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他的話並不怎麼動聽,尊敬的成份還沒有諷刺成份濃。三位俠義英雄氣量夠恢 宏,不介意他的諷刺,淡淡一笑,客套地抱拳為禮甚有風度。 「按理,那晚在下已經落敗,已經不配再向閣下自討沒趣。」金筆秀士不是輸 不起的人,輸了認輸:「但這並不是個人意氣之爭,名位之奪,所以在下不得不為 了要辦的事全力以赴,請閣下諒解。」 「那是可以預料的必然現象,我不怪你。」 「在下的三位朋友盛情可感,兩肋插刀為在下助拳。喬兄願不願接下他們三場 公平搏鬥,請明示。」 「一比一?」 「是的。」 「三場………」 「在下深感抱歉,三場確是有欠公平………」 「以目前的情勢論,諸位已經夠公平了,果然不愧稱俠義英雄。其實,諸位大 可一擁而上的。」 「閣下是接受了?」 「在下有選擇嗎?」 「這………」 「在下接受了,以免敖兄為難。」 「在下十分感激。」金筆秀士指指避在路旁大樹下的張姑娘:「喬兄怎麼與這 位姑娘結伴?」 「有甚麼不對嗎?」逍遙公子笑問。 「奇怪!你在弄甚麼玄虛?」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她是黑衫客張興隆的妹妹。」 「我知道。」 「她兄妹要保護狗官,與你是敵對的一方。」 「我知道。」 「她四出請人對付你,花重金買凶手對付你。」 「我知道。」 「但你卻和她結伴,到底有甚麼陽謀陰謀?」 「我不想多加解釋,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逍遙公子搖搖頭:「總之,沒有 陰謀,也沒有陽謀,純粹是各有打算的糊塗事和糊塗賬。諸位,我們可以開始了, 我的事很急迫,早些了斷對彼此都有好處。以你們來說,以你們俠義門人的身份, 實在不可以用非法的手段來過問官府的事,即使是退了職的官。拖久了旁觀的人一 多,傳出江湖並不是光彩的事,會影響你們的俠譽。你們最佳的選擇,是儘量在最 短的時刻裡,把我送上西天,愈快愈好。來吧!那一位先賜教………哦!說錯了, 不是賜教,該說那一位先上斃了我。」 鐵膽專諸緩步上前,從容不迫從而捲中取出一把連鞘長劍。 「閣下的狂放與豪氣,委實令在下心折。」鐵膽專諸泰然微笑:「出道四載便 獲得名震江湖的成就,實非偶然,果真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今後 江湖將是閣下這種人的天下,孔某這種過氣的甚麼豪傑可以向江湖告別了,江湖是 年輕人的天下,老一輩英雄豪傑的墳場。喬公子,你知道在下綽號的由來?」 「略有所聞。」逍遙公子不想隱瞞自己的見識廣博:「孔大俠一身俠骨,鐵錚 錚的無畏劍客,袖套中帶有一把稱為魚腸的匕首,雖則並非古代勇士刺客專諸所使 用的魚腸劍,但鋒利無比確是寶刃。對方武功過高,孔大俠在危急時用來扭轉危局 ,但光明磊落,鄙視刺客的勾當,江湖朋友用專諸來影射閣下,是不公平的,這綽 號名不符實,是對孔大俠的不敬和侮辱。」 「我不知道你是誇獎我呢?抑或是嘲弄諷刺我。」鐵膽專諸拔劍丟掉劍鞘:「 但我尊敬你。喬公子,請亮兵刃,在下先搏第一場,打旗的先上,笨鳥兒先飛。」 「在下平時很少帶兵刃。」逍遙公子一揚摺扇:「不是在下狂傲,而是帶了兵 刃是非多,送命的機會也多,如非必要,儘量避免與人論是非拚老命。在下就用這 把普通的紙摺扇,領教孔大俠的無雙劍術,失手算在下學藝不精,命該如此。」 「這………」鐵膽專諸臉有難色:「喬公子,能不能借一把劍?」 「這個………」 曹崑崙取出自己的劍,連鞘向逍遙公子拋去。 「請試試,看是否趁手。」狂鷹曹崑崙說:「咱們四個人向你挑戰,已經夠丟 人了,再鬥你一個手中沒有兵刃的人,咱們今後有何面目見武林同道?」 「好吧!」逍遙公子將接來的劍出鞘,將鞘拋回給狂鷹,扇放回腰間的扇袋, 無限感慨地說:「你們這種一板一眼,又臭又硬的作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難怪 江湖上道消魔長,武林氣節蕩然,因為你們那一套甚麼道義甚麼氣概,已經被丟入 茅坑裡去了。你們在這裡,絕對逃不出二君一王的毒手,我不希望你們留在這裡白 送死,我要趕你們走,趕快給我遠離真定城。孔大俠,進招!」 鐵膽專諸還在揣摸他話中的含義,不理會他的催促。 一聲沉叱,他毫不遲疑一劍點出。 鐵膽專諸一怔,趕忙升劍急封,招發雲封霧鎖,匆匆發招依然守得像銅牆鐵壁 ,名家身手果然不同凡響,劍上的勁道突然迸發如潮,劍招沒露任何空隙。 逍遙公子下手不留情,他已經決定儘快打發這些俠義英雄滾蛋,以免他們遭二 君一王的毒手,這幾個人怎禁得起二君一王大批爪牙群起而攻? 劍勢陡變,靈蛇吐信突然幻化為天河倒掛,衝刺轉變為揮劈,劍勢驟然強烈十 倍,龍吟虎嘯從劍上猛然傳出,攻擊的速度無與倫比,劍影依稀中,狂野地鍥入對 方的綿密劍網,強政猛壓勢若山崩海立。 「錚錚錚………」金鐵交鳴震耳,火星飛濺。 「混蛋!我的劍………」狂鷹曹崑崙心痛地大聲咒罵,為自己的劍惋惜。 劍術名家怎可用這種拙劣的招式強攻?這把劍算是完蛋報廢了,即使缺口小, 至少也得花上三五天磨劍啦!怎能不心痛? 人影飛翻而起,劍氣乍歛,劍吟餘音裊裊中,惡鬥突然結束了。 鐵膽專諸飛震出兩丈外,後空翻兩匝砰然著地,幾乎屈膝摔倒,踉蹌急退三步 ,總算幸運地穩下馬步保持身形不倒。 「你………你劍上的勁………勁道有………有鬼………」好不容易才穩下馬步 的鐵膽專諸駭然變色叫:「沒有人能………能一招便………便封死了我的劍勢,你 ………」 「下一招,我要割開你的髮結。」逍遙公子冷冷地說:「你最好趕快滾蛋。第 三招,我將割掉你暗藏魚腸劍的左手臂鞘套。」 「該輪到我了,少吹牛。」擎天手華欣大叫,揮劍直上,身劍合一撲上了。 「滾!」逍遙公子沉喝,劍化虹破空而飛。 接觸太快,有如電光石火,只有一擊的機會,劍一出便決定了優勝劣敗。 「錚」一聲金鳴,人影立即斜飛而起。 地面,飄落一叢微泛黃色的鬍子,是從擎天手的下頷削落的,劍尖距咽喉不足 半寸,危極險極。 擎天手被震飛出兩丈外,落地時屈一膝著地,臉色灰敗,劍幾乎失手掉落,被 齊下頷削掉的鬚根,成了一把可笑的刷子,難看已極,人快要支持不住了。 「咱………咱們的名家聲譽,被………被他每………每人一劍勾………勾銷了 嗎?」狂鷹吃驚地叫,扶住了擎天手。 「恐怕是的,曹兄。」鐵膽專諸垂頭喪氣說:「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 有人不相信嗎?」 「咱們走吧!」金筆秀士更為頹喪:「那天晚上,兄弟的絕招點龍三筆,連點 一條毛虫也不從心。走,咱們找安祥老弟商量商量。喬老兄,後會有期。」 四人急急撤走,狂鷹的劍也不要了。 消息傳播得出乎意外的快,四個俠義英雄灰頭土臉的消息,不久便傳遍真定城 ,但有些人認為是謠言不予置信。 逍遙公子的聲威驟升,行情看漲。黃昏降臨,五福客棧忙得不可開交,旅客今 天似乎特別多,天氣熱,整座店流動著令人不愉快的各種臭味,汗臭和牲口的氣味 皆令人作嘔。 原來住在店中的人,也陸陸續續返店。 逍遙公子的隨從們,也先後失望地返回。 人都聚集在逍遙公子的客室外間,一個個心情惡劣愁眉不展。小孤的消息有如 石沉大海,一整天也沒有人上門洽談,似乎這小丫頭在人間無聲無息消失了,眾人 心頭似乎都壓著一塊沉重的鉛。 「全城都查遍了。」甘鋒不安地說:「一整天,城內城外共發現四具無名女屍 。據衙門裡的忤作驗屍的結果,有兩屍是十五六歲的少女,似是風塵中打滾的稚妓 ,被逼厭世投河自盡………」 「別說了!」逍遙公子不勝憂慮,煩躁地阻止甘鋒往下說:「今晚我再到隆興 寺跴探,小孤的失蹤,很可能與那個輕功身法驚世駭俗,可能是那條龍的老傢伙有 關。真該死!那時我真該深入盤詰他的。」 「那老傢伙寄宿在隆興寺嗎?」卓勇問。 「是的。」 「公子爺,我也去。」卓勇手按腰間的刀:「那條龍沒有甚麼不得了,我要鬥 他一鬥,披他的龍鱗,我相信我的刀還很利。」 「不要衝動,卓勇。」逍遙公子冷靜地說:「是不是那條龍,還不能確定。如 果真是那條龍,反而對我們找尋小孤的事沒有幫助,俠義門人不會做擄人要挾的勾 當。」 「那………公子爺去找他,豈不是浪費工夫?」 「我的推測是,有人在那條龍身畔潛伏,策畫某一種陰謀,而恰好讓小孤一頭 撞進陰謀的風暴裡,遭了池魚之災。假使能留心盤詰,不難從那條龍口中找出一些 珠絲馬跡來。」 「依甘鋒的推測,很可能是那條龍在搞鬼。」甘鋒顯然不同意主人的看法:「 他出現在咱們的住處,就已經表明他的目標指向我們。正邪不相容,那老鬼本來就 仇視正道以外的人士,把公子爺作為他鋤除的目標,對公子爺的隨從自然不會放過 。那老鬼本來就綽號稱神出鬼沒的潛龍,打死一個人毀屍滅跡輕而易舉。公子爺, 咱們集中全力,一定可以埋葬了他,替小孤報仇。」 「在末獲得證據之前,不宜惹這個最難纏的武林老怪傑。」逍遙公子不同意用 強:「你們都不要先入為主情緒激動,讓我來慎重處理。哦!甘嫂,夏姑娘還沒返 店?」 「沒有,連店伙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離店的。」甘鋒的妻子古媚說:「這個女人 另有同伴,暗中傳遞信息,可惜我們人手少,無法全面監視找出她的同伴來。小羽 精靈刁鑽,居然也查不出線索。公子爺,她沒提過另有同伴?」 「沒有,但我已經見過她的同伴。」 「是些甚麼人?」 「你們該知道妖魔鬼怪。」 「對,已經證實,妖魔鬼怪全來了。但除了五湖老怪與氤氳鬼王曾經現身之外 ,搜魂妖神李尚先,與陰魔夏秋姬,迄今仍未露形跡。這一妖一魔,本來就行蹤詭 秘,極少在人前公然露面。妖魔鬼怪的名號,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只能算是二流 人物,對他們不怎麼注意,二君一王的人,根本沒把他們列為競爭者。」 「那夏姑娘正是陰魔夏秋姬。」逍遙公子肯定地說:「她不但已經與搜魂妖神 聯手,更可能與鬼怪組成同盟,每個人另有爪牙,這股力量恐怕並不比二君一王弱 ,二君一王輕視他們,恐將在陰溝裡翻船。你們不可聲張,冷眼旁觀從中取利。記 住,我們是局外人,我們只撿死魚,不親自撒網,保持我們的身份。」 膳罷,已經是起更時分,客院中漸靜,逍遙公子的隨從們不再在外走動。 隆興寺的暮鼓聲,告訴全城的人夜來了,僧人們的夜課也開始了,是苦修的時 候了。僧人們午後不再進食,只喝水,餓著肚皮做夜課,真夠辛苦的,要想做一個 真正的僧人真不是易事。 隆興寺真像府城內的一座山,挺立在城東,西面可以俯瞰整座府城,東面俯臨 城外的滾滾滹沱河。 人晚上跑進去,像一只老鼠躲進了奇大的倉庫貨棧,要想把牠趕出來抓住,休 想,決不比大海撈針更容易。 那座主要的殿堂天安閣,有九間五層,高度足有十三丈,形容為一座山決非過 甚其詞。裡面的大銅佛,高七丈三尺,人站在下面俯伏膜拜,真像一只小老鼠伏在 大象腳下,不成比例。 供施主借宿的客院,今晚鬼影俱無,沒有施主借住,負責照料的知客僧也偷懶 離開了。因此,悄然潛入客院的逍遙公子大感失望。 站在客院的花園中,他注視著前面黑沉沉的數十棟殿堂發怔。 那個功臻化境的可疑老人,可能已經有所警覺,離開客院躲起來了,很可能躲 在寺院的某一處角落,不會離開躲到城內其他地方,因為隆興寺是最安全的藏身處 ,不易被仇家發現。 怎麼找?從何處著手?即使是大白天,在寺院各處走一圈,也得花兩個時辰, 晚上……… 「我白來了。」他向自己說,感到十分懊喪。 他心中明白,即使擺出窮凶極惡強盜面孔,抓幾個僧人來拷問逼供,也問不出 甚麼來。那老傢伙綽號稱潛龍,這些僧人怎能知道龍潛藏在那一角落? 他不能賴在這裡浪費時光,頓萌退意。 剛想動身,客院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輕咳。 他已經搜遍了客院十餘棟房舍院落,鬼影俱無,怎麼突然傳出輕咳聲? 是傳訊的信號,不是無意識的咳嗽。 他向下一挫,形影俱消。 客院的最東首,是一棟花園別墅式的客廂,小院子裡建有亭池栽了花木,那是 有錢有勢的施主們,安頓子弟讀書的地方。 普通施主或香客不配在這裡借住,平時由本城的幾位護法仕紳,長期借作子弟 們安靜讀書的處所。 至於子弟們是否來住宿,那與旁人無關,當然獻給大佛的香油錢,絕非普通香 客所能負擔得起的。 逍遙公子知道這處雅院,他曾經搜索過了。 久久,聲息毫無。 他不能久耽,心中不安的人必定缺乏耐性,人影乍現,他出現在小小的荷池旁 。 說巧真巧,對面的花圃下,同時升起一個黑影。 右後方的小亭側,兩個黑影暴起,挾颯颯罡風,狂野地撲向從花圃升起的黑影 。 右後方的屋頂上,另一個黑影有如怒鷹下搏,飛騰俯衝勢若奔雷,半途長劍出 鞘劍嘯似龍吟,配合從亭側衝上的兩個黑影,兩下一上速度配合得恰到好處,同時 到達凶猛絕倫地同時出手。 一劍、一刀、一把量天尺,上下匯聚勢若萬鈞雷霆,行致命一擊。 原來這幾個人已伺伏多時,像靈貓伺鼠,蟄伏著極有耐心地等候攻擊的好機, 因他的突然出現而打破僵局,引發了空前猛烈的搏擊。 他幸好不在三個聯合攻擊的黑影進路上,剛感到詫異,剛想移動以免引起任何 一方的誤會,突覺腳下的地面有輕微的震動。 見識與經驗,是從歷練中得來的,要想成為風雲人物,須經過千錘百煉歷盡凶 險,才能培養出不經思索與神意的指揮,而能發出超人的快速反應,才算是走上了 成功的第一段創業道路,不然將把命送掉壯志成空。有絕大多數的年輕才俊,一出 道便壯志未酬遽然夭折,真能揚名立萬成為風雲人物的,百不存一。 他就是成功者之一,超人的反應是他全身保命的本錢,神意還沒集中,身軀已 自生反應。 身形飛翻而起,後空翻半途左手急揚。 兩個黑影貼地撲來,一刀一劍間不容髮地掠過他的靴底,刀甚至擦靴底而過, 削掉了一片靴後跟,只消他的腳慢向上收一剎那,一雙腳必定被卸下來,逍遙公子 就從人間消失,從江湖除名了。 「嗯………」兩個偷襲的黑影還來不及挺身站起,一顆鐵蓮子已奇準地貫入一 個黑影的頂門天靈蓋。 另一黑影很幸運,鐵蓮子偏了些,擊中額角頭皮裂開鮮血逆流傷勢不輕。 這些人要殺他,他的下意識中迸發強烈的報復念頭,以牙還牙出手直攻要害, 其實他並不想殺人。 這也是不由自主的反應之一,有些人殺人,連他自己都弄不清為何要這樣做。 罡風呼嘯,動氣襲人,利刃破風聲令人聞之頭皮發炸,附近的花木一塌糊塗, 四個黑影展開空前猛烈的激鬥,刀、劍、尺把另一黑影的短手杖逼得險象橫生,岌 岌可危。 而他這一面,凶險過去了,結束了,地下有一具死屍,一照面生死已判。 「快來助我………」頭破血流的黑影爬起來側竄丈外,拖著劍掩住頭上的創口 狂叫求援。 使用量天尺的黑影應聲急撤,一閃即至。 逍遙公子剛好飄落,躍回、前撲、抓刀。 量天尺有如電光一閃,全力下劈。 他俯身抓住死者的刀,大喝一聲招發五花蓋頂自保。 「錚!」刀尺相交,火星四濺。 量天尺向上稍震起半尺,如山勁道四洩而散。刀光乘隙盤進,恍若電耀霆擊。 生死關頭,黑夜中誰能先一剎那殺死對方,誰就能保住自己的命,慈悲不得, 只有一個結果:你死我活。一個念頭:殺死對方。 拚命單刀貼身時,生死也就決定了。 量天尺已失去控制,反震的餘勢未盡,想運尺封刀已力不從心,想後退也晚了 一剎那。 刀擊破了護體氣功,無情地切割肌骨,人影乍合乍分,刀光流瀉而出。 「啊………」狂號聲劃空,打破夜空的沉寂。 砰一聲響,黑影倒了,量天尺扔出三丈外。 頭破血流的黑影來不及加入,剛將劍舉起,生死已判,同伴正狂號著摔倒,驀 得渾身一震,垂下劍轉身飛逃,一面狂叫「扯活」,聲落人已消失在院角的花木暗 影中,丟下同伴逃命去了。 叫聲叫掉了另一同伴的魂,響起一聲怪吼,短手杖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敲破 了那位劍術極為神奧狂野的黑影斗大頭顱。 使劍的黑影,是武功最高明的一個,也就是從屋頂以奇絕身法下撲的人。 另一個使刀的人,發出一聲悲憤的厲號,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使短手杖的人似已脫力,抓住一株小樹支撐疲乏的身軀,喘息聲在兩丈外也可 以聽得真切。逍遙公子提著刀,小心地向前接近。果然是那位像貌堂堂,鬚髮半華 的花甲老人。只是,今晚手中多了一根沉香木短手杖。 經過激烈的惡鬥,原本神光湛湛的老眼,光芒似乎已經消失了,急促的喘息表 示真力與元氣,短期間難以復元。 「是你!」老人警覺地說,短手杖徐升。 「你躲得真隱。」逍遙公子冷冷地說。 「你是來找我的?」 「不錯。」 「你仍然懷疑我是用寒魄誅心斷魂釘打你的人?」 「不是,但前輩一定知道一些風聲。」 「甚麼風聲?」 「晚輩的一位年僅十五的小侍女,在前輩引走晚輩時失蹤。請問,前輩可是六 合潛龍裴公平凡?」 「你已經知道是老夫。」 「如果晚輩所料不差,那枚寒魄誅心斷魂釘,目標必定是前輩。那麼,前輩被 人跟蹤已無疑問,而且跟蹤了不少時日。依今晚的情勢估計,他們有不少人手。晚 輩那位侍女的失蹤,顯然與前輩那些對頭有關。因此,前輩務請將那些人的底細見 告,不然………晚輩只有一條路可走。」 「你打算………」 「逼前輩見告。」 「甚麼?你竟敢威脅老夫?你………」六合潛龍幾乎跳起來,被激怒了。 「不是敢與不敢的問題,而是船到江心馬行狹道。」他語氣一冷:「我逍遙公 子不主動與人結怨,不主動干預旁人的恩怨是非,尊重武林道義江湖規矩,不主動 向高手名宿挑動是非。但一旦有人損害晚輩的權益,晚輩將毫不遲疑向對方討公道 。前輩名動天下,威震江湖,名列上一代的天下十大神秘怪傑之首,功臻化境宇內 共尊。晚輩本來應該迴避,所以發現前輩身份之後,便斷定寒魄誅心斷魂釘不是前 輩所發,立即迴避退走。但情勢不由人,目下唯一的線索在前輩身上,前輩如果不 肯見告,晚輩已別無抉擇,今晚隆興寺客院,將有四具屍體,其中一具不是你的就 是我的。」 地下有三具屍體,有兩具是他殺的。六合潛龍功臻化境,但只殺了一個。假使 不是他適逢其會,六合潛龍今晚可能凶多吉少,五比一決難僥倖。 他的話不亢不卑,雖說有點理不直氣不壯,但他已別無抉擇,所以氣勢依然磅 礡,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無畏無懼氣概。 「唔!你很驕傲自負呢。」六合潛龍居然不生氣,口氣反而溫和了。 「那是難免的,晚輩畢竟年輕氣盛。相信前輩也曾年輕;也曾有過自以為腳踏 大地,手擎星辰的夢想;也曾有過高舉正義之劍,掃清天下妖邪重整乾坤的豪情。 」 「奇怪!」六合潛龍的語氣充滿驚訝和困惑。 「有何可怪?」 「你不像一個黑吃黑的專家,你是怎麼淪入邪道的?」 「我喜歡。」 「鬼話!你可知道,我是為偵查你而來的?」 「不知道,前輩握有晚輩的把柄?」 「沒有,另有原因,目前不便相告。好,衝今晚你臨危相助的盛情………」 「前輩請勿誤會,晚輩並非有意相助,而是………」 「我知道,你幾乎已經先在這附近搜遍每一角落了,適逢其會一頭撞人是非圈 。不管怎樣,我欠你一份情,所以願將可疑的線索奉告。」 「晚輩深領盛情。」 「由於你發現寒魄誅心斷魂釘,我提高了警覺,果然發現有魔崽子潛伏在我左 右,伺機送我下地獄。今晚來的五個人,就是五個重要的主謀,知道我發現警兆提 高警覺,他們只好鋌而走險作孤注一擲,幾乎成功了。你殺死的那個使用量天尺的 人,你知道是何來路?」 「抱歉,不知道。」 「毒手天狼上官無怨,辣手仙娘桑七姑的師兄。那枚寒魄誅心斷魂釘,正是他 從靈猴仇一飛手中奪來的,靈猴得自冷魔。」 逍遙公子渾身一農,臉色一變,寒流起自心底,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糟了!」他不自禁地脫口驚呼。 「你怎麼啦?」 「辣手仙娘桑七姑。」 「你認識這個女煞星?」 「有過一面之緣。」 「她怎麼啦?」 「前輩知道辣手仙娘來了嗎?」他問非所答。 「好像沒來,毒手天狼與師妹很少往來。」 「很少往來,並非不往來。」 「這………」 「糟!如果是這女凶手,小孤危矣!」他抽口涼氣叫,感到心底生寒。「喬公 子,你與那女煞星………」 「我一定要找到她!」他脫口大叫。 「我替你查。」六合潛龍說:「我想,一定會有人來收屍的,他們………」 「我等他們來。」 「喬公子………」 「我一定要等他們來。」他堅決地說。 「內情能說嗎?」 「不能,這是我個人的事。」 「與貴侍女小孤有關?」 「是的。」他嘆口氣說。依稀,歲月倒流了,倒流至三年前。三年,上千個日 子。三年前,他剛出道沒多久。 逍遙公子的綽號,是他自己取的。那時,他身邊沒有隨從,孤家寡人遨遊天下 ,身邊帶了不少金銀珍寶,真正的逍遙自在。 不論是乘車或乘船,乘馬乘轎,卻是臨時在各地雇請的,這些車、船、腳伕自 然經常更換。 那一天,也是盛暑的季節,他的雙頭馬車馳入南陽府府城,落腳在鴻賓老店。 車伕和腳伕,都是從許州雇的,契約訂定終站是湖廣的襄陽府,一輛車兩個車 伕,另雇兩名腳伕照料車上的行李,和負責途中趕不上宿頭時的膳食。 他遨遊天下,從不預定宿站,隨意所之,逍遙自在,興之所至,荒山野嶺任意 露宿是常有的事。 當夜,他去了一只箱籠,裡面有千餘兩銀子,和幾件頗值幾文的珍玩。 唯一可疑的人,是那位長了虯鬚又粗又笨的腳伕,可是苦無證據。 他不是放不開的人,更不是小氣鬼,但是不甘心,明裡不介意談笑自若,暗中 是留了神。果然,那腳伕乘他上酒樓用膳時,溜至對街的悅來客棧,會晤客棧裡的 同黨。次日晚間,他夜探悅來老店,發現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煞星辣手仙娘桑七姑 ,與一群凶神惡煞在客房中鬼鬼祟祟密謀。 他認識另一個人,黑道中聲名狼藉的凶梟,屠夫陳寰。 他不理會這些人,這些人不屑打他千餘兩銀子的注意,這些凶梟眼界高,而且 都是財大勢足的黑道豪強。 接著,他在三進院另一間客房,發現另一位黑道大豪,絕魂龍刀項若愚。 這位大豪為人其實並不壞,只是最看不慣看不順眼的人。也許他逍遙公子的舉 止太過招搖,惹火了這位大豪,因而弄走了他的行囊,懲戒他的招搖。 他正想出面盤詰,絕魂龍刀卻熄了燈跳窗走了,去意匆匆。 他不甘心,隨後跟蹤,一跟便跟出了城。絕魂龍刀跳城而走,竟然用輕功身法 趕路,卻不知身後有人跟蹤。 而他們不知道,他們前面數里,桑七姑那群人也在趕路,而且比他們更快。 過臥龍岡武鄉侯祠,沿白河上行。這裡是伏牛山山尾閻,山勢已盡,平岡沃野 ,遍地桑麻。 沿河上行五里左右,高岡上有一座大莊院,那就是江湖朋友所熟知的孤雲別墅 ,黑道大豪孤雲申若天的宅院。 他聽說過孤雲別墅,但從沒來過,黑夜中景物難辨,就算他曾經來過也不知道 身在何處。 生有時,死有地,半點不由人。絕魂龍刀用輕功飛趕,不走莊院門飛越院牆, 發狂似的飛簷走壁直趨大廳,剛衝入垂花門,突然四面八方傳出急驟的忽哨聲,人 影暴起,殺聲乍揚。 他已失去退出是非場的機會,三個黑影已瘋狂地圍住他進攻。 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本能地為保命而大開殺界,對方是些甚麼人他也 毫無所知,就這樣糊糊塗塗展開一場莫名其妙的大屠殺。 結果,整座孤雲別墅被大火所吞沒,遍地屍骸,入侵的人也死傷慘重。 他是最後走的,在內院裡救出唯一的一個活人,那就是小孤小姑娘,那時是十 二歲的小女孩,孤雲申若天唯一的愛女。 從此,孤雲別墅在人間消失了。 事後,他才知道是孤雲申若天過去的一群朋友,最後反而變成死仇大敵的黑道 同道,糾眾前來尋仇,一舉毀滅了孤雲申家。 從此,小孤便成了他的侍女。小孤原名叫申玉芝,她自己改名為申孤,意思是 孤女,事實上她在世間,已經是孤零零的人了。 往事如煙,他所想到的是:辣手仙娘桑七姑,定然參予了三年前毀滅孤雲別墅 的陰謀。 小孤是孤雲別墅唯一活在世間的人,是否被辣手仙娘認出身份,把她擄走了? 那麼,小孤的處境……… 他感到心中焦灼,似乎,這變故把他與小孤的距離拉近了。此之前,他從來沒 有像現在一樣關切小孤的安危,小孤只是他無意中救活的小女孩,他沒有義務與這 小女孩休戚相關。 他曾經在小孤身上,花了不少心血,儘量督促鞭策小孤讀書練武,希望小孤有 一天能重建孤雲別墅,重震孤雲申家的門風與威望。 但他並不想參予,那是小孤的事,申家的恩怨是非與他無關,他不是主宰人間 善惡是非的神。 他自己也不是甚麼好人,一個非正非邪的遨遊者;一個黑道黑吃黑的獵食人; 一個任性而為的江湖浪子;一個正道人士側目的風流子弟。 三年,他一直就忽略了小孤的長成。小孤是個稱職的好侍女,一直就默默地伺 候他,細心地照料他的起居飲食,他身邊的瑣事從不假手他人。 感覺中,他把小孤看成一個小妹妹,僅此而已。 而現在,小孤離開他僅僅兩天,他明顯地感覺出像是失掉了某些重要的東西, 似乎甚麼都不對勁了。 失去了的東西,才知道這東西的寶貴。現在,他就有這種感覺。 現在,他才知道小孤是他最關切的人,與他休戚相關,小孤是他的一部份,缺 少了這一部份,他好焦慮。 院空寂寂,只有血腥味在空間裡流動,靜得可怕。天宇中,雲層密佈,星月無 光,最近期間可能真會下雨。 他不知道六合潛龍藏身在何處,這老怪綽號稱潛龍,輕巧號稱武林一絕,躲藏 起來是很難找得到的。 三更已過,等得好心焦。 「小孤,你在何方………」他的心在狂呼。 北門的鐘鼓樓,傳來四更的更鼓聲。 「我不能在此地守株待免,我必須去找那老凶婆。」他焦躁地想。 一陣夜風吹來,颯颯然草本搖搖。 兩個黑影兔起鶻落,出現在小月洞院門前,無意隱起身形,大大方方地站立在 明顯的地方,用目光搜尋各處。血腥味迎風吹來,不難找出屍體的所在。 三具屍體排放在小亭前,是逍遙公子擺放的,放在容易看到的地方,假使沒有 人來收屍,明天和尚們便可容易地發現的。 兩人毫不遲疑地到了屍體旁,首先便檢查是否已經死了,第二步便是準備帶走 。 兩個人。三具屍體,在這些武功超人,具有千斤神力的人來說,一人帶兩具毫 無困難。 「我帶兩具。」一個黑影向同伴說:「先到城根冉設法運出城外,帶兩個人跳 城越壕諒無困難。」 「我帶黃老哥。」另一人說:「我希望能找到他的流星劍,交給他的門人,或 者給他陪葬。」 啪一聲響,一把連鞘的劍拋落在屍體旁。 兩人吃了一驚,兩面一分拉開馬步戒備。 兩丈外站著一個黑影,是逍遙公子。 「裴老鬼,你想怎樣?」要帶黃老哥屍體的人大聲問:「咱們來收屍以全道義 ,你敢不顧道義阻止嗎?」 看錯了人,天太黑了。 「沒有人阻止你們收屍。」逍遙公子一字一吐:「但在下要跟著你們,直至看 到你們的主謀人為止。」 「咦!你………你不是裴老鬼………」 「不是。」 「你………你想怎樣?」 「要見你們的主謀人………正確的說,要見辣手仙娘桑七姑。」 「你到底是甚麼人?」 「逍遙公子。」 「原來是你這興風作浪的小輩,你也是來找六合潛龍裴老鬼的?」 「你就不必管那麼多閑事了。」 「裴老鬼一直就在偵查你,要找出你的罪證,算起來咱們是同道,也許咱們能 交個朋友,聯手對付那神憎鬼厭的裴老鬼,甚至可以助你對付二君一王。」 「各路英雄大會真定,擄官劫財的事,與咱們無關,咱們志在裴老鬼,已經暗 中跟蹤半個月了。」另一人加強遊說:「如果你肯助咱們一臂之力,聯手除掉這個 我輩恨之切骨的死龍,咱們義不容辭也助你一臂之力。二君一王爪牙眾多,加上從 山東來的馬閻王劊子手,你絕對沾不了邊,不但毫無希望,甚且枉送性命。有咱們 相助,保證可以把他們趕回山東。小老弟,有意思嗎?」 「先決條件是除去六合潛龍?」 「條件必須是互惠的,小老弟。」前一人說:「世間沒有平白掉進荷包裡的銀 子,雞腿更不會平白飛進嘴裡來。六合潛龍眾所週知非常可怕,二君一王實力更是 空前雄厚,咱們聯手之後,所擔的風險也是相等的。坦白說,聯手之後,咱們的勝 算可以增多三倍,對雙方都有利,老弟應該知道權衡利害。」 「兩位,在下明明白白告訴你們。」逍遙公子不再與對方纏夾:「在下對六合 潛龍毫無興趣,對擄官劫財更不屑為之。我逍遙公子活得非常逍遙,誰也休想改變 在下的身份地位。六合潛龍是否偵查在下的罪證,在下不介意,在下自信沒有甚麼 見不得人的罪證可查,所以他對在下根本沒有威脅。而你們,卻損害了在下的聲望 和利益,在下無法忍受你們對在下所加的威脅。」 「甚麼?咱們威脅你?」 「不錯。」 「胡說八道!在抵達真定之前,咱們還不知道你逍遙公子是老幾呢!」 「你們擄走了在下的一位小侍女,居然裝出對在下一無所知的態度,故意誘使 在下聯手對付六合潛龍,掙著眼睛說謊騙誆,把在下看成初出道的肥羊嫩鴿,你們 說謊的工夫真是太到家了,可惜騙不了在下。現在,你們可以把屍體帶走了。」 「擄走你的小侍女?胡說八道!沒有這回事………」 「帶在下見到辣手仙娘,你們就賴不掉了。」 「你………」 「你們不打算走嗎?」 「閣下,辣手仙娘只是咱們同道中的一個盟友,她的所作所為自己負責,咱們 也不知道她的作為,她是否擄了閣下的侍女,與咱們無關。」 「所以在下並不我你們,冤有頭,債有主,在下只要你們帶在下去找她。」 「咱們不知道她在何處落腳,不要在咱們身上浪費工夫。」 噗一聲響,他丟了量天尺。 「把毒手天狠的屍體送到甚麼地方,你們也不知道?」他厲聲問:「毒手天狼 上官無咎是辣手仙娘的師兄,大概你們也不知道了。」 「咱們甚麼都不知道,咱們只是奉命來收屍的,屍體送出城,就沒有咱們的事 了。」 「好,就算你們甚麼都不知道好了。走吧!把屍體送出城,天色不早,再拖下 去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咱們就暫交和尚們收殮。」 「哦!你們很講義氣,不願帶在下去見到你們的主謀人。按常情估計,辣手仙 娘是你們頗為重要的盟友,目下一定藏在你們的主謀人左右。在下說過,冤有頭債 有主,你們陰謀計算六合潛龍的事,與在下無關,你們的主謀人是誰在下毫無興趣 ,只要見辣手仙娘討回在下的侍女,你們實在沒有甚麼理由替辣手仙娘擋不必要的 災。」 「不管是為了咱們的主事人,或者是盟友辣手仙娘,咱們都不能帶你去暴露他 們的落腳處,這就是道義。」 「你們非帶去不可。」 「辦不到。」 「那就休怪在下得罪你們了。」 「你想怎樣?不講道義?咱們只是收屍人,你敢不講道義留下咱們?」 「在下也有在下的道義標準,為了在下的侍女,那怕屠盡你們這些混蛋也在所 不惜。」他粗野地、凶狠地說,向前逼進。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小輩,不要認為這幾天你擊敗了幾個高手名宿,就自以為了不起神氣起來了 。」那位迅速拔出護手鉤的人沉聲說:「我神手絕鉤杜明成名立萬,你還在你娘肚 子裡不見天日呢!咱們不想樹不必要的敵人,所以對你客氣,你就忘了自己的生辰 八字了,去你娘的!」 咒罵聲餘音未落。鉤已排空掣電而至。兩另一位操三節棍的人身形貼地竄來, 棍單手疾揮,像巨蟒般掃脛盤膝,上下配合得恰到好處,攻勢極為猛烈。 閃避時不能向上躍,護手鉤必可將人鉤下來。不能向後退,三節棍抖開來,可 遠及八尺外把腿擊斷,退的速度決無棍的速度快。 唯一的安全辦法是攻擊,攻擊必須武功比對方高明多多才能如願。 逍遙公子手中有一把刀,三個死者的兵刃他都拾來了。單刀號稱拚命,左手的 助攻尤其重要。 「錚!」單刀上封,架住了鉤,鉤鋒一扭,將刀緊緊地扣牢了。 這位叫杜明的人,綽號稱神手絕鉤,鉤固然極為可怕,手更是致命的追魂奪命 武器,鉤刀相交的同一瞬間,人已切入手便到了逍遙公子的丹田要害前。 逍遙公子如果沒有把握,豈會用刀硬接專剋刀劍的鉤?這瞬間,他身軀下挫左 手疾沉,危極險極也奇準無比地抓住了攻下盤的三節棍,閃電似的向上抬送。 杜明的神手,不得不抓住塞入手中的三節棍。 三方的配合,若合符節,好像是事先演練過的,一照面的一連串急驟變化絲毫 不爽如期演出。 「啪!」杜明的抓棍左手肘,被逍遙公子一靴尖踢中,大驚之下鉤的勁道洩散 ,讓刀脫出,飛退丈外,左手抬不起來了,神手的威力失去作用。 刀脫鉤立化驚虹逸電,挾風雷下擊。 使三節棍的人,還沒發覺棍招落空,也沒發覺棍上升反被同伴抓住,變化太快 了,身形的動勢未止,鋼刀已經臨頭,恍若天雷下擊,想閃避已來不及了,嚓一聲 右肩被砍裂,創口直抵胸肺。 刀光又閃,擦一聲人頭落地。 「你太殘忍了!你不該補他一刀………」神手絕鉤狂叫,來不及搶救同伴,眼 看逍遙公子一刀砍掉同伴的腦袋,驚得渾身發冷心膽俱寒。 「我要把你的手腳全卸下來。」逍遙公子挺刀逼進,咬牙切齒厲聲說:「你的 盟友就會來找我拚命,我要斬盡殺絕半個不留。把你的左手先伸出來!」 「你………你不能這樣做………」神手絕鉤快要崩潰了,左手已經無法抬起。 「能的,你不帶在下前往見辣手仙娘,在下就在這裡等她,讓她看著你們的慘 狀,她就不敢再擄劫在下的侍女了,手伸出來!」 「我給你拚了!」 錚一聲暴震,攻出的護手鉤脫手飛上半天空,刀光再閃,挾風雷疾下。 人影疾射而至,啪一聲短手杖震偏了刀,刀距神手絕鉤的左肩僅一髮之差,及 時震偏僅刮掉一層皮肌。 「放我一馬………」神手絕鉤抱著手後退狂叫,魂都快嚇掉了。 「小老弟,不能殺他。」搶到的六合潛龍急叫:「他們是來善後的………」 「來善後帶兵刃,我有權殺他。」逍遙公子拒絕讓步。 「小老弟………」 「你走,我尊敬你,不然………」逍遙公子聲色俱厲,刀向上升:「我的侍女 失蹤已經兩天………不,三天了,凶多吉少,我要他們用一百條命來償還,見一個 殺一個絕不留情。你的恩怨你自己去解決,不要在我面前談正義說規矩道義,你走 不走?」 他已經不是風流瀟洒的公子,而是殺氣騰騰的凶神惡煞,舉起的刀發出隱隱虎 嘯龍吟,懾人心魄的以神御刀行家一看便知。 「你太過份了………」 一聲怒嘯,刀光狂野地洶湧而出,風雷驟發,有如山崩海立。 六合潛龍不敢用手杖接刀,展開絕世輕功八方遊走,被逼得險象橫生,可怕的 刀光幻化為無數閃爍的雷電,每一刀皆力道萬鈞萬難禁受,先天氣功即使練至十成 火候,恐怕也禁受不起以神御刀的全力一擊,刀下必定氣散功消,決難倖免。 這才是逍遙公子的真才實學,出手如雷霆無可克當。 六合潛龍愈來愈感到心慌,刀氣及體肌骨欲裂,護體神功在刀氣下壓縮至極限 ,支持不了多久啦! 其實,逍遙公子也感受到手杖的壓力,他凌厲的刀氣經常受到杖風的震撼,在 重要關頭即有力不從心的感覺,所以不敢大意冒失地下殺手。 在猛烈的攻擊中,他突然聽到六合潛龍用傳音入密之術,傳來的清晰細小語音 :「不要逼得太急,如果你能改用纏鬥,將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他刀法一緊,說:「休想,有我無你。」 六合潛龍連劈三刀:「遊鬥表示雙方勢均力敵,一時難分勝負。」 他疾衝三方共發五刀,一刀幾乎砍中六合潛龍的右肩:「我年輕,真力不虞枯 竭。」 六合潛龍急換三次方位:「蠢材!難分勝負,那傢伙必定逃走,跟去就可以找 到他們的窩藏處了。」 他心中一動,薑是老的辣。 連攻七刀,他開始遊鬥。 這七刀有一半破綻出現,改採遊鬥埋所當然,明白表示碰上勁敵,只好養力蓄 勁候機下殺手。 攻勢一慢,六合灣龍遊走更快。 「小輩,我老人家陪你玩到天亮。」六合潛龍一而遊走一面叫:「天一亮,和 尚們用晨鐘當警鐘,小輩,全城的人都會來捉你了。」 