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一章】 官道沿渦河河谷向上蜿蜒盤升,光禿禿的童山,加上盛夏的烈日,與及滾滾的 黃塵,走在這條路上的旅客,火氣旺是不難了解的。 這條太行山中的大官道,旅客其實並不太多,天災人禍頻仍,百姓們生活愈來 愈苦,哪有閒工夫東西兩頭跑?天下洶洶,每一座城都謀生不易,跑來跑去只有苦 了自己,到了別的地方同樣找不到謀生的活計,往何處跑?所以這幾年來,這條大 官道旅客愈來愈少。 愈少並不是沒有,路西塵頭起處,十餘匹滿載的健騾,正以不徐不疾的腳程, 在九名騾夫與三位保鏢打扮的騎士押領下,向上又向上徐徐東行。 後面里餘,一輛華麗的輕車,也不徐不疾地向上行駛,健壯偉岸的車夫顯得相 當悠閑,並不急於趕路,遮陽帽蓋得低低地,似乎正在打瞌睡,任由兩匹健馬信步 小馳,趕車的長鞭乾脆就插在車座上不取下來使用。 車後,四匹棗騮十分雄健,但四騎士可就不怎麼樣了,只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年 輕人顯得像樣些。 另三位,一位美麗的少婦,一位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一位十二三歲神氣的娃娃 。四男女都穿了質料甚佳的天青色騎裝,鞍後帶有馬包,前面有長形鞘袋。四匹馬 跟在車後面,不像保鏢,不像家眷,很難猜測他們的身份底細,岔眼得很,令人犯 疑。 車窗是開啟的,但看不見車內的人,大概天氣炎熱,人在車內睡著了。 繞過前面那座形如龜背的龜背山,東麓就是駐馬坊,是一處歇腳的山中小村集 ,西距東趙鎮約二十里,往東三十里是壽陽縣的榆溝集。 駐馬坊有晉州車行的休息站房,這條線上的驛車,終站是京師的真定府。從真 定府往京都,必須換乘冀魯車行的長程驛車。 騾隊的前面,也有一輛大車。所謂大車,也就是民間用來載貨兼載人的騾車, 三匹騾一匹領隊馬,長轅、大輪、加蓬的敞車廂。 如果不趕長程,就不需用領隊馬,改為四匹騾,行駛時穩健、耐重負,但不能 加速趕路。 大車載了貨,還有炊具等等雜物,裡面坐了三個人,用巾包住口鼻以避塵埃。 大掌鞭是個驃悍的大漢,輕搖著丈八趕車鞭,不時輕靈地抖出一朵鞭花,在領 隊馬的上空發出清脆的、並不急驟的悅耳響聲。 大車是騾隊一伙的,騾隊走得慢,所以車也慢慢走,人與牲口都感到輕鬆。 漸漸地,接近龜背山的北麓。官道繞山北麓而過,地勢起伏不定,坡度倒還平 緩。山腳下已可看到凌落的樹林,路北三里外的渦河河岸,雜樹茂草業生,有兩里 寬的乾枯河灘,河面寬不過百尺,再不下雨,可能就變成一線溪流啦! 光禿禿的山頭,突然豎起一面大紅旗,在烈日下迎風飄揚。山上山下相距約五 六里,官道上的旅客,看不清旗下站著的那個青衣人,只能看到小小的模糊輪廓, 但那面大紅旗,遠在十里外也可看得真切。 「嗚……」牛角聲劃空傳來,是從東南角另一座山峰上傳來的。 官道前後的車馬,與及零星散落的步行旅客,都被大紅旗和牛角聲所吸引,每 個人臉上都現出不安、驚疑的神情,腳下的速度有了快的改變。 尤其是大車裡的三個人,一蹦而起向前面大掌鞭的車座靠,向山顛的紅旗察看 。 「有點不對。」那位大馬臉青衣人拉掉幪面巾,向同伴不安地說:「可能是衝 著咱們來的,希望不是五虎寨的那群混蛋。」 「五虎寨用的是黑虎三角紅幡。」同伴眉心緊鎖:「咱們不怕強盜,張鏢師與 強盜們打交道經驗豐富,吃不了虧,我只怕……」 「怕什麼?」 「怕那些天不收地不留的獵食者。」 「這……」 「這紅旗是信號旗,牛角傳訊瞬息百里,恐怕有許多人在這一帶鬼混獵食。」 「可能嗎?」 「可能的。這兩年,梁欽差把陝西搜刮得烈火焚天,天天鬧刺客,運貢物的隊 伍不斷受到劫掠。他的貢物不時假道咱們山西這條路,影響咱們的安全。老天爺! 希望這些傢伙,不要把咱們誤認是陝西的貢物。」 「你不要危言聳聽好不好?」大馬臉拍拍前面大掌鞭的腰背:「沉著些,老三 ,速度照常,以免引起他們的疑心,那就有大麻煩。」 「三五十個毛賊,乾脆殺光屠絕以免麻煩。」大掌鞭老三不打算示弱,語氣強 悍凶狠:「這段路沿途是非多,要接近娘子關才安全,太過示弱,反而會碰大釘子 。老大,放手幹吧!沒錯。」 「除非萬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老大提出警告:「小不忍則亂大謀,我不 希望引來大批蛇神牛鬼。萬一出了大紕漏,咱們不用混了。」 前面山腳下的松林前,出現一個背手相候的青衣大漢,腰帶前斜插著一把連鞘 狹鋒刀,左脅下多帶了一把綠鞘紅纓匕首,靶上刻著一隻犀牛頭。 大車保持一貫的速度,漸漸接近松林。 八匹健馬風馳電掣似的,從西面向東趕,後面黃塵滾滾,極為壯觀,蹄聲如雷 。 輕車因聽到牛角聲,速度慢下來了,當然也看到了龜背山山頂的奇怪大紅旗。 「公子爺,前面出了意外的變故。」健壯的車夫扭頭向車廂叫:「後面那群健 馬,恐怕不是五台來的人,可能情勢失去控制,不易收拾。」 「不必擔心其他的事。」車內傳出平靜的語音:「卓勇,注意趕你的車,讓路 給他們。」 「是的,公子爺。」 輕車往路左靠,讓出路給飛馳而來的八匹馬先走。 蹄聲如雷,八匹馬到了五十步以內。 「咦!這些傢伙沒安好心。」少婦騎士大聲說。 八匹健馬幾乎是齊頭並進的,佔了整條路面。大官道可容四輛大車相錯,相當 寬,八匹馬齊頭並進,依然綽有餘裕。但前面有四騎加上一部車,可就容不下啦! 勢必撞得人仰車翻。 「哈哈哈哈……」八騎士中有人狂笑,八匹馬速度驟減:「我所料不差吧?在 前面埋伏堵截,不如從後面趕上,果不其然,咱們搶先一步啦!」 輕車剎住了,兩男兩女四騎士也勒住,駐馬道旁冷然目迎八名驃悍的騎士。 八匹馬勒住了,塵埃向前一湧,久久方消。 「把車留下,坐騎也留下。」為首的佩刀大漢在鞍上向四騎士沉聲說:「人, 站到一邊去聽侯處治。」 「大哥,恐怕不對呢!」另一名大漢說:「怎麼有小女人?可別弄錯了。」 前面是官道折向處,馱隊與大車已被山腳所擋住,看不見前面的情景。 「不會錯,一部車,幾個人……」大哥不認錯。 「你們幹什麼?」少婦騎士粉臉一沉:「劫路的?你們還是不劫的好。」 「小女人,少給我反穿皮襖裝佯。」大哥的大嗓門像打雷:「咱們要車裡的東 西,也要命。少廢話!下馬!」 女騎士哼了一聲,突然高舉右手。 「不要亮名號。」車中傳出公子爺的叫聲。 女騎士應聲把手放下,隨即打開鞍前長大的皮鞘囊口。其他兩男一女,也沉靜 地揭開囊口露出劍把。 車門開處,下來一位英俊絕倫,身材修長的年輕儒生,穿水湖綠長衫,手中有 一把紙摺扇。 「這條路上強盜多,似乎諸位並不是強盜。」公子爺輕搖摺扇緩步而來,語氣 帶有嘲弄味:「本公子是黑吃黑的專家,正好等你們孝敬一些金銀財寶。喂!你們 身上值錢的東西,乖乖掏出來。本公子要錢不要命,你們的命算是保住了。但你們 如想要我們命,又當別論。」 「太爺先打破你的臭嘴!」一名大漢怒叫,右手猛地一抬,金虹破空,鏈繩怪 響。 是一個流星鎚,可遠攻三丈外,鎚大如飯碗,要是擊中了,何止是嘴破?腦袋 整個會爛掉,存心要人老命。 公子爺哈哈一笑,摺扇一揮,顯得毫無力道,像是趕蒼蠅。 強勁的流星鎚挾風雷而至,小小的紙扇接鎚,簡直是開玩笑,不要命了。 鎚頭一頓,突然貼上了紙扇,扇一收一絞,鎚鏈在扇上繞了一圈。 「哎呀……」流星鎚的主人駭極狂叫,向前飛離雕鞍,飛越馬頭,砰一聲大震 ,塵土飛揚,摔落在公子爺身前八尺左右,向前滑。 太快了,其他的人來不及搶救。 「留一個活口。」公子爺高叫,纏在扇上的流星鎚脫扇飛出,速度比流星鎚的 主人所發要快三倍,金虹一閃,擊破了為首大漢的六陽魁首。 同時,腳向前輕挑,靴尖吻上了流星鎚主人的頂門,這位仁兄立即停止滑動, 手腳開始抽搐掙扎,口中已發不出聲音,天靈蓋已經碎了。 兩男兩女四騎士,幾乎在同一瞬間策馬衝上,劍從鞘囊中拔出,馬到、人到、 劍到。 那位十二三歲的小騎士,簡直就是一個熟練的玩劍人,一個經驗豐富的屠夫, 滾鞍側掛,一衝錯之下,便乾淨俐落地卸落一名大漢的右小腿。 這瞬間人重翻上鞍,劍順勢反抽,大漢的右臂分家,健馬絲毫不曾停頓,出手 之快與切割的熟練,令人大嘆觀止,小小年紀殺人如此精練,不是好兆頭。 稍年長一兩歲的小女騎士也夠潑辣,她的劍用來吸引對方封架,致命的武器在 左手,單一發射小小的牛毛小針。 針僅可看到淡淡的金芒,劍出針至,一名大漢的眉心便毫無所覺地貫入一枚金 針,三寸針入顱兩寸半,小小一綹金線定向穗垂在鼻準上,人算是完了。 公子爺背手旁觀,對殺幾個歹徒強盜毫不在乎。 男騎士的馬最先退回,左手抓住一名被制昏的大漢,抓住背領像是提著一隻貓 ,將人往公子爺面前一丟,跳下馬一腳踢開大漢的穴道。 「這位仁兄劍上的勁道可圈可點,已可發出劍氣傷人。」男騎士微笑著說:「 公子爺,問口供請讓甘鋒代勞,以免玷污公子爺的手。」 「好吧!你問。」公子爺轉身向輕車走:「要快,看他們到底要搶什麼,如果 不是正主兒,你瞧著辦好了。」 大漢穴道一解,猛地跳起來,剛一拳攻出,便被男騎士一把扣住大拳頭拖近, 來上兩記陰陽耳光,加上一腳踢得跌了個手腳朝天,滿口流血。 「你們想搶什麼?」男騎士英俊的面龐有令人寬心的和藹笑意:「我姓甘,已 經是兩個孩子的老爹,很好說話。但問起口供來,而對方胡說八道亂招,那就不好 說話了,而且心硬如鐵,殘忍冷酷,一點也不像做老爹的。現在,你回答。」 大漢狼狽地挺身坐起,只感到中一涼。自已的七位同伴,已沒有一個活人了。 兩女一男三騎士,正在檢查死者身上的物件。 「搶……搶太原孫中官的……的私囊……」大漢絕望地說:「聽……聽說…… 」 「不許說聽說,你們是何來路?」 「在……在下姓……姓羅,羅定一……」 「哦!蒲州十傑的快劍羅定一,你的劍一點也不快。」甘鋒眼中有疑雲:「你 們蒲州的十傑,有大半是半匪半豪的貨色,你快劍羅定一並不是最壞的一個,怎麼 千里迢迢糾合一群潑賊來扮強盜?」 「這……人無橫財不富……」 「奇怪,孫太監在天下百餘名稅監中,不算是最壞的一個,比起鄰省的梁剝皮 好一百倍,你們不搶陝西的貢物,卻搶孫中官的私囊,真該死。」 「孫中官是礦監,他在山西負責開礦,金銀寶石算是無主之物,不沾百姓的血 腥,所以……」 「所以你們要搶?」 「是的。孫中官送往京都的貢物有官兵保護,直接送交兩廠接收,所以他自已 中飽的金寶不敢附載,私自派人偷運返京,被我們查出底細,所以……」 「你們真可憐,事先沒偵查清楚,糊糊塗塗見人就搶,搶錯乃是意料中事,你 看我們像是……」 「不能怪我們。」快劍羅定一為自已的錯誤辯護:「聞風趕來發財的人很多, 前前後後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在這一帶等機會,發動攻擊的信號已經傳出,誰不想爭 先搶著得手?偏偏碰上你們在這搶劫區出現……」 「打發他走,甘鋒。」車旁的公子叫:「這傢伙不算太壞,破了他的氣門,叫 他快滾。」 「是,甘鋒遵命。」甘鋒欠身恭敬地答。 聽說要破氣門,快劍羅定一心向下沉,猛地一蹦而起,撒腿便跑。 僅跑出第三步,感到背領一震,被人第二次抓住了。 「放我一……馬……」他心膽俱寒狂叫。 「放心,你死不了。」甘鋒說,砰一聲將他摔翻在地,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 見了。 「你們在這裡掩埋屍體,慢慢跟來。」公子在遠處說:「記住,非必要不許露 名號,小心了。」 聲落人動,但見淡綠的身影像流光,一兩閃便消失在路旁的樹林內。 山腳下的松林血腥刺鼻。 大車靜靜地停在路中,四匹健騾不安地噴鼻踢蹄,剎車已經拉緊,車子不易拉 動。 車側,擺了兩具屍體,是車夫和那位大馬臉老大。 兩匹無主健馬,散處在路右的松林內,其他的坐騎與馱騾,皆蹤跡不見,顯然 已被搶劫的人牽走了。 搶劫得手,應該遠離現場,這是江湖朋友必須知道的金科玉律,可知那些下手 的人,早已遠出十里外了。 林內散佈著十五具屍體,有七具是騾夫,一個保鏢,其他七具是搶劫的人。 更遠處,也陸續發現屍體與無主坐騎。 搶劫的人不是一批人,而是許多批,從屍體的穿章打扮不同,與及坐騎的配具 可知端倪。至於哪些人得手,就無從猜測了。 公子爺出現在大車旁,背著手游目四顧。 車上的雜物曾經被澈底搜查過,一些鍋、籃、箱、籠都被打破拋散在車旁。 「寶物藏在那些馱騾貨包內,被手快的人搶走了。」他自以為是地自言自語: 「這裡經過一場瘋狂的搏殺,搶劫的人付出了相當重的代價,真是人為財死,鳥為 食亡。我來晚了,沒有什麼事好做了,下一步該是……」 他忽然轉身,眼中有警覺的光芒乍現乍隱。 兩個全身黑衣,黑包頭黑巾幪面劍繫背上的人,出現在他身後的路旁松樹下, 兩雙怪眼放射出陰厲的光芒,渾身散佈出陰森、冷厲、詭奇、攝人的氣氛。 「你把他們都擺平了?」一個幪面人用刺耳的嗓音問,陰厲的目光緊緊地捕捉 他的眼神變化。 「我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他泰然地否認。 「你說謊!」語音更厲了。 「我姓喬的為人也許很壞,但不屑說謊。」 「哼!你的黨羽把東西擄到何處去了?」 「我再一次鄭重告訴閣下,我剛經過此地,不知道此地發生了什麼變故,夠明 白了嗎?」 兩個幪面人走近車旁,瞥了兩具屍體一眼。 「哼!能一劍貫穿馬夫子心坎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數。」仍是那位幪面人向他 發話,站在他面前一丈左右:「小輩,你是真人不露相,亮名號。」 「哦!你是說,這個人是京都三大劍客之一,絕劍秀才馬揚?」他指指大馬臉 的屍體:「老天爺!他死得好窩囊,死時手中沒有劍,他不該扮商賈掩去本來面目 與殺手打交道,他是被人出其不意一劍殺死的,枉有一身拳劍絕學,卻在知已不知 彼之下枉送了老命,衰哉。」 「你還沒回答老夫的話。」幪面人厲聲叱問。 「沒有必要。」他沉靜地說:「在下是剛路過此地的人,根本不曾目擊任何事 故……」 「亮名號!」 「無此必要。」 「哼!唯你是問。」 「在下……」 幪面人右手疾抬,扣指疾彈。 他吃了一驚,倒飛兩丈外。 指風破空厲聲尖銳刺耳,勁道遠及丈外,聽聲便知這種指功的可怕程度,用來 突襲必定萬無一失。 但這種突襲的心態十分卑鄙,有這種造詣的人,武林中寥寥無幾,足以躋身特 等高手之林,決非無名小卒,不可能用這種卑劣的手段突襲。 如果不卑鄙,又何必幪上臉? 公子爺發現死者的身份之後,知道絕劍秀才死於突襲,便油然興起強烈的戒心 ,嚴防意外。 有許多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宿,常會在不明不白中死去或失蹤,很可能發生了不 尋常卻又不足驚異的變故,說不定是死在一個僅會挑水劈柴的俗人手中。 心中早有警覺,就不會上當了。 果不其然,對方突然下殺手。 「穿雲指!你這卑鄙無恥的老狗,老雜種!」他破口大罵:「烏龜王八也比你 高三級……」 罵得粗野,潑辣,刻毒,與他的書生打扮一點也不相配。 幪面人怒火焚心,猛地閃電似的撲上,一爪抓出。 指功驚世的名家,抓功也一定不錯,這一虛空一抓,真有石破天驚的聲勢,真 可以在八尺內抓石裂碑,沾體骨碎肉裂。 他凌空倒翻騰,間不容髮地兩空翻遠出三丈外,猶感到勁風撲面生寒。 原來不僅是一爪,而是三爪,分別抓向他的左右,像是同一瞬間三爪同發,不 論他倒退或向左右閃,皆難逃致命一抓。 但他是凌空上升後空翻脫身的,出乎對方意料之外。後空翻比後退要慢得多, 但上升卻可以擺脫爪勁的直衝急襲,他成功了。 另一個幪面人電射而至,遠在兩丈外便雙手齊揮,兩枚隱冷灰藍色的淡芒,發 出刺耳的怪異破風聲,向他飄落的身影集中。 「貫日毒虹!」他吃驚地叫,人順勢向下一挫,突然幻化流光,但見水湖綠身 影似是委地而沒,眨眼間便重現在右面五丈外的松林內。 「一無所獲,在下犯不著和你們天南雙煞玩命,後會有期。」他揚聲說。 「你走得了?」兩個幪面人同時叱喝,身形急射。 一聲長笑,水湖綠人影冉冉消失在林深處。 片刻,天南雙煞失望地重返大車旁,顯然將人追丟了,怒意仍掛在臉上。 「這小王八到底是何來路?精明機警輕功超塵拔俗,而且知道咱們的底細,真 得提防他報復。」發射貫日毒虹的人咬牙說。 「別管他,一個怕死鬼,不值得提防。」具有穿雲指絕學的人察看大車:「先 找出線索,看到底是些什麼人在些地行凶。看光景,不是那小王八做的好事,好像 他除了一把摺扇之外,別無其他兵刃……咦!什麼人?」 三個青衣人從對面的松林中,以奇快的輕功飛掠而來,來勢洶洶。 兩男一女,年歲皆在半百上下,武器是一刀一劍一筆,相貌一個比一個猙獰, 佩劍的中年女人,真像一個陰厲的怪巫婆。 「人還在。」佩刀的三角臉怪人老公鴨嗓子十分刺耳:「要他們招供。」 「拉掉你們臉上的遮羞布!」手按在判官筆上的醜怪中年人咄咄逼人:「讓在 下看看你們,到底是什麼見不得人貨色。」 「中條三醜,少在老夫面前狂吠。」具有穿雲指絕學的幪面人傲然地說,但手 上已經按上了劍靶。 先前面對公子爺,這傢伙不屑拔劍,這時放棄使用絕學穿雲指,反而準備用劍 ,可知口氣雖然夠強夠傲,其實暗懷戒心,對中條三醜懷有顧忌。 「你們三醜不是好東西。」另一幪面人接口:「劫寶的人一定有你們一份,你 們該死!」 醜怪女人不理會男人們鬥嘴,像個旁觀者,獨自走近大車,察看死者和車中的 凌亂景況。 「即然知道咱們中條三醜的名號,依然敢如此狂傲,該死一百次。」佩刀的醜 怪厲聲說,向前逼近:「我要你們真的死一百次……」 刀光乍閃,罡風厲嘯,人與刀渾如一體,突然發起可怖的狂攻,真不像個成名 人物,與天南雙煞一樣,似乎對出其不意突襲學有專精。 天南雙煞對突襲學有專精,對防止突襲也經驗豐富,刀氣及體,劍亦同時出鞘 封出,由於暗中已經運功戒備,劍出自然力道如山。 「錚!」龍吟震耳,狂野的刀光劍影乍合乍分,凜冽的刀風劍氣激蕩,澈體生 寒。 雙方刀劍上的勁道皆空前猛烈,功力也半斤八兩勢均力敵,雙方皆被震得斜飄 出丈外,臉上都變了顏色。 幪面人的退向真不妙,恰好向車旁飄落。 丈外的醜女人背向撞來的幪面人,似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記倒打金鐘向後拍出 一掌,掌出無聲無息,相距近丈,這一掌毫無勁道,絕對不可能傷人,旁觀的人根 本就不相信她在攻擊,還以為是信手後揮的習慣性小動作,何況她正在察看死屍, 不可能知道身後有人退近。 「呃……」身形未定的幪面人驚叫,身形一晃,劍無力地下降,被掌勁結結實 實擊中胸腹交界處。 這瞬間,幪面人的左手也向後一扔,灰芒出手。 「該死的賤女人……」具有穿雲指絕學的幪面人厲聲咒罵,發現同伴受襲,咒 罵著拔劍衝出搶救同伴。 「錚!」判官筆在半途截住了,筆劍相交,火星直冒,罡風似殷雷。 雙方功力悉敵,同被震退。 身形震彈的始動瞬間,穿雲指出手。 使判官筆的醜怪人筆上的潛勁稍弱一分半分,護體氣功在這一震之下,護體的 功能最薄弱,更沒料到幪面人具有如此可怕的穿雲指絕學,即使看出有異,也來不 及閃避了,想抗拒更是力不從心。 眉心正中,出現一個指頭大的洞孔,鮮血如注,不等身形穩下,鮮血已流至口 部。 「砰!」發射貫日毒虹的幪面人倒了。 「噗!」醜怪女人也同時栽倒。 「啪!」使判官筆的醜怪人同時摔倒,眉心要害一擊致命。 幾乎在同一瞬間,倒了三個。 「救……我……」發射貫日毒虹的幪面人戰抖著縮成一團,向同伴呼救:「陰 ……煞潛……潛能……」 同伴已無暇救他了,同伴已被使刀的醜怪人纏住,一刀一劍瘋狂地揮動,穿雲 指力被刀風一一化解,刀氣的威力空前凌厲,漫天澈地的刀光也懾人心魄,拼命單 刀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塵埃滾滾中,劍已萎縮得遞不出招式,只能無望地全 力防守。 醜怪女人似有一口氣在,吃力地向幪面人手腳並用慢慢爬近,腰脊上,露出兩 寸長、灰藍色閃光浮動的貫日毒虹尾部。 那是一種錐形暗器,尖重尾輕,不需使用定向尾穗,是專破內家氣功的歹毒暗 器。 「咱們交……交換……解……藥……」醜怪女人一面爬動,一面吃力地叫。 「我……我同……同意……」蜷縮成一團不住發抖的幪面人,語音完全走了樣 ,臉孔也因幪面巾掉了而出現,臉色冷灰嘴唇發青,牙齒震得格格怪響。 可是,醜怪女人無法爬越這丈餘距離,爬至中途突然渾身一震,向下一伏,頭 向浮泥近尺的路面一搭,氣息漸絕。 「我要……解……藥……」幪面人狂叫,身軀伸展不再蜷縮,冷得全身肌肉抽 緊的雙手伸出,向醜怪女人爬去,他不想死。 可是,醜怪女人死了。 「解……藥……」幪面人爬近了,抓住了女人的右手,向自已身前拖。 「解……藥……」他狂叫。 叫聲搖曳而止,頭向下一搭,身軀仍在發抖,但氣息已有出無進,漸漸氣絕, 死在女人身上。 死一般的靜,附近已經沒有人了。 具有穿雲指絕學的幪面人已經逃走,臨行一指擊穿了使刀醜怪的左耳輪。醜怪 豈敢甘休?丟下同伴不管,發瘋似的狂追,兩人消失在臨河一面的荒原曠野中。 輕車徐徐接近,埋葬屍體是很費事的。男女四騎士跟在輕車後面,緩緩東進。 他們看不見松林鬥場,官道左彎右折依山勢轉向,所以即使接近至半里內,也 無法看到松林。 公子爺重新出現在大車旁,盯著新增加的三具屍體搖頭嘆息。 「生有時,死有地」他嘆了一口氣:「我不想殺你,你卻注定了要死。」 他指的是幪面人,天南雙煞的一煞,那傢伙的貫日毒虹,幾乎要了他的命,假 使脫逃的輕功絕學沒練到家,另一煞的穿雲指也會送他下地獄。 他重新察看大車,突然發現車前的車座有異。一般大車的駕車座,建造得十分 簡單,而這輛車的車座是密閉的箱座,有心人稍一留心,便可以發覺異處。 心中雖動,但並沒特別留意,他開始釋放四匹健騾,讓騾自求生路,一面打量 那可疑的車座。 路東車聲轔轔,一輛華麗的輕車,在八名男女騎士的陪同下,掀起滾滾塵埃, 輕快地飛駛,轉過半里外的山嘴,便看到松林,片刻即至。 公子爺剛將四匹健騾釋放,輕車已接近至三十步外。領先的兩騎士更是快,疾 馳入林到了三丈外,一聲馬嘶,一男一女兩騎士輕靈地一躍而下。 「對,就是他,沒錯,瞧他那一身淡綠。」廿十五六歲英氣勃勃的男騎士,用 馬鞭向他一指,亮開大嗓門叫嚷,一付指証賊的嘴臉似乎理直氣壯。 兩人一左一右,夾住了他氣勢洶洶。 輕車停下了,車門開處,下來一位剛健婀娜,風華絕代的青春少女,一雙動人 的鳳目冷電四射。 有了五分怒意的美麗女人,會令男人害怕,即使是使小性子,也會令膽小的男 人卻步。她那左脅下的大革囊,也令人害怕。 這位少女的怒意,確是令人害怕,發起雌威還了得? 在一男一女另兩位騎士的隨侍下,少女真像個女王般昂然而來,酒紅色的勁裝 ,佩劍掛囊,頭抬得高高地,因此原本高聳的酥胸顯得更為突出,更為撩人,足以 令道學先生想入非非。 在小腰肢扭動的幅度中,有心人一定可以看出,這位少女並不怎麼有教養,扭 動幾近誇張,雖則在發怒之下,仍然在無意中流露出三分媚態。 一點不錯,確是天生媚骨一型嬌娃。 公子爺背著左手,右手摺扇輕搖,目迎神氣地昂然而來的美嬌娃,似乎頗感意 外,也感到困擾。 隨著接近的腳步,女郎臉上的神情也一步步在變,原來五分的怒意,接近至丈 餘,怒意已減至兩分,甚至還不到兩分。 公子爺的人才、氣質、風範,以臨風玉樹來形容並不為過,在重圍下毫不動容 的膽氣,卻也令人刮目相看,有許多成名的英雄人物,在這種情勢下,也無法保持 真正的英雄氣概。 「這是你的暗器吧?」在他左首戒備的男騎士將左掌伸出,掌中有三顆姆指大 的飛蝗石:「還給你。」 聲落手揚,破空銳嘯刺耳,三顆飛蝗石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向他連珠攢射,啣 尾射向他的胸口七坎大穴,勁道極為可怕。 一照面就下毒手,以勁道估計,練了氣功而火候不夠的人挨了一下,即使不能 貫體而入,也將擊毀穴道成為廢人,男騎士的發石內力,已用上了七、八成。 他不想過早暴露所學,間不容髮地向側閃,左手疾伸,低喝一聲,抓住了最後 一顆飛蝗石,似乎接得相當勉強,將手舉在眼前察看片刻。 「不是我的暗器,我的暗器是鐵蓮子。」他搖頭否認:「這種飛蝗石不是特意 磨制的,在河床裡到處都可以找得到。」 「你說謊!」男騎士沉叱:「你在前面樹林裡,躲在草業中暗算咱們的人,打 傷了車夫。你逃走的身法十分了得,但快不過在下的眼睛,你這身水湖綠衣衫的顏 色比草色淺,一看便知。是你,沒錯,狗東西你敢否認?」 「這廝不是好路數,在這裡殺了不少人。」女騎士也厲聲指責:「他身上沒帶 兵刃,在短期間殺了這些人,大概自以為了不起,所以不逃走而在這裡等候我們, 以殺人來恐嚇。」 「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他忿然說:「我看我是走了亥時運,惡運 當頭見了鬼啦!兩次被人指著鼻子罵說謊,豈有此理。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 麼事,這些死屍也不是我殺的,我也從來沒用飛蝗石暗襲甚麼人,我否認你們所指 責的一切。不要激怒我,諸位。」 「大膽!」女郎左後方的男騎士沉叱。 「膽不大就不至於在凶殺場的屍堆中逗留。」他冷冷地說:「在下與諸位素昧 平生,犯不著結怨。要想活得平安,好朋友不妨多幾個,仇人愈少愈好,對不對? 諸位,不要在我身上下工夫。」 男騎士怪眼一翻,踏前一步準備動手。 「這位公子爺可能說的是實情。」女郎舉手示意命男騎士退,臉上剩餘的怒意 完全消失了,換上了閉月羞花的可愛神情,鳳目中,水汪汪的動人情懷媚笑取代了 冷電,緩步接近兩步:「用飛蝗石暗襲的人可能另有其人,不過,你的衣著確是涉 有重嫌。請問公子爺貴姓大名?」 「在下姓喬。」他的氣消了:「姑娘帶了大批隨從,輕車駿馬戒備森嚴,居然 受到不知底細的人用暗器偷襲,而不知凶手的真面目,凶手的武功與輕功,必十分 了得,卻懷疑到在下這個三流江湖浪人頭上,錯得不可再錯。」 「喬公子氣概超絕,會是江湖浪人?」女郎嫣然一笑,媚態橫生,水汪汪的媚 目緊吸住他的眼神,流露出無比的風情:「真是三流的?嗯?」 「如假包換的三流。」 「能在我這龍鳳八衛連珠暗器手法急襲下,居然能接住最後一顆飛蝗石,會是 三流的浪人?」 公子爺一怔,心中恍然。 「龍鳳八衛?」他臉色微變:「姑娘一定是……」 「濁世滔滔,威麟稱豪。」 「原來是威麟堡的范姑娘……」 「江湖朋友都知道,威加宇內第一堡。」女郎傲然一笑,酥胸挺得更高了。 「我知道。堡主濁世威麟,威加宇內有三大法寶:法輪,獅吼,空靈香。」他 搖頭晃腦如數家珍。 「可惜你事先不知道我是威麟堡的人,尤其不知道堡主是家父。」 「你是說……」 「你知道得太晚了些。」 「哎呀……」他身形一晃,拍拍腦袋搖搖欲倒:「空……空靈……香……」 他知道得的確太晚了,翻著白眼仰面倒,手中的摺扇拋出,想擊向得意萬分的 女郎,卻失去準頭,斜飛出三丈外,跌落在大車下,地面畫出一道奇怪的痕跡。 「帶走。」女郎得意地下令。 一名女騎士搶出,要將人抱起。 路左的松林中,狂風似的衝出五個相貌凶猛的中年人,手中有刀劍錐斧。 「天殺的混蛋!」最先到達,挾著開山大斧的人怒叫:「騾袋內盛的全是麥豆 ,一塊金子都沒有,咱們上了大當。你們!是不是你們弄到手了?說!」 「搜那輛車,動手!」肩抗著八角錐的人怒叫,向輕車一指,舉步衝出。 「站住!」女郎嬌叱,鳳目中冷電重現:「該死的東西!你們幹甚麼的?」 「小潑婦,你……」 「濁世滔滔,威麟稱豪。」龍鳳八衛四男四女,八支劍同時出鞘,同時高呼。 五個人先是一愣,那位刀隱肘後的人臉有懼容。接著互相瞧了一眼,互打眼色 。 「威麟堡的人,嚇唬不了咱們這些無主孤魂。」挾開山斧的人大吼:「上啊, 斃了他們。」 路右的松林內,也衝出七名男女。 「見者有份!」一個驃悍大漢舉刀高叫:「咱們帶走的兩匹馱騾,裡面也沒有 金寶,咱們豈能白來一趟?就算是天王老子在這裡,咱們也搗翻他的三十三天。怕 死鬼讓開,咱們上。」 東面的官道上,也狂風似的衝來七、八個人。 發現上當的劫寶賊去而復來,各路人馬重行聚集,人多易亂,情緒激動那管利 害?誰都希望先到手,不約而同向輕車湧去,聲勢洶洶不可收拾。 女郎已別無選擇,撤劍下令攻擊,龍鳳八衛分為兩組,以女郎為中心交叉掩護 進攻。 車內躍出兩名侍女,加上趕車的車夫,全力阻止接近車的人,立即陷入重圍。 一埸殘忍搏殺天地變色,為名為利奮不顧身,死了拉倒。 混戰中,所有的人皆忘了被空靈香迷翻的公子爺。 公子爺的輕車,在搏殺將近尾聲時到達,但不向前接近,遠在五十步以外停車 駐馬戒備。 甘鋒兩男兩女騎士,則下馬列陣備戰,而且小心地向後退,退出是非埸。 威麟堡的輕車,被拆得稀爛。 地上,又增加了一批屍體。 有了死傷,誰也不甘心,一陣瘋狂的追逐搏殺,人都走散了,龜背山附近,成 了你追我殺的屠埸。 公子爺的人不曾參事,幸而沒遭波及。 人都不見了,公子爺的輕車繼續上路東行。甘鋒與少婦騎士,把那部成了破空 殼的大車,推翻在路旁。 後來經過現埸的旅客,發現大車已經被砸毀拆散了,支離破碎,與威麟堡的輕 車遭到同一命運。 輕車在山東麓的駐馬坊停住,向村民借宿。這期間,公子爺一直不見現身,男 女四騎士也毫不介意。 龜背山以南,童山濯濯的景況不再那麼嚴重。 這一帶的山嶺起伏坡度不大,愈往南山愈深林愈茂,正是太行山的所謂深山絕 地,高原山岳隱蔽區。 以東,是東下的山區,山勢迥然不同,不時出現陡巖絕壁,官道愈來愈險窄, 正是所謂車不可方軌的太行八陘之一的井陘險道,齊、趙的交界咽喉,一夫當關萬 夫莫敵的險要,娘子關井陘關控制了這條官道的上下出入。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人一逃進以南的山區,要找起來可就困難了。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熟悉門路,就沒有困難。 倦鳥歸巢,野獸出穴,天色快黑了。 一條山澗旁建了三棟木屋,孤零零地與世隔絕,一個不甘寂寞的人,在這裡耽 久了真會發瘋。 不過,風景還真不錯,青山綠水,禽獸見人不驚,,人與大自然渾成一體,確 是參禪修真的好地方。 不過,一個真正想証菩提升仙道的人,不一定需要在與世隔絕的地方苦修,禪 的空,道的無,在於修持者的心境,能為外物所誘,怎能奢談空與無? 三座木屋,分別住了四個人:一僧、一道、一雙年約半百的夫婦。 他們代表了三種人:想成佛的苦行僧;想升仙的清修方士;懺悔逃世的江湖凶 梟。在數千里人跡罕至的太行山區,這種人為數甚多,受得了清苦生活就是化外之 民,受不了就做強盜,各走極端。 屋前的空地緊鄰著飛珠濺玉的山澗,三丈寬的澗兩岸怪石崢嶸,草木蔥榮。 第一座木屋前,席地端坐著年屆花甲的老僧,合掌垂肩不住念佛號。 中間木屋前,眉長過目相貌清瘦的老道也在打坐,一雙老眼依然明亮,不時湧 現出一陣陣冷森的光芒。 中年夫婦並肩站在柴門前,神色漠然冷靜。 范姑娘站在空地的中間,手中的寶劍血跡斑斑,本來動人的媚目不再動人,湧 發陣陣煞氣。 她的五個隨從, 分別扼守著兩旁的木屋外緣。兩男衛、兩女衛、一個驃悍的車 夫。 另外的兩男兩女衛,與及兩名侍女,不可能再追隨她了,已經被殺死在官道劫 寶現埸。 「不了僧無虧散人,你們如果不將無影刀那幾個人的下落說出,我會毫不遲疑 地殺死你們。」她的話充滿凶兆和威脅:「他用無影刀殺了我兩衛,我一定要他償 命,天下雖大,決無他容身之地。」 「貧僧確是不知道他的下落,范姑娘何苦煎迫?」不了僧不再念佛,張開雙目 ,目光遲滯:「他和他那些同伴,從來就不曾涉足貧僧苦修的地方。 「和尚,你要我相信?」 「貧僧句句是實。」 「哼!是他把你們收容在這裡避仇逃世的,本姑娘不相信你的鬼話。這裡可以 算是威麟堡的近鄰,也是威麟堡子弟往來必經的出入孔道,對附近的動靜,本堡豈 能掉以輕心不加留意?所以你們三年前一到此地,不久本堡就得到一些風聲了。無 影刀的巢穴有好幾處,本姑娘已經毀了他三處秘窟,找不到他的藏身處。你們一定 知道,如果不說,哼!」 「貧僧再說一遍,貴堡所獲的消息,只是想當然的自以為是猜測,與事實不符 。貧僧與無虧道友在此苦修,來去皆與無影刀周施主毫不相干。姑娘無端登門強索 ,委實強人所難。」 「和尚……」 「姑娘還是走吧!」不了僧態度轉硬了。 「和尚,本姑娘耐性有限。」范姑娘咄咄逼人,態度堅決強硬。 「可惡!」無虧散人的修養,可就沒有不了僧到家:「即使是令尊濁世威麟在 此,也不敢如此囂張。小小年紀,就這樣目中無人自大狂妄,會闖出大禍來的。」 范姑娘的確狂妄得離了譜,猛地左手一揚,一道淡淡的四寸大圓形物,以閃電 似的奇速,急劇旋轉劃出一道奇異的光弧,向無虧道人飛去。 青影一閃,無虧散人的青道袍突然膨脹,罡風乍起,隨即形影俱消。 濁世威麟令武林朋友膽寒的三法寶之一:法輪。 范姑娘比乃父的法輪小了一倍,也薄了一倍,是鈸形的輪狀暗器,鋒利的鋸齒 狀輪緣,擊中人體比鋼刀更可怕,所飛行的路線變幻莫測,假使用內力封架,會隨 勁加速旋入,防不勝防,極為霸道。 老道大概知道厲害,因此用駭人聽聞的遁形術走避。 小法輪如同活物,似受神奇的勁道遙控,轉向兩丈外的不了僧折向急旋而去。 這時,方聽到破空飛行的銳利呼嘯聲,可知法輪的速度比聲音要快些。 不了僧忍無可忍,大吼一聲,雙掌齊推。 掌出霹靂震耳,好精純的大天雷掌力。 法輪在丈外側轉、折向,速度驟增,自右切入,被渾雄無匹的大天雷掌力阻了 一阻。 「還不錯,難怪你猖狂。」不了僧一面說,一面站起,右袖向右後方一拂。 將及體的法輪突然再次側轉,發出更尖厲的嘯聲,隨著大袖的拂向電射而去, 喀一聲切入木屋的壘木牆上,切入三寸以上。 范姑娘冷哼一聲,劍向不了僧一指,作勢撲上。 「小心空靈香!」怪叫聲傳自屋後。 不了僧凌空飛升,登上屋頂一閃不見。 淡淡的青影自小澗一側電射而至,自范姑娘身後撲上。 「小心身後!」遠處的車夫急叫。 范姑娘大旋身,劍發迴龍引鳳,突然迸發的劍氣,有如天風疾臨。 劍術驚人,內力修為驚人,反應驚人。 「啪!」無虧散人手中的一段樹枝,與劍接觸突然斷了近尺枝尖,被劍氣震裂 成碎屑。 青影斜掠而走,老道知道厲害,再次遁走。 「哎唷……」同一瞬間,傳出龍鳳二衛的驚叫聲。 那一雙中年夫婦失了蹤,想攔阻的龍鳳二衛被神奇的掌風震倒出丈外,封鎖失 效。 車夫出現在屋頂,是從屋後飛登的。 「小姐,不見人影。」車夫不安地說:「這個出聲警告的人,可能已練成幻形 遁影輕功無上境界,比一僧一道更高明,再不走,恐怕會……會栽在此地呢!」 「不!」范姑娘憤怒地取回法輪:「我非把他們斃了不可,我的人不能白死。 」 「小姐……」 「你少說些沒出息的話!這些浪得虛名的往昔風雲人物,如此而已,我有把握 制他們的死命。」 「嘻嘻嘻嘻……」第三座木屋的屋角,傳出飽含諷刺意味的怪笑聲。 水湖綠色的人影閃出,是一個臉白唇紅、豐神絕世的出色小書生,寬大的長衫 飄飄,好俊的美少年。 所穿的水湖綠長衫,確與姓喬的公子爺相同,但人卻不同,年紀與身材有異, 一看便知不是同一個人,化裝易容術再高明,也不可能改變成高矮不一的人。 「你……你是誰?」范姑娘一怔,愣住了。 「我就是我,不是鬼。」小書生輕搖著名貴的描金摺扇說:「我知道你是威麟 堡范堡主的女兒范梅影,這就夠了。」 「你……原來是你用飛蝗石,打了我的車夫……」 「是呀!」 「你……」 「因為你美呀!我忍不住要追求你呀……」 范姑娘氣往上衝,粉臉湧起一抹嫣紅,一聲嬌叱,身劍合一突然急襲。 小書生一聲輕笑,人似電火流光,出現在斜方向三丈以上。 車夫一聲不吭,自天而降,手腳箕張有如怒鷹下搏,控制丈餘空間,凶猛地 下撲。 小書生像是頭頂上長了眼睛,描金摺扇向上一揮,身形隨即出現在原來現身 的屋角。 「呃……」尚未著地的車夫悶聲叫,被扇勁在八尺上空擊中了。 「砰!」車夫張開手腳平摔而下,像是巨石下砸。 「小娘子,嘻嘻!」小書生用輕薄的口吻說:「你壓箱子的本領,我已經先 後全部看到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擁你入懷好好親熱啦!不要回堡吧!我陪 伴你再在江湖遨游雙宿雙飛……」 「該死的!你……休走……」范姑娘火冒三千丈。 小書生飛掠而走,腳下似乎不沾草木塵埃。 「有我陪伴你,保証你不會吃虧。」小書生一面掠走一面口上占便宜:「威 麟堡的所謂龍鳳八衛,其實是你老爹的幫凶。你所帶來的八衛,只是唬人的貨色 而已。我一個人,就可以保護你的安全。」 「有膽你就不要扮兔子逃命。」范姑娘一面狂追,一面怒叫:「膽小鬼!站 住……」 「今後,你到處加倍闖禍鬧事,都不必怕有人干涉問罪,我不允許任何人招 惹你。」小書生不加理會,說得快意已極:「因為那是我的責任;保護心愛的人 不受欺負,是男子漢的責任。」 後面四衛與車夫,已經落後了百十步,快看不見前面的人影了,而且天快黑 啦! 范姑娘有點悚然心驚,看小書生的輕功與養氣蓄勁術,自已相去有一段距離 ,不可能追得上了。 「我發誓,一定要捉住你剝皮抽筋。」她不追了,止步發誓咒罵:「本姑娘 遨游天下兩載,沒有人敢在我面前撒野,你這小狗……」 「嘻嘻!我是小狗,你豈不成了狗婆了?」小書生不走了,回頭反唇相譏: 「小娘子,我也發誓,一定要把你抱在懷裡。你一身媚骨,正是做妾的好材料。 娶妾娶色,你的色夠條件……」 范姑娘咬牙切齒左手一揮,法輪再次出手。 「已經知道特性的老把戲……」小書生嘻皮笑臉,描金摺扇運足勁道,一扇 引出發出神奇擴導引力,要像不了僧一樣吸引法輪折向斜走,身形則向相反的方 向閃避掠出。 法輪受外力一激,立即側轉、折向、加快旋轉。這瞬間,法輪凸起的中心, 飛出一枚構造精奇的小針,也像是鑽或釘,粗如綠豆長僅兩寸,太快了,事出突 然,即使能看到,也無法閃避。 小書生根本不曾看到,也沒料到,太近了,小針一發即至。 生死間不容髮,小書生斜掠而出,沒留意身旁的草業中有人潛伏,感到腳踝 一緊,可怕的拉力傳到,被人拖倒急拉。 這瞬間,發覺利器擊破護體神功的波動,知道要糟,但已失去任何應變機會 了。 要不是被人及時拖倒,無堅不摧的怪針,將貫入體內要害,太幸運了。 右脅一震,怪針貫肌。任何神奇的內家氣功,也抗拒不了這種旋轉加速的神 鬼難測霸道暗器,法輪飛行的勁道已經夠可怖,輪中釋放彈出的針勁道更是空前 猛烈,針入肌氣散功消。 四丈外,范姑娘咬牙切齒飛躍而來,劍上已運足內勁,似乎真要一口氣砍上 十七八劍,才消心頭之恨。 由於小書生的倒勢有異,所以她還不能肯定輪中藏針是否中的,因此謹慎地 要用劍下殺手。 