟佛 
    爺抗辯?」 
     
      「但……」他仍想抗辯。 
     
      天龍神僧又待動手打他,蟠天蒼龍伸手虛攔,笑道:「大師請息怒,這人交給 
    在下好了。」 
     
      「交給你?」 
     
      「是的,在下的弟兄,皆是劉公公暗中支持的人,劉公公經常由敬業錢莊撥發 
    金銀給兄弟們犒賞。假使把三東主拉下水,加盟江右群豪會,今後都是一家人,豈 
    不兩全其美?他就絕不會再吐露咱們的身份了。」 
     
      「也好,妙極了。」天龍神僧高興地叫。 
     
      蟠天蒼龍轉向安平,笑道:「三東主,你意下如何?」 
     
      安平心中暗暗叫苦,硬著頭皮說:「夏某是正當商人,絕不妄言生意以外的事 
    。」 
     
      「哼!你知道你在向誰說話麼?」蟠天蒼龍惡狠狠地問。 
     
      「不管是誰,夏某……」 
     
      話未完,蟠天蒼龍一拳搗出,把他打得倒退五六步。 
     
      山海夜叉在他後面把他扶住了,一掌將他推回說:「小子,難道你想生死兩難 
    不成?」 
     
      蟠天蒼龍又是一拳,罵道:「這種賊骨頭不打不識相,先讓他吃吃苦頭,他就 
    不敢反抗了?」 
     
      兩人你一拳我一拳,把安平打得外而後起,口中出血,骨頭如被折散,痛楚難 
    當。但他咬緊牙關,決不出聲。他知道在八名高手的環伺下,反抗只有換來更痛苦 
    可怕的打擊,只有咬緊牙關忍受方是上策。 
     
      挨了十來拳,他終於支持不住,「砰」一聲倒地,渾身都軟了,眼前金蠅飛舞 
    ,痛苦已令他麻木。 
     
      蟠天蒼龍雙手叉腰,一腳踏在他的左胯骨上,冷笑道:「小子,滋味如何,你 
    答不答應?」 
     
      他已說不出話來,被踏處痛徹心脾,痛得他渾身不住抽搐,壓力增加,他逐漸 
    陷入昏迷境地,耳中的喝聲如沉雷般傳來,驚心動魄:「答不答應?答不答應?」 
     
      他已不知人間何世,痛苦地緊咬牙關抵受。 
     
      「答不答應?不然你得死!」蟠天蒼龍的叫聲可怕極了,每一個字皆令他心中 
    的經脈抽緊。 
     
      驀地,破扇翁的聲音似乎從天空中傳來。 
     
      「誰得死?死給我老不死的看看?」 
     
      「妙啊!原來他們躲在這兒。殺啊!」是竹簫老妖怪在叫。 
     
      第一個逃命的是山海夜叉,一躍三丈餘。 
     
      第二個逃命的是天龍神僧,像兔子般飛竄。 
     
      蟠天蒼龍也不慢,顧不了地上的安平,撤腿便跑,遠出半里地還不敢回頭瞧. 
    逃時腳下重了些,安平痛得神智散亂,昏厥了。 
     
      不知經過了多久,痛楚將他拉回陽世,鼻中嗅到一陣奇異的幽香,感到有一隻 
    溫柔的小手在他的頭部和人中穴輕輕揉動。他睜開雙目,突聽到悅耳的銀嗓子在耳 
    畔響:「好了。爺爺,他醒來了。」 
     
      他心中一定,發出一聲強忍痛楚的呻吟。接著,他聽到竹簫老人低沉地說:「 
    曼兒,給他服一顆八寶丹,告訴他不可掙扎轉動,他的筋骨出奇地強健,醒得這麼 
    快,料必無妨。」 
     