「等不到天亮,你已經死了。」他的嗓門更大,五方移位僅攻了兩刀。 果然被六合潛龍料中,神手絕鉤悄然伏下,蛇行鷺伏向客院的暗影退,片刻便 遠離險境。 城西北隅的舍利寺,是府城第二大叢林,寺裡面藏有唐代名僧金牛禪師的舍利 。寺南近城根處,有一座古老的大宅,人丁不旺,房舍卻多,有不少房舍是空著的 ,蛛網塵封門窗破損,一年到頭人跡罕至,裡面正好藏匿。 神手絕釣一口氣逃出隆興寺,飛簷走壁遠走高飛,認為必可擺脫兩個對頭,像 漏網之魚,從舍利寺後繞過,這樣可以防止跟蹤的人釘梢,不愧稱成了精的老江湖 。 可是,跟蹤的人是六合潛龍,武林十大怪傑之首,人精中的人精。 從寺後的禪房偏殿穿出,確定沒有人跟蹤,這才穿寺而過,向古宅飛掠而走。 剛向古宅的後院牆躍升,身在半空,手杖已光臨背心,升勢一頓,人像石頭般 往下掉。 斜刺裡躍出逍遙公子,一把將人接住了。 「你有人質在他們手中,不宜出面。」六合潛龍附耳說:「我先進去,設法製 造混亂,讓你乘機救人。小伙子,可不要再亂來,沉著些。」 「前輩,你斷定這裡是他們的巢穴?」逍遙公子將昏迷的神手絕鉤塞在牆腳下 :「這傢伙精明機警,會不會把我們引入岐途?」 「錯不了,我知道誰是計算我的主謀了。」六合潛龍說:「這裡是舍利寺武家 大院,主人赤練蛇武威已經死了十幾年。赤練蛇有位師弟叫天蝎星郝成亮,是個黑 道無惡不作的鼠輩。天蝎星的情婦姓劉,是毒手天狼的姨妹。五年前我廢了天蝎星 的一手一腳,他的情婦替他奔走呼號,找人替他報仇。毒手天狼當然不能不管,助 姨妹暗中策畫暗殺我的陰謀名正言順。如果我所料不差,天蝎星一定躲在裡面。辣 手仙娘今晚不見現身,猜想可能留在這裡處理甚麼意外事故。」 「前輩從這裡進去,晚輩走東面潛入,走!」逍遙公子長身而起,三兩閃驀爾 失蹤。 六合潛龍心中暗懍,逍遙公子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議,難怪那天晚上追了個首尾 相連,這年輕人身懷絕技,武功深不可測,想起剛才交手的情景,這位藝臻化境的 老怪傑,仍感到毛骨悚然。 「這小子如果淪入魔道,江湖將掀起可怖的狂風巨浪。」老人家喃喃自語:「 沒有人收拾這場劫數殘局,不知要損失多少武林精英呢!」 小廳堂中燈火明亮,幾個人已經累了大半夜。 坐在堂上的女道姑,就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辣手仙娘桑七姑,黑道朋友對這位 心狠手辣的同道,談不上甚麼好感或惡感,她的人緣並不佳,與她保持稍佳交情的 人,幾乎全是心狠手辣氣質相同的貨色。 她的綽號叫辣手,她的師兄稱毒手,可知必定一窩子出來的狠人,同惡相濟經 常走在一起為非作歹。 她今晚沒跟師兄前往隆興寺行凶,因為她要等約定趕來會晤的朋友,但直等到 三更過後,所約的三位朋友方跚跚遲來。 她有兩位女性朋友,成了她的助手。應邀前來的兩男一女,似乎對她的處事方 法不以為然。 小孤被綑住雙手,綁在廳柱上,渾身血污,胸背被皮鞭抽得衣破肉腫,唯一未 受創傷的部位是臉。 兩個中年女人負責掌刑,目下已不用皮鞭,改用髮釵當錐使用,用來扎穴道十 分霸道。 「七姑,不能再用刑了。」那位面目陰沉的中年人說:「其實用不著追問的, 乾脆殺了她,斬草除根一了百了,這樣拖下去,結果你仍然要殺她的,咱們陪你熬 夜,實在沒意思,我真該走了。」 「不,我一定要她招出,到底還有些甚麼人逃出孤雲別墅,是誰將她救走的。 」辣手仙娘凶狠地說:「陳七爺,你是最後撤出的人,你應該清楚最後發生了些甚 麼變故,你不在,小賤人胡招亂說,我怎知道真假?所以找才眼巴巴地等你趕來作 證,只熬了半個更次,你就不耐煩了?」 「七姑,我和魏兄、羅大嫂,明天還有一大堆瑣事待辦呢。」陳七爺無可奈何 地苦笑。 「難道我就沒有事?我的事比你們的事重要得多,要不是為了等你們來,我已 經在隆興寺與家師兄在一起,參加埋葬六合潛龍老匹夫的大事了。」 「好了好了,七姑,你問吧!我認了。」陳七爺只好不走了:「她死不開口, 鞭打刺穴她木然不睬。七姑,你這樣對付一個抱必死之念的人,委實不智。」 「等無極元君到來,或者煉魂孟婆趕到,哼!在仙術大法的鍛煉下,那怕她不 吐實?他們都答應前來相助,怎麼到現在還沒來?」 「七姑,你居然和這兩批人搭上了線?」陳七爺吃了一驚:「他們都是逍遙公 子的對頭,你捉了逍遙公子的侍女,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再與他的對頭凌虐他的 侍女,你這樣做聰明嗎?」 「我正懷疑救小賤人的人是逍遙公子,所以才與無極元君煉魂孟婆接頭。」辣 手仙娘冷冷地說:「多一個同盟,就多一分力量,同仇敵愾,逍遙公子成為眾矢之 的,他還能活多少日子?五妹,再試試看。」 負責上刑的兩女人之一,用釵在小孤的右腿股探了探,臉上有猙獰的怪笑。 「小賤人,說!」女人冷厲的嗓音十分刺耳:「你應該死在孤雲別墅的,是誰 把你救出的?」 小孤雙目緊閉,像個死人,不理不睬,面臨絕境毫無激動驚懼的神色流露。 髮釵連扎五次,腿股多加了五個小洞孔,鮮血泊泊流出,染濕了褲子。 小孤僅抽動了兩下,連哼都沒哼一聲。 「要不是老娘趕來助桑姐,認出你是孤雲別墅申家餘孽,桑姐可能上了你的當 ,反而栽在你手中呢!」女人準備再扎:「三年,你長大了,但面貌是改不了的, 老娘第一眼就認出妳是申若天的女兒申玉芝,你否認沒有用。你捱不了多久的,不 如早招免吃苦頭,少讓皮肉遭殃,難道非要等無極元君來用法術對付你嗎?招!」 小孤渾若末覺,呼吸深長,承受痛苦的能耐極為驚人,在她這種年齡的少女來 說,那是不可能的,她卻化不能為可能,默默承受無邊的痛苦,對外界似乎失去反 應力。 髮釵再次扎入肉中,搖、轉、擺、搓……… 小孤的頰肉,抽搐了兩下,渾身是鬆弛的,真像一具沒有知覺的屍體。呼吸稍 有改變,從深長變為稍短。 「啊………」另一處院落,突然傳來刺耳的慘號聲。 所有的人,皆駭然站起。 「怎麼啦?」陳七爺驚問。 「後院是郝三哥夫婦的住處。咦!怎會有叫號聲?恐怕是我師兄他們回來了… ……」辣手仙娘不安地說。 「桑姐,恐怕令師兄是逃回來的。」負責上刑的女人變色叫:「一定是裴老鬼 追來了,令師兄一群人恐怕凶多吉少,快準備………」 「準備走。」隨陳七爺來的羅大嫂一蹦而起:「我可不願招惹裴老鬼,那不會 有好處的。七爺,魏爺,你們不走,我可要走了。」 外面,傳來一種怪異的鳴鳴聲浪,似風聲,又像鬼哭,鳴鳴然時斷時績,飄忽 不定。 小孤的眼皮,眨動了兩下。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反應,注意力全被毒手天狼可能失敗,而六合潛龍追來了的 事所吸引,完全忽略了她的反應,也沒留意鳴鳴的怪聲浪。 羅大嫂的話,已暴露了心中對六合潛龍的恐懼。 陳七爺也不是自命不凡的人,本能地摸了摸佩劍。 「七姑,對不起。」陳七爺臉色不正常:「我要走。你們與那老鬼誓不兩立, 我可惹他不起,如非萬不得已,我不想與那老鬼碰頭,抱歉,抱歉。」 「我還是置身事外比較穩當些。」姓魏的中年人也悚然地表示:「那老鬼像纏 身的鬼魂,被他纏上了可就災情慘重。桑仙娘,我也抱歉。有關孤雲申家的事,我 有份,所以我和陳兄前來相助,陳兄本來就是三年前,襲擊孤雲別墅的主事人之一 。至於六合潛龍裴老鬼,固然他是咱們黑道朋友的公敵,但如非必要,我………我 惹不起他。抱歉,我得走了。」 「哈哈哈哈………」遠處傳來六合潛龍的震天狂笑,似乎笑聲正逐漸往這一面 轉移。 「老天!真是這老鬼。」辣手仙娘駭然驚呼,臉色大變:「我師兄完了,他… ……他他………」 負責上刑的兩個女人,急急返回座位,急急取了擱在大環椅上的兵刃暗器囊, 急急佩上。「我先走一步了………」陳七爺說,急急奔向掩上的廳門,拔關將門拉 開要往外走。連辣手仙娘一時也來不及分心注意小孤,所有的人皆被六合潛龍的聲 威嚇慌了手腳。「啊………」剛踏出廳門的陳七爺,發出一聲慘叫,身軀倒飛而起 ,向堂上飛摜。燈火搖搖,人影電射而入。 「公子………爺………」小孤酸楚地尖叫,接著哭了個哀哀欲絕。 逍遙公子手中有一把刀,站在小孤面前,臉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虎目中的冷 電像萬千利鏃。 小孤渾身血污,衣裙凌落,他感到心中大痛,也憤怒如狂。 但他忍住衝動,臉上湧現反常的溫柔。 「小孤,我………我終於找到你了,你………」他失去往常的瀟洒和玩世嘲世 風度:「不要哭,你打起精神來,看他們受報………」 他的左手,比鋼刀還要鋒利,牛筋索在他的手指下,變成了腐物,一捏即碎斷 。 用髮釵上刑的女人,大概昏了頭,以為有機可乘,悄然從他身後猛撲而上,髮 釵先破空飛射背心,五指如鉤隨釵抓向他的後頸。 刀光可怖地旋轉,傳出颯颯刀嘯和割裂骨肉的異聲,急動的人影突然頓止。 女人的手齊肘而斷,高聳的胸部在乳根下斜裂了一條大血縫,內臟向外擠。 「砰!」女人倒了。 「逍遙公子………」那位叫羅大嫂的人驚恐地尖叫。 「不錯,是我,逍遙公子。」他將小孤放近壁根躺下:「我的侍女年紀很小, 居然有人用毒刑把她糟蹋成這鬼樣子,渾身濺血體無完膚。你們,已經不是人了, 我實在沒有心情把你們當人看。辣手仙娘,你一個方外人,實在沾污了你那一身道 衣。我可以原諒你殺死我的侍女,但不能饒恕你用酷刑虐待她。」 兩具屍體陳列在堂下,燈光下,可看到地面流著大量的鮮血,血腥刺鼻,慘眾 怵目驚心。 「喬公子,與………與我無關………」羅大嫂戰抖著哀叫:「我………我也曾 勸………勸桑仙娘不………不要虐………虐待妳的侍女,殺人不………不過頭點地 ………」 「小孤,是真的嗎?」他柔聲問。 小孤淚眼糢糊,點點頭。 「她是血洗孤雲別墅的凶手之一嗎?」 小孤搖搖頭,她的神智是完全清明的。 「放了她,好嗎?」 小孤又點點頭。 「丟下妳的劍和百寶囊,你走吧!」他向羅大嫂揮手,目光轉落在負責上刑的 另一個女人身上。 那女人正悄悄地,令人難覺地向內堂門挪動,被他懾人心魄的目光所吸住,駭 然一震,猛地飛躍而起。 他哼了一聲,左手一揮。 噗一聲輕響,鐵蓮子擊破了女人的後腦。 「砰匍………」女人重重地摔倒在內堂口,手本能地亂抓,把門帘抓毀掉落, 覆蓋在身上成了裹屍布。 羅大嫂魂飛魄散,發瘋似的衝出廳外去了。 剩下兩個活人:姓魏的與辣手仙娘。 驀地陰風乍起,燈火搖搖,辣手仙娘的身影,突然徐徐隱沒,空間裡流動著淡 淡的燐臭,黑氣裊裊如霧如煙,門窗搖搖簌簌振動。 兩道黑氣,向逍遙公子捲去。 響起一聲沉叱,恍若石洞裡響起一聲焦雷。 一道熠熠白虹,陡然八方分張。是刀光,怪的是燈光變暗,刀光反而比剛才燈 光明亮時更眩目,更明亮,真像一道眩目的迸射電光,閃爍出刺目的光華。 風雷聲殷殷,燈光終於突然熄滅。 「啊………」慘號聲傳出,黑暗中顯得特別刺耳,是女人的慘號。「噢……… 」是姓魏的瀕死呻吟。 天快亮了,早起的人已經起來幹活。 逍遙公子抱著小孤,沿大街不徐不疾地向隆興寺走。五更三點街柵開啟,夜禁 終止,這時不宜飛簷走壁,以免引起早起的人疑神疑鬼,所以他大大方方越街穿巷 而走。 「公子爺,小孤自始至終,沒哼叫一聲,沒說出半個字。」小孤在他懷裡訴說 :「可………可是,現………現在好像有點痛了。」 「傻丫頭,現在你服了藥,你的抵抗意識已經消失了,當然感到痛啦!不過不 要緊,不久就會痛楚消失的,相信我的靈丹妙藥,沒錯。」他的心情開朗了,說的 話既溫柔又安詳。 「小孤依照公子爺所傳授,生死關頭,不要介意生死,收歛心神調和呼吸,進 入物我兩忘境界,果然忘了痛苦,忘了他們是我毀家滅門的仇人,忘了他們的鞭打 、針扎、指掌的打擊。公子爺,我………」 「現在,你可以哭了。」他柔聲訊:「你只是一個小女孩,經歷生死關頭,真 該哭的。」 「小孤不哭………」 「別說傻話,該哭的時候一定要哭,這樣,你才不會成為一個性情難測的怪物 。唔!後面有人追來了。」 「是裴老前輩吧?」 「不是,他已經自己走了,他的事忙著呢!這老怪傑一生慣會戲弄別人,追蹤 別人,想不到這次被人追躡了半個月之久而毫無所覺,幾乎送掉老命,真夠他受的 人,善後的事他能不忙碌?唔!不止一個人。」 街上已經有早起的人行走,不止一個人平常得很。 「公子爺,他們………」 「不管他們是些甚麼人。」他語氣一冷:「除非他們不是衝我們而來,不然結 果只有一個。」 「小孤會妨礙公子爺………」 「不許你說這種話。」 「只是………」 「目前你唯一可做的事是閉上嘴,天掉下來有我去頂,聽話。」 「小孤聽話。」 「那就好。他們迫不及待了,很好。」 他們正通過一條不大不小的街,右面是一家大宅,宅前有頗為廣闊的廣場,是 作為停車駐馬的地方。 五個人,一湧而至。 他從容不迫,將小孤放在街心躺下,一聲刀吟,狹鋒單刀出鞘。 五個人,四男一女,分五方圍住了他,兩劍、一刀、一鞭、一齊眉棍,四短一 長氣氛一緊。 「那一個狗養的雜種,敢向我逍遙公子遞刀出劍,我一定把他亂刀在這裡分屍 。」他粗野地咒罵:「要讓一個狗雜種全屍,算我逍遙公子栽了。」 刀尖指向前面兩丈外,那位綽齊眉棍正準備撲上的大漢。 齊眉棍是鑌鐵打磨的,重量足有四十二斤,可知大漢的膂力真有千斤,神力驚 人。 刀尖指處,似乎刀前迸射出閃爍的光華,無形的刀氣激盪清晨的氣流,像是陰 風乍起。 大漢遠在兩丈外,竟然氣懾地急退了兩步,似被刀氣和奇異的刀光所撼動,心 中發虛而亂了馬步。 他像一尊天神,徐徐轉身,刀徐徐隨身右移,氣勢磅礡,全身似乎湧起陣陣寒 濤險浪,接近的人必定毛髮森立,心底生寒。 「我等你們送死!」他直撼心脈的語音,具有令人心向下沉的威力。 右面,是個使霸王鞭的人,也是重兵刃。 這位仁兄打一冷戰,似乎覺得刀已經伸來了,心中一處,也退了兩步。 腳步聲急促,六合潛龍出現在一旁。逍遙公子以為這老怪傑走了,其實老怪傑 一直就暗跟在後面。 「哈哈!你們這些混蛋死囚,本來都該死,但在大街上被分屍剁來餵狗,這附 近的街坊豈不禍事上身?」六合潛龍輕拂著短手杖怪笑:「我老人家不如做做好事 ,抽掉你們的筋,像趕狗一樣趕你們走,免得你們枉送性命。」 「老狗胡說八道,你是誰?」使刀的大漢厲聲問,距六合潛龍最近,隨時皆可 能撲上揮刀。 「老夫姓裴,哈哈!應該有人認識我這條龍。」 「你………你是喬小輩的朋友?」 「也是也不是。不過,他幫我老人家,一口氣宰掉了好幾個魔崽子,其中有流 星劍黃一鴻、毒手天狼等等。那些人好可憐,都是一招送命的。你們,我給你們打 賭。」 「賭甚麼?」 「賭你們每個人,只能接下他半刀,一刀必定殺你們一個。你快活一刀的刀法 很不錯,最多只能挨上他一刀,夠你快活的了。」 「半刀。」逍遙公子叫:「半刀殺不死他,我逍遙公子拍拍手退出江湖,我說 話算數。準備,我進招了。」 五個人不約而同,五面一分溜之大吉。 逍遙公子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漲,小孤救回之後,威望達到最高峰,一整天 ,不再有人前來騷擾,二君一王的人,似乎不敢再派來討野火了。 只有一個夏姑娘,前來慰問治療傷勢的小孤。 小孤對這位美如天仙風華絕代的女郎,一直就懷有敵意,但不得不假以詞色, 畢竟人家是懷著善意的祝福而來,豈能不保持表面上的禮貌? 近午時分,車夫卓勇風塵僕僕返店。 五路財神荊東主高興得上了天,心中不住唸菩薩慈悲,因為逍遙公子派甘鋒到 店堂結賬,要立即動身南下。至少,店中不會發生心驚膽跳的打殺,不必派人收拾 遺留的無人收殮死屍了。 午後動身,實在有點反常。好在他的綽號叫逍遙公子,講究逍遙自在不管拘束 ,愛走就走,愛留就留。 車馬出了南關,過了廣濟橋,車轔轔馬蕭蕭,沿官道向南又向南。 小孤躺在車上,逍遙公子則乘馬小馳,跟蹤的人老遠便可看清他的身影面貌, 不會是假的逍遙公子。 真定到欒城是一程,看來,今晚不可能趕上入城投宿,必須在中途落店了。 跟蹤的人,直跟到卅里外,這才目送車馬去遠,興匆匆打道回城。 逍遙公子放棄奪寶的消息,很快地傳遍全城。 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辣手仙娘擄走侍女小孤的消息,由於小孤受傷不輕,逍 遙公子才放棄奪寶之舉,離開是非場一走了之。 傍晚時分,五福老店那些神秘的旅客,包括夏姑娘在內,突然悄悄地離店,但 並沒退掉房間,可能是上街逛夜市去了。 店東五路財神是老江湖,他知道這些人當然不會是上街逛夜市,而是暴風雨來 了。 風雨確是來了,午後不久便滿天陰霾,按著雷電交加。下了一場暴雨。按著停 了一個時辰,竟然又間歇地下起雨來,與一般的暴雨不終朝完全不同,這種大雷雨 之後再連續下雨的現象是很少見的,只能歸諸於時令不正,夏行春令,要有人禍天 災了。 �琱s驛在南門大街的西首,規模甚大,僅賓館就有三座之多,接待因公往來的 官吏應付裕如。另有數十間連棟房舍,招待一般的小吏、差役、丁伕,與官舍隔離 ,待遇不一樣。 這是官驛,不接納私客;有來頭的例外。 傍晚時分,�琱s驛鬧哄哄。今天過往的官差很多,驛丞和百十名驛丁忙得不可 開交,馬上廄車進棚,官員們的隨從吵吵鬧鬧,真夠瞧的。 從京都南下的官吏公差最多,男女老少進進出出。三位退職的知縣,是同一時 辰到達的。三個知縣:山東博平的閻知縣閻忠、湖廣應山縣的顏知縣顏耿文、山西 介休縣的嚴知縣嚴秉廉。 三人的姓,音同字不同。 當然,只有驛丞和幾個經辦人,知道這些退職知縣的底細,把他們當作第三等 人,全部安置在第三等官舍內。 公文上本來就記載得清清楚楚,獲罪滾蛋的知縣,只能獲得三等待遇,而非全 部享受免費招待的。 閻知縣的隨從最多,男女共有卅六名。 顏知縣最少,一妻一子,一僕一婢,還有兩個雇來的腳夫。一輛車,是從保定 府雇的,只送他們到河南的彰德府,所以須在彰德府另雇車輛,走完其餘的返鄉旅 程,一站一站雇人就道,相當麻煩。做官的有幸有不幸,閻知縣是最幸運的一個。 直忙至二更初,驛站才人聲漸稀。 驛丞姓侯,是個在官場中小有名氣的人,�琱s驛是一等大驛,往來的公卿大吏 甚多,對這位侯驛丞自然有些印象。 別小看了一個起碼官驛丞,官品與巡檢相等,但地位相當特殊。比方說,知府 大人召見,侯驛丞不但有座位,而且頗受禮遇呢。 天下每一座驛站,包括馬驛、水驛、混合馬步驛,都是一處特務活動中心,有 些驛站甚至直接受特務機關廠、衛遙控,直接保護那些上京告變的人(告變以告糾 眾造反為特別優先)。 所以過往的大官小官,即使嫌招待不週,最好忍氣吞聲,別得罪這些驛丞。有 明一代,的確有些大官小官,因為一怒之下揍了驛丞,而落得丟官撤職查辦的下場 。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你………你幹甚麼?」一名管牲口的役頭,壯著膽大聲問。 「找嚴知縣。」幪面人笑笑說,露在外面那雙怪眼冷電森森銳利可怕:「請問 ,在甚麼地方可以找得到?」 侯驛丞今晚火氣特別旺,不是他吃錯了藥,也不是因為下雨而心情不佳,而是 住宿的人太多,官員們的隨從吵吵鬧鬧,一直就找他的麻煩,要這要那把他吵得暈 頭轉向,一肚子火快到了爆炸邊緣。 好不容易驛站安靜下來,他在自己的官舍裡生氣,找來三個負責役頭,拍桌子 摔茶杯,大罵這些屬下飯桶、無能、不負責……… 正罵得寫意,廳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正在火頭上的侯縣丞抬頭一看,正想大罵那一個混蛋敢如此大不敬,發出這種 蔑視他權威的輕咳。可是,他突然僵住了,張大著嘴,要罵的話嚇回肚子裡去了。 是一個一身黑的蒙面人,刀繫在背上。不錯,正是那些為非作歹的打扮:穿夜 行衣準備作案的打扮。 驛站甚大,房舍連廂接院,大白天撞進去,也摸不清方向,比那些豪門大戶深 如海的規模毫不遜色,真需要有人帶路才能進出自如。 「你問………」 「說!」幪面人聲色俱厲:「不說不留頭,喀嚓喀嚓砍掉你們四顆腦袋,太爺 另找人問。」 侯驛丞是見過大風浪的人,身份有如江湖朋友口中「車船店腳牙」的「店」, 當然知道幪面人是惹不起的瘟神惡煞,犯不著拏自己的腦袋開玩笑,所以神氣不起 來了。 「南面,第………第四座跨………跨院………」侯縣丞勉強抓住桌子,以免自 己不爭氣倒下去:「就………就是黃………黃字號官………官舍,在………在那兒 可………可以找………找得到他………」 「你。」幪面人向管牲口的役頭招手:「帶我去,我不會傷害你。」 「是,小的願………帶路。」 「你們。」幪面人指指其他三個人:「坐下來好好喝杯茶,不要出去,更不要 聲張,這樣,可以多活好些年,不然………腦袋只有一個,砍掉了是不能再長出來 的,你們明白嗎?」 「明白,明白………」侯驛丞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總算運氣不錯,在快要不支昏倒時,幪面人已一把抓住管牲口役頭的後腰帶, 說聲起,兩人同時向外飛升,一閃不見。 「快關門,快………」侯驛丞終於扭身摔倒。 廳門還來不及關上,奔入一個氣急敗壞的人。 「大人,不………不好了………」這人臉色灰敗說話像是短了兩寸舌頭:「官 ………官舍有………有賊………有強盜殺………殺了人………」 「在那………那座官………官舍?」在地下掙扎要爬起的侯驛丞驚怖地問。 「玄字號與………與黃………黃字號都………都有………」 「老天爺!又是嚴………知縣………」 官舍是以千字文字號排列的,沒設第一字「天」。二等官舍有五進之多,第四 造有六間,依次是地、玄、黃、宇、宙、洪。 天太黑,雨下個不停,風也不小,院燈籠廊燈籠皆無法點起,除了裡面的走廊 有幾盞照明燈之外,各處黑沉沉,誰知道那一間是玄,那一間是黃? 似乎,今晚所有的夜行人都來驛館趕集了。人從四面八方入侵,目標都在官舍 。 官舍與吏役所住的雜院之間,中間隔了院子、有門的廊、雜房。住宿的官員們 由於攜有內眷,因此各派自己的隨從,管制自己安頓房舍的往來外人,少不了不時 發生有外人亂闖的糾紛,甚至對驛館的事務人員發生誤會。 入侵的夜行人不知到底有多少,先後到達的時辰都相差不遠,三更初就開始有 人出沒,官舍附近立即出現混亂現象。 最先闖入三等官舍範圍的是三個夜行人,剛躍上玄字號官舍的下處屋頂,下面 小院子裡升上兩個長隨打扮的人,一鶴沖霄扶搖直上,輕功十分高明。 「相好的,有何貴幹?」那位手綽短戟的長隨,攔住了兩個躍來的夜行人沉聲 問。 「好哇!原來是金眼彪陶景老兄,找對人了,擋財路者死!哈哈!」夜行人狂 笑著猛撲而上,劊刀風雷乍起,狂野地運人帶刀貼身切入。 忽哨聲此起彼落,四面八方的夜行人,全往這一帶集中。 下面,喊賊喊強盜的驚叫聲此起彼落,大雨如注,下面依然人聲四起,人群亂 竄。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從各處傳出,夜行人爭先恐後深入官舍,黑夜中 展開了難分敵我的混戰。 驛館成了一鍋沸湯,也像被搗破的蟻窩蜂巢。 這是作案的大忌,群眾驚起人聲鼎沸,沒有時間分辨目標,必須速戰速決,及 早脫離現場。 兩名夜行人衝過驚呼狂叫走避的人群,到了一座小廳前,一刀砍翻了一個正要 關門的人,急衝而入。 上廳中點了一根蠟燭,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秉燭訝然向闖入的人注視,看到明 晃晃的鋼刀,居然不怎麼害怕。 「你們為何亂闖?」中年人頗為鎮靜,說的官話帶有南音,一雙大眼冷森森, 即使在鋼刀前仍具有懾人的威儀。 「顏知縣何在?」砍倒把門人的夜行人逼近沉喝。 「我就是嚴知縣………」 「就找你。」 夜行人一閃即至,一劈掌正中耳門,收了刀將人抗上肩。由於燭熄了,廳內黑 得伸手不見五指,情勢混亂,必須及早撤離,那有工夫詳細追問姓嚴或是姓顏? 「掩護我走。」將人抗上肩的人向同伴說:「從內廂走,跟我來,別摸錯了方 向。」 兩人往內堂一竄,消失在暗影裡。 片刻,衝入三個夜行人,擦亮了火摺子。廳中人去廳空,只留下熄了的燭台, 與濕漉漉的夜行人腳印。 亂了半刻時辰,大批巡檢捕快與及衛所的城防官兵,潮水似的趕到,整個驛館 鬼哭神號,血腥刺鼻,亂得一塌糊塗。夜行人都撤走了,來得快,撤得更快。 清查結果。遺屍十七具,其中七具是入侵的幪面人,其他十具是隨從和驛卒的 屍體。 三個退職知縣全部失蹤,內眷們哭聲震天。 閻知縣的隨從死傷最慘重,內廂的箱籠幾乎全被砍開了,丟掉一些金銀財物, 侯驛丞麻煩大了。 城中各處,部曾經發生殺人事件,有些屍體不會被帶走遺留在現場。死人是不 會說話的,到底該處曾經發生了些甚麼變故,誰也不知道。 兩個擄了顏知縣的人,從一條橫街鑽入一條小巷,自以為溜得快,小巷子漆黑 ,神不知鬼不覺,定可安全地將人帶走。 小巷曲曲折折,偶或有一兩家住宅懸有門燈,總算可以看清某些曲折路段的景 物。 兩人到了一座大宅前,宅前懸了一盞燈籠,發出朦朧的幽光,到了門前,方發 現對面巷角暗影中,連續踱出三個人影。 「鐵菩薩,你扮成操刀的強盜,就以為沒有人認識你嗎?」為首的夜行人沉聲 說:「你這刺客果然比其他的人高明,混亂中竟然一找就著。把人放下來,我再饒 你一次,這次你絕對逃不掉的,除非你把人放下。」 是黑衫客兄妹,和一位不起眼的糟老頭。 鐵菩薩上次被黑衫客堵在小巷裡,斷送了好朋友銀刀賀永定,對黑衫客深懷戒 心,沒想到又碰上了。 「黑衫客,不要欺人太甚。」鐵菩薩色厲內荏:「破人買賣,猶如殺人父母; 你我都是同道,你不能不講道義,我願分給你一半花紅………」 張姑娘以行動作答覆,突然飛躍而上。 鐵菩薩的同伴哼了一聲,超越而出。 「慢來!潑婦少撒野!」隨著震耳的沉叱聲,迎面一挫馬步掄掌便劈。 奇異的銳勁破風聲撼人心魄,是極為霸道的一氣掌,劈空掌中極為霸道的一種 ,足以在八尺內裂石開碑。 張姑娘躍進的身軀突然向上滾轉,恰好避過掌勁的勁道中心,雨滴被掌勁催動 ,匯成一條柱形的水流,從她身下激噴而過,危機間不容髮。 一聲嬌叱,她飛滾的身軀已突然伸展、下搏,劍已出鞘,身劍合一凌空疾瀉而 下。 那人一驚,再次重聚真力,疾退兩步吐氣開聲,劈出極耗真力的第二記一氣掌 。 明顯地,這一掌勁道減了二成。 疾落的身軀劍光急閃,掌勁突然以更猛的速度向外賁張,然後一洩而散。 劍光續進,急似電掣雷轟。 那人大吃一驚,不敢再用一氣掌阻敵,也無法第三次聚勁發掌,手急眼快拔出 腰間的雙刃短斧,急接射來的可怕劍虹。 「錚!」斧刃擋住了劍,爆出一串火星。 短小的黑色棍狀物,突從姑娘的左袖底吐出,發出古怪的八音震鳴,閃電似的 從斧刃側方切入,貫入那人的右脅肋,深入五寸以上。 袖底藏蕭,邪道名宿九靈蕭張威的絕技,不發則已,發則必中。 這瞬間,後面的鐵菩薩重施讓朋友送死的故技,急退兩丈,轉身飛掠而走。小 巷黑暗曲折,逃命該輕而易舉,讓朋友阻敵,自己乘機脫身,上一次就逃得性命, 這次諒無困難,黑衫客的武功高明不了多少,決難追及。 這傢伙卻沒想到,自己肩上有一個重量不輕的人。危險關頭,竟然捨不得將人 丟下,真是生有時,死有地,半點不由人。 同時,這傢伙也忽略了不起眼的糟老頭。 糟老頭先一步躍登屋頂,從上面超越,速度駭人聽聞,在前面無聲無息地飄落 ,攔住了去路。 「嘻嘻!我等著你呢!」突然擋住去路的糟老頭怪笑著說。 「去你娘的!」鐵菩薩飛起一腳取下陰。 糟老頭手一沉,半分不差抓住了腳背。 砰一聲響,鐵菩薩倒了。肩上的嚴知縣也摔落,人本來已經昏厥,所以未發出 叫痛聲。 糟老頭緊抓住腳不放,左腳已踏住了鐵菩薩的下陰,手拉腳踏,下陰毀內臟壞 。 「我鬼手龍長安的手,抓你的腳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糟老頭獰笑著說。 「饒………命………呃………」鐵菩薩狂叫,但叫聲嘎然而止,有氣出沒氣入 。 黑衫客抱起了嚴知縣,黑暗中無法分辨面貌,嚴知縣昏厥了也不能說話表示身 份。 「快走!出城。」黑衫客向乃妹急叫:「龍大叔,斃了他算了。」 「已經斃了,嘻嘻!」糟老頭將還沒斷氣的鐵菩薩拋開,領先便走。 鐵菩薩沒死,他在裝死。下陰毀一時死不了,小腹是腸,腸毀一時也不至於斃 命。 他吃力地爬離巷旁的臭水溝,本能地伸手。從百寶囊中掏救急的藥,可是傷勢 太沉重,好半天還打不開百寶囊的防水油綢囊蓋。 「我得自救,自救………」他朦朦朧朧的視覺還管用,知覺也並未全失,但手 不聽指揮,澈骨奇痛已令他手腳酸軟,力不從心。 朦朧中,他確知有人飛奔而至,而且不止一個人。 「救………我………」他大叫。 他自以為大叫,其實聲音小得很,這一叫,痛楚加劇,痛得他神魂要飛離軀殼 。 「咦!你是誰?」有人大聲問。 「我………陳壽………壽全………」 「你甚麼?」來人聽不清他的話。 「陳壽全………」 「哦!他是鐵菩薩陳壽全。」另一人在旁說:「頗有名氣的刺客。」 「去他娘的!你死吧!」 鐵菩薩這次可死定了,耳門挨了一腳。 來的共有三個人,不但不救他,反而要了他的命。 三人正想離開,突然發現巷右的屋頂上有人一掠而過,互相一打手式,飛躍而 上。 一個黑影在屋頂上掠走如飛,絲毫不介意有雨水的瓦面如何危險,假使滑倒, 很可能骨折腿斷。 「小輩逃得了嗎?」追得最快的人急叫。 其實三人愈拉愈遠,以目下的情勢估計,再追百十棟房頂,就會把人追丟,所 以出聲罵陣用激將法賭運氣。 果然奏效,前面的黑影倏然止步相候。 三人一擁而上,三面一分。 「咦!是你。」其中一個人怒叫:「好小子,你把嚴知縣擄到何處去了?你該 死。」 是生死一杖侯五常,嚴秉廉知縣的保鏢。 「好啊!你這老狗竟然向我討起人來了。」是金筆秀士敖世倫,俠義名門佳子 弟:「你是嚴狗官的保鏢,總不會把鏢丟掉吧?在下正苦找不到狗官,找你們要人 錯不了,一定是你們把狗官藏起來,故意虛張聲勢反向在下討人,在下可不上你的 當。」 「小輩,你否認把嚴知縣擄走了?」為首的人厲聲問,中氣充足聲如洪鐘,站 在屋頂上有如一座鐵塔。 「在下要救他,正苦不知道他躲在何處。現在,正好找你們要人。」 「大膽!」 「不大膽還敢來嗎?」 「你知道你在對甚麼人說話?可惡。」 「你又是那座廟的大菩薩?在下行道三年,認識不少人物,不認識的更多,你 …………」 「老夫朱五丁,你好大的狗膽。」 金筆秀士吃了一驚,暗叫不妙。 江湖上有四個以具有千斤神力威震武林的人,稱為四霸天,每個人都自以為有 霸王之勇,力拔山兮氣蓋世。 這位朱五丁,就是四霸天之一,綽號叫五丁力士,雙手可力掣奔牛,單手可舉 千斤石獅,磨盤大的巨石一拍即碎,據說闖蕩江湖將近四十年,未逢敵手。 能拍碎巨石,可知內功火候十分精純,並非僅靠力大無窮揚名立萬,而是如假 包換的內外兼修高手名家。 難怪上次生死一杖在客店,說主事人如何了得,原來指的就是這位五丁力士朱 五丁。 五丁力士除了一雙手可怕之外,纏在腰間的鐵鏈更令人害怕,將人纏住一拉一 拖,可把人勒斷成兩段。 「在下聽說過你這號人物。」金筆秀士心中暗驚,口氣卻強硬:「你這老賊居 然做起一個草菅人命,動不動就酷刑迫死人的酷吏做保鏢,你算是老而無恥,這輩 子算是完蛋了,神氣甚麼?」 有些人年紀愈大愈暴躁,大有返老還童的趨勢。五丁力士就是這類型的人,一 受激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一聲怒極的怪吼,五丁力士怒吼如雷撲上了,雙手箕張像兩把大鐵鉗,控制了 近丈威力範圍,亂抓亂摸像是靈貓弄爪,要戲弄金筆秀士這頭小鼠。 金筆秀士有自知之明,千萬則讓這雙巨手撈中,身上任何部份被沾上,這部份 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輕靈地閃避,滑溜溜的瓦面更增加他身法的靈活,在一雙巨手亂舞中遊走自 如。 相反地,五丁力士沉重的身軀,可就處處見拙了,三五照面,便踏破了一大片 屋瓦。 「老狗,你只會替人看門,甚至連看門都不勝任,把主人都去了。」金筆秀士 繼續使用激將法,激怒的人容易對付些:「等我收拾了狗官,再收拾你這不盡職的 老狗。喂!老狗,你到底把狗官藏在甚麼狗洞裡,掩耳盜鈴反而在外面窮嚷嚷說去 了主人,騙得了誰?」 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對付不了不接招八方遊走的人。五丁力士不自量力,依 然怒吼如雷拚命追逐。 生死一杖看出徵結所在,另一個人也知道拖下去必定白費勁。 「朱老哥。」另一人高叫:「事不宜遲,找人要緊,沒有和這小輩胡纏的必要 ,讓我和侯老弟堵死他的逃走路線,如何?」 大概五丁力士為人剛愎自負,與人動手不許同伴加入,所以追逐期間,生死一 杖兩個人看出情勢不樂觀,也不敢貿然加入。 說堵死而不說加入,面子上好看得多。 「好吧!替我堵住他左右竄的去路,我要將他撕成碎片。」五丁力士總算同意 了。 兩人左右一分,兩方夾擊。 生死一杖是不敢正面撲上的,小心地用杖虛應故事圍堵,本來是金筆秀士的手 下敗將,怎敢拚命上前攻擊?這一來,便形成薄弱的一面空隙。 「這面來。」另一人卻十分驍勇,手中的分水鉤揮動時罡風虎虎:「我八爪蛟 白化雨替你招魂。」 金筆秀士心中又是一驚,又是一個可怕的人物。論水性,天下十大水中蛟龍, 八爪蛟白化雨名列前三名,陸上的武功也十分驚人,過去曾經在大阿下遊江淮一帶 ,率領十餘股水寇叱吒風雲,十年前才告別強盜生涯,現在卻做起保鏢來了。 當然他不願冒險往八爪蛟這一面閃避,一聲長笑,身形下躺,腳前頭後仰面順 屋瓦向下滑,像是失足滑倒,向舞杖虛堵的生死一杖滑去,速度甚快。 生死一杖以為機會來了,興奮地揮杖便劈,狠招莊家打狗盡情發揮,打一個失 足滑倒的人太容易啦! 杖下落,速度配合滑勢,計算十分精確。豈知金筆秀士的滑勢,突然加快了三 倍,吱溜一聲,雙腳已絞住了生死一杖的雙腳,猛地奮身一滾。 「哎呀………」生死一杖狂叫,有骨折聲傳出,扔杖便倒,狂叫聲餘音裊裊, 掉落小巷去了。 五丁力士一聲怒吼,撤下了腰間的鐵鏈,鏈急彈而出,連臂遠出丈二左右,向 剛躍起的金筆秀士捲去。 金筆秀士再一聲長笑,再次滾倒,但見人影一沉即沒,跳下巷去了。 「我會找到你們主子的鬼窩的,後會有期。」他在下面大叫。 小巷黑沉沉,按理逃走該無困難。但窄巷逃走也有缺點,如果兩面被人堵住, 就成了甕中捉鱉。再就是雨勢不小,地面積水及脛,走動時不可能不發出聲音,這 點聲音足以被耳力銳利的對頭循聲追及。 剛竄走了五六步,前面人影迎面堵住了。 「你這俠義道名門小輩,居然做起強盜來了,你將生死兩難,讓江湖朋友看你 那老爹妙筆生花怎麼說?嘿嘿嘿嘿………」是八爪蛟的怪笑聲,分手鉤已封閉了窄 溢的巷道,堵死了去路。 「老夫要碎裂了你………」上面的五丁力士怒吼如雷,吼叫中踴身向下跳。 金筆秀士暗暗叫苦,糟得不可再糟,弄巧反拙啦!前後被堵,再往上跳已沒有 機會了,是拚命的時候啦!必須及早殺出一條生路來。 他一咬牙,向前衝。後面五丁力士太可怕,那根鬼鐵鏈,決不是他那一尺八寸 的金筆所能應付得了的,唯一的生路在前面。 一聲低嘯,他揮筆向八爪蛟衝丟。 「錚錚錚!」鉤佈下綿密的鉤網,不但有效地封住了他狂攻的三筆,左手幾乎 兩次抓中他握筆的右手。 八爪蛟號稱八爪,攻擊時左手乘隙探入,真像有八隻手同時政擊,經常一照面 便把武功稍差的人擒住,比鉤更為可怕,綽號由來有自。 巷道窄小,任何巧招也無法施展,唯一的辦法是強攻,而強攻短兵刃吃虧自在 意中,何況八爪蛟的武功,事實上比他更強三兩分,可知他是栽定了。 