一旁草深及腰,樹林茂密,夜色朦朧看不真切,人倒下便難見形影。 真不妙,人不見啦!沿拖動的痕跡鑽前三丈,便發現一條寬有兩丈、雜草小 樹糾纏的山溝。 沒錯,人溜下山溝了。 溝下必定有蛇蟲鼠類,深有丈餘,她怎能跳下去追搜?黑暗中鑽出一頭小兔 也會把人嚇一大跳。 「你們快來,給我下去搜!」她亮聲招呼同伴:「奪命針一定擊中他了,他 走不了多遠的,快!」 片刻,同伴方氣喘吁吁趕到。溝下,已經不易看清景物了,如何搜? 天一亮,小書生被一陣鴉噪所驚醒,驚慌地一蹦而起,感到頭有點暈,幾乎 摔倒。 這是山腳下的茅草坡,草深及肩,兩三百步外才有樹林,睡在草中相當不安 全,因為這種草坡,正是猛虎最喜愛的遊戲埸所與獵食區。 但對人卻安全,因為這裡反而不會引人特別注意,躲藏的人,大多選擇樹林 內幽僻茂密的草叢隱藏,不易被人發現。 一旁,公子爺以手作枕,星目炯炯,似笑非笑地向他注視。 他臉一紅,低頭察看身上,臉更紅了。不錯,水湖綠長衫是完好的,沒少了 甚麼。但他知道,腰間裹了傷巾,纏得實實在在,所以腰部顯得堅硬臃腫。 「你……你……」他臉紅耳赤,不知該說些甚麼。 「你是個小姑娘,不害羞,追逐那位女少堡主,盡說些連男人都感到臉紅的 輕薄話。」公子爺躺得四平八穩,臉上有邪邪的怪笑:「我看,你也是一個很壞 的不安份搗蛋鬼,甚至比她還要壞。」 「這不能怪我,你知道這妖女有多壞?」 「喝!不能怪你?好像你還理直氣壯呢!」 「那妖女藉威麟堡的聲威,挾霸道的兵刃和超人的武功修為,帶了大批狐群 狗黨,在江湖招蜂引蝶的兩年期間,專門勾引良家子弟,稍看不順眼就把人弄得 半死不活,簡直就可惡透頂,令女性蒙羞,我……」 「所以你扮英俊的男人戲弄她,為誰主持正義?為誰打抱不平出氣?」 「你少管……」 「我才懶得管別人的閉事,救你只是湊巧而已,順手牽羊並不費事,一方面 也是為了報復她向我施展詭計。」公子爺挺身而起,伸手拋過一枚兩寸長螺旋形 怪釘:「這玩意淬有令人麻痺,毒性並不猛烈的毒,是渾鋼鑄造的,鑄工之精, 世無其匹。留著做個紀念吧!哈哈……」 長笑聲中,他飛掠而走。 「喂!等一等……」假書生急叫,拔腿便追。 「我有事。」公子爺頭也不回高聲答。 「我姓司空,你……你貴姓呀……」 公子爺一頭鑽入樹林,驀爾失蹤,根本沒聽清她的話。 假書生本來輕功出類拔萃,但與公子爺相較,卻又相形見拙,何況腰間不便, 眨眼間人便不見了。 「這冒失鬼……」假書生跺腳大罵。 山徑向東面的山峽蜿蜒而下,平時很少有人行走,有些地方已被雜草野葛所掩 覆,只能概略地看出是路而已。 日上三竿,盛暑的叢山中依然帶有涼意。不了僧與無虧散人,一雙中年夫婦, 四個人背了小包裹,洒開大步向東行。 「該死的!又得另找地方隱居避躲了。」不了僧一面走一面口出怨言:「無影 刀其實與咱們毫不相干,那小潑婦打上門行凶,未免太過份了。」 「法兄,咱們真不該在有強鄰的地方隱身的。」無虧散人苦笑:「躲了兩年而 平安無事,已經夠幸運了。哦!法兄真對付不了那小潑婦?」 「不行。」不了僧自認不如。 「咱們四個人也……」 「她們人更多。」不了僧搖搖頭:「濁世威麟有一子一女,不但家傳絕學青出 於藍,而且另有明師兼具秘學。就她那神鬼莫測的法輪,貧道已經難以應付了。要 不是早知她的底細,貧僧豈能忍受她的侮辱?哼!我不了僧可不是好相與的活佛。 」 「她真敢肆無忌憚使用空靈香?」 「大概會的,所以才有人及時警告我們,她一定曾經使用來對付無影刀那些人 了。唔!昨晚向我們提警告的人,很可能是無影刀的同伴……咦!」 前面的一叢灌木後,幽靈似的飄出一個碧衣裙美婦,美得令人目眩,廿餘歲的 成熟女人,那種美幾乎是無可比擬的,明艷照人,風華絕代,加上高貴的氣質,驀 然出現,真可令人覺得是仙子下凡。 異香入鼻,劈面攔住了,小蠻腰上的長劍裝飾十分華麗,可不是擺樣子的佩劍 ,而是可以殺人的利器。 氣質與風華確是令人目眩,但美麗明艷的面龐,卻罩上一層濃霜,可就不怎麼 可愛動人了,而且令人心寒而非心跳。 「這表示你們的確是無影刀的同謀。」碧衣美婦顯然已經完全聽清不了僧的話 :「不打自招。」 四人一驚,悚然止步。 「女施主是……」不了僧定下神警覺地問。 「范梅影是我的甥女。」美婦冷冷地說:「我是從威麟堡帶人趕來接她返堡的 人,來晚了一步,你們意然不知死活,竟然下毒手殺死她的六個從人,罪該萬死。 」 「女施主明鑒……」 「住口!和尚,你還有什麼好辯的?你們唯一可做的事,是乘乘就擒聽侯發落 。」美婦盛氣凌人,態度橫蠻自負:「我知道你們要棄家遠走高飛,必定走這條路 東下。小麗,把人趕過來。」 「小婢遵命。」西面三二十步傳來女人的回答聲。 「不必趕,在下自已走就是。」另一個男人的語音接著傳到。 不了僧一怔,心說:是昨晚提警告的人。 昨晚提醒他們小心空靈香的人雖然不曾現身,但語音一聽便知。這人不但提警 告,也造成供他們逃走的機會,所以和尚認為是無影刀的同伴。 小徑前後都有樹木遮住視線,人接近至十餘步,方能看到身影。 公子爺急步而來,水湖綠的長衫下擺掖在腰帶上,紙摺扇仍握在手中,在猶有 涼意的早晨山林中,這把摺扇派不上用埸,只能權充裝飾品。 他後面,兩個美麗的綠裳俏侍女,兩把劍冷氣森森,押解著他亦步亦趨,隨時 可能一劍刺穿他的背心,絕對可以有效阻止他逃走。 「你為何跟蹤他們?」美婦頗感意外,冷森森的目光在他身上搜索。 「這些人很可疑。」公子爺鎮靜地說:「有僧有道,有男有女,一看就知不是 好路數。在下心中好奇,所以想跟來看看究竟,沒想到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 反而落入諸位的埋伏中,真是冤哉枉也,這叫做偷雞不著蝕把米,栽定啦!」 「哼!看你文質彬彬,身上沒帶兵刃,居然敢跟蹤不了僧這種宇內惡煞凶神, 定不簡單,我會刨出你的根底來。站到一邊去,我先處治了這四個壞蛋,你千萬別 打逃走的主意,以免枉送性命。」 「在下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底細,無所謂敢不敢跟蹤。」公子爺硬著頭皮說,臉 上有懼容:「夫人,你這兩位侍女好厲害,像無形質的幽靈,突然出現在身後,委 實令在下心中發毛,真以為碰上了狐仙呢。」 「你少給我貧嘴!」叫小麗的侍女冷叱,劍尖已經點在他的背心上了。 美婦放了心,認為他已經被制住了。 「放下兵刃包裹,你們。」美婦向不了僧四個人下令:「一個一個過來受制。 」 不了僧的兵刃,是佻著包裹的山藤杖;無虧散人是拂塵;中年夫婦全佩了劍。 「女施主,不可欺人太甚。」不了僧硬著頭皮說。 一個范姑娘已經夠可怕,碰上范姑娘的舅母,那還了得?落在她們手中,那有 好日子過? 威麟堡的人,本來就是眾所周知的凶神惡煞,從來就不饒人的江湖豪霸。 「不了僧,你想反抗?」美婦聲色俱厲。 「貧僧……」 「你該死!」 「生有時,死有地。」不了僧丟掉杖上的包裹,虎目怒睜:「我不了僧英雄一 世,不是怕死鬼。就算我該死,死也要死得英雄些。女施主,貧僧希望公平相決, 不要用鬼蜮技倆使威麟堡蒙羞。」 「你是說,你不了僧不使用解脫禪功,馮真材實學,與本夫人公平一決而不逃 走?」 「不錯。」 「其實,你想逃走也無此可能,你的解脫禪功火侯有限得很,速度還不夠快。 」 「貧僧卻是不信……」不了僧話未完,山藤杖突然脫手破空飛擲,勢若雷霆。 杖急劇旋轉,控制了近丈空間,罡風呼嘯,勁氣襲人,向美婦迎面急襲,和尚 的身形,卻向後飛退。 按理,美婦必須交將山藤杖擊飛,才能從正面衝上追逐。和尚後退的速度駭人 聽聞,原地似乎人影仍在,身形卻已電掠而出兩丈外去了,留在原地僅是虛影而已 ,解脫禪功果然名不虛傳。 有些人將之稱為鬼影功,佛門弟子則稱為解脫禪功。 美婦不閃避山藤杖,飛躍而起,但見一團碧影飛揚,前空翻迅若碩星橫空,速 度足以追及電掠而退的虛幻人影,超越三、四丈空間,匪夷所思。 「砰!」不了僧突然重重地摔倒在三丈外,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掙扎難起。 是被美婦從他的背部上空,虛吐出一記劈空掌擊中了背心,陰柔可怖的神奇掌 勁,在丈外便可傷人,不了僧的護體禪功,竟然禁不起虛空一擊,相差太遠了。 同一時間,美婦的左手也向側方三丈外的無虧散人悄然輕拂,在裙袂飄揚中, 翩然落地。 「呃……」無虧散人悶聲叫,向下一挫,想舉步卻力不從心,搖搖晃晃倒下了 。 一枚頭重尾輕,不需定向穗的三寸怪針,出現在老道的右肋下,是毒針。 「你們,逃不逃?」美婦向中年夫婦一指,盛氣凌人。 中年夫婦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地拔劍出鞘。 「我無情劍也曾縱橫天下將近半甲子,活了五十餘歲,死了也不算短命,寧可 轟轟烈烈死,決不苟且偷生恥辱地活。」中年人莊嚴地舉劍:「老伴,我將以畢生 精力行決死一擊,掩護你脫身,準備了。」 「老伴,何必呢?」中年婦人冷然一笑,語氣毫不激動:「廿年夫妻,畢竟不 是同林鳥。人,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何足掛齒?就算死了,黃泉路上也多個老伴 ,是不是?我們上吧!」 「這……好吧!你我夫妻雙劍合壁,未必就穩輸不贏,大有可為……嗯……」 砰一聲響,無情劍直挺挺倒下了。 中年婦人身形一晃,劍尖手墮地:也倒下了。 美婦冷哼一聲,蓮步輕移上前,拾起無情劍的劍,鳳目中殺機怒湧,一劍下落 ,點向無情劍的背心。 水湖綠的身影一閃即至,快得幾乎無形無影,到了美婦身後方陡然顯現。 「去你的!」叱聲震耳欲聾,啪一聲怪響傳出。 美婦的腦顱穴挨了一指頭,立即昏迷,同時豐滿的臀部挨了一掌,人向前急飛 ,摔倒在丈外寂然不動了。 「快把人帶走,走慢了殺無赦。」公子爺向兩個驚呆了的侍女警告:「我真該 殺掉你們,帶了人快滾!」 天底下,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朝庭這一期所發的邸報中,有關吏部的消息共有十二項,其中一項並不引人注 意,那是官吏們升遷調免的部令。當然,這也是今上萬曆皇帝的聖旨。 消息很簡單;在天牢待罪的三個無用知縣,同時勒令致仕,永不敘用。 這是說,這三個無用的知縣必須立即滾蛋,滾回本籍永不敘用了。永不敘用是 不許在京都逗留的,不可能再找機會送賄賂、通關節,走後門活動起復了。 這幾年來,萬歷皇帝老爺吃錯了藥,認為天下的大官小官都是飯桶,都不會替 皇帝賺錢,要來何用? 因此,所有的官,不論大官小官,免了職就不再補派,就讓缺空在那兒。天下 各地目下有百餘名知府由同知代理,有三、四百名知縣由縣丞暫代。 朝堂中,內閣大學士缺了一半,六部少了兩位尚書,文武百官少了一半,快到 了廟堂一空地步。 趕走了三個知縣,引不起任何人的興趣。 妙的是三個知縣的姓,音同字不同。 山東博平縣的知縣閻忠;湖廣應山縣的知縣顏耿文;山西介休縣的知縣嚴秉廉 。 閻知縣是有名的貪官;顏知縣是有名的青天;嚴知縣是有名的酷吏。當然,這 僅限於在該縣地方有名,其他州縣的人,誰知道他們是老幾? 妙就妙在這裡,好的壞的一起趕,卻不再追究他們到底所犯的罪,是不是該一 趕了之? 三個知縣在逗留期限滿時,乘乘帶了家小行李,挾了所有的宦囊,出京返回故 裡。他們的本籍都在南方,往南必須走運河或者走南北大官道。 他們走的是大官道,巧的是在同一天啟程。 車馬轎出了都門的第一步,就掀起了無窮風波。 真定府,大官道最重要的樞紐,也是附近千里內最大的城,緊扼著太行山的出 入重鎮。 城愈大,是非愈多,龍蛇混雜,甚麼人都有。 東門隆興寺(大佛寺-有銅佛高七丈三尺)至三皇廟的橫街上,就是本城最令 捕快們頭疼的是非埸,各種行業的店鋪都有,甚麼骯髒勾當都有地方辦理。 這裡,有流氓、騙棍、地老鼠、地頭蛇、過江的強龍,娼寮的王八鴇婆,再加 上真定衛與神武右衛的兩衛軍爺軍戶餘丁參予,要多糟就有多糟。 五福客棧,在橫街算是金字招牌的第一流客店,僅店伙就有七八十名,規模之 大可想而知。 東主五路財神荊若天,不但號稱真定之霸,在江湖道上,也是名號響亮的風雲 人物。住進五福客棧的旅客,幾乎可以說保了平安險,金銀財物打了保票,萬無一 失,誰要是想騷擾該店的旅客,真得先多吃幾個老虎膽豹子心才行,說不定將是一 埸災禍。 午後不久,居然有旅客落店。 店門停車駐馬的廣埸夠寬闊,東主恰好閒得無聊,揹著手站在門外看街景。五 路財神本來是個大忙人,今天卻顯得無所事事。 一輛頗為華麗的雙頭輕車,四匹健馬上四位騎士很岔眼,其中有一個大孩子, 一個少女。那位趕車的雄壯車夫,趕車的技術好得不能再好了。 車相當沉重,僅坐了一個旅客。從敞開的車窗,就可以看清這位旅客是個英俊 的年輕公子爺,盡管月白色的綢長衫沾滿了塵埃,頭上的發結與臉膛,也有一層塵 土,但風華與氣度依然出眾超群。 但當車停妥,少女騎士下馬上前打開車門,公子爺下車的一剎那,五路財神臉 色一變。 「小心伺侯他們。」他抓住一個匆匆迎出招呼旅客的店伙低聲交代。 「東主,他們是……」店伙忍不住追問。 「別管,記住小心就是。」他不多解釋,目光落在另一批投店的旅客身上。 兩人兩騎,帶了長程馬包,騎士牛高馬大,像貌猙獰帶有殺人傢伙。 公子爺六個人進店去了,由那位健壯的騎士與美麗的少婦辦理住店手續。 五路財神到了兩位高大騎士身旁,一名店伙剛接過 繩。 「小七,不要替這兩位老兄安頓坐騎。」五路財神向店伙吩咐:「他們不住店 。」 店伙一愣。兩騎士冒火了。 「你說什麼?混蛋!」那位滿嘴亂鬍子大漢怒吼:「你替太爺出主意?」 「兩位是山裡面的?」五路財神修養不錯,不因挨罵混蛋而生氣,信手往西一 指。 西面,是太行山;山裡面的,指強盜。最近幾年,由於天下各地稅賦增加三四 倍,山裡的強盜則人數增加了五六倍;幾乎天下各地的強盜都普遍增加了八九倍, 似乎做強盜並不是甚麼丟人的事,活下去最重要。 「你……」大漢臉色一變。 「兩位是跟著他們來的?」五路財神指指輕車:「大概從娘子關就盯上了,對 不對?」 「閣下有何高見?」大漢口氣轉硬。 「趕快轉回去。」五路財神直截了當揮手趕人。 「什麼?」 「你們幸而沒在半途動手,已經多活了三天。」 「你說……」 「那是名震江湖,亦俠亦魔的逍遙公子喬冠華。他不找你已經是大吉大利,你 還想打他車中金銀珍寶的主意?回去吧!快走,以後招子放亮些。」 兩大漢古銅色的臉膛,變成黑色的了,一言不發搶過店伙的韁繩,急急飛身上 馬,臨行向店門眺望一眼。 公子爺正站在門口,英俊的面龐有和藹的笑意,一雙晶亮的星目,正盯著兩人 微笑。 喀勒勒蹄聲急驟,兩個強盜策馬如飛而遁。 五路財神在街上走了一圈,甚至遠走北關南關,傍晚返店時,查了一查旅客流 水簿,他的眉頭皺得幾乎連在一起了。他是本地的地頭龍,消息靈通所以煩惱。 心跳似乎加快了一倍,因為他感到緊張,感到憂慮不安,平空生出大禍臨頭的 感覺在心頭。 城內城外,客店中與及可以暫住的地方,來了許多七七八八形形色色的人。 真定城真是四通八達的交通樞紐,北至京師,南下河南,東出山東,西有至山 西的唯一大道。 他發現逍遙公子是唯一從山西來的人,其他絕大部分神秘人物,是從京師下來 的,少數則從南邊來。 似乎,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在近期動身離境的打算。 除了逍遙公子之外,他店裡陸續住進一些人,一些令人耽心的神秘人物。 店裡共有五座食廳,供應不在房內用膳的旅客進膳。另設有一座酒樓,供旅客 與及本城的人宴客聚會。 他真不希望店中出事,有些人他是無可奈何的,以他的江湖地位和聲望,吃得 住一些二流人物,但像逍遙公子這種超等的神秘怪傑,他的份量太輕了。 他並不怕逍遙公子,這位神秘怪傑不是不講理的凶神惡煞,兩年前逍遙公子就 曾經住過他的店,甚麼事都不曾發生。 而那時,正是逍遙公子出道已經將近一年,聲威如日中天,遨游天下各地,所 經處風跟雨隨,把那些聲威遠播的成名人物,整得灰頭土臉。 這兩年,似乎敢向逍遙公子挑釁的人,好像沒有幾個了,因此反而風平浪靜, 發生事故的機會急劇減少,似乎江湖朋友已經不注意這位年紀輕輕,敢向任何人叫 陣,半俠半魔的神秘高手淡忘了。 所以,那兩個太行山的獨行盜,糊糊塗塗跟蹤而來,要打輕車中的金銀財寶主 意,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當逍遙公子帶了那位十二三歲的書僮,與及那位十四五歲的小美人胎子小侍女 ,出現在酒樓上的雅座時,五路財神不由心中叫苦。 這位公子爺帶有五個男女從人,包了一座客院,客院本身有食廳,應該在客院 進食的,竟然在大庭廣眾間出現,豈不意味著即將有事故發生嗎? 樓上鬧哄哄,酒香汗臭形成一種不調和的刺鼻怪味。天氣本來就熱,加上懸著 的廿餘盞明亮大燈籠,雖則四面大窗全啟,也趕不走廳內的熱浪。 廿餘副座頭大半滿座,生意不錯。 逍遙公子換了一襲淡翠色的長衫,腰間懸了垂飾結和繡雲雷圖案精緻荷包,輕 搖摺扇邁著斯文步,真像一位學舍中大戶人家的學子生員,帶了侍女書僮上酒樓, 人生得英俊,穿得神氣,難怪令人側目。 幾十個酒客的目光,全被吸引過來了。 店伙卑謙地領逍遙公子,在近北窗的一副座頭入席。 小書僮像個小大人,向店伙吩咐準備些甚麼酒菜,顯然對主人的愛好一清二楚 ,任何事都不需主人煩心。 鄰桌是五位粗胳膊大拳頭的壯漢,有三個腰間帶了頗為美觀的匕首,一看便知 是江湖好漢。 五雙怪眼一直就跟著逍遙公子轉,看了逍遙公子就侍女手中喝茶的神氣模樣, 大概愈看愈不順眼,眼神愈來愈不友好。 先是一個大漢哼了一聲,再輕咳一聲清了清嗓門。 然後另一個大漢啪一聲放下酒杯,怪眼一翻。 「兄弟們,你看看這小怪物。」大漢怪笑著用手向逍遙公子一指:「像不像京 都的兔二爺?」 北方人喜歡罵人為兔崽子,兔二爺的意思是龍陽君。在京都,好男風的人真不 少,而且蔚成風氣。 逍遙公子一抖摺扇,閤上了,淡淡一笑。 躲在賬房後看風色的五路財神心中叫了一聲苦,急得頭上的汗多冒了一倍,心 一急,急步搶出。 但來不及了,是禍躲不過。 「小孤。」逍遙公子臉色毫不激動:「打掉他滿口狗牙。」 「遵命。」小侍女放下茶杯微笑著應喏。 但見黛綠色的身影一閃,便出現在五大漢的桌旁,香風入鼻,裙袂仍在飄揚。 「你過來。」侍女小孤向那位大漢點手叫,因為那位大漢中間隔了一個人。 隔在中間的大漢沒長眼睛,醉眼一翻,巨手一伸,按向小孤微隆的美好酥胸, 想先開開心。 「哈哈!小丫頭你要……呃……」 大漢是坐著的,輕薄的話說了一半,咽喉下便挨了一劈掌,幾乎劈裂了氣喉, 仰面便倒。 小孤一腳踏進,好快,近身了。 先前發話損人的大漢剛發現不對,剛看到同伴向外倒,剛挺身站起,雷霆打擊 已經光臨。 「劈啪劈啪啪……」一連串耳光暴響,十記正反陰陽耳光似乎在同一剎那及頰 。 「哎……」大漢只叫了半聲,昏厥了。 小孤揪住大漢領口的左手不鬆開,右手抓起一雙木箸,粗魯地撬開大漢血淋淋 的大嘴,察看牙齒是不是全掉了,臉上綻放著還帶著稚氣的頑皮微笑。 另三名大漢驚得一蹦而起,兩個有匕首的大漢迅快地拔出匕首。 全樓的食客,驚駭地張口結舌,幾乎全都不相信一個嬌小的美麗小侍女,能在 眨眼間擊倒了兩個粗壯如熊的大漢。 五路財神總算趕到了,滿頭大汗攔住了三大漢。 「住手!你們想找死?」五路財神厲聲大喝:「你們的髒口沒遮攔,天膽在逍 遙公子面前撒野,你們已經一腳踏入鬼門關了,知道嗎?」 小孤將已昏厥了的大漢信手推倒,大概已經檢查出大漢的牙齒全掉了,亮晶晶 明眸,投注在一名大漢已經拔出的匕首上。 「給我,匕首。」她晶瑩的小手向大漢一伸。 三大漢可能聽說過逍遙公子的名號,黑褐色的臉膛突然冷灰,醉眼中出現驚怖 的光芒,開始發抖。 「公子爺,請放他們一馬。」五路財神幾乎在哀求了:「大人不記小人過,他 們……」 「叫他們快滾!」逍遙公子含笑揮手:「荊東主,衝你閣下的金面,放他們一 馬。但你得保証,今後這五位仁兄,不要出現在我左近,我不希望再看到他們。」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在下深感盛情。」五路財神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三大漢像鬥敗了的公雞,背了兩個昏迷的同伴,心驚膽跳下樓溜之大吉。 人聲一靜,沒有人再敢大聲喧嘩,食客們知趣地各自進食,以免惹禍上身。 酒菜送來了,小孤與書僮居然被允許在左右落坐,小孤僅在主人需要時才站起 斟酒。 溜回賬房的五路財神以為替逍遙公子亮出名號,以後就可以平安無事了,不會 再有人膽敢出面計野火。剛感到心頭大石落地,另一塊大石又壓上他的心頭。 一個穿得並不怎麼體面,像個出家人的禿頭灰衣中年人,一手拈著酒杯,一手 抓著一根雞腿,大圓盤臉紅冬冬,微凸的醉眼放射出邪邪的怪異光芒,腳下踉蹌向 逍遙公子這一桌接近。 世間有許多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有些人就喜歡向成名人物挑戰,可能想加快成 名,也可能是天生看那些成名人物不順眼。 小孤晶亮的明眸,出現懾人的閃光。 逍遙公子摺扇輕搖,小孤眼中的懾人閃光消失了,美麗的面龐湧起可愛的無邪 微笑。 禿頭中年人在下首大馬金刀地坐下,杯往桌上一擱,呵呵怪笑了兩聲。 「事情還沒完?」禿頭中年人笑問。 「好像沒完。」逍遙公子像向老朋友話舊,笑容可掬。 「你還真不像個能吃人的魔頭。」 「我不像嗎?」 「不像,可知傳聞是靠不住的。那五個小輩很幸運是不是?」 「也許。」 「為何?」 「興致好。」逍遙公子抿了一口酒:「從山西來,靠文殊菩薩保佑,發了一筆 小財,可以逍遙一段時日。你知道,發財是好事,好事當頭心裡就愉快,心裡愉快 就不想計較一些雞毛蒜皮小事。而且,我這人心情好的時侯,對殺人興趣缺缺。」 「既然發了財,為何不放手?」 「哈哈!你老兄真會開玩笑,善財難捨,我為何要放手?錢財恨不多,恨多的 人要不是白痴,就是他本來就是個身無半文的窮光蛋。」 「你最好放手脫身事外。」禿頭中年人不笑了。 「為何?」 「因為它是二君一王的。」 逍遙公子一怔。站在賬房門口的五路財神開始冒冷汗了,而且不住打寒戰。 二君一王,一掃而光。這是江湖朋友口中的口頭禪。 宇內三大威名顯赫,令人聞風喪膽的凶殘梟霸,稱為二君一王,被他們找上頭 的人,結果將是財命兩光,決無例外。 被二君一王找上頭的人,唯一的辦法是往天涯海角逃;假使能逃得掉的話。 不過,通常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因為二君一王爪牙眾多,朋友全是些宇內窮 凶極惡的高手名宿,想逃出魔掌,那是不可能的事。 滄海君公羊滄海,潛勢力極大翻雲覆雨的霸主;無極元君無極丹士,據說是白 蓮社的餘孽;威靈王王五岳,亦正亦邪誰都不敢招惹的瘟神。 二君一王橫行江湖三十年,逍遙公子揚名立萬前後僅四載多一點而已。一是樹 大根深,一是異葩初綻,真要面面相對,樹大根深的一方勝算要大得多。 「你不會是代表二君一王吧?」逍遙公子沉靜地問,並沒被二君一王的名號所 嚇倒。 二君一王之間,利害衝突非常嚴重,像是已經點燃的炮仗,隨時都可能爆炸火 拼,禿頭中年人不可能代表三個人出面示威。 「你以為如何?」禿頭中年人不正面答覆。 「我不管你代表那一方的大菩薩,更不在意何方神聖。」逍遙公子眼中閃過一 道冷電:「我還沒養成在威嚇下逃之夭夭的習慣,閣下,我的答覆夠明白嗎?」 「你……」 「我給你十聲數滾蛋,數盡而還沒逃出在下的視線外,一切責任自負。」逍遙公 子向書僮抬手示意:「小羽,計數。」 書僮小羽拈起一根木箸,向菜碟輕輕敲動。 「一!」小羽隨著清響的敲擊聲呼數。 禿頭中年人勃然變色而起,將有所舉動。 「二!三……」小羽毫無表情地叫數。 侍女小孤向對方邁出一步,一雙小手徐徐上提。 逍遙公子安坐不動,似乎毫無戒心,臉上神色安詳,星目中不帶任何煞氣。 「四!五……」 禿頭中年人一咬牙,轉身便走。 一步,兩步,三步……左手向後一擺。 擺的角度還沒升至定位,小孤已哼了一聲,左手輕輕一抖,一絲肉眼難辯的芒 影一閃即沒。 「哎唷……」禿頭中年人驚叫,左手擺不起來了,向前一竄便到了樓門口。 「八……九……」 飛躍下樓是很容易的,往下一躍便遠出視線外去了。 逍遙公子淡淡一笑,右手從左腋窩取出一枚金光閃閃的鳳釵,釵身卷著一張三 寸長的小紙條。 「小羽,看清相貌嗎?」他向停止擊碟叫數的小羽問,一面打開紙卷。 「小羽慚愧。」小羽伸伸舌頭頑皮地笑笑:「天下間這種平常的老太婆,沒有 一千萬也有五百萬,就算看清了,也不容易找。」 「那一定是相當高明的易容術,老太婆不會使用這種釵。」他將釵丟在桌上。 投注在紙捲上的目光漸變,變得陰森無比,像是食肉猛獸發現了同類的那種光 芒出現了。 紙捲上,用眉筆寫了八個字:如想命在,早離疆界。 「公子爺,怎麼說?」小孤問。 「我看,我們是霉運當頭了。」逍遙公子將紙條往桌上一擺,臉上回復了笑容 ;「有人要趕我走;有人要留下我的金珠。似乎,我逍遙公子已經是死人一個,或 者是砧上的肉,任何人都可以操刀而割了,哀哉!」 「哦!好久沒碰上這種事了。」書僮小羽說。 「是呀!福無雙至,再至的一定是災禍。」 「公子爺打算……」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呵呵!本來要往京都走的,只好在這裡等啦…… 」 窗外,突然傳入清晰的語音:「等死!」 人影一閃即逝,像是鬼魅幻影。全樓的食客,注意力皆放在逍遙公子身上,居 然沒有人發現他是怎麼消失的。 「哈哈哈哈……」鄰屋的瓦面,長笑聲震耳,逐漸遠去速度駭人聽聞。 片刻,逍遙公子穿窗而入。 「逃掉了?」小孤問。 「碰上勁敵了,這傢伙的輕功世所罕見。」逍遙公子回座坐下,眼中有疑雲: 「奇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突然冒出一大堆名震天下的人物,一無風聲二無 徵兆,一窩蜂找上我了?哼!我不信邪。」 以後一段進食期間,不再有人前來打擾。 五路財神送走了逍遙公子,發現自已的衣衫,已被冷汗濕透了。天老爺保佑, 店堂的生財家具算是保住了。 要想在道上吃得開,必須有派得上用埸的人。三眼善才龍開十分精明幹練,眉 心那顆大黑痣真像一個眼睛,所以他才叫三眼。 善才,是因為他的紅紅圓盤臉像童子,而且有財有勢,所以人們把他看成文殊 菩薩座下的善才菩薩,或者是觀音菩薩身邊的善才童子。 三眼善才就是五路財神的人,也是拜弟,義兄義弟忠誠合作,才在真定府奠下 頗為出色的局面。 今晚,兄弟倆在私室裡長吁短嘆,情勢惡劣,這局面他倆撐不起來了,光臨府 城的菩薩太大,牛鬼蛇神都是神通廣大的一流人物,他倆這種三流腳色怎能撐得住 ?五福客棧這塊金字招牌,天知道那天會被砸破? 逍遙公子這位大菩薩住進他這家店,還沒進店就有了麻煩,進店以後麻煩愈來 愈多,真令他憂心如焚。 「兄弟,你認為逍遙公子也那些人的事有關?」他愁眉苦臉向三眼善才問。 「那是一定的。」三眼善才不住搓手:「二君一王找上他,就明白表示那些人 的事與他有關,這也表示二君一王都會來找他了斷。大哥,你這裡……老天爺,將 會到處有血腥。」 「只要有一具屍體處理不當,咱們的店被封定了,今後咱們也不用叫字號了。 」五路財神憂心忡忡坐立不安;「兄弟,咱們該怎麼辦?」 「大哥,你總不能把逍遙公子,與及其他稀奇古怪的客官往外攆。」 「誰敢呀?兄弟,誰惹得起這些瘟神惡煞?老實說,逍遙公子還是最好說話的 一個,其他…他娘的!今年衝了太歲,這段日子裡,我總有災禍臨頭的感覺…」 「該來的早晚會來,是禍躲不過。大哥,依我看…」 「你的看法是…」 「把我那些蛇鼠找來,隨時準備善後,務必用最快的速度,處理掉沒有人帶走 的屍體。」 「你是說…」 「一定會有許多人送命,而屍體無法帶走。那些人打打殺殺與我們無關,我們 只怕官府過問,沒有屍體就不怕打官司。想把瘟神請走無此可能,迅速清理殘局是 唯一可行的辦法…」 虛掩的室門悄然而開,三個令人心寒的怪人踱入。 「這是最佳的辦法,荊東主最好不要得罪任何一方的人。」那位三角眼冷電四 射的人說:「請教,那姓喬的真是近年來在各地逍遙,名號日漸響亮的逍遙公子? 」 「是的。」五路財神感到心底生寒:「諸位是…」 「不要問咱們的來歷。」 「可是…」 「咱們不會遺留屍體讓兩位煩心,而且也不可能有人被殺,這點在下可以保証 ,此外,有件事要求。」 「荊某洗耳恭聽。」 「交代貴店的伙計,不過問任何事,裝聾作啞活得長久些。在下禮數已盡,不 再打擾,告辭。」 燈火搖搖,人走了,順手關上室門。 「可惡!這傢伙口說禮數已盡,其實明明在坑人。」五路財神忍不住咒罵:「 他要咱們不過問任何事,卻向咱們打聽逍遙公子的消息,這能算上道嗎?分明認為 吃定了咱們,哼!」 「小聲些!」三眼善才悚然低聲阻止:「那傢伙是南關鴻賓老店的旅客,司命 使者南元仲,威靈王的得力爪牙,惹不得。很不妙,他們真不浪費時間,看來,逍 遙公子今晚恐怕過不了關。」 別看三眼善才只是一個三流混混,但認識不少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這是他 能混得不錯的本錢。 「兄弟,要打賭嗎?」五路財神的眼光也不錯:「逍遙公子如果沒有兩把刷子 ,還敢在這裡等二君一王的人來宰割?你走著瞧好了。反正咱們擔這點風險,大不 了砸掉招牌拉倒,沒有甚麼大不了。」 室門再次開啟,進來一個雞皮鶴發毫不起眼的老太婆,衝兩人嘿嘿陰笑。 五路財神招子亮,認出是在酒樓上,在逍遙公子身後,用金釵偷襲的神秘老太 婆。 他是個見過大風浪的人,事情發生了,就挺起脊梁一肩挑,沒有逃避的打算。 「我五路財神可能要轉運了,今晚這間斗室門庭若市,進進出出的人,全是跺 下腳天動地搖的風雲人物,深感榮幸。」他站起淡淡一笑抱拳行禮:「老大娘,有 何賜示,但請吩咐。」 「老身要知道逍遙公子的底細,小事一件。」老太婆的怪嗓音十分刺耳:「你 五路財神是個挑得起放得下的人,希望彼此都能留下好印象。」 「在下承認多少聽說過一些知名人士。」五路財神鄭重地說:「但有關這位近 年才成名的逍遙公子,所知的確有限,只知去年他曾經在本店投宿,姓喬名冠華, 自稱天下任逍遙的逍遙公子,為人慷慨大方,舉止豪奢,隨行的伴當身手頗為高明 。」 「哼!一大堆廢話。」老太婆不滿意:「對會存心敷衍的人,老身……」 「老大娘,我五路財神只是真定府的一條小地頭蛇,所知有限,這不能怪我。 」五路財神大聲抗議:「假使老大娘這種老江湖都不知道逍遙公子的底細,怪我敷 衍未免過份。在下只知道這些,你瞧著辦好了。」 「你……」老太婆要冒火了。 「你實在不像一個成名人物。」五路財神口氣轉變強硬:「比起剛才那位司命 使者南前輩,你就缺乏他那種成名人物的氣概與見識。老大娘,你還是早些離開為 妙,今晚我這家店風雲際會,來找在下的人來來去去,畢竟在下仍是地主,在下仍 得接待隨後到來的人呢!來人如果是你的仇家,可就有點不便了。」 門外傳來一陣陰笑,陰森得令人聞之脊梁發冷。 「這蕩婦有不少仇家,但沒有任何一個仇家能忍心要她的命,只要她把羅裙一 脫,天大的仇恨也勾銷了。」門外那位像貌猥瑣的糟老頭說:「而她的羅裙最容易 脫了,有時侯她甚至會在大街上脫。」 「哈哈哈…」糟老頭身後,突然幻現另一個瘦老人狂笑:「地不收孫老鬼,你 偌大年紀,說這些傷口德有傷風化的話,是不是返老還童了?歲月不饒人,說這些 話你的確太老了。」 糟老頭地不收猛地旋身,激怒地一掌吐出。 一聲狂笑,瘦老人一閃不見。 掌風似隱隱殷雷,門對面的小院階所擺的兩個盆栽,還在丈外突然飛摜而出, 盆碎花散。 地不收身形亦起,也一閃不見。 老太婆慢了一步,追出門外止步轉身。 「荊東主,我還會來找你。」老太婆陰森森地說。 「在下隨時侯教。」五路財神也冷冷地答。 老太婆一閃不見。 三眼善才苦笑一聲,嘆了一口氣,不住搖頭。 「大哥,想起了嗎?」三眼善才問。 「想起什麼?」 「裙帶鬆的名女人。」 「這老太婆?」 「老太婆裙帶鬆甚麼呢?鬆了也沒有人看。」 「這…」 「她化了裝易了容,那雙眼睛是屬於年青人的。」 「哦!宇內三妖?」 「三妖不會如此冒失,更不屑找咱們這種地頭蛇的麻煩。」 「那……賢弟是指……」 「錯不了,三朵花的一朵。咱們出去吧,時侯不早,暴風雨即將光臨,得早作 準備。」 「老天爺!希望這埸風雨不要來得太大,咱們挺不住就完了。」五路財神沮喪 地說。 逍遙公子獨自住在有內間的最好上房內,二更將盡,他仍在外間獨自品茗。大 概他知道即將有事故發生,因此把男女隨從都打發走,要他們各自安歇,自已等待 即將到來的不速之客。 桌上、壁間、共有三座燭台。內間也有燭光,透過門簾光影朦朧。 一面品茗,一面還在看書,紙摺扇擱在桌上,除了斟茶的聲音偶或傳出之外, 好靜。 房門是大開的,廊外是一座小巧的,栽了一些花草的長方形院子,懸了兩盞照 明的燈籠,發出朦朧幽光。 不知何時,門口站著司命使者三個人,沒發出任何聲息,真像是來自地獄深處 的使者。 逍遙公子的注意力,似乎全被書本所吸引,不知不速之客已經光臨。他是臉向 外而坐的,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房門口的人。 但他一直就不曾抬頭。他的手伸出了,緩慢地拈起了茶杯想喝口茶。 一星青芒從司命使者的手中破空飛出,射向那隻小小的茶杯,相距不足兩丈, 一閃即至。 茶杯突然向上飛跳,青芒恰好消失在他的大手中。接著茶杯重新降落在手上, 杯中的茶絲紋不動。 他似乎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些甚麼事,若無其事地舉杯喝了半杯茶,信手放回原 處,繼續看他的書,甚至在喝茶時,目光也不曾離開書本,看得那麼入神,渾然忘 卻身外事,不知道惡客已經光臨,已經向他示威。 司命使者臉色一變,左手再次上抬。 三個人後面,又幻現兩個人,面對著房內透出的燈光,這兩個人真像鬼,而且 是青面獠牙怪嚇人的鬼。 顯然,兩人都帶了鬼面具,面具留了兩個眼孔,兩雙眼睛明亮如燦星。 「司命使者。」一個身材稍高的鬼面人,用嘲弄的嗓音說:「你再使用那甚麼 霸道的追魂鬼錄,你這輩子可能就活這麼一把年紀了,正好給逍遙公子用你的錄, 來替你刻墓志銘。據在下所知,逍遙公子不能忍受任何人再次向他下殺手偷襲暗算 。 司命使者三個人反應甚快,對方一發話,便已轉過身來,臉上有強烈的戒備神 色。 「你認識這個甚麼逍遙公子的小輩?」司命使者沉聲問,戒意比怒意強烈,可 知必定知道這兩個鬼面人的來歷,更知道不是朋友。 「多少聽說過。」稍高的鬼面人說:「一個在江湖逍遙了四年,而且愈混愈出 色的人,我相信你閣下對他也不算陌生,至少也該有過耳聞,對不對?」 「你閣下認為他一定能逃得過老夫的殺手」 「他用不著逃,死的恐怕會是你司命使者。」 「氤氳鬼王,你在激老夫出手,以便坐收漁利,哼!」司命使者自以為是地說 。 「我沒有激閣下的打算,而是有意救你的命,你死不死都與我無關,我也無漁 可利。而且,我也不是凶名昭著的氤氳鬼王。那老凶鬼住在北關的悅來客棧,與五 湖老怪程超凡結成同盟,現在大概還在協商分贓大計呢。」 「唔!你戴的鬼面具……」 「有點像,是嗎?哈哈!神器店所賣的鬼面具,型式大同小異,一百廿文一個 ,你可以在任何一家神器店買得到。」 「混蛋!」司命使者破口大罵:「你這狗東西膽敢打扮得像氤氳鬼王,有意前 來戲弄老夫,你該死一千次!去你娘的!」 隨著咒罵聲,手一揚星芒破空而來,相距僅丈餘,對面的人根本無法看到芒影 ,決難閃避,死定了。 一聲怪笑,兩個鬼面人突然一閃不見。寸四長的細小追魂錄飛出院子,形影俱 消。 「咦!」司命使者大吃一驚:「魅影功!這兩個傢伙是何來路?」 「恐怕真是氤氳鬼王陳彪。」一位同伴冷冷地說:「奇怪,他為何要否認自已 的身份?這老凶鬼天不怕地不怕,威靈王王老哥把他看成勁敵,他也揚言要趕二君 一王走路,按理他沒有理由否認身份的。」 「這老凶鬼不知在弄甚麼玄虛,咱們得提防他一點。」另一位同伴苦笑:「南 兄,是鬼影功而非魅影功,確是鬼王的絕技,趕快辦事吧!別讓南老哥久等了。」 逍遙公子不再裝模作樣,啪一聲放下書本長身而起,星目冷電乍現。 「諸位果然是一王的人。」他離開桌旁冷然屹立:「在下與二君一王素未平生 ,無仇無怨,王前輩居然派諸位前來,向在下一個小有名氣的晚輩挑釁,未免有失 身份。諸位的來意,挑明說好了。」 「小輩,你應該知道老夫的來意。」司命使者進房,直逼近至八尺左右。 「在下又不是神仙,該知道嗎?」他的口氣相當強硬:「我逍遙公子闖道沒幾 天,對江湖情勢多少有些了解。一個晚輩想成為風雲人物,須投下無窮精力與心血 ,明時勢識興衰,活得要長久些。在下不笨,所以如非必要,不願招惹那些天下的 高手名宿,但真要逼上頭來,在下也不會找處狐洞躲起來。」 「老夫相信你一定明時勢識興衰,希望活得長久些。」 「話又說回來,要想成為風雲人物,就得挺起脊梁。南前輩,難道你不希望活 得長久些?」 「你……」 「你的追魂錄奈何不了我,所以你最好不要抬你的左手向著我,你的左手已經 暗藏了一枚。像你這種威震江湖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反擊起來,結果只有一個:不 是你死就是我活。說吧!來意如何?」 司命使者由於第一枚追魂錄平白失蹤,心中大感不安,的確有出其不意再發一 枚將他擊斃的打算,經他一點破,心中不安的情緒加深了,果然不敢出手。 「要閣下放手。」司命使者嗓門增大了一倍,三角眼中厲光熾盛。 「是尊駕的意思?」 「是一王威靈王王老哥的意思。」 「這……」 「老夫立等答覆。」司命使者嗓門更大了,咄咄逼人氣勢洶洶。 「辦不到!」他沉聲說:「在下也曾冒生命之險,也曾花了心血盡了力,豈肯 輕易放手?在下也是黑吃黑的行家,任何人想從我這兒黑吃黑,休想。」 「閣下……」 「在下已經清楚明白表示了,如果沒有別的事,你請便吧,在下要歇息了。」 他下逐客令,不在脅迫下低頭。 「好小子,你知道你的決定……」 「在下的決定,是無可更改的。」他斬釘截鐵地說,舉手一揮:「甘鋒,送客 !」 英俊魁梧的甘鋒出現在房門外,劍插在腰帶上,虎目炯炯神光四射,驃悍的氣 勢懾人。 「諸位請吧!」甘鋒冷然伸手促駕,聲不大,但直震耳膜直撼天靈蓋。 「可惡!」司命使者向門外沉叱:「斃了他!」 