      朦朧中,眼前模糊地出現一張出奇秀麗的少女臉孔,一隻小手扶起他的頭,有 
    令他神智一清的清涼物體湊至口邊,溫柔的聲音在耳畔低喚:「三東主,先飲一口 
    水,以便吞服療傷丹藥。你受傷不輕,內腑幾乎離位,如不耐心調治聽話安靜些, 
    你會不易復元的。」 
     
      吞下丹九,他強提一口氣歎聲說:「謝謝你,姑……娘……」 
     
      話未完,觸動了傷處,只感到眼前發黑,五臟六腑似乎要向外翻轉,疼痛難當 
    。神智昏沉。 
     
      溫柔的小手突然變成強韌有力的手,在他胸腹之間推拿,焦急的聲音在向他埋 
    怨:「你這人真糟糕,元氣大傷,為何還要勉強說話呢?真是!」 
     
      「曼兒,不必用推拿術。那會加深他的痛苦。」竹簫老人叫。 
     
      久久,他覺得痛苦已減輕了許多,先前所嗅到的少女身上的特有的幽香已經消 
    失,耳中聽到不遠處有叱喝的聲音,心中一驚,扭頭看去。 
     
      他所躺處,是一處溪畔的斜坡上,樹林蔥郁,身側便有一棵古樹。燠熱已經消 
    失,清風徐來,但並未感到涼爽,口乾舌燥鼻中發燒,像是側身在一座火爐內。看 
    天色,約在申牌左右,樹木的陰影拉得長長地。 
     
      小溪真是小,一線清流倒甚清澈,兩岸綠草繁茂,顯得分外地安詳靜謐。 
     
      但溪近岸的一排古樹下,有先前在綿西渡口戲弄江湖客的老人和少女,與以及 
    在鬥場現身手執破蒲扇的破扇翁,相距在三丈左右,他看清了老人和少女的臉容, 
    也發現老人的灰直泛衣擺下有物隆起,想必是老人成名的招牌竹簫了。 
     
      少女穿一身村姑打扮的花衫,梳著代表未婚少女的清麗三丫髻,眉目如畫,未 
    發育完全的身材煥發著青春活潑的氣息,粉額上綻著笑意,一雙鑽石似的大眼睛, 
    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看年紀,決不會超過二八年華。她挾著竹簫老人的手杖,頗饒 
    興趣地在一旁全神貫視。 
     
      兩個老人席地相對而坐,正在比手劃腳交談。破扇翁的破扇插在後衣領上,笑 
    道:「老無賴,咱們先前的收式,應接上啦!喀!這就是我最後收式接著反擊的招 
    勢,『急流轉舵』反拍你的右胯,該你接招了。」 
     
      他一面說,一面上身右扭,右手後伸向左搖動手掌,狀極可笑。 
     
      竹簫老人右掌後切,笑道。「老漢揮刀,切你的脈門。」 
     
      破扇翁扭正身軀,左掌背一撥,說。「反手閉門,打破你的酒糟鼻。」 
     
      「哈哈!」竹簫老人大笑,鼓掌道:「你以背向敵,豈不是授人以背麼?這下 
    子你輸招了。」 
     
      「笑話!」破扇翁陰陽怪氣地說,接著道:「招出身形轉,其實是左手出招, 
    剛好迎著你左移的中宮。」 
     
      「好,算你強帶得有理,如果你居然能轉過身軀,我的『矮簷低頭』避你的掌 
    ,嘻!有肉吃了,我的右手剛好探入你的左脅下,準能抓下你一塊肉」 
     
      「正相反,你不可能有機會出手,最後只能用『矮簷低頭』的前半招逃出掌背 
    的一擊而已。只怪你的收式下乘,能避拍卻收不住勢,自保已嫌勉強,哪有回手的 
    餘地?老無賴你還不承認失敗?」 
     