「留給我………」後面飄落的五丁力士怒吼,大踏步揮鏈前衝。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後面鬼魅似的出現兩個戴了鬼面具的人,探足急行 ,腳下居然沒傳出踏水聲,眨眼間便到了五丁力士身後。 「就留給你。」最貼近的鬼面人叫,不知是如何出手的,反正已抓住了還沒揮 出的鏈尾。喀啦啦鏈子發生急促的怪響,一抖之下,反而纏住了五丁力士的脖子, 一腳踹住巨大的腰脊,狠狠地抽緊鏈子,勁道十分可怕。 「呃………呃………」五丁力士悶聲怪叫,雙手抓住勒在脖子上的鏈子,身形 凶猛地拉動、搖擺、旋轉,像被套住脖子的大蟒蛇。 「我幫你拔掉那老泥揪的蛟筋。」另一位鬼面人超越,手中劍龍吟隱隱,叫聲 又嬌又脆甜。 金筆秀士勇氣倍增,一聲沉叱,絕招點龍三筆出手,無後顧之憂,他可以放膽 搶攻了。 頭頂上空勁風呼嘯而過,鬼面人從他的上空飛越,身劍合一凌空下搏。黑夜中 用這種凌空下搏術,危險增加十倍,這鬼面人真是膽大包天,不要命了。 所以,他必須拚命了。 「錚錚………」一陣震耳金鳴連珠爆發,火星直冒。 劍氣砭骨,鬼面人兩劍被封住,身形飄落在他的右側,兩人併肩奮勇衝進。 不等他們第二次發招搶攻,八爪蛟大概吃了苦頭,知道處境危險,身形急劇後 退,如飛而遁。 後面,五丁力士倒在地下滾動,抽緊鏈子的鬼面人竟然無法可施,抽的勁道無 法再威脅亂蹦亂滾的人,有兩次幾乎反而被拖倒。最後一不小心腳下一滑,凶猛的 拉力傳到,感到虎口一熱,雙臂一震,只好鬆手。 五丁力士發出一聲怪叫,跳起來撒腿便跑,水聲震耳,地亦為之震動,眨眼間 便遠出百十步外去了。 「這老凶魔果然厲害。」鬼面人自言自語:「混元氣功已有八九成火候,我這 千斤拉力依然傷不了他。」 金筆秀士驚魂初定,暗叫幸運,收了筆向兩位鬼面人抱拳施禮。 「謝謝兩位臨危援手,大德不敢或忘,可否請教兩位尊姓大名?在下敖世倫… ……」他誠懇地道謝。 「我知道,你叫金筆秀士。」趕走五丁力土的鬼面人說:「小兄弟,你真不該 出面,嚴知縣固然可惡,他也許該受報,但施行報應的人決不是你,師出無名,你 忘了你俠義門人的身份。」 口氣相當托大,金筆秀士知道對方的身份地位一定比他高。 「晚輩………」他期期艾艾地說。 「嚴知縣的保鏢非常了得,你毫無希望。奇怪,嚴知縣確是被人擄走了,真的 不是你?」 「晚輩去晚了一步,人沒見到。」 「今晚驛館共住了三個知縣,全被擄走了。我以為所有的人,都在打那位博平 閻知縣的主意,豈知三個知縣都遭了殃,豈不可怪?」 「晚輩一位朋友,被那介休嚴知縣不問情由,硬指是匪類,酷刑逼供,身死大 堂被頭箍鎖破了顱骨,因此晚輩發誓要那狗官抵命,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走吧!咱們去仔細查查看。三個知縣中,那位應山知縣顏耿文是個好官,我 想替他盡一分心力,走!」 三人腳下一緊,消失在小巷的盡頭。 忙中有錯;急功心切更是錯誤百出。 由於聞風趕來的人愈來愈多,志在必得的人都有同一念頭:儘快下手。誰都想 早著先鞭,所以爆發了這場匆匆忙忙、糊裡糊塗的爭奪戰,知縣們一到驛站,所有 的人迫不及待不約而同一起發動,錯誤百出自是意料中事,鬧得烏煙瘴氣,殺得昏 天黑地。 脫離現場要快,而且走得愈遠愈好,這是作案的金科玉律。因此事發後不久, 幾乎重要的人都出了城,這些犯罪專家偷渡城關的經驗豐富,兩丈多高的城牆,三 四丈寬的城壕,阻攔不住這些為非作歹的行家。 天快亮了,雨也小了。 出東門約五六里,路通無極、嵩城兩縣,有一條橫跨在滹沱河上的中渡橋。 橋東半里地,向南岔出一條小徑,小徑盡頭就是有名的中渡貢宅,江湖朋友稱 之為真定貢家。 貢姓算是稀有的姓,因此江湖人反而容易記憶,而宅主人飛虎貢延津的飛虎綽 號,反而沒有貢延津三個字更為人所週知。 當然,在黑道無數高手名宿中,飛虎貢延津的名號並不怎麼響亮,除了輕功不 錯敢鬥敢拚之外,武功修為只能名列三流人物,所以知道他的人不多,在本地稍有 名氣而已,甚至還沒有五福客棧的東主五路財神響亮。 中渡貢宅,也就是二君一王的秘窟,明裡的住處卻在城內掩人耳目,誰知道這 些一等一的高手名宿,會暗地裡躲藏在一個三流人物的宅院裡? 只有最精明的有心人,才知道其中隱秘。 所謂祕窟,可知藏的人並不多,人多出入瀕繁,很難避過仇家的偵搜。 大多數的人,皆在城中吸引敵對的人,讓那些人追錯方向疲於奔命,分散對方 的注意。得手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偷越城關急奔貢家藏匿,行動有計畫一切盡在 意料中。共有七個人,一個背上有擄來的俘虜,冒雨一陣急走,平安地過了中渡橋 。他們卻不知,先片刻已經有人藏身在橋頭的草木暗影中,留意往來的人。貢家是 一座大宅,後堂中點起了燈火。七個人都穿了夜行衣,黑巾幪面,完全是賊的打扮 。 留守在家的有十幾個人,有人接下濕淋淋被打昏了的俘虜,興高采烈往大環椅 裡一放。 「不必等公羊前輩回來,咱們先問口供。」那位留守的高瘦花甲老人,坐在主 座大環椅中發令:「問出秘密啟運珍寶的下落,等公羊前輩那些人一到,就可以立 即安排另一步妙計了。」 「屁的妙計!」還沒脫掉夜行衣的一個人說:「咱們有幾個人送了命,善後的 事多得很呢,那能立即進行另一行動?你們在馬欽差身邊的人,只會一股勁說幹、 幹、幹,怎知咱們幹活的人辛苦?哼!」 「唷!你關老哥發甚麼牢騷呀!咱們………」 驀地,有兩個人同時驚叫起來。 「這是閻狗官嗎?他會交?」 兩個人正在察看昏迷不醒的俘虜,看出毛病來了。 「咦!難道他化裝易容了?」第三個人也訝然叫。 內廳寬闊,十幾個人也沒感到擁擠,這一叫嚷,所有的人都向俘虜圍過來。 「該死!甚麼化裝易容?你們捉錯了人。」那位花甲老人怪叫,幾乎要跳起來 。 「甚麼?捉錯了人?」帶俘虜的主事人吃了一驚:「也明明說他是閻知縣呀! 可是……臉貌………」 有人立即雙手齊動,弄醒俘虜。 啪啪啪啪!另一人用不輕不重的手法拍雙頰,幫助同伴將人救醒。 俘虜終於醒了,嘴角流血仍在糊糊塗塗。 「你是不是閻知縣?」主事人不死心,揪住俘虜的領口將人揪起厲聲問。 「問個屁!」花甲老人接口嘲弄地說:「你認識閻狗官,我也認識閻狗官,咱 們這裡的人,有九成的人認識閻狗官。你明明知道不是閻狗官,還問甚麼?你認為 他像閻狗官嗎?要不,就是咱們這些人昏了頭認錯了。」 俘虜還沒完全清醒,怎知揪住他的人問甚麼?這時總算逐漸清醒了,疲倦的雙 目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是閻知縣嗎?」揪住他的主事人再次厲聲問。 「是啊?我是顏知縣。」他強作鎮定大聲答。 「你不是!見你的鬼!」主事人把他重重地推坐在椅中,舉掌要揍他。 「我本來就是顏知縣。」他書呆子的頑固脾氣衝上腦門:「你們這些是甚麼人 ?為何…………」 「啪」一聲響,主事人一耳光把他的話打斷。 「你這狗東西!誰要你冒充閻知縣的。」 「你這歹徒豈有此理!」他國字臉膛本來就頗有幾分威儀,被打耳光依然不驚 不懼:「我顏耿文先後出任三縣縣丞,兩任知縣,誰不知我是一個強項書生顏耿文 ?難道我會冒充我自己?你們到底是些甚麼不法之徒?」 強項書生顏耿文七個字,所有的人總算聽清了。 這些人要捉的人是知縣閻忠,而不是顏耿文。 天雨混亂,投驛匆匆,而動手劫人的人又操之過急,個個搶先動手,唯恐被別 的人所擒走,事先根本不知驛館同時有三個退職的知縣投驛,更不知鬼使神差三個 知縣住在一棟官舍裡,更不知道三個知縣的姓讀音相同。 黑夜中一聽對方是閻知縣,打昏就揹走,半途再和追逐的人纏鬥,那有工夫仔 細察看查問擒來的人是真是假?陰錯陽差笑話鬧大了。忙中有錯,錯的代價也太大 了些。 「你………你不是閻忠?」主事人仍不死心。 「閻忠住在我的鄰舍,你們………」 「天殺的混蛋!你………」主事人崩潰了,凶狠地一掌劈向顏知縣的天靈蓋。 斜刺裡來一隻手,架住了下落的掌。 「你打死了他,如何向公羊前輩交代?」花甲老人厲聲間:「他一定以為你把 閻知縣帶回來了,必定以為你在中途掉包,誰知道你是否真的出賣了我們?」 「老天爺二!………」 「叫老天爺也沒有用,好好想辦法補救你的錯誤,也許還來得及。」 外面傳來一聲慘叫,所有的人皆驚跳起來。 三個人剛搶出廳門,想查看是怎麼一回事。 「大家小心!」花甲老人在內叫:「是公羊前輩帶人趕來了,一定有人不死心 跟來,引起了搏鬥,大家趕快帶兵刃出去………」 「啊………」搶出的三個人狂叫著摔倒。 兩支劍狂風似的捲入,交叉搏殺凶狠絕倫,所經處有如風捲殘雲,劍到人倒, 眨眼間便衝上堂,地下倒了七具死屍。 後面跟入一個矮小的人影,像老鼠般竄走,令人看不清形影,手中的匕首更為 陰狠辛辣,把那些又驚又怒四面閃避的人,一個個出其不意擺平,下手狠辣,出手 便向要害招呼,一沾即走,留下的必定是瀕死的人。 燈火大部份熄滅,廳中幽暗,一衝錯之下,人已死掉一半,說狠真狠。 花甲老人湊手不及,想找兵刃已來不及了,劍已排空而至,百忙中大吼一聲, 連環劈空掌全力劈出自保,要用內家絕學作生死一拚。 一支劍抖出一朵劍花,風雷驟發,劈空掌力被劍氣震得四散而分。 另一支劍乘隙突入,無情地貫入小腹要害。 「呃………你們是………」花甲老人抓住貫入小腹的劍,話未完,劍抓不住後 收離體,空氣灌入腹,內臟立即堵住了劍孔,全身氣散攻消。 廳口又出現一個人,與先前殺入廳的三個人一樣,穿夜行衣戴黑面罩,迎著向 外衝的一個人吐出一掌。 遠在八尺外的人嗯了一聲,向後退了兩步,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向下一仆, 掙扎難起。 「從後面撤,快!」這人向已層光裡面的人,正揹起顏知縣的三同伴叫:「我 斷後,把他們引到郊野玩玩,不必等我,走!」 來如風雨,去似輕煙;好一場出其不意的快速搏殺,如湯潑雪,似虎入羊群。 「啊………」這人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吸引大宅內的人注意,從容不迫退出院 子,躍登屋頂在屋頂緩緩向東走,像是在屋頂上散步。 大批從府城撤回的人,潮水似的向後院湧。 有人發現屋頂上的人影,吶喊聲中,紛紛上屋追逐,向東追出貢宅,追入郊野 漸追漸遠。 貢宅共遺留下卅餘具屍體,沒有一個活口。所以,主事人根本不知道擄回來的 人,是顏知縣而非閻知縣,還以為擄回的閻知縣破人奪走了。同一期間,金筆秀士 與兩個鬼面人,跳城出了南關外,跟蹤兩個黑影,冒著細雨緊躡在後面。 他弄不清自己為何跟著這兩個鬼面人走,也許是鬼面人臨危援手的感恩作用吧 !他這兩天對兩個鬼面人的活動略有所知,但不知他們的身份底細,與身份不明的 人同行,是相當危險的事,尤其他們用鬼面具掩起本來面目,他一個俠義門人,真 應該保持距離,以免蜚語流長。 但他毫不遲疑地與他們結伴,無暇進一步權衡利害;世間有些事,是不需謹慎 地仔細權衡利害的。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跟蹤兩個黑影跳入一座建築的後院,他才發現這是位於滹沱河北岸的滹沱河神 祠。 這是一座有三座殿堂的神祠,平時只有三個年老的管祠人照料,有水旱災才有 人前來求禱,官府春秋兩祭才有仕紳們光臨。西面里外,就是南下的大橋廣濟橋。 竟然有人利用神祠藏身,不怕河神降罪。 兩個穿夜行衣的黑影,鑽入後院的兩座房舍,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再也聽 不到任何聲息。 沒有人走動,看不到燈火,整座河神祠陰森死寂,似乎長久以來,這裡就是不 沾人氣的地方。 三人在附近搜了兩遍,一無所見,最後伏在屋脊上,分向四周居高臨下搜視。 「門窗全都是閉牢的,人怎麼一進去就無聲無息?不合情理。」他向身側身材 稍矮的鬼面人低聲說:「除了大殿有長明燈之外,各處看不到一星燈火,奇怪。」 「咱們被人發現了。」身材稍高的鬼面人語氣有點不安:「剛才那兩個傢伙是 誘餌。」 「怎見得?」他有點不信,就算不下雨,憑他們三人的神奧輕巧與老練的跟蹤 術,對方發現的成算,決不會超過一成。 「不要小看了這次來真定想發橫財的人,小老弟。」鬼面人擺出老氣橫秋教訓 人的氣派:「這兩個傢伙直接出城,毫不停留一口氣便往這裡走,就是預先定好的 誘人入迷途的妙計,以掩護其他的人平安脫身。這裡房舍雖然不多,但隱蔽而格局 散漫,咱們如果要逐屋去搜,還沒搜完就天亮啦!」 「那………前輩的打算………」 「就讓他們帶我們去找其他的人。」 「這………可能嗎?他們既然把我們引來………」 「他們也認為跟蹤的人以為無利可圖,不耐煩必定死心離開了。這裡地勢對我 們有利,能走的方向只有北面比較容易些,所以,我們離開到北面去等。」 他想想也對,三人立即匆匆躍下自西面撤走。 他們走後不久,兩個黑影重新現身,反而跟在他們後面,直等到他們向北折走 ,這才互相一打手式,繼續向西走了。 廣濟橋附近煙雨濛濛,官道空蕩蕩鬼影俱無,兩個黑影越過橋頭,攀上南關的 關牆,消失在房舍櫛比的南關一條小街下。 一棟連進的陰森古宅靠近城根,東面不遠處是瀕有名氣的趙將軍祠。 第三進的一間密室內,裡面燈火明亮,外面黑沉沉,四周戒備森嚴。 裡面有七個人,其中有夏姑娘、五湖老怪、氤氳鬼王、與那位風度極佳的青衫 中年人。 壁柱下,吊著一個渾身濕透,留了兩撇鼠鬚的人,僅腳可以沾地,大概被吊得 有點受不了,哼哼哈哈發出痛苦的呻吟。 「狗官,你如果不趕快招,就得準備皮肉受苦了。」五湖老怪獰笑著,用一把 鋒利的牛耳刀,在俘虜的臉上磨來磨去:「你的幾個心腹僕人,押送財物從那條路 走的?快招。」 「你殺了我我也不說。」狗官居然咬緊牙關忍受折磨:「我說了,你們同樣會 殺我的。」 「閻知縣,我們可以保證不傷害你。」夏姑娘嗲聲嗲氣地說:「你必須相信我 們的誠意,我們要的只是你那些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財寶,對殺你毫無興趣,要錢 不要命,這是我們行事的宗旨。錢財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如果留不住 命,再多的珍寶對你也毫無意義。說吧!何必等身上掉了幾塊肉再說?反正你一定 要說的,早說些就不必受苦,對不對?」 「我不相信你們的保證,我要你們依我的條件來談公平的保證。」 「你的條件是甚麼?」五湖老怪陰笑,牛耳刀的刀尖,突然刺破閻知縣的右頰 ,立即有鮮血緩緩沁出小創口。 「哎………哎唷………」閻知縣狂叫。 「說!」五湖老怪大聲叱喝,刀尖移向左頰。 「我說………我………說………」閻知縣驚怖地厲叫。 「快說!」 外面,突然傳來三記叩門聲。一名中年人到了門旁,伸手拉開房門。 「甚麼事?」中年人向門外的人問。 「雷、賀兩人回來了。」門外的人欠身恭敬地回答。 「怎麼說?」 「有人跟蹤他們,被他們引到河神祠去了。」 「是甚麼人?」 「不知道,要不要傳他們兩人來問問?」 「不必了,沒有重大事故,不要打擾。」 「是,小的遵命。」 這一打岔,閻知縣沒能將珍寶秘密運送的秘密說出。 「長上的侍女回來了嗎?」 「沒有。」 「她們負責監二君一王的人,返回時要小心接應。」 「小的知道。」 「好,辛苦些,小心了。」 室門掩上,五湖老怪的注意力拉回至閻知縣身上。 「現在,我聽你說。」五湖老怪得意地陰笑:「你那些心腹僕人………」 「哎………」門外傳出駭叫聲。 「砰」一聲大震,室門閂斷急震而開。 「哈哈哈哈………」稍高的鬼面人當門而立大笑:「果然妖魔鬼怪聯手了,可 被我找到啦!你們捉了閻知縣?就是這個人?」 氤氳鬼王站得最近,手急眼快,拔劍一閃即至,劍出狠招飛星逐月,似乎想一 口氣把鬼面人扎十幾個窟窿,反應極為迅疾。 「散魂香來了!」鬼面人怪叫。 氤氳鬼王的劍並不怎麼令人害怕,令人害怕的是交手中途,袖底悄悄散發出來 的散魂香,有不少武功高明多倍的高手名宿不知這鬼王的底細,死在他的下三濫散 魂香下,死得糊糊塗塗。 一口叫穿了鬼王的惡毒伎倆,鬼王已經來不及變招了,啪一聲響,鬼王人藏在 身後的左手一拂,短手杖不輕不重搭住劍推偏半尺,鬼王收不住勢直撞而入。 「你可以去做鬼之王了。」鬼面人說,右手扣住了鬼王的咽喉,五指一收一拉 ,咽喉立即出現一個大洞,鮮血與氣狂流噴出,身軀繼續前衝,衝出門外去了。 外面本來站著身材稍短的鬼面人,向側斜跨一步讓出去路,然後閃電似的超越 稍高的鬼面人,劍如經天長虹,裡面的一個中年人連人影也沒看清,劍已貫肋入體 。 第三個出現的是金筆秀士,劈面碰上了夏姑娘。 「原來你就是陰魔夏秋姬。」金筆秀士半驚訝半失望地說:「妳還真像一位名 門淑女呢!打!」 斜刺裡衝來一個面目陰沉的人,大喝一聲,一記推山填海近身搶攻,招發時勁 氣山湧,雙掌的潛勁陰寒砭骨,擊實了很可能骨肉化泥。 攻陰魔的金筆折向,一振之下,陰狠霸道的掌力洩散,筆尖一閃,貫穿了那人 的左肩井,加上一腳,把那人踢得仰面摔倒。 陰魔一聲嬌嘯,右指左掌罩住了金筆秀士。 金筆秀士哼了一聲,金筆一拂,嗤一聲與指力虛空接觸,筆一震稍向上揚,指 功也一洩而散。 他的左掌也從筆下吐出,一招袖底藏花,接住了拍向胸腹的纖纖玉掌,啪一聲 兩人各退了一步。 「碎玉掌!」金筆秀士冷笑:「再接你幾掌你就黔驢技窮了,你最好撤劍,聽 說你的魔幻三劍十分不了起呢!」 兩人重新纏上了,陰魔不撤劍,改用指功與爪功瘋狂地進擊,金筆秀士也收了 金筆,以一雙肉掌步步進逼,一記還一記招招硬接,各展所學打得天昏地黑。 密室寬敞,但六個人交手,就顯得有點施展不開了。稍矮的鬼面人,把五湖老 怪逼在壁角,老怪的鴨舌槍遞不出招式,只能用近身的擋架少數幾招勉強支持。 稍高的鬼面人,把那位英俊的中年藍衫人逼在另一壁角。藍衫人似乎兩手空空 ,臉上有安詳的微笑,慢慢地向後退,雙方皆無意搶先出手。 「李大妖神,你們妖魔鬼怪四個人,很少湊合在一起,沒想到居然聯手湊合在 一起了,果真是利害可以讓死仇大敵結合在一起,只要有利可圖,仇恨又算得了甚 麼?」鬼面人輕拂著短手杖,用嘲弄的口吻說:「妖魔鬼怪聯手,果然非同小可, 二君一王那麼多人也勞而無功,被你們四方合作巧怖玄虛輕易地把人弄來了,佩服 佩服。」 李大妖神不能再退了,後面已無退路。 「你不必裝神弄鬼,我知道你是誰。」李大妖神鎮靜地說:「六合潛龍,李某 不是怕你,而是你不該管這檔子閑事。」 「管甚麼閑事呀?」 「閻知縣是眾手所指的貪官,他替稅監閻王馬堂搜刮,山東的百姓恨之刺骨, 你俠義英雄能管這檔子事?而且,馬閻王派了許多爪牙來追贓,二君一王也是馬閻 王的外圍忠實走狗,他們都來要狗官的命,我等於是火中取栗救了他的狗命,你能 管?」李大妖神振振有詞,似乎夷然無懼:「你們已經殺了我兩個隨從,也殺了鬼 王,我會公諸天下,向閣下討公道。」 「你最好現在就向老夫討公道。」六合潛龍咯咯怪笑:「老夫管的不是貪官的 事,老夫也不認識那一個是閻知縣。老夫不但殺了你的隨從,你那些以小聰明派人 四出誘敵到河神祠喝西北風的爪牙,與及這間屋子裡的一些狐群狗黨,大概沒有一 個活的留下了。咯咯咯……李大妖神,你再不使用你的妖法,就沒有機會了。」 「裴老鬼,不要欺人太甚。」李大妖神終於不再鎮靜,臉上的安詳笑意漸漸消 失。 「老夫不知道欺了甚麼人,只知道你們在驛館公然擄人在這裡酷刑煎迫。咯咯 咯………好像你的小手指,曾經鉤動腰袋的小飾環,我猜,如意浮香洩出來了,好 哇!好久沒碰上玩香的大男人,可有得玩了。」 「你………」 「趕快全拉出來呀…香就可以盡快洩放出來啦!」 「在下的兵刃不在身邊。」李大妖神不敢將小環全拉出來,對方已經識破玄機 ,當然不怕如意浮香,洩放出來必定浪費了寶貴的浮杳。 「哦!你的搜魂旛?咯咯咯………李大妖神,你令老夫為難,總不能讓你大搖 大擺走來走去找旛呀?」 李大妖神眼神一變,哼了一聲。 「也許,用不著在下的旛搜你的魂。」李大妖神的口氣變得強硬了。 「的確也許,但老夫不吃激將法這套老把戲,老夫要把你一身零碎,一件一件 搾出來。來,老夫先用左手和你玩玩。注意,玩真的哪!」 李大妖神冷冷一笑,眼中殺機懾人心魄。 室門外,飄入一條絲巾。 另一面,稍矮的鬼面人,剛好一劍貫入五湖老怪的心坎,幾乎把老怪釘在牆壁 上。 金筆秀士捨長用短,收了筆徒手與陰魔纏鬥,雖則佔盡上風,但想在短期間內 ,把滑溜如蛇以陰柔的勁道遊鬥的陰魔擊倒不是易事。 主要的原因,是他曾經對陰魔頗有好感。當然,那時他不知道這風華絕代的女 郎,是惡名昭彰的陰魔,陰魔成名比他早得多,雙方以往一直沒有機會碰頭。 六合潛龍終於有點醒悟,李大妖神的神色反應太反常,不合情理。 這瞬間,老怪傑的眼角餘光,瞥見悠然飄落的玉色絲巾,絲巾正輕柔地下降。 「小心有人在室外搞鬼?」老怪傑急叫:「屏住呼吸,跳窗………」 「哈哈哈哈………」李大妖神狂笑。 驀地陰風乍起,李大妖神突然幻化一團黑霧,重現時已脫出六合潛龍的控制範 圍,離開壁角死境。 稍矮的鬼面人,晃了晃便跌倒在五湖老怪的屍體上。 金筆秀士發出一聲怒吼,金筆破空而飛。 陰魔夏秋姬無巧不巧地仰面便倒,神智已模糊不清,不知金筆志在要她的命, 金筆以毫髮之差,掠過她的前額。假使她不倒下,金筆必定貫穿她的眉心,好險。 「我要你們生死兩難!」李大妖神怒吼,向倒下的鬼面人撲去。 在貢家奪走顏知縣,斷後負責引敵的夜行人,發出嘯聲後,從北面繞出,果然 引來了一大群匆匆趕回的人。 他揭了兩塊瓦片,三不管擊倒了兩個人,折向落荒而走,奔向府城。 有人被不明不白地打傷,這些人怎肯甘休?分出一半人手,狂怒地奮勇窮追。 他放緩腳步,以配合追的人,繞了幾個圈子,從城東南角登上了城頭,往城內 逃。 追得最快的人,只能保持三四丈左右的距離,始終末能拉近至兩丈暗器有效射 程內,除了追之外,別無抉擇。追來追去,跟來的人已經少掉三分之一,其他追不 上的人,在半途一一走散了。 他擺出快要力盡的態勢,腳下愈來愈不穩。 追的人也不好受,一個個氣機不再順暢,喘息聲微聞,腳下也沉重不俐落了。 他從南門的西面登城,跳落南關,似乎早就摸清主要歹徒們的藏匿處所,要將 歹徒引至另一批歹徒的巢穴,讓歹徒們打交道。 但在先了解情勢之前,不能冒失地直接闖進去。 追的人突覺眼一花,所追的人竟然在眼前平空消失了,雨並不大,不可能因而 而妨礙了視線,人怎麼可能像鬼一樣消失的? 能勉強追來的人,只剩下七個了。 「一定躲在這附近。」為首的人狂怒地大叫:「咱們分三面搜,非搜出他來不 可,他從咱們的秘密聚會處逃出來的,定然是重要的奸細,不能讓他逃掉。」 七個人分為三組,三面併向搜進。 這裡街巷四通八達,他們只能沿街搜尋每一角落,進展不怎麼順利,街巷能躲 藏的地方太多了。 密室是唯一有燈光的地方,如果不登屋從上面搜,不可能找得到密室,在街巷 下搜確是失策。 而被追的人卻是從屋上走的,當然找得到密室。 密室在內院,對屋內的人來說,可以稱得上密,不許僕婢們接近就密了。而對 外人來說,尤其從屋頂向下看,一點也不密。 就在李大妖神咒罵著撲向鬼面人的同時,室門出現三個人:天香玉女主婢。 一位婢女先一步入室,拾取地上的絲巾。 「尚先,你還不見機把人帶走?」天香玉女及時阻止李大妖神擒人:「留下這 些人,天一亮,他們就會自相殘殺了。那時,我們已經遠走高飛啦!」 「我們把閻知縣帶走?」李大妖神還沒領悟。 「是呀!他們就是替死鬼,所有的人都會找他們討取閻知縣,而他們全都死了 。」 「這………」李大妖神指指陰魔夏秋姬。 「唷!你對她還有情有義呢。」天香玉女不屑地說:「你們妖魔鬼怪四個人, 完全是因利害而結合,因利害而分開也是人之常情。」 「香玉………」 「你說吧!你到底要她還是要我?」天香玉女發起橫來了:「這麼一個人盡可 夫的女人,你還把她看成活寶,你的胃口未免太濫了。」 「香玉,不准你說得那麼難聽。」李大妖神臉上有怒意:「這裡你不要管,先 把閻狗官帶走問口供。」 「好吧!」天香玉女明顯地有點怕他,口氣一軟:「請記住我的話:心腹之患 早除早好。」 「我知道,把人帶走。」李大妖神不耐地說。 一名侍女向昏迷不醒的閻知縣走去,在經過陰魔身旁時,有意無意地一撇靴尖 。小蠻靴的靴尖裹了鐵尖,挨一下可就災情慘重。 「小心我剝你的反。」李大妖神及時一掌將侍女推開:「你好大的膽子,敢在 我面前弄鬼,哼!」 「小春,算了。」天香玉女向侍女叫。 侍女小春不懷好意地掃了昏迷不醒的陰魔一眼,這才抱起閻知縣退走。 「你們先走,告訴我那些人,務必在天亮之前撤離。」李大妖神揮手趕人:「 我要先看看這兩個戴鬼面具的傢伙,到底是何來路………咦!」 當門而立的天香玉女,與另一位侍女小秋,突然直挺挺地向前仆倒。 剛到達天香玉女身邊的侍女小春,上身一挺,抱著的閻知縣失手砰然墮地,小 春也接著向前仆倒。 唯一站著的,是一個陌生的、穿了夜行衣的幪面人,身上沒帶有兵刃。 「全室彌漫著迷離洞天的迷離香,我可不想跑進去自找苦吃。」幪面人用怪怪 的腔調說:「我想,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搜魂妖神李尚先了,你的如意浮香也是下三 濫的迷魂藥物中一絕,比迷離香要霸道些,為何你不使用?靠女人成事,你其實下 乘得很。」 「你是甚麼人?」搜魂妖神驚疑地問。 「你不需知道,知道你會嚇一跳。本來,我把你看成勁敵的,但經過一而再的 觀察與調查,委實令人失望,你根本就不配稱妖神,你只配躲在女人背後張牙舞爪 。據說,每一個成功的英雄或大人物,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做內助。比方說: 紂王與妲己;幽王與褒姒;唐玄宗之與楊貴妃。而你,卻有一大堆女人………」 一聲怒吼,搜魂妖神挫馬步一拳遙攻,黑虎偷心當胸搗出,驀地破風聲似殷雷 ,無與倫比的拳勁激起狂猛的氣旋,聲勢渾雄驚心動魄。 幪面人就是要激妖神動手,激妖神掏出壓箱子的絕技,面對動魄驚心的破空拳 勁,左手抓右手拂,兩股奇怪的、迥然不同的勁道,把攻來的剛猛拳勁撕散得四分 五裂,所迸發的風雷聲變成了洩氣聲。 但幪面人也馬步後挫,可知所承受的壓力,仍然相當沉重,拳的餘勁依然具有 可怕的震撼力。 「撼山拳。」幪面人穩下馬步叫:「你並沒浪得虛名,咱們各展絕學放手一拚 ,你也接我一拳………」 不等幪面人出拳回敬,搜魂妖神已飛翻而起,在砰然大震中,撞破了明窗逃命 去了。撼山拳如果一拳無功,真力已損耗了五成,必須重行聚氣凝勁,才能行致命 的第二擊,不能連續發拳取勝。最雄渾的第一拳勞而無功,搜魂妖神已喪失了鬥志 ,對方輕而易學化解了全力擊出的一拳,顯然雙方的內功相去遠甚,再不走豈不完 了? 幪面人一怔,真沒料到搜魂妖神會突然逃走,拳勁立即停止外發,已修至收發 由心的境界了。 從天香玉女的繡袋中,搜出了解迷離香的獨門解藥,分別沾一些藥末,抹入金 筆書生、兩個鬼面人的鼻端,壓住嘴讓解藥加快吸入鼻中。 第一個醒來的人,是稍高的鬼面人。其他兩人打了個呵欠,也醒了。 「為了保全你們的俠名。」幪面人沉聲向三個醒了跳起來的人說:「裴前輩, 你們不能把閻知縣帶走,不管這人是不是真的閻知縣。」 稍高的鬼面人,是六合潛龍裴平凡。 「如果他是閻知縣閻忠,老夫毫無興趣,老夫不認識他。是你救了我們?」 「不錯,但並非有意救你們的,恰好碰上了,一時興起插手而已。」 「尊駕是………」 「休問來歷。」 「可是………」 「敖兄應該認識閻知縣,是不是這個人?」幪面人不再理會六合潛龍,轉向金 筆秀士問。 「抱歉,我也不認識。」金筆秀士苦笑:「在下是找酷吏嚴秉廉為友復仇的, 貪官閻忠我一無所知。這個人到底是誰我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我要找的 嚴秉廉嚴知縣。」 「也許真是閻忠。」幪面人自言自語。 「你不是找閻忠知縣嗎?」稍矮的鬼面人問,一雙晶亮的明眸,不住打量幪面 人露在外面的一雙大眼,像在搜尋甚麼徵候。 「不錯。」幪面人的怪嗓音,一聽就知道是假嗓。 「那你可以帶他走了。」 「不帶。」 「為何?」 「我不該帶,不能帶。再就是我已經帶走了一個,天知道到底有幾個閻知縣? 」 「三個。」六合潛龍接口:「音同字不同。到底那一個是閻忠,恐怕只有二君 一王的人才能弄清楚。」 「那就怪了,這人一定不是閻忠。」 「何以見得?」 「因為我在二君一王的爪牙手中,奪走了一個。」 「唔!這………要不要把他弄醒來問問?」 「不必了,二君一王馬上就可以趕到。」幪面人說:「諸位請趕忙離開,除非 你們願意與他們拚命。」 「那你………」 「不要管我,快走。」 「大德不言謝,老夫遵囑離開。」 「好走。」幪面人一面說,一面挑藥末要救陰魔夏秋姬。 稍矮的鬼面人往外走,突然伸手揭他的幪面巾,出手捷逾電閃。但還不夠快, 被他一把扣住了脈門。 「你頑皮。」他笑笑,眼睛在笑:「小心,我要剝掉妳的衣衫………」 「啐!」 「快走!」他放手趕人。三人一走,他將藥末抹在陰魔、閻知縣的鼻端,拍開 了天香玉女主婢的昏穴,出室而去。 一聲長嘯震天而起,片刻,七個幪面人紛紛從屋上往下跳。 而在七個人跳落的前片刻,天香玉女主婢、陰魔,在長嘯聲末落前,狼狽地從 後堂急急溜走了。 留下的全是死人,唯一的活人是閻知縣。 這位大人仍在昏昏糊糊中,右頰被五湖老妖刺破的地方,血已經凝住,但臉上 的血跡真令人以為他也死了。出西門有一條大道直通韓河鎮,鎮在韓河的西面里餘 ,雕橋橫跨河上,任何人往來皆無所遁形。 真定府城三面三座橋:中渡、廣濟、雕橋,都是板橋,漲大水就拆,用舟渡旅 客。人或車馬走在橋上,必定發出清晰的震動聲。在這裡擔任伏樁的人,不必整夜 眼巴巴死盯著橋看是否有人行走。 黑衫客兄妹與鬼手龍長安一踏上橋面,躲在橋架下的伏樁就發現他們了。 鎮口有座小廟,平時無人看守的土地祠,祠內突然踱出七名男女。細雨靡靡天 色昏暗,人在路上一字排開不言不動,膽小的人一看,真會把魂嚇掉。 黑衫客兄妹當然不怕鬼神,不會把魂嚇掉,走在前面領路的張蕙芳姑娘膽氣更 是超人一等,看到人影反而腳下一緊,發聲先警告後面的人,然後拔劍戒備著向中 間的攔路人闖過去。 「甚麼人?不要裝神弄鬼。」她在丈外止步,揚劍沉聲喝問。 中間那人,也許比鬼還難看,綽號就叫行屍,白天出現也會把膽小的人嚇昏, 所以白天很少公然出現。 天下三屍行屍、腐屍、毒屍,都是白天很少露面的惡魔。 其他兩男四女,也一個個披頭散髮站在雨中,同樣嚇人,同樣鬼氣沖天。 「天下三屍,不留孑餘。」兩男四女同聲叫。 鬼手龍長安心中一震,急步上前將她拉住。 「退回去照顧你哥哥。」老人家低聲叮嚀:「必要時回頭飛撤,跳入韓河脫身 。」 說話的聲音小得只有張姑娘才能聽得到,但丈外的行屍卻聽到了。 「將近一里,我行屍可以讓你們先逃十丈。」行屍刺耳的嗓音令人頭皮發麻: 「不信現在就可以試試,但最好不要試。」 「姓錢的,大話先不要說滿了。」鬼手龍長安硬著頭皮說:「老夫不見得怕你 。」 「真的呀?」 「當然。如果你自認為真比老夫強,那就讓我這兩個晚輩走了之後,咱們放手 一拚。」 「你那兩個晚輩,老身會好好對待他們的,你儘可放心。」煉魂孟婆陰森森地 說:「我煉魂孟婆好殺成性。天下聞名,只是近年來有點疏懶,對殺人沒有多少興 趣了,老身不會太虧待他們的。」 張姑娘踏前兩步,酥胸一挺,勇氣倍增。 「似乎你們已經把我們看成死人了。」她徐徐升劍:「本姑娘不信邪。說吧! 你們想幹甚麼?」 「想要你們揹著的閻知縣。」煉魂孟婆說:「你很有膽氣,大概是藝出名門的 年輕氣盛佳子弟。既然你不信邪,那就讓你露一手給老身見識見識。許菡。」 「徒兒聽候吩咐。」大門徒許菡欠身答。 「你去領教人家幾招名門絕學,也好增加見識。」 「徒兒遵命。」 女人對女人,沒有甚麼道理好講,儘管女人平時嘮叨話多,手中有殺人傢伙就 不想多話了。 一聲劍吟,許菡拔劍上前,劍升起向前一伸,無形的殺氣像潮水般向張姑娘湧 去。 森森劍氣撲面生寒,雙劍遙遙相對各自凝氣聚力,不移位爭取空門,不移劍製 造有利進手形勢,一開始就擺出強攻硬搶雷霆一擊的功架,似乎都有意一擊分勝負 判生死,強存弱亡。 片刻,時光像是靜止了,緊張的氣氛愈來愈濃,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 「錚錚錚!」金鐵交鳴陡然爆發。 很難看清到底是誰先出手的,反正兩人突然接近了,突然出現電射的劍光,突 然爆發震耳的金鳴,如此而已,出手之快,無與倫比。 兩人同時向左暴退八尺,劍上的勁道半斤八兩。同一瞬間,兩人同時再次撲上 衝刺、再衝刺……… 「錚錚錚………」 第二次分開………第三次分開………棋逢敵手,誰也不敢錯走一步。 倖生不生,必死不死;一個抱必死之念全力以赴的人是無畏的,無畏可以產生 勇氣和信心。張姑娘自從與逍遙公子打交道失敗之後,她任何時候都有赴死的決心 。第五次強攻,絕招滾滾而出。 「錚錚錚!」許菡突然飛返丈外,披散的頭髮飛張如蓬,腰裙右下擺割裂了一 條大縫,幾乎失足滑倒。張姑娘人如狂犀,身劍合一疾衝而上,乘勝追擊形如瘋狂 ,真有山崩洪瀉的無窮聲勢。 煉魂孟婆一閃即至,鐵鑄的壽星杖猛地一挑。錚一聲狂震,張姑娘連人帶劍被 震飛兩丈外。 「不要臉!」鬼手龍長安咒罵著電射而至,左手似流光急抓壽星杖,右手疾探 而入扣頸抓喉。 「噗!」手被杖震開了。 煉魂孟婆不是勝家,反而挫身滑退丈外,頸喉幾乎被抓中,驚出一身冷汗。 「你是鬼手龍。」煉魂孟婆訝然叫,雙手運杖戒備,佈下綿密的防衛網:「難 怪你敢吹牛。」 「不錯,我,鬼手龍長安。」鬼手龍的左手多了一根竹筋鞭,軟軟地長僅兩尺 :「沒能抓住你那老雞脖子,我鬼手龍算是栽了。來吧!拚個你死我活,你的杖長 ,一寸長一寸強,看誰先一步去見閻王。」 「老夫一定可以送你去見閻王。」行屍併著腿一跳即至,像是傳說坤的僵屍鬼 :「我行屍赤手空拳,你的竹筋鞭長有兩尺,不僅是長一寸,看你有多強。」 「錢老哥,何必呢!」鬼手龍口氣一軟:「不是我長你這行屍的志氣,我這竹 筋鞭還不配替你騷癢。我的龍爪鬼手功,最多只能抓破你的屍袍。」 「少廢話!」 「你聽我說,顏知縣只是一個兩袖清風的窮清官,你就把他搾乾了,也搾不出 一星銀氣來,你………」 「放你的狗屁!那狗官在山東,幫著稅監馬堂馬閻王,不但搜刮得天高三尺, 連墳地裡的死人也骨散棺分,你居然說他是窮清官,要不是你昏了發瘋,就是把我 行屍當成白痴。那麼,你擒他來做甚麼?」 「慢著慢著,你所說的狗官,是指………」 「山東博平的知縣閻忠。」 「你是見了鬼了。」 「甚麼?」行屍的怪叫聲可怕極了。 「我們所救的人,是湖廣應山縣的退職知縣顏耿文。」 「甚麼顏耿文?」 「顏色的顏,忠心耿耿的耿,文章的文………」 「你才是見了鬼了。」 「錢老哥,你聽我說。」鬼手龍續採低姿勢:「我這兩個晚輩,是老友九靈蕭 的一雙兒女。三年前在應山,九靈蕭被他的好朋友癩龍殷浩所出賣,玩買盜栽贓的 老把戲,而且毀了雙腳,送入應山大牢。幸而顏知縣明鏡高懸,費盡心思查出真象 ,洗脫張老哥的冤屈還他清白自由。因此,聽說顏知縣因得罪權貴而丟官,派一雙 兒女前來暗中照料………」 「鬼手龍,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行屍厲聲說:「你鬼手龍不是善男 信女,九靈蕭也不是甚麼好東西,你編出這個故事拙劣得很………」 「你………」 「我行屍要的人是博平閻忠知縣。」 