兩個黑影突然出現在甘鋒身後,一出掌一出爪,迅疾凶猛地攻向甘鋒的背心。 原來外面還有人,司命使者早有來硬的打算。 甘鋒早知身後有人撲到,泰然左跨一步,恰到好處地避過攻背心要害的掌爪, 看似不快,其實配合得極為奧妙,先掌爪而至的渾雄勁道擦右臂外側而過,傷不了 人。 幾乎在同一瞬間,甘鋒的身形右轉,右手一抄,有如電光一閃,奇準地扣住出 爪抓他頸脖的人右手脈門,順轉勢挫腰猛摔,有骨折聲傳出。 挫腰的同一剎那,左手出爪虛空猛抓,抓向另一位出掌拍背心的人。 人摔飛,可怕的爪勁也中的。 「哎……」腕骨已碎飛摔而起的人狂叫,手舞足蹈飛出兩丈外,摔落幽暗的院 子,發出隆然巨響。 「呃……」另一位用掌襲擊的人悶聲叫,身形一晃,向下挫倒,左肩鮮血淋漓 ,衣破肉裂,露出白慘慘的肩骨,隨即被鮮血掩蓋住了。 爪勁在八尺外傷人,好可怕,一個隨從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可把司命使者三 個名宿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大變。 「諸位再不走,我這位隨從的脾氣不太好,要是他拔劍出鞘,這裡一定會出人 命。」逍遙公子坐下泰然地說:「去年初春,本公子行腳揚州。諸位該知道揚州的 乾坤三條龍之一,魔眼毒龍上官杰吧?那老毒龍只接下我這位隨從三劍,第四劍… …」 「這……魔眼毒龍原……原來是被你們殺的?」陰曹使毛骨悚然地說,嗓音走 了樣,驚恐地往外退。 「你可別弄錯了,不是我們殺的,而是我這位隨從甘鋒,單人獨劍公平地殺掉 他的。」 逍遙公子輕搖著摺扇,話說得毫無火氣:「第四劍殺掉他的。閣下,你司命使 者的武功,比魔眼毒龍強多少倍?嗯?」 乾坤三條龍的名頭,輩份,武功,與二君一王相較,只高不低,至少也相等, 而司命使者只配替一王跑腿,怎麼可能武功比三條龍高幾倍? 司命使者在打冷戰,暗藏在掌心的追魂錄幾乎失手掉落。 「我走…」司命使者轉身急遁,五個人像五頭喪家之犬,漏網之魚。 「不送。」甘鋒甚有風度地說。 三更將盡,整座客店寂無聲,夜深了。 甘鋒站在院廊下,屹立如山絲紋不動,像一座石像。廊燈暗紅色的光芒微弱, 整座院子死寂。 兩個黑衣人突然出現在院中心,一高一矮並肩而立,久久不言不動。 空間裡,流動著淡淡的幽香。 是一男一女,難怪有幽香流動。 全身黑,但臉卻蒼白得怕人,一看便知擦了易容白粉,膽小的人看到,可能會 被嚇昏,真像兩個鬼,似乎附近有陰風流動,鬼氣衝天。 甘鋒一直就絲紋不動,沒有任何反應。 就這樣,三個人像是變成了僵屍,或者已化成石人,相距丈餘面面相對,沒有 任何行動,誰也不想開口,似乎在比誰的耐性好,氣氛逐漸緊張。 通常,客人必定最先沉不住氣,即然來了,必定有所為而來,怎能站在這裡雙 方乾耗? 「你老兄不打算採取行動嗎?」白臉男人終於忍不住發話了。 「你們希望在下採取甚麼行動?」甘鋒的語音平靜,依然保持屹立姿態。 「拔你的劍趕咱們走呀!」 「犯不著,這裡是客店,人人都可來的地方,敝主人從來不自劃禁區。」 「哦!你不阻止咱們進去了?」 「除非你們想闖入內室,不然在下不阻止你們在各處遊蕩。敝主人綽號稱逍遙 公子,意思是海闊天空,任我逍遙自在,所以也不禁止別人逍遙自在。」 「你老兄想必就是一王那些爪牙們口中所說的甘鋒了。」 「不錯。」 「真是你殺了魔眼毒龍?」 「不錯。」 「真是你殺了魔眼毒龍?」白臉男人重覆又問一遍。 「不錯。」 「第四劍就殺了他?」 「不錯。」 「魔眼毒龍的劍術極為了得。」 「不錯。」 「毒暗器更是歹毒絕倫。」 「不錯。」 「那麼,甘兄的武功,劍術,最少比魔眼毒龍強一倍,甚至兩倍。」 「也許。」甘鋒總算改換了字眼,如果再說不錯,就不夠謙虛了。 「你真是逍遙公子的隨從?」 「你錯了,那是敝主人客氣。」 「那你…」 「我是敝主人的奴僕。公子爺要我死,我將毫不遲疑拔劍自刎。」 「你有把柄握在他手中?」 「閉上你那胡說八道的嘴!」甘鋒語氣轉厲:「敝主人是天下間最可敬最了不 起的主人。」 「在下提一個人,也許甘兄認識。」男白臉人話鋒一轉,另起話題。 「在下不認識甚麼人。」 「那是甘兄的本家。十年前,江湖上出現一個邪道年輕高手,劍術通玄,內功 出類拔萃,在短短的三年中,埋葬了不少正邪高手名宿,幾乎掀起一埸可怕的江湖 風暴。另一個三年,他登上了江湖十大風雲人物龍虎榜,他就是近年來平白失去蹤 跡的魔劍甘百霸。假使他仍然在江湖闖蕩,該是三十盛年,武功登峰造極的豪霸, 仍然是龍虎榜上的風雲高手。二君一王雖然位高輩尊,一代梟雄,但這輩子已經沒 有機會問鼎十大風雲人物寶座,更休想名登龍虎榜了。甘兄,認識貴本家吧?」 「不認識。」甘鋒冷冷地說:「天下間姓甘的沒有十萬,決不少于五萬。」 「甘兄……」 「你有完沒有?」甘鋒沉聲問,最後哼了一聲。 「好,不談無謂的事。在下兄妹要求見逍遙公子,相煩通報。」 「敝主人已經就寢,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有事明天再來,賢兄妹可以走了。 」 「在下堅持要見……」 「你們走吧!」 「在下只好硬闖了。」 「你試試看?最好不要試。」 一聲劍吟,男白臉人的劍倏然出鞘。 雙方相距丈餘,以雙方的輕功速度來說,這點點差距,在劍出鞘的瞬間便可接 近,劍揮出便可及體。 可是,甘鋒的劍已神乎其神地在同一瞬間出鞘,前伸,構成堅強的防衛網,男 白臉人失去了突襲的機會。 雙方的反應快得不可思議,念動劍出雙方在同一瞬間完成,像是事先有了默契 ,此動彼應不差分秒。 兩人的劍尖遙距八寸,驀地劍氣迸發,似乎兩人的鋒尖,似有電氣火花發出, 互相排斥、吸引,傳出一陣緊似一陣的虎嘯龍吟異鳴。 雙方假使手臂再伸長些,就可以行猛烈的接觸了。 「好手難尋,進招吧!閣下。」甘鋒豪放地說:「好久沒碰上內力御劍如此強 勁的對手了,正好作快意一擊,你必須全力施展所學,不然就沒有機會了。」 女白臉人看出情勢險惡,雙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御劍的內力凌厲無匹,接觸 之下,結果只有一個;必定有一方濺血劍下。 一聲龍吟,女白臉人撒劍。 「我陪你練練。」身後傳來冷森森的語音。 是逍遙公子的女隨從,一位明艷照人的美婦,劍垂在身側,正徐徐升劍。 女白臉人吃了一驚,太過關切乃兄的情勢,忽略了身後,不知道這位女隨從是 何時來到身後的。 「你是……」女白臉人戒備地問。 「我是甘鋒的妻子,姓古,甘古媚。」女隨從平靜地說:「我夫婦都是逍遙公 子的僕從。強將手下無弱兵,公子爺拳劍技絕武林,我夫婦手底下當然不會太過差 勁。勝得了我夫婦手中劍,你們就可以見到敝主人了。」 女白臉人眼神一動,拉了拉乃兄的衣袖,阻止乃兄發動攻勢。 「既然大嫂也是逍遙公子的僕從,有客人求見,賢夫婦是否該通報呢?」女白 臉人改變了策略,而且收劍歸鞘:「這應該是僕從的責任,對不對?」 「今晚例外。」古媚也收劍:「鬧事的人接二連三,家主人煩透了,所以傳下 話,任何人不見,有事明天再說。兩位可以留下話,愚夫婦代為轉達。小姑娘,並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隨意不論時地,強行要見某個人的;尤其是身份聲望還不夠份量 的人,強求會碰大釘子的。哦!兩位貴姓大名呀?」 「我……我姓張……」 「不要告訴他們。」男白臉人加以喝阻:「妹妹,我們走。哼!逍遙公子並不 是甚麼驚天動地的人物,要不是聽說他嚇跑了司命使者,咱們還犯不著降尊紓貴找 他打交道呢!走!」 兄妹倆身形倏動,輕靈地躍登瓦面,黑影連閃,去勢如星跳丸擲。 甘鋒夫妻倆泰然目送兩人退走,未加攔阻。 廊口的暗影中,踱出逍遙公子的修長身影。 「知道這兩人的來歷嗎?」他含笑問。 「是黑衫客張興隆,沒錯。」甘鋒低聲說:「十年來江湖上最驍勇神秘的年輕 高手,亦邪亦魔的怪客。至於他怎麼偕同妹妹一起闖道,就無從得悉了。公子爺, 要不要甘鋒揭他的底?」 「暫時不必。」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斗:「四更到了,二君一王的人該快到 了。」 「公子爺的打算是……」 「甘鋒,你心中有懼意嗎?」 「沒有,公子爺。」甘鋒的語氣出奇地平靜:「追隨公子爺期間,甘鋒從來沒 感覺出懼字。」 「那就好,你知道我應付困難凶險的態度。」 「是的,公子爺。」甘鋒恭敬地說:「應付困難凶險,不能逃避。」 「對,你只要一開始逃避,你將永遠在逃避,一生一世在逃避中苟活。所以, 唯一的辦法是面對它,擊潰它,別無他途。二君一王是很可怕,假使我們逃避,他 們所有的狐群狗黨和親朋好友,必定不斷地窮追猛打,咱們那有好日子過?」 「公子爺的聲望,也將像崩山般塌下來。過去公子爺不怕任何人,現在也不怕 任何人,以後同樣不怕任何人。公子爺,請回房歇息。」 「不必了,他們很快就會到來的。奇怪,咱們得到金寶的事,按理絕對不可能 洩漏出去,怎麼咱們一到真定城,卻有一大群三山五岳妖魔鬼怪,在這裡等侯咱們 了?委實令人百思莫解。」 「也許咱們毀車取寶時,有人在附近偷窺呢!咱們在井陘關逗留得太久了,讓 他們有充裕的時間,在這裡從容佈置,各顯神通。」 「實力最雄厚的是二君一王,黑衫客兄妹威脅不了我們。唔!那兩個戴鬼面具 的男女,似乎知道我的底細,敵意雖然不明顯,但我有點耽心,恐怕比黑衫客兄妹 難纏些,我得好好提防他們。唔!來了,好好準備迎客。」 甘鋒夫婦身形乍閃,隱沒在院角形影俱消。 房門是大開的,窗台上只留下了一個燭台,這種可點一夜的牛油大燭芯細火小 ,禁不起風,擱在窗台上風一吹就熄,好在盛夏炎炎,沒有風,朦朧幽光足以讓進 房的人看清客房外間的景物。 桌上擱了一張長凳,逍遙公子坐在凳上,居高臨下,房內房外皆在他的星監視 下。 一陣陰風吹入,燭火搖搖。 房門口,出現一位明艷照人,媚目水汪汪極為動人的年輕姑娘,穿一襲碧藍色 衣裙,隆胸細腰懸了劍掛了囊。 一頭青絲自然地披散在肩前,未加任何飾物,這是唯一的缺點,不倫不類,但 另有一種自然、野性、神秘的美流露在外。與那些愛打扮珠翠滿頭的愛美姑娘們不 同,有另一種吸引人的魅力。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好美好媚的姑娘,半夜出現在旅店的客房外,旅客即使不敢褻瀆誤認為神女, 也會懷疑是狐仙。 水汪汪的動人明眸,惑然地打量高高坐在桌上面的逍遙公子,眼神不住在變。 「唷!你是怎麼啦?」姑娘終於忍耐不住了,悅耳的嗓音甜膩膩地:「不是神 壇嘛!你怎麼扮起神佛來了?是存心唬人嗎?」 逍遙公子其實是用雙手的食指,將自已撐在凳上的,看上去是坐在凳上,但臀 部距凳面還有一寸,這種坐式,極像五台苦行僧的瑜珈坐功,兩個食指的支撐力十 分驚人,說難真難。火侯到家時,一個指頭也可支撐老半天。 他眼神一動,感到心潮洶湧。但這種心潮並非警覺或驚疑的悸動,而是心理與 生理上的本能反應。 「喝!好美的姑娘!」他由衷地稱讚:「半夜裡在客店四處遊蕩,你會引起一 埸暴動。」 「是嗎?」姑娘似笑非笑膩聲問:「喂!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在練功。」 「什麼?練功?見鬼了!」 「信不信由你。」 「甚麼時侯啦,還在練功?騙人。」 「用不著騙你。你知道,練功有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一個出來闖道的人, 整天在名利中打滾,玩陰謀耍詭計,一天到晚都在計算別人,那有閒工夫和心情繼 續苦練?要不抓住機會就練,今後將永無進境了。」 「那你……」 「我只要有機會就練,所以我能一直保持良好的精進境界,不論時地,不管環 境是否凶險,能練就練,所以我逍遙公子在江湖逍遙了四載,活得十分如意。」 「唔!很了不起。」姑娘嫣然一笑:「我也經常抓住機會苦練,所以我闖了鬼 蜮江湖,迄今為止,一直就十分如意,從沒吃虧上當。」 「姑娘們闖蕩江湖,上當吃虧那還了得?兩年你能一帆風順十分如意,那是你 走運。」 他放手坐下停止練功:「請問貴姓芳名呀?我姓喬……」 「喬冠華,我知道。」姑娘顯然有所為而來:「我姓夏,春夏秋冬的夏。喂! 我可以進去嗎?」 「哈哈!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五福客棧呀!」 「客棧裡是非多,你一個美絕塵寰的年輕姑娘……」 「本姑娘從不在乎蜚語流長。」 「好吧!你很勇敢。」他跳落地面:「不過,話講在前面,你有膽氣闖,進了 房門,一切後果自已負責,我說得夠明白嗎?」 「夠明白了。」夏姑娘毫不忸怩地舉步入房,媚笑如花,走動時蓮步輕移,仍 禁不住臀波乳浪出現,那雙靈活,慧詰,水汪汪的媚目,表現出反道學的叛逆性, 無畏地在他身上流轉。 「請坐。」他取下凳擺放在桌旁:「沒想到來的是你這麼一位水蔥似的美人兒 。呵呵!二君一王一定昏了頭,改派你來軟的,他們應該知道我逍遙公子是軟硬都 不吃的難纏浪子。不過,無可否認地,姑娘們長得美,辦起事來畢竟夠份量方便多 多。夏姑娘,我會給你機會。」 「哦!原來你在等二君一王。」夏姑娘在他對面坐下:「你認為我是二君一王 派來的人?」 「不是嗎?」 「嘻嘻!你不是看我在發抖嗎?害怕得發抖。」夏姑娘無顧忌地嬌笑,紅馥馥 的秀頰綻起一對笑渦兒,又美又媚迷人極了,當然並沒真嚇得發抖,而是媚笑得花 枝亂抖。 「真的呀?」他半真半假似笑非笑。 「江湖朋友不論黑白魔邪,提起二君一王很少有不發抖的,並不奇怪。本來, 我出道的前些日子,本來打算投靠二君一王請他們提攜一把的。」 「你沒去投靠?」 「沒有,我受不了他們那些爪牙們的嘴臉,所以決定自已闖天下。」夏姑娘明 白表示不是二君一王的爪牙:「總算運氣不差,真闖出不小的名氣呢。」 「成了女英雄?」 「嘻嘻!你看我像個女英雄嗎?」 「不太像。」 「怎麼?」 「你太美太媚了,真有一笑傾國的風華。名動江湖的三朵花,好像有一朵是出 身武林世家的俠女,據說可稱之為女英雄,可惜我無緣得見顏色。」 「你是說碧玉蘭花。」 「你穿一身碧藍衣裙,是不是碧玉蘭花?」 「你地江湖逍遙四載,聲譽鵲起名動江湖,帶了一群身手高明,武功深不可測 的男女隨從,按理應該消息非常靈通,怎麼誤把馮京當馬涼,連碧玉蘭花的底細都 不知道,你是怎麼混的?」 紅艷艷的櫻口一撇,美好的瓊鼻一皺,那神情又媚又俏皮,動人極了。 他一愣,心中一跳一蕩。 「我從不多管閒事,也不屑去發拙別人的隱私。」他苦笑:「天下大得很呢! 人也太多太多,消息再靈通,也不可能把每個稍有名氣的人底細摸清。像姑娘你… …」 「我姓夏,碧玉蘭花姓司空。」 「對,隱園小筑司空世家的千金,千幻劍司空長虹的女兒。」當然他對有名氣 的人不陌生:「但是,闖蕩江湖的人,隨意捏造綽號姓名隱起身份平常得很。司空 碧玉和你一樣,在江湖成名露臉也是最近兩年的事,在她沒爬上風雲人物之前,雖 則她是俠義世家子女,應該堂堂正正揚名亮萬,但難免諸多顧忌,隱起真正身份何 足為奇?夏姑娘,你一直就沒說出芳名和綽號。」 「那重要嗎?」 「是的,闖蕩江湖的人,姓名很可能是假的,綽號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引起注意,也就是引起戒心?」 「不錯。」 「我不想引起你的注意。」 「為何?」 「困為你逍遙公子的聲譽不佳,風評不好。」 「不錯,我逍遙公子既不是俠義英雄,更不是人間大丈夫,專幹黑吃黑的勾當 ,招搖撞騙無所不為,哈哈哈……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喜歡欣賞美麗的女人,像你這種貌美如花,又嬌又媚的可人兒……」 「你給我灌迷湯,又捧又罵。」夏姑娘水汪汪的媚目中冷電一閃即沒,隨即發 出迷人的媚笑:「逍遙公子名不虛傳,相信你地情埸上必定無往而不利。先說正經 的事,好不好?」 「好哇!我目下最正經不過了,所以對正經的事頗感興趣,其他的事日後有的 是時間解決。對勾引良家婦女,我這人從不像急色兒一樣惡形惡像的。呵呵!夏姑 娘的所謂經事,不知是否對我有利?說啦!」 「請不要過問閻知縣的事。」 「閻知縣的事?」他一愣,像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問題出乎意外,難怪他發 愣。 「你逍遙公子出名的慷慨豪奢,不在乎區區一些值不了多少金銀的枉法贓囊… …咦!喬兄,你……你怎麼啦?你……」 逍遙公子的虎目張得大大地,身軀猛然一震,仰面便倒,口中有白沫湧出,倒 下就聲息全無。 夏姑娘突然飛躍而起,到了窗台前,燭火搖搖,幸而並沒熄滅。 她火速探囊取出一包藥沫吞服,側首向窗外猛吸新鮮的空氣。 這片刻,她嗅到了淡淡的異香,感到頭腦一陣暈眩,再片刻方神志倏清,服下 的防迷香藥物藥力行開了,幾乎被迷香擺平啦! 不用猜,她也知道逍遙公子被迷昏了。 她還不夠精明,自以為是。逍遙公子坐在內面,她在外,迷香飄入室,按理房 門是唯一的通路,微涼的晨風從門口吹入,從窗口逸出,如果被迷香弄昏,第一個 中迷香的人應該是她,決不可能是逍遙公子。 如果她聰明,該知道迷香吹入,該是她到了窗口以後的事,逍遙公子是迷香吹 入的前一剎那摔倒的。 威麟堡的空靈香,是迷香藥物中的至尊,也奈何不了逍遙公子。 「原來是你呀?」她那明媚的微笑出現了,鳳目中的煞氣消失:「無情浮香可 以薰倒十丈內的猛虎。吳大姐,我可沒惹你呀!而且,我又不是男人,你實在用不 著對我無情,你該不是有意衝我而來的吧?」 房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婆,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毫無表情,但一雙銳利的眼睛絲毫 不顯老態,像一雙貓的眼睛,在光線朦朧下顯得更明亮。 「我要這個人。」老太婆舉步入室,指指昏迷了的逍遙公子,眼中有戒備的神 色:「我不但對男人無情,對女人也不例外,凡是妨礙我行事的人,下手無情。哼 !你好像認識我。」 「我當然認識你,你的易容術並不高明。」夏姑娘迎面攔住:「去年三月天, 你在荊州誘殺荊州三豪,用的就是今天的老婦打扮。那次我恰好行腳荊州,事不關 已冷眼旁觀,知道所有的經過,對你有相當的了解。」 「你是誰?」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 「哼!你已經妨礙了我的事。」 「同樣地,你已經毫無理由地用無情浮香暗算我。」 「你不是逍遙公子的隨從?」 「不是。」 「情婦?」 「無情花,你的心和嘴都不要那麼髒好不好?」夏姑娘粉臉一沉,陰森的眼神 懾人心魄:「我比你更憎恨世間的人,但我有理性,不傷害無辜。你已經第二次傷 害到我了,你得為你的行為負責。」 「哼!你……」 「你不要哼,你名女人三朵花的名號嚇不倒我。你心狠手辣的無情花吳倩武功 僅算第二流的,憑真才實學,你沒有甚麼好驕傲的。」 「我的事很忙,無暇和你胡纏。」無情花反而軟弱了:「既然你與逍遙公子無 關,我不和你計較。我要把人帶走,讓開!」 「咱們只有一個辦法,解開眼前的僵局。」 「你是說……」 「誰活誰就帶他走。」夏姑娘陰森地說。 「你……」 「你可以施展無情劍術,用無情迷香相輔。」夏姑娘手一動劍已出鞘向前一引 :「我從不使用暗器,更不屑使用下三濫的迷香毒物,憑拳劍收買人命。拔劍吧! 我給你公平一決的機會。」 她說的是實情,如果不給對方公平一決的機會,憑她拔劍的駭人速度,劍一出 便可將無情花控制住,說不定劍出人倒。 無情花吃了一驚,甚至不曾看清劍是如何出鞘的,反正看到手一動光芒乍現, 劍尖已出現在眼前,距胸口不足一尺,陰冷的劍氣撲面生寒,如此而已。 向後退了兩步,無情花這才拔劍出鞘,先前目空一世的傲態一掃而空,換上了 極端警戒的神情。 夏姑娘毫不遲疑地揮劍主攻,發出一聲陰冷的低叱,劍發飛星逐月,電虹急劇 吞吐,一劍連一劍快速絕倫地點出,毫無顧忌地走中宮正面強襲,攻勢之猛烈無與 倫比,強烈的,澈骨奇寒的神奇劍氣,如山洪決潰綿綿狂湧而出,似乎整座外間皆 被寒氣所撼動,隱隱的風雷聲,卻又表示出勁道在陰柔中暗隱可怕的渾雄異力存在 。 「錚錚錚……」無情花鎮定地封架,將一招防守綿密的雲封霧鎖發揮得淋漓盡 致,連封八劍,退出房外仍然不現空隙,有效地遏止夏姑娘的劍長驅直入,甚至曾 反經擊回敬了三劍,幾乎奪回主動反客為主,可知無情花的綽號不是平白混來的, 湖江道有她三朵花的地位。 退入幽暗的院子,無情花獲得活動的空間,先前局促在房中有如鼠鬥於窟,力 大者勝,有利於主攻的人,現在空間增大,可以閃避回旋,就可以發揮劍術的神奧 精微招式了。 一聲冷叱,無情花抓住反擊的機會了,壓力似乎突然增加了三倍,一口氣狂攻 了十餘招,反而把夏姑娘逼得換了十餘次方位,仍難擺脫綿綿不絕的狂野劍勢控制 。 一對雌老虎打出了真火,打出了無窮殺機,彼此功力相當,劍術同樣高明,短 期間很難分出勝負來,更難作生死一擊的決死拼搏。 屋頂上,先後出現八個黑衣人,看到兩女在飛騰的劍影中奔東逐北,皆感到莫 名其妙,不知兩女是何來路,為何在此地狠拼。 他們不想加入,也懶得理會。為首的人傳出一聲呼哨信號,立即有五個人輕靈 地跳落。 另三個後下,在房外戒備把守。 五個人進入房中,籍微弱的燭光,看到了昏倒在桌下的逍遙公子。 「咦!這小輩死了?」為首的黑衣大漢訝然叫,身形一晃即至,到了逍遙公子 身旁,伸手抓人。 「孫兄且慢!」另一名黑衣人急叫:「即使是死人,也不可大意……」 可是,為首的黑衣大漢藝高人膽大,手已經向下伸出,豈能示怯?哼了一聲, 身俯手落。 「哎…」大漢突然狂叫,身軀兇猛地飛翻而起,翻越地下的逍遙公子上空,似 乎身軀硬梆梆失去活動能力,飛翻一匝,砰一聲摔了個手腳朝天,鬼叫連天起不來 了,好象脊骨已被摔鬆啦!像倒了一頭大牯牛,地為之動。 而倒在地上的逍遙公子,卻在原地站得筆直,神色泰然地用手揮長衫的塵埃, 似乎剛才並沒有發生任何事,他站起的情景,其他四個黑衣人竟然不曾看到。 「咦!你……你怎麼……」先前向同伴發出警告的黑衣人駭然驚問。 「躺在地上等死!」逍遙公子俯身拾回自已的摺扇,微笑著輕扇:「天殺的, 我逍遙公子真是走了霉運啦!但不知道衝了哪一個該死的值日太歲,禍事沒完沒了 ,真應了一句話,禍不單行。」 「你就是逍遙公子?」 「如假包換。呵呵!你們是……」 「奉二君一王三信位老前輩所差,帶你去見他們。」黑衣大漢嗓門夠大,氣勢 洶洶。 「該死的!又是禍事。」 「你……」 「早些天,有人把我當死人看待。今晚,兩個又嬌又媚天仙化人似的大姑娘, 把我當賭命的花紅,誰贏誰可以把我帶走。你們看,她們還在拼命幹呢!現在,你 們又把我當成羊,八個人要將我牽走去見你們的主子。天殺的混蛋!你們簡直豈有 此理!太過份了,太過份了,這世間哪還有天理國法人情?混帳!」 最後兩個刻毒的字聲如乍雷,震得燭火也出現閃動的情景。 「小輩!你罵得痛快……」 「宰你們也宰得痛快。」 「你該死……」 逍遙公子突然欺近,右扇左掌信手左右輕揮。 「砰匍……」兩個黑衣人向左右飛摔而起,撞在室壁上屋柱似乎也在撼動,跌 落壁根下反射性的抽搐手腳,像即將斷氣的雞。 扇影再次閃動,驀地風吼雷鳴,扇張合之間,全室皆充滿了無可抗拒的潛勁, 擊中人體時音爆乍起,他閃動的身影有似逸電流光,好快。 人影突然靜止,室中只有一個人:主人逍遙公子。 五個侵入的人全倒了,五個人都沒有拔刀劍抵抗的機會,襲擊太快太突然,致 命的打擊來如迅雷疾風,而五個家伙毫無警覺,栽得好慘。 房外,進來了少女小孤與娃娃小羽,共拖了三個人入室,那是在房外把守戒備 的黑衣人。 院子裡,兩女仍在火辣辣地狠拼,劍鳴震耳,電虹八方閃耀。 「公子爺,全宰了。」小羽丟下拖著的人說:「著實痛快,一掌就震碎了這狗 屁高手的天靈蓋。」 「把後面那為首的傢伙拖來,是唯一的活口。」逍遙公子拖長凳坐下:「我有 話要他轉告二君一王,你們到原外監視。」 「是的,公子爺。」小孤首先應喏著往外走。 小羽將鬼叫連天的人拖來,丟下再出房。 「你閣下的名號,可以說出來了。」逍遙公子冷冷地說:「我要知道你是哪一 方的神聖。」 「在……在下……哎唷……」黑衣大漢仍在叫痛,臉色死灰,已知道所有的同 伴兇多吉少:「在下鐵……鐵臂熊鄭……鄭……」 「唷!原來是橫行衛輝府的黑道大豪,鐵臂熊鄭欽鄭老大。你的鐵臂名不符實 ,我兩個指頭就扣住你的手臂摔飛了。」 「你……你把我的同伴……」 「宰了七個,委實痛快。」 「你……」 「留你一個活口。」 「在……在下……」 「替本公子傳話。」 「這……」 「七具屍體,就是本公子對二君一王的答覆。」 「你好殘……忍……」 「比起二君一王,他們比本公子殘忍百倍。你回去告訴他們,要他們離開我逍 遙公子遠一點。」 「你……你知道你在做……做了些甚麼事嗎?」大漢仍然嘴硬。 「鐵臂熊,你還想恐嚇我?好,我卸了你的鐵臂……」 「不,不……要……在下認……認栽……」鐵臂熊硬不起來了。 「回去告訴他們,不服氣的話,擺下道來,與本公子公平了斷。假使他們再鬼 鬼祟祟,再派你們這些下三濫明攻暗襲,本公子將以牙還牙找他們結算。鄭老大, 記住了沒有?」 「在……在下記住了。」 「好,你可以走了。」逍遙公子揮手趕人,一腳踢在對方的腰眼上。 鐵臂熊恢復了活動能力,爬起來踉蹌奔向房門。 「閣下,你……你將死……死無葬身之地……」鐵臂熊扶著門框扭頭厲叫:「 三位老……老前輩必定將你化……化骨揚灰……」 「你嘴硬是不是?」逍遙公子長身而起。 鐵臂熊象是見了鬼,扭頭狂奔。 對面客房的屋脊上,一個青衫微揚的修長身影,像個朦朧的幽靈。 這人已經來了許久,一直就冷眼旁觀客院所發生的事故,既不干涉,也不加入 ,站在屋脊上屹立不動,似乎對下面所發生的暴亂頗感興趣。 兩女功力悉敵的惡鬥,這人固然看得真切,房中八大漢所發生的變故,也可以 隱約地看出一些眉目,雖則事實上並沒發生激烈的搏殺。鐵臂熊孤零零地溜走,客 房重新沉寂,幽暗的燭光從未掩上的房門透出,透過房門,可看到房內的一小段糢 糊景物,隱約可以分辯出躺在地下的兩具莫糊屍體。 這位冷眼旁觀的青衫客吃驚了,八個高手氣勢洶洶入侵,怎麼沒看到激烈的搏 殺,片刻間就結束了? 只走了一個,顯然是房中的逍遙公子有意放走的,看鐵臂熊逃走的狼狽相便知 道大概了。 「喂!你兩個婆娘還打些甚麼?你們要的人,恐怕已經被二君一王的人帶走啦 !」青衫客終於放棄旁觀的立埸,在屋脊上大叫:「這叫做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你們怎麼這樣蠢?」 兩女當然知道發生了意外,但雙方皆志在必勝,劍術同樣凌厲,險象業生,生 死關頭,誰也不敢分心留意其他的事,無法撤招自陷死境,難解難分。 身後,突然出現逍遙公子的身影。 「你知道房中的結局,為何要騙她們?」逍遙公子冷冷地問。 「其實還無法了然。」青衫人也冷冷地答,並未轉身察看,鎮靜的工夫到家。 「應該猜想得到。」逍遙公子直接點破。 「也許。」 「那又何必分她們的心?」 「心中存疑,所以希望她們進房察看結果。」 「你自已為何不下去看看?」 「在下沒有冒險下去察看的必要。」 「那你來幹甚麼?」 「看熱鬧。」 「閣下倒是怪冷靜的。」 「坐山觀虎鬥,看群魔亂舞,不冷靜就會自陷死境,成為眾矢之的。我是很聰 明的。」 「今晚來的人,都不夠聰明,看熱鬧尤其愚蠢。」 「不見得。」 「現在,你可以準備自保了。」 青衫客冷然徐徐轉身,手落在脅下所佩的筆囊上。那是一枝魁星筆,筆囊是金 色的,十分搶眼。 穗飾也是金色的,金絲流蘇不像是絲制,長有八寸以上,與傳統的六寸長一半 ,長了就礙手礙腳。 「咦!是你?」青衫客訝然輕呼。 「我該在房裡等死,是嗎?」逍遙公子笑笑:「那朵甚麼無情花放無情浮香時 ,你就來了片刻了,看得一清二楚,我還以為你是她一伙的呢。」 「雖然不是一伙,但目的相同,殊途同歸,我不想操之過急。」 「哦!你也想帶我走?」 「對。」 「道理何在?」 「以後你就明白了。」 「你最好先說明白,我逍遙公子下手不留情,如果失手宰了你,豈不是永遠不 知道閣下的來意了嗎?」 「你還宰得了在下嗎?」 「不久自有分曉,亮名號。」 摺扇唰的一聲抖張,立即湧出一道渾雄的勁流,風雷隱隱,遠在丈外的青衫客 袖揚袂飄,抖張時似乎並沒用勁,竟然有如許強勁的氣流湧發。 星光下,金芒隱隱,金筆出囊,雖在黑夜中,依然可以感到迫人的磅礡氣勢, 象浪潮般洶湧而發,似乎空間裡可以嗅到死亡的氣息,青衫客鄭重地撤兵刃了。 「原來是你,金筆秀士敖世綸。」逍遙公子大感意外:「好傢伙,武林新秀江 湖年青菁英,今晚都前來趕集了,真定府城有禍事就不足為奇啦!你一個俠義名宿 的子弟,居然扮起強盜擄人恐哧做見不得人的勾當,俠名何在?饒你不得。」 不由對方分辯,逍遙公子憤然揮扇搶攻。 強敵一而再來來去去,鬧了一天一夜,委實令他憤火中燒,屠殺二君一王的爪 牙便是怒火爆發的前兆。 「啪啪啪!啪……」連封五筆,暴亂的人影合而後分,罡風四射,勁氣襲人。 但易碎的屋瓦,每一片都是完好的。這表示雙方以雷霆萬鈞的聲勢拼搏,並沒 從腳下借力,完全憑凌空的意志力拼搏,避免腳下失閃陷入死境。 大地是力之源,腳不借力而能行雷霆似的連續攻擊,雙方的內功修為,確已修 至化境不需借助外力了。 電光石火似的接觸,一合即分,看兩人飄退的方位,可看出雙方的修為半斤八 兩,棋逢敵手,一筆一扇攻防之間,完全以神馭刃妙到顛毫,每一擊皆兇險絕倫, 絲毫差錯皆可能丟掉老命。 「閣下出道三年,名動江湖號稱年青一代高手中的高手,果然名不虛傳,一枝 金筆出神入化。」逍遙公子一面重新逼進,一面神功默運:「公子秀士第一次相逢 ,看誰今後在江湖除名。」 金筆秀士不敢再托大,不再在原地等侯挨打,神色肅穆地開始移位制造進手好 機。 「你是在下行道三年來的第一個勁敵。」金筆秀士沉靜地說:「事實上閣下已 略勝一籌。」 「是嗎?」 「閣下的竹製紙扇,硬碰在下的可破內家氣功,可接寶刀寶劍的金筆,扇卻毫 無損傷。來吧!各為所事各有目標,勢將作最後了斷,正好今晚一決生死,上!」 「掏出你的絕招點龍三筆來!」逍遙公子氣吞河獄沉喝,招發指天劃地狂野地 搶攻,扇使筆招,居然深得筆招的其中三昧。 電芒連續吞吐,金虹漫天澈地激射,雙方都是短兵刃,一接觸只有一擊的機會 ,稍有瑕疵必須立即閃退,不能被貼身纏住迫攻。 「啪啪!錚!」最後所發的是金鐵接觸的交鳴聲,按理不可能有這種聲響傳出 ,因為摺扇竹骨。 人影瘋狂地乍合急動,再次倏然中分。 響聲表示金筆受到金屬的撞擊,但確是與竹骨扇接觸,沒有火星濺出便是明証 。 「咦!」震飄出丈外的金筆秀士訝然驚呼:「閣下已修至化繞指柔為金鋼的不 可思議境界了,可能嗎?閣下有多大年紀了?」 「天下間,任何不可能發生的事,在江湖道上都可能發生,你少見多怪了。」 逍遙公子第三次主動逼進:「你已經攻了點龍三筆中的兩筆,還不夠神奇。不要藏 私,不然就沒有機會施展了,打!」 扇與筆同發,驀地風吼雷鳴,扇影怒張,斜沾上電射而至的金筆,猛地移勁疾 旋。 「大羅天絕!」傳出逍遙公子的沉叱聲。 金筆的勁道被震得扭曲斜逸,筆尖前所發襲向右期門的神奇異勁走偏,接觸護 體氣功迸發出異嘯,掠過逍遙公子的胸口,無法擊實,第三筆絕技走空。 同一瞬間,扇上的可怕勁道突然增加三倍。 「蓬!」扇勁被金筆秀士的左掌接實,雙方變招移力的反應,快得不可思議。 「啪!」逍遙公子腳下破了一塊瓦。 金筆秀士貼著瓦面飛退丈外,再飄退了三步,幾乎跌下院角。 瓦片破裂聲震耳,金筆秀士每一步都踏破了幾塊瓦,身形不穩。 一聲怪嘯,金筆秀士倒飛而起,象一頭怒鷹,疾落在三四丈外的院牆外,青影 一閃即逝。 「不許追!」逍遙公子急叫:「危險,你們不是他的敵手,他並沒受傷。」 在屋脊暴起追趕的小孤,聞聲折掠而回。 「公子爺,他竟然在大羅天絕絕招下沒受傷?」小孤訝然問。 「是的,他的掌功和護體內功極為神奇。」逍遙公子苦笑一聲:「他將是我最 強勁的對手。」 「公子爺……」 「我對付得了他。哦!那兩個女人呢?」 「走了。」小孤向左面一指:「夏姑娘幾乎得手,扮老太婆的無情花知道取勝 無望,見機撤走。夏姑娘不甘心,窮追不舍,走了片刻。」 「她們會再來的。你們把屍體弄出去,荊東主會派人迅速處理。天快亮了,下 去休歇吧!」 一早,城北關的靈官廟。 老廟祝替寄居客院的四位香客張羅早膳,自已也參加進食。 「所有的人中,逍遙公子是最可慮的勁敵,甚至比二君一王更具威脅,雖則二 君一王狐群狗黨眾多。」人才一表英風超絕的金筆秀才向同伴說:「以往這家伙雖 然名氣日盛,但也只能聊算二流名人,好象從沒聽說他曾經與甚麼超等的高手名宿 較量過,比起二君一王這種一代豪霸,有如小巫見大巫,可是……」 「敖賢侄,他真的有那麼可怕?」坐在上首的中年灰袍人似乎聽得渾身不自在 ,語氣不豫:「一個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花花公子,賢侄是不是太抬舉他了?」 「楊叔,小侄用不著滅自已的威風。」金筆秀士苦笑:「小侄的點龍三筆,事 實上全被他的摺扇封住了。他那招甚麼大羅天絕,主攻在左手,突然間從扇影中探 出,真象一具羅網,然後化為一點長驅直入,氣功內勁皆阻擋不住,及體時又猛然 擴張,象在收網。要不是小侄見機斂神內聚,借力撤身,恐怕必定傷在他的手下呢 。」 「也許他真的身懷秘學,愚叔總認為他強不到甚麼地方去。這樣吧!你負責留 神其他的人,這個逍遙公子交給我對付好了。愚叔發現了九靈簫張家的人,這個邪 道煞星十分可怕,他為何也來趁熱鬧,委實令人不安。賢侄碰上他們,要特別小心 才是。」 「小侄理會得。九靈簫張老邪多年來沒在江湖走動了,楊叔所看到的張家人… …」 「黑衫客張興隆,九靈簫張老邪的兒子。這小子在江湖橫行了七八年,是年青 一代中聲威最盛的幾個人之一,比他老爹張老邪更陰狠,改用劍而將簫藏在袖中, 與人交手時,簫出其不意吐出,令人防不勝防。」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小侄見過他,但他不認識小侄。碰上他,小侄會留意他的左手簫。好象心懷 叵測的高手名宿愈來愈多,這裡已成為風暴的中心,情勢惡劣,小侄打算迎上去, 在路上動手。」 「賢侄,千萬不可魯莽。」楊叔斷然反對:「真定以北,各地衛軍與親軍神武 三衛,晝夜不斷往來巡邏。京衛指揮中心設在保定,往來的內外文武官員,隨時可 向他們求助。出了事,誰也休想安逸。所以,唯一的安全辦法是在真定以南下手。 真定是分途站,京衛巡邏區的分界點。你想想看,二君一王人手眾多,他們也不敢 往北走,我們豈能冒此萬千風險?你不想官府行文抄你的家吧?」 「小侄耽心二君一王人手眾多,搶先下手……」 「別忘了,狗官的保鏢人才濟濟,如果沒有二君一王那些人參予搶劫,我們能 從中取利嗎?賢侄,放心啦!來的人皆志在狗官的贓囊,我們要的是人,雙方利害 並不衝突,我們只怕不亂,亂對我們反而有利,對不對?」 「但願如此。」金筆秀士眼中殺機怒湧:「小侄希望那些人不要傷害狗官,不 手刃狗官小侄於心不甘。」 「放心啦!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你會有機會的。狗官造孽太多,這次他死定 了。咱們趕快進食,加緊打探,按行程,狗官這兩天該到了。」 已牌末,西關外城根的一座農舍中。 三個人出現在農舍的廳堂中,一僧、一道、一俗,都是年約半百,象貌威猛的 人。 農舍主人是一雙三十餘歲的兄弟,窮苦的佃農家無長物,自已都養不活,所以 都沒成家。兄弟倆躲在屋後,害怕得象是大災禍臨頭。他們不該貪圖一些銀子,接 納姓張的兄妹倆暫住幾天。 張家兄妹成為臨時的主人,在廳堂接這三個來意不善的僧道俗。 張興隆穿了一襲黑衫,連鞘劍抓在手上。 十年,不是一段短日子,黑衫客張興隆在江湖上,確是闖出不小的名頭來。他 老爹九靈簫張威,一個邪道中佼佼出群的風雲人物,提起九靈簫張老邪,黑白道的 高手名宿都感到頭疼。 黑衫客闖道,並沒藉乃父的聲威餘勢抬高自已的身價,他很少用簫,簫藏在袖 中,比乃父的簫更辛辣更陰狠,但很少使用,所以闖道的前幾年,知道他是九靈簫 的兒子的人沒有幾個。 他的妹妹叫蕙芳,十七八歲一個美麗靈秀的大姑娘,也不用簫,用劍。 兄妹倆對三位來客似乎頗懷戒心,廳堂中氣氛一緊。 「兩位昨晚戴了鬼面具隱起身份,去找逍遙公子,沒錯吧?」中年僧人冷冷地 問。 「虛雲和尚,你們的消息還不夠靈通。」黑衫客的語氣也冷森森地。 「你知道就好。」 「事實上咱們兄妹是扮白臉鬼前往的,戴鬼面具的另有其人。」 「哼!敝長上有眼線在五福老店,消息絕對正確。戴鬼面具的一男一女,其實 同是你們兩位扮的,你們想否認也沒有用。」 「在下用不著否認,反正在下兄妹確是去了。」 「逍遙公子答應與你們合作嗎?」 「沒有。貴眼線應該知道,在下兄妹是被逍遙公子的隨從接駕的。我黑衫客橫 行江湖十年,敢說水裡火裡都可以去得,但在一位隨從面前,在下竟然不敢遞劍, 諸位肯相信嗎?」 「有求於人,你當然不敢遞劍。」虛雲和尚冷冷一笑,離座而起:「幸好你沒 與那小輩談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貧僧此來之所以沒有惡意,就是知道你們並 沒談妥合作事宜。那小輩已經是快要死的人,貧僧奉敝長上之命,來向閣下提忠告 的。」 「貴長上滄海君,管不著在下的事。」 「是否管得著,你心裡明白。敝長上的忠告是,狗官的行囊財物,任何人想爭 口食,殺無赦,你們必須避得遠遠地,千萬不要亂打主意。話帶到了,告辭。」 「不送。」黑衫客戒備著送客。 「張施主,你會避得遠遠地吧?」老道陰笑著問。 「屆時自知。」黑衫客不正面答覆:「玄風老道,你會看到結果的。」 「貧道已經知道結果了。」老道陰陰一笑,隨在虛雲和尚身後出廳。 一條小徑通向北關,北關外就是南北大官道。官道又寬又直,兩旁的行道樹榆 即槐,濃蔭敝天極為壯觀。烈日下,官道上車馬與步行的旅客絡繹於途,車馬過處 ,掀起滾滾黃塵。 距官道還有半裡路,兄妹倆冒著烈日泰然而行,要進城活動。風聲日緊,兄妹 倆仍然穿了黑衣。 黑衣是張興隆的成名裝束,也是他黑衫客綽號的由來。 小徑右面的高樑地裡,枝梢嗍嗍而動。 黑衫客久走江湖,警覺地向乃妹一打手式。蕙芳姑娘立即腳下一緩,落後了五 六步。 這是防止被人用暗器偷襲,一網打盡的應變措施。