      竹簫老人撇撇嘴,怪聲怪氣地說:「我知道你必定不服氣,我當然也不會馬虎 
    了事,來吧!只有再來求證了。」 
     
      兩人分別站起,先是並肩對立,破扇翁叫道:「準備,承前式。」 
     
      「少廢話,發令。」竹簫老人笑叱。 
     
      「發!」破扇翁沉喝。 
     
      兩人右肩同時前扭,又向後一振。一振的剎那間,真力倏發。「砰」一聲響, 
    雙肩反撞.接著,一連串令人無法看清的迅疾招式互相拆解,捷如電光石火。 
     
      兩人在一撞之下,同向左前方震飄。破扇翁在軀體震移的剎那間,身形右扭, 
    右掌倏然後揮,叫:「急流轉舵。」 
     
      同一瞬間,竹簫老人的右掌斜切急邊叫:「老漢揮刀。」 
     
      幾乎在同一剎那,破扇翁扭轉了身形,左掌反拍竹蕭老人的臉部,並叫道:「 
    反手閉門。」 
     
      竹簫老人火速低頭,右手探手出招,可是,半分之差,並未能抓中破扇翁的右 
    脅,雙方皆在這瞬間飄開了。 
     
      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的事,所有的變化把式,全在向外震飄的剎那間完成 
    ,身軀懸空,在電光石火似的瞬息間出招化招拆解,局外人看來,必定認為不可能 
    ,但他們竟都辦到了。 
     
      破扇翁身形穩下,大笑道:「怎樣,服了吧?」 
     
      竹簫老人呵呵笑,說:「你還敢說服了?你這傢伙果然奸猾過人,專會投機取 
    巧。一撞之下,你用了七成勁,所以震飄的身法加快了些,不然,不抓出你一把老 
    骨頭。至少也可抓下一塊肉,你敢不承認?」 
     
      破扇翁坐下了,怪叫道:「各執一詞,反正自己心裡明白,誰奸猾誰無賴咱們 
    心中有數。你我都口中不服輸,吵吵鬧鬧有個屁用,反正沒有人替咱們作證說公道 
    話。還是再來接下去。不到黃河心不死,你如不被打得趴下,是不會認輸的。來罷 
    ,由這次的收式發招,仍該我進招。」 
     
      小姑娘猛頓拐杖,嬌叫道。「麥老爺子,你有個完沒有?」 
     
      破扇翁瞪了她一眼,撇著嘴說:「喲喲喲!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你操的什麼心 
    ?只斗了二十四招,早著哩!你如果耽心你爺爺差勁落敗,何不勸者無賴低頭認輸 
    ?哦!你是耽心那小伙子的死活,是不?有咱們兩個老不死的在,放心吧,他死不 
    了,他要是想硬往鬼門關裡闖,咱們便有本事將他抓回來。」 
     
      姑娘粉臉泛上酡紅,頓腳嬌嗔道:「老爺子,曼兒耽心你們兩位老人家哪!吃 
    飽了沒有事幹,跑到這兒來鬥嘴,何苦來哉?天色不早,該找地方安頓了,鬥了好 
    半天,難道酒蟲兒不作怪麼?」 
     
      破扇翁一蹦而起,搖頭晃腦地說:「哎呀!小妮子不說倒還罷了,提起酒蟲兒 
    ,它就蠢動造反啦,小丫頭真缺德,走也,走也!」 
     
      竹簫老人一面向安平走來,一面說:「咱們三年後再在西海碰頭,臘月時分可 
    以涉冰到達海心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希望三年後你仍然健在人 
    間現世。」 
     
      「哈哈!請放一萬個心,你比我大五歲,必定是你先去見閻王。我已查過生死 
    簿,三年後你我都死不了,但如果碰上不聽閻王管轄的孤魂野鬼,找錯了替死鬼光 
    顧你我的臭皮囊,自然又當別論。老無賴,你請啦!這小子交給我。」 
     