「我鬼手龍救的人是應山顏耿文知縣。」 「好,我們來看看就知道了。」 「這………」 「如果是應山顏耿文,我行屍道歉。」 「如果是博平閻忠,我鬼手龍以至誠奉送。」 「一言為定。」 「我信任你錢老哥。」 「到土地廟驗看。」 小小的土地廟點起了蠟燭,昏迷不醒的嚴知縣擱上了祭台,剛將臉拭擦乾淨, 行屍便跳起來。 「天殺的!不是閻忠。」行屍叫:「我怎麼這麼倒楣?追了半夜,等了半夜, 等到的是你們這幾個混球!罷了,我道歉。」 「哎呀!這人不像爹所說的顏恩公。」張姑娘叫:「爹說恩公是國字臉,這人 腮上無肉,高顴鼠鬚………哥哥,我們救錯人了。」 「哈哈哈………」行屍大笑起來,聲如梟啼:「還有比我更倒楣的。搶錯了人 情有可原,救錯了人那才是天大的笑話呢!哈哈哈………」 「天啊!我………我不要活了………」黑衫客以手掩面痛苦地哀叫。 「先不必急,問清楚再說。」許菡同情地說。 三下兩下搬弄,嚴知縣便醒來了。看清了這群鬼怪似的男女,這位七品大老爺 父母官驚得跳起來。 「。你………你們………」嚴知縣不等有人問,先自叫起來:「你們是些甚麼 人?朱五丁!朱五………丁……」 他在叫他的保鏢頭,希望五丁力士來救他。 「朱五丁?」行屍一愣:「五丁力士朱五丁,聽說這人在京師鬼混………」 「他是我………我請的保………保鏢………」 「你請他保鏢?你是甚麼人?」 「本官姓嚴,名秉廉,草字真持。」嚴知縣忘了自己是退職的官:「本來任職 山西介休………」 「呸!原來是山西介休那個甚麼九重青天。」行屍的叫聲令人毛骨悚然:「好 傢伙!前年我途經山西,就聽說過你這個大名鼎鼎的酷吏。好哇!咱們來玩玩青天 大老爺的遊戲,土地廟就是大堂,我是青天。」 「錢老哥,你………」鬼手龍訝然問。 「你別管,我是童心未泯。」行屍揮手趕人:「你們快去辦事。我搶人搶不到 無所謂,你們救人如救火不可耽誤,遲恐不及,快走。」 「確是如此,兄弟告辭。」鬼手龍帶了黑衫客兄妹向眾人告辭,匆匆走了。 行屍一腳將嚴知縣踢落祭台,自己往祭台上大馬金刀地一坐。 「大刑伺候!」他興高采烈地大叫。 兩位隨從打扮的人應喏一聲,一左一右將嚴知縣架住了。 「你們………」嚴知縣尖叫。 「罪犯跪下!」 膝彎挨了一踹,嚴知縣爬下哀叫。 「嚴知縣,你可認罪?」 「這………本………本官認………認甚麼罪………」 「大膽刁官,膽敢不認罪,打!」 江湖人的打,可不像犯人在公堂挨板子那麼輕鬆,兩隨從拖起嚴知縣,小腹兩 肋共搗了八拳之多。 「噢!噢………呃………呃………」嚴知縣挨到第四拳就叫不出聲音了,口角 開始溢血。 再次被按住跪下,要是沒有兩隨從扳住,人早就爬躺下來啦! 「你綽號叫九重青天,人怎能看得到九重天?所以你的百姓諷刺你是看不到的 青天。前年一年中,你在大堂上用卅六種酷刑,當堂殺了廿一個你認為不招供的犯 人,有否其事?說!」 「這………」 「說!不說就大刑伺候。」 「是………是的。亂………亂世用………用重典………」 「你是朝庭的命官,對不對?」 「我………科甲正………正途出………出身………」 「你懂皇法?」 「懂………」 「知法犯法,該當何罪?」 「本官一………一不貪財,二………二不收賄,三不講………講情,為官廉明 能斷,鐵………鐵面無………無私………」 「朝庭規定官吏斷案,使用何種刑具?」 「這………」 「說!」 「苔與………與杖………」 「你知道鞭與杖的尺寸?」 「知………知道………」 「你問案所用的卅六種刑具,是朝庭頒佈的?」 「這………」 「招!」 「亂………亂世用………用重典,那………那些刁民罪………罪犯,如……… 如不用重刑………」 「這麼說,你是私造刑具了?」 「本官只………只是………」 「你還有道理?用刑!」 兩隨從這次不用拳,用手指,硬將嚴知縣的雙耳撕下來,再摺下兩塊肩肉。 「啊………」嚴知縣殺豬似的狂嚎。 「招不招?」行屍的喝叫聲刺耳極了。 「我………」 「用刑!」 「我………我招………」嚴知縣崩潰了。 「你私造刑具?」 「是………是的………」 「你知法犯法………」 「我………」 「用刑!」喀勒兩聲,嚴知縣的雙膝折斷了。 「招不招?」 「我………招………」 「知法犯法?」 「我是鑒於百姓冥頑不………不靈………」 「用刑!」 「我招我………招,我知……知法犯………犯法………」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煉魂孟婆四女在旁掩口笑,竟不知廟門口多了幾個人。坐在祭台上的行屍,也 因興奮而忽略了外面的變化。 「你們怎麼在這裡扮起官大人問案?真是雅興不淺。」門外傳來聲如洪鐘的語 音。 人一大群,外面黑暗,而且細雨靡靡,不知到底有多少人。 發話的人身材魁梧,兩鬢出現灰影,傢貌堂堂,不怒而威,一雙虎目陰森刺人 ,所佩的劍古色斑爛,下雨天依然穿了團花錦袍,外面罩了油綢披風。 後面兩人,是老道無極元君和威靈王王五岳。 行屍吃了一驚,臉色一變。 「滄海君!」他跳起來:「二君一王全來了,我行屍真的走了運。」 土地廟沒有後門,門被堵死大事去矣!廟內狹窄,動手轉不開身,只有一個一 個衝出去,等於是一個一個衝出去送死。 「走了亥時運。」滄海君嘲弄地說。 「也不見得。」行屍恢復陰冷的神態:「有道是壞運不去,好運不來,人到了 亥時運的地步,再壞也壞不到甚麼地步了,也許會否極泰來呢!公羊滄海,你不會 堵在門口說風涼話吧?」 「你認為如何?呵呵!天下三屍並沒有甚麼不得了嘛,聽說你們見人就殺,而 且趕盡殺絕,別人瞟你一眼就會有殺身之禍,今晚似乎你閣下有點忍氣吞聲的模樣 呢!老年變性,不是好兆頭。」 「不錯,自從我行屍到了真定府,所遭遇的全是壞兆頭,今晚也不例外。」 「捉錯了人?」 「你們也不見得有好運。哦!你怎麼知道我捉錯了人?」 「因為真的閻知縣,已被在下弄到手了。」 「哈哈!你騙誰?如果人已經到手,你們二君一王還在外面亂闖?」 「因為在下必須把那些不知死活的,膽敢向二君一王挑戰的混蛋,一個一個清 除掉,殺雞儆猴,相信日後就沒有幾個人,敢在二君一王面前充人樣了。」 「主意很妙,公羊老兄不愧稱一代梟霸。可是,不知道你老兄是否真有稱君的 霸才與氣概。」 「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你該向我行屍單挑,對不對?」 「哦!鬧了半天,原來你想和我單打獨鬥………」 「這就是英雄氣概,有甚麼不對嗎?」 「沒有甚麼不對,只是,你打錯了主意。」 「是嗎?」 「我們來逐一單挑,但須一個一個出來。」滄海君徐徐後退:「假使你們想乘 機衝出來突圍而走,這裡有馬閻王身邊的兩位暗器名家,他們就會把他們威震武林 的寶貝,把你們全部殺死在門口,泱不留情。」 「我,千手準提楊準。」外面門左的高高瘦瘦中年人,睜大著死魚眼說,目光 像是近視,瞠然直瞪有點蠢蠢地,完全沒有一般暗器名家的銳利眼神,鬼才肯相信 這是一個威震武林的暗器名家。 「我,無手天尊公孫亮。」右面那位頂門光禿禿的人說,頂門真的光得發亮, 中年禿頭,大概用腦過度,腦用在計算殺人上。 「他兩人一南一北,暗器名家南準提,北天尊。」滄海君獰笑:「三年來,向 馬閻王行刺的人中,有七成是死於他兩人手下的。馬閻王身邊高手如雲,主事人是 四客江湖客,也對他兩人尊崇備至。所以,你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要死也要死得 光榮些,死在暗器亂飛下,死也死得不光彩。」滄海君等於是提出嚴厲的警告。 「你的僵屍功火候精純,很了不起。」千手準提陰陰一笑:「但你該聽說過迴 風飛電錄,連罡氣也擋不住這玩意。巧的是在下就有那麼三枚,用來對付閣下的僵 屍功遊刃有餘。」 「現在,我們來指名單挑。」滄海君洋洋得意:「我方是主,應該客隨主便, 所以我方先挑。」 人開始左右分張,千手準提與無手天尊扼守住門兩側。無手天尊不是真的無手 ,而是他的手始終藏在長大的袖椿內,雙手下垂,袖椿下垂近尺,當然看不見手, 手一出可就要人性命了。 踱出一個梳包包髻的黑衣裙中年婦人,挾了一柄尺八長的烏木如意。 「我,黑蜂王王逢春。」中年婦人隆胸細腰,真像細腰蜂:「我挑煉魂孟婆。 」 「出來,你。」滄海君向煉魂孟婆伸一個指頭往外勾,神情輕蔑狂妄已極。 煉魂孟婆不能不出去,向行屍一打手式,倒拖著壽星杖,大踏步而出。 似乎女人爭強好勝的念頭,都比男人強烈。年輕的女人耐性有限,一照面打了 再說:上了年紀的女人心眼更多,似乎先不挖苦對方幾句,心裡面就沒著落,一口 怨氣難消。 「黑蜂王,就憑你那幾枚替男人搔癢的蜂尾針,就自以為了不起向老身叫陣? 」煉魂孟婆的話尖酸刻薄:「你找錯對象了,你應該去找像江湖三公子一類的人… ……」 黑蜂王比煉魂孟婆年輕,實在感到受不了,以行動作為答覆,猛地疾衝而上, 烏木如意惡毒地一沉一挑,挑下陰掛小腹極為陰毒,罡風驟發,急逾電閃。 短兵刃如果不切入貼身攻擊,就只有挨打的份,唯一的切入辦法是快;黑蜂王 切入的身法確是快得令人目眩,搶制機先的火候十分老到。 煉魂孟婆一驚,對方怎敢如此大膽?只要將壽星杖稍為一撥,對方不但攻擊落 空,而且身陷絕境,這種冒死走中宮切入的兩敗俱傷打法,怎麼可能出於一個成名 人物之手?此中必有陰謀。 上了年紀的人,對某些反常的舉動常懷戒心。煉魂孟婆並不是被黑蜂王的進攻 速度所驚,而是被這種反常的舉動嚇了一跳,本能地斜飄丈外,雖則她可以來得及 對招反擊,所冒的風險並不大大。 她估計對方有陰謀,卻沒料到陰謀目的何在,更不知策畫陰謀的人並非黑蜂王 。 身形未定,眼角突見黑蜂王的身影,向相反的方向急速閃動。 這表示黑蜂王正迅速脫離先前所佔據的位置,按理應該迅速追擊的,為何向相 反的方向移位?太反常了。 可是,她領悟得太慢了,突然感到雙腿一震,接著渾身發僵,氣散功消,砰一 聲站立不牢摔倒在地。 「你這卑鄙的混蛋!」她聽到行屍的厲聲咒罵。 「在下負責撂倒任何想逃走的人。」接著聽到千手準提冷森森的語音。 「你混蛋!我師妹在避招………」 「她向外縱躍,沒錯吧?哼!」 她吃力地挺起上身,知道自己的雙腿完了,中了可令身軀癱軟的淬毒暗器。 她也看到兩個男女,縱到她身旁。地想抓杖反抗,但力不從心,噗一聲響,耳 門被一掌劈中,知覺漸失,重新躺倒任人宰割。 暴跳如雷的行屍,被煉魂孟婆的大門徒許菡攔住了。 「師伯,他們已經準備要全部埋葬我們,不能讓他們用陰謀詭計逐一把我們殺 掉。」許菡鎮定地說。 許菡年紀已有廿三四了,外表已像青春少婦,武功修為不但已獲孟婆真傳,甚 至已有青出於藍的趨勢。 在三宮廟茶棚,她就敢向品花、點翠兩公子挑戰,可知武功與膽識皆足以躋身 一流高手之林。 「你有主意?」行屍問。 「一起衝出去,他們不可能在剎那間把我們全部殺死。」許菡徐徐拔劍:「如 果一個一個出去,那就毫無機會死走了。」 「可是,至少要有一半的人………甚至三分之二………」 「只要有一個人活著,就算是成功了。」 「好,你們準備,等我出去到了門口,就發出信號掩護你們一起衝。」 外面,滄海君的狂笑聲入耳。 「哈哈哈………」滄海君得意地笑著叫:「錢兄,這次輪到你們挑了,你或許 要挑我呢。哈哈!你有權挑,在下自然得硬著頭皮捨命陪君子囉。這當然也是在下 的光榮,二君一王的聲威,比起天下三屍本來就差那麼一點點,算我滄海君高攀啦 !」 「閣下的確是言出由衷。」行屍向許菡用手式示意準備:「天下三屍威震天下 時,你二君一王還是各據一方小有名氣的黑道小豪而已。一比一,不是我行屍小看 你,你差得太遠了,不客氣地說,你還不配我行屍挑你。好,現在我挑千手準提楊 準老兄。」 他沉著地一步步向外走,一面走一面舒張雙手,行家一看便知,他正在運起火 候精純的僵屍功。 走了一半,他開始併足跳躍,這表示他已運功護體,不怕刀砍劍劈。 千手準提身懷剋制他僵屍功的迴風飛電錄,他卻偏偏挑上千手準提,是有一點 不合情理,因此,千手準提難免有點困惑。 千手準提離開了門左,向外面的廣場退。立即有兩個人上前,填補了千手準提 的位置。 一聲鬼嘯劃空傳到,夜雨中聞聲令人汗毛直豎。 行屍眼神一動,扭頭瞥了許菡三女與兩隨從一眼。他們用目光示意,並且頷首 加強表示領悟的意思。 他冷冷一笑,併足向前一跳,到了廟門口。 外面,滄海君的得意笑容更得意了。 「你像是要赴屠場的老牛,哈哈哈………」威靈王王五岳也乘機出言嘲笑。 似乎,這些人並不在意剛才的鬼嘯聲。 行屍哼了一聲,再一跳便跳出了廟門。 外面,所有的人皆躍然欲動。 一點地沒有單打獨鬥的氣氛,所有的人都有動的神情流露。 行屍說得不錯,單打獨鬥,二君一王誰也不敢與他拚搏。但三個人聯手,足以 對付三屍把三屍送入九幽地獄,因為他們三人的聯手聚力攻擊術,舉世無雙。 再往前跳,就是生死之門。 他一咬牙,向前一跳。 兩個鬼面人急步過了雕橋,金筆秀士也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前輩,這裡真能找得到人?」他向稍高的鬼面人大聲問。 「總得碰碰運氣呀。」稍高鬼面人扭頭說:「前面是韓河鎮,我曾經發現有鬼 鬼祟祟的人藏匿,也許他們將人擄來這裡躲風頭,逃避二君一王的人報復。」 「真該去找二君一王的。」他不以為然,認為這樣鬼撞牆似的亂找不是辦法。 「你找他們有何理由?找他們要人?」 「要………」 「要嚴知縣?行嗎?」 「這………總此瞎摸索好是不是?」 「問題是二君一王要的是另一個知縣,那個知縣與你無關,師出無名,首先你 就輸了氣勢。小老弟,急也沒有用,只能有一步走一步,多方打聽或許有希望。」 「後面有人。」稍矮的鬼面人低聲示警。 三人不約而同,閃入路右的矮林。 大道空蕩蕩,煙雨朦朧,人必須接近至廿步內方可看到形影,稍矮的鬼面人, 是從踏水聲而判斷有人。 可是,片刻仍然一無所見。 「你沒聽錯吧?」稍高的鬼面人低聲問。 「師父,請信任碧………徒兒的耳力,的確有人。」稍矮的鬼面人堅決地說。 金筆秀士總算明白了,原來這兩人是師徒。 而且,他已經完全確定,徒是個女的。 「風雨聲………」 「的確是快步踏水聲,師父。」 「可是………人呢?飛過去了不成?」 身後,突然傳出一聲冷笑。 「沒飛過去。」另一方向有人接口:「抄到你們後面來了。」 三人吃了一驚,這可栽到家啦! 「高明。」稍高的鬼面人站起苦笑,抖掉油綢披風上的雨水往大道上走:「出 來吧!咱們談談,兩位想必是在韓河鎮潛匿的人,咱們正要前往找諸位商量。」 枝葉搖搖,兩個人突然出現在三人面前。 「又是你們。」出現的幪面人說。 金筆秀士一怔,是從天香玉女手中救他們的幪面人。另一個是女的,衣裙全濕 了,似乎相當狼狽。 兩個鬼面人當然記得幪面人,幪面人說話的怪腔調一聽便知。 「慚愧!」稍高的鬼面人說:「果真是歲月不饒人,我真是老得不中用了。」 「你們還要亂闖?二君一王正大舉出動,搜殺那些膽敢和他爭食的人。裴前輩 ,你何苦淌這一窩子渾水?」 「老朽希望找到被擄走的好官顏知縣,也許能替一個好官盡一分心力………」 「是不是叫顏耿文的知縣?」 「是的,你………」 「他已經平安無事,你可以走了,趕快脫離是非場。二君一王不久前往這一面 來了,我要趕上去。」 「兄台,要不要幫手?」六合潛龍欣然問,一聽幪面人說顏知縣平安無事,這 位老怪傑大放寬心。 「我這位同伴的人,落腳在韓河鎮,我怕他們碰上二君一王的人,所以要…… …」 「多三個人,豈不多三分力量?」 「可是………」 「可是甚麼?」 「前輩敢相助?」 「為何不敢?我們三條命是你救的………」 「我不是指這些,而是敝同伴的人你們不能幫,尤其是金筆秀士敖兄,最好走 遠些。」 「廢話!」 「那些人,早兩天落腳在霸王莊。」幪面人似乎不想直接說出是些甚麼人:「 我這位女伴姓朱,江湖朋友知道她的人不多,因為她剛出道沒多久。」 「霸王莊?」六合潛能有點醒悟,霸王卓是黑道大豪,金筆秀士怎能去幫助黑 道人士? 「不錯。」 「我們不走在一起,怕甚麼?兄台,不要婆婆媽媽,相信你真的需要有人助拳 。整晚城內城外打打殺殺,碰上了就拚個你死我活,誰也不知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 ,反正不是朋友就是敵人。咱們碰上了,拚死活也是合情合理的事,走啦!」 「我打賭,你們一定會後悔。」幪面人說。 「人的一生,後悔的事多著呢,多一次後悔又算得了甚麼?我打賭,即使聖人 也會後悔。」 「既然不怕後悔,那就走吧!」行屍向前一跳,跳出廟門。驀地破空厲嘯齊起 ,三方都有暗器向他集中攢射。千手準提屹立不動,並沒發射暗器。 行屍只對千手準提的迴風飛電錄懷有戒心,對其他的暗器滿不在乎,大喝一聲 ,雙袖風雷驟發,腥風撲鼻,襲來的暗器有些被擊落,有些打在他身上反震而飛, 像是打在具有反彈力的鐵石上。 門右的無手天尊公孫亮的手伸出了袖口,一道電芒一閃即沒。 一點不錯,是武林十大暗器中,排名第四的迴風飛電錄,專破內家氣功的霸道 暗器。 千手準提說有三枚迴風飛電錄,所以行屍把注意力全放在千手準提身上。 兵不厭詐;千手準提的詐術成功了,迴風飛電錄其實在無手天尊手中。 同一瞬間,左右兩方出手發射暗器的七八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狂叫著、扭曲 著、蹦跳著飛摔而出。 行屍也砰然倒地,氣散功消。 「師兄………」擊斃兩個人的朱黛尖叫著,拖著劍向倒地的行屍奔去。 藏在門側的無手天尊再次伸出袖口,飛電錄再次化電而飛。 幪面人突然幻現在搶救行屍的朱黛身旁,近身的迴風飛電錄突然消失不見。 門內,許菡三女與兩隨從,瘋虎似的向外衝。 六合潛龍師徒與金筆秀士,繼續收拾那些爪牙。 「結陣!」前面的滄海君大叫。 無手天尊吃了一驚,手第三次伸出袖口。 天色將明,細雨影響視線,吃驚則影響發射暗器的準頭,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就是這意思。 幪面人的左手,先動一剎那。 「噗!」無手天尊的右手向下落,一枚迴風飛電錄滑跌在腳前。 「呃………」無手天尊叫了半聲,上身一挺,頭一仰再恢復原狀,雙腳一亂。 眉心,有一個指頭大的血孔,鮮血急湧,那是鐵蓮子造成的傷害,可能已深入 顱骨內部,很深很深。 眉心,一指頭就可以致命。當然,這指頭必須具有上百斤勁道才行,並不是每 一個人的指頭,都可以隨便殺人的,沒練過指功的人手指反而會折斷。 在前面屹立不動的千手準提,發出驚訝的叫聲。 「公孫兄………」 無手天尊公孫亮已無法回答了,呼出一口長氣,向前仆倒,手腳輕微地抽搐。 「他死了。」幪面人刺耳的怪嗓音直薄耳膜。 兩人面面相對,千手準提站不穩了。 「我認識你,千手準提楊準。」幪面人的目光,在黑夜中似乎可以發光,其實 是反映出廟內的燭光:「現在,我要看你到底有沒有一千隻手。」 「在下當然並沒有一千隻手,致命的手一隻就夠了。」千手準提鎮定地說:「 閣下,亮名號。」 「你可以去查。」 「這………怎麼查?」 「閻王,或者掌生死簿的判官。」 「可惡!」 幪面人的身形,似乎突然變成了在漫天風砂中,飛舞著的一根小羽毛,即使被 無數砂石擊中,也安然無損;甚至他也成了一小拉沙塵,巧妙地隨風飄揚旋動。 千手準提在瞬息間,足足發射了七八種暗器,總數不下卅枚之多,自最小的針 形暗器至最大的扔手箭,真像手空颳起了一陣狂風砂。 最後,幪面人仍站在原地。 而另一面,惡鬥如火如荼。 錚一聲暴震,金筆秀士被震出三丈外失足踣倒。原來他不信邪,硬向二君一王 的三才陣裡闖。 假使沒有六合潛龍師徒及時一杖一劍擋了一檔,必定被主陣的滄海君補上一劍 。 啪一聲怪響,掩護金筆秀士的六合潛龍,也被震出兩丈左右,左手的大袖也削 斷了一幅袖椿。 行屍的兩位隨從,其實是行屍的門人,僵屍功的火候已經相當精純,使用的人 骨形短杖是精銅打造的重傢伙,也禁不起聚力一擊。 總之,五個人圍攻三個人,佔不了絲毫便宜。 但二君一王想一下子把五人中的任何一人擊斃,也不是易事,八個人展開了一 場空前猛烈的殊死戰。 朱黛已將行屍孟婆兩人,交與許菡照料,偕同另兩位師姪女,收拾二君一王的 爪牙。她劍上的造謂,決不是這些爪牙們承受得了的,劍劍追命,招招斷魂,說狠 真狠,像三個雌虎搏殺群羊。 千手準提是最輕鬆的一個,因為幪面人一直就不曾反擊,僅承受各種暗器的襲 擊,似乎有意挨打,也似乎在有意讓千手準提『練』暗器而樂此不疲。 「聽說你老兄可以在剎那間,擊斃十名武林高手,似乎有點誇大。」幪面人身 形不再閃動,刺耳的怪嗓音令人聽得渾身不自在:「閣下,我要反擊了,我的暗器 很簡單,一樣兩樣而已。利器不在多而在精,這個精字並不指精巧,而是指精確, 你是暗器大行家,不用我班門弄斧饒舌。失蹤了廿年的一代暗器之王,千手神魔李 神魔,他的多種暗器十之九是用來唬人的,他真要取人性命的暗器,也只有一兩種 是致命的,也許是一段小枝,也許是一片樹葉。像你,可就下乘得很,每一樣都想 一擊致命,卻又每一樣都落空,浪得虛名,我可憐你。」 千手準提已有點沉不住氣了,這在暗器名家來說,是極為犯忌的事,沉不住氣 表示信心動搖,信心動搖就會影響發射的勁道,準頭失去神意的控制。 「閣下的身法實實虛虛,移動不守常規令人難測,是在下卅年來,唯一無法控 制的勁敵。」千手準提的語氣不穩定了:「你用甚麼暗器,把無手天尊擊斃的?」 「你何不自己去驗看?」幪面人說:「我給你時間。」 「你說出來豈不省事?」 「我說出來就對我不利,有欠公平。」 「在下驗看同樣知道,是不是?」 「那就對我有利了。」 「廢話。」 「你就是聽不得老實話,輸不起。」 「你………」 「你驗看之後,就會心驚膽跳,你的手就會發抖,對我當然大大的有利,我為 何不好好利用這大好良機?你也許不知道,有些人不能見血,儘管他身上流動著血 ,但一見血就會渾身發軟,甚至會暈倒。也許你一生中,都在肆意殺人,用暗器在 遠處殺人,可能是不敢面對一具死狀很慘的屍體,所以你不敢驗看,看了可能會暈 倒呢。」 「哼!在下就驗驗看。」 「請便。」 千手準提是不是真的不敢面對一具屍體,旁人是無法知道的。他掃了幪面人一 眼,確定幪面人沒有承機襲擊的意思,便大踏步向四五丈外的無手天尊屍體走去, 雙手極為自然地擺動,與平常走路毫無異樣。 兩丈、三丈、四丈……… 三枚可以任意折向的飛魚刺,悄然從掌心中飛出。刺長僅四寸,弧度可以準確 地控制飛行路線,細小而薄,黑夜中發射百發百中。 他是斜對著幪面人的,飛魚刺畫出三道令人難覺的弧形淡芒,繞射幪面人的背 心。 剌出手,人仍向屍體舉步接近,邁出的一步尚未踏實,突覺左肋一震。 用暗器殺人的名家,並不表示也有挨別人暗器所傷的經驗。他就是從沒被別人 暗器擊中的人,對左肋的輕微一震僅感到有點意外而已。 可是,等腳一落地,可就感到不對了,腳一軟,向下一挫。 他勉強站穩了,終於覺得肋下有某些可疑的變故,本能地伸手一摸,恰好摸到 正在流血的一個洞孔,隔著濕衣,他仍然知道那是一個洞孔。 「你………」他吃力地扭轉身,面對兩丈外的幪面人叫。叫聲中,他覺得某些 地方像在洩氣,某些無法觸摸的地方有痛楚感。 幪面人正伸出右手,攤開掌心,三枚弧形的鋒利四寸飛魚刺,正一枚一枚地翩 然掉落在泥水裡。 「迴風飛電錄鑽入你體內了。」幪面人輕鬆地說:「那是無手天尊的,留在你 體內做記念。今天,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中,兩個同時除名。好走,閣下。」 他走不了,在陽間他已走完了最後的一步,以後要走的,是陰間的道路。 一聲哀嚎,他仰面摔倒。 幪面人大踏步上前,搜走他的暗器囊。 二君一王三支劍威風八面,所向披靡,把圍攻他們的八個男女,逼得八方散竄 。朱黛三女的加入,事實上反而影響了六合潛龍五個人的活動空間。 幪面人在外圍看了片刻,搖搖頭苦笑。 「大家退!」幪面人沉聲叫,聲如乍雷:「等會兒老道情急拚命,加上妖法行 破釜沉舟一擊,你們很難倖免的,快往廟附近退。在空曠處與這些狗東西鬥陣法, 你們怎麼這樣笨呀?」 朱黛對幪面人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首先發出一聲信號,倒飛三丈脫出劍陣,小 鳥似的飛到幪面人身旁,嬌喘隱隱可聞。 「那你上呀。」朱黛忘形地倚在他懷中說。 「我不笨,我要用千手準提的法寶,一個一個像射雁一樣,把他們射下來。要 打賭嗎?」 「賭甚麼呀?」 「賭他們絕對無法接近我三丈以內,少一尺算我輸了。當然,屍體滑過來不算 。」 兩人一彈一唱,聲傳三五里。 最後一個撤出的是六合潛龍,鬼面具歪在一旁,狀極可笑,像是折斷頭的泥塑 鬼卒。 「厲害!」老人家洩氣地說。 八個人在幪面人左右分列,頗為壯觀。 二君一王竟然不敢衝上來,被剛才兩人的對話鎮住了,九比一,衝上也不一定 能討好,因為九人後面不遠處是土地廟,廟附近有樹叢,劍陣在這種地方威力有限 。 「你到底是誰?」滄海君遠在五丈外厲聲問。 「你去猜好了。」幪面人刺耳的嗓音怪怪的:「我不想招惹你這三位臭味相投 ,結伙稱雄道霸的大人物。人怕出名豬怕肥,我膽子小,可不想做人人注目的大人 物。其實,殺死二君一王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你們實在算不了大人物。」 「你把千手準提………」 「殺死了,你瞧。」幪面人舉起千手準提的暗器革囊:「這是他的暗器囊,如 假包換。現在,是我的了,我要用這些暗器殺掉你們,有種你們就衝上來。」 「無手天尊呢?」「也死了。」「閣下,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我滄海君 會查出你的底細,和你沒完沒了。」三人向後急退,片刻便消失在視線外。「該死 的!你們不收屍就走?」幪面人大叫。 行屍的右後腰被飛電錄貫穿一個洞,內出血相當嚴重,但幸好有神效的金創藥 ,總算保住了命。 煉魂孟婆雙腿被淬毒的釘形暗器擊中,毒性並不猛,對方志在活擒,這種毒難 不倒稍具毒物常識的人。 朱黛將行屍抱入廟內,重新替師兄上藥裹傷。 「師………妹,你………你怎麼回………回來了?」行屍有氣無力地問。 「師兄,我………」朱黛期期艾艾:「我只是放………放心不………不下。在 半途碰上一……一些賊,知道二君一王往這條路上來了,所………所以………」 「所以你趕來………」 「是的,半途碰………碰上他………」 「那一個他?幪面人?」 「師兄,請不要說。是………是我不好………」 「不,你是對的,我在他手下死過一次了,這次………」 「他在追蹤二君一王,不等我向他求援,他就………」 「替我謝謝他。我想,我該洗手脫離江湖了。」行屍失聲長嘆:「江山代有才 人出,老一輩的人何苦還在江湖現世?死在江湖,畢竟不是愉快的事。你對他…… …」 「我不知道,師兄。」 「好好把握你自己,師妹,我祝福你。」 稍矮的鬼面人,一直在旁留心他們的談話。 六合潛龍沒除下鬼面具,與金筆秀士站在奄奄一息的嚴知縣面前。 許菡姑娘在一旁,將師伯行屍拷問嚴知縣的經過說了。 嚴知縣雙耳沒有了,肩上丟了兩塊肉,腹部挨了重擊,已是去死不遠。 「你拏他怎辦?」六合潛龍向金筆秀士問:「拔筆宰了他?」 「不了,我已經沒有殺他的興趣。」金筆秀士搖頭苦笑:「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爭來早與來遲;上天差行屍執行報應,我何苦做劊子手?讓他自生自滅吧!」 「也好,這不是你該做的事。」 「裴前輩,晚輩慚愧。」 「彼此彼此,誰也不說誰好不好。真糟,我的事還沒著落呢。」 「救顏耿文?」 「是呀!」 「幪面人不是說………哎呀!他呢?」 幪面人已經不見了。 「這位姐姐。」稍矮的鬼面人拉住了朱黛:「你知道幪面人是誰嗎?」 「知道。」朱黛惶亂地用目光搜尋幪面人。 「他是誰?」 「別問我。」朱黛不勝煩惱地衝出廟外。東方發白,細雨已止,四野空蕩蕩, 幪面人早就走了,到那兒去找? 「我要去找他!」朱黛淚盈盈地向寂寞的晨空呼叫。 大官道從真定南下的第一站是欒城,兩輛輕車在巳牌左右,方通過廣濟橋,不 徐不疾地向南又向南,並不急於趕路;巳牌出城實在太晚了些。 五里,十里………十里亭在望。 十里亭前停了不少健馬,還有三輛華麗的輕車。久旱初雨,雨雖停了但滿天陰 霾,像這種鮮衣、怒馬、華車,與及從人一大群的旅客,要是在路上碰到大雨,那 情景真夠尷尬的。目下雖則雨止,看這些車馬的泥濘狼狽像,實在威風不起來,神 氣不起來。 不是在十里亭歇息,而是在修理一輛華麗輕車的車輪。這就是人多車多的缺點 ,一輛車出了毛病,所有的人都被耽擱了。 大概車剛剛修好,有人吆喝著準備登程。 是南下的車馬,顯然這隊車馬不曾在府城逗留,而是天明後不久,穿越府城南 下的。至於從何處來,就很難估計了,真定路通四方,誰知道從那一方通過府城的 ? 兩輛輕車,恰在這時接近了十里亭。 兩名騎士策馬迎面攔住了,舉馬鞭示意要輕車停止前進,氣勢洶洶。 這就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所擁有的特權,有權禁止身份低的人走在前面。假使 是久旱時在路上行駛,後面塵埃滾滾,走在後面的人委實吃不消,所以走在前面的 人,輕易不肯讓後面的人超越。 假使地位相當,那就看誰人多勢眾。 兩騎士的用意極為明顯:等一等,等咱們先走。 第一輛輕車的兩個車把式,高瘦陰鷙,臉孔似乎不健康,一雙怪眼放射出刺人 的寒芒。 「怎麼啦?」掌鞭的車把式陰森森地問,緩緩剎住車,擺出講理的態度。 「跟在後面,咱們的車馬立即啟程。」騎士之一可不想講理。 其實,官道潮濕,車馬經過不可能揚塵,只有有點泥濘不能快趕而已,不需阻 止別人超越。 「憑甚麼?」掌鞭的目光更陰森了。 「濁世滔滔,威麟稱豪。」另一名騎士神氣地高呼。 「閣下有何高見?」打交道的騎士厲聲問,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委實令人難以忍 受。 「啟稟主人,請指示。」大掌鞭扭頭向緊閉的車窗說。車三面有窗,關上窗便 看不見車內的人。 「不必亮萬。」車內傳出指示:「威麟堡威震江湖,目下咱們不宜與人結怨。 」 兩騎士聽得一清二楚,車內人的口氣顯然對威麟堡並不怎麼尊敬呢。 「車裡面的人聽了。」打交道的騎士嗓門大得很:「要想與威麟堡結怨,不會 有好處的,算你聰明,聰明人活得要長久些。」 「你這混蛋狗王八!」大掌鞭委實受不了,破口大罵:「要是早兩天你敢說這 種話,太爺我一定剝你的皮,剁了你餵狗。」 「你這狗東西該死!」騎士火冒三千丈,策馬繞車右衝向車座。 又馳來一男一女兩騎士,聞聲馳來察看。 「等一等!」美麗的女騎士及時制止騎士出手揍大掌鞭:「甚麼人在此無禮撒 野?」 「亮萬!」車內的人沉喝。 「天下三屍,不留孑餘!」大掌鞭在車座上站起,舌綻春雷沉喝。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兩輛輕車的後車門同時開啟,同時湧出六名男女。前一輛車是行屍、煉魂孟婆 、許菡。後一輛車,是朱黛和兩位師姪。 四名車伕,在車座下掏出了白骨棒。 男女四騎士臉有驚容,但並不害怕。 「我行屍第一次掩起行藏趕路,也第一次碰上有人敢如此侮辱我行屍。」行屍 那披頭散髮的鬼樣子本來就夠嚇人,說的話更是陰森冷厲帶有七八分鬼氣。 天下三屍通常不在白天露面,也很少在白天趕路,這是江湖朋友耳熟能詳的事 。夜間趕路或露面時,從不掩起行藏。 「非常抱歉,原來是錢老前輩,恕晚輩無禮,不知不罪。」女騎士頗有風度地 行禮陪不是:「老前輩假使先亮萬,就不會有此誤會了。」 「你們威麟堡的威風,果然名不虛傅。」行屍氣消了,確也不想與威麟堡為敵 :「小姑娘,是否打算把老夫這些人留下?」 「晚輩豈敢?」女騎士揮手示意,命三位男騎士退至一旁:「老前輩請先行, 請。」 其實,女騎士話說得客氣,而流露在外目無餘子的神情相當強硬,自始至終, 三位男騎士一直採取戒備的狀態,隨時皆可能出手攔阻。 行屍當然心中有數,威麟堡的聲威,比天下三屍只強不弱,威麟堡主濁世威麟 范大風的真才實學,確也比三屍略高一分兩分,而且人多勢眾,威麟堡的人能保持 表面上的客氣,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當然,威麟堡的人也心中有數,像天下三屍這種孤魂野鬼凶殘惡毒,招惹了必 定有百害而無一利,如非必要,最好不要樹這種強敵。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被夜間活動的三屍纏上了,所付出的代價將極為可觀, 三屍可不是拍胸膛稱英雄的腳色,明暗俱來出手殘忍冷酷,總不能出動堡中眾多高 手,在天下間窮搜加以搏殺,出動少數人也將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何苦來哉 ? 彼此皆各懷戒心,保持表面上的禮貌,這就是行屍開始時不願亮名號的緣故, 他也不想招惹威麟堡自找麻煩。 每一個聲威到達某一種程度的高手名宿,內心裡都不希望與對方直接碰頭,除 非自信能勝得了對方,或者吞併或除去勁敵的時機已經到來,不然最好互相迴避為 妙,以免碰上了引起意外的衝突。 當誰都不肯自認聲威低一級,衝突是無法避免的。更糟的是,連三流小混混也 不認為自己比別人低一級。 名利之爭,武林人最為強烈,在江湖闖蕩,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說甚麼行俠 ,說甚麼主持正義,說甚麼為弱小作不平鳴………說穿了,還不是為名為利?只有 白痴神經病,才自認比別人低一級。 行屍不願招惹威麟堡,並不是他願意承認天下三屍比威麟堡低一級,至少在心 理上不願承認。但目下他受傷在身,而且已經有洗手退出江湖的打算,所以收斂了 許多,但一旦受激,立即凶性恢復,故態復萌。幸好對方及時改變態度,即使改變 得並不太明顯,至少已經給他留了退路,讓他不傷自尊下台階,他也就認了。 這邊起了糾紛,亭子前的人皆將注意力向這邊集中。這時,車馬即將動程。 事與馬已經把路堵塞了,行屍的事想過去並非易事,即使想硬衝也衝不過去, 可知女騎士的請字,實在沒有真正謙讓的意思。 「好,老夫領情。」行屍忍就忍到底:「也許有一天,老夫會回報貴堡的。」 「威麟堡的堡門,隨時準備為老前輩而開。」女騎士語含玄機:「江湖朋友都 知道五台南面的留鳳嶺,是敝堡的所在地,老前輩請玉趾光臨。」 「老夫記住了。」行屍悻悻地說,開始登車。 女騎士的目光,追隨著朱黛轉。 朱黛的臉色顯得平靜,鳳目也在女騎士的身上打量。 雙方都是芳齡二八二九之間,同樣的美麗動人。女騎士穿騎裝,益顯得剛健婀 娜,曲線玲瓏十分惹火,讓男人想入非非。 同性相斥,尤其是同樣美麗的女人碰了頭,心理狀態之複雜可想而知,有如兩 頭肉食猛獸,關在同一個籠子裡,隨時都可能爆發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 朱黛是最後上車的,剛到達車門,女騎士已找上了她,衝突將無可避免。 「你也是錢老前輩門下?」女騎士挑釁地問。 「有甚麼不對嗎?」朱黛不是省油燈,態度當然不會友好。 「我只是感到奇怪。」