走在後面的人相當危險,可 知小姑娘並不認為自已是弱者,足以擔當風險。 密密麻麻的高樑地,人躲在裡面極難發現。兄妹倆全神戒備,從容而行並不打 算趕快離開,災難是不易逃避的,必須勇敢地面對災難。 一聲鬼嘯起自右前方不遠處的青紗帳內,接著左後方傳來隱隱風雷聲,此應彼 和,已明白表示兄妹倆已經身入重圍。 兄妹倆止步,一打手勢。 「不必裝神弄鬼了,我黑衫客也不怕神鬼。」黑衫客徐徐拔劍:「這三天來, 城內城外裝神弄鬼的不知有多少,都想乘機把對手擺平或嚇跑,我黑衫客也參予一 份制造混亂,這一套把戲不靈光了,出來吧!當面談也許對彼此少些誤解。」 一聲怪笑,青紗帳搖搖,五丈外飛起一個發如飛蓬,相貌猙獰的人,灰袍鼓張 ,一雙大袖風雷乍起,筆直拔升三丈以上,大袖揮動間,刮起一陣旋風,身形滴溜 溜旋飛,象狂風中的枯葉,翻滾旋動平飛三丈再下降。 第三次一沾高樑梢,再次翻騰飛舞,下衝之勢十分兇猛,但距地面近丈,突然 身形一斂,點塵不驚四平八穩地飄落在小徑上。 「好高明的陰風鬼舞身法。」黑衫客悚然驚呼:「陳前輩威震武林半甲子,果 然有雄厚的本錢,難怪江湖朋友望影心驚。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後面以風雷掌示威 的人,定然是五湖老怪程超凡前輩,何不現身讓在下兄妹見識見識?」 「膽氣真的不弱。」氤氳反王陳彪喋喋怪笑:「果然不愧稱江湖武林新秀中, 最神秘最驃悍的邪道頂尖人物。老怪,出來吧!咱們真需要爭取一些同道,不然這 次真定殺官劫寶之行是白來了,說不定反而栽在二君一王手中,死也不得安逸呢! 」 小徑另一端,出來了挾著活招牌鴨舌杖,相貌更猙獰更嚇人的五湖老怪程超凡 。一鬼一怪,堵住了小徑兩端,來意不善。 「想來真定渾水摸魚的人,都是江湖上了不起的人物。」五湖老怪的老色眼, 不住在隆胸細腰的蕙芳姑娘身上轉:「憑你我一鬼一怪的名頭,想嚇走他們不是易 事。老鬼,你向他們商量,看能不能爭取他們合作?」 「兩位,在下對你們的事,毫無興趣。」黑衫客一口拒絕:「人一多,就想來 硬的,反而樹大招風,必定無利可圖,說不定偷雞不著蝕把米。加上在下兄妹兩人 ,想與二君一王來硬的,也絕對得不到好處。」 「小子,不要先往壞處想。」氤氳鬼王說:「老夫已經概略地估計各方面的實 力,發現這次聞風趕來的人中,無巧不巧有妖魔鬼怪在內。我已經和老怪商量過, 結果決定來一次妖魔鬼怪大結合,再多加幾個人,一定可以主宰全局。」 「目下已有搜魂妖神李尚先的下落,不久便可與他談合作條件。」五湖老怪接 口:「陰魔夏秋姬昨晚曾經一露芳蹤,這小女魔詭計多端,才堪大用,有你這位邪 道名人出面找她,她一定肯合作的。小子,意下如何?」 「弄到金珠,咱們平均分配,一人一份。」氤氳鬼王動之以利:「以身份地位 來說,這樣分配,兩位應該感到光彩,滿意了吧?」 「老夫知道你們曾經去找逍遙公子,希望與他聯手,結果沒碰上。」五湖老怪 向蕙芳姑娘邪笑:「那小輩老夫頗有耳聞,出道三四年,一直就與一些二三流人物 打交道,總算混出一些小名氣,他那種花花公子,有名的放盪不羈,小姑娘,你與 這種人在一起,實在太危險,不必再在他身上打主意了。他能唬走二君一王幾個跑 腿的爪牙,唬不了稍高明的人,二君一王已決定除去他,你們想受到池魚之災嗎? 」 「他能唬得了三流人物,唬你五湖老怪又如何?」蕙芳姑娘總算有說話的機會 了,辭鋒相當銳利。 「他?他敢?」五湖老怪火爆地叫:「他還不配替老夫提鞋。」 「本姑娘被他唬住了。」 「你?不可能。」五湖老怪拒絕相信。 「老怪,你何不前往找他試試?」 「老夫不屑與二流的小輩打交道,以免有失身份。」 「老怪,你如果勝得了本姑娘三招兩式,去找他也許不至於灰頭土臉;假使勝 不了本姑娘,你如果前往,不啻插標賣首。」 五湖老怪幾乎氣炸了肺,身形一閃,便到了姑娘面前,老色眼中似乎要噴出火 來。 「小女人,你好無禮。」五湖老怪嗓象打雷:「老夫對你兄妹稍客氣一點,你 們就忘了自已能吃幾碗飯了。收回你的話,不然……」 「不然又怎樣?」 「老夫要你永遠永遠後悔。」 「本姑娘卻是不信。」蕙芳姑娘輕蔑地撇撇嘴。 五湖老怪眼中,閃過陰森詭異的光芒。 「這可是你自找的,小女人。」不遠處的氤氳鬼王說:「趕快道歉還來得及。 五湖老妖平生有兩大嗜好,財與色,在禁致女人面前,他會放你一馬的。」 「氤氳鬼王,你該問問舍妹是否肯老妖一馬。」面對氤氳鬼王的黑衫客冷冷一 笑:「百劫邪神羅老前輩,一輩子沒饒過幾個人,他的收山門得意弟子,也不會輕 易饒恕心存歹念的人。」 氤氳鬼王吃了一驚,百劫邪神的名號可不是叫來唬人的,廿年以前,武林朋友 提起這位邪神真會心中發毛,望影遠避。 正想招呼五湖老妖不可魯莽,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聲怪叫,五湖老怪的鴨舌杖勢如崩山,毫無顧忌地兜頭便劈,雙手運杖力道 千鈞,杖起處風雷驟發。 這老妖的風雷掌是掌功中最具威力的絕學,可知勁道雄渾極為驚人,馭杖發出 修為精純的無窮內勁,威力倍增銳不可當,這一杖似乎想把姑娘劈成兩片。 其實這是虛招,要逼姑娘移位,以便貼身切入擒人,老妖怎捨得把美得令老頭 子也心跳的小姑娘擊殺? 黑影一閃一旋,有如電光乍閃,不可思議地貼杖旋入,浪潮似的杖勁毫無阻滯 的力道,似乎杖還沒劈落,人已經切入短兵相接了。 「噗劈!」兩聲如擊敗革的怪響同時傳出。 五湖老妖嗯了一聲,身形向右飛撞丈外,鴨舌杖幾乎失手摔飛,人也幾乎摔倒 。 「你……你你……」老妖踉蹌穩下馬步,駭然驚叫,臉色如厲鬼,左手不住揉 動左肋,吃足了苦頭。 一代老妖,威震江湖的前輩,出招攻擊一個劍還在鞘的小姑娘,卻被小姑娘赤 手空拳擊中左肋兩下狠的,栽得好慘。 「憑你這兩下子鬼畫符,也敢吹牛說大話,真是老而不死謂之賊也,不知自愛 。」蕙芳姑娘把老妖挖苦得體無完膚,語利如刀:「上吧!你還有機會爭回面子。 」 不遠處的氤氳鬼王大吃一驚,幾乎難以相信老妖挨了揍,這怎麼可能? 剛想上前拉開老妖,也許是本能的反應要上前相助。 「你不能插手,陳前輩。」黑衫客大手一伸虛攔:「注意你的身份地位。」 「你……」 「千萬不要偷偷瀉放你的散魂香,瀉香管就暗藏在你的左袖內。在下雖然不怕 你的歹毒散魂香,但畢竟仍有些少戒心,萬一心中一緊張,很可能衝動得失手砍掉 你的左手,倒楣的決不會是我。」 「你也敢吹牛說大話…」鬼王惱羞成怒,猛地一掌拍出,腥風乍起,無儔的劈 空掌力猝然急襲。 黑衫客同時出手攻擊,掌同時吐出。 蓬然氣爆聲中,鬼王登登登急退三步,臉色泛蒼,搖搖若倒。 「比內勁,你如此而已。」黑衫客傲然地說,手按上了劍把:「聽說老鬼你的 劍術極為奇奧,稱為鬼劍,在下要領教高明。」 另一面,五湖老妖鴨舌杖緩緩向前點出,杖身傳出奇異的震鳴,要用畢生參修 的內功行雷霆一擊。 「人老氣力衰,所以老不以筋骨為能。」姑娘的右手也緩緩伸出,意在用纖手 扣抓鴨舌杖:「用你的陽罡內功冒險破釜沉舟一搏,你不認為自已太老了嗎?」 晶瑩如玉的美好纖手,距杖身還有八寸左右,驀地手指似乎冒出白色的霧氣, 肌色也突然泛起銀光。 鴨舌杖的奇異震鳴,突然劇增一倍。 五湖老妖眼中出現駭絕的表情,握杖的雙手一震。 「分經大真力……」 隨著驚駭的叫聲,五湖老怪飛退兩丈,只消慢了一剎那,鴨舌杖傳來的撼心分 經邪門怪勁必定及體。 蕙芳姑娘抓住了杖,慢了一剎那。 「帶走你的兵刃。」她嬌叫,將杖飛擲而出。 五湖老妖竟然不敢接杖,向側一閃,轉身隨杖急躍,從後面抓住了杖,如飛而 遁。 氤氳鬼王不敢與黑衫客拼劍,乘機溜之大吉,竄入高樑地內,老鼠般鑽走了。 兄妹倆不再理會,取道奔向北關。 「哥哥,我要去找逍遙公子。」姑娘一面走一面說,似已下定決心。 「小妹,真有此必要嗎?」黑衫客眉心緊鎖。 「只有他才能幫助我們。」 「那可不一定哦!何況他也是前來…」 「據我所知,他慷慨豪奢,日費千金,行囊豐盈財力雄厚,前來行劫只是遊戲 風塵的怪行徑而已,只要動之以真誠與大義,他會放手的,甚至可以幫助我們對抗 二君一王,希望在他的身上。」 「可是,他…他的為人…」 「也許他真是花花公子,有財有勢的年輕子弟,那一個不是花花公子?」 「那你…」 「只要他肯幫助我們,我願下地獄。」姑娘神色凜然地說,但隨即發出一聲低 喟。 「小妹…」 「哥哥,我自有分寸。」姑娘低頭急走,嘆息一聲:「為了完成爹的心願,粉 身碎骨我甘之如飴。」 同一期間,五福客棧上自荊東主,下至提壺供水的店伙小廝,一個個心驚膽跳 ,叫苦連天。 第一批公然結伙強行進入客院的五個人,是一名年約半百,仙風道骨頗象有道 全真的老道,和四位三十上下驃悍道侶,一個個滿臉橫肉,戾氣外露。只消看第一 眼,就知道來意不善。 荊東主是老江湖,知道老道的來歷,所以心中叫苦,有大禍臨頭的感覺。 二君一王,一掃兩光。 這位老道,正是兇名昭彰的二君之一,無極元君無極丹士。 其實,這惡道根本不是玄門丹士,而是舉動,氣質,外表,皆近乎天師道弟子 ,驅神役鬼的假玄門道人,惡跡如山心狠手辣的妖道。 客院有小花廳,逍遙公子泰然接待惡客。侍女小孤在旁張羅茶水,奉茶畢站在 主人身旁卓然俏立,清澈靈秀的明眸,留意一切動靜,她是很盡職,而且忠心耿耿 的侍女,也是主人的最佳助手,小小年紀見過無數大風大浪。 「你是第一個膽大包天,公然殺了貧道七位朋友的不知死活狂妄小輩。」老道 的語氣,一點也沒有修真之士應有的修養:「你以為你去年殺了魔眼毒龍,憑這一 點就膽敢向二君一王的權威挑戰嗎?」 「無極道長,你說這種話就不公平了。」逍遙公子鎮定地說:「在下是受到挑 舋的一方,有權自保,也有權保有自已所得的利益,所有的舉措,目的只在自衛。 在下的聲望名頭份量有限,絕對無意向高手名宿挑戰,貴友基苦苦相逼,相打無好 手,死了認命,錯不在我。」 「你少給我牙尖嘴利強辭奪理,你知道貧道的來意?」 「知道。」 「那你還不準備跟我走?」 「哈哈哈哈…」逍遙公子忍不住狂笑。 「有甚麼好笑?」老道不悅地問。 「笑你。」 「貧道好笑嗎?」 「是的,你比一頭豬還要愚蠢。」 「甚麼?」老道憤怒地拍桌而起。 「你實在不象一個闖了大半輩子道的前輩名宿,更不象一個聲威顯赫的風雲梟 霸。」 「豈有此理!」老道火爆地叫。 「一個闖道的人,必須具有闖道的英風豪氣,具有玩命的大無畏精神與意志, 生死等閑,活得有骨氣,死得轟烈,怕死的就不要奢言闖道。俗語說,人死留名, 豹死留皮。老道,你連這點見識都沒有,你是怎麼混這大半輩子的?告訴你,連一 頭小羔羊,也不會乘乘地跟你進屠埸任你宰割。你要我跟你走任你宰割,你是甚麼 東西?你給我趕快滾!你只是一個狗仗人勢,浪得虛名妄自尊大的混蛋,不配與喬 某平起平坐。」 一頓刻毒的諷刺怒罵,可把自取其辱的無極元君激怒得快要瘋了。 逍遙公子確是動了無名孽火,這老道簡直欺人太甚,說完拂袖而起。 「小孤,逐客!」他憤然加上兩句暴喝。 「孽障該死!」無極元君厲吼,一掌拍在桌上,倏然暴起。 四名壯年道人同時一分,座椅四分五裂。 一聲並不震耳的聲響傳出,堅固的八仙桌寸裂而塌。 灰霧激湧,隨即金蛇亂舞,雷聲霹靂狂震,整座廳堂成了煉獄,人影已杳,刺 鼻的怪味與硫火味充溢在空間裡,門窗格格急搖,似乎地亦為之撼動。 「哎…」傳出一聲狂叫,一個壯年老道從霧氣湧騰中,發瘋似的衝出廳門外, 砰一聲摔倒在院子裡,蜷縮成一團象個刺。 「快救…我…」壯年老道蜷縮著狂叫:「背…背部筋…筋縮穴…」 衝出另一名老道,收了劍急扶同伴。 筋縮穴上貫入一枚小小的金針,難怪老道吃不消,再慢些就要痛得全身抽筋。 是小孤姑娘的暗器,沒擊中無極元君,卻把這位壯年老道整得灰頭土臉。 院子四周的屋頂上,分別站著四個人:逍遙公子,小孤,小羽,車夫卓勇。 無極元君終於出來了,廳內行法一擊,白費氣力,沒能困住逍遙公子和小孤, 對方是如何出廳的?五個老道竟然毫無所知。 「在下知道你的底細了。」對面屋頂上的逍遙公子陰森森地說:「你的妖術五 雷天心大法,道行淺得很,還奈何不了區區在下。」 「你下來!」無極元君怒叫,但神情上已經色厲內荏,先前的傲態一掃而空: 「你逃得快,但決難逃過貧道的煉魂大法。貧道要超度你,煉你的三魂七魄。」 「先不要吹牛,妖道,你那些邪術,道行還不夠高深,早晚在下會將你送下十 八層地獄,但不是現在。」逍遙公子泰然地說:「我逍遙公子做事頗講道義,如非 絕對必要,決不驚世駭俗在公眾埸所波及無辜。你這種示威舉動有助你提高聲望, 在下不會讓你如意,你想讓旅客把你看成神仙,休想。你走吧!再不知趣,在下必 定用最陰毒的暗器殺你,你那位門下弟子只算是小懲罰而已。」 「孽障你…」 「除了陰毒的暗器之外,還有最霸道的暗器。」逍遙公子指指右面屋上的雄偉 車夫卓勇:「我這位車夫,手一動,保証可將五丈外的地行仙送入地獄九幽。妖道 ,你還是走的好。」 「公子爺,讓小的送他們下地獄。」車夫卓勇的嗓門有如乍雷:「追魂奪命, 穿心一箭﹔別說是地行仙,大羅金仙小的也可以將他化骨揚灰。」 「好,你們狠。」無極元君打退堂鼓:「咱們沒完沒了。」 老道其實心中發虛,在廳內窄小的空間突然發動,也勞而無功,自已反而受傷 了一個人。 目下暴露在廣闊的光天化日下,妖術的威力有限得很,就算對方抗拒不了,四 處遊走奔竄並非難事,用陰毒與霸道的暗器反擊偷襲,後果十分可怕,再不走可就 下不了台啦! 「在下將加以無情的反擊。」逍遙公子沉聲說:「誰想打地下那些金珠的主意 ,在虎口奪食,在下也將加以無情的反擊,不死不休。」 無極元君恨恨地帶了門人走了,客院的廳堂一團糟,妖道不賠,逍遙公子只好 認了。 無極元君這次估計錯誤,知已不知彼親自出馬,豈知卻灰頭土臉,帶了一個受 傷的門人撤走,二君一王的聲威,從此直線下落。 相反的,逍遙公子的名頭,卻愈來愈響亮。 成名的最佳途徑,就是向成名的風雲人物挑戰,在初出道的毛頭小伙子來說, 這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機。 二君一王的名頭比逍遙公子高得太多,真不該親自出馬斷送自已的既有地位。 消息傳播甚快,無極元君狼狽地帶了受傷門人出店,消息便已不徑而走,有心 人更加快地傳播,希望二君一王垮台的人多的是。 客院的廳堂不能使用了,逍遙公子請店伙弄來一張茶几放在走廊上,面對院子 由小孤伺候他喝茶。 「快近午了,甘鋒怎麼還沒回來?」他向坐在一旁的小孤說,眉心緊鎖:「我有 點不放心。」 「公子爺,甘叔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請不要替他耽心。」小孤臉上有無邪的笑 意,她本來就是一個小美人,文靜無邪的微笑十分超脫:「地方蛇鼠恐怕都躲起來 了,打聽消委實不易呢。」 「我要親自到各處走走。」逍遙公子臉上仍有不安的神情。 「小孤期期以為不可。」 「唷!你學悼文還真有點文味呢。」逍遙公子笑了。 「強將手下無弱兵。」小孤嫣然微笑:「公子爺文才武功佼佼出群,侍女豈是 弱者?」 「小妖怪,我甚麼時候把你當作侍女的?」 「是小孤自己要做公子爺的侍女。」小孤臉上出現陰霾:「小孤處身在九幽地 獄,是公子爺用血汗把小孤救出生天的。小孤這條命,一生一世………」 「有一天,我會把你們全趕走。」逍遙公子苦笑:「都是你們這些人,尤其是 甘鋒夫妻倆,偏偏搞甚麼以奴婢自居的把戲,把我捧出來當主人。這一來可好,花 花公子的壞名聲落在我頭上了。有你們這些人跟著,我逍遙不起來,我真懷念當年 孤家寡人逍遙自在的日子。」 「除非公子爺厭倦了遊戲風塵的生涯,否則趕小孤不走的。」小姑娘細心地替 他斟了一小杯茶:「也許甘叔伉儷希望有一天能重建藏劍山莊;卓叔尚未快意恩仇 心願末了。也許他們會離開公子爺,必須完成未竟之志。而小孤和小羽命運多舛, 已經是孤零零孑然一身,公子爺要趕我們到那兒去呢?」 她臉上有安詳的微笑,但靈秀的明胖已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拚命的忍著,不 讓淚水掛下來。 「小孤,你長大了,你知道嗎?」他微喟:「三年,一千多個日子,說長不長 ,說短也不短,我一直把你當小妹妹看待,跟著我讀書練武,你知道為甚麼?」 「公子爺………」 「不要流淚,小孤。」他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重建孤雲 別墅,重震你爹孤雲申家的門風與威望,別讓那些曾經謀害申家的鬼魂,在泉下快 意,這是你的責任。哦!聽說你爹生前,還有一些親友………」 「孤雲別墅在得到群魔即將前來血洗別墅時,那些可敬的親友們都走得遠遠的 。」小孤以袖拭淚,臉上又湧現冷森的表情:「唯一與先父共患難同生死的人,是 那位聲譽最差的項伯伯,絕魂龍刀項伯伯。」 「我知道,我就是追蹤絕魂龍刀,想探他的底細,而鬼使神差趕上那場慘案的 。可惜,我來晚了一步,你家………」 「只剩下小孤一個遍體鱗傷的孤女。」 「其實我並不了解那些人,假使不是他們不問青紅皂白,見面就群起而攻下毒 手,我也不會大開殺戒殲除他們。所以,救你是無意的,你並不欠我甚麼………」 「公子爺,小孤不要聽。」小姑娘以手掩面:「小孤欠你的,不僅是一條命的 恩情……」 「好了好了,又來了。」他挽住小姑娘的肩膀輕拍:「我們不談這些。喂!你 忘了你侍女的職責了,客人來啦!是不是該奉茶待客呢?」 小姑娘一蹦而起,淚眼朦朧中,看到月洞門站著一位風華絕代,艷光四射的美 姑娘,臨門俏立,巧笑倩兮,華麗的碧藍色衣裙,代表深閨少女的三丫髻飾以三個 珠花環,美得令人目眩,真有點不沾人間煙火味的神韻。 最吸引人處,是她那雙水汪汪似乎會說話的明眸,裡面似乎隱藏了些甚麼,想 表露些甚麼。 迎著微風,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淡淡幽香;一種品流極高的幽香;令人嗅到心 為之醉的幽香。 小姑娘朦朧的淚眼,回到主人臉上,發現主人逍遙公子的明亮虎目中,出現一 種她一直不曾見過的異彩,那種她從沒發現過的熱切光芒,她感到陌生。這一瞥之 下,她突然覺得她十分憎恨這個美得令人心動的女人。 她只有十五歲,還不知愁滋味。追隨逍遙公子三載,以侍女自居,主人一直把 她當成一個小女孩,帶著她遨遊天下,教她讀書,教她學劍,教她將她父親遺留下 來的拳劍、內功、暗器,加上了主人的一些可傳武功。疼愛中有嚴厲;督責中有鼓 勵;嚴肅中有輕鬆;諄諄善誘中有真誠的關切。 她就在這種關愛中逐漸長大,一千個日子中,她隨主人經歷了人生百態,經歷 過無數狂風巨浪。 最重要的是,主人是從刀光血影中將她從死神手中搶救出生天的;那根深蒂固 的感恩之心,是任何情感所難以取代的。 主人的愛好,她應該盡心力去取得。 可是,一瞥之下,她看到了些甚麼。 凶險!對,這個美麗的女人身上,充滿了危險氣息。這種氣息,只有冷靜的旁 觀者與局外人,才能發現其中的徵兆。 也許,她以另一種感覺感受出來的。 也許,這女人眩目的美給予她一種壓迫感,讓她本能地感覺出潛在的威脅。 憑女性的直覺,與及對主人的忠誠,她從這個女人的絕代高貴風華中,看到了 隱藏在裡面的妖氛和邪氣,與及所受到的心靈震撼。 「我打擾了你們嗎?」美麗的女人嫣然微笑,語音悅耳極了。 「姑娘請過來坐。」逍遙公子平時玩世不恭的神情消失了,站起肅容:「客廳 被人搗毀了,廊下待客。不恭之處,姑娘海涵。」 「消息是傳得很快的,無極元君來過的事,片刻就可以傳遍全城。」 碧衣姑娘落落大方地走近就座:「何況,我就住在店中的三進容院。」 「芳鄰,同一座屋頂下的天涯客。」逍遙公子坐下,熱切的目光中,重新流露 出他特有的風趣神情:「難怪昨晚姑娘敢登堂入室造訪,原來同是旅客。」 「哦!喬公子就看出是我了?」 「姑娘換了千金名門閨秀打扮,並沒和那些人一樣化裝易容。夏姑娘,無情花 怎樣了?」 小孤奉茶畢,站在一旁虎視眈眈,原來這美如天仙的女人,就是昨晚入侵的女 人之一。昨晚她與小羽在外面戒備,並不知道房內的變故,直至鐵臂熊八個人入室 行凶,她才和小羽從外面殺入,不曾看清夏姑娘的面貌。 任何對主人有不利企圖的人,都是她小孤的死仇大敵,她先前本能發生的敵意 ,有了正當的理由。 「她逃走的輕功不錯。」夏姑娘水汪汪的美眸中殺機一閃即沒:「黑夜中追逐 不易。你得小心,這無情的鬼女人會再來的。」 「夏姑娘,我不會在無情的人身上浪費工夫。江湖盛傳三朵花,稱她們是武林 奇葩。而姑娘的武功修為,尤其是迅疾如電的劍術,都比無情花高明,妳的名頭, 該不在三朵花之下。唔!我想起一個人………」 「我是特地來和你商量的。」夏姑娘打斷他的話:「我是誠意的。」 「昨晚姑娘表示………」 「昨晚的事,請別介意好不好?」夏姑娘嬌媚地用笑來表示歉意:「即使無情 花不闖來施放無情浮香打擾,我也不會動武逼你的。」 「姑娘的來意,是為了閻知縣?」他早已不介意夏姑娘表示誰勝誰帶他走的話 ,尤其是現在夏姑娘用這種友好的態度來見他的時候,一切的不快,已在一瞥之下 一掃而空。夏姑娘今天的打扮,的確搏得他十分好感。 一個美如天仙,風華絕代的女人,表現魅力時,的確讓絕大多數的異性無法抗 拒的。 「是的,閻知縣。」夏姑娘直率地承認。 「我正在打聽這件事。」 「可以說,凡是趕來真定的人,都為了這件事,你還要打聽?」 「不瞞你說,我是湊巧路經此地的,本來打算再到京都天子腳下遊玩一番,恰 好碰上這檔子事。」 「真的呀?」 「半點不假,在你這位美麗女英雄面前,我沒有假裝局內人的必要。」他誠懇 地說:「我正感到詫異,還以為有人打我逍遙公子金珠財寶的主意呢!看來,是我 會錯意了。夏姑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總算撥雲見日,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人來騷擾他,來示威行凶,並不是衝他 在山西道龜背嶺道上,所得來的那批金珠而來,而是為了閻知縣。 「你聽說山東馬閻王的事吧?」 「稅監馬堂,誰不知道呀!」 「二君一王,是閻王馬堂的幫凶,暗的幫凶。」 「該說二君一王的靠山是閻王馬堂。」 「對,對極了。這幾天,將有一位被撤職的閻知縣,從京都南下返鄉,宦囊贓 銀之豐,據說多得無以數計,而且以金珠寶玩為多。二君一王看上了這筆價值驚人 的珍寶,不許任何人染指。可以說,來的人都是利字當頭,誰也不肯相讓的高手, 不在乎二君一王的威嚇,各顯神通說動各路人馬,另組成實力足以抗衡的打擊群, 志在必得,即將有一場慘烈的龍爭虎鬥。」 「哦!原來如此。夏姑娘……」 「本來我希望你放手不參予的,因為你是有名的富豪子弟。」 「呵呵!你對我聲譽不佳有戒心。」 「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你的價碼已陡增百倍,我們可以公平地商量。」 小孤忍不住哼了一聲,晶亮的大眼中冷電四射。 「原來你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並不打算公平對待我家公子爺。」小孤寒著臉說 :「打算劫持公子爺聽妳使喚,接受妳的驅策,是嗎?」 「唷!小丫頭。」夏姑娘媚笑,水汪汪的明眸中,冷電再次一閃即沒:「你的 主人在此,那有你插嘴過問的餘地?」 「你………」小孤無限委屈地語塞。 「夏姑娘,她姓申,自己取名為孤。」他總算不會被當前的美色所迷,趕忙替 小孤解圍:「她也不是我的侍女,我當然不是她的主人。」 「咦!那她………」 「我們是朋友、師徒、或者兄妹、甚至父女。」他鄭重地說:「夏姑娘,她的 身份地位,和妳是相等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哦!我還不太明白………」 「我所有的隨從,都不是奴僕。我喬家四代豪門,家中只有雇請的人 ,沒買過任何一個奴婢。我這些人中,名義上他們自稱隨從,其實是有過 命交情的朋友,小孤也是其中之一。」 「這………」 「夏姑娘,如果你想獲得我的友誼和幫助,務必尊重我的朋友,當然包括小孤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幾個人共過患難,共過生死,闖過無數劍海刀山。我逍遙公 子為人也許很壞,但珍惜友情,決不會為了獲得新朋友,而放棄舊交情,雖刀劍加 頸,情義不渝。」他這番義正辭嚴的嚴正表白,把小孤感動得熱淚盈眶,幾乎站立 不牢,有跪下來的衝動。 「小孤姑娘,我很抱教。」夏姑娘情緒改變得好快,含笑伸手想將小孤拉近加 以撫慰。小孤扔開她的手,急急轉身奔入房內去了。「疏不問親,我錯了。」夏姑 娘轉向逍遙公子媚笑:「我希望我們也能成為情義朋友。」 「你已經獲得我的友情。」他熱切地說:「我在聽妳的意見,閻知縣………」 「我們聯手抗拒二君一王。」 「我已經與他們勢不兩立了。」 「那我們第一目標是相同的了。閻知縣的珍寶,據說分為明暗啟運,可能分成 三或四批。所以,必須先將狗官弄到手,才能把暗運的珍寶找出來,假使失手把狗 官弄死了,或者被別的人所弄走,咱們將毫無所獲,冒了萬千風險,到頭來兩頭落 空。」 他低頭沉思,久久,久久。 「喬兄,怎麼啦?夏」姑娘不著痕跡地改變了稱呼,喬兄兩字叫得又俏又甜又 膩。 「我要考慮。」他眉心緊鎖,顯得委決不下,心情有點混亂迷惘。 「考慮甚麼?」 「我從來沒做過擄人劫掠的勾當。」 「那是一個贓官………」 「即使是贓官,並不是每個贓官都該被劫的。我逍遙公子雖是黑吃黑的專家, 但吃之有道。至於搶劫擄人,不是我這一行的行當。隔行如隔山,改行是十分鄭重 的事,豈能倉卒決定?」 「我多麼希望能和你聯手併肩,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來,必定會增加你我 的威望,這是闖道者揚名立萬最佳的機會。」 夏姑娘有幾許失望:「錯過了十分可惜,我希望你趕快拏定主意。」 「我想,多半我不會參予。」他似乎已經明白,這位令他傾心的美麗姑娘,正 在逐漸離開他:「我衷心的希望,你能改變主意。」 「你反而要我改變主意?」夏姑娘大感驚訝。 難怪夏姑娘驚訝,事先已知道他是花花公子,聲譽不佳,所以盛裝而來,儘量 把自己的美和風華展露,那一個花花公子能拒絕一個美女的要求? 「是的。」他眼中熱切的光芒,正在逐漸暗淡。 「怎麼改變?」 「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甚麼辦法?」 「我幫你把金珠從二君一王手中,黑吃黑弄到手。這一來,你能得到金珠,我 不至於改行做強盜,豈不兩全其美?」 「這靠不住,喬兄。」夏姑娘一點也不滿意:「二君一王人多勢眾,珍寶到手 之後,咱們恐怕永遠不知落在何處了,四面一走,如何追查?」 「我的隨從是很能幹的………」 「只怕未必。」 「請相信我的能耐,我是誠意幫助你的,而且珍寶到手之後,全部給你,我一 文不沾。」 「這樣吧!你說過要考慮,我等你的消息,希望你能放棄主見。喬兄,我相信 今後,你我將是江湖上最佳的搭檔,併肩行道為江湖大放異彩。」 撤出了誘惑之綱,早晚會把魚兒網上的,目前不能操之過急,這位花花公子的 定力有限得很,從他熱切的眼神中,絕對無法逃過網羅。 這強烈的露骨暗示,別說一個花花公子,連英雄豪傑也難過美人關,甘心赴湯 蹈火也是意料中事。 「我會給你答覆。」偏偏逍遙公子把持得住,沒一頭撞入網羅:「當然我會優 先考慮你的建議。快近午了,夏姑娘請賞臉,在下作東,在客院午膳。」 「謝了。」夏姑娘盈盈離座,嫣然一笑:「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少陪。喬兄 ,我鵠候回音。」 「我會儘快給你答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午膳設在客房的外間,仍由小孤一個人張羅。 所有的人,都派遣出去活動打聽消息,連小羽也到城內各處走動,客院裡只有 逍遙公子和小孤兩個人,不許店伙逗留,整進客院顯得冷清清。 菜餚很豐盛,備有兩壺酒。 小孤替他斟上酒,在一旁侍立,眼眶仍然紅紅地,但小嘴撅得老高。 「小孤,你覺得這位夏姑娘怎樣?」他心中好笑,這個小丫頭強烈地憎恨夏姑 娘,氣到現在還沒消呢。 「公子爺,甚麼怎樣的怎樣?」小孤氣虎虎地說。 「呵呵!你知道我說的怎樣。」 「一個很美很美的女人,也是很壞很壞的女人。」 「妳的批評公平嗎?」 「凡是教唆、引誘、存心不良拖人下水做強盜的人,都是壞人中最壞的人。」 「各人對強盜的看法不同………」 「哼!在公子爺來說,強盜是一樣的。這女人存心惡毒。」 「惡毒?不批評過份嗎?」 「她要勾銷公子爺逍遙公子的身份。只要公子爺沾上這件事,日後還能公然在 江湖逍遙?」 「我真有點佩服她了。」他喝乾了杯中酒得意地大笑:「她真的有點與眾不同 ,我同樣有點對她存心不良。呵呵?她這次錯得太厲害。」 「她本來就錯。」 「她應該知道我這種男人惹不得,我也知道她這種女人惹上了後患無窮。」 「公子爺就不該讓她惹。」 「不惹她,我就無法找到黑吃黑的最好時機了。小孤,不要再像吃錯藥似的生 氣好不好?誰叫你扮侍女扮得不稱職呢?侍女本來不該在主人面前向客人亂發議論 的,這叫做自討苦吃。」 「只要公子爺捨得,把她交給小孤處理。」小孤終於展顏笑了:「就不會有後 患。」 主人不上當,她有說不出的高興。 「你只是一個小女孩,大人的事不許管。」他指指房外:「風雨又來了,你去 看看。要有禮貌,知道嗎?」 小孤一個箭步到了房門口,一個黑衣的美麗少女,正蓮步輕移踏進月洞門。三 進客院夏姑娘的上房外間,她正和一位像貌清瘦頗有氣概,年約半百出頭的青衫客 進食。 兩人都小飲,中午喝酒不是好習慣尤其是美麗的少女,不宜午間喝幾杯。 「真控制不了他?」中年青衫客問。 「似乎不易。」她有點心神不寧:「奇怪,他到底一種人?」 「花花公子,錯不了。」 「但這種花花公子,我還沒碰見過。」 「他該不會對你無動於衷吧?」 「這倒是難以估料,他眼中確曾湧現情慾之火,可是………天殺的!我不相信 我會失敗。唔!不知怎地………」 「怎麼啦?」 「我………我好像………」 「該不是你真的喜歡他吧?」中年人臉色一沉:「他真的十分出色,人才一表 ,財大名氣不小,年輕英俊而多金,正是你這種魔道浪女心目中的好情人。我警告 你,你必須成功,千萬不要誤事。」 「你少管,天下間沒有必須保證成功的事。」 「那贓官的珍寶,據估計足值十萬兩銀子。喬小輩的實力,足以幫助咱們成事 ,你必須使出渾身解數將他爭取到手,但可不能動真感情。」 「那是我的事,我這種女人從不動真感情,比無情花更無情。」她的話僵硬得 連自己也感到不安,因為她並不想這樣說。 以往,她確是這種女人。但現在,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逍遙公子的氣概、 人才、武功,確是姑娘們心目中的好情人好伴侶,尤其是捉摸不定的性格,更易引 起浪女們的好奇和佔有慾,與及強烈的好勝慾望。 不易到手的東西都是好的,得不到的更是珍貴。男人對女人的看法也差不多, 太容易到手的女人最不值錢。 天上的星星最美最珍貴,因為星星是摘不到的,無人能擁有的。 「但你似乎有點反常。」中年人冷冷地說。 「我從來沒失敗過。」她不勝煩惱地丟下箸,感到食不甘味:「動武沒有把握 ,色誘如果也………也………難道………難道我真的……」 「真的反而被他迷住你了,難怪妳一而再勞而無功。你這朵慾海奇花已經靠不 住了,我得趕快通知李老哥另行設法,不能坐失良機。」 中年人不再進食,丟下杯離座,匆匆向房門走。不等他伸手拉開房門,身後已 無聲無息出現夏姑娘。身形疾轉,中年人警覺地亮出防守姿勢。 「你想幹甚麼?」中年人沉聲問。 「我不讓任何人知道我失敗。」她美麗的面龐不冉可愛了,佈滿了濃濃的殺機 。 「你………你真的承認失敗了?」中年人臉色一變。 「我承認我心亂了。」 「那表示………」 「我不甘心的。」 「動了真情,你………」 「所以你知道我要幹甚麼。「她語氣奇冷,殺機已濃得快要凝結了。 「你知道妳奈何不了我,我是你在世間唯一了解妳的男人,唯一能替你安排與 策畫一切的男人………」 「我會找到另十個能取代你的男人,甚至比你更能幹的一百個男人………」 中年人倏然雙掌齊推,一記勁道十足的凶猛狠招推出填海突下殺手,隨即身形 暴退,凶猛地以背飛撞上了閂的房門。以進為退,這一著相當高明。除非對方不對 招化招,不然絕對攔不住破門而出的人。 碧藍色的身影,毫無阻滯地切掌勁而入,幾乎隨掌後收,高聳的酥胸似乎貼在 掌上移動背部剛要撞上房門,纖纖玉手恰好扣住了中年人的雙肘,面對面四手相接 ,雙腳隨即立地生根。 「砰」一聲輕響,中年人的背部貼上了房門,而不是用勁撞上的,撞的力道已 消失無蹤中年人不甘心反應奇快地抬膝猛頂她的下陰致命要害。纖手向下一沉,扣 牢的肘部突然傳出骨折聲。 中年人被按得向下俯,膝蓋的惡毒一鑿自然瓦解,而姑娘的膝蓋卻乘勢上抬。 「哎………呃………」中年人駭極悶聲叫,叫聲最後走了樣,像洩了氣的球。肘骨 碎了,下顎也破裂。 纖手一揚,倏然疾下。「你死吧!因為你該死!」她咬著銀牙說,手抓住中年 人的腦袋一扭,喀一聲頸骨應手而斷。下手冷酷無情,幾乎把中年人的頭扭斷,將 屍體塞在床下,立即著手整理,清除打鬥所遺留的痕跡,這才泰然從容進食。 最後一張烙餅食畢,門外突然傳出三聲輕叩聲。她臉上湧起得意的勝利笑容, 拭淨手整理一下衣裙,款步到了門旁,欣然拉開房門。臉上的得意勝利笑容,突然 消失無蹤,換上了失望揉合著驚訝的神情。門外站著的人不是逍遙公子,而是一個 氣度雍容、像貌堂堂的中年藍衫客,脅下挾了一個四尺長的黑色怪長布囊。 「呵呵!怎麼啦?你像是見了鬼。」藍衫客的笑容邪邪地:「秋姬,你一定進 行得不順利。」 「你怎麼來了?」 「呵呵!我不能來?」 「你會落在眼線眼中的,過早洩露行藏………」 「客店人多,不要緊。」藍衫客舉步入室:「老怪和鬼王找到了我,所以我要 和你商量。假使你能把逍遙公子拉到咱們一邊,就用不看老怪和鬼王了。哦!你那 位跟班神機軍師陸元呢?」 「吃飽了他就走了。」她掩上房門,神情恢復鎮定:「他說要去找你,你卻來 了,半途一定錯過啦!坐,吃過了沒有?」 「和老怪鬼王喝了幾杯。你這裡情形如何?」 「的確不順利………」 「咦!那花花公子難對付?」 「出乎意外的難對付。」她苦笑:「你最好迴避一下,我在等他來回話。」 「哦!難怪妳看到我,臉色怪怪的。」藍衫客審視她的神情變化:「我已經打 聽出他趕走了無極元君,看來這小輩比咱們所估料的實力,要雄厚多多。秋姬,真 得好好控制住他。」 「我正在盡力,而且正打算和他上床。」她所說的話,距離高貴淑女身份有十 萬八千里:「尚先,你不會感到不舒服吧?」 「我的女人多的是。」藍衫客臉不改色:「我既然不介意你和神機軍師上床, 又怎會介意你和那小輩偷情?秋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咱們這些江湖妖魔鬼怪 千萬不可認真。弄到十萬銀子,咱們可以快活好幾年,值得的。你不介意我床上有 女人,我當然不介意你床上有男人。呵呵!唔!你好像有點變了。」 「人總是會變的,即便是妖魔鬼怪也會變。」 「說得也是………唔!房外有人………」 「也許是他來了,你走吧!從後窗走。」 「好吧看我還得四處走走。」 走廊盡頭是花徑,花徑不遠處,是進入獨院的月洞門,獨院裡住著逍遙公子一 群人。月洞門平時看起來頗為雅緻美觀,有點詩情畫意。 可是,在張蕙芳姑娘眼中,這鬼月洞門不但沒有詩情畫意,簡直又醜惡又可怕 ,像是怪獸的吃人巨嘴。 所以,看到這鬼門她就感到身上發冷,兩腿發軟不聽控制,而發冷之外,還感 到心跳不正常。 她可以不進去,但卻又非進去不可。 她臉色發育,雙腳不爭氣不住顫抖。盯著那可怕的月洞門,她幾次想轉身回頭 ,卻又無法轉身一走了之。 真希望這裡有個地洞,可以讓她鑽進去躲起來,躲過這次災難,或者躲一輩子 。 這裡沒有地洞,院子裡面倒有一只大荷缸,缸裡的荷花正在盛開,不能讓她躲 進去。 也許,她可以拔劍闖進去,氣勢洶洶用劍架在逍遙公子的脖子上,然後……… 然後,她深深吸入一口氣,把心一橫,挺了挺酥胸,把劍挪開拔劍的位置,邁 動發抖不爭氣的腿,一步步挪動不聽話的腳,終於走進了月洞門。 似乎,在感覺上她已經被怪獸吞噬了。 廊上,站看明眸皓齒的小孤,看到了她,明眸中有困惑的表情。她一身黑衣裙 ,表情長畏縮縮,與那晚闖來求見的氣勢洶洶表情,判若兩人。 「你怎麼啦?」小孤不勝詫異:「你像個送葬的,更像一頭落水的小貓。」 「我一定要見逍遙公子。」她硬著頭皮說,她知道自己的嗓音走了樣,變得怪 怪的,不像是她的聲音。 「你一個人?」 「是的。」 「妳的來意………」 「昨晚甘爺夫婦答應了的。」 「好吧!隨我來。」 「謝謝。」 逍遙公子仍在進食,樣子好可怕。似乎,她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食物。 其實逍遙公子的樣子一點也不可怕,臉上有平和的笑意。 當然,人進食時,樣子的確很難看,一萬個人中,找不出一個進食時令人產生 美感的人。 她的心境讓她覺得逍遙公子可怕,甚至任何事物都十分可怕。感覺中,她的心 快要跳出口腔了,胃抽動得難受,身軀抖得更厲害了。 「請進。鎮定些,張姑娘,我的菜餚不是人肉做的。」逍遙公子向她笑笑說: 「沒有害怕的必要。妳是客人,作客期間妳是安全的,除非你自己故意製造不安全 的情勢,我是一個好客的主人。」 她覺得咽喉被甚麼東西卡住了,說不出話來,木然地邁步入房,腳沉重得邁步 困難吃力「請坐。」逍遙公子食畢離座,在壁下的環椅主位前伸手肅客就客座。 中間隔著茶几,她脫力地坐下,再不坐,她真要支撐不住倒下了。 「昨晚姑娘與令兄來過,在下就寢了,未能接待,十分抱歉。」逍遙公子見對 方一直不開口,只好盡主人之誼找話說。 「我不………不得不來。」她總算能把話說出了。 「以令兄黑衫客的名頭、聲望、履歷來說,在下該算是後進,賢兄妹造訪賜教 ,在下不勝榮幸。」 「昨晚我………我兄妹魯………魯莽了些。」 「咱們道上的朋友,都是夜間活動的特殊族類。賢兄妹昨晚夤夜前來,乃是極 為正常的事。張姑娘的來意………」 「我希望與公子談談,單獨的談。」她努力克制不安的情緒,說話恢復逐漸正 常了。她的目光,落在一旁虎視耽耽的小孤身上。 「婢僕前無秘密。」逍遙公子委婉地拒絕:「小孤是我的親信,有甚麼話姑娘 儘管說。」 「這………」她的臉色更蒼白了。 「你有難言之隱?」 