      竹簫老人哼一聲,說:「你別想,這小子是我救的。」 
     
      「見鬼!要不是我跟蹤山海夜叉,你救個屁!」 
     
      「你少管閒事。」竹簫老人怪叫。 
     
      「不管不行,這小子很不錯,我要收他做衣缽傳人。」 
     
      「你倒是一廂情願哩!」 
     
      「正是此意。」 
     
      「你情願我卻不情願呢!你想收他做門人我也有此同感,彼此有志一同。人是 
    我救的我有優先權。」 
     
      破扇翁一蹦三尺高,指著小姑娘跳腳嚷:「老無賴,你已有了兩個孫兒一個孫 
    女,還想貪心收徒?教三個小傢伙已經夠你忙的了,還想再加上一個?豈有此理。 
    」 
     
      「你呢?快抱曾孫的人啦,難道不夠忙麼?少廢話,滾你的!」 
     
      「麥老爺子,三東主肯與不肯還不知道,先別吵好不?」姑娘急急接口。 
     
      地上的安平虛弱地說:「兩位老前輩的盛情,晚輩心領了。晚輩有事在身,俗 
    務繁忙,委實無暇練武,尚請……」 
     
      「廢話!」竹蕭老人打斷他的話,接著說:「不必為賺錢忙碌,金錢財帛乃身 
    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多了反而會引起橫禍飛災。目下你已招惹了幻海山莊 
    和三廠的人,還有兩湖的強盜土匪,假使你沒有超人的藝業防身保命,試問你如何 
    自全?你,在商場上大大的有名,江湖上的人對你的義行也甚為崇敬,你與那些為 
    富不仁滿身銅臭的人大為不同,且喜年歲甚輕,所以老夫認為必須助你一臂之力, 
    傳你一些防身保命的小技以防萬一。告訴你,老夫不會破例收你為門人,我知道你 
    不會有餘暇練武,假使要收你做門人,你的年紀又嫌大了。練武人三更燈火五更雞 
    ,不分寒暑埋頭苦練,至少也需十年歲月,方可在江湖中行走歷練,你認為容易麼 
    ?你既不能追隨我十年,我也不可能在你身邊教十年。你已有了相當深厚的根基。 
    我指點你一些防身小技便可以防身保命。還有,你知道我和老狡猾在江湖名號響亮 
    ,可知道山海夜叉一群人為何怕我們麼?也許你誤以為我兩人必定具有翻山倒海之 
    能,呼風喚雨神通廣大。其實,山海夜叉的藝業,並不比我兩人差多少。真要論修 
    為,我兩人當然深厚些,但畢竟歲月不饒人,自古英雄出少年,老一輩的人不宜於 
    久鬥,也不宜以畢生所聚的殘餘精力行硬碰硬的火拚。老年人如妄想和年青人爭一 
    日長短,那是愚蠢,所以說老不以筋骨為能.他們之所以怕我們,是怕我們闖蕩一 
    生,從生死存亡中所獲得的經驗,和一生所體會得來的機智。他們如果和我們動手 
    ,我們不會和他們拚命,不論他們如何進擊,皆難損傷我們毫髮,只要他們露出絲 
    毫空隙,便會注定他們失敗的命運.雖然他們人多勢眾,但他們休想困得住我們, 
    也決不可能永遠聚集在一處對付我們神出鬼沒的襲擊。老狡猾有一手出類拔萃的小 
    巧近身術,我有一些避實擊虛的掌指絕學,要利用你養傷期間,送給你用來自衛制 
    敵,聊算對你這次能謹守商德,不為威武所屈的豪氣略表心意。不必多言,保住元 
    氣,老夫帶你找地方養傷。老狡猾,走啊!」 
     
      破扇翁拍拍腦袋,怪笑道:「只要有老酒喝,天堂地獄我也跟你走,走!」 
     
      安平被竹簫老人抱起,他卻焦急地說:「老前輩,明天是晚輩返鄉的日子,可 
    否……」 
     
      「性命交關,你還想到這些事?你真是不知好歹。」破扇翁接口叫。 
     
      小姑娘領先便走,逕奔遼壁寨,投宿元都觀中,一住三天,安平方可勉強起床 
    。這次所受的打擊,令他心中產生無窮的反感,對那些江湖人無比的厭惡,種下了 
    日後他專和江湖人作對的種子。 
     