女騎士似笑非笑。 「有何可怪?」 「僵屍功似乎不宜女性修煉,對不對?」 「你又有何高見?」 「要是我,我不會練。」 「你如果練,將是一個死女人。」 「你怎麼沒死?」 針鋒相對,氣氛一緊。 「這表示你孤陋寡聞,沒見識。」朱黛冷冷一笑:「一個正宗內功根基紮實的 人,加練僵屍功不但不會死,反而功力猛晉。像你,一練就會死,因為你的內功根 基,實在差得很遠。」 「哼!你是說,你的內功比我高明?」女騎士冒火了,柳眉一挑,晶亮的大眼 中殺機怒湧。 「我說了嗎?」朱黛卻反而冷靜下來:「讓我想想看,是不是真的說了。」 自命不凡的人,不論男女,一言不合就動刀子拳頭,不足為怪。 「我倒要見識見識你行屍門下,內功根基到底有多紮實。」女騎士一躍下馬: 「你貴姓呀?」 「我姓朱,目下的皇帝也姓朱,但這朱與那朱血脈不相連,你可以放心,我不 是宗親仗勢欺人。」朱黛也不甘示弱,緩步迎上:「你呢,姓范?」 「不錯,范梅影。」 「我叫朱黛。」 「我要見識見識你的僵屍功。」 「我也有意領教威麟堡的密宗苦行禪功。」 一匹健馬馳到,是一位侍女打扮的女騎士。 「小姐,夫人說,不要多事。」女騎士馬上欠身說:「讓龍衛或鳳衛把他們打 發走算了,要啟程啦!」 「不行,你去向我舅媽說,要她們先走。」范梅影氣衝衝地說:「這是我的事 ,我自己和這些人了斷。」 「小姐………」 「你們走!」范梅影不悅地叫。 「好吧!」 「我很快會趕上來的。」 車馬開始動身,留下八個男女騎士,其中有英俊、美貌的龍鳳二衛,在一旁下 馬列陣,甚有氣派。 行屍與煉魂孟婆,在車窗向外觀看,無意出面干涉,小一輩的衝突,老一輩的 人少干預為妙。 朱黛今天穿了黑色的騎裝,范梅影是酒紅色的,兩人同樣美得撩人,年歲相若 ,曲線同樣惹火。不同的是,朱黛穿黑,有點冷若冰霜的韻味。 范梅影則是不同型的嬌娃,即使盛怒,渾身依然流露出令男人心跳加快的媚態 ,正是天生媚骨一類女人。兩相比較,春蘭秋菊各有風華氣質。 一冷一艷,面面相對。 艷如桃李的人,通常比冷若冰霜的人耐性差,一聲嬌叱,紅影無畏地走中宮硬 行切入,一掌當胸便拍。 已經表明要此內功,這一掌自然不是巧招,掌心殷紅似血,密宗的苦行禪功已 提至八成,志在擊破僵屍功,無儔掌勁突然迸發,八尺外掌動外緣的氣流化為罡風 ,向前洶湧捲去。 朱黛其實練的內功不是僵屍功,女人先天體質與男人不同,不宜練這種像死人 一樣的邪門內功,范梅影把她誤認作行屍的門人,知己不知彼,真不宜一開始就行 雷霆一擊,估計錯誤有輸無蠃。 朱黛踏出一步出掌,全身的勁道集中於一點發出,掌心顏色正好相反,蒼白而 略帶銀灰色,毫不示弱硬接硬封,意在一掌分高下。 啪一聲暴響,勁氣如潮,罡風激盪,接實時似乎同時爆發出一聲迴響,與及骨 骼的震動聲。人影各向後飛返,退出丈外腳下仍然穩不住馬步,急速向後滑。 「叭噠!」范梅影仰面摔倒。噗一聲響,朱黛也前仆以手撐地。路面仍然泥濘 ,這一下妙極了,一個前面沾滿了泥漿,一個背部一塌糊塗。范梅影要狼狽些,而 且退的距離遠了八尺。 「我非斃了妳不可………」范梅影跳起來,發瘋似的尖叫,而且作勢伸手拔劍 。朱黛雙手全是泥。冒火地在裙上拭手。「我要你的命!」她也要拔劍。 行屍幾個在車裡的人,忍不住大笑起來。范梅影的八個人不敢大笑,轉頭掩口 而笑。兩人的狼狽像,的確令人忍不住笑。 七匹健馬來自府城,蹄聲如雷,泥水飛濺,好快! 「不要胡鬧了?」最先到達的英偉年輕人勒住坐騎大喝,健馬人立而起:「妹 妹,你這樣子還能見人嗎?舅媽他們呢?」 「以後我再找你。」蒞梅影凶狠地向朱黛說:「我必定殺你。」又轉向年輕人 :「舅媽走了片刻,怎麼啦?」 「你們真該在府城逗留。」 「為何?」 「府城鬧翻了天,山東來了二君一王,與及馬閻王一群人,要追一些珍寶。昨 晚驛館三個退職知縣被擄走,各方英豪各展神通。」 「無影刀他們也參予了?」范梅影急問。 「不知道,倒是有一個人,但他竟然沒參加,而事先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是二君 一王的勁敵。」 「誰?」 「逍遙公子。」 「哦!他………」 「咱們在井陘關附近。澈底詳查那天你出事前後,往來途經該地的江湖人,裡 面不是有一個逍遙公子嗎?」 已經到了車門,準備登車的朱黛站住了,用巾故意拭掉身上的泥漿,其實全神 貫注傾聽他們的談話。 「唔!也許在現場被我用空靈香薰倒的青年人,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逍遙公子 ,可有那小書生的消息?」 「府城曾經出現幾個書生,連金筆秀士也露了臉。我沒工夫詳查,必須讓你去 找,誰知道戲弄你的小書生是何來路?只有你才認識他。」 「好,我先回府城。龍衛。」 「屬下在。」年輕魁偉的龍衛在馬上欠身答。 「快派人追上去稟告,快。」 「屬下遵命。」 人馬像潮水,轉回府城。 行屍的兩輛輕車,繼續不徐不疾南行。次日一早,大批人馬南下。二君一王三 騎在前面飛趕,未牌時分便趕到趙縣,攔住了一批趕長途運糧的馱隊,像強盜一樣 ,奪走了所有的十六匹健騾。 這些人真是無法無天,把卅二隻大糧袋全部割開,麥子撒滿一地。 共找出四只藏在麥子裡的徑尺木箱,裡面全是耀目的金珠古玩。他們終於奪獲 閻知縣的藏珍,高興得上了天。 一群人馬呼嘯而走,先下寧晉,預定走新河進入山東的德州。 這條路雖說不是大官道,但仍然寬闊筆直,車馬可以無拘束地奔馳,沿途全是 大平原,少見山丘,而且道路平靖,宵小毛賊不多。 薄暮時分,人馬進入寧晉城。 卅四名男女,住進了永安老店,包下了整座三進院上房,嚴禁旅客經過,連店 伙也只能聽候召喚才准接近,像一群王公貴戚般神氣。 寧晉至德州,需四日馬程。如果用像今天一樣的腳程趕,三天就夠了。一進入 山東,便是他們的天下,沒有人再敢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討野火,就算宇內十一高 手聯合前來,同樣會被消滅掉。 德州有兩衛官兵,必要時可以出動大肆搜索,捕殺那些不知死活的高手名宿。 山東稅監馬閻王,經常調動兵馬殘殺那些逃稅的百姓。 一天趕了兩百里,就算事前走漏了風聲,那些不死心的人得到消息趕來,也不 可能趕得上了。但滄海君不敢大意,警戒比往常加強了一倍。 院廳燈火明亮,已經是二更將盡,主腦門在廳中密議,七個地位最高的人,有 一大堆的善後事宜,等待他們處理,並不因為奪寶成功而鬆懈下來。 負責指揮的人仍是滄海君,二君一王全在座。另四名男女,是山東稅監馬閻王 派來的人。 氣氛不怎麼融洽,兩方面的人似乎各有意見,意見無法溝通調和,氣氛那能好 ?大多數的人可以同患難,不可以同安樂,所以有很多大意外大災禍,都是在辦事 成功之後發生的。 「我明白你孫老哥的意思。」滄海君向山東馬閻王派來的主事人,用並不愉快 的口吻說:「你們想早點交差,咱們也希望早些把事情了結。你們想先一步把珍寶 帶走以免夜長夢多又生意外,留咱們誘敵阻敵吸引那些不死心的人,以便讓你們安 全攜寶返回濟南交差,本來無可厚非,人之常情。」 「公羊老哥,你說的無可厚非是甚麼意思?」孫老哥臉色不怎麼好看,有問罪 的意思。 「本來就是嘛。」滄海君無意讓步:「這次你我奉命追贓,由我在明你在暗, 雖說成功了,但你我的人死傷空前慘重,那些意在渾水摸魚的三山五岳朋友,實力 之強空前龐大。這些人包括黑、白、綠林,尤其那幾個武功駭人聽聞的神秘人物, 可把咱們整得灰頭土臉,你老哥心中害怕,是可以想像的事,所以想早些遠走高飛 ,讓咱們擋災。你老哥是馬公公面前的紅人,總領江湖客莫總領的得力臂膀,急於 趕回去交差並沒有錯。咱們是外面的人,當然有責任保護你們這些身邊人的安全。 」 「你也可以做馬公公的身邊人呀。」孫老哥冷冷一笑:「莫總領不是希望你們 二君一王,直接負責督稅署的差事嗎?不過,你老哥說話也有欠公允,假使馬公公 不放心你們,為何責成由你老哥主持大局?廢話少說,兄弟仍堅決主張明晨兄弟先 動身,諸位可以從容安排斷後事宜。公羊老哥,你總不至於不想替那些不幸死去的 朋友報仇雪恨吧?至於我,交差第一,公事比私仇重要。交了差,我會到江湖上追 查那個殺了南準提北天尊的幪面人,替他們討回血債。」 「真的呀?」滄海君冷笑:「不必日後費神去追查,我敢打賭,他一定飛快地 跟來了。俠義道的金筆秀士也會冤鬼似的纏上來,黑道的黑衫客也不是不敢跟來的 怕死鬼。還有那個又黑又狠的無情花,更會像偷食的貓一般伺機啣了就跑,已經證 實她已和品花點翠兩公子聯手,假使再搭上妖魔鬼怪,實力將最為驚人。你孫老哥 再不趕快走,說不定回去交不了差呢!好吧!咱們明天慢慢就道,你們先一步快馬 加鞭走之大吉。哦!要不要化裝易容,或者扮行商走?這樣比較安全些。」 「如何走,那是兄弟的事,不勞你老哥耽心。」孫老哥並不因對方的諷刺而激 怒:「金筆秀士與妖魔鬼怪那些人,其實不成氣候,你老哥卻興高采烈去招惹實力 最強的行屍,忽略了先收拾弱者再對付強者的金科玉律,不但斷送了你手下不少精 銳,更斷送了我的臂膀北天尊南準提,所以現在連金筆秀士那些人也從弱者變為強 者,難怪你心驚膽跳了。珍寶兄弟希望這時由兄弟接收,責任轉移,你老哥肯否同 意?」 「兄弟求之不得。」滄海君陰險一笑:「最好立即點交,兄弟也好感到心安些 。來人哪!」 進來四名大漢,在堂下齊聲應喏。 「把珍寶箱帶出來,點交給督稅署的孫班頭。」滄海君大聲說:「今晚咱們可 以安心睡大頭覺了。」 滄海君不是氣量恢宏的英雄,每一句話都帶刺。本來這件事他的確感到不痛快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達成任務,而派來協同他辦事的人卻要求帶了珍寶先走,留他 在後面阻擋追來的三山五岳江湖梟雄,不僅直接威脅他的安全,也讓他覺得做一個 外圍走狗的確悲哀。這種受到委屈的心態,心高氣傲的人發發牢騷是正常的現象, 所以孫班頭並不想計較,只要目的達到了,就讓他發洩發洩,並不是甚麼了不得的 事。 片刻,四只木箱擺放在堂上,在案前一一打開,按每張清單逐一點驗。 有大半珍寶屬於古物,是那些大戶人家代代相傳,作為傳家之寶的珍飾古玩, 只有行家才知道它們的價值,八輩子沒接近或擁有珍寶的人,那知道這些價值連城 的稀世奇珍,到底有何用處?一旦天災人禍發生,一顆珍珠還不如一粒米麥來得有 價值呢! 雙方主要人物皆在場,片刻便順利點交完成,責任轉移,雙方皆無異議。清單 原來就有的,是閻知縣鑑定後列出,每箱各附一張,正本可能在閻知縣身上,雙方 皆不可能先吞沒一批再偽造清單,所以點交十分順利。 孫班頭當然十分滿意,親自封箱算是接收完成。 「現在,是你的責任了。」滄海君語氣仍帶有火藥味:「孫老哥,你的人能保 證可以平安運抵濟南嗎?」 「請放心,兄弟的人手足夠應付意外。」孫班頭幾乎要拍胸膛保證了:「當然 ,問題不是沒有,解決之道,在於諸位能否阻擋得住追來謀奪的人。呵呵!要不要 兄弟留下一些人協助諸位應付強敵?」 「你的人行嗎?」 「公羊老哥,你不否認兄弟的人,在真定曾經出盡死力,你老哥才能順利把閻 知縣弄到手,才能順利取得口供,找到秘密啟運的珍寶吧?好像最強勁的行屍,是 兄弟的人無手天尊擊倒的,沒錯吧?」 「哼!這………」 「趕走妖魔鬼怪,與及殲滅閻知縣的保鏢生死一杖與八爪蛟,好像也是兄弟的 人獨當一面完成的,兄弟沒有弄錯吧?呵呵!天色不早,兄弟要歇息了,明天還得 起個大早,一天準備趕兩百里路呢!」 廳門本來是虛掩著的,外面本來有兩名警衛。其他廂房與上房的人都早早入睡 了,附近共派有四名警哨。 這是說,卅四個人,除了七個地位最高的首腦人物,剩下的廿七個人,必須每 個時辰派六個人負責警戒,一夜中,幾乎每個人都輪到一次,相當辛苦。 廳門突然被推開,湧入一群不速之客。 不用說,廳外的兩個警衛恐怕有點不妙。 其他附近的四名警哨,也可能遭了殃。 七個首腦與四名大漢,全都大吃一驚。 「濁世滔滔,威麟稱豪!」沉喝聲震耳欲聾。 像貌威嚴,不可一世的氣概頗為懾人的威麟堡主,濁世威麟范大風,神氣地舉 步入廳。左面,是二堡主神劍勞修武;右首,是堡主的拜弟八表天曹曹天奇。 後面跟入的人,是堡主的內弟掌裡乾坤方人傑,與方人傑的妻子衝霄鳳霍窈娘 。 隨後跟人的,是堡主的一雙兒女:范豪與范梅影。 這才是江湖道的風雲人物,威震武林的頂尖大豪。 二君一王與濁世威麟相較,差了一大段距離。 濁世威麟、神劍勞修武、八表天曹三個人的威望,與江湖地位,比起當今十一 大高人雖說氣勢稍弱,但真才實學其實與宇內十一高人並不遜色。如論江湖實力, 甚至比十一高人中的大半強得多。以馬閻王的保護人江湖客莫致遠來說,在十一高 人中排名第四,所以稱四客,但手下的親信好友為數有限,手下的爪牙都是忠於馬 閻王的,他只能指揮而不能自己培養黨羽。 掌裡乾坤方人傑,一點也不像人傑,生得粗矮而禿頂,滿臉橫肉,銅鈴眼加上 象徵蠢笨的年魚嘴,毫無『人傑』的氣概風標,簡直就像一個蠢笨的粗俗陋漢。可 是,他外表蠢笨,卻心計極精,見聞廣博,心狠手辣,天生的一雙巨擘,揉石成粉 搓鐵成末,非常令人害怕。 方人傑的妻子衝霄鳳霍窈娘,兩個人結合簡直是絕配。衝霄鳳不但美艷絕倫, 而且年歲也小了一倍,目下正是廿五六花樣艷冶成熟盛年,身材也高些。 因此,兩人很少公然走在一起出現在人前。 衝霄鳳通常都獨自在江湖行走,與甥女范梅影反而極為投緣,走在一起簡直就 像一雙姐妹花。 衝霄鳳上次在龜背山,要懲罰不了僧、無虧散人、無情劍夫婦時,被人從後面 點了腦戶穴,在她臀部拍了一掌,這人是個文質彬彬的年輕書生型人物,而且已經 被她的兩個侍女制住了的,卻在重要關頭反而裁了,她把那書生型的年輕人恨入骨 髓。 她的甥女,也被一個小書生戲弄得火冒三千丈。 更可惱的是,計畫中謀劫山西孫中官一批寶石金銀,居然落了空,到底寶石金 銀被那些人劫走了,找不出絲毫線索。 這就是威麟堡的大豪,傾巢而出的緣故。 二君一王傻了眼,孫班頭也臉上變色。 「范堡主,你………你這算甚麼?」滄海君不得不硬著頭皮打交道:「我公羊 滄海是不是衝犯了貴堡?」 「恕范某冒犯。」濁世威麟極為風度地抱拳為禮,笑容可鞠:「范某的車馬趕 不及進城,只好帶人偷入城關,夤夜前來拜會諸位的大駕,為免驚擾旅客,所以來 得魯莽,諸位海涵。」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加封的四只木箱。 語氣保持相當的客氣,滄海君即使想冒火也冒不起來,對威麟堡本來就有三分 恐懼,那敢冒火? 「但不知堡主光臨,有何指教?」滄海君的口氣硬不起來。 「來向公羊兄打聽幾個人的下落。」 「在下認識不了幾個人。」 「二君一王,一掃兩光;以諸位的江湖聲威,如果認識不了幾個人,那還用叫 字號嗎?公羊兄這次在真定府,威風八面出盡了風頭,就算往昔不認識幾個人,現 在也多認識幾個了。」 「姐夫,不要和這些人浪費口舌。」掌裡乾坤鼓著銅鈴眼說:「他們不願套這 份交情,咱們另找別人打交道:另找夠份量,配與咱們打交道的人打交道。」 軟硬兼施,壓力逐漸增加。 擺平警衛登堂入廳,所擺出的本來就是霸王姿態,不管表面或骨子裡,都夠強 硬夠威風。 滄海君心中雪亮,自己已經栽定了,再不識相,後果將極為嚴重。 滄海君不得不忍,但孫班頭可就有點憋不住了。 「這位嘴巴有釘舌頭帶刺的仁兄,想必是江湖上大名鼎鼎頗夠份量的掌裡乾坤 方老兄了。」孫班頭話中也帶了刺:「在下實在不明白,既然你認為咱們不夠份量 和你們打交道,那你們來幹甚麼?示威?咱們都承認你們的江湖唯我獨尊地位呀, 何必費事示威?」 「如果你們不願意。示威又有何不可?」 「目下的情勢確是如此,也由不了我們願不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是嗎?」 「半點不假。你閣下貴姓大名?咱們眼生得很。」 「方老兄是大寺大廟的神靈大菩薩,那見過在下這種混香火餘燼的小鬼呀!在 下嘛!姓孫,百家姓上第三姓,孫家駒,目下走投無路,在濟南督稅署混口食。也 許有那麼一天,會投奔威麟堡求諸位賞碗麵吃呢!」 濁世威麟眼神略動,但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 「天殛星孫老兄早年揚威黑水洋,統率過上萬海上英豪,我威麟堡又算得了甚 麼?連長工奴僕全算上,也不過一兩百人。」濁世威麟淡淡一笑:「目下天下的形 勢,是五方英豪全投向天下四大欽差府得意;孫老兄在馬閻王處高就,昔年威風仍 在。不過,范某也不甘菲薄,要辦的事如果沒著落,少不了豁出去盡力而為,走一 步算一步。情勢不由人,我來了,就沒有甚麼好顧忌的,是吧?」 「豁出去,划算嗎?」 「在江湖稱雄道霸,有如風前之燭,樣樣事都從是否划算著眼,還稱甚麼雄道 甚麼霸?你孫老兄想當年,擁有廿餘艘朦幢巨艦,手下十二蛟龍擁眾上萬,何等威 風,橫行東海縱橫五省,沿海官民聞名喪膽,那想到今天寄身太監閹人手下求食? 老實說,范某如果怕馬閻王對我威麟堡不利,就不會趕來向諸位討消息自找麻煩。 」 這位天殛星孫家駒,是十餘年前橫行東海的海盜巨魁之一,後來在一次領導權 鬥爭中,被另一股海盜火併吞沒,逃上岸在江湖仍然幹殺人放火的強盜老行當,並 不怎麼有名氣,沒想到一通名,便被威麟堡主揭破身份,難免心中有點悚然。 范堡主不怕他的主子馬閻王報復,也令他暗暗驚心,想利用主子馬閻王的欽差 權勢唬人,顯然沒收到預期的效果。 「閣下要甚麼消息?」天殛星不得不忍氣吞聲。 「恐怕公羊兄所知道的消息,要比你孫老兄知道得多。」濁世威麟明白表示, 打交道的對象不是天殛星:「公羊老兄肯不吝賜教吧?」 「情勢不由人,在下談不上賜教,反正知無不言。」滄海君苦笑:「但不知范 堡主要甚麼消息?」 「公羊兄大概已摸清那些虎口奪食,不知死活牛鬼蛇神的底細吧?」 「不瞞你說,有些還沒摸清。」 「范某在府地聽說過了,確是有些人掩去本來面目,神出鬼沒令人摸不清來路 底細。」 「堡主要知道………」 「范某要查幾個人的下落。」 「那些人?」 「無影刀周一青、淮陽五惡、王屋三盜、不了僧、無虧散人、無情劍夫婦、一 個穿綠長衫的少年美書生、逍遙………算了,逍遙公子的消息不必說了,有關他的 事范某已經查得差不多了,諸位曾經吃過他的虧。」 「堡主所說的這些人,在下沒有他們的線索。唯一知道的人是淮揚五惡,他們 早些天曾經在府城落腳,有兩個人受傷不輕,醫治了三天,走時雇車運走了一個, 另一個傷重不治死了。」 「我會找到他們的,哼!」艷光四射的范梅影恨恨地說,語氣並非專指淮陽五 惡而言。 淮陽五惡,也就是龜背山劫寶時,毀掉威麟堡輕車的歹徒中的五個。 「堡主找這些天南地北的牛鬼蛇神,到底為了何事?」滄海君訝然問:「這些 人都是第九流的混混,除了一僧一道無影刀還算人物之外………」 「那是范某的事,無可奉告,只請諸位將他們的下落見告,深感盛情。」 「很抱歉,在下的確不知道這些人的下落。」 「在下仍然感激,打擾了,告辭。」 眾人昂然撤走,那股目中無人的氣勢,委實令滄海君這些人心中大恨,卻又敢 怒而不敢言,眼睜睜目送這群人消失,無極元君第一個跳起來。 「欺人太甚!」無極元君的道冠似乎要衝起了:「威麟堡沒有甚麼了不起,總 有一天。貧道要威麟堡瓦解冰消,誓雪今晚的奇恥大辱。」 「該死的!」滄海君憤然叫:「他們眼中,還有江湖同道在嗎?太過份了,這 狗娘養的,簡直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別人都該被他踩在腳底下遭蹋。哼!好, 我認了,咱們走著瞧。」 「諸位,你們還沒看出他們的居心?」天殛星不安地說:「來討消息是假,探 虛實是真。很不妙,這些珍寶所帶來的災禍還沒了,似乎………唔!得趕快把這些 珍寶弄走,越快越好。一進入山東,威麟堡的人膽敢跟來一步,我要他們生死兩難 。在這裡,咱們是折了翅的鷹,斷了爪的虎豹,只有任由他們耀武揚威了。」 重責在身,天殛星心中一急,立即領了自己的人告退,返回住處積極準備應變 。 滄海君則感到十分快意,大有幸災樂禍的意味,但眉梢眼角流露出隱憂,假使 威麟堡的人志在奪寶,他滄海君難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可不是好玩的,首當其 衝的必然是他們二君一王,豈能不感到憂慮? 「明早咱們也早些動身。」滄海君斷然向手下們下達指示。 威麟堡的人從北門西角越城而出,男男女女共有廿六名之多,浩浩蕩蕩聲勢渾 雄,守城的丁勇即使發現他們偷渡城關,也裝作沒看見,任由他們來去自如。 走上北行的大道,一群人大搖大擺而行。落腳處在五里外的寧鄉村,是一座小 村落,他們有大批車馬,趕不上進城只好在城郊落腳。 後面,鬼魅似的跟來兩個黑影,一大一小,是從永安老店跟來的。 這兩個黑影,天未交二更便已在永安老店潛伏,一直就監視著二君一王那些人 的動靜,四個警哨都是高手名家,居然毫無所覺。 一里,兩里………一行人有說有笑,毫無戒心地趕路,不知跟蹤的人愈來愈接 近。 憑威麟堡的威望與實力,諒二君一王的人不敢心生歹念,天敢也不敢派人跟來 自尋死路,所以廿六名男女毫無戒心。 小黑影悄然繞右方的田野超越,像是一縷輕煙般消失,相距遠在數十步外,這 些毫無戒心的人自然毫無所覺,更沒料到大的黑影已到了後面。 威麟堡的打手,在江湖聲威遠播。范梅影在江湖遨遊兩年期間,她的四男四女 隨從稱為龍鳳八衛,可說出盡了風頭,有許許多多的問題,都是龍鳳八衛出面解決 的,問題包括打發地方豪強,趕走下九流的混混、向高手名宿挑戰、獲取主人所需 的一切東西、驅趕追逐裙下的不識相男人、等等、等等……:今晚,她追隨在乃父 身邊,依然帶了一龍一鳳兩位打手,跟在後面擺威風。 這兩位打手的鳳衛,也就是那次在山西道上,想下馬抱走受到空靈香暗襲昏倒 的喬公子,卻又被大批奪寶賊突襲而來不及抱走的那位鳳衛,因此,是認識喬公子 的龍鳳八衛之一。 那次,范梅影損失了六個人。 這位鳳衛的武功,自然是第一流的,與同伴龍衛併肩走在最後,一面低聲交談 。 「周寧。」她的語音低柔,避免打擾前面主子們的談話:「我認為逍遙公子絕 對與那些劫寶賊無關,小姐為何堅持要找他?」 「你怎知道與他無關?」龍衛也低聲說。 「小姐用空靈香薰倒了他,這是我們都親眼看到的,我還奉命帶走他呢!後來 淮陽五惡那些人殺到,就來不及理會他了。這表示以後所發生的事,根本與他無關 。再說,那戲弄小姐的綠衣小書生也露了面,比喬公子矮了許多,根本就是兩個人 嘛。」 「但方夫人後來所碰上的年輕人,經多方查對,與小姐所遇上的喬公子相同, 這又怎麼說?方夫人要找喬公子的念頭,比小姐還要迫切呢!」 「這………」 「也許………」 「也許甚麼?」 「那位喬公子是不是英俊魁偉?」 「是呀!我隨伴小姐兩年,可說頭一次見過這麼………這麼………」 「這麼出色的年輕英俊男人?」龍衛的語氣有諷刺味。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鳳衛避重就輕。 「所以小姐才迫不及待,親自使用空靈香,而不要你們出手打發。」 「那………他身上除了一把摺扇,連一把小刀都沒有,也沒有和小姐動武的意 思,所以………」 「你是真的不知呢,抑或是假裝不知?小姐見了年輕英俊男人的那股子勁,你 不是不知道,她認為自己比江湖三朵花更嬌豔,所以到處招蜂引蝶………」 「該死的!你胡說些甚麼?」鳳衛拉了龍衛一把:「你皮肉發癢了是不是?要 是讓小姐聽到………」 「她又不是順風耳,你緊張些甚麼?」龍衛乘機摸了鳳衛一把:「根據我們在 府城調查的結果,你們上次所碰上的喬公子,顯然就是逍遙公子喬冠華。在井陘所 獲的線索,也證實逍遙公子一群人逗留多日,下真定便湊巧碰上二君一王劫贓這樁 子事。在三山五岳群雄中,他表現得最出色,江湖三公子他已經從第三竄升至第一 。而他卻在事故發生之前離開真定南下,已在表明他無意參予奪寶之爭,也可以間 接證明那天山西道上,劫奪山西孫中官的珍寶,他只是適逢其會而已。如果我所料 不差………」 「又怎樣?」鳳衛追問。 「他將是本堡在最近十年來,所碰上的最強勁對手。」 「你不要危言聳聽好不好?」 「咱們走著瞧。我告訴你,較倒楣的人一定是你我這些人………」 「周學,你怎麼………」 幽靈幻現在他倆身後,一手一個挾在脅下,化一陣微風飛走了,飛入路旁的灌 木叢突然隱去。 前面三五十步,突然傳出一聲鬼號,然後是嗚咽鬼哭,隨風飄來嗚嗚然,令人 感到毛髮森立。 人群陡然止步,氣氛一緊。 這些都是心目中沒有鬼神的人,鬼哭唬不住他們。 濁世威麟哼了一聲,舉手一揮。 驀地陰風撲面生寒,一陣淡淡的灰霧湧至。 四個人剛好應堡主的手勢撲出,反應奇快地立即折向躍出路側,閃避湧來的灰 霧。 「有人施毒?」一個人倉卒間發出警告。 利郝間,漫天鬼火湧騰,刺鼻的怪味與硫火臭撲面而至,破空飛行的異嘯時高 時低,破瓦碎石亂飛,真有點身在陰間黃泉路的感覺。 所有的人,皆向左右急分,有些屏住了呼吸,有些性急的拔出了兵刃。 有幾個人被破瓦片擊中,勁道不重卻也令人心中吃驚,人多雜亂,被擊中平常 得很。 「無極元君,我要剝你的皮!」二堡主勞修武怒吼,左手大袖飛舞護住頭面, 右手拔劍飛躍而進,對淡霧與鬼火毫無所懼,身法快得駭人聽聞。 鬼哭聲轉而起自後方,飄忽不定悽厲刺耳。 一陣暴亂,廿四個人分別八方追逐。 片刻,風一吹淡霧徐消,飛行聲亦止,鬼叫神嚎聲寂然,夜空寂寂,危險過去 了。 眾人不久重聚原處,這才發現少了兩個人。 「是無極元君的妖術,錯不了。」八表天曹肯定地說,怒火熾盛:「毒煙燐火 ,飛沙走石,裝神弄鬼的伎倆瞞不了人,他在向咱們報復示威。」 「咱們回去找他!」范堡主憤怒地叫吼。 「先找找我的人,爹。」范梅影焦灼地說:「我的兩個人不見了。」 「快找,咱們分散得很快,他們不可能將人帶走,快搜這附近。」掌裡乾坤方 人傑急急地說,立即離開向後面急搜。 不久,在南面里外的大道中間,找到了一男一女兩個人,併排睡在路中,好像 好夢正甜。 救醒兩個人,一問三不知,他們迷迷糊糊,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反正可以確 定的是:他倆決不是有意掉隊,留在後面找地方睡覺的。 狂怒的范堡主,發瘋似的回頭重返縣城。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當范堡主一群人追逐鬼哭聲的同時,一高一矮兩個黑影便離開了現場,帶走了 龍鳳二衛,半途將人放在路上,以飛快的腳程回城。 范堡主追逐與找人,浪費了不少時光。這時,兩黑影已返回永安老店。 三進大客院的警哨並沒增加,威麟堡高手如雲,大舉出動時,再多的警哨也毫 無用處,對方像狂濤般湧來,長驅直入無所畏懼,警哨自身難保,多增加幾個也是 枉然,先前的四名警哨與客廳門的兩個警衛,被從四面八方急進的人出其不意打昏 ,就是最好的證明。 後面的幾問上房,是天殛星一伙人的住處。 天殛星畢竟曾經是指揮上萬海盜的盜魁,見識要比滄海君豐富,疑心也大,對 情勢的估計從不馬虎,小徵候可以看出大變故,所以一回房,立即秘密交代手下準 備行裝,另作打算。他的副手是老江湖飛天虎傅青山,卻不同意他的判斷,因此顯 得有點不情願。「范堡主不可能打這批珍寶的主意。」飛天虎語氣頗為肯定:「如 果他有意,剛才他大可藉故生事,乘機劫奪強搶,咱們無奈他何,是嗎?」 「那他還能稱黑道大豪嗎?那叫強盜,你知道嗎?」他悻悻地說:「一旦成了 強盜,他還能在江湖逍遙自在任意遨遊?威麟堡一旦成為盜窟,結果如何?」 「他可以舉出一百個理由,來證明他不是強搶的。」 「馬公公是聽你我的呢,抑或是去聽他那一百個理由?只要一紙公文行文山西 ,結果如何?」 「這………」 「所以,他一定會來暗的。」 「不會吧………」 「你要是不信邪,不妨留下來看熱鬧,我可不奉陪,這風險太大。」 「那你………」 「準備好就走,連夜偷渡愈快愈好。」 「可是,我們的坐騎………」 「到城外的村鎮另買。如果不走,就來不及了。」 飛天虎將信將疑,但乖乖收拾行囊,不管是真是假,豈能留下來看熱鬧?辛苦 了一整天,絲毫不曾休息,又得準備就道,難免心中耿耿,暗罵天殛星疑神疑鬼, 庸人自擾自找麻煩。 正在收拾,突然慘叫聲劃空傳到。 「天殺的!班頭,難道真被你料中了?」飛天虎驚得跳起來。 「你何不出去看看?」天殛星臉色大變,加快將馬包捲起。 「我們能………能不出去?」 「沒興趣。」天殛星鄭重地說:「你聽著,咱們目下唯一該做的事,是把珍寶 平安帶到濟南,阻敵那是二君一王的事。快!招呼咱們的人從後面溜………」 外面,二君一王的人已大肆追搜擊傷兩名警哨的夜行人,並沒發現有人入侵, 但半死的兩個警哨卻表明已經有人深入了。 逃避凶險,快是唯一的秘訣。江湖人的金科玉律是:儘快脫離現場。 五個黑影縋城而出,快速地繞出東行的大道,踏著茫茫夜色,像是後面有妖怪 追趕,洒開腳程飛奔,有多快就跑多快,急似漏網之魚。 路通新河縣,新河分道左走德州,右走臨清。 德州至濟南是官道,臨清至濟南就比較偏僻,到處都有被追鋌而走險的小股毛 賊,果真是民不聊生,遍地崔苻。 三更末四更初,他們已遠出廿里外。 「頭兒,再這樣趕下去,就快要斷氣啦!」飛天虎喘息著叫,渾身大汗蒸騰。 「斷氣也得挺下去。」天殛星不但沒緩下腳步,反而放快了些:「半個時辰只 跑了十幾二十里,老牛都比你們快,要是被追上了,你的命還要不要?要命的話, 就得挺下去,而且還得咬緊牙關加快些。」 半個時辰跑二十里,算是慢了些,只比平常人走路的腳程快一倍而已。但他們 每個人都揹有原來放在馬鞍後的行李馬包,另兩個人再加上每人兩箱珍寶,重量頗 為可觀,半個時辰跑廿里已是相當驚人了。 「不會有人追來的。」飛天虎不死心:「二君一王又不知道咱們先溜,等他們 惡鬥結束,再找我們發覺我們失了蹤,必定知道追之不及,知難而退啦!何況二君 一王真要拚起命來,威麟堡的人並不見得可以穩佔上風,恐怕怕天亮以前,惡鬥不 可能結束,鹿死誰手,還在未定之天,你怎麼愈來愈膽小了?你當年縱橫七海的雄 風到何處去了?歇歇腿吧!咱們的人快支持不住了。」 「不能歇!」天殛星語氣十分堅決:「我總覺得心驚膽跳,好像大禍臨頭似的 ,他們可能快追上來了,好像就在後面不遠………」 「你這張烏鴉嘴別唬人好不好?」飛天虎一聽追的人好像就在後面不遠,不禁 打一冷戰,對天殛星料事如神的能耐,嘴裡不服心中卻佩服得很。 「你最好向老天爺禱告,希望我這張烏鴉嘴這次不靈光,不然………」 砰然兩聲大震,落在後面十餘步約兩個人,突然重重地摔倒,略一掙扎便寂然 不動了。 摔倒聲驚動了前面的人,三個人氣喘吁吁地止步扭頭回顧。 「哎呀!你們………」飛天虎急叫,丟下馬包,急步向同伴倒地處奔去。 「砰!」飛天虎也倒了,倒在一位同伴身上。 「傅兄………」天殛星警覺地叫,手本能地抓住了雁翎刀的刀靶。 路兩旁,升起兩個黑影。 「嘿嘿嘿………」陰森森的怪笑聲入耳。 「跑得了嗎?快跑!」高大的黑影,用梟啼似的怪嗓音叱喝。 他還來不及跑,最後的一位同伴比他快,扭頭狂奔,但奔了兩步就倒了,像倒 了一座山,砰然地亦為之撼動,滾了兩滾就不動了。 他嚇了個膽裂魂飛,五個人只剩下他一個啦!他將馬包向黑影全力擲出,扭轉 身如飛而遁。 奔出百十步,嘿嘿陰笑突在耳後傳來,他感到對方呼出的氣體,把他的耳輪薰 得熱烘烘地,對方必定像鬼魂般附在他的身後,想扔脫毫無希望。 「放我一馬………」他發狂般厲叫,繼續逃跑。 「嘿嘿嘿嘿,你想得真妙。」語音仍在耳後,震得他耳內轟鳴。 「珍………寶不………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 「不要追………追我………」 「你做案留活口嗎?」 「我………」 「所以,你必須閉上嘴,死人的嘴是最安全的,所以做案最重要的事是滅口。 」 「我………我發誓,不知道你們是………是威麟堡的人,不是你………你們劫 走了珍………珍寶………」 「只有死人的嘴才值得信任。」 「我………」 一不小心,一腳踩在一堆馬糞上,久疲的雙腿不受控制,向前一滑,仰面重重 地摔倒,後腦撞在地面上,立即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然醒來,感到後腦隱隱作痛,昏眩感仍然存在。 爬起來一看,發現自己摔落在路旁的水溝裡,幸好溝裡沒有水。 他總覺得有些甚麼地方不對,糢糢糊糊地記得,自己是被馬糞滑倒的,後腦著 地撞昏了,昏應該昏倒在路上,怎麼會躺在溝裡的? 他懶得去想,伸手一摸,還好,雁翎刀仍在鞘內,除了刀,再也沒有甚麼了。 他回頭找同伴,大道空茫死寂,一無所有,同伴不見了,馬包不見了。 自然,四只珍寶箱也不見了。 威麟堡的人,不會把他同伴的屍體悄悄掩埋了吧?老天爺,他返回濟南該怎麼 說?他一張嘴,無人無證,等於是空口說白話,如何才能表明他的清白? 斗轉星移,天色不早了。 他愈想愈心寒,馬閻王豈肯饒他?就算有四位同伴的屍體作證,也不能表示珍 寶是被劫走的,只要有一個人指責他殺了同伴滅口,把珍寶吞沒藏起來了,他即使 有一千張嘴,也無法為自己的清白作有效的辯護。 「我得走。」他向自己說:「亡命天涯終非了局,我看,我還是回東海,重作 馮婦做海盜算了,也許能重新召集一些亡命,重振昔日的雄風。」 從此,天殛星失了蹤。 衛輝府,大河北岸的大城。 那時,渡過大河北上的旅客,除了從開封府渡河的人不走衛輝之外,從鄭州渡 、孟津渡過河的人,都必須經過衛輝,在這裡雇車買馬上京都,因此市面相當繁榮 ,南來北往的旅客絡繹於途,車馬往來成群結隊。 更由於天災人禍頻仍,人口大量往大城市集中,到處可以看到荒蕪了的田園, 苛捐雜稅不知逼死了多少善良的百姓。 在大城市裡,要甚麼有甚麼,買一個十三四歲的清秀大閨女,三五十兩銀子已 經是相當貴的了。 而在府南大街的春和樓,一席山珍海味盛筵,需一百兩銀子左右,天天生意興 隆,高朋滿座,有錢有勢的人真多。 春和樓的東主郝春瑄,他那彌勒佛似的大肚子,已明白表示出他是一個腰纏萬 貫的富豪,錢像流水般流進他的地窟大金庫,腦滿腸肥整天笑呵呵。 而春和樓的附近,乞丐流民之多,可媲美兩處地方:公立醫院惠民局,與公立 收容老弱流民的卑田院。惠民局看病的人多;卑田院請求救濟收容的人多。 春和樓三天前來了一位佳賓:在通汴門外孟家大院作客的逍遙公子。三天之內 ,每天筵開十席,宴請東道主鐵臂神熊孟浩,與及孟家的親朋好友。 大河北岸的城,幾乎每座城都小得不像話。以府城來說,包括附廓縣汲縣的衙 門在內,城周只有六里左右,只有三座城門,並不比江南的一座市鎮大多少。 鐵臂神熊孟浩的大宅院在通汴門外,本來距城門足有三里左右,可是城外日漸 增多的簡陋房屋,形成小街小巷,而且日漸向外擴張,逐漸膨脹,將要伸展至孟家 大院了。為了這件事,孟家大院的人很不高興,曾經揚言誰要是敢再向外建屋,就 要派人一把火燒掉這些貧民窟。鐵臂神熊是本城的豪紳,他自己擁有廣大的田莊, 又住了幾任糧紳,所以是地主、豪紳、兼土霸。 同時,他也是江湖朋友眾所週知的地方大豪,早年曾經在江湖闖蕩過一段時日 ,揚名立萬有聲有色,幹過私梟,也做過保鏢,很難把他清楚地列為那一道的人物 ,非白非黑又白又黑,總之,他甚麼都是又不是。而他是本城的大豪,卻是有目共 睹的不爭事實。 要成為一個豪紳,必定明裡有朋有友,暗裡交通官府,擁有一批爪牙,具備足 夠的財勢,才能呼風喚雨,才能受到尊敬或者被人所畏懼。 