「小妹妹………」她向小孤用懇求的聲調說:「可否請………請迴避一下?謝 謝你。」 小孤表面上心硬如鐵,手上手下都不饒人,其實內心並不真的硬冷。由於張姑 娘神色悽惶,態度也客氣,小丫頭油然生出同情心,不等逍遙公子示意,淡淡一笑 向門外走,在門口轉頭再瞥了張姑娘一眼,默默地走了。 「張姑娘,你面對的不是一頭吃人的老虎。」逍遙公子惑然說:「妳到底有何 見教?要談些甚麼?」 「我………」她覺得心臟要停止跳動了,身上在冒冷汗,咽喉卡得更緊了。 「談閻知縣的事?」逍遙公子單刀直入。 「是………是的。」 「你打算………」 「和………和你談………談條件………」 「談條件?」逍遙公子一愣。 她從腰間的荷包內,掏出一張銀票,用抖索的手展開在茶几上。 是寶泉局的官票,河南府寶泉局開出的,天下各地寶泉局皆可十足兌換,不抽 厘金,折色銀與出票款已先付的官票。 面額是一千五百兩紋銀,算是高額官票了。 「家兄雖然是邪道人物。」她的情緒逐漸穩定,可以面對事實了:「但從不做 喪心病狂的事,不濫取不義之財。這是我家僅有的財產,在公子爺來說當然不屑一 顧,但我兄妹已是罄其所有了。」 「張姑娘,你這是甚麼意思?」逍遙公子一頭霧水,不勝迷惑。 「另一樣………另一………」 「甚麼另一樣?」 「我。」她勇敢地說,但原本蒼白泛青的臉,突然出現奇怪的紅潮。 「你?」逍遙公子更糊塗了。 「公子爺不向顏知縣下手,請收下這張銀票。公子爺如果肯鼎力保全顏知縣, 顏知縣所有的財物都是公子爺的,外加這張銀票,和我。」 「咦!你的意思………」 「為奴為婢為侍,我甘心情願跟你一輩子。」 逍遙公子劍眉深鎖,虎目神光炯炯,逼視著這位提出過份要求的美麗女英雄。 所有的人聚會真定城,除了他是適逢其會之外,都是為搶劫閻知縣而來。 閻知縣是所謂贓官,被革職的贓官。 而這位張姑娘,卻為了保全贓官,提出這種痛苦的條件,為了甚麼? 「一生一世,我都感激你的恩德。」張姑娘一字一吐,臉上的紅潮已退,重新 恢復蒼白。 「張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些甚麼事嗎?」逍遙公子神色凜然,一字一吐。 「我知道我做的事,我等你的回答。」 「我要知道為甚麼。」 「請不要問。」 「這………」 「我知道公子爺是花花公子,我知道我今後的處境和結局,我決不會後悔,絕 無怨尤。」 「我的天!我的口碑這麼壞?」 「我不介意,是我命該如此。」 「我一定要知道原因。」他堅決地說。 「抱歉,我不會說。」 「令兄怎麼說?」 「家兄已是走投無路,他同意我的作法。」 「不說明原因,我不能答應你。日下真定城內城外群魔亂舞,目標全在閻知縣 ,就算我有三頭六臂,也無能為力。而且,我的身份地位、名號聲譽、為人道義、 財富聲勢,都不許可我這麼做,我豈能冒大不韙保護一個可惡的眾矢之的?」 「公子爺………」 「不要說了。」他沉聲說。 「你………」 「我不能答應你。」 「我只好走最後一倏路了。」張姑娘拾起銀票離座,挺起胸膛向外走,在房門 口止步回身,臉上有漠然的神情:「我們在院子裡見,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從屋頂向下跳的人,是金筆秀士敖世綸。 院對面的牆根下,站著一個獐頭鼠目、留了八字灰鬍的糟老頭,右手支著一根 四尺長鐵手杖,鼠眼陰冷的光芒閃爍,不住盯視著夏姑娘的房門。 金筆秀士是從夏姑娘的房頂跳下的,大白天飛簷走壁在屋頂走動驚世駭俗,這 位俠義門人未免太過招搖,肆無忌憚。 房內的夏姑娘誤以為是逍遙公子來了,其實不是。 糟老頭吃了一驚,眼神一動。 「閣下。」金筆秀士伸手,用食指向糟老頭鉤動,表示要糟老頭離開牆腳走過 來,神情相當輕蔑。 「年輕人,你叫我?」糟老頭怒聲問,眼中冷電熾盛,冒火了。 糟老頭手中的鐵手杖相當沉重,不可能隱瞞練武人的身份,何況糟老頭根本不 想隱瞞。 「不錯。」金筆秀士冷冷一笑。 「老夫認識你嗎?」 「你應該認識我金筆秀士的。」 「老夫為何該認識你?」 「因為你本來就認識我,知道我正打算要嚴狗官的命,兩你卻是嚴狗官的保鏢 之一,先期前來真定潛伏探道的狗腿子,這幾天早該打聽出我金筆秀士為何而來了 ,何必反穿皮襖裝佯?」 「老夫根本就沒把你金筆秀士當作一回事,只留意其他可能有威脅的人。這家 店共有五個勁敵,其中沒有你,你還不配。」 「你生死一杖侯五常吹起年來了,反常啦!來吧!鬆鬆老筋骨,在下要打發你 滾蛋。你的杖,我的筆,一長一短,一強一險,正好各擅勝場,優劣互見,看誰是 真正的勝家。」 雙方相距不足五尺,杖一舉便可擊中要害。而金筆秀士的金筆仍在囊中,垂右 手揹著左手,一派滿不在乎的懶散勁,不像是面對強敵,倒像是和老朋友半途相遇 ,高興地駐足話舊。坐死一杖口氣雖硬,其實心中發虛,竟然不敢突起發難襲擊。 「你根本不值得老夫計較,只有你老爹妙筆生花,才配與老夫打交道。」生死 一枚陰陰一笑,反而將手杖挾在脅下:「老夫替嚴知縣保鏢,是堂堂正正的活計, 雖則老夫不是白道人士,但並不能禁止白道以外人士保鏢。你敖家是俠義名門,老 夫不信你敢冒大不韙,拋開武林道義,扮強盜或黑道人公然向保鏢挑戰尋釁。趕快 滾蛋吧!年輕人,這不是你俠義門人該來的地方。」 薑是老的辣,一頓鋒利的話把金筆秀士套住了。 「哈哈!在下知道你奸猾過人,詭計多端,以為你真的聰明機警,豈知仍是老 笨驢一個。」 「甚麼?你……」 「你想想看,在下為何公然現身?」 「你想激老夫………」 「在下公然叫破你的身份,你還能在這裡鬼混嗎?哈哈!在下用得著用金筆戳 穿你這名狗的心坎?」 「你………」 房門開處,縱出一身碧藍的夏姑娘。 「好哇!狗官的保鏢混到這裡來了,正好乘機拔除。」夏姑娘嬌叫,人到、聲 到、劍到。 生死一杖惱羞成怒,大喝一聲,迎面一杖點出,勢沉力猛有如電耀霆擊,挾忿 出手凌厲萬分,輕靈的劍真不敢與杖接觸,接觸勢將折斷。 碧藍的猛撲身影在杖尖前消失、重現,反俯生死一杖的左側背,像是鬼魅幻現 ,閃動太快了。劍光如匹練,劍氣及體。生死一杖經驗老到,人影在杖尖前消失便 知不妙,杖向下一沉,杖尖著地,人飛騰而起,借刀向前飛翻,間不容髮地避開一 劍穿脅的厄運。兩空翻上升兩丈餘,登上了瓦面。 「你們最好放手,不然死路一條。」生死一杖在瓦面上陰森森地說:「老夫只 是一個跑腿的,主事的人一個指頭,也可要你們死一百次,後會有期。」 夏姑娘一擊落空,確是有點心中懍懍,但於心不甘,猛地飛躍而起。 但生死一杖的「後會有期」四字末出口之前,身形已向另一座屋頂電掠而走, 勢若星跳丸擲。等姑娘升上瓦面,生死一杖已遠在第三座屋頂上了。 「追不上了,姑娘。」下面的金筆秀士笑笑說。 夏姑娘飄落的身法,輕靈妙曼極為出色。 「好!飄逸超塵,輕功中的極品,凌空凝氣,點塵不驚,姑娘的造詣,年輕的 一代中無與倫比。」金筆秀土情不自禁喝起彩來。 夏姑娘嫣然一笑,黑亮的水汪汪明眸不住打量他。 「敖秀士誇獎,足增本姑娘十倍身價。」夏姑娘顯得十分高興:「閣下就是大 名鼎鼎的金筆秀士?幸會幸會。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一代俠義道年輕俊 彥,果然名不虛傳。生死一杖橫行天下卅年,凶名昭著,目中無人,在敖大俠面前 ,竟然不敢出杖,可知盛名之下無虛士,敖大俠真替年輕的一代子弟增光。」 「好說好說。」金筆秀士居然相當客氣:「姑娘是為狗官而來的?」 「不錯,可惜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殊途同歸。」 「昨晚是敖大俠在屋上觀戰?」 「對。姑娘的劍術陰狠奇奧,可惜急功心切,讓那位扮老婦的姑娘有機可乘, 確是失策。」 「黑夜間有所顧忌,我不想發生意外,所以不願出殺著。下次碰上她!哼!敖 大俠,何不至客室小敘?咱們談談狗官的事。」 「抱歡,在下有事待辦,不能稽留,再見。」金筆秀士抱拳一禮,含笑走了。 以他的身份聲譽來說,怎能與來路不明的黑道女人在一起相聚?所以藉故告辭 ,其實他對這位明艷照人的姑娘頗有好感。 夏姑娘衝他的背影陰陰一笑,眼中的冷電熾盛。 劍出銷,張蕙芳姑娘的激動情緒冷靜下來了。 逍遙公子站在丈外,目不轉瞬打量這位行徑怪異的小姑娘,用眼睛、用心靈, 來探索小姑娘的內心。 他看到了些令他心靈震撼的、心中生寒的東西。 那是發自心靈深處的感覺,破釜沉舟與天地共沉淪的悲壯氣勢,出現在這位小 姑娘身上了。「為甚麼呢?」他問,劍眉鎖得緊緊地:「我們沒有任何仇恨。」 「我知道我理虧,但我是不得已。」小姑娘的嗓音完全變了,變得僵硬刺耳, 有金鐵交鳴的味道:「所以,我如果殺死你,我也死。」 「有必要嗎?」 「我沒有臉活下去,我做了世間最愚蠢的事,與及不該做的事。我只能說,我 抱歉。不論結局如何,我都欠你一份情。如果有來生,來生我再還你。」 「張姑娘,理智一點好不好?」他苦笑:「把原因告訴我,在我能力所及的範 圍內,我一定會幫助你。比方說,我可以不向閻知縣下手,但我不會要你的銀票, 一千五百兩銀子還不夠做我的零用錢,我的荷包裡,經常有寶泉局與天下四大錢莊 的公私大額銀票莊票。」 「難就難在我不能告訴你,那會引起更大的災禍。喬公子,你最好用劍。」 「這………」 「因為你的摺扇,很難擋得住我決死一擊。」 小孤出現在他身旁,捧著一把劍。 「爺,她有難言之隱。」小孤的星眸深處神情複雜。 「我知道。」他取過劍神色特別莊嚴。 「小孤經歷過深沉的痛苦,她可能也有同樣的痛苦。」 「你撐過去了,她………」 「爺,求你給她一次機會,就像過去給小孤、卓叔、小羽、甘叔夫婦一樣慷慨 。」小孤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在考慮,而且慎重考慮,你放心。」他向張姑娘走去。 「我知道我是理虧的一方。」張姑娘臉色難看已極:「但情勢不由人,我只好 有一步走一步,得罪了。」 「絕大多數的人,都不肯承認自己理虧的,妳是一位好姑娘,我希望……」 「我放肆了,接招!」張姑娘橫定了心,不再多浪費唇舌,立即斷然揮劍進攻 。 劍是好劍,青芒閃爍有如一湖秋水般晶亮,劍術更神奧詭奇,出手便是辛辣霸 道的狠招銀漢聚星,似乎同時有千百顆星星,以他為中心狂急地匯聚。 他心中一廣,收斂心神揮劍反擊,撤出重重劍網。 張姑娘形如瘋狂,狠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搶攻,聲勢似乎主宰了全局,一劍 連一劍形成綿綿無盡的劍浪,奮不顧身要衝破逍遙公子的重重劍網。 「錚錚錚………」劍開始瘋狂地接觸,罡風似殷雷,澈骨裂膚的劍氣遠及丈外 ,好一場狂野絕倫的惡鬥,雙方的絕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險象橫生,令人目 眩神移。 太快了,旁觀的人不可能看出招式和劍路,閃動的人影已經不易分辨,更難看 出劍影飛舞的實體形狀,完全是力與速度的致命拚搏,生死間不容髮凶險萬狀。 青鋼劍泰山壓卵似的攻勢,終於呈現空隙。 逍遙公子的防衛網已縮小至極限,突然到達臨界點,到達爆炸邊緣。 一聲沉叱,劍網怒張。 「錚錚」兩聲狂震,青鋼劍倏然外張。 劍湧千堆雪,亂舞的劍花中,一道扭曲的虹影破網而出,後發先至陡然鍥入。 「生死決!」逍遙公子的沉叱震耳,劍勢丕變。 青鋼劍在生死一髮中內收,但來不及了,差了一剎那,勁道被吸引住斜拉,右 脅不由自主地衝向扭曲鍥入的虹影,陷入死境。 「哎呀………」在廊下觀戰的小孤驚呼。 虹影再次扭動,劃破了張姑娘的脅衣,身形失去控制,斜旋而出。 這瞬間,虹影側射,到了張姑娘的脊心。 張姑娘似已失去反應力,身形繼續斜旋,被絕招生死決所發的神奇勁道所主宰 ,不由自主衝出、旋轉、以背向敵,暴露在穿心一劍的生死險境中。她是行家中的 行家,一受對方劍勢的控制,便知生死已決。 逍遙公子的劍勢又變,電射而出的虹影陡然停頓,但鋒尖已貼上姑娘的背心。 收發由心,好險。 失去控制的身形仍然衝旋而出,背心上的劍尖險極地疾退三寸。 張姑娘脫力地踉蹌扭轉身形,精神似已崩潰,劍失手掉落,發出一聲絕望、悽 切、無助的嘆息,終於像見水的泥人,向下挫倒。 逍遙公子一閃即至,劍虹疾閃。 張姑娘的左手向上一抬,袖底彈出一枝尺長的短斑竹蕭,射向自己的咽喉。 「啪!」恰好光臨的劍虹,拍中了短斑竹蕭,幾乎不可能地將蕭拍飛出兩丈外 ,蕭的管口,是從肌膚下擦過的,生死僅一髮之差,這一劍拍擊神乎其神。 身軀仍向下挫倒,倒下便失去知覺。 「好好照料她。」逍遙公子向奔到的小孤神色黯然地說:「她已抱有必死之念 ,此中大有可疑。」 「好可憐的姑娘。」小孤悽然地說,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毫無生氣的身軀。 「她的劍術,很像百劫邪神的邪劍,一種姑娘們不適宜的劍術,但她已獲其中 神髓。百劫邪神不是甚麼好人,她老爹九靈蕭張威,也不是善男信女。她所提的要 求,有陷我於不義的陰謀,但不合情理。」 「也許,小孤可以找出原因………」 「不要勉強她。」 申牌左右,隨從們陸續返店。 甘鋒與車夫卓勇,都是精明幹練的老江湖,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正身份,活 動方便,所以消息收穫最多。 被妖道們打毀的客廳,已經由店伙們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裝飾完竣,活動不必局 限於客房了。 最後返店的卓勇,在廳中向主人稟報。儘管逍遙公子並沒把他當僕從看待,但 他堅持以僕從自居,稟報時不肯落坐。 「二君一王共分三處客店落腳,全在南關,注意力放在�琱s驛附近。」卓勇有 條理地將所得的消息一一說明:「在北面四十里的伏城驛派有快馬眼線,消息很快 便可傳到府城,所以在這裡的人並不積極活動。」 「這是說,他們要等的人,一到伏城驛便可有效地受到監視了。」逍遙公子提 出分析。 「是的,公子爺,他們的佈線工作做得相當紮實。卓勇已經概略見過他們的人 ,總人數足有五十以上。三個老凶魔好像在等候某個重要的人前來,所以無暇全力 對付我們。如果所料不差,今晚他們很可能前來行凶。」 「這是說,咱們即使趕快離開………」 「也來不及了,公子爺,他們會集中全力,追出城在官道上毫無忌憚地痛擊我 們。」 「我們只有在此地和他們了斷。他們要對付的人………」 「真是一個姓閻的贓官,據說在博平縣兩年任期內,助紂為虐幫助稅監閻王馬 堂搜刮,竭澤而漁破家民戶上千,吞沒了大批金珠寶玩,因此被馬堂猜忌而丟官。 馬堂不甘心,由於不知閻知縣的金珠藏在何處,猜想必定擄贓返鄉。事實上,二君 一王是閻王馬堂派來的人,這三個凶魔其實是馬堂暗養的狗爪子,志在奪取閻知縣 攜走的、本來該是馬堂的、價值十餘萬銀子的金珠寶玩。」 「原來如此。」逍遙公子欣然說:「卓勇,你們不怕二君一王吧?」 「有公子爺在,天下三大劍俠卓勇也敢操刀而上。」卓勇拍拍胸膛說,豪氣飛 揚。 「這筆金珠,讓他們花不如我們替他們花,至少可以週濟不少需要幫助的人。 」 「對,公子爺,咱們可以替他們積一些陰德。」 「咱們仍然玩老把戲。」 「等二君一王得手之後,再黑吃黑,這是公子爺的規矩,卓勇十分擁護。」 「咱們先好好策畫,當然得先應付今晚即將到來的困難。」 「困難是可以克服的,公子爺有能力應付任何困難,卓勇深具信心。」 隆興寺後面有一條橫街,三倏彎彎曲曲、大白天也顯得幽暗的小巷子,有一條 貫通前後街,巷口就在三皇廟左首不遠處。 因此,小巷才是真正藏污納垢的鬼地方,在隆興寺與三皇廟這條橫街上你爭我 奪的龍蛇,窟穴大多數建在小巷子裡,真正見不得人的事,在橫街反而不易發生, 小巷子方可以大膽地幹見不得人的勾當。 所以,小巷子白天很少有人行走,晚上就鬼影幢幢,是非多多。小巷子的居民 ,就算有規矩的清白人家,也相戒不敢懸掛門燈,掛也不點燃,點燃一定會被那些 忌光的蛇神牛鬼打破。因此天一黑,小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是發生罪案的 溫床。那些忌光的族類,就喜歡黑暗。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在小巷裡走夜路,彼此心照不宣,不管有多黑,都妨礙不了他們的行動,當然 不至於碰上了撞得人仰馬翻頭破血流。 在這裡行走的人,是很小心的,對敵我分辨得一清二楚,並不因為天太黑看不 清面貌而敵我不分。 天太黑,再穿了黑衣,平常的人不碰撞才是怪事。但牛鬼蛇神是不會發生碰撞 的,他們的視力聽力銳利靈敏得很,對同類更為敏感。 天黑後不久,黑衫客出現在小巷子的中段,腳下毫無聲息發出,真像個鬼。 這是小巷的轉角,他就貼在一堵高院牆的角落裡,經過這裡的人,即使擦身而 過,也無法發現他。 他絲紋不動地貼立了許久,目光落在對面的褐色大院門,門關得緊緊地,天黑 以後就不曾有人出入,像是一座無人居住的空宅。 先後有不少人經過,誰也沒留意他的存在。 他的耐性十分驚人,絲紋不動站了許久,真像一頭伺鼠的貓。 終於,院門悄然半啟,悄悄鑽出兩個人,無聲無息像兩隻老鼠,出門便腳下一 緊,同橫街一端急走。 他開始移動了,腳下也無聲無息。 天太黑,看不清面貌,只能憑經驗和直覺,知道是不是所要的獵物。 兩人腳下輕靈俐落,併肩默默地疾走。 遠出百十步,走在右首的人突然若有所覺,猛地扭頭回顧,腳下一慢,手本能 地抓住了佩刀的刀靶。 「賀兄,你怎麼啦?」左首的人發現同伴的舉動有異,一面走一面信口問。 「好像後面有人。」賀兄低聲說,腳下沒停。 「街巷那能沒有人行走?」 「不對,像是跟蹤的人。」 「別開玩笑,你是走夜路怕碰上鬼,所以草本皆兵疑神疑鬼………咦!」 原來只顧說笑,忽略了前面,幾乎撞上了前面迎面擋在路中的一個渾身黑的人 ,總算反應快身手了得,居然及時剎住腳步,但已經貼身了。 「他一點也不開玩笑,他的確聽力驚人,發現有人跟蹤。」發話的人是黑衫客 ,趕到前面來了:「可是還不夠靈敏,至少兩位就不曾發現在下從你們的身旁超越 。」 「好傢伙!你是誰?」賀兄戒備著問,抓刀靶的手已壓下卡簧。 「跟蹤你們的人。」黑衫客說。 「咱們認識嗎?」 「現在不是認識了嗎?」 「閣下是………」 「黑衫客。」 「哦!閣下就是江湖上,混得不錯的黑衫客?北黑衫還是南黑衫?」 江湖上綽號叫黑衫客的人,其實不止南黑衫與北黑衫,還有好幾個,只不過北 張南張兩個黑衫客,名頭較為響亮突出而已。 「南黑張。」 「少見少見,你閣下有意攔路,知道在下嗎?」 「你是真定衛的餘丁,在此地頗有名氣的銀刀賀永定。那一位是來自湖廣的鐵 菩薩陳壽全,刺客行業中甚有地位的血腥屠夫。嘿嘿!沒錯吧?」 「不錯,有事你就直說好了。賀某是地主,有甚麼事多少還可以擔代。閣下既 然是南黑衫,與陳兄想必有所認識。閣下衝陳兄來的,我這個東道主少不了給閣下 一次公道,也許不至於讓閣下失望。」 「賀老兄真算是有擔待講道義的東道主,這番話充滿了豪氣。不錯,在下是衝 鐵菩薩陳老兄來的。」 「找我有何貴幹?我並不認識你。」鐵菩薩沉聲說:「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 這位邪道新秀,咱們幹這一行的朋友,對你們這一類人不感興趣,儘可能不傷和氣 ,夠道義了吧?」 「儘可能不傷和氣,必要時例外。」黑衫客冷笑:「我這種人,也儘可能與貴 行的朋友保持安全距離。」 「那麼,閣下找我………」 「你我已經有了利害衝突。」 「甚麼利害?」 「顏知縣。陳老兄,看樣子,雙方都有必要時。」 「哦!原來為了這件事。張兄,這筆買賣妨礙閣下了?」鐵菩薩頗感意外。 「是的。」 「甚麼理由?」 「恕難奉告。」 「閣下的意思是………」 「請放棄這筆買賣。」 「開玩笑!」鐵菩薩叫起來:「咱們幹這一行的,信譽第一,買賣接下了,甚 麼天大的事故也改變不了,這是行規。閣………」 「陳兄,你們來了兩個人,在下願以一千兩銀子,請兩位放棄這筆買賣。也許 兩位的花紅不止一千兩銀子………」 「對,二千兩。但是,咱們不能兩面拏錢,你閣下就算給在下一萬兩銀子,也 絕對辦不到。在下一到這裡,就發現有不少人橫生枝節,全都衝閻知縣而來,因此 向賀兄求助,引咱們去與那些人打交道,希望能各取所需皆大歡喜,反正只要閻知 縣死,死在誰手怎麼死無關重要。哦!張老兄也是來要狗官的命?」 「內情恕難奉告。在下來這裡等候,唯一的要求是請兩位轉回湖廣,其他請勿 過問。」 「辦不到。」鐵菩薩沉聲說:「在下不要你的一千兩銀子,只希望與你合作兩 全其美…………」 「看來,只有一個辦法,解決你我的歧見了。」黑衫客只好走極端:「你們死 了,這件買賣自然取銷。」 「該死的小輩!」鐵菩薩破口大罵:「膽敢說這種狂妄的話,我………」 「陳兄少安毋躁。」銀刀賀永定拉住了鐵菩薩:「犯不著和這種不知天高地厚 的事輩一般見識,待兄弟打發他,一了百了。」 「姓賀的,你最好不要淌這一窩子渾水。」黑衫客提出嚴厲的警告:「這不是 你該做的事。你幫助外地的刺客,在你的本鄉本土做下殺人的勾當,即使貴地的人 肯原諒你,與這件罪案有關的人不肯。你打發不了我,如果要殺你,剛才你就已經 死了。」 銀刀賀永定心中一跳,有毛骨悚然的感覺,剛才黑衫客跟蹤,然後神不知鬼不 覺從他們身側,超越到前面攔路,超越時如果下手…… 「張老兄,你這種做事的方法也不合乎道義,這是極不禮貌的脅迫,令人無法 冷靜接受。」銀刀的態度變軟了:「你也算是我這東道主的客人,大家先不必衝動 ,何不從長計議………」 「賀兄,事迫燃眉,閻知縣即將到達,已經沒有時間從長計議。」黑衫客堅決 地打斷對方的話。 「你最好有時間。」鐵菩薩發話,語氣充滿威脅。 「在下已經沒有時間。」 「那就設法找時間。」 「在下不必找,必須立即解決。」黑衫客語氣中的威脅更濃。 「賀兄,你就不必管了。」鐵菩薩忍無可忍,光火了:「這是兄弟與這狂妄小 輩的事,讓兄弟和他一勞永逸解決,唯一的辦法是除掉他。」 「兄弟也有同感。」銀刀也忍耐不住:「但請記住,兄弟是站在你一邊的,咱 們是朋友,而他不是。」 一聲刀嘯,鐵菩薩拔出狹鋒單刀。 銀刀賀永定緩緩退至一旁,將成名的銀刀挪至趁手處,隨時準備拔刀上前相助 ,他已經表明了態度。 黑衫客冷哼一聲,手動劍出。 這瞬間,發招攻擊的不是鐵菩薩,而是表明旁觀意向的銀刀賀永定,出其不意 撲上了,星光隱隱,銀刀幻映出閃爍的反光,刀風驟發聲若颯颯秋風掃枯林。 假使黑衫客撤劍稍慢一剎那,後果可怕。 銀刀賀永定撲上反主為客的舉動,出乎對方意料之外;黑衫客拔劍令人難以置 信的奇速,也令銀刀大出意外。 刀光勢若雷電,光臨黑衫客的肩頸。 黑影一扭、一閃、反旋,劍光如匹練,突然傳出擊破護體氣功的怪音爆和貫肉 聲,隨即人影乍分、重現,刀風驟然消逝。 銀刀賀永定嗯了一聲,穩不下馬步向前踉蹌衝出,噹一聲銀刀失手墜地,身形 仍末穩住。這瞬間,剛收招的黑衫客一聲怒吼,身形乍起,一鶴沖霄躍登屋頂。五 丈外,先一步躍登的鐵菩薩身形向前飛射,左手後扔,暗器破空聲驚心動魄。這位 名刺客,由朋友擋災,一看情勢不利,不顧朋友的死活,先一步溜走逃命。朋友一 照面便完了,再不逃豈不是天下一等一的笨瓜?生死關頭,朋友的道義不值半文錢 。 黑衫客心中不無顧忌,黑夜中對付高手刺客,豈敢掉以輕心?所以一登瓦面, 不等腳下落實,身形下伏,手仆在瓦面上,恰好躲過致命的暗器襲擊,三枚暗器從 他背部上空三尺左右呼嘯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你走得了?你這卑鄙的狗!」黑衫客躍起咒罵,向前飛躍而進。 鐵菩薩已經不見了,高手刺客對撤走學有專精,經驗老到,大白天也可以輕易 擺脫追蹤的人。 同一期間,後橫街金筆秀士落腳的鴻賓客棧內,東跨院冷冷清清,這兩天旅客 稀疏,整座東跨院十餘間上房,只有金筆秀士一個旅客。 兩盞廊燈發出朦朧幽光,沒有旅客活動,顯得死氣沉沉,連店伙也懶得前來走 動。 金筆秀士剛啟門踏入走廊,正準備前往五福客棧偵查逍遙公子那些人的動靜, 突然虎目生光,轉身冷然踏入院子,哼了一聲。 「在下對付偷襲暗算的人,決不手下留情。」他一字一吐聲震耳膜:「現身吧 !有甚麼事挑明了說,那怕是天崩地裂,我金筆秀士也敢挺身擔當。」 房舍暗影中,傳出一陣刺耳的陰笑。 「我知道你們是些甚麼人了。」他繼續說:「你們實在沒有一星一點闖道前輩 的風度,難怪我這出道不足三年的人,沒把你們當人物看。」 出來兩個人,五湖老怪和氤氳鬼王。 這兩個鬼怪前輩,白天栽在黑衫客兄妹手中,落了個灰頭土臉,居然不知趣, 又轉而找上了俠義門人金筆秀士。 在邪道年輕人手下栽了,不見得會栽在俠義門人手下,俠義門人是容易對付的 ,君子可以欺其方。 「這年頭世風日下。」五湖老怪羞惱地出言諷刺:「出道的年輕人,一個比一 個狂妄,一個比一個傲慢自大,咱們這些老一輩的人,看來是沒有甚麼好混了。」 「你們混甚麼?」金筆秀士語氣轉變為輕鬆。 「混棺材本呀?」 「那該在年輕時就混夠的,你們偌大年紀現在才混棺材本,不嫌太晚了嗎?」 「可惡!老夫要活剝了你………」 「哈哈!活剝我?你不嫌太老了嗎?」 「老夫………」 「且慢和這小輩鬥口,這小子牙尖嘴利,鬥嘴討不了好的。」氤氳鬼王刺耳的 語音,在夜空下特別難聽:「小輩,光棍不擋財路,你懂不懂。」 「棺材本的財路?」金筆秀士嘲弄地說。 「是呀!你小輩要宰閻狗官,狗官一死,咱們的打算不但落空,棺材本也沒有 著落。狗官的金珠財寶沒帶在身邊,他一死咱們到何處去找?」 「那是你們的難題。」 「所以!你不能下毒手殺狗官。」 「我大概會的。」 「你不能………」 「我一定能。」 「狗兔崽子!老夫先宰了你。」氤氳鬼王凶性大發,拔劍惡狠狠地衝出。 五湖老怪也不慢,在同一瞬間發動,鴨舌杖招發大地盤龍,配合氤氳鬼王進擊 ,劍攻上杖攻下盤,形成綿密的死亡之網。 金筆秀士哈哈狂笑,不退反進,黑夜中竟然大膽得向死亡之網突入,膽氣之雄 ,令兩凶魔大為吃驚,還看不清對方的切入身法,人已近身。 攻下盤的杖突然向下疾沉,砸中地面入土八寸。五湖老怪只感到虎口一震,雙 膀發麻。原來杖被一腳踏下的,在如此可怕的掃擊勁道與速度下,被踹踏的機會微 乎其微,甚至根本不可能。 可是,杖確是被踹中的。金筆秀士向前切入,雙腳上收縮成一團,從杖上方掠 過時,一腳飛快地下踹,奇準無比勁道更驚人。 同一瞬間,錚一聲輕鳴,魁星筆出囊、接招、傷敵,像是在同一剎那完成。 氤氳鬼王的劍向側外方激蕩,空門大開。 魁星筆反抽,掠過鬼王的右耳,耳輪被擦裂了一條裂口,從中間裂開了,鮮血 立即流出。 「哎………」鬼王駭然驚呼,向側仆倒,反應慢了一剎那,右耳輪遭殃。 「快走………」鬼王滾身而起,發狂般厲叫,撒腿狂奔,逃命第一。 還不錯,還知道招呼老怪逃命,夠情義。 五湖老怪拖曳著杖暴退,幾乎握不住杖,聽到鬼王驚恐的叫聲,立即倒飛而起 ,飛翻過院牆,急似喪家之犬,三兩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下。 一照面使落荒而逃,兩老魔膽都快嚇破了。 金筆秀士其實已用了全勁,倉卒間無法追趕。 「你們怎麼就逃命,棺材本不想要了嗎?」金筆秀士收了魁星筆,叫聲遠傳數 里外,有意讓店中的人聽到。 兩老魔逃得更快,叫聲未落人已消失。 八方風雨會真定,在各路英雄好漢先頭的接觸中,實力底細逐漸明朗化了。 迄今為止,顯然實力最強的只有兩股人馬:二君一王與逍遙公子。 在多次試探性的接觸中,仍以逍遙公子這一股實力最為堅強。 二君一王則佔了人多勢眾的優勢,派來試探逍遙公子的人來來去去,一而再鎩 羽而歸,連無極元君親自出馬,也灰頭土臉而走。 因此各方人士皆看好逍遙公子,也心中有數,二君一王如不從速解決逍遙公子 ,以後的活動必將縛手縛腳決難主宰全局。 今晚,所有的注意力皆放在五福客棧,荊店東只有暗暗叫苦的份,只能提心吊 膽等候大禍臨頭。 因此天一黑,就禁止伙計們在逍遙公子這座容院走動,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 逍遙公子已經嗅出危機,作了妥善的安排。 張蕙芳姑娘僅在小孤的房中歇息了片刻,清醒後便悽悽惶惶,滿懷哀傷與悲憤 走了,自始至終不曾說過一句話,任由小孤費盡唇舌勸解,她皆無動於衷。 天一黑,院燈廊燈皆全部熄滅,幾間客房也沒留任何燈火,整座客院黑沉沉幽 靜死寂。 傍晚時分天候漸變,自西南天際湧來的雲層也在變,自淡淡的白雲變成濃雲, 似乎有下雨的象跡。 許久許久沒下雨了,百姓們以大旱望雲霓的心情,祝告上蒼趕快下一場甘霖以 蘇民困。 的確有起風的徵兆,院子裡的熱浪正被微涼的輕風逐漸驅散。 一個黑影像一頭靈巧的貓,利用簷影屋角悄然接近,與那些自恃輕功了得,飛 簷走壁來去的高手不同。 其實,利用簷影屋角接近,比飛簷走壁多費三倍以上的精力,好處是不易被人 過早發現。貼院牆悄然滑落院牆根,向下一伏似乎形影俱消。久久,聲息全無。走 廊的暗影中,突然傳出一聲輕咳。「你能爬伏在牆下躲一整晚的話,我算是服了你 。」接著傳出小羽童音未改的清晰語音:「膽小鬼,你不會是等後面的人趕來再活 動呢?」 黑影終於長身而起,已被發現只好現身啦! 「我甚麼人都不等,等想等我的人。」身材不高的黑影一面說,一面走近,嗓 音怪怪的。 小羽一怔,哦了一聲。 是一個戴了鬼面具掩起本來面目,穿青衫的人,衣袂掖在腰帶上,插劍佩了一 個百寶囊,既不像夜行人,也不像來尋仇的暴客。 「是你。」小羽裝出大人樣:「好像你還有一個身材稍高的同伴,你兩個傢伙 鬼鬼祟祟,一直在我們附近出沒無常,意圖不明。我家公子爺認為你們是勁敵,但 我小羽卻不信邪。」 「唷!你打算怎樣不信?」鬼面人怪腔怪調地問,似乎存心激小羽冒火:「你 小不點一點點大,說話卻有半吊子名家派頭,裝模作樣似乎吃飽了撐著了,挺胸凸 肚裝胖子窮神氣,等你長大了,還了得?」 小羽沒冒火,逼近至八尺內。 「至少,比你這見不得人的派頭好得多。」小羽笑嘻嘻地說:「看你也比我大 不了多少,扮起鼠輩來還真像個鼠輩。小爺我見過太多你這種人,看你竄走的身法 ,就知道你是打不贏就逃跑的行家,反正沒有人知道你是誰,打輸了不怕丟人,所 以………」 「你這小鬼一張嘴滑得很,我不想和你鬥嘴。喂!你家公子爺真把我列為勁敵 ?」 「不錯。」 「他憑甚麼估計?」 「憑司命使者與你面對面,一枚比電還要快的追魂鬼錄突襲無功,你逃走的身 法快得令人肉眼難辨,我家公子就認定你是勁敵。何況你知道我家公子的性情和底 細,依然敢在附近出沒,可知必有所恃。」 「你家公子既然將我列為勁敵,而你卻不以為然?」 「是呀。」 「那你是打算………」 「打算把你打跑………」 說打便打,身形乍起,手腳收縮成團,像個大圓球,凶猛地平飛急撞。 鬼面人一怔,弄不清他在弄甚麼玄虛,怎麼竟然縮成一團,像彈丸般硬用身軀 撞人?這是甚麼打法,甚麼怪招?不敢大意,向左一閃,遠出丈外避開正面衝撞。 小羽一撞落空,也感到意外。 「你的移位輕功身法,確是值得驕傲,真比受驚的老鼠快十倍。」小羽嘲弄地 說:「逃跑起來,一定也快十倍,真了不起。」 「你這種潑皮打法,也別開生面。」鬼面人說:「你可能練了鐵頭功,像鬥牛 ,這是你家公子爺教你的?一點也沒有名家的氣勢………」 「你看看名家的氣勢。」小羽叫,一閃即至,左掌隨衝勢吐出。 鬼面人一聲輕笑,金絲纏腕出手擒拏。 小羽左掌不變,僅半途停頓,扭身切入,右拳疾出來一詞怪蟒爭窩,小拳頭連 續攻擊丹田、小腹。 雙方都用快招攻防,攻招化招捷逾電閃,貼身攻擊其快可知,雙手雙腿同時怪 招迭出,閃動靈活得幾難分辨,而且掌風拳勁十分驚人。小羽小小年紀,已經可以 用內家真刀傷人於體外了。 「噗噗啪………」一陣掌與臂接觸的怪聲,有如成串連珠花炮爆炸,勁氣四蕩 ,人影愈鬥愈快,手腳的勁道也愈來愈沉重,向要害招呼毫不留情。 小羽連攻百十招,除了封架的接觸之外,居然連一記也沒擊中對方的身軀,逐 漸出現勁道不繼現象。 小傢伙忍不住了,一聲怪叫,開始用絕招傾全力攻擊,身形不再加快,而是每 一記皆是拚命打法,沉不住氣而又自負的人,久鬥無功就會出現這種奮不顧身,非 要爭口氣的現象了。 三衝錯,不但被鬼面人閃開了,反而被鬼面人乘虛在他的左膀和右腰各拍了不 輕不重的一掌,雖不重但羞憤難當,自尊心受創的痛苦反而嚴重得多。 小傢伙更沉不住氣了,一撲落空,猛地斜跳八尺,手按上了短劍靶。 「我們拚劍!」他憤然大叫。 「我不是尋仇來的,拚劍沒意思。」鬼面人拒絕拔劍:「而且,我要等的人不 是你。」 「也許是等我的。」右首不遠處,傳來甘鋒冷森森的語音:「小羽,退!這半 天他一直沒用真才實學和你交手口可知他比你確是高明多多,讓我打發他。」 小羽總算冷靜下來了,狠狠地盯了鬼面人一眼,方徐徐退走。 「拔劍吧!閣下。」甘鋒逼近至丈內說:「在下的劍術不差,但願不至於讓閣 下失望。小羽畢竟只是十二三歲的少年,閣下手下留情頗有風度,如果在下所料不 差,閣下定然是出自名門重視聲譽的子弟,實在沒有用鬼面具掩藏本來面目的必要 。」 「我要找的人不是你。」鬼面人說:「而且,在下不是懷有敵意而來,掩藏本 來面目事屬平常。」 「不懷敵意,就趕快離開。」 「在下………」 「那麼,你必須拔劍」「有此必要嗎?」 「是的,因為今晚要來的人,必定是生死對頭。即使你不拔劍,在下也將毫不 遲疑地殺死你。」 「你是………」 「在下甘鋒,逍遙公子忠心耿耿的僕從之一。我數到十,十字聲落劍發。一! 二………」 「在下說得夠明白,此來沒懷敵意………」 「五!六………」甘鋒叫數的速度甚快,真有迫不及待的意味。 「我要見貴公子………」 「九!十!」 一聲劍嘯,電虹猝然破空而至。 「錚錚!」兩聲交鐵交鳴,劍氣激盪中,人影倏分,劍吟餘音梟梟。 甘鋒拔劍攻擊,速度駭人聽聞,劍出鞘懾人心魄的劍氣即發,攻擊時身劍合一 神意集中,深得劍道神髓,快狠準威力萬鈞。但鬼面人也不慢,而且也用上了以神 馭劍,奇準地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接下甘鋒有如雷霆的兩劍,雙方的劍上火候 都到達爐火純青境界。 「咦!」鬼面人訝然驚呼:「你這兩劍詭異絕倫,霸道絕倫。你不是僕從,定 然是逍遙公子的保鏢。」 「家公子估計你將是最強悍的勁敵,果然料中了。」甘鋒更感驚訝:「好手難 尋,咱們各展所學放手一拚。你是在下最近三年來,所碰上的最強勁對手。」 「再出劍,你我之間恐怕就得有人鋒刃瀝血了,而我卻不希望這種結局。」鬼 面人戒備著向後撤:「逍遙公子有你們這種功臻化境的高手在身邊,很可能路子愈 走愈偏,如虎添翼的結果,將是江湖的不幸………」 甘鋒的劍電射而至,看不清劍影,砭骨奇寒的劍氣排山倒海及體,攻勢並不猛 烈,但漫天澈地不知其所自來,反正似乎正面並沒受到猛攻,可怖的真正劍鋒似是 來自側背,或者從上空有如天風降臨,劍本身詭異的氣氛,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感 覺得出來。假使從正面封接,必定陷入死境而不自知。 「叮」一聲輕鳴,鬼面人化不可能為可能,劍輕輕與來劍接觸,人化流光借力 疾射丈外,再一閃便升上院牆,快得難辨形影。 甘鋒吃了一驚,竟然沒發覺對方是如何脫走、又從何處走的。 更令他心驚的是,劍上傳來一陣神奇的反震怪勁,似乎剛才並非輕輕的接觸, 而是對方以雷霆萬鈞的勁道,接下了他一劍猛攻,反震怪勁強烈無與倫比,他覺得 虎口發熱,另有一種神異的力道直撼心脈,氣血為之浮動。 假使對方全力封架,後果如何?他是否承受得了?這種神異的怪勁是何種神奇 秘學? 「你比在下所估計的武功修為,超出三倍以上。」甘鋒向站在牆頭上的鬼面人 說:「在下承認尊駕非常了不起,但甘某仍可全力一拚。」 「我也低估了你。」鬼面人的語氣一變,有不安的感覺流露:「武林中具有你 這種超凡劍術的人,寥寥無幾,你閣下足以稱劍術宗師。奇怪,你到底是誰?隱身 在逍遙公子身邊屈身僕從,其中有何圖謀?」 「你下來談談。」甘鋒笑了,這個武功高不可測的鬼面人,既要質問,卻又明 顯地表示要撤走,實在不怎麼可怕,至少經驗不夠,膽氣也稍弱了些。 當然,他並不知鬼面人的底細,也摸不清對方的來意,如果知道,可就不會這 麼想了。 鬼面人不受激,不打算重新跳下來談。 「我會查出你的根底的,像你這種具有超凡詭霸劍術的人,瞞不了人的。」鬼 面人刺耳的怪嗓門在夜空裡特別難聽:「我有不少朋友,不難查出你的………」 客房屋頂站著夏姑娘俏麗的身影,一陣淡淡的幽香迎風飄到。 「不必勞動你的朋友去查,裝鬼的小輩,何不向本姑娘請教?我會無條件告訴 你。」夏姑娘半真半假地笑說:「不過,你最好先除下鬼面具本姑娘討厭見不得人 的小輩,你這種打了就跑的德性,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你憑甚麼知道?」鬼面人反問:「我甚至不知道你的來歷,又怎能相信你的 話?」 「因為你不配知道我的來歷,而且我是逍遙公子的朋友。」 「妳是逍遙公子的朋友?唔!夠份量,那麼,我就向你這位大姑娘請教,這位 自稱是逍遙公子的僕從,劍術神奧詭奇邪味十足姓甘的人是………」 「你必須先除下鬼面具,我才告訴你。」 「你說過無條件的。」 「你聽話只聽一半,看文章斷章取義………」 甘鋒哼了一聲,打斷夏姑娘的話,顯然對夏姑娘沒有好感,與小孤一樣,同對 夏姑娘懷有敵意。 「女人就是多嘴。」甘鋒語中帶刺:「就算你是家公子的朋友,並不是每一個 朋友,皆知道家公子身邊的僕從底細的;家公子從不將僕從的事告訴任何人,包括 朋友在內。」 「甘鋒,你實在很笨。」夏姑娘說:「難道你不想知道這裝鬼小輩的底細嗎? 要知道,就得用些心機,你錯過機會了。」 「目下對家公子不利的人多得很,而這個戴鬼面具的人,迄今為止,還沒有顯 明的威脅,所以用不著枉費心機去追尋底細。」甘鋒不介意對方的諷刺:「夏姑娘 ,你很聰明,聰明人有時也會做笨事的,你想用計讓這人除下鬼面具,就是最笨的 事。」 「是嗎?」夏姑娘有點不悅。 「一點也不錯。」 「怎見得?」 「在真定府這次風暴結束之前,這位仁兄決不可能過早暴露身份,他決不會因 為想要知道一個隨從的身份,而除下鬼面具,你白費心機。」 「那我就逼他除下。」 人影破空飛射,半空中長劍出鞘,幻化一道電虹,凌空猛撲牆頭上的鬼面人。 鬼面人勃然大怒,這豈不是太小看人嗎?這種從屋頂凌空下撲的攻擊,是十分 凶險的事,表面看似凶猛凌厲,其實毫無作用,隨時皆可能自陷死局,這樣向高手 撲擊,送命的機會佔了九成以上,簡直拏自己的老命開玩笑,對方即使不反擊,擺 脫也十分容易,稍向側移或者跳下牆,撲擊便會落空。 