      能夠起床,他堅持請三人至家中小住,說是必須與家中的親友見面,了卻一場 
    恩怨是非。 
     
      兩人知道勉強不得,買了四匹坐騎代步,第四天一早,踏著朝陽緩緩北行。 
     
      汾州孝義縣北面十四里;有一座有一二百戶人家的小村,叫做田屯村,位於縣 
    義河的北岸。義河又叫行春川,發源於縣百八十里的狐歧山,向東流入汾河。田屯 
    村是至府城的要道,在當地已算是大鎮集了。 
     
      村西有一條小徑,西行可抵狐歧山,直達高唐山溫泉鎮。汾州府出下各地,溫 
    泉甚多,而以此地的溫泉最為著名。本朝以前曾經是縣,外溫泉縣,本朝撤縣改設 
    巡檢司。提起溫泉鎮的南北二溫泉,當地的人大多不會陌生.府城的富豪仕紳,冬 
    日至溫泉鎮避寒,皆需經過田屯村。因此,田屯村便成了三叉道口。 
     
      村西五六里,倚山傍水新建了一座小村寨,自建寨村迄今,僅過了六載寒暑, 
    所以是相當年輕的村寨。 
     
      寨名夏家寨,是田屯村夏家分出的一房子孫,也就是夏安平的家園。 
     
      田屯村夏家人丁並不多,占田屯村總人口約八分之一強。他們的祖上是解州人 
    ,遷來年代不足百年。但與當地的村民相較,夏家是最富有的一族。據說,他們的 
    祖先在解州以經營鹽業致富,但遷來後,便放棄了這門致富的行業。 
     
      山西地瘠民貧,田屯村也不例外,村民耕種著行春川兩岸的田地,經常受天災 
    人禍的煎熬。夏家是當地的富戶,開闢了村西十里外的田地,益發顯得貧富懸殊, 
    與當地的人相處不太融洽。 
     
      夏安平的父親夏青田,算起來是族中的小人物,而且是庶出,因此自小便遭受 
    歧視,加以祖上所分下的田地並不多,可以說,他這一房是屬於中下人家。 
     
      夏安平共有兄弟兩人,他排行第二,自小聰明過人。夏青田不是種田的材料, 
    田產也不多,由於是庶出,小老婆的兒子,在家中的地位相當可憐,僅比普通僕人 
    稍高而巳。因此,他自小便到府城依靠岳父度日。岳父家本富有,他有幸得進入學 
    捨攻讀。曾經在府學中出過風頭。可惜,十五歲喪父,被迫輟學回鄉,株守他所分 
    得的田地,以致失去了登科出仕的機會。 
     
      夏安平兄弟倆,在父親的陶冶下,也對種莊稼缺乏興趣,熱衷於讀書取功名。 
     
      不幸的事終於在夏安平五歲時爆發,夏姓的子弟,和村中的楊姓子侄發生械鬥 
    ,夏青田亦被波及,不得已只好攜家小投奔岳父處暫避,他一個文弱書生怎配動手 
    打架?因此,他得罪了同族的子弟,父老們也認為他貪生怕死。不諒解他,使他成 
    了其他村民嘲笑的對象,也成了同姓子弟欺凌的目標,他只好將兩個愛子留在府城 
    ,以免兄弟倆幼小的心靈受到摧殘。 
     
      想不到因禍得福,碰上了貴人。夏安平年已五歲,人小鬼大,他已懂得父親所 
    處的逆境,暗中發憤改練筋骨。鄰居是一位姓黃的大戶,小主人黃昌齡已是十六歲 
    的少年,家中不但請了教書的夫子,也請了武師教授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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