鐵臂神熊就是這種人,花了不少歲月和心血,才能獲得今天的地位。逍遙公子 在孟家大院作客,使他這個東道主深感光彩。 三天盛宴,真花了三千多兩銀子,手筆和氣派,讓鐵臂神熊也感到自嘆不如。 孟家大院回復清靜,客人不再勞動主人相陪,逍遙公子帶了僕從,獨自前往各 處尋幽探勝。 衛輝府城可尋可探的幽勝處所並不多,唯一值得一遊的,是北城上高挑的飛雲 樓。連鐵臂神熊也有點不解,這位豪奢公子為何要在衛輝遊玩?這裡根本就沒有名 勝古跡值得一遊,要遊該往江南花花世界享受一番才是。 一早,逍遙公子帶了小孤小羽,進城觀光市區。小孤的傷勢已經接近痊癒,顯 得容光煥發。 從真定至衛輝,沿途在各大城鎮投宿,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找郎中替小孤治 傷,所以沿途皆留下他們的蹤跡,郎中們皆可以證明他們曾經在某處落腳,有完全 可靠的資料可以查。當然,落腳地點,絕對與真定奪寶天南地北扯不上關係,與寧 普二君一王火併威麟堡無關。 總之,南北大官道沿途的旅客,都有目共睹逍遙公子的車馬南行,與後面所發 生的事故無關。 真定那晚驛站遭殃,逍遙公子已經遠離真定七八十里了。 寧晉火併,不但各走各路一南一東,而且逍遙公子當夜在內丘縣落腳,內丘最 有名氣的金創郎中李一帖,當天二更末三更初,才向逍遙公子告辭離開客店返家, 逍遙公子除非會分身術,不然決不可能同時在兩百里外的寧晉,挑起威麟堡與二君 一王的火併,也就不可能乘機黑吃黑劫走閻知縣的珍寶。 每一步路都是精密安排好了的,每一行動都計畫得絲絲入扣,任由最精明的人 查證,也找不出絲毫可疑的蛛絲馬跡證明逍遙公子,與後面所發生的轟動江湖事故 有關,愈查愈可以證明他的清白。 進了城,早市剛散。三人不走北大街去遊飛雲樓,施施然穿越西大街中段,穿 越羶臭薰人的羊市,繞至祈福坊的惠民局。 府城的人,都知道有一位江南來的豪門公子,在本城花天酒地,在春和樓宴了 三天客,一擲數千金毫無各色,的確引起不少人的憤怒和怨恨,逍遙公子成了詛咒 的對象,也成了受注目的人物。 惠民局前擠滿了來求醫的人,全是些窮苦的升斗市民。 全國的惠民局普遍鬧窮,普遍缺乏合格的醫生(行醫必須考試及格,取得醫士 或郎中資格領有文憑,才能掛牌懸壺行醫,密醫會受到取締的)。再就是藥物缺乏 ,根本就沒有稍珍貴的藥材。 惠民局名義上是公立的,僅收取象徵性的診費,藥費須由病患負擔,只是比市 價便宜些而已。 醫士稱為公醫,待遇差,病患多,所以連府立的惠民局也普遍缺額,八科郎中 能有三兩科已經不錯了。 大多數醫士都成了全科醫生,比方說,小方脈兼治金創、眼科、兒科、甚至兼 祝內科,明知違法也硬著頭皮幹,真苦,受不了的人只好捲包袱走路,自己開業賺 多些錢餬口養家。 歲月無情,五百年後的今天,這種現象與制度仍然存在,只不過今天的郎中地 位,比五百年前提高了百倍千倍而已。 五百年前,醫士郎中的社會地位,比一個木工石匠高不了多少,列入醫、卜、 星相下九流。 五百年風水輪流轉,昔日的醫士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其實,直至清末民初,醫士們的地位,仍然與千百年前他們的老同行一樣,一 直沒受到應有的尊重,有些病人寧可到廟裡抓把香灰治病,也不去找郎中。 逍遙公子穿了一襲水湖綠長衫,小孤不再像野丫頭穿兩截衣棠,而改穿鵝黃色 衣裙,梳了雙丫髻,清麗絕俗像個龍女。小羽倒還不脫稚氣,穿了書童裝。三個出 色的人出現,引起一陣騷動。 廳堂中擠滿了求診的人,逍遙公子找到一位惠民局的小廝,耳語片刻,小廝將 他引入內堂。 轉眼間,小孤和小羽不見了,與那些求診的人混在一起,將帶來的糖餅,逗弄 那些瘦弱無助的兒童,似乎把主人忘了。 說巧真巧,今天府裡的正科大人恰好來巡視惠民局。 這位大人姓周,管醫學的起碼官,有官銜而沒有俸祿,窮得要命,但卻是有口 皆碑的大好人,仁心仁術的回春妙手。 逍遙公子似乎早就知道周大人要來,牽著小廝的手,笑吟吟地一頭闖入招待貴 賓的私室。 周大人正在審核一大批公文,愁眉苦臉正感焦躁,一看闖入一個衣著麗都的陌 生人,立即火往上衝。 「你,我認識你。」周大人自己也感到奇怪,怎麼今天火氣這麼旺:「你就是 那個鬧得滿城風雨的甚麼逍遙公子,你來幹甚麼?該不是有病跑惠民局吧?你一桌 酒席的錢,可以叫來一百個郎中。」 「呵呵!先別冒火好不好?你是行家,該知道火氣大會老得快,會中風,會得 胃氣痛。」逍遙公子嘻皮笑臉,拖過一張四腳凳往案旁大馬金刀一坐:「你看我, 紅光滿臉,滿面春風,龍行虎步,氣壯聲粗,會像個需要郎中的人嗎?」 「你………」 「我是專誠來找你的。」 「為何找我?」周大人火氣仍旺。 「看你把外面那上百個窮病家怎麼辦呀?」 「我能怎辦?」周大人火氣消了,牢騷卻來了:「我自己本來就是光辦事沒錢 拏的人,我自己主持的回春堂賺的錢僅夠餬口養家。時令不正,人禍橫流;田地荒 蕪,民窮則盡,我………我我………」 「好,不談這些喪氣的事,多吃紅燒蹄膀多喝高梁,免談時政,可以多活幾年 。」逍遙公子突然放低聲音:「怎樣,大嫂還好吧?去年聽人說,你添了兩個小壯 丁。」 「咦!你………你………」周大人一怔。 「提一個人。」 「誰?」 「桂培元。」 「咦!你………你怎麼認識他?他在南京………」 「在南京蒼波門寶善寺懸壺濟世,是我兩年前結交的好友,我叫他桂大哥。」 「哦!他是我的同門師弟,同拜在一塵道長門下,同攻大、小方脈,他……… 」 「他很好。」逍遙公子打斷對方的話:「所以,我稱嫂夫人為大嫂,沒失禮吧 ?」 「應該,應該。」周大人笑了:「你為何不到回春堂找我?你………」 「到回春堂找你,你將有大麻煩。」 「甚麼?」 「在這裡找你,我就會名利雙收,呵呵!」 「你到底在說些甚麼呀?」 「周大哥………不,我還是叫你周大人,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我認識桂大 哥的事,你最好守口如瓶。今後,會有人來找你,調查我的一切動靜,所以你必須 裝作不知道我的一切底細。現在,言歸正傳。呵呵!我在貴府,成了不受歡迎的豪 奢子弟。」 「本來你………」 「我希望能對挽回壞印象有些補救的作為。」逍遙公子打開精緻的荷包,掏出 一張銀票送至周大人面前:「貴府設有京都寶源錢莊的分莊,寶源是山西人的雄厚 財團所經營,與寶泉局有直接往來。這張銀票可在分莊或寶泉局兌領,算是我捐給 貴地惠民局的捐款,限用於施醫施藥,我只能盡這點心意。當然,該說是衝桂大哥 份上,他是貴城人氏,他有心替鄉親造福卻力不從心,我替他了卻這番心願,而非 同情可憐貴地的人。天下滔滔,每個地方情形大同小異,我那能每個地方都盡心力 ?」 那是一張京都寶源錢莊開出的銀票而非莊票。銀票須是與寶泉局有往來的銀號 才能開出,莊票則限於該銀號或分號兌領,所以銀票與寶泉局的官票功能幾乎相同 ,甚至信用更可靠,價值更高些,因為有些人對公營的寶泉局沒有多少好感。 面額:紋銀一萬兩。折色銀已先繳付,所以不扣折色銀(厘金)。 周大人愣住了。 「你………你是當真的?」周大人連嗓音都變了。 「明天你到寶泉局或寶源分莊提示,不就明白了?」逍遙公子從袖底取出一只 四寸見方的錦盒遞過:「這是來自江南的幾件飾物,是小弟孝敬大嫂的薄禮。請代 小弟向大嫂問好。」 「這………」 「請不要打開,回家再著。小弟今晚動身離境,無法親向大嫂請安,恕罪。他 日有緣,當趨府拜候,小弟告辭。」逍遙公子離座,抱拳為禮,大踏步出室而去。 周大人僵在座上,傻傻地目送他昂然出室。 三人沿西大街往十字街走,小孤有點憂心忡忡。 「公子爺,二公子的口信,說是可能被人釘上了;在京都恐怕就落在某些人的 眼下了。」小孤傍著他低聲說:「已經有了警兆,公子爺卻又要二公子把珍寶帶往 江南,豈不是……………」 「你放心,我已經有了萬全準備。」逍遙公子一點也不耽心:「今晚我就可以 引走那些人,甘鋒已經發現他們了。二弟走一趟江南是必要的,孫中官那些寶石, 在京都出售是安全的,誰也沒料到我們敢那麼大膽。但閻狗官的珍寶,必須遠至江 南才能平安售出。哦!二弟的口信怎麼說?」 「共賣了卅二批,共銀十八萬兩。信使說:今晚在卑田院第三所接運。」 「很好,來得及準備。」逍遙公子扭頭叫:「小羽。」 「公子爺,小的在。」小羽笑嘻嘻地跟上。 「是誰?」 「沒錯,那朵無情花。」小羽說:「扮病老太婆扮得還真像,可惜………」 「可惜甚麼?」 「她沒洗澡。」 「甚麼?你人小鬼大,管起大姑娘洗澡來了?」 「沒洗澡,所以身上還帶有一點點餘香,要不然我怎麼能確定是她呀!總不能 要我脫她的荊釵布裙驗明正身吧?」小羽說完做鬼臉,忍住笑頗為得意。 「好哇!管大姑娘洗澡已經夠資格挨揍了,還要管脫釵裙?你是皮癢了。」 三人淡淡笑笑,路人為之側目。 未牌末申牌初,華麗的輕車駛出孟家大院,四匹棗騮跟在後面,四騎士精神抖 擻。 鐵臂神熊偕同幾位有身份的人,親自將貴賓送出院門,目送車馬逐漸去遠,覺 得逍遙公子這些人在這時候動身就道,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逍遙公子就道的理由相當充分:白天趕路燠熱難當,晚上走不但涼爽,而且不 需受塵埃之苦。他是個逍遙自在的人,說走就走逍遙自在。 院門右側有一條小溪,生長著合抱大的一排排垂柳。鐵臂神熊剛想轉身入莊, 柳樹下突然踱出兩個陌生人。 「孟老兄,借一步說話。」那位英偉的中年青衫客,笑吟吟地出聲打招呼。 鐵臂神熊頗感驚訝,這兩個人顯然早就藏身在柳樹後,行徑未免顯得鬼鬼祟祟 引人懷疑。其他七位送客的親友同伴,臉上也出現警戒的神情。 孟老兄三個字,也的確不含多少敬意。 青衫客的同伴,作不起眼的長隨打扮,短小精悍,那雙冷芒刺人的三角眼目力 所及處,真像無數利鏃向對方攢射,令人不寒而慄。 「有事嗎?閣下是………」鐵臂神熊不敢大意,定下神戒備地問。 「在下姓曹,曹天奇。」青衫客揹著手走近,臉上有令人寬心的笑意,表示來 者是善意的,雖則這種會見的方式並不令人愉快。 鐵臂神熊八個人,感到心跳突然加快了一倍。 威麟堡的人大言不慚,向外公然宣稱是天下第一堡,江湖朋友即使心裡有反感 不願承認,但表面上卻不敢表示反對。一些趨炎附勢的人當然推波助瀾吹拍逢迎, 但稍有骨氣的人寧可敬鬼神而遠之。 鐵臂神熊只是一方之豪,比起天下之豪威麟堡,不啻小巫見大巫,當然知道范 堡主的拜弟八表天曹曹天奇是何人物,一個一方之豪豈能不知道江湖的情勢? 那一聲引人反感的「孟老哥」,現在回想起來,不愉快的感覺突然化為烏有, 似乎不但沒有諷刺意味,反而深感榮幸啦! 「原來是曹兄大駕光臨,孟某深感榮幸。」鐵臂神熊趕忙抱拳行禮欣然說:「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沒料到今天有幸,得見曹兄豐采………」 「孟兄請勿客套,兄弟來得魯莽,尚請海涵。」 「好說好說。曹兄,請至舍下待茶………」 「孟兄,兄弟有要事待辦,日後再趨府拜候。請問,逍遙公子為何倉卒動身, 孟兄可知其中秘辛?」 「這………」 「兄弟誠意請教。」 「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隨心所欲豪少,說走就走,事前毫無徵兆………」 「孟兄,不要敷衍我好不好?」八表天曹的笑似乎走了樣,語氣中所流露的威 脅性極為明顯,連白痴也可以感覺得出來。 「當然也不至於毫無徵兆可尋。」鐵臂神熊知趣地改變態度:「他的隨從有時 難免在無意中洩露一些天機。」 「我希望知道一些天機。」 「聽他的車夫說,京都來了一批人,來得快了些,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一天半 天,必須及早趕往預定的會合處,與京都來的人會合。」 「沒說過是些甚麼人?」 「這………好像是一批行商。」鐵臂神熊當然無意為逍遙公子守秘:「他是有 名的江湖三公子,有名的豪奢大少,就算家裡有一座金山,像他這樣花費,金山也 會挖空的,所以他必定另有財源,派人經商是賺錢的最佳方法。經商畢竟不是光彩 的事,那會影響他的聲譽身份,因此只能暗中派人主持其事。這只是兄弟的猜測, 有否其事兄弟可不敢保證。」 「呵呵!孟兄,謝謝你的猜測,也謝謝你的保證。打擾啦!後會有期。」 兩人飄然而去,走上了至府城的路。 「果然不出所料。」短小精悍的人眨動著三角眼,眼中冷森的光芒更銳利了些 :「那幾個神秘的人,與逍遙公子有關。」 「這是說,與孫中官所失的寶石有關?」 「不錯。」 「你並不能證明那些人出售的珍寶是孫中官的。」八表天曹說:「護送寶石珍 寶的人全死了,劫寶人比梅影姪女先一步搶先得手。那時,逍遙公子已先一步昏迷 受制,他的隨從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近插手。」 「我不管是否由逍遙公子插手,我只要追蹤那幾個人,查出他們的底細。再就 是………」 「把他們的金銀接收過來?」 「不錯。曹兄,咱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如何?」 「當然啦!我們只要逍遙公子。」八表天曹陰陰一笑:「時機還沒成熟,希望 你們不要打草驚蛇。聞人兄,請注意,你們所追蹤的那些人,假使與逍遙公子會合 了,人證俱在,你們才能下手,不然,請不要驚動逍遙公子。聞人兄,沒問題吧? 」 「那是當然,兄弟怎敢誤了貴堡的事?」 「那就好。哦!惠民局向寶泉局提示的銀票,你們查證了嗎?」 「查證了,這件事很令人困惑。」聞人兄粗眉深鎖:「換票期是三月末,距今 將有四個月之久,發票莊號確是京都盛源本莊,即使去查也得費時三兩個月才會有 結果。曹兄,你聽說過有人花一萬多銀子,換一張銀票帶在身邊三四個月的怪事嗎 ?三四個月的利息該有多少?不是生意經,豈不可怪?」 「發生在逍遙公子身上,就不可怪。哦!這麼說來,這張銀票,與孫中官那批 被劫的寶石奇珍無關了。」 「是的,無關,珍寶被劫是近半個月來的事。」 「那麼,等他會合之後,該有眉目了。」 「對,所以為免有所失誤,兄弟建議屆時雙方同時下手,就可以人贓俱獲了。 」 「呵呵!你五通神聞人豪竟然用人贓俱獲這句鷹爪孫的口語,真是匪夷所思。 在江湖闖蕩多年,你所獲的贓到底有多少?一百萬?一千萬?呵呵………」 「再多也不夠花費,曹兄。」五通神也陰笑:「我的人手眾多,開銷自然夠大 ,錢財左手來右手去,到今天依然兩手空空,想洗手卻又身不由己。希望這次能撈 個十萬八萬,以免棺材本沒有著落。」 「小心哦!聞人兄。」 「小心甚麼?」 「逍遙公子是黑吃黑的專家,你想再從他那兒黑吃黑,似非易事。假使這兩次 孫中官與閻知縣的兩批珍寶,也是他在暗中黑吃黑弄走了,可知他的神通是如何廣 大,也表示威麟堡失敗了兩次,山東馬閻王也失敗一次。而你們幾個人,恐怕…… …」 「所以兄弟希望能借助貴堡鼎力呀!」 「希望如此能雙方蒙利。咱們威麟堡只能來明的,有許多顧忌。有你們這批無 所不能的神出鬼沒專家,在暗中相輔,一定可以順利進行,兄弟預祝彼此合作愉快 ,馬到成功。」 「彼此彼此,呵呵………」 兩人愜意地邊走漫談,彼此在愉快的氣氛中達成協議。至於雙方的合作是否抱 有誠意,只有他們心中明白。 街上行人甚多,他們忽略了從身邊往來的人。 逍遙公子在惠民局與周大人會晤,小孤與小羽乘機與那些窮苦的病家鬼混,用 糖餅逗引小孩是障眼法,其實是與自己人連絡,和留心偵查可疑的人,可知逍遙公 子除身邊的幾個人之外,還有一批始終不曾露面的人,或遠或近保持連絡,所以他 的活動始終令人莫測高深。半個時辰之後,五位行商打扮的人,策馬出城馳上西行 的官道,去意匆匆。後面一里左右,一雙男女騎士策馬小馳。 天色不早,不是長行時光,旅客應該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似乎,這些人 完全不理會出門人的禁忌,申牌正才登程,大概打算在半途找荒村野店投宿了。 在荒村野店投宿風險甚大,弄不好會被殺來做人肉包子賣,謀財害命的事,在 天下滔滔期間平常得很。 五里、十里………黃昏即將降臨。 後面蹄聲如雷,八匹健馬風馳電掣飛趕,逐漸接近男女兩騎士身後,奔馳的聲 勢絲毫不減。 晚霞滿天,這兩天放晴,所以路面漸乾,蹄聲也就顯得特別震耳,幸好沒有塵 埃飛揚,老遠便可看清騎士們的身影。 八騎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穿勁裝外加披風的武林豪客,鞍後的馬包表 示他們不是附近村鎮的人,而是趕長途的旅客。 一雙男女騎士扭頭瞥了八騎一眼,坐騎向路左移,讓路的修養到家,可知他倆 並不急於趕路。 接近至五十步左右,八騎士中有人發出一聲忽哨信號,坐騎逐漸放緩腳程,小 馳而進。 「聞人兄,怎辦?」一名騎士向五短身材的五通神問,坐騎的速度配合著前面 十餘步,泰然策騎緩進的男女騎士,無意向前超越。 「似乎咱們已經別無抉擇了。」五通神的三角眼中,陰森的冷電緊吸著兩騎士 的背影。 「是的。」同伴點頭說。 「只是………並不能證明他們是一伙的。」 「他們從真定跟下來的,怎麼會這樣巧?迄今仍保持一定的若即若離距離。」 「本來就可疑,可是………」 「怕打草驚蛇?」 「是的。」 「已經證實他們即將會合,這時就算他們發現出了意外,也來不及改變計畫了 。」 「有道理。」 「就算他們不是一伙,咱們也該避免走漏消息。」 「好吧!情勢有此必要。不過,最好能有口供,以免鬧笑話。」五通神同意同 伴的作法,立即舉手一揮,向身後的一男一女兩同伴打手式示意。 兩男女一催坐騎,小馳超越,接近男女兩騎士,便急衝而過兜轉馬頭,劈面堵 住了。 「朋友,不要再走了。」那位粗眉大眼的男騎士檸笑著說:「從真定府兩位離 城時,咱們就留意你們了,時辰到了,是不是?」 兩騎士正是黑衫客兄妹,只是,黑衫客改穿了青色的褐衣,像個莊稼漢。張蕙 芳姑娘打扮也像小村姑,小花布裳青帕包頭,顯得清麗脫俗。只是,鞍後有馬包, 鞍旁有長鞘袋,表明他倆是旅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你這位老兄說話的含義,我怎麼聽不懂?」黑衫客劍眉一挑,語氣冷森:「 你不是吃多了撐著了吧?似乎你們倚仗人多,吃定在下了。」 「你懂的,閣下。」 「你最好設法讓在下懂。」 「你是前面那批人的同伴,沒錯吧?」 「錯了,在下根本沒有同伴。」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事到如今,閣下又何必裝佯?好吧!就算你沒有同伴, 貴姓呀?」 「姓張,弓長張。」黑衫客的目光,落在五通神身上:「在下對那位仁兄不算 陌生,京都西山的悍盜,五通神聞人豪,在下鄙視這種不敢佔山為王的濫匪。你們 大概是從京都,跟蹤前面那批人來的,沿途一而再想下手,卻又一而再在重要關頭 ,失去對方的蹤跡,白跟了上千里,迄今仍然可望而不可即,枉費心機。閣下,想 知道其中緣故嗎?」 「張老兄,你告訴咱們好嗎?」五通神策馬上前,陰笑著問。 「在下正打算告訴你。」 「在下洗耳恭聽。」 「因為他們在扮演靈貓戲鼠,逗引你們遠離巢穴,以便一網打盡你們這些無恥 匪徒,他們早就算定你們的結局了。諸位,趕快回頭。還來得及。」 「喝!張老兄,你好像清楚一切呢。」 「差不多。」 「似乎你老兄是出於好意。」 「一點不錯。」 「為何?」 「因為在下要在那些人身上,探查一些希望知道的消息,不希望你們淌入這窩 子渾水,誤了在下的事。」 「去你娘的!原來你也在打那群人的主意。」五通神冒火了:「亮名號,閣下 ,看你配不配在虎口爭食。」 「你還不配在下亮名號。」 五通神無名火發,飛躍下馬,從鞍旁拔出沉重的砍山刀。五短身材的人使用砍 山刀,委實引人發笑,樣子怪滑稽的,似乎刀比人的份量還要重。 「你下來,在下讓你看看誰配誰不配。」五通神凶狠地亮刀叫:「小輩,看在 下的刀利是不利。」 張蕙芳從容下馬,拔出藏在鞘袋內的劍。 「這麼一個豬狗樣的貨色,居然吠叫的嗓門怪嚇人。」姑娘用嘲弄的口吻說, 倒垂著劍欺近:「論真才實學,你五通神在天下眾盜中,排名並不低。但在江湖豪 傑們眼中,你那兩下只配鬥牛的刀法,實在並不怎樣高明,刀雖利,一點用處都沒 有。」 路旁的高梁地裡,突然緩緩走出一匹健馬,只聽到高梁的輕微簌簌分開聲,像 是陡然出現的幽靈之馬。 馬上的騎士一身褐灰,黃昏中很難分辨身形,更看不清面貌,因為臉上載有僅 露雙目的頭罩,劍繫在背上,行動上不至於礙手礙腳。 「不要輕敵,小姑娘。」幪面騎士勒住坐騎,用怪怪的嗓音說:「這八個悍寇 中,五通神只是一個不輕不重的腳色,一個出面打交道的馬前卒而已。他如果不敵 ,就會有比他強一倍,甚至強三倍的人,出其不意把你擺平。你瞧,那位高高瘦瘦 ,面孔像債主的留八字鬍貨色,就是大名鼎鼎的北人屠索金魁,他掌心暗藏的三把 奪魂無常雙鋒扣,沾上身就會被扣掉一塊肉,十分可怕,你………來得好!」 他右手一伸,小巧的裝飾用的馬鞭,不徐不疾地抖出,得一聲恰好擊中一枚肉 眼難辨的怪暗器。 左手的韁繩也同時輕輕一抖,纏住了另一枚,再一抖,纏住的一枚又撞中第三 枚,纏成一團。 那是兩段金屬中以頁環貫連,全長僅四寸左右的鉗狀怪暗器,發出飛行時是伸 直的,擊中物體之後,後一段向前急劇鉸合,像一把鐵鉗,更像螃蟹的大螯,夾住 物體再彈跳而起,足以將一塊肉扣住拉飛。 一枚扣住了馬鞭,另一枚扣住了韁繩,第三枚則扣住了第二枚。雖然有彈跳聲 發出,但無法跳離。 「你看,可怕吧?」幪面騎士向姑娘展示奪獲的奪魂無常雙鋒扣外門暗器。 所有的人,包括黑衫客在內,全都心中暗驚,臉上變了顏色。 倒不是北人屠的外門暗器令人吃驚,江湖上使用更歹毒、更霸道暗器的人多的 是,奪魂無常雙鋒扣還不算最神奇歹毒的,雖然令人談之色變,還不至於一見奪魂 。 令人吃驚的是,雙方在馬背上相距遠在三丈以外,時屆黃昏天色昏暗,暗器細 小目力難及,沒有人能發現北人屠發射暗器,更看不見暗器。 可是,幪面騎士卻不慌不忙,像變戲法似的,用馬鞭和韁繩,接住了不可能躲 閃的三枚奪魂無常雙鋒扣,簡直非夷所思,目力與武功皆超越不可能的境界,難怪 令所有的人心中吃驚。 張姑娘機伶伶打一冷戰,暗叫僥天之倖。 假使這三枚奪魂無常雙鋒扣目標是她……… 她想起來就覺得毛骨悚然,似乎身上已經少掉了三塊肉一樣,她決難閃避這三 枚暗器,根本無法看到,也不知道發射的手法,如何閃避?她定下神,鳳目亮晶晶 ,搜視幪面人身上的特徵,與及察看露在外面的黑亮雙目的眼神。 糟了,刀光如電,刀氣及體。五通神抓住她失神的剎那,出其不意發動突襲, 人刀一體,火雜雜行雷霆一擊。 「小心!」幪面人急叫,馬鞭一拂,鞭前的奪魂無常雙鋒扣破空而飛。嗤一聲 怪響,雙鋒扣掠過五通神的鼻尖,所發出的破風怪響,與及速度並不太快掠過鼻尖 的怪勁,把五通神嚇了一大跳,本能地縮頭,身形一頓。刀勁也驟滅,等於是突襲 中斷了。 劍虹一閃,姑娘疾退八尺,劍從突然停頓的砍山刀旁倏吐倏吞,一沾即走,反 擊之快,令人目為之眩,顯然她的反應比五通神快,至少也相等。 「嗯………」五通神向後退,噹一聲砍山刀脫手墜地,再踉蹌退了兩三步。再 發出一聲呻吟,手掩住胸口,無助地向前一栽。 姑娘這一劍,貫穿了五通神的心坎要害。 「聞人兄………」一名騎士狂叫,跳下馬衝上搶救。 幪面騎土突然發出一聲震天長嘯,除了他自己的生騎外,其餘十匹健馬發狂亂 蹦亂跳,有兩匹不受主人的羈勒,狂亂地衝入路旁的田野去了。 一陣大亂,人馬四散。 幪面人一人一騎,幽靈似的從原處消失。 黑衫客兄妹策馬南奔,不再稽留,有北人屠這種可怕的屠夫強盜在,實在不能 再逞強了。星目無光,來至切近才發現三人三騎攔在路當中。三匹馬屹立絲紋不動 ,可知平時訓練之精良。 七騎士勒住了坐騎,後面牽了一匹馱了屍體的馬,屍體是五通神。 「你們怎麼往回走?」攔路的為首騎士問。 「失敗了,不往回走又往那兒走?」七騎士的首腦冷冷地說。 「失敗了?怎麼失敗的?你們追上………」 「還沒追上從京都來的人。」 「那………」 「碰上兩個在虎口爭食,姓張的男女。」 「姓張的男女?黑衫客張興隆兄妹?」 「沒穿黑衫,是不是黑衫客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們知道咱們的來歷,咱們卻不 知道他們的底細。」 「就算是黑衫客兄妹,你們足以送他們上西天,怎麼卻說失敗了?聞人兄呢? 」 「在後面那匹馬上。」 「他………叫他上前來說話,他與咱們的協議………」 「他死了。」首腦的聲調不帶感情:「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協議自然也 作廢了,死屍是不會履行協議的。」 「甚麼?死了?你們竟然讓黑衫客兄妹殺了他?」 「不是那一雙男女殺的………」首腦將神秘幪面人出現的經過說了,最後說: 「所以,該說聞人兄是死在幪面人手中的。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另有一批更高明, 更神秘的人,在一旁準備爭食。聰明的人,該知道何時應該放手。因此,咱們只好 走回頭路。貴堡如果要繼續進行,請便,恕咱們無法奉陪了,後會有期。」 不管對方是否有所表示,七騎士匆匆策馬奪路而走。 「怕死鬼!」攔路的騎士不悅地叫:「既然怕死,還做甚麼強盜?」 「下次。」北人屠突然勒住坐騎,扭頭冷厲地說:「你閣下再膽敢叫我北人屠 為膽小鬼,你我只有一個人可以活在這世間。」 攔路的三騎士,是威麟堡的先頭探詢人員,大概還不知道五通神這些強盜中, 有令人心驚膽跳的北人屠在內,一聽對方自報名號,三人都嚇了一跳,本來想繼續 挖苦的話,嚇回腹中了。 蹄聲得得,七個強盜揚長而去。 「他們真有北人屠在內?」為首的騎士向同伴低聲問,其實七強盜已經遠出百 步外,聽不見他們的話了。 「你何不趕上去查問?」同伴語中帶刺:「邢殺人狂不好說話,你敢嗎?」 「我不敢,你敢?哼!咱們等後面的人到達後,稟報之後聽堡主指示行事,突 然增加身份不明的勁敵,咱們不能擅作主張以免誤事。」 「那是當然,何況那些強盜怕死抽身,咱們的力量減弱了,冒失地趕往前去按 計行事,誰敢負責呀?我猜,堡主很可能改絃易轍。」 「如何改易?」 「用計取呀!咱們威麟堡畢竟不是強盜的垛子窯,總不能公然向逍遙公子行劫 吧?硬指他劫走了孫中官閻知縣兩批珍寶,首先在理字上就站不住腳,日後如何向 江湖朋友交代?逍遙公子沿途亮相招搖,江湖轟傳盡人皆知,咱們能公然找他興師 問罪嗎?威麟堡不聲威掃地才怪。」 「堡主本來就打算來硬的………」 「那是臨機應變,想由強盜出面打頭陣,有了干涉的藉口,乘機來硬的就可以 杜悠悠之口。現在強盜們打退堂鼓,咱們失去干涉的藉口,你懂嗎?咱們等吧!後 面的人應該很快就到了。」 他們在馬上交談,語音自然不至於太低,不知路旁的草木叢中,有人在偷聽他 們的談話。 是幪面騎士,他是跟蹤七強盜來的,人與馬行動無聲無息,可知坐騎必定經過 特殊的嚴格訓練。 馬蹄裹了特殊的絨狀物,即使走在木板橋上,如果放轡徐行,也不至於發出響 聲。 幪面人與他的幽靈之馬,從田野繞出,半途會合了另兩匹馬與另兩名幪面騎士 。 「范堡主會放棄嗎?」那那那位身材稍矮的幪面騎士問。 「他如果放棄,還配稱天下第一堡的梟中之雄?」幪面騎士說:「他會強迫北 人屠幾個強盜蠻幹到底,很可能加緊進行他的陰謀。所以,咱們趕快回去應變,逗 他們玩玩。咱們在府城的事,可說已經成功了九成九,為了保證十成成功,咱們辛 苦些,值得的。現在,你們走。」 「這裡………」 「要讓對方欲罷不能,最好的辦法是激對方失去冷靜。我會小心的,走吧!」 果然不出所料,北人屠七個強盜,半途碰上威麟堡的後續人馬,被范堡主一逼 ,無可奈何地跟來履行協議,脫不了身。 范堡主太過驕傲自信,並沒詳問有關幪面人的出沒詳情,恃仗人多勢眾,馬不 停蹄向下趕。 半途出了大紕漏,不知是那一個天地不容的缺德鬼,在官道中間挖了五六個陷 馬坑。坑口徑尺,深僅尺餘,上面用樹枝覆蓋,加上了浮土掩跡。即使是大白天, 也無法發覺,晚間更不用說,下馬來找都找不著。 不論是人是馬,一腳踏在坑上,便註定了斷脛的結局,絕無例外,極簡單而又 極霸道,萬難防範。 前馬一倒,後馬前衝,這光景真夠壯觀的,人與馬摔成一大堆。 共損失了五匹馬,跌壞了兩個人。 范堡主怒火沖天,暴跳如雷,發誓要找出這些設陷馬坑的混蛋,卻又不知從何 著手。 耽擱了許久,救人棄馬的善後問題解決之後,便失去快速追躡逍遙公子的機會 。 沒有人再費心留意府城的動靜,城內城外也看不出任何不尋常的事故,每天旅 客來來往往,商旅來去匆匆,誰知道三五個不起眼的過境旅客,陸續南下從開封過 河,帶了行囊風塵僕僕南下,不時變更身份,奔向數千里外的江南花花世界。 府城的人,都在談論在本地出盡風頭的逍遙公子,對他在本城花天酒地之後, 捐了一萬兩銀子給惠民局施醫施藥的豪舉,感到又好氣又可敬。一萬兩銀子,挑也 要七八個人,這人到底是傻瓜還是白痴? 因此,引起過境江湖人最大的興趣,消息不脛而走,逍遙公子成了眾所矚目的 人,想對他不利的人可得考慮後果,以免成為眾矢之的。 至少,在官方的人士眼中,他是一個大善人,善人都是可敬的,決不容許宵小 歹徒們對大善人有所不利,所以各地的治安人員,明暗之中向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提出嚴重的警告,要這些人離開逍遙公子遠一點,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不然後果自 行負責。 逍遙公子走的是相反方向,西走新鄉進入懷慶府地境,引敵西追。 他的輕車速度驚人,車夫卓勇更是駕車的行家,天黑之後並不找地方歇息,反 而連夜飛駛,一夜之間飛馳兩百里,黎明前到達獲嘉縣的大東門外。 追的人事先毫無準備,估計錯誤,認為他夜間駛入某一條小徑躲起來了,便留 在後面尋找線索。另一些人,以為他抄小徑南下,繞過新鄉城再上官道,走亢村驛 過河赴鄭州,因此追錯了方向。 他要走懷慶,從孟縣過河到河南府,對外揚言遊洛陽逛龍門,再進入關中逍遙 。 一過獲嘉城,他的速度又慢下來了,欲即欲離,令人莫測高深,讓追躡的人疑 神疑鬼,又恨又惱,掌握不住他的正確行動,也就無法策定對策,反而被他牽著鼻 子走,可把追蹤的人恨得牙癢癢地,逐漸失去耐性了。 這天午後,輕車越過孟縣的縣城,輕快地駛向下孟鎮,十餘里要不了半個時辰 。 下孟鎮位於黃河北岸,也就是往昔的舊孟州城,數百年來,一直被洪水淹來淹 去,年年景物全非。 但不管大洪水怎麼淹,有些地方依然屹立。早年的河陽三城已經滄海桑田,變 成了郭家灘夾灘,但南城仍在。 目下在下孟鎮附近,有遞運所、稅大使衙門、河橋署等等。沿途,三步一名勝 ,五步一古蹟,其中包括後魏大奸爾朱榮屠殺異己一千二百餘名朝匠所在地遮馬堤 。 這是說,下孟鎮比縣城的知名度高。河對面,就是河南府的孟津縣。 這裡是黃河的有名渡口,南岸叫孟津渡,北岸叫河橋渡。三百年前,這裡有一 座橋,後來大水沖來沖去,以後就不再重建了。總之,這條橋毀了不再重建,的確 減少了許多因戰爭所帶來的大災害。 從前自從晉朝的名臣杜預開始建浮橋以後,這裡就成了戰爭的重心,你殺過來 我殺過去,你燒我建,你建我拆,打打殺殺沒完沒了。橋不再建了,從此兵災也沒 有了。 逍遙公子不在縣城投宿,駛向下孟鎮,是合情合理的事,因為辦理渡河手續, 要在下孟鎮辦理,各樣手續麻煩得很,旅客們都是趕到下孟鎮投宿的,他豈能例外 ?只有官方人士才在縣城的河陽驛住宿。 距鎮口約有三里地,前面馳來三匹黃驃馬,三位魁偉的騎士雄糾糾氣昂昂,在 百步外緩下坐騎,發出一聲短嘯,以小巧的走步向前迎來。 在前面的甘鋒夫婦,馬鞭遞交左手,高舉右手打出同道的信號。 「是喬公子嗎?」為首的中年騎士高叫:「兄弟羅成亮,奉蒲三爺所差,前來 迎接喬公子的大駕。」 雙方健馬馳近勒韁,輕車也剎住了。 逍遙公子下車,羅成亮三人飛躍下馬。 「兄弟喬冠華,有勞羅兄遠出,不勝感激。」逍遙公子含笑行禮:「年餘久違 ,羅兄昆仲更為朗健,英氣勃發,可喜可賀。上次途經貴地,與賢昆仲匆匆一面, 未能親近把晤,迄今仍感有憾,承蒙賢昆仲抬愛親迎,深感榮幸,真不敢當。這位 兄台是………」 「兄弟齊宗賢。」第三位中年騎士鷹目炯炯,聲如洪鐘:「在蒲三爺府中作客 ,久仰喬公子大名,不勝仰慕,因此自告奮勇,隨羅兄昆仲前來迎駕。聞名不如見 面,見面勝似聞名,喬兄有如芝蘭玉樹,江湖三公子之首,名不虛傳。」 「齊兄過獎,兄弟不勝汗顏,浪得虛名,何足掛齒?兄弟其實濫竽充數,驥尾 三公子,豈敢妄稱馬首?」 「哈哈!喬兄在真定府的事,早已傳遍江湖了,品花點翠兩公子不知自愛,很 多江湖同道已經把他們的名號否認啦!」羅成亮豪笑:「喬兄請上車,咱們在前面 領路,蒲三爺已鵠候多時,咱們走吧!」 下孟鎮的大豪天鷹蒲毅,排行三,早年是黑道中相當狠辣的腳色,據說曾經做 過獨行大盜,當然他自己不承認。 目下仍然主持大河兩岸一部份江湖行業,比起衛輝府的鐵臂神熊來,聲譽要差 得多,但勢力之強大,鐵臂神熊就望塵莫及了。 鐵臂神熊只是一方之豪,天鷹卻是江湖的豪霸,雖然不算是風雲人物,也算是 頗有名氣的名人,過往的江湖朋友,在蒲家作客平常得很。 上次逍遙公子途經河南府,在洛陽逗留過一段時日,曾經至孟津遊覽古渡的風 光,渡過河北岸遊下孟鎮,就曾經具帖拜會天鷹。 但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逍遙公子剛嶄露頭角,名氣雖說如旭日初升,畢竟 不夠響亮,所以天鷹並沒把他當作一回事,草草接見把他看成虛有甚表的混混晚輩 ,所以並沒正式為羅成亮兄弟引見。沒想到今天形勢丕變,天鷹居然派羅家兄弟遠 出相迎,固然風水轉得快,也充分表示天鷹是個相當勢利的人。 這就是追求名利的好處,你成名了,就有人奉承你,即使你過去曾經是阿貓阿 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是名人。 天鷹已經知道真定府的事,對他熱誠歡迎就不算是意外了。 如果不急於過河,在下孟鎮附近有不少名勝可以遊覽。附庸風雅去遊平嵩閣、 揚清閣、德威堂等等;北看太行南瞰黃河,再遠望往西看韓愈別墅,往東遊石晉別 墅,都是可以流連一天半天的好地方。 逍遙公子是舊地重遊,重遊他已是名動江湖的風雲人物,但他堅辭東道主天鷹 的陪伴,只帶了小孤小羽,攜了食籃逍遙自在出遊,並不急於過河。 後續趕來的人,紛紛在鎮中落腳。有些人不想露面,在鎮郊另找偏僻的民居借 宿。 山西河南旱象已顯,今年黃河的秋汛毫無訊息。站在平嵩閣上向南望,廿餘里 寬的大河雖然濁流滾滾,但水勢已不如往年濁浪排空那麼壯觀。極目南眺,煙霧縹 緲中的隱隱青山,據說就是中嶽嵩山山區。回頭北望,數十里外山連天峰連天,那 就是東太行西王屋。 河近北岸的大沙洲,荒草萋萋雜樹叢生,上下十餘里不見人煙,早年的中潬城 、河伯祠,已了無痕跡可尋,給人的感覺是世事無常,鳳閣龍樓英雄豪傑,而今安 在?這世間實在沒有甚麼好爭的,尤其不值得用性命去爭。 古往今來,河南殺過來,北岸殺過去,到底留下了些甚麼?