鬼面人的劍本來垂在身側,直待夏姑娘狂撲近身,這才信手一劍揮出。 「錚!」金鳴震耳,火星直冒。 夏姑娘撲勢失去控制,斜震而出,驚呼一聲,飛墮牆外沉重著地,幾乎摔倒。 「我知道你是誰了。」鬼面人收劍入鞘怪叫:「好魔女,你的魔尾巴露出來了 ,等我辦完了正事,再好好收拾你為世除魔。」 夏姑娘一聲厲叱,飛躍而上。 下撲失敗,要上躍報被震飛之恨。 人影一閃即沒,牆頭上已失去鬼面人的蹤跡。 「他如果用剛才攻擊在下的劍招對付你。」甘鋒向站在牆頭發愣的夏姑娘說: 「你很可能身上多了幾個劍孔,最少也會被逼摔落牆下灰頭土臉。」 「哼!下次再讓我碰上,我必定要他肝腦塗地。」夏姑娘恨恨地說。 「下次你會輸得更慘。喂!他叫你魔女,是嗎?」 「你聽他胡說八道?」夏姑娘收劍一躍而下。 「你想探他的底細,自己反而被他看出身份。」甘鋒開始陰笑,笑聲陰冷不帶 人味:「奇怪,似乎姑娘們都比男人笨。」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夏姑娘大為不悅。 「在這裡,家公子見過幾位姑娘,她們都志在我家公子,但手段各有不同,各 有千秋。你,用美色接近;另一個,用財兼用色;還有一個乾脆用武力逼迫。夏姑 娘,你們實在笨得找錯了對象。」 「甘鋒,你說這種話就不上道了。」夏姑娘的語氣有教訓味:「咱們闖道的人 ,不管是為名或為利,皆必須全力以赴,個人的力量有限,多一個同伴就多一雙手 。古往今來,有那一個英雄豪傑不是眾人捧出來的?獨木不成林,誰不是靠朋友才 混出一番局面來的?俗語說:牡丹雖好,終須綠葉扶持;找你家公子攀交情,這是 正常的彼此增加聲勢的必然現象。假使你家公子只會三下兩下三腳貓功夫,又會有 那一個冤大頭找他呀?你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天知道你存的是甚麼鬼心眼?我以為 除了你有意替你家公子樹敵別有用心之外,實在找不出其他正當的理由替你辯護。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她說得痛快,沒料到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是逍遙公子,真像個有形無質的幽靈,沒發出任何聲息,接近至她身後不足八 尺,她依然毫無所覺。 「夏姑娘,他用不著你以任何理由替他辯護。」逍遙公子接口:「他除了一顆 忠心耿耿的心以外,沒有別的用心。你說了一番人人都懂的大道理,但你勿略了一 件最重要的事。」 「甚麼事我忽略了?」她轉身問,感到暗暗驚心,逍遙公子接近的事實,的確 令她吃了一驚。 一個自以為了不起,自以為功臻化境的人,被人不知不覺接近至身後伸手可及 的近距離而毫無所覺,不僅是心驚而已,進而影響自己的情緒和信心。 「要交朋友以助聲勢,這是利害的結合,最後必定因利害而分開,彼此成為死 仇大敵。」逍遙公子誠懇地說:「夏姑娘,我不喜歡真定城這種波詭雲譎的局面, 所以不需要利害的結合。你是聰明人,明白我的意思嗎?」 「哦!你是說………」 「要交朋友,期以來日。」 「這………」 「來日方長,夏姑娘。」 「我本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恕我直言,多你一把劍,不但不能幫助我,反而增加我的 困難,臨時增加人手,那會自亂腳步的,姑娘的意欲相助盛情,我心領了。姑娘再 不走,恐怕就來不及了。」 「哦!你是說………」 「大敵將至,你反而成為雙方攻擊的目標,處境十分危險。走吧!少陪。」 聲落人動,但見人影連閃,眨眼間便形影俱消。 她又是心中一震,扭頭一看,甘鋒也不見了,何時走的?她也不知道。 她不但估錯了逍遙公子的武功造詣,也估錯了甘鋒的真才實學。 「我不會輕易承認失敗。」她向自己說:「我不信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她突然感到心潮一陣洶湧,心悸表示她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感覺出凶兆。 她像個鬼魂,輕靈地消失在院外的暗影裡。 三個黑影出現在院子裡,氣氛一緊。 屋頂與及牆根壁角,皆有憧憧鬼影潛伏。 「我知道這個小輩甚麼逍遙公子。」一個黑影的老公鴨嗓子咬字不清。聽來特 別刺耳:「出道三四年期間,愈來愈狂,憑招搖撞騙混得不錯,譭譽參半,非俠非 魔,充其量不過是一個豪奢的花花公子而已,天下三大公子中,他敬陪末座。老實 說,像我這種江湖風雲前輩,真不屑與這種小輩打交道。」 「哈哈!這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另一個黑影說:「在滄海君公羊老 哥面前,咱們拍胸膛擔保,要把這小輩的頭拾回去,以盡朋友之力,要是不與這小 輩打交道,咱們如何交差呀?」 「我得等這小輩出來送死,決不穿房入室去趕他出來有失身份。」 「可是,時候不早了呢。」 「不管,我要等。」 「等就等吧!」第三個黑影表示贊同:「這叫做守株待兔,咱們且把逍遙公子 當兔子,等他出來納命,房裡太黑,誰知道他躲在那一間房裡?逐房去搜,未免有 失身份,且找地方坐下來等好了。」 激將法用在成名而自負的人身上,通常都有成功的可能,對方必定忍不住現身 ,暴跳如雷拚老命。 逍遙公子是成名人物,而且自負。 可是,逍遙公子並沒暴跳如雷衝出來。 出來的人是小羽,像個小老鼠般自牆腳下升起。 「我以為來的是甚麼前輩大人物呢!原來是些膽小鬼狗屎前輩。」小羽的童音 在晚間顯得清脆響亮:「死要面子打腫臉充胖子,不進去的原因是怕逍遙公子的暗 器,只敢在外面說大話苦等。喂!你們上上下下來了一大堆狗熊,天一亮有笑話可 聽啦!」 三個黑影使用激將法,敵人沒上當受激,反而被小羽一頓挖苦笑罵激得七竅生 煙。 「小王八蛋你該死!」第一個發話的黑影怒極,發瘋似的向三丈外牆腳下的小 羽飛撲,雙手箕張有如一張大網,要捉小羽這條小魚。 撲近至八尺內,兩側的花圃中人影乍起,相對交叉閃電似的移動換位。 交叉的會合點,計算得精妙準確極了,而且速度駭人聽聞,會合點正好是黑影 的背部。 好快,人影一閃即隱。 「啊………」撲向小羽的黑影,發出可怕的慘號,衝上了牆,但小羽已經失了 蹤。 「救………我………」撲扶在牆上的黑影接著叫號求救,背部被交叉通過的甘 鋒夫婦抓掉了兩大塊背肌,琵琶骨暴露在外,痛苦可想而知。 即使救得了,也將成為廢人。 另兩個黑影大吃一驚,只看到淡淡的依稀人影一閃即逝,同伴便遭了殃,罵人 的小羽也失了蹤,到底同伴遭了誰的毒手,他們近在兩丈左右,竟然不曾看清。 兩人飛快地搶近,急急扶住同伴。 「老大,怎………怎麼啦?」一名黑影焦灼地問,心中暗叫不妙,因為嗅到了 濃濃的血腥。「我………我的背………呃………」受重傷的人終於昏厥了,傷太重 啦!「哎呀!血………」扶住左側的人驚叫。一旁出現車夫卓勇雄偉的身影,像個 巨靈。「快招呼你們的人出來吧!」卓勇用沉雷似的嗓音說:「想將公子爺引出來 圍攻,事實上不可能,公子爺對付你們這種亂鴉,不會和你們堂堂正正打交道的。 你們唯一可見公子爺的辦法,是必須先消滅我們這些忠心耿耿,敢向天下高手叫陣 的隨從才能得逞。」 「你是………」 「車夫卓勇。」 「好,那就先斃了你這車夫………」 「你永遠沒有機會了。」 颯颯刀氣迸發,卓勇拔出腰間的狹鋒單刀立即揮出,人與刀渾如一體,豪勇無 畏地手下絕情。 丟下昏厥同伴的兩個人,劍剛出鞘,刀氣已經及體,熠熠刀光臨頭。 劍剛封出,刀光已流瀉而入,鍥入雙劍的空隙中,猛地左右分張。 這兩位仁兄,當然是高手中的高手,但似乎從來不曾見過這麼驍勇狂猛的人, 也沒見識過如此可怖的絕倫刀法,剛感到不對,利刃已經排空直入,一切反應都嫌 慢了,車夫卓勇的武功與膽氣,皆比他們優越多多。 人影一觸即分,傳出利刃割裂肌骨的輕響,與及驚怖的兩聲輕叫,生死立判。 卓勇的身形,挾凜冽的刀氣陡然消失。 「噗噗」兩聲怪響,兩個死人倒下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掙命。 背部被抓裂的人,也跌倒在牆根下抽搐,氣息漸絕,已無法再發聲呼救了。 院子重歸沉寂,空間裡流動著濃濃的血腥,與及死亡的氣息。 四周傳出不少人的驚噫聲,那些候命搶出的人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三個 現身誘敵的人,武功當然是第一流中第一流的好手,怎麼居然不曾發生預期的惡鬥 ,便突然報銷了? 「下面有人用妖術!」前面的客房屋頂,傳出憤怒卻又驚恐的叫聲:「難怪無 極元君也吃了虧,道行比不上這個傢伙。大家千萬不要亂了腳步,不要下去……… 」 可是,已經有人跳下去了,共有三個人,大概先前相距過遠,不知現身引誘的 三個同伴是怎樣被殺的,心中一急,那管甚麼妖術不妖術?藝高人膽大,不聽約束 便猛然向下跳。 下面沒有人現身攔截,暗影中飛出幾枚針形暗器。 那是小孤的要命小飛針,黑夜中針的威力可增加十倍,悄然發射百發百中,要 是射中要害,有死無生。 「砰噗!」兩個傢伙半空中便挨了一針,像石頭般摔落,手腳失去活動能力。 「哎………唷!誰偷襲………」一個中針的人在地上鬼叫連天,掙扎難起。 最先跳落的人反而沒受到針的襲擊,兩位同伴一倒,這位仁兄反應超人,貼地 一滾,隨即飛躍而起,重新躍登屋頂,拔劍自保。 「胡兄,咱們要對付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這人向前面屋頂上現身,發令 制止眾人往下跳的人沉聲問:「你們不會是有意把咱們騙來,對付咱們對付不了的 可怕高手吧?」 「韓兄,你難道不知逍遙公子是何人物?」首領胡兄大聲說:「公羊前輩已經 說得夠清楚明白,無極道長也制不住這小輩,所以要咱們多來些人,你們卻冒冒失 失往下跳,豈不遭殃?貴同伴怎樣了?」 「不知道,看樣子受傷不輕。」韓兄恨聲說:「逍遙公子,你給我滾出來,躲 躲藏藏暗中偷襲,你算甚麼玩意?你………」 懾人心魄的怪嘯聲劃空而至,打斷了韓兄的叫陣咒罵,似乎從隆興寺方向傳來 的,連綿不絕,而且聲源愈來愈近,不像發自人類之口,人是不可能連續不斷發出 嘯聲的,除非有另一種怪異技巧輔助。 「不好。」胡兄惶然急叫:「藏身在張家大院的魔頭來了,咱們惹不起,走! 」 說走便走,聲落人已飛掠而走。 片刻間,人已急急全都撤離,甚至死屍和受傷的人都帶走了。 怪嘯聲己止,似乎來人在接近客店時才停止發嘯的,嘯聲意在示威,目的達到 不再計較了。 客店重新陷入沉寂中,但妖異可怖的氣氛,卻隨時光的消逝而逐漸增漲。 逍遙公子出現在廊下,長衫的尾袂掖在腰帶上,左手赫然多了一把連鞘長劍。 他很少帶劍,通常與人交手僅使用紙摺扇,或者用拳掌空手入白刃。 今晚,他帶了劍出現,可知他發現今晚的情勢極為險惡了。 險風乍起,院子裡似乎平空幻化出一個人來。 一個披頭散髮,穿黑袍,佩劍,髮散遮著臉,不易看出男女的怪人。 黑夜間袍與裙是很難分辨的。 這人似乎全身籠罩在陰森妖異的氛圍內,出現後不言不動,不像是活人,倒像 是石像或泥塑的鬼怪,真會把膽氣弱的人嚇昏。 逍遙公子也不言不動,也像個鬼魂。 「你的人呢?」黑袍人終於忍不住發話了,聲音也充滿鬼氣,是男人,沒錯。 「撤走了。」逍遙公子說:「在下知道來了強敵,僕從們最好撤走為妙,以免 無謂的犧牲。」 「你知道我的身份?」 「大概知道。」 「真的呀?」 「天下三屍,不留孑餘。」逍遙公子語氣沉著穩定,並不因碰上了可怕的強敵 而恐懼:「江湖朋友都有所耳聞,三屍出現處,人畜遭殃。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前 輩必定是三屍之一。」 「行屍錢遂,見我者萬事不順遂。」 「果然在下所料不差。錢前輩大駕光臨,是衝在下來的嗎?但不知在下在甚麼 地方,衝犯了前輩的大駕,以致勞動前輩親自前來問罪?」 「你是………」 「在下姓喬,喬冠華,匪號稱逍遙公子。」 「唔!我就找你。」 「為何?」 「聽說你會道術,號稱道力通玄的無極元君,親率座下四大弟子,也奈何不了 你,所以………」 「錢前輩大概被人愚弄了。」逍遙公子搶著說。 「甚麼?」行屍厲聲問,認為受人愚弄,這是最不禮貌的輕視態度。 「無極元君行法施威,在下心中害怕,所以見機溜之大吉,那敢和那白蓮七仙 師的四法師鬥法?前輩應該明白,即使有天大的本領,也奈何不了見面就逃走遠走 高飛的人。事實上,無極元君是大搖大擺,神氣萬分地離開客店的。在下深信前輩 不至於向失敗的人挑戰。要不就是有人存心不良,有意愚弄前輩,偽造出假消息引 前輩上當,希望前輩能查出這個居心叵測的人找他討公道。」一番話不亢不卑,頗 有分量。 「天下三屍是三個人人畏之如惡魔的前輩,向一個失敗的人挑戰,像話嗎?」 「看你鎮定的神態,就不像是懼怕我行屍的人。」行屍轉變話題。 「正相反,在下因為害怕,所以把所有的隨從撤走,以免遭受不幸。但如果在 下也溜之大吉,何以向前輩交代?在下深信前輩是個能接受解釋,有前輩風範的人 ,所以留下來解釋誤會。」 「好!我接受你的解釋。」行屍顯然感到滿意:「你最好不要讓我重來找你的 理由。」 「前輩………」 一聲鬼嘯,行屍身形乍動,鬼嘯聲快速地遠逸,身影也快速地消失在視線外。 小孤出現在逍遙公子身旁,毫無怯意。 「公子爺,這死屍真的很可怕?」她低聲問。 「是的,很可怕。」逍遙公子沉靜地低聲答:「天下三屍造孽江湖卅餘年,不 怕他們行凶的人屈指可數。以這行屍錢遂來說,他那身登峰造極的僵屍功,就不是 武林十大名劍輕易對付得了的。他即使不運功護身,你砍他百十劍還不過替他撣塵 拂污而已。」 「公子爺要迴避他嗎?」 「還沒有這個打算。」 「但他的武功………」 「在最有利的條件下,我才會向高手名宿直接衝突。」逍遙公子淡淡一笑:「 今晚的情勢對我來說,與他衝突毫無好處,像這種無利可圖的事,不做為妙。呵呵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孤明白。」小孤欣然說:「也許,無極元君或許會有麻煩了。」 「很難說。」逍遙公子有另一種看法:「在白蓮七仙師中,老四無極元君不是 最差的一個。行屍容或在武功上高明深厚些,但在定力上仍差些火候,勝算不多, 何況二君一王全在,行屍討不了好。看來,今晚不會再有人前來生事了,早些歇息 吧!明天………咦…………」 最後一聲訝然輕呼聲出,右手一動,人即出現在對面的屋頂,身法之快,令在 旁的小孤吃了一驚,追隨兩載,今晚她才真正知道主人的輕功高明到何種程度。 「行屍故弄玄虛的賣弄身法,算得了甚麼?」她向自己說:「公子爺的身法, 才稱得上神乎其神哪!」 接著,她感到一陣心潮洶湧,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對面屋頂上空蕩蕩,先前出現的怪異人影不見了,逍遙公子的身影也消失了。 「甘叔,你留心照顧。」她悚然地向暗影處低呼:「我要追上去聽候公子爺差 遣。」 她不管同伴是否已經聽清她的話,不等回音便一鶴沖霄躍登瓦面,飛掠而走有 如勁矢離弦。 隆興寺的殿堂很多,栽了花木的院落也不少,尤其是施主們借住的容院,環境 幽靜富園林之勝。天一黑,客院內便罕見有人走動。 灰影出現在院前的荷池旁,空間裡似乎仍可聽到掠走時的氣流高速流動聲。 逍遙公子幾乎同時現身,兩人止步現身的身法駭人聽聞,真像是兩個鬼魂陡然 幻現似的。 「能與老夫飛騰掠走並駕齊驅的人,屈指可數。」灰影中氣充沛的語音清晰震 耳:「真是後生可畏。你能把行屍激走,可知也是工於心計,城府極深的人,要不 了幾年,你將成為主宰江湖的風雲人物。」 逍遙公子頗感困惑地打量著對方,雙方相距僅丈餘,雖則星月無光,但在嗜暗 的江湖人來說,已經足以將對方看清了。 是一個像貌堂堂,鬚髮半華的花甲老人,穿一襲灰袍,沒帶任何兵刃,甚至連 百寶囊也沒有。 雖在黑夜中,仍可感覺出眼中湛湛神光氣勢頗迫人。 「你看甚麼?」老人未獲回答,訝然追問。 「看你。」逍遙公子頗不禮貌地說。 「你認識老夫?」 「似曾相識,頗像傳聞中的一條龍。」逍遙公子的右手緩緩伸出:「前輩的身 法,確像那條能變化的龍。只是………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那條龍不會使用如此惡毒的暗器偷襲。」逍遙公子手一揚,拋出一枚 體積小而沉重的暗器。 老人伸手接過,托在掌心察看,只看了第一眼,便發出驚訝的輕呼。 「寒魄誅心斷魂釘!」老人的輕呼表示出心中的不安:「見血封喉,中者必死 ;這是冷魔遺世為害人間的三毒之一。老魔橫行天下卅餘年,廿年前暴斃於洛陽八 節灘渡頭,人雖然死了,遺世的毒物仍在流毒人間。你………你說我用這玩意向你 偷襲?」 「看來,在下料錯了。」 「料錯?你是說………」 「在前輩現身的同一剎那入這玩意是從前輩現身的方向,無聲無息到達在下的 小腹前。」 「咦!這………」 「前輩,也許,這枚寒魄誅心斷魂釘,原來是要對付前輩的,在下成了池魚。 不管是對付你或者對付在下,這人以後還會再找機會下手的,不會就此罷手……… 哎呀!」 「你怎麼啦?」 「我的人恐怕………調虎離山………」逍遙公子吃驚地叫,驀地轉身如飛而去 。 他用錯了典,如果是調虎離山,那麼,這條龍該是調虎的誘餌,而他並沒懷疑 這條龍是圖謀他的人。 回到客店,他又料錯了。 客店不曾受到騷擾,他走後便不再有人出現挑釁,負責安全的甘鋒十分警覺盡 職,沒有人能接近而不被發覺,事實上強敵走後就不曾轉回來生事。 可是,去追他的小孤失了蹤。 夏姑娘依然盛妝出現在人前,她的美在這座客店中,是無與倫比的。 快日上三竿了,她站在廊口,目迎一臉疲態的逍遙公子從店外返回。 「喬兄,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她關切地問:「好像你忙了一夜。那些人是 三更以後撤走的,走了就不再回來,你犯不著澈夜辛苦的。」 「咱們這種人,澈夜辛苦算是家常便飯,沒有甚麼好埋怨的。」他心中一動: 「昨晚的經過,姑娘看到了?」 「看了一半。」夏姑娘微笑:「來的人不成氣候,貴隨從足以應付裕如,我大 為放心,用不著我在旁張聲勢了。喬兄,你看出甚麼嗎?」 「看出甚麼?」 「二君一王派了些有勇無謀,搖旗吶喊的人前來,似乎目的………」 「在騷擾和恐嚇,也探虛實。夏姑娘,最近幾年來,可曾聽說過使用寒魄誅心 斷魂釘的人?」 「哦!使用這種歹毒霸道暗器的人,已經死了廿年啦!」夏姑娘的語氣不像開 玩笑:「冷魔以寒毒功震懾江湖,他所使用的三毒,連他自己也沒有解藥。反正他 殺人如麻,出手便要對方的性命,實在不需要解藥。喬兄,你打聽的是骨肉已經化 泥的人。」 「昨晚就有人用那玩意給了我一下………」 「哎呀!你………」 「我命大,先一剎那發現警兆。除了那些狗爪子之外,姑娘可曾發現可疑的人 出沒?」 「沒有。」夏姑娘堅決表示:「我一看你的人應付裕如,也看出對方沒有大舉 襲擊的意圖,所以懶得再看,以避免他們轉移目標找我。喬兄,到底………」 「小孤失蹤了。」 「哦!你那位小侍女?」夏姑娘頗感意外:「她精明機警,一直就在你身邊, 怎麼可能失蹤的?」 「她是離店之後失蹤的,勞駕姑娘替我留意可疑的人。如果她落在二君一王手 中,不久大概就有消息了,他們會利用小孤來脅迫我的。」 「那………你願意接受他們的脅迫嗎?」 「這………可能的。」逍遙公子苦笑。 「這………那我們劫持狗官的事………」 「夏姑娘,這件事不得不暫且擱在一邊。」 「小孤對你有那麼重要嗎?」 「是的。」 「她只是一個侍女。」夏姑娘口氣有不滿。 「侍女也是人。」逍遙公子正色說:「她是我逍遙公子的人,對我忠心耿耿, 我豈能虧待她?」 「可是………」 「任何事目下都不宜進行,我必須為我自己的事盡力。張家大院潛伏著行屍錢 遂幾個魔字號人物,天沒亮他們就走了,我打算往城外走走,找人打聽消息。」 「城外?三官岡?」 「三官岡?」 「北上官道右側,距城約五大里,過了五里接官亭,向右岔出一條小徑,三里 左右便是三官岡。那是一座三家村,岡上有一座三官廟,是江湖朋友借住的好去處 ,附近村落更是蛇神牛鬼藏匿的好地方。」 「所以我得跑一趟。」 「走吧!我陪你走一趟。」 「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領了,一個人辦事方便些,早膳後我就走。」 目送逍遙公子進入院門,夏姑娘勾魂懾魄的明眸中,湧現陰森的光芒。 「我們必須抓住這好機會。」她向扮成店伙,正在打掃走廊的中年人低聲說: 「務必設法把那小侍女弄到手,這是脅迫他的最佳人質。我知道了,體恤隨從,是 他的弱點。」 「連這小子自己也不知道侍女的下落,咱們怎能將侍女弄到手?廢話。」扮店 伙的人悻悻地說。 「死人!你不會派人去查下落呀?」夏姑娘大發嬌嗔:「擄走小侍女的人,必 定會派人前來找他接洽的,還怕查不出底細?」 「如果是落在行屍那些老凶魔手中,咱們也要設法奪過來?」 「這………少廢話!你去和李爺商量商量再定計畫。」 「好吧!你總算知道自己不能擅作主張。」扮店伙的人,表現出桀傲不馴的態 度,悻悻地挾了掃帚走了。 三官岡是一處地勢略高的高丘,因上面蓋了一座三官廟而出名。岡旁是一座三 家村,其實不止三家,而有十餘戶土瓦屋,但只有三姓人丁。 地不當要道,所以平時很少有人走動,走動的全是附近村落的村民,陌生人極 少光臨。 但最近幾天,陌生人多起來了,尤其是平時香火並不旺盛的三官廟,居然有陌 生人前來借宿,奉上一些香油錢,三個老廟祝樂得多收些外快,那管這些人是何來 路?反正拏了錢少管閑事,保證平安大吉。 那些在官府落過案的牛鬼蛇神,為了安全而不敢在城內落腳,這裡就是理想的 藏匿處所。聰明的官方治安人員,開隻眼閉隻眼,除非有苦主親自催促,儘量避免 往這種地方走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當逍遙公子出現在三官廟前的茶棚時,茶棚中早就有不少茶客。大太陽熱烘烘 ,茶棚建在幾株大槐樹下,暑氣全消,確是避暑品茗的好地方。 幾雙怪眼目灼灼地迎接他,眼神都相當複雜。 他直覺地發現,沒有一雙眼睛是友好的。老廟祝充任茶棚管事,趁機賺幾文茶 水錢,謙恭地請他就座。八副座頭,已經有六桌有茶客。 棚口第一桌,是一位豐神絕世的年輕俊美書生,手中的描金摺扇十分名貴,這 種絹製的公子哥兒摺扇本身就值幾值錢,不是百姓小民夠資格擁有的。書生的星目 ,有一種嬌貴矜持的神采流露,晶亮清澈令人不敢逼視,那高不可攀的氣勢也令人 望而卻步。 書生一個人佔一某,旁若無人,腰間的佩劍相當華麗,一看便知是一把高價值 的神刃,品質可能不下於天下十大名劍,而且更可能是十大名劍之一。似乎,江湖 上英俊的年輕英雄豪傑都來了,附近幾桌的茶客,幾乎全是氣概不凡的武林俊彥。 論人才、氣概、風華,他都算得上第一流的俊彥,所以號稱江湖三公子之一, 江湖三公子是指近年來聲譽鵲起的後起之秀,至於上一代的三公子,目下已經是步 入中年的人啦!已經不適宜美稱公子了。 但今天這座茶棚內,他這位逍遙公子的人品風華,似乎不能算是頂尖的俊彥了 ,至少棚口那位英俊書生,就比他高上一品。 「哈哈!你看誰來了?」右首鄰座那位文士打扮的英偉年輕人,大笑著向在座 的同伴問,那雙銳利的虎目,不友好地直盯著他。 文士共有四名同伴,兩個是隨從,站在一旁肅立聽候吩咐。另兩位都很年輕, 同樣英俊,一佩劍,一佩七星狹鋒刀,穿的是青衫,但不是儒衫。 「逍遙公子喬冠華。」那位佩七星刀的年輕人撇撇嘴,口氣帶有不屑:「看來 ,今天江湖三公子不約而同,全來真定府趕集啦!」 「不要說得那麼粗俗。」年輕文士半真半假地笑說:「該說前來聚會,怎麼說 成趕集?沒知識!而且,品花公子江一品不一定會來,上月在京都,聽人說他要到 遼東找長白老怪攀交情。」 「見了鬼啦!遼東這幾年烽火連天,誰願意去看殺人放火?他一定會來趕熱鬧 的,錯不了。」 「呵呵!你瞧,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不是品花公子江老兄來了嗎?」 佩劍的年輕人向來路一指。 四位千嬌百媚的美麗侍女,擁簇著風流瀟洒的品花公子江一品,神氣萬分地邁 著方步,施施然前引後擁向茶棚走來。 逍遙公子在江湖遨遊了四年,博得江湖三公子之一的名號,但他對其他兩位公 子,一直不曾碰頭,聞名而不相識,見面如不通名,他怎知道誰是品花公子江一品 ? 他總算有點醒悟,這位文士打扮的年輕人,定然是另一位公子,點翠公子聞人 傑了。 江湖三公子,逍遙公子以任我逍遙見稱,慷慨大方出名的豪奢,吃喝玩樂一擲 千金毫無吝色。 點翠公子聞人傑,喜愛美女,見一個愛一個,但從不認真,被他沾上的女人, 也會被他很快地扔掉,所以叫做點翠,一點即棄。 品花公子江一品,平生有兩大嗜好:收集珍寶和美女。對美女的愛好最為強烈 ,身邊經常帶了一大群美麗的女人,是有名的美女收集家。 三個公子,倒有兩個對女人有強烈的愛好,「公子」的綽號,其實是花花公子 的縮稱而已,譭多於譽。 逍遙公子對女人雖然沒有特殊的愛好,但在江南遨遊時,在蘇杭一帶請朋友吃 花酒,經常召來一大群鶯鶯燕燕,主客放浪形骸。江湖朋友自然而然地,也把他看 成花花公子。 總之,江湖三公子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一丘之貉,為正道人士所垢病,甚至仇 視。 剩下的一副座頭,自然是品花公子的了。四位美麗的侍女,分別站在桌四周伺 候,茶具貲由她們經手,老廟祝樂得清閑。 品花公子的目光,首先落在點翠公子身上。 「尊駕想必是點翠公子聞人兄了,幸會幸會。」品花公子臉上有飄忽的笑意: 「那位叫出在下名號的兄台,在下不陌生,金陵三豪士之一,南京龍江關的絕劍敖 廣。呵呵!真定城果真是風雲際會呢!」 「風雲際會,就會有禍事了。」逍遙公子含笑接口:「這兩天打打殺殺,熱鬧 得很,正主兒還在途中,這裡已經成了屠場。再這樣下去,聞風而來的人愈來愈多 ,禍事更重大,哀哉!」 「你是………」品花公子眼中有敵意。 「在下喬冠華。」 「逍遙公子?」 「正是區區在下,如假包換。」 「喝!這麼巧?」品花公子一怔:「江湖三公子全來了,不會是巧合吧?」 「江兄為何而來?」點翠公子單刀直入詢問來意。 「跟蹤一筆罕見的珍寶。」品花公子也直接回答:「聞人兄,一個人一旦有了 某種嗜好,是很難改掉的,兄弟對珍寶………」 「對美女與珍寶,江兄都有強烈的愛好。」點翠公子說:「似乎,咱們江湖三 公子第一次碰頭,就有了很難解決的利害衝突。」 「呵呵!利害不是不可調和的。」逍遙公子笑笑說:「咱們三公子神交已久, 雖則在此之前從未謀面,惺惺相惜,不難調和這點點利害衝突,何況二君一王虎視 耽耽,實力空前雄厚,咱們三公子………」 「喬老兄,你可別弄錯了。」點翠公子陰森森地說:「二君一王要對付的人, 只是你逍遙公子,是你招惹了他們,你必須自己擔當,可別想把咱們拖下水,咱們 不會替你擋災。」 「咱們不談這些無趣的事,利害攸關,本來就沒有甚麼好談的,各行其是,誰 也別管誰。」品花公子不耐地揮手,驀地虎目生光,咦了一聲。 眾人被品花公子的舉動所吸引,不約而同向來路注目,也不約而同訝然輕呼。 一位綠裝少婦,正梟梟娜娜款步而來,遠在卅步外,她那嬌艷動人的面龐,與 隆胸細腰豐臀的撩人體態,已經把茶棚中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了。 「我的天!好美的一朵艷麗牡丹花。」點翠公子首先發出讚美聲,眼中陡然湧 現貪婪的情慾光芒:「江兄是品花的魁首,可知這位比天仙更美的美女郎是誰?」 「恕兄弟眼拙,兄弟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令人神魂顛倒的女人。」品花公子眼 中湧起熱烈的神情。 綠裝麗人小蠻腰佩了劍,可知必定是武林女英雌,江湖兒女本來就比普通人大 方,對茶棚中人的紛紛議論毫不介意,甚至有點喜歡這些讚美,頰旁從起一雙笑渦 ,流露出喜悅的無盡風情。 她踏入茶棚,沖最後讚美她的品花公子嫣然一笑,笑容美極了,動人極了,真 有勾魂攝魂的無窮魅力。 沒有空桌啦!她的目光遊移,最後落在逍遙公子身上,水汪汪的明眸中眼神略 動。 「請過來同桌吧!沒有空座啦!」品花公子站起笑吟吟地迎客示意:「在下作 東,請姑娘賞光。」 「不必了,公子爺。」綠棠少婦的俏甜語音像唱又傢吟:「這一桌只有一位公 子爺,可否………」 她是向逍遙公子說的,逍遙公子自然不便拒絕。 「姑娘請自便。」逍遙公子泰然微笑:「這裡本來是人人能來的地方,姑娘高 興坐那兒都成。」 「那就謝啦!」她在橫首落坐,故意讓品化、點翠兩位公子,可以看到她的整 個面龐。 品花公子大感無趣,立即對逍遙公子產生強烈的恨念,對逍遙公子的印象壞透 了。 點翠公子本來就對逍遙公子懷有敵意,同性相斥,同類相殘,印象那會好? 品花公子的四侍女,已經是千嬌百媚人間絕色,但與綠棠少婦一比,可就比下 去了,差了那麼一品半品,在明艷上遜色更多。 品花公子不是大量的人,不悅的神情刻畫在臉上。 「聞人兄,這位姑娘的確算得上國色天香。」品花公子把點翠公子看成同盟, 有意引起糾紛:「聞人兄是此道專家,不知看法如何?」 「在下深有同感。」點翠公子認可了這位同盟:「尤其是她這雙勾魂蕩魄的媚 目,回眸一笑百媚生,天下間委實找不出第二雙如此動人的媚目了。」 「不錯,聞人兄畢竟眼界高,名家品評,不同凡俗。兄弟認為,她的櫻唇最為 出色,古人形容櫻桃小口………」 「哈哈!江兄的看法,與兄弟有些少出入。」點翠公子輕狂地大笑,打斷品花 公子的讚詞:「兄弟認為,這位姑娘最美最動人的,該是完美無瑕的體態,你瞧, 增一分嫌胖,減一分卻又嫌瘦了,纖盈合度………」 逍遙公子快到了爆炸邊緣,他本來心中有事,小孤失蹤的事還沒著落,那有心 情聽這兩位色中餓鬼胡說八道?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聲震耳,打斷了點翠公子的高論。 所有的目光,皆被笑聲吸引過來了。 綠棠美婦一直就嫵媚地微笑,對兩個色鬼的阿諛且輕薄的讚美毫不介意,似乎 聽慣了這種肉麻兼無禮的話,一點也不生氣。 「公子爺,你笑甚麼呀?」綠棠美婦終於忍不住向他笑問。 被打斷話的點翠公子,怒目而視也快要發作了。 「呵呵!」逍遙公子換了另一種笑聲:「我是笑他們對姑娘妳的讚美,吞吞吐 吐說了老半天,心中真正想讚美的話,卻不曾說出來,心裡一定難過得很。」 「公子爺怎知道他們想讚美些甚麼呀?」綠棠美婦膩聲笑問。 「因為我也是此中行家。」 「但公子爺並沒讚美我一字一句呢。」 「有他兩位名家品評稱讚,已經夠了。」 「他們到底心中真正想讚美的………」 「姑娘該比我還要明白。」 「由公子爺說出來,豈不更好?」 「呵呵!好像前朝某一位大詩人,稱讚美女圖的詩中,有那麼一句傳神之作, 可稱之為千古絕響。」 「是那一句呀?」 「動人情處未曾描。」逍遙公子曼聲吟唱:「呵呵!姑娘如果再不走,他們就 會把未曾描的動人情處說出來了,那會令人臉紅的,你敢聽?」 「我走遍了大半壁江山,見過成千上萬個天生特殊怪異的男女,多大場面沒見 過?」綠衣美婦毫不臉紅地說:「多骯髒的話我沒聽過?聽幾個自以為風流而其實 下流,自以為懂得多而其實無知愚蠢的人,說些不堪入耳的話就吃驚,我還能在牛 鬼蛇神充斥的江湖鬼混嗎?」 第一個受不了的人是點翠公子,頭向後一仰,發出一陣可以令人腦門發作的怪 異笑聲。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老天爺!」鄰座有人厲聲怪叫,人影向棚外飛射而走:「散魄魔笑!這傢伙 好惡毒,要把在場的人一網打盡。點翠公子你這王八蛋狗養的,咱們後會有期。」 這人的咒罵聲,是從側方的樹林裡傳來的,遠在五六十步外,居然在這瞬間逃 出那麼遠,可知這人的竄走輕功極為高明。 有些人四散而走,遠離散魄魔笑的威力圈。 點翠公子的兩個隨從,與及包括絕劍敖廣在內的兩位朋友,僅神色有點緊張而 已,默默地行功用心法防範魔笑,斂神內聚的火候十分深厚。 品花公子是最從容的一個,四侍女迅速地在身後排成一列,各伸一手互按背心 ,神色肅穆聚力抗拒魔笑,無形中已暴露了她們的聚力特技。 棚口那桌的英俊書生,似乎是個聾子,對撼腦震心的散魄魔笑無動於衷,若無 其事地照樣喝茶。 逍遙公子卻是表現最差的一個,他臉色泛青,臉額冒看冷汗,雙手抱接住耳根 ,臉上有強忍痛苦的表情,作深長的呼吸吐納,全力抗拒魔笑。 綠衣美婦媚笑依舊,艷麗依舊。 先前那麼多茶客,目下留在茶座的人,不足四分之一,一個個正心定神,鄭重 其事地行功抗拒魔笑。 魔笑聲終於徐徐消失,點翠公子的道行似乎不夠深厚,僅能支持片刻,無以為 繼,暴露所學是一大失策。 「你的散魄魔笑火候有限得很。」綠衣美婦說話了:「還得痛下苦功。點翠公 子,你再笑笑給我看?」 點翠公子盯了逍遙公子一眼,看清了逍遙公子難友的神情,感到心中大快,傲 然哼了一聲。 「在下如果再笑,這位濫竽充數,也敢濫稱三公子之一的傢伙,必定在江湖除 名啦!」點翠公子指指逍遙公子陰笑:「幸好在下沒將他看成勁敵,小小的懲罰已 經夠他受的了。」 「真的呀?」綠衣美婦明媚動人的水汪汪明眸中,突然湧起濃濃的、冷森森的 殺機:「本來我想好好宰割你的,現在已經無此必要了,你根本就浪得虛名,宰割 你這種沒入沛的貨色,那是八流人物的事。」 話說得鋒利,不留餘地,先前的絕世風華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陰森冷傲, 眩目的艷麗也換上了冰霜般凜例,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 假使點翠公子夠聰明,一定了解她所說的宰割無此必要並非言出由衷,眉梢眼 角的殺機便已說明一切:她正要逼對方走上被宰割的絕路,自己製造毀滅自己的理 由。 點翠公子受不了啦!出道幾年,闖出響亮的名號,一向在女人面前吃得開兜得 轉,春風得意予取予求,那曾受過女人的輕視和侮辱? 即使是美如天仙的絕色女人,也不能侮辱他,居然譏剌他是沒入沛的貨色,他 怎受得了?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間,日後他還用叫字號稱英雄? 「小女人!」他憤怒地拍桌而起,像發威的猛獸:「你膽敢如此無禮地侮辱本 公子,你必須受到懲罰………」 「你打算如何懲罰我?」綠裝美婦在火上添油,讓他的火燒得更旺。 「你就會知道的,小女人,別以為你抵受得了本公子的散魄魔笑,便自命不凡 抬高自己的身價。也許你真有些值得驕傲的武功,必須全部掏出來全身保命了。小 女人,亮名號。」 「等你擊潰本姑娘的一些值得驕傲武功,就可以知道本姑娘的名號了。」 「本公子正有這種打算。」點翠公子愚蠢地向女郎接近:「且先讓妳開開眼界 ,接招!」 「聞人兄小心………」品花公子急叫,領著四位侍女,倒飛出棚,身形驟動時 出聲示警。 這瞬間,雙方已各展所學,以神功絕技作生死一搏,行雷霆一擊。 點翠公子的一雙手,十指箕張八方抓舞,每一個指頭都成了致命的武器,身形 左旋右抄急如閃電。 說是亂抓舞,不如說是漁翁抓魚。 罡風乍起,勁氣湧發如潮,首先接觸的茶桌,突然在爪功所及時崩坍、爆飛、 四分五裂。 綠影像滑溜的泥鰍,靈活地在漁翁的雙爪下滑竄。 「轟隆………」又倒坍了兩張茶桌。 「叭撻………」幾張長凳飛起、摜散。 整座茶棚像被狂風所摧撼,棚柱搖搖,桌凳茶具向八方飛拋,片刻間,茶棚像 遭了兵災,沒有一件器物是完整的。 好霸道厲害的爪功,八尺內足以虛空抓石成粉。 人都逃避出棚外去了,在棚內無處存身。 可是,閃爍不定的淡淡綠影,在爪影的籠罩下飄忽如魅,抓不著扣不牢,閃動 時所發的勁流,不但不減弱爪功的威猛勁道,反而加強爪功的聲勢,這種加強的聲 勢更令人覺得綠影更為快速,更為妙曼。 最後一聲氣流迸爆聲傳出,人影終於陡然靜止。 棚內,已沒有任何器物存留,傢具雜物全被震毀抓裂,飛散出棚外散佈狼藉。 「本姑娘小看了你。」綠裳美婦沉聲說:「你的攝魂爪絕技,已有了八成火候 。現在,本姑娘要回敬你攝魂十八爪的九招殺著。」 她一雙纖手伸出袖口,亮出爪功的功架,驀地身動爪發,赫然是點翠公子的攝 魂爪招式,但所發的抓空勁流,卻此點翠公子所發的狂猛一倍以上。 勁氣強烈一倍,棚柱搖搖。 「啪噗!」異響傳出。 人影狂亂地旋舞,罡風一陣陣嘯吼。 嗤一聲裂帛響,人影疾瀉出棚,是點翠公子。 一聲嬌叱,追隨在後的綠影雙爪齊出。 這瞬間,兩隨從一閃即至,一左一右四掌合聚,沉叱聲震耳欲聾。 衣衫凌亂的點翠公子,從綿密如網的爪影中斜撞而出,右肩衣裂肌傷,全身蜷 縮至最小限,險之又險地脫出爪網。 響起一陣氣流迸爆的怪聲,綠影也從另一方向逸出茶棚。 兩隨從各發了七掌之多,不但及時助主人脫身,威猛絕倫力可摧山裂石、可發 震耳怪響的掌力,便將綠棠美婦的爪功震散,聚力夾攻威力驚人。 綠裳美婦遠掠出三丈外,穩下馬步臉色泛現蒼白。 兩隨從似乎也沒完全佔得上風,額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喘息聲清晰可聞,雙手 也不受控制地擅動,怪眼中也出現疲倦的神情。 「好啊!」綠裝美婦恨聲叫:「原來天雷雙怪,自貶身價做了一個小輩的家奴 隨從,真夠光彩的,你們十年前天雷神掌威震關中的赫赫雄風,如今安在?好,我 給你沒完沒了,回頭見。」 她不得不見機撤走,點翠公子的兩個朋友,一個手按七星刀靶,絕劍敖廣也準 備拔劍,躍然欲動,隨時都可能加入對付她。而且,點翠公子僅受到些少皮肉擦傷 ,正打算蓄勢反撲。 不遠處,品花公子偕同四侍女,皆用奇異的目光向她審視,顯然要從她的武功 招路與及面貌身段中,找出她的根底來。 那位俊美的書生,站得遠遠地輕搖摺扇,神色泰然坐山觀虎鬥,很可能一時興 起加入幫助某一方。 逍遙公子與其他早已退出棚外的幾個茶客,在不遠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對剛 方的驚人惡鬥感到驚訝萬分。 這麼一個美如天仙的嬌美女人,竟然逼得點翠公子主僕三人同時出手,委實令 人震驚,江湖上怎麼平空出現這麼一位武功駭人的年輕女人?這女人是何來路? 她撤走的速度仍然驚人,但見綠影連續閃動,去勢有如星跳丸擲。 點翠公子想發令追趕,已經來不及了。 「誰知道這美麗女人的底細?」品花公子突然向逍遙公子這一面的幾個人大聲 問:「有誰曾經在某些地方,見過這位武功驚世的女人?聞人兄的攝魂爪是武林一 絕,而這美麗的女人一看就了解其中的精萃,現學現賣威力更驚人,應該有人聽說 過她的來龍去脈的,她是誰?」 在場的人,都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人物,黑道邪道中有其地位,見過大風大浪 的成名高手。 可是,沒有人回答,可知這些人都不知道綠裳美婦的來歷。 逍遙公子陷入沉思中,他正在整理思路,希望能從在場的牛鬼蛇神中,找出有 關小孤失蹤的蛛絲馬跡來。 沒有人找他,表示這些人與小孤失蹤的事無關。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俊美的書生身上。這書生年歲甚輕,神態冷傲從容,對所 有的變故無動於中。 他冷眼旁觀,感覺出書生對綠裳美婦的驚世武功毫不在意,對綠裳美婦蕩人心 魄的艷麗視若無睹,彷彿對任何驚世的事都視同等閑,這份漠視一切的冷靜工夫實 在令人佩服。 「我找錯了方向。」他向自己說。 他正打算離開,有人已經圍住了他。 左面,是品花公子與四侍女。右前方,是臉色仍未完全恢復常態的點翠公子、 兩隨從、絕劍敖廣和那位佩七星刀的人,是點翠公子的朋友。 其他的十餘位茶客,已看出氣氛不對,紛紛向側移,離開是非場。事不關己不 勞心,這些人不是甚麼好管閑事的俠義之輩,而是黑道和邪道、一切為自己打算的 聰明人,唯恐天下不亂的自私自利人物,何況他們有自知之明,惹不起江湖三公子 ,避遠些大吉大利。 「你一定知道一些消息,閣下。」品花公子傲然地向他說:「你在江湖上神氣 了三四年,走過許多地方,看過不少人物,不要說你不知道那位姑娘的一切。」 「在下確是不知道。」他神色一冷:「就算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所有的人,都頗感驚訝。 點翠公子也感到意外,在這種情勢下,識趣的人都應該低聲下氣才對。剛才的 散魄魔笑,最感狼狽難堪的人就是他,怎麼這時反而強硬起來了? 「哼!你如果不說,後果你該明白。」品花公子咄咄逼人。 「你何不明白告訴在下甚麼後果?」 「江湖三公子的逍遙公子,將在江湖除名。」品花公子更神氣了。 「哦!原來你想把在下除去,今後只好稱江湖兩公子了,主意是不錯。」他淡 淡一笑:「其實,我喬冠華取銷逍遙公子的名號,仍然會有其他的人出來取代在下 的位置,仍會有江湖三公子出現,你總不能禁止其他的人也稱逍遙公子。」 「至少,逍遙公子不是你喬冠華。」點翠公子在一旁火上添油:「老實說,以 你的人才和武功,委實沾辱了江湖三公子的聲譽,你實在不配與咱們併列平坐,讓 其他配的人取代,或許能替咱們三公子增些光彩。」 「我明白了,你們之中有人,想取代我逍遙公子。」他恍然,目光落在點翠公 子的兩位朋友身上:「是那一位?不會是金陵三豪士之一的絕劍敖老兄吧?金陵三 豪士的名頭,似乎並不比江湖三公子低呢?」 「金陵三豪士成名。你閣下還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苦練武功紮根基呢!」絕劍 的諷刺口吻托大得很。 「我這位好朋友怪刀劉泉,一表人才,財雄勢大,他還真有意取代閣下的地位 呢!」點翠公子在幫腔。 「論風流瀟灑,劉兄的確比你的品流高三兩分,拳劍內功更比你強多了,稱公 子才真正名實相符。」絕劍也為朋友吹噓。 「誰要稱公子,大可找一批狐群狗黨把他捧出來;連英雄豪傑也是捧出來的。 」他毫不激動,但話卻鋒利得傷人:「根本就用不著在我逍遙公子身上打主意費心 機。不過,劉老兄已經有了綽號,人才武功都比在下高三兩品,實在不需降尊紓貴 撿拾在下逍遙的名號,你老兄何不自稱神刀公子?比怪刀響亮多了。」 「住口!」怪刀劉泉勃然變色怒叱:「該死的東西!你諷刺我嗎?」 「老兄,豈敢豈敢,我在捧你呀!你老兄何必生那麼大的氣?小心中風哪!」 「我要你收回你的話。」怪刀憤怒地向他逼近,聲色俱厲。 點翠公子舉手一揮,兩個僕從天雷雙怪點頭意會,兩面欺近,臉上有不懷好意 的獰笑。 「你老兄簡直開玩笑。」他徐徐戒備著後退,口氣雖然不弱,但臉上有明顯的 怯意:「話說出口,那能收得回去?這………」 「你非收回去不可。」怪刀的嗓門更大了。 「可是………」 「不要再退了,此路不通!」身後傳來品花公子的得意語音,這位公子不知何 時到了他身後,堵住了他的退路,似乎早已估科他必定心怯後退準備逃走。 十比一,白痴也知道他必定心怯退走。 「你………你們這………這算甚麼?」他不敢不止步,語氣有強烈的恐懼。 「哈哈!替你從江湖除名。」品花公子毫不臉紅地說,臉上有掩不住的得意, 也有陰狠的殺氣湧現。 「你………你們倚多為勝,是這樣替高手名人除名的?」他沉聲說。 「只要你不逃,就不會有人倚多為勝。」點翠公子大聲說:「你必須和劉兄面 對面解決,還他公道。」 「你們這種陣仗,太不公平。」他大聲抗議。 「天下間無所謂公平。」 「這………」 「你認命吧!挺起胸膛鼓起勇氣來,不要沾辱了江湖三公子的名號,畢竟你也 曾在江湖神氣了一段時日,混出讓人羨妒的名氣,為名利而拚命,值得的。」 「你們太過份了!太過份了。」他搖頭苦笑著說。 沒有人發現他眼中的憤怒和殺機,所看到的僅有他流露在外表的恐懼。 「閣下,不要怨天尤人了。」怪刀直逼至伸手可及的距離內,面面相對,暗中 神功默運,隨時皆可能出手用絕學行雷霆一擊,包括迅速拔刀殺人。 一陣怪笑入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真是太過份了。」俊美的書生朗聲說:「你們這些成名人物,沒有絲毫成名 人物的風度和氣概,更沒有絲毫武林人的膽氣豪情,居然擺出弱肉強食,倚多為勝 的陣仗,可恥!奇怪,你們是怎樣混得名號的?是自取的吧?」 野茅坑裡扔石頭,激起公『糞』(憤)。 一聲怒叫,絕劍狂野地到了書生面前,身形未定,已經狂妄地一耳光抽出。 接觸太快,看清變化的人不多。 「劈啪劈啪!」耳光聲清脆震耳。 「叭噠!」人體倒地聲隨即傳出。 絕劍側摔出丈外,跌了個手腳朝天,滿口流血,雙目難睜。 所有的人,皆大驚失色。 「我不殺你。」書生的左手摺扇向地下的絕劍一指,神定氣閑,似乎剛才並沒 發生任何事,挨耳光的絕劍像是自己失足摔倒的,與書生無關。 「哎………唷………我………我的眼睛………」絕劍一面掙扎想爬起,一面拔 劍,叫聲含糊不清,有如狼嗥般難聽刺耳,而且爬不起來,劍也無法拔出,手抖得 太厲害了。 「你已經成了瞎子。」俊美書生說:「絕劍從現在起,正式從江湖除名,你的 劍除了用來自絕之外,已經派不上任何用場了。」 絕劍怪刀,在江湖名號響亮,兩人結伴橫行天下,一刀一劍相得益彰,刀劍合 璧罕逢敵手,所以兩人的交情極為深厚,比親兄弟還要投契。 絕劍被廢,怪刀豈肯善了?一聲厲叫,首先拔刀出鞘,向俊美書生衝去。 身形一動,卻又陡然頓止。 逍遙公子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扣住了怪刀的右手脈門,五指像大鐵鉗,脈門的 肌肉已經變了形。 「噹!」七星刀脫手掉落。 「哎………」怪刀駭然驚叫,左手二龍爭珠,急襲逍遙公子的雙目自救。 逍遙公子右手的摺扇一拂,啪一聲擊中怪刀的左手脈門,二龍爭珠狠招瓦解。 摺扇點在怪刀的咽喉下,徐徐發動前頂。 「你也狂夠了。」逍遙公子冷冷地說,左手扣住對方的右手脈門往懷裡拖,扇 卻頂住對方的咽喉向前送,怪刀怎吃得消? 「不………不要………」怪刀大駭,崩潰似的狂叫,頭拚命向後仰,咽喉快要 頂破啦! 「絕劍怪刀,同時從江湖除名。」逍遙公子冷酷地說:「我也不殺你,廢你… ……」 「放了他!」點翠公子變色厲叫,色厲內荏:「偷襲算那門子英雄?衝在下來 。」 「你是英雄嗎?」逍遙公子嘲弄地問。 「我點翠公子一直就是英雄。」 「真的呀?你連臉都不紅呢!剛才你所表現的舉動,那有半點英雄氣概?對付 那位美艷絕倫的姑娘,你是三打一,這算是英雄?英雄末免太不值錢了你丟盡了天 下英雄的顏面,不要臉。」 「你將為這些話後悔八輩子………」點翠公子羞怒地吼叫,伸手拔劍。 怪刀的身軀,突然向點翠公子背撞而去。 點翠公子來不及拔劍,本能地伸手急扶怪刀。 天雷雙怪經驗豐富,見多識廣,看出了危機,不約而同左右齊上。 「呔!」兩人重施故技,四掌齊出搶救主人,掌發雷聲起,狂猛的破空掌勁山 湧而出。 慢了一剎那,逍遙公子已先一剎那近身,隨在怪刀的身後接近了點翠公子,天 雷掌力落空。 鐵拳從怪刀的右肋下穿越,半分不差狠搗在點翠公子的右腹上,如擊敗革,砰 然震耳。 「哎呀………」點翠公子驚叫,這一拳來得太突然,力道有如千斤巨鎚猛撞, 沉重得可怕。點翠公子倒衝丈外,幾乎摔了個四仰八叉。 「呃………」點翠公子受不了啦,半躺在地想嘔吐,卻又吐不出甚麼來。這一 拳夠重,假使點翠公子的護體內功火候稍差半分,很可能氣散功消,肋骨要斷好幾 根。 怪刀更慘,倒翻跌出丈外,喉骨受到重創,變成了啞子,只能像漏氣的喇叭猛 喘氣,掙扎難起。 第二次怒吼,第二次天雷掌施威。 人影似流光,逍遙公子已先一剎那側逸出兩丈外去了,第二次天雷掌落空。 品花公子的四侍女,及時一擁而上,但見裙袂飛揚,香風撲鼻,四支長劍指向 逍遙公子,劍山壓到。 「少陪!」逍遙公子大聲說,左手有意無意地一抖,身形倒飛而起。 「砰!」有人倒了,是在最右首出劍的侍女。 剎那間,四侍女全倒了。四支劍向前拋出,四人四劍摔跌連續發生,先後僅秒 忽之差。 地面,滾落四枚鐵蓮子。 四侍女皆被擊中右肩井穴,右半身發麻失去控制,倒了就動不了啦! 逍遙公子遠在三丈外止步,冷冷一笑徐徐向後退走。 「咦!你們………」品花公子大駭,搶出狂叫。 「她們死不了。」逍遙公子說。 「你把她們………」 「制了右肩井,閣下不難疏解。」 「你………」 「在下從不自命英雄,你們也不配稱英雄,所以在下使用暗器應付群毆,理直 氣壯。」 「我饒不了你………」品花公子咬牙切齒替侍女解穴。 「下次你最好離開在下遠一點,不然你品花公子將在江湖上除名。記住,在下 已經警告過你了。」 不等天雷雙怪撲上第三次發掌,逍遙公子已倒縱三丈外,在遠處從容退走。 俊美的書生,也先一步退出四五丈外遠離險境。 點翠公子顧不了自己的狼狽形狀,爬起發瘋似的拔劍飛撲而上。 天雷雙怪要快些,搶前丈餘狂衝而上。 「愚蠢!」側方不遠處的俊美書生搖頭叫。 逍遙公子一步步後退,並沒打算逃走,虎目中湧現猛獸獵食時的殘忍光芒,口 角噙著一絲冷笑。 天雷雙怪到了,又狂又急又迅疾,同聲沉叱,四只巨掌乘凶猛的衝勢連環劈出 ,震耳的雷聲乍起,千鈞掌勁以逍遙公子為中心驟然匯聚。 眨眼間,突變令人目眩。 逍遙公子的身影不退反進,快得有如電光一閃,對方的掌勁剛發,他已切入貼 身了。 天雷雙怪疾衝的身形突然加快,似乎加快了一倍,腳下不但失閃,而且離地。 人體離地,便失去力源,有天大的本事也旋展不開,只能憑本身的重力加以發 揮,活動大受限制。 人畢竟不是鳥,既不能飛,更沒有翅膀向空間借刀,成了被投出的石塊,僅能 隨離開的力道向前飛拋。 天雷雙怪離地而起,飛騰滾翻遠出三四丈外,想中途控制身法卻力不從心。 「砰蓬!」沉重的身軀重重地摔落,像從天空掉落了兩塊磨盤大石,地面亦為 之震動,聲勢驚人。 「哎………唷………」雙怪痛苦地狂叫、呻吟,骨頭似乎已被摔散,掙扎難起 。 後到的點翠公子駭然剎住馬步,驚得血液都快要凝結了,腦門一清,像被巨鎚 敲醒了。 天雷雙怪的天雷神掌,可傷人於丈外,假使擊實,骨肉皆腐裂崩散。不論聲望 、武功、內力修為,皆此點翠公子高得多,江湖朋友畏之如虎,那些名門大派的高 手名宿,皆不敢輕易得罪這兩個怪人。 點翠公子的聲威建立,可說絕大部份靠這兩個偽裝僕從的凶悍怪人建立的,倚 之為長城,賴之為護身符。 可是,一照面雙怪便灰頭土臉,長城倒了,護身符失去功能啦! 逍遙公子不退了,拍拍雙手表示辦完了事,該輕鬆一下啦!扭頭瞥了身後三四 丈,在地下掙扎呻吟的雙怪一眼,方泰然自若取回插在腰帶上的摺扇。 「好像現在是一比一了。」逍遙公子冷冷一笑:「同類相殘,江湖三公子互相 仇視是必然的現象。閣下,你不是要替貴友捧場,把我逍遙公子除名嗎?現在,你 可以宰我了,機會不可錯過。」 「你………你你………」點翠公子慌亂地向後退。 「你可以重施你的散魄魔笑呀?剛才我的魂魄,真的幾乎被你笑散了,只差那 麼一點點後勁,你錯過一次機會,可不要再錯過第二次哪!」 一個心虛的人,常會做出反常的事來。 「江兄,擋………擋住他!擋………」點翠公子慌亂地向不遠處替侍女解穴的 品花公子求救,居然昏了頭,叫品花公子擋住逍遙公子,自己卻急急加快後退。 兩人算是第一次相識,此之前彼此聞名而已,不僅無法建立交情,而且暗中相 忌,事急居然要求對方阻擋強敵,未免荒謬絕倫,一時的利害結合,也將因利害而 分手。 品花公子果然冒火了,領著四侍女側移。 「你不要退過來。」品花公子怒叫:「你威震武林的攝魂爪呢?出手呀!」 「江兄,咱們聯………聯手………」 「在下不會替你擋災。」品花公子斷然拒絕。 點翠公子扭頭一看,品花公子與四侍女,已經加快腳步,向小徑急急走了。 再回頭一看,逍遙公子正腳下加快接近。 點翠公子這次採取了最正確的行動,丟下同伴拔腿就跑,像受驚的免,快極。 脫免的速度極為驚人,點翠公子似乎比脫免更快些。 俊美書生搖搖頭,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該把他們除名。」俊美書生向逍遙公子說:「江湖一公子,不比三公子響 亮些?」 「我並不笨。」逍遙公子笑笑:「除去他們,將有比他們更高明的人,取代他 們的地位,對我有百害而無一利,我得付出更多的精力,保護我既有的地位聲威, 得不償失,我為何要平白放棄三公子之首的名位?留下他們反而可以增加我的身價 ,何樂而不為?」 「你倒是工於心計呢!」 「好說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軍工於心計,才能活得如意。兄台人如芝蘭 玉樹,才真的配稱公子,只是,廢絕劍的手段,未免狠了些。」 「狠?留他的狗命,已經………」 「你殺了他,反而顯得仁慈些。」逍遙公子苦笑:「像他這種有身份地位的高 手,瞎了雙目比殺了他更為痛苦,今後他………」 「你也廢了怪刀。」 「啞巴不算是廢人。哦!失禮,請教兄台高名上姓。」 「你在轉甚麼念頭?」俊美書生顯然不想亮名號。 「我想求證一件事。」 「說說看。」 「兄台一定認識剛才那位綠裳姑娘。」 「憑猜測?估計?」 「兩者都有。」 「認識如何,不認識又如何?」 「不認識,那就與兄台無關。」 「認識就有關?」 「對。」逍遙公子肯定地說,向小徑舉步。 「有關甚麼?」俊美書生跟上問。 「城內張家大院,曾經潛藏著一些威震江湖的老一輩高手名宿。但昨晚,張家 大院已人去院空。」 「聽說過。」 「其中有位令人聞名色變的老魔,行屍錢遂。」 「天下三屍,不留孑餘。」 「行屍錢遂有一位師妹,年輕時叫鄱陽凌波仙子孟珊,廿年前變成了煉魂孟婆 。煉魂孟婆年輕時美艷超塵,上了年紀所收的幾位傳人,都是千嬌百媚的姑娘,武 功同樣出類拔萃。」 「行屍煉的是僵屍功,不宜女弟子修煉。煉魂孟婆的內家絕學稱太陰真氣,也 稱自華洗髓功,確是煉氣術中頗為玄奧的宗支。看來,與兄台無關了。」逍遙公子 頗感失望。 「怎見得?」俊美書生問。 「兄台提到這些人時,口氣欠缺尊敬,所以………」 「哦!你以為我與他們有關?」 「是的。」 「為何?」 「因為你是一位姑娘。」 「這………你以為………」 「我以為你和那位綠裳姑娘,是同門師姐妹,煉魂孟婆的門人。」 「有關係嗎?」 「我丟失了一位小侍女。昨晚,行屍曾經光臨在下落腳的客棧,驚走了二君一 王的爪牙,他走後不久,我的侍女小孤便失了蹤,所以………」 「我姓朱,名黛。那位綠裳姑娘叫許菡,我是她的師叔,她是我師姐煉魂孟婆 的三弟子之一。」 逍遙公子吃了一驚,煉魂孟婆已經是年屆花甲的老太婆,怎會有這麼一位年輕 的師妹?難怪絕劍栽得那麼慘,論輩份,絕劍矮了一大截。這位朱黛姑娘,該也算 是行屍的師妹,行屍和煉魂孟婆,都是功臻化境的魔道可怕前輩,朱黛的性格和武 功修為,自然不會差多少,絕劍栽得不冤。 「我師姐昨晚確是擒住一位小姑娘。」朱黛繼續說:「至於是不是你的侍女小 孤,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我沒和她們住在一起。」 「可否請姑娘帶在下去見令師姐?」逍遙公子大喜過望,想不到並沒白跑一趟 三宮廟。 「這………我得先替你安排,看師姐是否肯接見你。」 「在下先謝謝姑娘的盛情。」 「這樣吧!我去安排,不管師姐肯不肯,我都會到客店給你回音。」 「謝謝,在下耑候佳音。」 「我先走一步,回頭見。」朱黛善意地嫣然一笑,腳下一緊,清澈的明眸湧現 綿綿的異彩,深深凝注他一眼,欣然走了。 從北關進城,敏感的人,已經可以嗅出緊張的氣味,捕房的公爺們大概取銷了 一切雜務假期,集中調度人手,在城內城外佈下了警戒網。 這些吃公門飯的朋友十分精明幹練,已經發覺情勢控制不住,趕來渾水摸魚的 人愈來愈多,小事也會演變成大事,真需要嚴加提防,以免變成不可收拾的大災禍 。 進了北關,距北門還有半條街,身後便跟來一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緊跟兩步 與他走了個併排。 「喬公子,知道在下找你的意思嗎?」中年人的語音直薄耳膜,其實聲音並不 大。 「不知道。」逍遙公子沉著的神態,表示出心中毫不激動:「我這入不習慣猜 謎。」 「你要知道嗎?」 「隨便。」 「想知道你那位侍女的下落,對我你要客氣一點。」中年人大為不滿,對他那 無所謂的態度有點冒火。 「我已經對你夠客氣了,如果不客氣,你已經死了。」他冷冷地說。 「你還想唬人?」中年人要冒火了。 「不是想,而是有此實力。」 「你有人質在我手中………」 「人質?你老兄是不是搞錯了?」 「你………」 「天下間稍有一點地位,甚至不需有地位,只需有一點點錢,就可以買侍女。 買侍女是合法的,衙門裡的官媒,就做這種合法的買賣。天下間沒有一百萬侍女, 最少也有十萬,這些可憐虫注定了一輩子翻不了身。少了一個侍女,我可以再買兩 個,甚至二十個。老兄,你有甚麼人質?你簡直昏了頭,我不馬上宰你,已經算是 瞧得起你了,你還敢在我面前充人樣,你算老幾?」 「閣下………」 逍遙公子左手一伸,快得像是電光一閃,奇準地扣住了中年人的右手曲池穴, 中年人的右半身立即失去控制,毫無解脫自救的機會。 「現在,你也是本公子的人質。」逍遙公子陰森森獰笑:「本公子認為,你這 傢伙的狗命,在你的主子眼中不值半文錢,你的主子不會用我那侍女的命,換你這 傢伙身上的一毫一髮,所以你死走了。」 「哎………在………在大街上你………你敢行凶?你………」中年人驚恐地叫 ,希望有行人或公人出面干涉。 「敢打賭嗎?」逍遙公子的陰笑更可怕了。 「打賭?你………」 「賭沒有人救你,沒有人認為本公子行凶。」逍遙公子挽了對方便走:「你馬 上就會變成白痴,沒有屍體留下來驚動官府,沒有碎骨殘肉讓街坊收拾。人們對待 一個白痴,付出的同情有限得很,也許會把你用鐵鏈子鎖起來,免得你發起瘋來傷 害無辜的人。」 「放我一馬………」中年人崩潰了。 「可以,但你必須招出我那侍女的下落。」 「我………我是從………從搜魂妖神的爪牙口中,知道你丟失了一位侍女,所 ………所以………」 「所以要利用這消息來勒索?」 「是………是的。」 「搜魂妖神李尚先也來了?奇怪,他怎麼可能知道我丟失了一個侍女?」逍遙 公子大感意外:「這件事,只有兩個外人知道。唔!有古怪。」兩個外人,一個是 要求他合作的夏姑娘,一個是行屍和煉魂孟婆的師妹朱黛。 也許,不久前在三官廟,在旁看熱鬧的幾個人,曾經聽到他與朱黛談及丟失侍 女的事,但決不至於傳播得如此快速。 也許,夏姑娘替他打聽,走漏了風聲。 「你替誰跑腿?」他接看盤問。 「威………威靈王………」 「是他?他還不死心?」 「他………他正在追查你………你那侍女的下………下落,希望能先一步把… ……把侍女控………控作人………人質。」 「原來如此,你滾吧!」他恍然,放了中年人。 心中平空增加了三分憂慮,小孤的事,恐怕將愈來愈複雜。 假使小孤真的落在煉魂孟婆手中,或許還有轉機,要是落在二君一王的手中, 他栽定了。「我得趕快打聽。」他向自己說。可是,他必須返回客店,等候朱黛的 消息。不到半個時辰,朱黛便入店找他。 朱黛仍是俊美書生打扮,神情不再冷傲,明眸泛湧著異彩,假使換穿女裝,決 不比她的明艷動人師姪許菡差,甚至更嫵媚三兩分。 「朱姑娘,看你春風滿面,定有好消息見告。」接到人,逍遙公子大喜過望: 「請客院客室奉茶。」 小客廳已經整理得恢復舊觀,由小搗蛋小羽奉茶。朱黛暗中留意小羽的舉動, 心中在轉別的念頭。 小羽的輕鬆頑皮神情,的確不像一個小奴僕。 「公子爺請用茶。」小羽對為小孤而來的人毫無好感,對這位女扮男裝的朱黛 ,毫無理由地產生敵意,茶盤向前一遞,手上用了勁。 「謝謝。」朱黛安坐如泰山,纖手拈住了盤中小小的茶杯,俊美的面龐有友善 的微笑。 茶盤傳出吱吱怪聲,小羽臉上的頑皮笑容消失了。 「小羽,不可無禮。」坐在主座上的逍遙公子微笑著喝阻:「朱姑娘所練的太 陰真氣,可引化任何外力。你如果再逞強,將連人帶盤飛出廳外灰頭土臉。」 小羽臉一紅,乖乖退下,背轉身伸伸舌頭做鬼臉,似乎仍然有點不服氣,不死 心。 「喬兄,你這位書童小小年紀,內功的根基深厚得令人難信,是練武的奇才。 」朱黛臉色微變:「如能保持這種進境,他的成就將石破天驚,要不了幾年,必定 可以成為這一代的拔尖人物。」 「小孩子嘛!不要誇獎他。」逍遙公子笑笑:「不過,他肯下苦功是事實,也 肯虛心吸取江湖經驗,日後的成就,誰敢逆料?江湖上能人輩出,武功絕學千奇百 怪。以我來說,闖蕩四載,雖則小有名氣,但真要碰上身懷絕學的高手,我這點點 所學難登大雅之堂。以昨晚來說,令師兄一現身,二君一王的爪牙聞聲遠遁膽落而 走,而他們卻認為吃定我了,最後我仍然丟失了一位侍女。朱姑娘,令師姐不會為 難小孤吧?」 「家師姐的確擒獲一位小姑娘,至於是不是喬兄的侍女小孤,我還不清楚。」 朱黛柳眉深鎖:「不瞞你說,我還沒見到家師姐。」 「哦!姑娘不是從令師姐處來的?」逍遙公子臉上有明顯的失望表情。 「她遷往柳條溝大辛莊去了,我正要前往找她,順道來知會一聲。如果喬兄沒 有別的事,何不一同前往?」朱黛滿懷希冀:「十幾里路,你在這裡枯等,反而更 為心焦,何況你可以向家師姐當面談,有我從中斡旋,家師姐或許肯將小孤讓你帶 走呢。」 「大辛莊?那不是江湖朋友耳熟能詳的霸王莊嗎?」逍遙公子臉色微變:「霸 王辛大風,邪道高手中的高手,名人中的名人,他肯讓我這種小有名氣的晚輩,踏 入他霸王莊作客?」 「有我陪同前往,他不肯也得肯。」朱黛顯得有十分把握:「再說,你已經把 與他同輩,名氣相差不遠的二君一王,整弄得灰頭土臉,你的身價已非昔比。武林 無歲,江湖無輩;在你面前,他沒有理由擺前輩名人的架子,何況你找的不是他。 」 「公子爺,霸王莊有如虎穴龍潭,去不得。」小羽急急地說:「那老邪魔霸王 辛大風不是個守道義的人,來客不管有理無理,進了他的霸王莊,如不乖乖聽他的 ,進去容易,出來可就難了。」 「既然你們有所顧忌,不去也好。」朱黛有點失望:「我一個人去好了,喬兄 回在店中等候消息,我將儘快回來報佳音,也許將小孤帶回來呢。」 「我跟你去。」逍遙公子斷然說:「誠如朱姑娘所說,我找令師姐而不是找他 ,即使他傲慢地擺前輩名人的威風,我也不介意。」 「其實,霸王辛並不是真正不講理的人,喬兄與他無仇無怨,就算慕名往拜, 他還能怎樣?」 「朱姑娘,那就走吧!以免夜長夢多,早些解決心裡也踏實些。」 「小孤對你,有這麼重要嗎?值得你為她冒險?」朱黛突然提出疑問:「她只 是一個侍女。」 「不是重要份量的問題,而是道義問題。」逍遙公子正色說:「侍女也是人, 我這主人有責任保護她。世間做任何事都有危險,只問冒的險值不值得。救援小孤 ,是我的責任,值得的。」 「哦!這………你是一個可敬的好主人。」朱黛欣然說:「難怪有甘鋒那種神 秘高手願意追隨你。」 「一點也不錯。」小羽傲然地說:「公子爺是天下間最好的主人,天下間再也 找不出第二個。」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大辛莊在城南郊十餘里外的柳條溝西岸,柳條溝其實是一條小河流。 江湖朋友對這座莊,多少有些敬鬼神而遠之的感覺,霸王辛大風為人凶暴、殘 忍、悍野、目無餘子,連五大門派的掌門人,也不在他的眼下。他的綽號稱霸王, 所以江湖朋友將他的莊子稱為霸王莊,有許多人甚至不知道大辛莊的本來莊名。 十餘里說近不近,因為大白天不能在官道上飛趕。 兩人都是衣著麗都的英俊年輕人,書生和公子,怎能在旅客絡繹於途的大道上 ,用浪人亡命的輕功腳程趕路? 過了五里亭,還有一半路。 「有人跟蹤。」朱黛突然說。 「共有三批人,有兩個馱夫打扮的仁兄,已趕到前面去了。」逍遙公子並沒回 頭,抬頭瞥了大太陽一眼:「可能是二君一王的人。」 「喬兄,你似乎有點耽心。」 「是的。」 「為何?」 「也許,霸王辛與二君一王有交情。」 「二君一王在霸王莊的勢力範圍內準備作案,霸王辛口中不說,心中那能沒有 芥蒂?即使以往有交情,現在也情斷義絕啦!你大可放心。」 「但願我能放心。哦!朱姑娘,恕我冒昧,問不該問的問題。」 「你的問題是………」 「你和令師兄師姐,也是為閻知縣而來的?」 「途經真定,適逢其會而已。據我所知,點翠公子與品花公子,才是專程為此 而來的,事先並不知道二君一王也率眾趕來,所以感到不安,三官廟之會,本來是 兩公子約定好了的商談處所,也約了一些貪心的人前往洽商,沒想到碰上你不期而 至,落得灰頭土臉栽得好慘。」 「姑娘與令師姪許菡姑娘,也是應約而往的?」 「當然不是,我們只想偵查他們的意圖與實力。這一來,家師姐放心了,兩公 子浪得虛名,其他的貪心鬼不成氣候。唔!喬兄,你說的馱夫,可是這兩個?」 路右的大榆樹下,兩個風霜滿臉的中年窮馱夫,坐在樹下乘涼,腰帶上插著趕 馱馬的皮鞭,卻沒有馱馬。 「對,就是他們。」逍遙公子說:「咱們小心了,前面可能有警,他們等不及 ,要有所舉動了。」 「他們最好不要有所舉動,哼!」朱黛的鳳目中殺機愁湧:「那將是他們最大 的不幸。」 行屍是最凶殘的凶魔,名列天下三屍;煉魂孟婆綽號稱煉魂,神憎鬼厭的名梟 婆老殺星;朱黛有這兩個凶名昭著的師兄師姐,她自己就算是好人,也好不到那兒 去,動殺機該是正常的反應。 逍遙公子非常熟悉這種反應,這是江湖獵食者的一種後天培養出來的本能。即 便是一個自命俠義的江湖行道者,面對凶險時,也會生出這種本能。這種本能與所 謂道義、法理、世情,完全背道而馳。 其目的只有一個:殺掉對方以便保護自己的權益。換句話說:這是弱肉強食的 獸性本能逍遙公子也不是好人,不是所謂俠義道正道人士,所以見怪不怪,對朱黛 的反應甚至深有同感,認為是合理的正常反應。 參予真定罪案的人,都不是正道人士,包括逍遙公子在內,全是黑道、邪道、 魔道的梟霸,沒有道義好講的江湖獵食者,不擇手段追逐名利的一丘之貂。 官道又直又寬,足以容納四輛雙頭馬車相錯而行,路兩旁綠樹成蔭,行道樹非 榆即柳,所以步行的旅客,皆走在路兩側以避炎陽。 距兩馱夫歇腳的大樹不足十步,兩馱夫談笑自若,並沒向他們兩人注目,似乎 毫不留意這兩位衣著麗都,輕搖著摺扇徙步在官道走的公子哥兒。 公子哥兒身後沒帶有書懂隨從,已經夠引人議論了,再在大太陽下徒步走在官 道上,更透著古怪,要不是窮騷包冒充少爺公子,就是不幸遭到禍事的落難士子秀 才,應該引人注意評頭評足的。 兩馱夫不以為意,反而暴露了身份。 逍遙公子哼了一聲,突然止步。 朱黛及時停步,眼中有困惑。 「喬兄,怎麼啦?」她瞥了兩馱夫一眼,目光回頭逍遙公子臉上:「你打算找 他們?」 「我的綽號稱逍遙,逍遙自在的意思。」逍遙公子中氣充沛的語音清晰震耳: 「所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喜歡別人干涉我的逍遙自在。」 「你是說………」 「我不會主動找人生事,要生事必定給對方有充分的挑釁理由。你瞧,有人設 了圈套,等咱們將脖子往裡伸,以便把咱們吊起來宰割。」 「圈套?」朱黛傻傻地抬頭,目光在頭頂的枝枒間搜索:「在那兒?不可能吧 !」 「圈套不一定安在樹上成高處,圈套也並不表示是吊人索。」 「那………」 「你再往前走兩步,地面浮塵下將彈起三只小包成五只小包,小包彈起的高度 將在你的肩以上頭頂以下,而且會爆散開來,裡面要不是毒物或迷藥,必定是小型 的歹毒利器。」 「真的呀?」朱黛低頭用目光在浮塵中搜尋。 路上有不少旅客留下的腳印,也有牲口的足跡,似乎浮塵厚有兩三寸,人沒下 雨浮塵愈積愈厚,看不出異狀,更看不到埋藏的異物。 「他們有時間趕到前面來埋設,埋設的人是行家,但守侯的人卻是外行。不破 壞路面的各種足跡,從側方插入安裝,再加上足跡掩護,相當高明。引發的機簧就 在你前面兩尺左右的浮塵下,是頗為巧妙的幾塊踏板,不管你怎麼走,一定會踏中 其中的一塊;踏中一塊就夠了。」 朱黛突然向上飛升,升至兩丈高摘下一段樹枝飄然下降,挫身貼地一拂。 像是颳起一陣陰風,樹枝所經處塵埃瀏揚。 兩個馱夫吃了一驚,驀地向外飛竄,三兩起落便已遠出三五十步外,兔子似的 竄入長滿高梁的田野,形影俱消,速度相當驚人。 浮塵下,共出現五塊尺長三寸寬的踏板,韌木削的簧片彈力佳而十分靈敏,堅 韌的小麻索帶動置於簧片上的五只小包。包用黃明膠特製的,繫索彈升時爆斷,膠 包爆裂,爆出廿餘枚猝毒的牛毛針。 五塊踏板,經過的人絕對可以踏中任何一塊,決難倖免,非踏中不可。 「喬兄,你該追的。」朱黛悻悻地說。 「追不上了,朱姑娘。」逍遙公子搖頭苦笑:「一著失算,輸了這盤棋。我以 為他們奸謀敗露。必定鋌而走險行凶的,沒料到他們反而突然逃走,追之不及了。 」 「那得怪你呀!」朱黛用樹枝毀去所有的器物,嫵媚地白了他一眼。 「怪我?」他一愣,被那嫵媚的情意難測眼波愣住了,只感到心脈急跳了幾下 。 「你的聲威,把他們震住了。二君一王無奈你何,三公子的兩公子灰頭土臉, 奸謀敗露,他們敢不逃走任你宰割?」 「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可以斷定的是,這兩個假馱夫,都是功臻化境的高手, 急急逃走的原因,決不是因為我逍遙公子的聲威如何驚人。」他一面舉步前行,一 面解釋一面沉思。 在沒想出可能結論之前,他不能信口胡說,所解釋的話當然沒有肯定的結論, 只有可疑的徵候。 危險過去之後,人的精神隨即鬆懈,是必然的現象,警覺心這時最為薄弱。 「那………你認為是甚麼原因?喬兄。」 「一時難以估料,也許………也許………」 「也許甚麼?」 「誘餌。」他終於說出結論,突然皺著鼻子嗅了幾下:「圈套中的圈套,陷阱 中的陷阱。江湖上有一個機詐陰險的削器名家,最善用連環套坑人………嗯……… 不對,朱姑娘……我們中了連環套………」 砰一聲大震,他摔倒在骯髒的塵土裡。 朱黛的手,剛探入腰間的精巧荷包,可是,沒能取出荷包內的防毒防迷藥物, 人向前一栽,也倒了。 「老天!是………是鬆筋弛骨的………的藥物,我………我不能動了………」 他爬伏在塵土裡叫嚷。 「是搜魂妖神李尚先的如………如意浮香………」朱黛尖叫:「天啊!我…… …我不能落在這老淫妖手中,不………不能………」 搜魂妖神!他想起了在北關大街,被他制住的大漢,大漢招出小孤失蹤的消息 ,是從搜魂妖神的爪牙口中探聽出來的。那麼,搜魂妖神在這裡佈置連環套誘擒, 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這傢伙怎麼與天機子妖道聯手合作坑人了?」他絕望地說。 天機子老道,正是他所知道的,善用連環套坑人的削器名家,一個令人心驚膽 跳的蛇蝎型惡道。 「希望我師姐派人來接我………」朱黛驚恐地叫。 官道後面,兩個跟蹤的村夫,正飛步而來。田野盡頭有荒野,荒野中雜樹野草 叢生。天下洶洶,活不下去的人為了活命,只好離家別井。潛逃至外地苟延殘喘。 或且乾脆鋌而走險。 因此真定府雖然是中樞的大埠,近太行山一帶的田地,因人丁凋零而荒蕪了一 半,有些村落只有老弱婦孺留下忍飢受寒。 荒野是藏污納垢,也是藏龍伏虎的地方,在一些近山的無限荒野裡,甚至成了 強盜窩。 兩個馱夫站在荒野的樹叢前,擋住了兩個村夫打扮的人,氣氛一緊。 「沒有甚麼好談的。」那位留了八字鬍的馱夫語氣堅決:「吳某不知道你鄭老 兄是老幾,更不知道你鄭老兄在滄海君面前有多少份量,怎知道你能否代表滄海君 承擔多重多大的承諾?你們要姓喬的,咱們也要,人落在咱們手中,當仁不讓,這 是比青天白日還要明白的事,你老兄說甚麼也嚇唬不了我們。」 「所以,你兩位最好見機轉回去。」另一名馱夫陰笑:「回去把二君一王請來 ,或許能相互商量出雙方都有利的辦法解決。」 「看來,你們的確沒將二君一王放在眼下了。」打交道的村夫鄭兄的口氣充滿 威脅。 「哈哈!你鄭老兄的話真好笑。」扮馱夫的吳某傲然怪笑:「二君一王固然很 不得了,但還算不了甚麼人物。如果咱們害怕,就不會到真定府火中取栗啦!你說 是不是?」 「有道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另一馱夫更露骨地表示輕視二君一王:「明 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當然有打虎的能耐,不然豈不是白送死?不客氣地說,二 君一王只能裝腔作勢,嚇唬一些初出道的三流小人物,欺負一些不成氣候的混混, 在天下高手如雲的江湖道上,二君一王還不配稱風雲人物。算了吧!鄭老兄,趕快 走,還來得及,可不要等敝長上改轉主意,你們可就走不了啦!」 「好吧!咱們走,請把貴長上的名號賜告,咱們也好在敝長上面前交代。」村 夫鄭兄讓步了。 「貴上一來就知道了,哈哈!後會有期。」 「休走………」 兩馱夫倒飛兩丈,疾衝入林,三兩閃便失去蹤跡,但聽遠處草木搖搖聲,逐漸 去遠。 兩村夫不敢窮追,恨恨地轉身往回走。 「陳兄,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可有些印象?」鄭兄一面走,一面向同伴問。 「可能………可能是原先潛藏在張家大院的人。」陳兄有點不安地說。 「行屍?」 「可能的。」 「行屍的人,恐怕不會如此好說話,三句話不對勁就動手殺人,而這位姓吳的 並不怎麼凶惡。」 「因為他知道他們兩個人,對付不了你我的絕技,他們心虛撤走,就是最好的 證明。哼!咱們真該一開始就動手,把他們斃了再追帶走喬小輩的人………」 一陣陰笑聲從右方的草叢中傳出,兩人倏然左右一分戒備。 草聲簌簌,突然飛起一道青影。 「甚麼人?」鄭兄沉叱,手一抄,衣內暗藏的匕首在手,在炎陽下反射出冷森 森的寒芒。 看了青影現身的身法,便知來了強敵,所以及時撤出兵刃,嚴防意外。 青影遠在五丈外,先是一鶴沖霄,接著鷂子翻身凌空前翻騰,最後鷹迴千仞, 終止是平沙落雁,點塵不驚落在兩人面前丈二左右。 四丈左右,用了四種輕功身法,委實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不可能的事,已超出 人的體能極限。 起躍處雖說地勢稍高,但高得有限,人畢竟不是鳥,怎麼可能把鳥的飛翔絕技 練得如此神奧! 人影顯現,兩人更驚了。 是一個褐黑臉膛,像貌奇醜的村婦,青衣布裙,髻已呈現灰色,年紀不小了。 「你們到底具有些甚麼絕技呀?」老村婦用刺耳的怪嗓音問。 鄭兄一驚,眼神一動。 老村婦說話時,露出潔白細緻的整齊貝齒。 「原來你是五福客棧………」鄭兄恍然說。 可是,說的話不得不中斷。 老村婦突起發難,一閃即至,一雙大袖突然分張,一無動氣二無罡風,就這樣 分取兩人的胸腹。 兩人的反應十分敏捷,只是估錯了老村婦的武功修為,不約而同沉叱一聲,兩 把匕首毫不遲疑地拂向拍來的大袖,勁氣突然迸發,凜例的刀氣撲面生寒。 袖裹住了匕首,鋒利的匕首竟然割裂不了普通的粗布袖,像是扎在綿絲上,毫 無著力處。 變化快極,接觸有如電光石火。 纖纖玉手就在這剎那間吐出袖口,能看清的人恐怕沒有幾個,十個玉指像是十 只怪玉鉤,似乎每一個指頭都可以任意各自行動。 動得好俠,兩個村夫當然無法看清,即使看清,也無法向人敘說所遭遇的可怖 經歷了。 青影冉冉消失在草叢中,來得快去得也快。 兩個村夫仰躺在草中,胸口心房位置出現兩個洞,行家一看便知,是被兩個比 刀尖更堅硬的鈍頭小型棒狀物,快速地插入透過心房,一下子就完了。 當然,只有行家中的行家,才能判定這鈍頭小型棒狀物,其實是兩個手指。至 於手指是男人或女人的,恐怕行家中的行家也分辨不出來。 荒野的西南角,孤零零地建了一座棚屋,原來是在附近城鎮混口食的亡命們, 避風頭藏身匿伏的窩巢,所以簡陋簡單,四壁蕭條,冬天恐怕沒有人敢住,會把人 冷死,這只是一處聊避風雨的歇腳所在而已。 另一個荊釵布裙的中年村婦,扳著那張不健康的蠟黃臉,像個討不到債的憤怒 債主,那雙與年歲不合的晶亮明眸,放射出的冷芒相當懾人。 老村婦坐在對面,清澈的大眼也冷電森森。 「你的方法失效,當然我有權用我的方法。」中年村婦理直氣壯地說:「你不 要來打岔,你真的不該來,你只能扮演一個失敗者,你無權妒嫉我。」 「你給我聽著。」老村婦火爆地叫:「我的方法並沒失敗,仍在進行中,成功 可期,你來這一手半途劫取會誤了大事。我不希望有人從中破壞,更不願為山九仞 ,功虧一簣………」 「承認失敗無能吧!你。」 「閉嘴!你不能乘機檢便宜………」 「事實是我成功了,不錯吧?。」 「你成功個屁!你這種方法只會壞事。」 「你的方法更拙劣。」 「哼!那是你的錯誤想法。那小子軟硬不吃,只有用水磨工夫,才能把他套牢 ,來硬的反而會激怒他。」 「你放心,在我手中,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激怒。」 「廢話!你那一套只能對付沒出息的人。你說,你給不給?」 