屍體與兵戈早就塵 歸塵土歸土,河依然是河,山依然是山,人建造的五城卻無跡可尋。 來憑吊古跡的騷人墨客少得可憐,有幾個衣著麗都的遊客,居然是從南岸遠道 而來的。 五艘大小渡船穿梭往來,在驚濤駭浪中急駛,大老遠冒風險過河來看這些乏人 管理的古跡,委實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漸漸地,四周出現三三兩兩,志不在風景古跡的人,在林木蒼鬱中時隱時現。 小孤仍是侍女打扮,在閣西的一株古樹下將食具擺好,快近年了,這地方野餐 真不錯。 小羽像沒籠頭的野馬,到處亂跑追逐小鳥獸,逗弄虫蟻,他還是一個大孩子, 渾忘刀光劍影的遨遊者生涯,暫時回復天真的童稚歲月。 「公子爺,不是那朵無情花。」小孤低聲訊:「是那個甚麼香香的玉女。」 「她扮一個中年貴婦,還真有些貴味呢。」逍遙公子的目光,落在閣前台階上 的一個中年貴婦身上,隨伴在側的兩個侍女,正是剝除朱黛男裝的小春小秋。 「公子爺就喜歡與這種妖女打交道。」 「那可不是我的錯呀。」 「她不來便罷,來了………」 「來了你就宰了她?」 「打斷她的粉腿,她就不能死纏不休了。」小孤似笑非笑地說,臉一紅,趕忙 轉首他顧。 「其實,她是最容易打發的一個。」 「怎麼說?」 「她對重建廬山迷離洞天的興趣,比對男人的興趣濃厚。但是,她忽略了一件 事,所以註定了要失敗。」 「哼!她這種妖女,工於心計,無所不用其極,會忽略了一件事?」 「她忽略是事實。」 「公子爺是說………」 「她太急切於重建迷離洞天,因此不擇手段,找錯了對象,忽略了男人的野心 和嗜好,有時候比她的慾望強烈。她找上了李大妖神,寄望李大妖神能幫助她獲得 大量錢財,自信能憑自己的花容月貌,能從陰魔夏秋姬手中,把李大妖神爭取過來 替她賣命,卻忽略了李大妖神的野心與慾望,皆比她強烈旺盛,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她註定了賠了夫人又折共的結局。」 「公子爺的估計………」 「你不信任我的估計?」 「你知道我是甚麼都信任你的。」 「那就對了。我猜,李大妖神這次必定完全控制住她了,她不敢不限來作孤注 一擲。」 「唔!她來了。」 扮中年貴婦的天香玉女,正向他倆盈盈接近,臉上有高雅矜持的笑容,所流露 的風華氣質,毫無絲毫江湖蕩女的艷冶神態。 小孤像一頭發現侵入地盤同類的肉食猛獸,虎視耽耽目迎裊裊娜娜走近的天香 玉女,隨時皆可能露出銳牙伸出利爪,把對方撕得粉碎。 天香玉女僅瞥了她一眼,不理會她流露的強烈敵意。 「你已經認出我了。」天香玉女嫣然一笑:「喬公子,你可把跟來的人捉弄得 暈頭轉向,把一些老江湖玩弄在股掌之間,這短短的四年中,你能有名動江湖的成 就,不是偶然的。」 「呵呵」好說好說,成就還談不上,只是比別人稍幸運些而已。「他友好地整 衣而起含笑相迎:「田姑娘,你說我捉弄了一些老江湖,是不是有欠公允?」 「咱們彼此心中有數,是嗎」「哦!我忘了。」他拍拍自己的腦袋:「咱們這 些人,從來不理會甚麼公允不公允的,說了等於白說。只是,你聽到了些甚麼風聲 ?」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是啊!世間的事,那能盡如人意?」 「你捉弄他們,自己也會因此而暴露弱點。比方說,所佈置的意外,固然可以 阻止他們的行程,引他們陷入錯誤的方向,但也表示你在掩飾自己的某些行動,不 難被更精明的人所發現。」 「你就是更精明的人?」 「掌裡乾坤方人傑,就是更精明的人,他曾經發現京都盜群們所追蹤的獵物, 確是與你有相當的干連。那些人的出現和消失,與你的行止遙相呼應。所以,他已 經派出信使,知會各地朋友,暗查從原武的馬家渡,陽武的趙家口渡,用合法或非 法手段過河的可疑人物。喬公子。那些人真的與你有關嗎?」 「呵呵!可惜我不知道有你所說的那些人,更不知道甚麼京都盜群。哦!誰又 是掌裡乾坤方人傑呀?」他神色泰然地說,似乎他一點也不知道後面所發生的任何 事故,任何事故皆與他無關。 但在一旁戒備的小孤,卻發現他的眼神,有了極為微妙的變化,這種變化十分 陌生,前所未見,陌生得令熟悉他性格的人毛骨悚然,感覺出似乎有一種無形的懾 人心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不知道掌裡乾坤方人傑?」天香玉女似感意外。 「呵呵!我該知道嗎?他是那座廟的大菩薩呀?」 「威麟堡范堡主的內弟,衝霄鳳霍窈娘的丈夫,在江湖道上名號響亮,你居然 不知道?騙人嗎?」 「我真的不知道。田姑娘,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沒有十萬也有五萬, 我對從未謀面的人,是不願浪費精神去留意打聽的。你說的這些人,我好像都沒聽 說過呢!事不關己不勞心,不必理會可也。田姑娘,我感到奇怪,你也是為追趕我 而來的?為何?」 「經威麟堡的人派人與各方聯絡遊說,幾乎所有的各方群雄,皆相信山西孫中 官在龜背山被劫的珍寶,與及真定閻知縣被二君一王所劫走的金珠,都是被你黑吃 黑弄走的。」天香玉女自說自話,一面留意他臉上的神色變化,捕捉他的眼神異同 。 當然,這妖女是失望的,她無法像小孤一樣,看出前所未見的特殊變化。 「俗語說,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他肆無忌憚缺乏風度地信口說:「威麟堡 范堡主也許是神仙,他可以變出我的贓物來;也許他真的偉大得可以號令江湖,他 一句話就可以讓天下英雄心服口服聽他的空口說白話。讓他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好了 ,我是不在乎的。」 「喬公子,你該知道他的身份地位比你高得多,他的話有舉足輕重的力量,至 少十之九的人會相信他的話,對你將大大的不利。」 「你也相信他?」 「現在,我相信你上次對我說,你可以給我十萬八萬兩銀子的話是真的了。」 天香玉女再次採取答非所問的策略,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是因為我在衛輝捐了一萬兩銀子?」 「是呀!天下間再也找不到你這種慷慨的人了,也證明你的確有一擲萬金輕而 易舉的能力。」 「所以………」 「如果你前議仍然有效,那麼,你將少了一個強敵,獲得一個強力的朋友和同 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要朋友呢,抑或要強敵?」 「我得想想看。」 「你有這份能力,是嗎?」 「是的,十萬八萬銀子,小事一件。」 「那麼………」 「田姑娘,你知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花錢也要花得有道,這道理你該懂。 又道是善財難捨,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金科玉律。」 「妳是說………」 「我逍遙公子不想違反金科玉律。」 「你………」 「你要知道,彼一時此一時。那時,我被你控制在手中,我願意破財消災,我 會甘心情願給你十萬八萬兩銀子。而現在,為甚麼我要給你?田姑娘,人的一生中 ,機運極為微妙,失去了的就不會再拾回來。你已經失去機運,不會有第二次好運 了。何況………」 「你………何況甚麼?」天香玉女臉色一變。 「何況你是受李大妖神所差,前來碰碰運氣的,銀票一到手,以後的事就是我 和李大妖神的了。田姑娘,再聽一次逆耳忠言好不好?」 「我不要聽!」天香玉女尖叫,貴婦的氣質與風華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只知 道,你已經拒絕我了,你不要朋友和同盟………」 「一點不錯。」他淡淡一笑,小孤再次從他的眼神中,看到更陌生的神色:「 不管你聽與不聽,我還得說,因為我覺得你還不算太壞,我願意給你一次好好活下 去的機會,你如果甘願錯過,那是你的事,別人勉強不來的。田姑娘,聽我的忠告 ,趕快離開孟縣,離開我逍遙公子,愈快愈遠愈好,因為這孟津渡頭,將成為血腥 的屠場。」 「甚麼?你威脅我………」 「我不想威脅任何人,但也必須防止別人威脅我。我喬冠華喜歡逍遙自在遊戲 風塵,吃點小虧從不認真計較,但真要受到足以搖動根本的威脅,便會毫不遲疑加 以反擊,反擊之猛烈,將石破天驚,風雲變色。我認為反擊的時機已迫在眉睫,是 你帶來的時機,我希望你能成為日後的見證,請相信我的誠意。現在,你可以走了 。」 「你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廢話,用誇大的口氣來嚇唬我,你完全忘了你的處 境,哼!」天香玉女冷厲地說:「從前我能完全控制你,現在同樣………」 「小孤,叫她走。」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小孤冷冷一笑,向天香玉女走去。 「你要我趕你走嗎?」小孤黛眉一挑,語氣托大得很。 「滾你的!」天香玉女勃然大怒,一個小侍女居然敢如此無禮,誰也受不了, 猛地反掌一耳光拂出。 「不要傷她!」逍遙公子及時急叫。 小孤已經切入天香玉女的懷中,那一記反掌被她伸一個指頭點中掌背,再向上 一推,天香玉女便空門大開,任由她長驅直入。 她比天香玉女矮半個頭,切入揍人手腳之快,真像電光石火,扭身切入肩撞肘 攻,掌劈拳飛,一連串快速絕倫的打擊又快又凶狠,像是打球同時及體著肉。 太過自恃自信的人,失敗得也慘。天香玉女就是太過自信自恃,沒將一個小侍 女放在眼下,等發覺不妙,已來不及應變自保了。 一聲驚叫,人影倏分。天香玉女暴退丈外,再跟蹌急退幾步,彎下腰雙手抱住 胸腹肋被打處,搖搖欲倒,痛得粉臉泛青,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剎那間,共挨了七八下重擊,在驟不及防之下,無法及時運功抗拒,吃足了 苦頭,只感到五臟六腑要往外翻,眼前星斗滿天。 侍女小春小秋大吃一驚,搶出扶住了主人。 「不要管我………」天香玉女厲叫:「擒住他們帶………帶走………」 小孤的鳳目中,煞氣突然熾盛。 「她們如果使用那甚麼迷離天香。」逍遙公子向小孤溫和地說:「毀她們的手 就成了。不要動殺機,小孤,我希望你成為一個淑女,而不要你成為殺人不眨眼的 女英雌,不要讓我失望。」 小孤眼中的煞氣消失了,臉上有了笑容。 「你們走吧!」小孤向兩侍女柔聲說:「我對毀你們一雙手的興趣都沒有了, 但我家公子既然吩咐下來,我是不能違命的,只有趕快離開,才是唯一自救之道。 」 閣右方的荒草雜樹間,有一座半圯的碑亭,裡面有宋代司馬光留下的碑刻平嵩 閣記碑。兩個仕紳打扮的人,突然踱出亭口。 「快來看女人打架。」那位留了小八字鬍的仕紳高叫,語氣沒有半點仕紳味: 「女人相打相罵,最精彩處在後頭,那時衣裙凌落,肉帛相見,那真是妙極了。」 「扶我走,快!」天香玉女只好改變主意,一時還直不起腰來,豈能讓人看笑 話?乖乖認了。 兩侍女恨不得立即飛走,看情勢,即使動用天香,也討不了好。 逍遙公子上次中計被擒,應該知道厲害,但今天卻毫不在乎,可知必有所恃, 再不走必定後悔嫌遲,一聽主人下令撤走,大喜過望,兩人一左一右,架起天香玉 女狼狽而走。 「咱們彼此心中有數,是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兩個仕紳揹著手緩步而來,經過逍遙公子身旁。 「閣下的侍女,打起架來貼身拚搏拳打掌劈,比男人還凶,厲害。」留了小八 字鬍的仕紳駐足笑說。 「小孩子打架就是這樣的。」逍遙公子說,語音突然降低:「行蹤已洩,立即 飛傳信息,改變計畫,等候下一步指示。這裡的事,不必插手。」 「好的。」兩仕紳哈哈大笑著走了。 「公子爺,他………他們………」小孤滿眼狐疑地問。 「有些事,你們知道愈少愈好,知道嗎?」逍遙公子鄭重地說。 「是的,公子爺。」小孤有點恍然。 「我是上次你失蹤之後,才決定留一些人在身邊的。」逍遙公子再透露些少消 息:「以免發生不測意外,湊手不及遠水救不了近火。」 「天鷹這個人………」 「他很快就會出賣我們。」 「這………」 「本來我打算傍晚時分過河的,他就沒有機會出賣我們了,但現在我改變了主 意,讓他有機會出賣我們,明天再走,今晚………」 「今晚有危險?」 「是的,我們不怕危險,因為我們不躲避危險,躲避將更為危險。小孤,你怕 嗎?」 「我………我只是耽心爺眼中的光芒。」小孤遲疑地說。 「甚麼光芒?」逍遙公子笑了。 「一種小孤完全陌生的光芒。」 「那又有甚麼值得耽心的?」 「小孤猜想,爺將………將有………」 「你大概已經聽出一些端倪,威麟堡的確不愧稱天下第一堡,有許多精明的爪 牙供驅策。我不希望二弟有任何凶險,解除凶險的唯一良方,是澈底消滅凶險的根 源。對敵人不能仁慈,尤其是威脅我二弟安全的敵人,要澈底地解決他們,我非這 樣做不可。」逍遙公子話說得平靜,但其中的含義卻隱現狂風暴雨降臨的先兆。 「像………像爺那晚,屠………盡辣手仙娘………」 「對,那些人,對你,對我,都是無窮盡的威脅,如不加以澈底鏟除,總有一 天,我們會痛苦地死去。只有千日做賊,不可能千日防賊;天天防備暗中窺伺的強 敵暗算,太苦太苦了。去把小羽找回來,他大概查出些可疑的徵候了,我們準備回 蒲家,讓那些可敬的仇敵,有時間高高興興放心大膽活動,讓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 策畫殺死我們的陰謀,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理直氣壯鏟除他們了。」 不遠處,主人天鷹蒲毅,正在一處圯廢的花圃暗影中,與三個鬼鬼祟祟的人約 晤。 鎮東北十餘里,有座小鎮叫駙馬莊,也就是往昔的石晉別墅所在地,據說是晉 高祖小時候的故居,是真是假不必深究。路通溫縣,沿河北岸向東伸,這一帶河岸 十分隱蔽,是偷渡大河者的安全庇護所,江湖豪客與宵小歹徒們,從不按正當手續 穿越關津。 駙馬莊,也就是江湖朋友知道的偷渡連絡站,黃河蛟張騰蛟的秘窟所在地,一 座位於莊南端小山坡的莊院,白天很少有人走動,暗間卻是朋友們來來去去的時光 。 二君一王一行十二個人,悄悄住進了黃河蛟的莊院,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以往,二君一王的爪牙上百。現在,大大小小只剩下十二個人。 天殛星、飛天虎幾個馬閻王派來的人失了蹤,奪來的珍寶下落不明,二君一王 怎脫得了關係? 那晚威麟堡的人大舉襲擊問罪,有理說不清,一言不合各走極端,二君一王不 得不奮身作殊死鬥。 結果,二君一王死傷慘重,無極元君與威靈王也受了傷,只好含恨逃走,把威 麟堡的人恨入骨髓。 滄海君也陷入天極星那種進退維谷境界,那敢帶了殘兵敗卒返回山東?馬閻王 豈肯聽他們的解釋? 三人商量的結果,是與威麟堡誓不兩立,發誓要追回那筆價值數十萬的珍寶, 用這筆錢重新招兵買馬另建基業,用不著仰馬閻王的鼻息做外圍走狗。 他們沿途發訊召請親朋好友助拳,暗中追蹤威麟堡的人南下,希望等到大援之 後,與威麟堡的人了斷。 他們知道目下實力相去懸殊,不敢跟得太近,而且時時留意退路,一看情勢不 利就暫時遠走高飛,這就是他們選擇偷渡點為落腳處的原因,必要時逃過河安全得 很。 黃河蛟本身擁有不少爪牙,幹他這種犯砍頭罪買賣的人,沒有爪牙那能活下去 ?住處附近當然派了許多眼線,留意一切陌生人的舉動。他們不怕公人們來巡查, 只怕對頭前來興風作浪。 午後不久,數匹健馬來自下孟鎮。 一匹健馬在前面里餘先行,騎士是位勁裝的健美女郎,先與出面盤道的眼線打 交道,然後直入黃河蛟的莊院。 片刻,重行出莊,與後來的六騎士會合,領了六騎士重奔黃河蛟的莊院,顯然 這位女信使,把事情辦得並不完滿,因為黃河蛟拒絕他們入莊,而由作客的人出莊 相見。 這是東道主的防險措施,不希望在莊中引起衝突,來的同道要見先來莊中作客 的另一批同道,做主人的既不願作左右袒,更不願介入雙方的糾紛,所以要雙方在 莊外面對面解決以示公允,明白地表示讓雙方自行打交道,主人不希望被波及。 莊院外是一片短草平坡,小徑穿坡而過。在七騎士到達之前,二君一王帶了五 名爪牙,八個人帶了兵及暗器,在草坪迎客。 主人閉上了外圍的柵門,帶了莊中的執事人員,登上莊門樓坐山觀虎鬥,全莊 嚴加戒備,明白表示嚴守中立,不幫助任何一方。 七騎士在坡前下馬,徒步向列陣相候的二君一王走去,雖則帶了兵刃,似乎沒 有動刀劍的打算。 為首的人是搜魂妖神李尚先,這次他帶了成名的兵刃搜魂鐵旛,九合金絲織製 的旛捲成桿狀,鐵桿長四尺,重量相當驚人。 這人正是在真定五福老店中,秘密出入夏姑娘客房的青衫客,人才一表,頗具 懾人的威嚴。 兩位艷麗的女騎士,正是夏姑娘和天香玉女田香玉。天香玉女的臉色特別冷森 ,大概被小孤揍得心中恨火中燒,感到臉上無光,只好用冷森來保持自己的自尊。 「諸位,請不要懷疑在下的誠意。」李大妖神滿臉堆笑,搶先向怒目而視的二 君一王行禮:「在下確是以至誠懇請合作的,諸位何必拒人於千里外?同仇敵愾, 多一個幫手,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對不對?」 「李大妖神,別擺出你那笑面虛的陰損像騙人。」滄海君毫不客氣地指責:「 在真定,你們妖魔鬼怪終於聯手,與老夫爭食,要不是你們這些混蛋在旁搗亂,老 夫何至於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 「幸好你們沒沾手那批珍寶,不然,哼!」無極元君也憤恨地說:「你們絕活 不到現在。」 「諸位,俗語說,財帛動人心,總不能全怪在下打那批珍寶的主意。閻知縣的 珍寶,並不是馬閻王的,該是見者有份,這是咱們江湖人的規矩,趕到真定看風色 的人,就不止咱們妖魔鬼怪幾個人。」 「少給我說這些混帳規矩。」滄海君的火氣旺得很:「老夫不追究你們的既往 ,已經夠仁慈了,你們竟然找上來要求合作,青天白日你們一定還在做夢。」 「公羊兄,難道你不想追回那批珍寶?」 「那是老夫的事。」 「沒有在下幾個人相助,閣下的希望有多大?」 「你到底在打甚麼鬼主意?哼!就算老夫允許你相助,成功之後,有你的份嗎 ?是不是想分一份?休想!少做你的清秋大夢。」 「在下決不沾手,只要逍遙公子的命。」 「甚麼?要逍遙公子的命?你是不是昏了頭?」滄海君的嗓門大得嚇人:「威 麟堡的混帳王八蛋,劫走了老夫已經到手的珍寶,與逍遙公子毫不相關,你卻要與 老夫合作要逍遙公子的命,你如果不是失心瘋,那一定是吃錯了藥神經錯亂白日見 鬼。」 「哈哈哈哈………」李大妖神狂笑。 「你笑甚麼?吃錯的藥發作了?」 「范堡主如果得到了那批珍寶,還肯費盡心思安排對付逍遙公子的妙計?公羊 兄,只怪你的人太少了,消息不靈通,死心眼一口咬定范堡主奪了你的珍寶,豈不 可笑?你們如果再不早點設法,珍寶便會真的成為范堡主的了。」 「哼!你的消息會比老夫靈通?」 「閣下,別忘了夏姑娘與田姑娘,一直就在逍遙公子身邊活動。所有的人,皆 認為逍遙公子只有五個隨從,卻不知他另有一批人在暗中通聲氣,虛虛實實迷人耳 目。第一個查出他有人在暗中策應的是夏姑娘,其次才是范堡主。目下另一批人已 經過了河,范堡主正派人晝夜兼程前往追查。不過,這可能是金蟬脫殼計,珍寶很 可能仍在逍遙公子的輕車中,范堡主就不肯上當,所以釘累了逍遙公子。公羊兄, 再不搶先一步下手,珍寶你永遠沒有份啦!進了威麟堡,誰也休想沾手了。」 「哼!你………」 「一個時辰之後,在下在下孟鎮北面的石塔下,等候閣下的消息。」李大妖神 撤下釣餌:「如果閣下需要咱們相助,不妨派人前往知會一聲。一個時辰讓諸位仔 細打聽,應該可以查出威麟堡那些人的行動安排了,因為諸位派有眼線,在范堡主 附近活動,不難獲得正確的消息。在下先走一步,告辭。」 目送李大妖神七人七騎去遠,滄海君一直就在沉思。 「咱們確是得到一些風聲。」滄海君向兩同伴說:「那批珍寶的確不在范堡主 手中。這老妖想利用我們對付逍遙公子,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想乘機攘奪, 把我們看成白痴,哼!這混蛋可惡。」 「咱們同樣可以利用他呀。」威靈王陰陰一笑:「咱們會笨得給他們攘奪的機 會嗎?珍寶一到手,嘿嘿嘿………也就是送他們下地獄的時候了。」 「唔!你贊成………」 「我贊成利用他們。」威靈王不假思索地說。 「該說互相利用。」無極元君也陰陰一笑:「李大妖神那幾套半途出家學來的 幻術,不登大雅之堂,交給貧道對付,保證可以要他神形俱滅。」 「咱們好好商量對策,謀而後動,多幾個人,確也多幾分成功的希望,務必搶 在威麟堡之前動手。至於對付威麟堡的事,以後再說,珍寶到手,有錢可使鬼推磨 ,還怕找不到人手報仇雪恨?」滄海君顯得有點興奮,彷彿失去的珍寶已經飛回來 了:「假使員把珍寶奪回,也算向威麟堡報了半箭之仇,值得的。」 「對,值得的。」其他的人眾口一詞表示贊同。 臨時改變計畫,不是好兆頭。 他們本來是對付威麟堡的,匆匆地改變計畫轉而對付逍遙公子,自亂腳步。目 光如豆的人,經常會出現這種可悲的錯誤決定,本末倒置,焉能不敗? 天鷹蒲毅的莊院佔地甚廣,容院房舍甚多,遠離主宅環境清幽,假使容院出了 紕漏,也不會波及主宅。 這一帶的住宅很少有高樓,瓦厚磚大堅牢結實,幾乎每一棟房屋就是一座碉堡 ,出了事把門窗一封,窗小門厚,閉屋自守可保暫時的安全。 逍遙公子安頓的客院,是連三進的堅實士瓦屋,天一黑,主人的僕役們紛紛離 去,一切只有靠自己了。 天鷹是江湖大豪,防險的工作有完善的準備,客院是招待江湖同道的地方,誰 知道這些同道的來意是好是壞?所以天一黑,主宅與客院便斷絕了往來。 至於安頓知交好友,通常安頓在主宅的東跨院。逍遙公子不是朋友,只是江湖 同道而已,安頓在客院已經算是盡了同道的禮數,夜間不相往來是十分正常的事。 天快黑了,客院各處通道,都懸了可燃六個時辰的細芯燈籠。這種窗小門厚、 夾間複室的老屋,如果不點照明的燈籠,簡直寸步難行,甬道不見天光,白天走動 也昏暗朦朧難辨方向。內院有座小廳,逍遙公子秉燭小飲,身邊沒有人伺候,連小 孤小羽也不知躲在何處。廳門大開,兩側的窗也是敞開的。天氣炎熱,大開門窗該 是正常的事。除了桌上的燭台之外,通向後房走道的門側,懸了一盞可以取用作為 照路的防風圓燈籠。 有些人走夜路,通常提這種燈籠照明,不怕風,但萬一熄了,就會疑神疑鬼, 以為碰上鬼了,嚇得屁滾尿流。 至於江湖朋友,除非另有目的,是不會使用這種燈籠的,大多數江湖人屬於黑 夜活動的族類,不需燈籠帶來光明。 廳後壁的一幅中堂,是一幅嵩岳夕照山水晝,突然向上捲升,無聲無息極為精 巧,即使坐在堂上,如果不轉頭恰好看到,也聽不到捲升聲。 壁間出現一個兩尺見方的暗洞,暗器的光芒乍現,拷青色的二道電虹,向逍遙 公子的右脅背集中攢射,速度快得見光不見影,飛過後方聽到破風的銳嘯聲。 相距僅一丈左右,一閃即至決難躲閃。 同一瞬間,上空的承塵出現天窗,三枚以弩筒發射的鐵翎箭自天而降,暗青色 的人影,挾凜冽的劍氣飛撲而下,隨在鐵翎箭之後,勢若雷霆。 同一剎那,轟然一聲爆震,案桌崩裂而飛,杯盤碗碟成漏斗形向上疾射急舞。 燭台像被一隻無形的魔手,抓住向撲落的人影飛迎,火焰居然更旺,火苗伸長 爆出了火星。 逍遙公子的身影,像鬼魅般幻滅了。 所有的暗器,全部落空。 下撲的人,突然看到火焰出現在眼前,大吃一驚,本能地用劍拍擊,卻被飛起 的杯盤擊中幾下胸腹,杯盤破碎聲亂人聽覺。 視覺聽覺全亂了,火焰將燒眉睫。 劍距燭台不足一寸,斜刺裡伸來一只大手,扣住了那人運劍的手背,劍勢倏然 中止。 燭台仍向上飛升,火焰倏滅。 暴亂發生得快,終止也快,其中的變化更快,即使有人目擊,也無法看清一切 的變化。 廳相當寬敞,燭一熄光亮度驟減三倍。似乎,這剎那間景物全非。廳口衝入三 個人,其中有主人天鷹蒲毅。另兩人是老道,無極元君碩果僅存的兩名弟子。 三個人駭然止步,被眼前的景象,嚇了個膽裂魂飛,張口結舌駭極卻發不出叫 聲。 一地的碎木破碗碟中,跌伏著一具死屍,是從承塵孔中下撲的人,燭連合貫入 臉部,臉爛頭破怎能不死?跌下便當堂畢命了。 中堂畫巷出現的方洞口,那另一個先發射暗器,再往外爬竄的人,腦袋伸在洞 外,兩根木箸貫入天靈蓋,死在洞口仍在抽搐。 整座廳似乎陰風慘慘,幻現綠色的幽光。 一個人站在廳堂中間,雙手外張平伸,奇大的寬袖,與及沒繫腰帶而張開的寬 長衫,因而形成一個粗大的十字,上面是小的頭,左手橫舉著原先插在走道口的燈 籠,但籠外加了一只綠色布罩,因此呈現滿廳可怖的綠色幽光,像是傳聞中的九幽 地府。 右手,也平伸出一把劍,那是奪自從承塵下撲的人手中,鋒利無比的青鋼劍。 人更像鬼怪,平伸雙手使體積似乎增大了兩倍。長衫是黑色的,畫了奇怪的波 動蒼白矩形螺紋,只要身軀稍為移動,就會呈現不住波動外旋急湧,可亂人視線的 怪異圖案,甚至可令人感到暈眩,彷彿自己已被這旋動急湧的眩光祈吸入、拖曳、 壓縮、擠碎……… 臉的顏色已變成綠灰,因為臉部加塗了白色油彩。 而且,沒有後腦,後腦有一個面具,與前面的面貌完全相同,維妙維肖。 一點不錯,是逍遙公子的面孔。 前後有臉,全同的、顏色也一樣的面孔。 長衫前後的圖案也一樣,色彩全同。 在朦朧的綠色幽光下,但見一個巨大的黑白色怪螺形圖案,幻現在廳中央,不 論從前面或後面看,都可以看到相同的、鬼怪一般的一個人。 確是人,是逍遙公子,只是,頭部顯得太小了。 他開始旋轉,第一圈、第二圈……… 燈籠也在旋轉,劍也在旋轉。 螺形圖案旋動了,充滿了妖異的詭秘氣氛。因之,整個人似乎增大了十倍。 「妖魅………」天鷹突然發出駭極的狂叫,暈頭轉向轉身逃命。 陰風捲到,劍氣似寒冰,首當其衝的兩老道身首異處,剛要逃出廳門的天鷹斷 了一雙小腿,摔倒在台階下,發出一聲怖極的慘號,驀爾昏厥。 五個人,沒有一個是拚搏而死的。 逍遙公子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怪嘯,綠色的燈籠悠悠晃晃地飄出廳門。 院子相當廣闊,是讓寄宿的江湖朋友,早晚練武的地方,廣闊才能伸展手腳。 天鷹的慘號聲,像是失敗的信號,提醒在外面等候勝利的人,勝利無望,該用 強攻了。 四面八方傳出忽哨聲,人影暴起,強攻發動了,屋上地面皆有人現身。 「啊………」屋角一個衝出的黑影,突然狂嚎著向前衝,砰然摔倒在地掙命, 顯然被潛伏的人殺死了。 燈籠飄出院子,逍遙公子渾身湧發灰綠色的淡霧,身形顯得更妖異,更可怖, 已經不再具有人形,而是一個巨大的白色波浪形螺旋怪影,因為黑色的螺紋已經看 不見了,只能看到旋動的螺紋,膽氣不夠的人突然看到,真會嚇得魂飛魄散。 「甚麼東西………」從屋頂飄落的一個人,幾乎撞上了,驚駭地怪叫,向後急 退。 綠色的燈籠旋到,這人驚恐地仰面急躲。糟了,隨後而至的劍影,奇準地掃過 咽喉,喉破血湧,躲勢未止,順勢仰面便倒。 「妖術!有妖魅………」另一方有人狂叫。 「仙長………快………快來救………救命………」另一人向旋來的怪影怪叫, 慌亂地舞刀後退。 「錚!」劍刀接觸,刀飛起三丈,劍氣再迸發,鋒尖無情地貫入胸口。 後續湧到的人大概只有一半,另一半已被隱伏在暗處襲擊的人擺平了。 甘鋒夫婦的劍神鬼莫測,平時硬拚已是罕逢敵手,這時在暗中襲擊,威力倍增 ,果真是劍到命除,每一劍皆是追魂奪命的狠著。 車夫卓勇的刀,威力比甘鋒的劍更可怕,即使不暗襲,也沒有能硬接下他一刀 的人。 假使這些入侵的人,知道甘鋒與卓勇的真正身份,很可能失去鬥志,比怕逍遙 公子的心情更強烈數倍。 「大家退!」飄落的無極元君厲叫:「李大妖神,咱們碰上法術高強的勁敵了 ,聯手行法………」 心神一亂,大事去矣!老道假使招呼滄海君與威靈王,擺開得心應手所向無敵 的熟練三才劍陣,即使不勝,也不至於失敗得不可收拾,逍遙公子本來就對他們的 劍陣懷有戒心。 但老道不知道所看到的螺形妖物是逍遙公子,以為是道術更高明的人在施法術 ,心中一亂,卻叫李大妖神聯手,因為李大妖神的妖術與白蓮妖術性質差不多,兩 人同時施術,威力足以破解對方的妖物,打錯了主意。 李大妖神凌空飛降,大喝一聲,全身妖火飛騰,狂舞中似乎風雷驟起。 無極元君立即以天罡步走位,七星劍起處,黑霧騰湧,身上飛散出不少法寶零 碎,像是走石飛沙。 李大妖神的搜魂鐵旛一招之下,風雷殷殷威力驟增,兩大內罡風大作,勁氣澈 骨裂肌。每一抖動,就噴出可怕的妖火陰雷,真有懾人心魄的威力。 這一來,後到的滄海君與威靈王,插不上手只好向外退,他們根本就無法看清 糾纏在一起的人影,妖火黑霧與罡風勁氣,也逼得他們不敢接近。 龐大的螺形物旋到,綠燈籠首先找上了無極元君,所有的罡風勁氣突然四散, 黑霧和漫天飛舞的妖火暗器,與逍遙公子的淡霧混合,然後一洩而散。 無極元君不假思索地一劍劈出,大喝一聲,無儔的劍氣陡增,急接飛撞而來的 綠色怪光。「蓬」一聲爆震,耀目的紅光刺目生花。「啊………」無極元君厲號, 全身火焰飛騰。 綠色燈籠內藏有硫硝火藥包,爆炸的威力並不強烈,但沾身即燃,燃了就難以 撲滅。 可憐的無極元君,成了一個亂滾的火球。 搜魂鐵旛挾風雷恰好狂捲而至,妖火驟然狂噴而出。 龐大的螺形物向下萎縮,幾乎幻化消失,平貼在地像在地面旋動,鐵旛一掃落 空。 劍就在鐵旛掃過的剎那間,從地面斜飛而起,從旛下電射而出,旋騰一匝,鋒 尖奇準地斜插入李大妖神的小腹,旋勢仍然凶猛。 「砰!」李大妖神摔跌出丈外,逍遙公子的青鋼劍,貫入腹內尺餘,內臟一團 糟。 螺形物飛旋而起,左手只有一根燈籠的手棍。在內功已登峰造極的高手來說, 摘葉飛花亦可殺人,一根三尺長的小木根,擊破大石輕而易舉,用來打破人的腦袋 ,可說綽綽有餘。 首先衝向滄海君,龐大的怪影,在燐硝所發的光芒中,益形恐怖。 滄海君心膽俱寒,發瘋似的一劍劈出同時急退。 威靈王反應甚快,閃開正面身形電閃,到了怪物身後,膽氣不弱。 糟!怪物怎麼轉過來了?而且,看到了小小的頭臉,那是逍遙公子的臉孔,似 乎正咧嘴一笑。 頭臉其實與常人同樣大小,但與龐大的身軀比較,便顯得小得不成比例,乍然 看到,難免大吃一驚,怪物怎麼可能轉得如此迅疾? 而且,怪物正向前面的滄海君攻擊,為何臉孔卻又在後面? 失驚之下,出劍的手無形中頓了一頓。 這一頓足以送掉老命,一顆鐵蓮子無情地嵌入眉心,深入顱骨內部,大羅天仙 也無能為力了。 滄海君用劍劈,可知必定是情急拚命,連劍招都忘了,這一劈完全是本能的自 衛反應,正如同手觸及火焰,手會自動縮回一樣。 小木棍從劍側閃電似的鍥入,貫入滄海君的右胸,直透背胛,被胛骨擋住了, 沒被貫穿,但肺算是毀了,不易挽救,須有仙丹才能搶救命。 螺形物移位急旋,到了躲在院角的天香玉女身旁。 天香玉女被院中的景象,驚得魂飛魄散,她總算大開眼界,知道甚麼叫鬥法了 。 其實,她甚麼也沒看清,黑霧、淡霧、妖火、怪物、爆炸的火焰,閃動的糢糊 鬼影和怪影、可怕的風雷、駭人的走石飛沙………她甚麼都看到了,也甚麼都沒看 清,膽都快嚇破了。正在驚心動魄,怪物突然出現在面前。 「哎呀………」她尖叫,扭頭狂奔。 這一叫,救了她自己的命,逍遙公子才聽出她的聲音,伸出的致命手爪立即收 回,大袖猛地一抖,殷雷似的罡風乍起。 她感到背部如受巨鎚撞擊,身形被震得加快前衝,比她自己所用的勁道強烈兩 倍。 「砰」一聲大震,她摔倒在院牆根下,覺得全身骨頭都鬆散了,疼痛澈骨。 「噢………」她狂叫,吃力地、狂亂地爬起,不管東南西北,亡命飛遁,劍也 不要了。 「讓她走!」她耳中聽到震耳的叫聲,總算神智未昏,知道是逍遙公子發令, 阻止隨從要她的命。 院中一暗,一切恢復平靜,餘火已熄,空間裡流動著濃濃的血腥味,與燒焦的 人體特殊奇臭。 十八匹健馬來自縣城,分為三撥,每撥六匹,騎士有男有女。每撥前後相距約 廿步左右,用輕快的小走步向下孟鎮小馳。 黃昏降臨,距下孟鎮還有五六里。他們並不急於趕路,騎士們每兩人為一對併 轡而行,有說有笑顯得悠閑寫意,像是遊山玩水踏上歸程的遊客。 但他們每一雙眼睛,皆留意四面八方的動靜,尤其留意路兩側草木叢生的隱蔽 處所,外表顯得悠閑從容,其實深懷戒心。 他們是威麟堡的人馬,自從上次在寧晉追趕二君一王,被神秘的幪面人,可疑 是無極元君的傢伙,在途中挖陷馬坑,把他們整得灰頭土臉之後,他們以後趕路不 論晝夜,皆不敢走在一起,分為三撥可保安全。 先遣人員早已在下孟鎮部署停當,一切按預定的計畫行動,所以他們並不急於 趕路,早到了反而暴露行藏,必將得不償失。 天一黑,警覺性提高了。 沿途都是田野,丘陵起伏,自然生長著野草灌木,就算他們警覺性非常非常的 高,也不可能像獵犬一樣,能發現潛伏在草莽中的有心人。 最後一撥六騎士三男三女,為首的是自命不凡,以為自己美壓江湖三朵花的范 大小姐范梅影。她後面是龍鳳兩衛,最後的兩男一女,是少堡主范豪的朋友,江湖 上頗有名氣的年輕黑道成名人物。 距鎮不足三里,已可看到下孟鎮的燈火,眾人的心情略寬,大概不會有人吃了 老虎膽,再來一次埋伏襲擊了。 按理,外人不可能知道他們的行動計畫,不可能事先趕到此地來埋伏,不可能 事先知道他們的去向。 警覺心一弛,凶險立至。 路旁悄然升起一個黑影,從後面飛躍而起。 「呃………」走在最後,負責向後警戒的男騎士,突然發出叫聲,向下滾墮。 前面的一男一女,剛聽到異聲,背後上空勁風下壓,黑影以飢鷹搏兔身法下撲 ,從兩人的中間疾落,雙腳猛然左右分張。 這瞬間,范梅影無巧不巧她扭頭回顧,想招呼後面的人跟近些,命不該絕看到 凌空下搏的黑影。 「小心上空………」她尖叫,機警地扭身伏下,靈巧地滑下鞍橋。 黑影太貪心,雙腳左右分踢時,左手也向前急揚,打出三枚釵形暗器,分取范 梅影與龍鳳二衛,想一舉將六個人在剎那間全部收拾掉。 兩枚暗器落空,僅射中了龍衛。 一陣暴亂,變生不測。 「砰匍!」三個人先後落馬。「哎………」被踢落馬的人狂叫著掙命。黑影身 形飄落,身形未穩,范梅影已狂怒地發出第一只法輪。黑影不知厲害,百忙中拔劍 急揮。「錚」一聲暴響,法輪被擊中折向斜飛,輪中暗藏的奪命釘電射而出。沒有 人能躲避這種輪中藏釘的怪暗器,能在倉卒間擊中法輪,已經算是化不可能為可能 了。 黑影感到右肋一震,本能地斜躍出路面。 前面,六騎士瘋狂地衝來接應。 「我要你生死兩難………」范梅影厲叫,飛縱而上。 「哎………」縱落的黑影驚叫,砰然摔倒。 草叢中鑽出一個黑影,一把抓住倒地的黑影斜竄而走,但聽草聲簌簌,瞬即遠 出廿步外去了。 第二個黑影從另一側長身而起,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魂。 「滾你的!」這黑影沉叱,一掌拍出。 遠在丈外發掌,這一掌決非叱來玩的。范梅影吃了一驚,不假思索地剎住腳步 ,雙掌齊推,來一記推山填海硬接,已來不及躲閃了。躲閃將受到後續更凌厲的攻 擊,她只好用苦行禪功硬拚。 內家掌勁電光石火似的接觸,響起一聲氣爆怪響,兩人同向後挫退兩三步。 黑影借勢再急退,三兩閃形影俱消。 「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快搜!」