「人不能給你,你………」 老村婦勃然而起,猛地戟指虛空便點,一縷指風破空銳嘯,疾射丈外的村婦胸 口七坎大穴。 中年村婦早有防備,手一動,簡樸的木桌被掀翻,人化流光疾射敞開的破窗, 躍出棚外去了。一聲怪響,指勁貫穿了寸餘厚的木桌,老村婦的指力可怕極了, 破空勁道已可遠及近丈,貫穿力十分驚人。 「你走得了?」老村婦怒叫,穿窗追出。 「我不和你計較,你根本不值得我計較。」中年村婦落荒而走,一面走一面出 言諷刺:「不管在那一方面,你都不配我計較。」 「我不信你逃得了。」 「你少臭美,我隨時都可以扔脫你。」 一追一逃的快速身法,快得不可思議,但見人影依稀,有如流星畫空冉冉消逝 。老村婦的輕功已經駭人聽聞,但中年村姑竟然毫不遜色,甚至有高出些少的現象 。 兩個馱夫沿小徑北行,取道返城。小徑在田野荒丘間蜿蜒,不時可以看到一兩 個破敗的小村落。 「天機子的法寶,確是神奇精妙無以復加。」姓吳的馱夫一面走一面說:「加 上主人的如意浮香,更是神乎其神,即使是大羅天仙,也逃不過神鬼莫測的連環套 。喬小輩雖然精明機警,仍然中了圈套著了道。」 「可惜這妖道小氣得宇內無雙,挾技自珍從不將機巧之學傳人。」另一名馱夫 悻悻地說:「混了大半輩子,迄今還沒有收徒的打算。看來,妖道要把一身所學帶 進墳墓,在人間失傳啦!要能拜他為師,該多好?」 「就算他想收徒,也輪不到你哪!」吳馱夫冷笑:「你已經是四十出頭,半條 腿已經踏入墳墓的人了,你做徒弟是不是嫌太老了些?」 「廢話!又不是練武打根基………」 前面一道深溝下,突然升起老村婦輕靈的身影。 「吳基周祿,你兩個混蛋幫那賤人,把逍遙公子藏到何處去了?說!」老醜村 婦攔住去路,氣勢洶洶:「到底是誰出的鬼主意,在虎口裡奪食,故意破壞我的事 ?你兩個混蛋如果不吐實,哼!」 「這………」吳基吃了一驚,悚然後退。 「說!」老村婦一步步緊逼不捨。 「自己人嘛!情面難卻………」 「呸!自己人?」 「這………」 「你們大概骨頭發癢,要我用魔火來煉你們了。」 「不………不要………」 「你們得了她多少好處?乘主人不在時,陪你們上床?」老村婦的話大膽得令 人咋舌。 「請………請不要亂說………」 「說!人藏在何處?」 「這………」 「這附近五里方圓內我都搜過了,那賤人故意現身引我在荒野裡捉迷藏,可知 藏人處不在這附近。她那兩個一身賤骨的侍女,從你們手中將人接走的,你們一定 知道她們躲藏在何處。」 「可是………」 「你是打算不說的了………」 「我說,我說………」吳基屈服了。 「好,我聽著。我會帶你們去求證,找不到人,我會毫不遲疑地用魔火煉化你 們,決不容情。」 「我帶你去好了,要快,去慢了她們遷走,我………」 「你最好向老天爺禱告,不要讓她們遷走,不然,哼!那就不要怨天了。」 往西走,滹陀河南岸的岡陵下,樹叢中隱隱可看到一角粉牆,也可能是山牆。 總之,那裡面有一座頗有氣派的莊院是不會錯的,普通的民宅,建有粉牆或山 牆的極為罕見。 真有一二十棟房屋,堂奧深邃院廣園茂,可是,罕見有人走動,原來是一座人 丁已寥落,光榮不再的大宅,快變成破落戶啦! 後園的花木已成了雜樹叢生,野草牽蔓的殘花敗木,那座原來該極為雅緻的消 夏小閣,有些門窗已經不見了,大概很久沒有人前來消夏啦! 小閣的後進,居然還可聊蔽風雨,門窗仍在,裡面曾經草草打掃過,小花廳中 仍可安頓。 逍遙公子被丟在壁根下,眼睛可以動,也可以說話,身軀也可以勉強移動,作 小幅度的抽搐,但骨頭像是鬆散了,骨頭鬆散就失去了活動能力。 這是說,他已經成為活死人。 那些身體肥胖、上了年紀的中風者,就是這般模樣,那日子真不好過。 對面壁根舖了一床蘆席,朱黛和他一樣像個活死人,任由兩個妖燒的俏侍女擺 佈,狼狽萬分。 兩個俏侍女年約廿一二,雙十年華剛出頭,正是女人完全成熟的歲月,即使不 美麗,也有吸引人的魅力,何況她們美得出奇,身材更是噴火。 女人的美有多種類型,有些像神,有些像狼;這兩個美侍女屬於後者。 儘管她們美得出奇,但流露在外的那股蕩人心魄的艷冶風情,讓人一看就知道 她們不是淑女。 男人們第一眼所見,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十分簡單明瞭:床。即使最麻木的男 人,也不會笨得把她們當作神來膜拜。 「果然是個假貨。」那位稍年長一歲半歲的美侍女,剝下了朱黛的儒衫,盯著 裡面的緊身衣嬌叫:「世間那有這麼嬌嫩的男人呀?」 天氣熱,身上豈能穿得大多?朱黛總算有所顧忌,怕玲瓏的曲線走漏春光,所 以在胸圍子之外,加了一件緊身中衣,可以保證雙丸不致跌盪。儒衫被剝,可就掩 不住滿懷春光啦! 「難怪李爺那麼大方,甚麼東西都借。」另一位侍女格格嬌笑:「包括人、如 意浮香、天機子的法寶,都借,唯一的條件是要這個人,原來李爺早知道是個假貨 *是個十分惹火的美人,所以才如此大方。」 「不然怎配稱妖神呀?神才能無所不知呀!來,我們仔細把她看清楚,希望她 的身子與她的面貌一樣美麗無瑕,李爺艷福不淺哪!」 「不要動我!」朱黛尖叫,急得要吐血。 兩個侍女根本不理會,開始剝她。 她並不在乎兩個女人剝她,但有一個大男人逍遙公子在一旁虎視眈眈,這個大 男人又是她甚有好感,芳心暗許的人,她可受不了啦! 胸圍子一除,她又羞又急,要命的是:兩侍女居然用手撫弄她的身軀,蕩笑的 聲浪直傳室外。 「不要作弄我。」她顫聲哀求:「我會報答你們,答應你們任何事。」 「小女人,等李大妖神把你接走,你就是他的禁臠了,你能用甚麼來報答我們 ?」年長些的侍女撫弄著她的酥胸,用調侃的口吻問。 「你們不會把我送給李妖神的。」 「為何?」 「因為我如果有了甚麼三長兩短,報復將空前慘烈,你們將最為不幸。」 「嘻嘻!你嚇唬人找錯了對象啦!你知道我們的身份嗎?」侍女一面說,一面 替她卸除外褲。 「我知道妖魔鬼怪四個人全來了………」 「妖就是搜魂妖神李爺。告訴你,妖魔鬼怪是甚麼都不怕的,四人聯手,連少 林的山林也敢闖。目下四人已經談妥聯手的條件,真定府光臨的群豪有如土雞瓦狗 ,二君一王也得低頭。」 「你們是………」 「不要問我們的來歷,總之,家小姐的武功修為,決不比妖魔鬼怪差。」 「你們不是陰魔的人?」 「嘻嘻!原來你把我們看成陰魔的人,難怪說這種唬人的大話。但願你留得命 在,去找陰魔報復好了。」 「哎呀!你們………」 傳來一聲忽哨,兩侍女收斂了笑容入匆匆出室。 朱黛已成了赤裸的白羊,恨得銀牙挫得格支支怪響。羞憤交加中,她偷偷瞥了 逍遙公子一眼,感到渾身發燙,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躲又無洞可找。 逍遙公子並沒向她注視,目光追隨著兩侍女出室,眼神顯得十分複雜,但表情 中沒有驚懼。 「喬兄,能………能設法自………自救嗎?」她閉著眼睛期期艾艾地問。 「我在等機會。」逍遙公子說,語氣沉著穩定。 「知………知道她們的底………底細嗎?」 「我在等她們暴露身份。」 「她們為………為何找你?」 「不知道。」 「猜猜看。」 「閻知縣。」 「也………也許………」 「也許甚麼?」 「兩個妖女的主人如果是女人,那………」 「看上我逍遙公子?」 「不是嗎?」 「不久就知道了,噤聲。」 「這………」 「她們的主人來了。」 果然,兩侍女緊跟看中年村婦入室。 「你們怎麼啦?」中年村婦盯著剝光了的朱黛,語氣不悅:「胡鬧!」 「先驗看哪!」年長的侍女笑著說:「真的很不錯,身上沒有任何斑疤,膚如 凝脂,骨肉停勻,李爺艷福不淺。不過,她將是禍害,小姐。」 「禍害?」 「小姐不怕她成為爭寵的勁敵?」 「沒有甚麼好怕的,我還不屑和她爭寵。」中年村婦開始脫衣裙:「等我弄到 十萬八萬金銀之後,找地方快活去也,誰也休想再任意擺佈我。我要找地方重建迷 離洞天,那是我奮鬥的目標。」 逍遙公子眼神一動,想起了些甚麼。 迷離洞天,十年前被白道三雄與邪道八魔,不約而同兩方齊襲,一舉攻破約九 江廬山錦繡谷深處妖窟。 妖窟的主人,是聲名狼藉的女淫妖,九尾狐白花娘。 迷離洞天眾妖女死傷甚慘,九尾狐白花娘被當時白道之雄廣目天王詹宇,一記 降魔杵擊斃在竹林幻境前,洞天被焚妖女星散。 迷離洞天,可說是埋葬年輕初闖道者的溫柔屠場,被誘進去的名門大派年輕子 弟,能全身活看逃出來的人屈指可數,死的人連屍首地無處可尋。 侍女從案下拖出一個包裹,取出裡面的玉色衫裙。 中年村婦已經除去外裳布裙,只剩下撩人心魄的胸圍子和長褲,晶瑩的藕臂與 白裡透紅的半裸酥胸,暴露在眾人眼下,她毫不介意。 另一侍女奉上一個精巧的漆盒和白巾,從漆盒中倒出一些浮液注入村婦的手掌 。 一陣揉撫,中年村婦突然變了一個人,醜陋的佈滿風霜面龐消失了,變成肌瑩 如脂吹彈得破的美嬌娘,五官也完全變了樣。 拭淨面龐,她解髻披散一頭長及腰下的秀髮,略加梳理,這才換穿玉色的衫裙 。 自始至終,她完全忽略了逍遙公子的存在,也不理會剝光了的朱黛,充滿肉慾 誘惑的半裸胴體,肆無忌憚地在大男人面前展露。 當她穿著停當,站在逍遙公子面前時,她已經完全換了一個人,中年村婦的形 象已經完全消失了。 站在逍遙公子面前的她,千嬌百媚充滿魅力,艷光四射,風情萬種,首先向逍 遙公子嫣然一笑,媚目流酥情意綿綿,真會令男人忘了生辰八字,忘了身在險境, 忘了自己面對的死亡陰影。 「喝!好美,好妖,好媚。」逍遙公子忍不住出聲喝采,果真忘了身在險境: 「媚骨天生,傾國傾城。該死的,我的魂魄大概飛掉了一半啦!」 「唔!逍遙公子名不虛傳。」她也用嬌滴滴的聲音嗲聲喝采:「我碰上敵手了 。」 「我的名聲有那麼糟嗎?」 「難道你沒在蘇杭二州召朋請友擺花筵?難道你沒乘花舫下揚州?難道你不曾 轟動金陵十二樓?」 「我不否認。」 「那就對了,江湖三公子中,最豪奢最風流的魁首。點翠品花兩公子之所以仇 視你,就是他們比你差了一大截,嫉恨交加,一直就在找機會除掉你,你是他們的 眼中釘肉中刺。」 「昨天一見面,我就感覺出他們的恨意了。」 「喬兄,你覺得我美嗎?」 「那還用說?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我可以用一籮筐的美麗詞藻來讚美你。但 我不想太肉麻,你要聽老實話嗎?」 「是否逆耳?」 「有一點。」 「一點不要緊,不能多。」 「我見過此你更銷魂蝕骨的艷冶女人,看過風華絕代雍容華貴的淑女,她們都 對我有所要求,而且她們都能如願以償。你,還不能算是人間絕色,你缺乏某一種 我所激賞的風華。」 「那一種風華?」 「只能意會,不能言宣。說吧!你的要求是甚麼?」逍遙公子不再和她纏夾, 不再忍受她的誘惑,提出她想要的目標:「老實說,我對絕色美女的要求,通常是 不會拒絕的,當然得看所要求的是甚麼。拒絕美女的要求是很難辦得到的,這是男 人的弱點,尤其是像我一樣的風流男人,天生就是美麗女人的奴隸。」 「你心中有數,是不是?」 「對。」 「是甚麼?」 「閻知縣。」逍遙公子一語道破。 「如何?」 「已經有人向我提出同樣的要求和反要求。」 「我知道,但她們的條件沒有我優厚。」 「真的?」 「我的條件是:我,加上你的命。」 「姑娘,你還沒了解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你實在用不著走險,犯不著用性命去交換閻知縣那一點點贓銀珍寶。姑娘, 我可以做漢武帝,我可以做一代之雄曹孟德。」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甚麼意思?」 「我可以起一間金屋,藏你這個阿嬌;我可以建一座更高的銅雀台,鎖你這江 東二喬。我告訴你,我任何時候,都可以送給你十萬八萬金銀,你何必慫恿我為了 閻知縣的幾個髒錢拚命?給我解樂,隨我返回五福客棧,我立即給你京都四大錢莊 十萬銀子十足莊票,成了吧?」 「你………你是當真的?」她吃驚地、傻傻地問。 「我逍遙公子很壞,但從不騙人。」 「你………你那兒來的那………那麼多銀子?」 「那你就別管啦!無錢無勢,還談得上逍遙嗎?我這逍遙公子的名號可不是騙 來的。」 「我………」 「給我解藥啦!天殺的,李大妖神的如意浮香果然厲害,他真該去開教坊,就 用不著用這稠下流的浮香來遭蹋女人了,教坊的女人一定會讓他如意的。」 「我不能。」她神情一變:「李大妖神馬上就要來了,他………」 「你犯不著聽他的,是嗎?」 「可是,他………我怕他。他要這個女人………」她指指赤裸裸的朱黛:「如 果我一走,日後………日後………」 「日後交給我處理,信任我,好嗎?」 「這………我不能冒險,畢竟………畢竟………」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哼。 老醜村婦站在廳外的小院子裡,小院子雜草叢生,蘚苔侵階,這間消夏樓算是 完了。 裡面的人聲她聽得真切,她一直沉靜地聽下文。可是,李大妖神快來了的話驚 醒了她,時不我留,不能再聽下去了。 她發出一聲陰森森的冷哼,舉手一揮。 躲在遠處偷窺的馱夫吳基周祿,如逢大赦般悄悄溜之大吉。 衝出來的美婦一怔,但並不害怕。 「你………你居然找來了?」美婦大感意外:「放手吧,大姐。」 「你以為你能扔脫我?」老醜村婦向前逼近。 「不要逼我。」美婦不再退縮:「真要拚命,我天香玉女田香玉不見得怕你, 留一份情義,我會償還你的。」 「哼!」 「真要逼我,我會當看他面前,揭開妳的真面目,大家沒希望。」 「該死的賤貨,是你在逼我,居然反噬一口說我逼你,你已經無可理喻。你與 他所說的話,我都聽了個字字入耳,原來………」 「你這聽壁角的陰毒婆娘,你已經逼得我無路可走了。」天香玉女臉色大變, 殺機愁湧,她與逍遙公子打交道的經過,如果讓主宰她的搜魂妖神知道,那將會是 一場災禍,麻煩大了。 女人出手,用拳的並不多見,大多數是用掌,用爪,屈指,甚至可能用口咬。 天香仙子與眾不同,聲落手出,狂野地衝進,兜胸就是一記重重黑虎偷心,粉 拳在攻出行將及體時,猛地發勁堅硬如鐵,拳風乍起,居然勁透於體外,拳風在尺 內已可傷人。女人有如此渾厚的拳勁,確是罕見。 老醜村婦沒想到她敢動手,而且出手便是狠著,一驚之下,本能地閃身出掌封 架。 噗噗噗三聲沉悶的響聲急劇地傳出,勁風四盪,人影飄搖,三記連環破山拳, 碰上三記碎玉掌,功力相當,棋逢敵手。 天香玉女逼進了五步,她的強攻收到預期的效果,把驟不及防匆匆封接的老醜 村婦,逼退至院牆下。 沒有乘勝行致命一擊的機會了,一聲嬌叱,老村婦的怪手,突然不可思議地出 現在她的咽喉下,砭骨裂肌的可怕怪勁道,先一剎那及體,脆弱的咽喉內凹。 這瞬間,她全力攻出一記小鬼拍門自救,掌從爪側吐出,也攻取對方的胸口。 雙方總算沒有兩敗俱傷的打算,百忙中同時轉動移位,噗一聲小臂接觸,勁道 發揮至極限。 兩人同被震得斜衝八尺,同聲怒叱重新撲上搶攻。 兩人有同一心念:儘早施展絕學把對方除去。 老村婦暗青色的身影,突然衫裙箕張,手腳像蝙蝠般伸展,形狀奇特令人望之 心驚,迎面飛撲益形恐怖,不像是一個人,而是碩大的蝙蝠,渾身從發出妖異的氣 氛,那一雙陰森的怪眼,放射出冷森森攝人心魄的光芒,配上那醜怪的臉容,膽小 的人真會被嚇昏。 天香玉女一身白,相反地,全身似乎縮小了許多,手腳怪異地拳縮,連頭部也 像烏龜般縮入胸腔內了。 快速的接觸,凶猛的碰撞。 蓬然一聲爆震,青白兩個一大一小的人影,突然斜翻而起,飛拋出兩丈外,這 才恢復原狀,踉蹌著地屈身挫膝下伏,勉強穩下馬步,臉色全變了。 罡風徐歛,青與白色的碎布帛,像蝴蝶般翩然飄墮,足有百十片之多。 兩人的衣裙,成了千瘡百孔的花子百寶衣,有些地方露出肌膚,肉帛相見。 兩敗俱傷,幸而雙方的傷輕微,攻擊時雖已全力施展,但護體的內功勢均力敵 ,將對方所加的傷害減至最大限,而真正致命的聚力所及處,皆不在要害部位。 雙方皆無力立即再行發動攻擊,似乎都感到意外,都覺得估錯了對方的修為火 候,覺得這一擊無功深感失望,本來雙方都認為必勝的,對方不死也將重傷。 兩侍女震驚片刻,被兩人這種凶猛狠搏嚇了一跳。 「快乘機收拾她!」天香玉女用變了嗓音叫。 她自己無法很快地恢復元氣,斷定對方也無法提早凝聚真力,自己有兩位侍女 ,正好乘機接手,情勢有利,正好加以利用,個人英雄主義不值半文錢,此時此地 不需講武林的規矩。 兩侍女立即衝上,打落水狗人愈多愈好。 老醜村婦哼了一聲,轉身急走。 「小心暗器………」天香玉女急叫。 兩侍女本來就深懷戒心,扭身倒地急滾一匝。 暗器破風聲有異,間不容髮地貼兩侍女的肋下掠過。不是暗器,是兩錠碎銀。 老村婦在五丈外止步,轉身凶狠地死瞪著天香玉女,眼神凶狠怨毒。 「我今天沒帶兵刃暗器,算你們走運,下次,哼!」老村婦語氣更凶狠:「我 必定殺你。」 人影急射而至,共來了七個男女,其中有吳基周祿。 「你們瘋了嗎?」來人怒叱:「簡直不像話,都給我滾回屋子裡去。」 天香玉女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乖乖地回身進入小花廳。 「哎呀!人呢?他………」廳內突然傳出她焦灼的驚呼。 眾人一湧而入,老村婦也跟進來了。 廳內空空如也,逍遙公子不見了,被剝光的朱黛也不在,剝下的衣褲也失了蹤 。 「人呢?」傳出暴雷似的叫吼。 一口氣奔出三里外,繞至一座村落西面的樹林,逍遙公子已經感到氣機不穩定 ,渾身大汗。 「你………你感到怎樣了?」朱黛閉著眼睛問,臉紅似火:「我………我聽到 你的喘息聲,是………是不是餘毒未清?我………」 「鬼的餘毒未清。」他腳下一慢:「天殺的!他們不會追來了。」 「那你………」 「你以為抱著你這麼重的一個人,奔逃三匹里是好玩的?要不我讓你抱抱看? 跑百十步你就會氣喘如牛,腰都直不起來,不累個半死才有鬼。」 朱黛悄悄伸手擰了他一把,沒做聲。 「好了,該下來歇息片刻了,你真會享福呢。」他將朱黛放在樹下倚著樹幹, 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藥力行開了吧?希望我的藥管用。」 「你………你怎能神不知鬼不覺,服下了解藥?你的手怎麼能動?」朱黛的眼 睛仍然不敢睜開:「唔!我的手可以完全自由控制了。」 「你當然可以自由控制,剛才你就不害臊擰了我一把。」他風趣地說:「如果 藥不對症,我還能逃跑?」 他故意忽略朱黛的問題,用風趣的話來轉移朱黛的注意。 其實,在留意埋藏的針包跳起的瞬間,他已發覺浮塵下牽動他處機關的異象, 附近的如意浮香釋放出來,豈能瞞得了他? 嗅到絲毫異香,氣機一動,他就知道這種毒香的性質了,立即悄然服下了性質 相近的解藥。 事實是:他根本就沒中毒。 在山西道上,威麟堡的范梅影姑娘,既不警告亦無異兆,出其不意施放迷藥中 的絕品空靈香,也奈何不了他,反而被他搗散了劫寶群雄會。 他是迷香毒藥的行家,而且江湖經驗特別豐富。 任何迷藥毒藥,決不可能入鼻部昏沾口即死,如果昏或死,那表示已經嗅入或 吞下一些時候了。 一個此道行家,只要心中警覺,小心留意,不難立即發現徵兆。 如果沒有分辨的知識,沒有性質相同的解藥,最好見機溜之大吉,不必像他一 樣冒險戲弄對方。 他有把握剋制如意浮香,乘機想摸清對方的底,可把朱黛坑慘了。 他怎能將內情說出?真要說出,朱黛不恨死他才怪。 朱黛不知內情,對他的感激刻骨銘心。 「喬兄,追找而來的是甚麼人?毫無疑問是女的。」朱黛果然忘了自己所問的 問題:「好像………好像她們之間,對你正進行某一件陰謀呢。」 「我能猜測出這個女人是誰。」他眼中有冷電一閃。 「是誰?」 「與你無關。」他拒絕回答。 「這………你可要小心哦!」 「我會的,哼!喂!該走了,起來,我知道你已經可以恢復活動了,該往何處 走?我是說:霸王莊。」 朱黛挺身而起,背轉身迴避他的目光。 「喬兄………」朱黛結結巴巴地說,細聲細氣又嬌又柔:「我知道你是個風流 而………而不………不下流的好人。」 「好說好說,天下間好人快死光了。」他的神情有點傷感:「天下洶洶,民不 聊生,好人是活不長久的,所以我發誓不做好人。」 「我不管誰是壞人誰是好人,我只認定你在我心目中是好人,這就夠了。你向 天香玉女說,你可以給她十萬八萬兩銀子。」 「不錯,問題是:她是否必需。」逍遙公子鄭重地說:「我不否認我在試探她 。如果她要用這些錢,重建在竹林幻境的迷離洞天,重建那坑人子弟的淫窟,我不 會給她的。」 「我也要向你要金銀。」 「是必需嗎?」 「是的,要不要問理由?」 「不必,我只要知道是必需就夠了。」 「為了小孤?」 「不是,與小孤無關,唯一的理由,是你我曾經共過患難,我把你看成朋友。 」 「我好高興,喬兄。」 「你要多少?八萬?十萬?」 「你肯給?」 「決不少一兩半兩。」 「我相信,但我不要那麼多。」 「多少?」 「給我一兩銀子。」朱黛背著他,向他伸出顫抖著的小手。 他一怔,目不轉瞬地注視著朱黛美好的背影片刻,斷定朱黛不是在開玩笑。 他的荷包仍在腰間,荷包內經常盛放著應急的小額莊票和金銀。 略一遲疑,他將一錠碎銀遞入顫抖的小手中。 「我來了,我也獲得了。」朱黛喃喃低語:「現在,沒有我的事了,我要成功 地回家了。喬兄,不要去霸王莊。」 「為甚麼?」 「我並沒答應師兄師姐任何承諾,我這次跟他們前來,只抱有開開眼界的念頭 ,平時的行動不受任何人管束或指揮。」 「所以你扮男裝,不與他們同行。」 「對,所以,我沒虧欠任何人。這一兩銀子,表示我此行有了收穫,不虛此行 。師姐所擄獲的小姑娘,不是妳的侍女小孤。姓張,一個邪道小姑娘。」 「哎呀………」 「那是陷阱。師姐要脅迫你助她一臂之力,奪取贓官的珍寶,要利用你對付二 君一王,分散那些歹徒的注意力。二君一王單打獨鬥,只能算是一流人物;三人聯 手,便成了三個特等的超人高手匯聚為一。有你分散他們的注意和實力,大事定矣 !所以師兄師姐要計算你。」 「原來如此。朱姑娘,你把這件事告訴我,你如何向令師兄師姐交代?」 「我不需向他們交代,我走了,表示我不勝任誘餌,他們就知道計畫失敗了。 」 「謝謝你啦!」 「我也謝謝你。喬兄,我們還是朋友嗎?」 「永遠是互相關切的好朋友。」 「我好高興。有空,去看我,我………我永遠………永遠懷念你。不要看我, 喬兄……………」 「朱黛………」 朱黛走了,一躍三丈。 他清晰的看到,飛躍而去的身影後,洒落一星星淚珠。 霸王莊有堅固古樸的建築,莊牆高有兩丈,比一般的房屋更高,上面建了箭樓 ,莊門前有飛橋,利用柳條溝的水灌注莊壕。 這是說,霸王莊像一座兵壘,或者一座城池。 逍遙公子站在放下的飛橋前,與攔在橋頭的守門大漢面面相對,大眼瞪小眼, 誰也不肯先開口,氣氛緊張,僵持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非來不可,他應該趕快回城,趕快設法打聽小孤的消息。 煉魂孟婆所挾持的姑娘姓張,與他無關。既然不是小孤,他沒有來的理由。 但他來了。 姓張,邪道的小姑娘。他想起黑衫客的妹妹張蕙芳,那位行徑怪異的姑娘。沒 錯,一定是張蕙芳。 天香玉女要求他合作對付閻知縣,交換條件是玉女自己,和他的性命。 天香玉女以為制住了他,以為可以主宰他的生死。 張惠芳所提的要求正相反,要求他不要向閻知縣下手,交換的條件是張姑娘自 己,和一千五百兩銀子。 這兩個女人都愚蠢得把自己也當成交換條件,但要求完全相反。 他兩者都拒絕了,張姑娘走時的痛苦表情,令他惻然心動,幾乎因此而軟化改 變主意。 他不該來而來了。也許,他想為張姑娘做些事;也許,作為他對這位小姑娘的 補償,他總覺得對張姑娘虧欠了些甚麼。 莊門樓上有兩個發施信號的大漢,一直就嚴密監視橋頭的動靜。 久久,司信號的大漢失去了耐性。 「辛虎,盤問他。」大漢在樓上的堞口大叫。 把門人辛虎真像一頭馮河的虎,躍然欲動隨時都可能大發虎威撲上,身材高大 健壯,領下泛黃的亂虯鬚根根見肉,憑長像就可以鎮住想闖莊的不速之客。 「私人莊院,嚴禁擅入。」辛虎怪眼彪圓,嗓門像打雷:「你,幹甚麼的?」 「找人。」他的嗓門也大,表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登門必無好事。 「找誰?」 「這裡是大辛莊吧?」 「對。」 「也叫霸王莊?」 「也對。」 「找霸王辛大風的朋友,煉魂孟婆或者行屍錢遂,在下找對地方了。」 「找莊主的朋友?你是誰?名帖呈上來。」 「逍遙公子喬冠華,沒具名帖。」 「這………不行………」 「閉嘴!」他大聲叱喝:「江湖朋友沒有呈名帖的習慣,客人來了亮名號就夠 禮數了。」門樓上的大漢一怔,向同伴附耳交代了幾句話。「喂!你真是逍遙公子 ?」門樓上的大漢大聲問。「如假包換。」他拍拍胸膛:「名真號實,真定城認識 我逍遙公子的人多得很。」 「這………朱姑娘朱黛呢?」 「她回家了。」 「甚麼?回家?」 「對,回家,她不管這裡的事了。」 「你等一等,在下派人進去稟報。」 「謝謝。」 片刻,敞開的莊門踱出五個威風八面的男女。 「在下前莊管事辛傑。」為首的魁梧大漢獰笑著抱拳行禮:「奉命迎客。」 「不敢當管事禮遇,來得魯莽請辛兄海涵。」 「好說好說。喬公子膽子夠大嗎?」 「大概夠大。敢來霸王莊的人,膽子不大行嗎?」 「很好很好,請喬公子進莊。」 「辛管事請。」他客氣地伸手請對方領路。 「在下領路。」 五個人像是押人犯,神氣地擁簇著他向莊內走。 前莊廣闊,有校場,有箭道,有馬術場,車棚………真夠霸王氣概。莊中走動 的人,皆停下來好奇地向來客注視,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似乎對他赤手空拳獨闖霸 王莊的膽氣,又驚訝又憤怒同時頗為欽佩激賞。 主人居然破例,大開中門迎客,而且親率重要執事人員,與及有關的賓客,在 階上恭迎,這是一個後生晚輩的殊榮。 霸王辛大風的確像霸王,也有霸王氣概,鐵塔似的雄偉身材,泛金的虯鬚戟立 ,銅鈴眼精光如炬,一雙巨手真有千斤力道。 客套畢,主人為客人引見,大廳堂足有廿人以上,但莊中的執事人員行禮廝見 後即行退去,只剩下有關的幾個人陪客。 賓客留下來的有四位,一男三女。 行屍錢遂仍是那晚現身時的怪打扮:亂髮披肩,青袍外繫草繩,不倫不類,蒼 灰色的臉膛,真像死人面孔,山羊眼白多黑少不帶表情,茫然直視時像翻白眼的死 屍,行屍的綽號不是白叫的。似乎,身上還散放出腐屍的臭味,真令人受不了。 煉魂孟婆倒是清清爽爽、神態雍容的老太婆,依稀可以看到昔日年輕時的風華 ,難怪年輕時號稱凌波仙子,是鄱陽湖附近盡人皆知的大美人。 煉魂孟婆的大弟子許菡,正是在三官廟大顯雌威的絕色女郎。 行屍的隨從錢森,是個臉色蒼白,三角眼不時閃爍著冷森森的光芒,帶有幾分 鬼氣的中年人,侍立在行屍身旁不言不動,像個死人。 「喬公子,你把咱們真定府搞得烏煙瘴氣,夠狂的了。」霸王辛打開話匣子, 聲音大得似乎屋瓦地在震動:「是不是也想在我霸王莊也搗搗亂?」 「晚輩怎敢?」他笑笑:「不是晚輩狂妄地在貴府搗亂,而是途經貴地,一落 店就有不少人陸續打上門來。店東主五路財神是前輩的鄉親,他可以證明晚輩的一 切舉動皆是正當的防衛。」 「當然我的消息也相當靈通,城裡的事瞞不了我。你不惹我,我不管你的事。 現在,你找錢老哥找上門來………」 「前輩一定知道,是錢前輩孟前輩邀晚輩來的。」他搶著說:「情勢不由人, 假使驚擾貴莊草木,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前輩請見諒。」 「小輩,敝師妹真走了?」行屍刺耳的怪嗓音,令人入耳便感到汗毛直豎。 「是的,她走了。」 「這是說,你已經知道一切了?」 「是的。」 「那你為何還要來?」 「不得不來。」 「為何?」 「晚輩與張姑娘小有交情,特來請前輩高抬貴手。」 「可惡!你分明是有意前來示威的。老夫曾經警告過你,別讓老夫有再找你的 理由,沒想到你竟然找到我頭上來了,你以為你不怕二君一王,就敢在老夫太歲頭 上動土?哼!你不該來。」 「我已經來了。」他不再示弱:「事實上,前輩師兄妹的密謀,就不夠光明, 更不合道義,缺乏前輩的風範,也缺乏成名人物的豪氣和擔當。」 「你………」 「錢前輩,你不要火爆地亂吼亂叫。」他沉聲說:「你警告我,並不表示我必 須怕你,事實上你知道我一點也不介意你的警告,甚且對我有五七分顧忌………」 「甚麼?你這廝………」行屍激怒地拍案而起。 「嗓門大沒有用,大嗓門的人通常是理虧的一方。」他不在乎行屍的暴怒:「 如果你真認為吃定了我,根本用不著伙同師妹密謀計算我,只須半夜三更衝進我的 客房,把我打成死屍豈不省事?」 「老夫希望能與你合作………」 「我從不與任何人合作,不受任何人擺佈,這就是我逍遙公子綽號的由來,你 少費心。」 「你好大的膽子。」 「人的膽子大小都差不多,膽子的功能只管消化。只要我認為必須做的事,我 就會盡力去做,一切凶險惡運嚇不倒我。」 「你想怎樣?」行屍口氣一軟。 「把張姑娘給我帶走,我謝謝你,但我並不欠你甚麼,因為張姑娘是我的朋友 ,你不該擄劫我的朋友。」 「如果我不給呢?」 「我要求主人辛前輩作證,與你公平決鬥定是非。你死,我帶人走;我死,你 怎麼處理張姑娘悉從尊便。」 「你憑甚麼?」 「憑一身所學;憑一股義氣;憑闖蕩江湖所獲的經練與膽識;憑我逍遙公子大 丈夫有為有所不為的處世宗旨,即使刀山劍海我也敢闖。」他推案而起:「錢前輩 ,你我都是邪魔外道,對講理毫無興趣,唯一的理是強者有理,所以咱們不必浪費 口舌。現在,晚輩恭請主人辛前輩公證,以決鬥判定曲直。」 「小子,你好狂。」霸王辛搖頭苦笑。 「狂者進取。辛前輩,年輕人狂不是甚麼壞德性。」 「你沒將天下三屍放在眼下。」 「不然,如無絕對必要,晚輩一定極力避免接近成名的高手名宿論是非,那會 活得長久些。」 「我要試試你的所學,才能決定是否該充任證人,以免對你不公平,因為你是 晚輩。」 「前輩如何試?」 「試你的內功火候。錢老哥的僵屍功火候精純,苦練數十年已臻化境。你如果 內功差勁,就讓你用刀劍砍他,也傷不了他半根汗毛,我何必充任讓你送死的證人 ?」霸王辛誠懇地說:「我可不願讓江湖朋友罵我混蛋。如果你不配決鬥,由於你 的無禮,你必須鄭重道歉,便可平安地離開我大辛莊。在你離莊十里之前,你是安 全的,錢老哥不會在敝莊十里之內追殺你。」 「前輩認為他的僵屍功已修至化境了。」 「不錯,沒有寶刀寶劍以內力御使,休想傷他一毫一髮,千斤巨鎚連續撞擊, 馬步不動分毫。」 「事關前輩的聲譽,前輩須任公證,不能試的,何不讓錢前輩一試?」 「你有甚麼好主意?」 「晚輩的掌,按在他所指定的任何部位,由前輩作證叫五十數,數盡而晚輩撼 動不了他的僵屍功,算晚輩修為欠精,當堂叩拜求恕,如何?」 霸王辛注視著行屍,用目光徵詢行屍的意見。 行屍心中恨極,那有這種愚蠢試法的?分明自恃了得,沒把僵屍功放在眼下。 「我接受,辛老哥。」行屍恨恨地說。 「好,請諸位移玉練功房。」 練功房是霸王辛主人的私室,今天算是破天荒讓外人進入。房佔地相當廣,設 有各種內外功鍛煉的器械。 在主人的安排下,逍遙公子與行屍,在房中央的兩個蒲團上相對八尺坐定。 手,是功力凝聚的焦點,這是行屍指定的部位。 行屍將右掌平伸,冷冷一笑,吸口氣功行百脈,全身肌肉迅速地收縮、抽搐、 變冷。 逍遙公子也伸右掌,向下一按,按合對方的掌心,雙掌猛地牢牢吸住了。 該說是扣住了。這是說:結果將只有一個。 「開始行功。」霸王辛坐在側方的蒲團上下令。 「氣上重樓,準備催動先天真氣。」指示繼續下達。 「一週天,預備!」第三次指示略為拖長些。 「開始………一………二………」 霸王辛的叫數聲緩慢有節,聲震耳膜。 行屍的身軀,已經完全僵硬了,只有一雙怪眼在眨動,證明仍然是個活人而已 ,肌膚變成了鐵灰色。 逍遙公子臉色紅潤,片刻間逐漸轉變成奇怪的銀灰色,全身的肌肉有節拍地收 縮、鬆弛。 「十九、二十、廿一………」 他的頭臉,出現一陣陣蒸氣形成的輕霧。他的手臂肌肉,可讓人看出其中的變 化,收縮與鬆弛的節拍加快,形成自臂傳至指尖的詭異波動,像波浪,傢漣漪,一 波波一圈圈向指尖傳,速度愈來愈快。 行屍全身開始抽動,不再發僵,臉上的肌肉呈現顫動,立即出現汗影。手掌五 指緊扣,由鐵灰色漸漸轉變成蒼白,最後變成紫黑色。 「廿三,甘四………」 紫黑色的手指,慢慢鬆弛了。 「廿五、廿六………」 「住手!」坐在不遠處的煉魂孟婆尖叫,一蹦而起。 霸王辛一怔,停止叫數。其實,他已經看出不對了。 行屍全身在顫抖,冷汗如雨,可怕的口愈張愈大,死魚眼睛珠不斷上翻。 逍遙公子像裹在雲霧裡,臉部已變成金紅色,肌膚的連綿波動,如陣陣加緊的 浪濤。 「嗄………」行屍開始張開大嘴吸氣,發出可怕的怪聲,似乎無法將氣吸入肺 部,喉管有異物卡住了。 生死交關,誰也無法主動住手。 煉魂孟婆一躍而至,鳥爪似的手伸出了。 「孟婆,不可!」霸王辛跳起來沉聲叫。 逍遙公子的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冷電熾盛的虎目,利鏃似的狠盯著煉魂孟婆 。 煉魂孟婆打一冷戰,駭然收手後退。她並非被霸王辛的話所驚,而是被逍遙公 子的冷笑嚇住了。 逍遙公子仍有餘勁,甚至有攻擊第二人的勁道,她如果出手相助,恐怕先死的 人是她而不是行屍,而行屍也必定會死的。 她退,行屍的隨從錢森,卻不顧一切突然飛撲而來,雙爪閃電似的抓向逍遙公 子的頂門。 太快了,霸王辛和煉魂孟婆皆來不及阻止。 這是最犯忌的事,主人霸王辛的臉面往何處放? 「糟!」霸王辛吼叫。 蓬一聲氣爆,逍遙公子身外的輕霧向外湧散。 錢森的變爪十指齊折,身軀倒翻飛而起,發出一聲厲叫,飛摜出三丈外,跌昏 了。 「你勝了,小老弟,收勁。」霸王辛嗄聲叫,像是大病初癒的人,先前霸王般 的氣概,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似乎輸的是他而不是行屍。 逍遙公子手一鬆,整衣而起。 「我在莊外等人。」他的話堅定、有力、平穩:「等不到人,我會進來。辛前 輩,打擾貴莊,多有得罪,前輩海涵,告辭。」 行屍躺倒在地,全身在戰抖。 天色不早,官道上車馬絡繹於途。 逍遙公子緩步返城,五里亭在望。 張蕙芳畏畏縮縮地跟在他身後,傢一頭垂頭喪氣的病小狗。 「你最好和我併肩走。」他溫和地笑說:「別讓人說我虐待你這小童養媳。挺 起胸膛來,些小挫敗算得了甚麼?老孟婆善用迷魂毒物,她橫行天下傲嘯江湖,妳 還沒出世呢,栽在她手中並不丟人。」 「我………我不希望虧欠你甚麼。」小姑娘期期艾艾地說,不理會他的打趣: 「你說吧!我該怎麼補償你?如果可能,我會儘量辦到。」 「咦!張姑娘,我說過要你補償嗎?」 「你救了我是事實。」 「你並不虧欠我甚麼。」他有點生氣:「救你也是偶然的事,我是去救我的侍 女小孤的。」 「我仍然欠你這份情。不管怎麼欠,怎麼償,你我之間的情勢,並不因而改變 。」張蕙芳鐵青著臉說:「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那一千五百兩銀子也被那老虔婆 取走了,我不會還我………或者把我的命來補償你,所以你即使有要求,我恐怕很 難辦得到,不過我會盡力。」 「你做事好像相當固執,斤斤計較………」 「我就是這種人。」小姑娘搶著說:「恩怨分明。輕生重義。」 「好,就算你很有人味,不像是邪道的人。」他突然對這位行徑怪異的小姑娘 產生好感:「你說過你我之間的情勢。」 「是的,除非你放棄不利顏知縣的行動,我………我會盡一切所能來阻止你, 甚至……甚至………」 「殺死我?」 「是的。」小姑娘痛苦地說,以手掩面激動得身軀顫抖。 「老天爺,你與閻知縣的事,到底………」 「我………我不能說。」 「好個固執的小丫頭。」他搖頭苦笑:「我不勉強你,但我還不想放棄閻知縣 的事。目下情勢對我不利,為了小孤,我很可能接受別人的挾持,那就勢必積極對 付閻知縣,你我將無可避免地各走極端了。」 「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但………」 「別說了,我們這種人只知利害,不管其他。總之,對你,我覺得你有點與眾 不同,不論你要做甚麼,怎麼做,我都不怪你。唔!你自己走吧!」 「喬爺,你………」 「找我的人來了,與你無關。」 五里亭中,踱出神色莊嚴的金筆秀士敖世綸,三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各挾了 一個長布捲。 正邪之間,界限分明,即使雙方過去無仇無怨,見面時仍然互相排斥,辦起事 來更是各懷成見,積不相容,甚至毫無理由地仇視。 金筆秀士是當今的俠義道英雄中,具有代表性的風雲人物。張姑娘的兄長黑衫 客張興隆,則是邪道的佼佼者,她認得金筆秀士,以為金筆秀士不知道她的來歷底 細。 姑娘不走了,悄然退至一旁。 逍遙公子是非正非邪的江湖遨遊者,也是偶或管閑事的半黑半邪浪人,與姑娘 聊可算是同道或同類。 她心中一動,要看逍遙公子如何與俠義英雄了斷。金筆秀士在客店與逍遙公子 有過衝突,曾經交過手的事,她曾經打聽得一清二楚,大白天,這位俠義英雄的做 法又怎樣?不會是四打一吧? 金筆秀士是個性豪爽,乾脆俐落的人,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才氣縱橫的年輕 人,大多數具有這種性格。 四個人攔住去路,態度並不窮凶極惡。金筆秀士瞥了避至路旁的張姑娘一眼, 劍眉深鎖,眼中有困惑的神情流露,向三同伴用眼色交換意見。 「在下是專誠偕朋友來等你的。」金筆秀土首先與逍遙公子打交道。 「我看就是這麼一回事,沒錯,你是特地來等候我的。」逍遙公子笑容可掏, 似乎毫不介意那晚的衝突:「我的行蹤守不了秘,動一動就有一大堆的人跟蹤。老 天爺!好像我已經成為你爭我奪的財神菩薩了。」 「喬兄,你真的不放棄嗎?」金筆秀士笑不出來,神色漸冷。 「我從不放棄任何東西,所以我逍遙自在。」 「好,在下只好有一步走一步了。」 「敖兄,路多得很呢,到處都可以走,隨你高興愛走多少步就走多少步,犯不 著走極端,是嗎?」 金筆秀士懶得去思索他話中的含義,不想聽絃外之音,伸手替同伴引見。 「兄弟的三位朋友。」金筆秀士逐一引見:「孔兒、曹兄、華兄………」 「在下聽說過。」逍遙公子說:「俠義道大名鼎鼎、譽滿江湖的劍南雙傑,鐵 膽專諸孔千里、狂鷹曹崑崙;關中十八柱的第七柱,擎天手華欣幸會幸會,但不知 諸位大俠何以教我?」 請看中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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