唯一未受攻擊的侍女鳳衛急叫,撒劍急追。 白費勁,附近鬼影俱無。 死了兩個人,重傷兩個。 「又是那個幪面人。」范堡主狂怒地叫吼:「我要查出他的底細來,我要剝他 的皮……」 「姐夫,不是那個幪面人。」衝霄鳳將一枚金釵遞過說:「是女人,只有女人 才會用金釵做暗器。」 「廢話!」范堡主火爆地叫:「那一聲中氣充沛的叱喝,會是女人的嗓音?」 「這………」 「快趕到下孟鎮。」范堡主狂怒地下令。 「姐夫,能在下孟鎮找到這個凶手?」 「一定是逍遙公子那王八蛋做的好事,他已經發覺我們今晚要去找他,用金釵 在半途偷襲,讓咱們認為偷襲的是女人。我要宰了他!我要………」 怒吼著跳上馬,狂風似的領先飛馳而去。 丘陵下的樹林內,兩個黑影替中釘的黑影檢查傷勢。 「是不是中了毒釘?」那位用掌阻止范梅影的黑影,背著身子站在丈外問。 「是的,師父,很不妙。」檢查的黑影說:「釘尖已入內腔,要不要取出?」 「取出?你有解藥嗎?。」 「這………」 「濁世威麟的奪命毒藥,並不是見血封喉的奇毒,但沒有他的獨門解藥,毫無 希望,死定了。他的迷藥空靈香,也是迷藥中的首屈一指歹毒玩意。真糟。」 「那………她她………」 黑影已感到全身發麻,疼痛感正急劇增加。 「我………我沒………沒有希………希望了?」黑影痛苦地問。 「朱姐姐,我………」 「你是………」 「記得嗎?那位戴鬼面具的人。」 「哦!是你,你是一位姑娘?」 「是的。」 「你知道我………」 「你是行屍的師妹。」 「把………把我的屍………屍體帶………帶給他………」 「不要說喪氣話,朱姐姐。」 「哎………」 「哎呀!世間只有一個人可以救你。」 「你說………說誰?」 「逍遙公子。」 「他?他能救………我?」 「上次,我也傷在這潑婦的毒釘下,是逍遙公子救了我的。」 「他………他在下………」 「我知道,在天鷹家裡作客,我帶你去找他。」 「丫頭,少廢話。」另一個黑影催促:「快揹起她,趕往下孟鎮。威麟堡的人 ,就是去找他的,也許咱們還來得及趕上,快!」 當一群氣勢洶洶,怒火如焚的人,在天鷹的爪牙帶領下,湧入客院的利那間, 幾乎所有的人,皆感到毛髮森立,那發誓要將逍遙公子剝皮、怒火焚天的范堡主, 焚天的怒火煙消火滅,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客院各處燈籠高挑,數十盞燈籠明亮如晝,照亮了每一角落,甚至有十餘枝火 把,插在大院子的四周,火焰熊熊,松油的畢剝是唯一的聲音。 沒有陰森的氣氛,但卻流動著看不見的無窮殺機與凶險,每一角落皆散發出危 險的氣息,似乎每一處地方皆隱藏著危險和不測。 只有一個人站在廣場中:逍遙公子。 他的雙手已經自然地下垂,因此只能看到身前身後的一部份怪異的、呈現妖異 氣息的怪螺紋。 前後仍然有面孔,形象似乎同樣具有令人心膽俱寒的魔力,他臉上的蒼白,比 死八面孔更令人心驚,那一雙加了黑旋眶的大眼,似乎正放射出令人膽裂魂飛的可 怕光芒,全身也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屍體散佈在四周,刀劍凌落地散落在一旁。 逍遙公子的右手,高舉著一把冷芒閃爍的狹鋒刃,隨著火焰的閃動,刀光也隨 著呈現奇異的閃爍芒影,強烈的殺氣陣陣湧發。 兩個爪牙抬著斷了雙腳、裹了傷氣色灰敗的天鷹。 「是………是他!是他………這魔鬼………」半躺在擔架上的天鷹,叫喊聲像 鬼號。 二君一王的屍體,分擺在院門口。無極元君的屍體焦黑,慘形怵目驚心。 這些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江湖豪強,范堡主更是多年來出生入死的豪中之豪, 但看了院中的景象,也感到心生寒意。 「你………你是逍遙公子?」范堡主心驚地問,自己也感到心跳有點不正常, 手心冒汗有點濕膩膩地,語氣失去了往常的霸氣和豪氣。 當然,問罪的念頭早就消逝無蹤。眾人在途中受到幪面人猝然襲擊,這裡正展 開悲慘的殘忍屠殺,那幪面人怎麼可能是逍遙公子? 「閣下要證明嗎?」逍遙公子大聲反問,刀徐徐下降,渾身散發的驚魂懾魄氣 息更濃烈了。 「你把他們………」 「都殺了。天鷹,你為何出賣我?你居然引導這些狗東西,利用你客院的機關 謀殺我,我留你一命,作為今晚你罪行的見證,看江湖同道,如何對付你這該死的 、嚴重破壞江湖道義的敗類。」 「我………我我………」天鷹很難把話清楚地說出,更不必說辯白了。 「我逍遙公子遨遊天下,行事皆按江湖道義有規有矩,恩怨分明。這些人,可 說是你害死他們的,你是這次殺戮的罪魁禍首。」 「抬我………走………」天鷹狂叫。 兩個爪牙急急出院,不再理會威麟堡的人。 「你把二君一王全殺了?」范堡主似乎仍難以接受眼見的事實。 「不錯。」 「還有李大妖神………」 「他挨了致命一劍。」 「他們………」 「謀殺偷襲失敗,群起而攻,在下屠絕了他們,只逃走了兩個。」 「誰?」 「陰魔夏秋姬,天香玉女田香玉。」 橫七豎八的屍體,便已經明白顯示了屠殺的結果,即使最堅強、最自信、最自 命不凡的超凡高手,也會感到心驚膽跳。 在寧晉,威麟堡的眾高手群起而攻,也無法瓦解二君一王的三才劍陣,僅擊傷 了一君一王,仍讓一部份爪牙安全逃掉了。 而現在,二君一王的屍體一個不少,還加上大名鼎鼎、個人武功妖術不下於二 君一王的李大妖神遺骸,傲視天下的范堡主,強硬不起來了「你也會法術?」范堡 主不死心,追探口風。 「你必須去向在下的敵人查問。」逍遙公子拒絕答覆:「閣下想必就是威麟堡 的范堡主了。」 「正是范某。」 「我等你。」 「等我?」范堡主一驚。 看了現場的慘象,這位自以為威震天下的濁世威麟,開始感到威脅了,幾乎把 要來的目的拋開啦! 假使真要動手,需付出多少代價? 「二君一王的人招了供。」逍遙公子冷笑:「他們說要搶先動手;搶在你的面 前動手。所以在下知道你即將到來,因此在等你的大駕光臨,咱們再來一次空前絕 後的大屠殺,一了百了。不過,在生死相搏之前,在下希望堡主能將找在下拚搏的 理由明白見告,在下相信堡主一定可以舉出上千個理由,儘管你我過去素不相識從 未謀面。」 語氣有稜有角,態度強硬,擺出的陣仗氣勢渾雄磅礡,真有點力拔山兮氣蓋世 的雄風豪氣。 「你要知道理由?」范堡主大有騎上虎背的感覺,破天荒在一個晚輩面前進退 維谷。 「對。」逍遙公子理直氣壯嗓門不小:「雖然聽江湖朋友說,威麟堡向任何人 興師問罪,不需要任何理由,在下並不全信傳聞,所以希望聽到堡主親口宣佈理由 。」 「好,范某並不是不講理的人。山西道上,孫中官那批珍寶被劫,你在場吧? 」 「不錯,閣下身後的兩位姑娘也在。在下不明不白便被令媛用迷香薰倒,迄今 仍感到莫名其妙。」 「那批珍寶不是你的人劫走的?」 「在下的人袖手旁觀,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些甚麼事。」 「你否認?」 「在下堅決否認。」 「真定府閻知縣的珍寶呢?」 「堡主該問二君一王,可惜他們已經死了。真定劫官奪寶發生之前,在下已經 遠離真定………」 「我知道你暗中有人聽命行事,哼!」 「在下拒絕你無中生有的指控。」 「你………」 「假使閣下真有一代豪霸的氣概,就不要做這種有損聲譽的事,必須讓在下心 服口服,讓天下的江湖同道尊敬你,所以,拏證據來。」 「混蛋!」范堡主破口大罵,毫無一代豪霸的風度:「你以為你是誰?你配說 這些話?你………」 「閣下,你已經聽清在下所說的每一個字了,配不配閣下心中有數。我逍遙公 子雖則不是甚麼跺下腳天動地搖的人物,但在江湖上仍算是小有名氣的後起之秀。 在下已經從二君一王的人口中,知道閻知縣的那批珍寶,是閣下在寧晉公然從他們 手中奪走的。他們和李大妖神來計算我,是受到李大妖神的慫恿,要強劫在下的金 銀。李大妖神其實是受到他的情婦陰魔和天香玉女的指使,兩妖女知道我逍遙公子 挾有重金遨遊天下,一擲萬金毫無吝色,她們卻向我勒索十萬銀子,在下拒絕了, 所以出此下策。二君一王雖則也是為財帛動心,其實是要報在真定被在下羞辱的仇 恨,雙方一拍即合,與閻知縣那批珍寶無關。閣下已經得到那批珍寶,居然藉此向 在下興師問罪,那麼,按江湖規矩,在下有權奪取該批珍寶,閣下務必小心。」 「我小心甚麼?」 「在下會向你討公道,奪取那批珍寶。就算你威麟堡真是天下第一堡,真是金 城湯池,我逍遙公子早晚會去貴堡,把那批珍寶搬出來的。也許明天後天,也許明 年後年,總之,我會去的,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我會用一切手段達到目的,所 以你必須小心,貴堡必須一天天,一年年,無時無刻都要嚴加提防在下光臨。現在 ,你唯一的永除後患機會,是今晚殺死我,不然,哼!」 一步步把范堡主逼向極端,破釜沉舟的決心表露無遺,飽含挑戰的意味,逼范 堡主面對面了斷。 這是年輕後輩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揚名立萬最佳的終南捷徑,就是向聲威顯 赫的高手名宿挑戰,敗了無損顏面,最多逃走了事。勝了,那就是平地一聲雷,即 使不能取代對方的聲望名位,至少可以建立自己的威望。 所以,江湖道義與武林規矩,皆禁止後生晚輩向前輩名宿叫陣挑戰,前輩也不 許可倚老賣老無故向晚輩挑釁。 道義與規矩並沒有絕對的約束力,並不是人人必須遵守的傳統,只是自古以來 ,長植人心的公認規律。有了這規律,年輕人不至於因為想早點出頭,而亟亟不擇 手段殺掉老一輩的高手名宿;老一輩的人,也不必怕自己的地位動搖,而儘快把有 希望出頭的年輕人殺掉永除後患。 因此,老一輩的人,最好承認年輕人有出頭的權利,不可貿然給予晚輩們抓住 挑戰的藉口,以保持自己的令名,老不以筋骨為能,人是不能不服老的。 逍遙公子挑戰的意味已經十分明顯,那些具有威脅性的話就是引火之媒。一個 老江湖,一個梟雄豪霸,永遠對不尋常的情勢多留一分神,以便找出最佳的解決之 道。 目下的情勢就不尋常,而且非常的險惡。地下橫七豎八擺了十餘具屍體,四面 八方燈火輝煌,雖然看不見人影,但可以感覺出潛在的劍影刀光。 這裡,是事先準備好的屠場。 屠場的主宰,是逍遙公子,所穿的那件充滿妖異氣息的刺目怪衣,看來真像個 吸血攝魂的魔鬼。 這也是逍遙公子選定的戰場,他范堡主可不是蠢驢笨瓜,睜著眼往敵人選定的 戰場闖,豈不是在江湖白闖了四十個年頭?就算實力夠強大,殺人一萬,自損三千 ,划得來嗎?何況並沒有十足取勝的把握。 二堡主神劍勞修武,真有神機妙算的天才,是范堡主的最得力臂膀兼謀士,永 遠知道范堡主的心意和行動,永遠知道該在甚麼時機,提出最佳的建議和對策。 「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你。」二堡主及時挺身而出替堡主分憂:「只是, 既然你否認一切,就顯得我們師出無名,有損威麟堡的聲譽。我們會繼續追查線索 ,以後會找你的。你殺了二君一王,實在有損威麟堡的尊嚴,這些傢伙本來應該由 本堡的人格殺的。」 輕描淡寫將主題撇開,技巧地轉移目標,雖然顯得虎頭蛇尾,畢竟可以減少火 藥味。該死的人已經死了,由誰格殺已沒有計較的必要。 可是,老江湖有時也會犯大錯。 沒能深入了解逍遙公子的打算,就是大錯。 「在下等你們來,不是等你們來說大話的。」逍遙公子語氣更為強硬,接著發 出一陣屬於強者的陰笑:「據說,威麟堡號稱武林第一堡,是真是假?」 「這是江湖朋友有目共睹的事實。」勞二堡主已聽出絃外之音,但情勢不許可 表示軟弱。 「濁世滔滔,威麟稱豪;口氣很像做夢一跤跌在金山銀山裡的暴發戶。」 「甚麼?你………」范堡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逍遙公子在這裡等你,就是準備在這裡看看威麟堡,憑甚麼敢稱豪。閣下 ,並不是每個人雇了幾個打手做狐群狗黨,就可以厚顏無恥拍胸膛稱豪的。范堡主 ,你氣勢洶洶,帶了一大群爪牙,老遠從縣城趕來找我討取你已經劫到手的珍寶, 用心惡毒欺人太甚。我逍遙公子不介意你稱豪,但不能忍受你的迫害,今晚要不是 我逍遙公子除名,就是你濁世威麟去見閻王,快叫你的爪牙上吧!你是沒有種和我 逍遙公子單挑的。」 擊中了范堡主的要害,欲罷不能了。 不等范堡主下令,衝霄鳳碧綠色的身影,已像無形質的幽靈,飄然進入血腥刺 鼻的院子中心。 今晚,她仍然穿了碧綠色的衣裙,依然美麗得像鳳凰,豐盈的胴體依然醉人。 「拭掉你臉上的偽裝。」衝霄鳳冷森森地說。 「為何?」逍遙公子的話也冷森。 「我要看著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誰?」 「救走不了僧、無虧老道、無情劍夫婦的人。」 「不必找了。」 「為何?」 「因為我就是那天打昏你的書生。」 「真是你?」衝霄鳳仍然感到驚訝,雖則事先已經猜想到就是要找的人。 「半的不假。」 「你果然是不了僧那些人的同伴?」 「在下根本不認識他們。」 「那你………」 「你的武功其實比他們強得多,但你卻把暗器迷香全用上了。在下一方面是為 了自己的安全,二是看不慣你用不光明的手段擊倒他們,所以小施薄懲,助他們一 臂之力。現在,你可以理直氣壯與在下了斷了。」 「我要先知道那些人的下落。」 「我逍遙公子從不過問別人的下落,我沒有刺探別人隱私的習慣。那次分手之 後,在下已經把這件事忘了,無可奉告。」 「等我擒住你之後,不怕你不從實招供………」 「哈哈哈哈………」逍遙公子大笑:「你如果能擒住我,范堡主就不會親自率 領大批狐群狗黨湧來了。你那甥女一照面就散放空靈香,你也是,似乎女人對香特 感興趣。愛香是女人的天性,利用香來殺人就不可原諒了。」 衝霄鳳暗藏在腰巾內的香囊,早已將空靈香洩出,只想拖延時刻,等候逍遙公 子倒地。 可是,逍遙公子談笑自若,不但沒昏迷,反而指出她一照面便散放空靈香,這 已經明白表示,威麟堡的一絕空靈香無用了。 廳堂的屋頂上,突然出現一位穿黑勁裝的梳三丫髻少女,燈光火光中,雖然看 不清面貌,但少女的氣息風韻,可從身材上概略可辨。 「喬公子。」黑衣少女銀鈴似的嗓音悅耳動聽:「威麟堡派往駙馬莊,對付二 君一王的人,當發現撲空時,便會很快趕來了。那時,人手增加一倍以上,你如果 再和他們講理鬥嘴,拖到他們的人趕來,你有多少勝利的成算?就算你很了不起能 全身而退,你的隨從又怎辦?他們有多少活命的機會?」 一個八寸徑的法輪,幻化為依稀難辨的電虹,劃出一道美妙奇異的升弧,然後 像逸電流光,變成斜升的曲弧,射向黑衣少女的身後。 相距足有十丈以上,奇快絕倫。那是范堡主的三寶之一,威震武林的奪命法輪 ,近距離攻擊無可克當,遠距離襲擊有如電掣雷轟,威力駭人聽聞,百步外取人首 級得心應手,百發百中。 但是,這玩意也有缺點,體型過大,遠距離只能偷襲,無法擊中不逞強不願挨 揍的人。 黑衣少女早已留了心,向下一伏,驀爾失蹤。 法輪電掠而過,這才傳出破空的風雷聲,旋飛而回,速度漸減。 這瞬間,衝霄鳳大發雌威,左手悄然飛出三枚致命的三寸毒梭針,右手吐出一 記現龍掌。 毒梭針是暗,由於頭重尾輕,不必用定向絲穗,因此發時白天也無法看清,陰 毒無比。現龍掌是明,通常女人先天體質稍差,不宜使用這種正面強攻的招式,衝 霄鳳這一掌,分明是有意吸引對方的注意力,也有意顯示她有足夠的本錢用這招強 攻。 上次她遠在丈外,一掌就擊傷了具有護體禪功的不了僧,而且是凌空發掌,破 空的陰柔可怖掌勁已臻遙碎碑石境界,這一記現龍掌可不是唬人的。 如果不知道她的底細,而且輕視女人的對手,信手接招撥架,必定上了大當, 掌勁屬於陰柔的紉掌力,外表看不出用勁的象跡,聽不到強猛的急速破空聲,對手 極易上當,一出手就決定了生死存亡。所以高手名家,與女人交手決不敢掉以輕心 。 當然,最陰毒的當然是那三枚梭形毒針。 逍遙公子已經知道這鬼女人的伎倆,而且他與任何人動手也從不掉以輕心。 螺紋形的怪影乍隱,乍現時已移了位。 再隱,三枚毒針飛走了。 再現,可怕的陰柔掌力落空。 就這樣隱現兩次,誰也沒看出他是如何移位的,只看到螺紋形成渦狀的波動奇 光,令人視覺失去正確的凝視力,眼花撩亂不見實體。 「嗤」一聲裂帛響,衝霄鳳閃動的豐滿胴體陡然暴退、靜止。 「哎呀………」她驚叫,雙手抱住了酥胸,以免從背部被抓裂撕開的外裳自胸 前散落,蹲下了。 她不敢不蹲下,可怕的鋼刀壓住了她的左肩,鋒刃斜貼在頸根下,只要輕輕一 拖刀,就會割斷左頸的大動脈,甚至可能把頭割斷。 「刀下留情!」是范梅影的尖叫聲。 「你也未免太陰毒了。」逍遙公子不理睬奔來尖叫著的范梅影,向蹲在地上外 裳半褪的衝霄鳳說:「你在江湖行走,經常用這種手段殺人的,是不是?」 「我要和你公平決鬥。」范梅影在旁急叫:「你出手的招法,也不見得光明。 」 其實,逍遙公子並無意出手輕薄,避掌信手一抓,未料到衝霄鳳的身法有那麼 靈活,人沒抓住,失手抓裂了外裳,他是無意的。也因此一來,他的刀勢急變,心 中有愧,不忍一刀砍下衝霄鳳的頭。如果刀下絕情,地下將多了一具裸露上身的艷 屍,在他來說,不是甚麼光彩的事,傳出江湖,他將成為人人側目的色情狂。 「叫你老爹來。」逍遙公子向范梅影說:「你還不夠與在下決鬥的份量。」 「你………」 「范堡主,你來不來?」逍遙公子高叫。 掌裡乾坤出來了,平時,這位仁兄很少關心他妻子衝霄鳳的死活,今天在眾目 睽睽之下,他是不能不出來替妻子解圍了。 「你也不配與堡主決鬥。」掌裡乾坤冷冷地說:「我掌裡乾坤方人傑陪你玩玩 。」 「玩玩?」 「玩命,有甚麼不對嗎?」 「你配?」 「我掌裡乾坤成名之日,你還在穿開檔褲撒尿和泥玩,你說配不配?」 「好,就算你配,在下處置了你的老婆………」 「挾婦人女子為要脅,你算甚麼玩意?」 「在下有權殺死她,沒錯吧?」 「你………」 「殺你也是一樣,你來吧!」逍遙公子說,拖刀徐徐後退,雙手徐徐外張,立 即變成一個十字,重新呈現古怪的螺紋形怪物。 范梅影扶起衝霄鳳,狼狽退走。 掌裡乾坤與人交手,很少使用刀劍,他的武器都是搏命的短小傢伙,暗藏在一 雙大袖的臂套內,匕首、小刀、軟索、弩箭………相搏時突然吐出掌心,一擊生死 立判,所以綽號稱掌裡乾坤,袖底到底暗藏了多少種兵及暗器,恐怕連威麟堡的自 己人也弄不清底細。 面對形狀古怪的逍遙公子,這位江湖心狠手辣的高手有點緊張了,那股妖異的 氣氛本來就令人心中發毛,那無形的逼人陰森殺氣也令人毛髮森立。 拉開馬步,手藏在大袖內,只能看到一雙大袖徐徐拂動,雙腳靈活地走位,掌 裡乾坤擺出來的氣勢也夠強大,但顯得有點欲振乏力。 逍遙公子龐大的身軀移動了,螺形渦紋不住變幻,紋彩似乎旋動漸快,整個形 體完全走了樣。 僅移動了一匝,換了一次照面,掌裡乾坤便感到冷流超自心底,手腳開始發麻 發僵。 驀地人影急分,掌裡乾坤倒飛而起,魚龍反躍疾翻出三丈外,身形尚未穩下, 再電射而走。 「妖術!咱們走………」掌裡乾坤的嗓音完全走了樣,發狂般飛奔,不理會范 堡主的人:「看不見人,看不見物………滿眼全是黑白旋浪………」 「咦!他………」范堡主吃了一驚:「他怎麼啦?」 「堡主,走吧!」二堡主低聲說:「這裡喬小輩已佈下死亡陷阱,他的妖術必 定比無極元君與李大妖神強一百倍,咱們即使一擁而上,也將死傷慘重而一無所獲 。」 「但是………」 「急不在一時,不能讓他等我們,要我們等他,操之過急必定僨事,暫且忍耐 為上……………」 范堡主發出一聲信號,人群一瀉而散。 逍遙公子一愣,威震天下的威麟堡群豪,怎麼這樣窩囊地撤走了的?怎麼可能 ? 客室中,小孤小羽監視著室內的三個人,儘管對方並無敵意,但兩個小傢伙依 然不敢掉以輕心。 逍遙公子仍穿著黑白螺紋怪衣,卓勇跟在後面嚴防意外。 「哦!是你們。」他邁步入室抱拳行禮:「裴老前輩,你們………」 床口站著焦急的小姑娘,他覺得似曾相識。 「喬公子快來,朱姑娘恐怕………恐怕………」小姑娘急切地說:「她中了范 梅影的法輪中毒針,只有你才能救她,她已經昏迷………」 一聽是朱姑娘,他頗感意外,急步到了床前。帳內的朱黛昏沉沉氣息急促,渾 身在冒冷汗。 掀開衣袂,他取出腰間的革囊。 「小孤,冷茶。」他向小孤叫:「找甘嫂要乾淨的衣裙,來照料朱姑娘。」 先餵了朱黛一包藥粉,檢查了眼睛和試脈息,他心中一寬。 「針在右腿根,我不敢起針。」黑衣小姑娘說:「真急人,你和那些天殺的胡 扯,朱姑娘卻在等你搶救,所以………我只好出去提醒你,幾乎挨了范老賊一記偷 襲的歹毒法輪。」 「不要緊,威麟堡的法輪已經夠霸道,所以毒針的毒並不強烈,主要是用來擒 活口的,幸好還來得及。」他離開床口:「等一回兒讓小孤處理,再給他服下一包 袪毒散,起針用藥敷上創口,一個時辰就可恢復精力。哦!小姑娘,你是………」 「不告訴你。」小姑娘臉紅紅地自了他一眼。 「她是我的關門弟子。」站在桌旁的六合潛龍笑笑:「你見過她的。」 「原來是一直在一旁搗蛋,戴了鬼面具神出鬼沒的搗蛋鬼。」逍遙公子脫下怪 衫:「兩位,請到外面客室奉茶,真沒料到兩位也來了,呵呵!不會是趕來問罪的 吧?晚輩對老前輩的俠譽是頗為傾慕的,但也頗懷戒心。」 「哈哈!你用不著敷衍我。」六合潛龍大笑著往外走:「當初你追我到隆興寺 ,知道我的身份後,你的態度就沒有多少敬意。以後你為了找侍女小孤………」 「呵呵!老前輩,晚輩不是沒有多少敬意,而是深懷戒心。」 外面的客室燈火明亮,由小羽替六合潛龍師徒砌茶。小姑娘一直就不住用奇怪 的、似有羞赧的目光,偷偷地留意逍遙公子的舉動,一接觸逍遙公子投來的目光, 便急急地轉頭迴避。 客套一番,主客欣然就座品茗。 「我們一直就暗中跟在威麟堡的人後面。」六合潛龍對自己的行蹤加以說明: 「已經查出范堡主這些人,名義上是大舉搜索山西道上,殺死該堡六名爪牙的仇家 ,其實骨子裡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是為了追查孫中官被劫珍寶的下落。」逍遙公子說:「其實,那次劫孫中官 的珍寶,威麟堡事先已得到風聲,由衝霄鳳主持在暗,范梅影從真定西行在明,沒 料到行程的估計有了錯誤,也沒料到另有人趁火打劫,一步錯全盤皆輸。」 「范堡主傾巢而出,目的就是追查那批珍寶的下落。途經真定,恰好又碰上閻 知縣的事,貪念蒙蔽了良知,順手牽羊從二君一王處奪獲了那批珍寶,居心不良, 找你做待罪羔羊。」六合潛龍搖頭苦笑:「只是,二君一王不找威麟堡而找你,可 就讓老朽百思不得其解了,所以一直在他們附近活動,希望有機會能替你盡一分心 力。」 「謝謝老前輩………」 「不要敷衍我。」六合潛龍大聲說:「我六合潛龍從不以俠義英雄自居,所以 只能稱怪。你老弟自稱是黑道人,自稱是黑吃黑的專家,據我看,你也可以稱怪。 這次真定一場風暴,我六合潛龍如果沒有你插手,可說是栽定了。武林朋友恩怨分 明,我欠你一份情,希望能有機會圖報,不要拒人於千里外,好嗎?」 「其實,晚輩也欠前輩一份情,沒有前輩相助,我的侍女小孤那有命在?」 「恕老朽多問,顏耿文知縣真的平安無事?」 「這………」 「你就是那位幪面人,從朱姑娘身上,老朽才恍然大悟,是你。」 「前輩,我們不談這些。」逍遙公子笑笑:「可以向前輩保證的是:顏耿文知 縣應該平安無事。」 「應該?」 「應該說:離開真定前後這段日子,一定平安無事。至於以後………」 「以後,誰也無法逆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也不能保證任何人 永遠平安,連老天爺都不敢保證吉凶禍福呢!有件事,請老弟坦誠相告。」 「該說的,晚輩一定據實奉告。」 「老弟是不是另有一批人秘密隨行?」 「不錯。」 「向南走了?」 「一部份。」 「威麟堡有批人跟下去了。」 「晚輩知道。」 「黑衫客兄妹也跟下去了。」 「咦!他兄妹………」 「他兄妹已經知道那是你的人,他們是黑道朋友中非常了不起的行家。所以, 他兄妹要找機會宰威麟堡的人;他兄妹的暗殺手段是十分高明的。」 「這………對黑衫客兄妹,我十分抱歉………」 「他們碰上了金筆秀士,兩方目的相同,都想為顏知縣盡力。金筆秀士這小伙 子很難得,知人的工夫甚至比老朽還要高明,他對你的保證深信不疑,而且斷定那 幪面人就是你,所以十分放心,也勸服黑衫客兄妹不必再勞神費事亂打亂撞。黑衫 客兄妹是有心人,他比老朽更恩怨分明,所以你那批人如果沒有其他意外,暫時不 會有危險,至少你不必因此而憂心。」 「不憂心是假。」逍遙公子嘆口氣:「所以我準備在這裡,與威麟堡澈底了斷 永除後患。天殺的!濁世威麟真不要臉,他竟然像喪家之犬般溜走,他憑甚麼敢無 恥地自稱天下第一堡的天下之豪?」 「你不知道二君一王的屍體,嚇破他們的膽嗎?」小姑娘說:「范堡主在寧晉 強劫,雖然奪獲珍寶,但也收拾不了二君一王,而二君一王加上李大妖神,也被你 全部在短暫的片刻屠光了。那傢伙固然很了不起,但同樣珍惜自己的性命,不乘機 溜走才是怪事呢!」 「我那樣侮辱他,他竟然………」 「他本來就是個梟雄,何況還有一大批狐群狗黨做謀士,明時勢識興衰,知道 甚麼時候該張牙舞爪,甚麼時候該裝懦夫。今後你得小心,他會明暗俱來………」 「我不怕他。」逍遙公子冷笑:「他已經惹火我了,我保證他沒有好日子過。 小姑娘,你………我似乎很面熟,好像曾經………」 「我湊巧救了朱姐姐,知道你能解法輪毒針的毒。」小姑娘臉紅似火,迴避他 的目光。 「哎呀!」逍遙公子恍然叫。 「怎麼啦?」小姑娘羞紅著臉白了他一眼,神情十分動人。 「你就是被范梅影擊中的小頑皮書生。」逍遙公子笑了:「厚臉皮書生。呵呵 !難怪范梅影的老爹,咬牙切齒偷偷給你一法輪,誰叫你厚臉皮去追求他的寶貝女 兒呀!呵呵!你也是個膽小鬼。」 「甚麼?我是膽小鬼………」 「不膽小,為何不扮書生扮到底?油頭粉面很好看嘛!范梅影發誓要找你算帳 ,所以你一害怕,就改回女裝避風頭,卻讓我替你擋災。」 「你………」小姑娘臉更紅了,窘得想找地方躲藏。 「別逗她了,喬老弟。」六合潛龍替愛徒解圍:「小丫頭也鬼聰明,也猜出那 幪面是你,所以對朱姑娘留了心,一直就暗中跟在朱姑娘後面,想找機會證實你的 身份,沒想到竟然巧合地救了朱姑娘。」 「我沒想到朱姑娘也跟在後面,她應該跟她的師兄師姐走的。」 「人家對你有情呀!」小姑娘人小鬼大,語氣有醋味:「餐風宿露不辭辛勞, 跟在威麟堡的人附近,一有機會就搗亂,以遲滯他們的行程,減輕你的壓力……… 」 「小妖怪,你呢?」六合潛龍笑罵:「我也跟著你吃苦,划不來。你老爹很可 能在洛陽,過了河我把你交給他,丟掉你這到處惹事招非的累贅,一身輕鬆再好不 過了,明天我們就過河。」 「師父,不來啦!」小姑娘跳起來:「我要回去取包裹,今晚在這裡住宿。糟 !可別讓偷雞摸狗的傢伙,把包裹撿走我就慘了。」 說走便走,跳跳蹦蹦出室走了。 「還是個娃娃。」逍遙公子笑:「此我的侍女小孤還頑皮。老前輩,帶著她會 有大麻煩。」 「豈只是大麻煩?簡直是大災禍。」六合潛龍苦笑:「刁鑽古怪,又好管閑事 。無時無刻都要釘住她,轉眼就不見了,有時三五天不見人影。上次在井陘關,她 溜走了五天,原來是跟范梅影去了,幸好碰上你救了她,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向她 老爹交代。萬一出了事,保證會掀起一場可怕的江湖風暴。」 「她老爹是………」 「千幻劍。」 「隱園小築的司空長虹?」逍遙公子一驚。 「是呀!」 「哦!俠義道當代有數的武林世家。」逍遙公子的口氣顯得有點冷淡:「那麼 ,小姑娘是江湖上名氣不小的碧玉蘭花了。江湖三朵化之一。」 「是的,她穿起合身的衣裙,就是俏麗的淑女。你今晚所看到的她,才是她的 本來面目,頑皮透頂,與淑女差了十萬八千里,煩人得很。」 「另一朵花也曾經在真定現身,無情花吳倩。」逍遙公子另起話題:「一黑一 白兩朵花同時出現真定,真巧。無情花那鬼女人把我看成勁敵,嫌我礙她的事,在 暗中化裝老太婆計算我,真是莫名其妙。」 「誰叫你是江湖三公子之首呀!風流公子與美貌佳人是絕配嘛!呵呵!大概你 有事善後,我該找房間歇息了,勞駕,給我師徒兩間客房。」 卓勇對扮隨從和車夫,都恰如其份,領了六合潛龍至客室安頓。逍遙公子獨自 對燈沉思,久久不動。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呼喊:俠義道武林世家!俠義道武林 世家………他是黑道人,與俠義道是天生的對頭。 「公子爺,朱姑娘要見你。」小孤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他們搬進鎮上的孟州客棧,包了東院的幾間上房,不許其他的旅客打 擾。 他們不得不搬,天鷹的莊院有一半混混逃掉了,主人天鷹也躲起來了,客人那 能不走? 鎮民們對這些外地旅客,並不特別留意,都知道天鷹是個吃八方的地方一霸, 誰敢管蒲家的閑事? 至於蒲家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死了多少人,誰也懶得費神去打聽,事不關己 不勞心,守法守分的鎮民從不關心自身禍福以外的事。 但下孟鎮畢竟是往來要津,往來大河兩岸的旅客重要宿站,每天都有江湖朋友 武林豪客落腳,消息傳播得出乎意外的快。從此,下孟鎮天鷹遭報的事,江湖朋友 盡人皆知,對這位土霸出賣朋友的事頗感憤慨,天鷹蒲毅從此在江湖除名。 相對地,逍遙公子的聲譽直線上升。 江湖三公子的品花、點翠兩公子,離開真定後便銷聲匿跡,身價一落千丈,逐 漸被江湖朋友所淡忘。 江湖三公子本來排名第三的逍遙公子,自然而然地竄升至第一。至於爾後由誰 取代另兩公子的地位,似乎還沒有人挺身出來逐鹿。 午間,院廳內逍遙公子和六合潛龍師徒午膳,三人都不想在午間小飲兩杯,幾 盤精緻菜餚烙些餅,一面進食一面閑聊。 六合潛龍本來打算午前過河的,但司空碧玉與小孤姑娘似乎一見如故,兩人年 歲相差無幾,司空碧玉雖大兩歲,但比小孤還要俏皮好玩,三兩下就混熟了,不想 走啦!當然,她另有理由留下。 她的理由很簡單:找機會非懲戒范梅影出口怨氣不可。再說,威麟堡決不會甘 休,勢必傾全力扳回面子,重樹威望,與逍遙公子澈底了斷,她決不袖手,因為她 與范梅影有過節,一併結算豈不是名正言順?六合潛龍對她真是無可奈何,總不能 揪住她的耳朵押上船呀!再多說兩句,小丫頭可能又溜之大吉,讓他一個孤老頭到 處尋找,或者在客店枯等,實在令這位老怪傑頭大。 「你應該早些過河去的。」六合潛龍反而勸逍遙公子走:「河南府畢竟是通都 大邑,威麟堡的人到底不敢胡作妄為,在這裡等他來對付你,實在不划算。」 「裴前輩,河南府比真定府如何?」逍遙公子笑笑:「真定地近京畿,地當四 省通道,南北大官道車如流水馬成龍,河南府差遠了,而威麟堡的人,同樣敢興風 作浪,膽大妄為。而且,前輩也錯了。」 「我錯了?」 「是的,仇敵像長在身上的惡瘤,會不知不覺地吞噬你身上的精髓,唯一保命 的良方,是把毒瘤割掉,而且必須每一脈每一絡清除得乾乾淨淨,毒瘤才不會復發 為害。我相信濁世威麟的看法與我相同,我把他看成毒瘤,他也把我看成非割不可 的瘤毒,不管在甚麼地方,那怕是在紫禁城內,這一割勢難避免,紫禁城與蠻荒絕 域,都阻止不了雙方操刀一割。所以,我寧可由我主動操刀。」 「可是,雙方實力相去懸殊………」 「沒有甚麼好怕的,裴前輩。」逍遙公子神情相當樂觀:「威麟堡號稱天下第 一堡,濁世威麟的江湖地位高高在上。而我,只是一個出道三四年小有名氣的浪子 。雙方衝突,我即使敗了,沒有甚麼好損失的,失敗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濁世威麟 的處境正好相反,他不能輸,也輸不起,一輸就會輸得精光大吉。老實說,他是輸 定了,他根本就不該找上我賭命,這是他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錯誤。他應該明白,世 間有多少急於追求名利的年輕人,急於打倒他這種位高輩尊的高手,以便取代他的 地位。所以他應該事前打聽清楚,能不能一下就把我打下十八層地獄,只要有十分 之九的成算,也不能貿然從事,十分之九是不夠的,必須有十二成勝算才行。而他 連五成的希望都沒有,居然冒失地和我賭命,我真替他難過,他那些謀士爪牙,也 未免太蠢太笨了。」 「畢竟太冒險,小兄弟,你還年輕………」 「誰都曾經年輕,但不一定能年老。年輕並不值得誇耀羨慕,能活過花甲或者 古稀,才不枉在人間走一場。所以,這一點他比我強,他已經年近花甲,輸了命不 要緊,他已經活夠了。而我,輸了就只能活這個歲數了。」 「看來,老朽非得出面,淌這一窩子渾水不可了。」六合潛龍慨然說:「至少 ,我可以出面要求………」 「千萬不要,裴前輩。」逍遙公子誠懇地說:「在真定,晚輩曾奉勸前輩與金 筆秀士脫身事外,這不是你們能沾惹的事,你們避得愈遠愈好。這不是意氣之爭, 不是義理之鬥,而是搶劫數十萬金珠的罪案,任何人沾上了就一身臭,跳在黃河裡 也洗不清。你們俠義英雄白道豪傑,能作左右袒嗎?這裡面不會有公道,你們能以 何種名義主持?誰下的手?馬閻王的人;馬閻王是誰?朝庭的欽差;珍寶在誰手中 ?不知道。前輩,你們如何主持公道?公道何在?算了吧!」 「你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好不好?」司空碧玉紅艷艷的小嘴一撇:「小題大作, 你好像把每一件事情,看得像天快要坍下來那麼嚴重。武林人不論他是白是黑,多 少會保有一些武朋友的風骨,看不順恨就得管,公不公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和師 父已經插了手,再把手伸長些,沒有甚麼不得了。我們不管珍寶的事,只管打抱不 平,有甚麼好怕的?」 「呵呵!司空姑娘,你真該把這些歪道理向你爹陳述,看你爹會不會把你的嘴 封起來?」逍遙公子大笑:「你一個小姑娘到處生事撒野不傷大雅,牽涉到強盜殺 人劫掠,那可是家破人亡的災禍,你敢擔當別人可受不了。」 「你有完沒有?」司空碧玉擺出挑戰的神情。 「還沒有完。」逍遙公子似乎不想逗她:「老實說,江湖朋友不論他是那一道 的人,不論他嘴裡把自己的理想目標說得多麼動聽,說穿了,其實只有名利二字, 除非他不是江湖人,最好不要出來闖道。我也不例外,我同樣好名,同樣爭利。威 麟堡又沒有自己的金山銀山,好幾百個男女一天開銷有多大?濁世威麟控制了一部 份黑道朋友,從幾種賺錢的江湖行業中抽保護費,錢都是十兩百兩辛苦收集來的, 一旦看到二三十萬的珍寶,他全力以赴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志在必得,不得不冒險 。同樣地,我也有人要養活,我花銀子以千以萬計,難道我家裡有金山銀山任我取 用?去挖嘛!也得有人動手呀!」 「你………」 「所以,我也對那兩批珍寶眼紅。」 「這………」 「威麟堡在山西道上劫孫中官的珍寶,人都殺死了,卻說珍寶不知被何人劫走 了。在真定從二君一王手中,黑吃黑吞掉了閻知縣的珍寶,卻說珍寶不知下落。最 後,居然指稱我這不在場的人劫走了。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把這兩筆珍寶,從他肚 子裡吐出來,那怕把他的肚子打爛也毫不遲疑。就算他從此溜回威麟堡,我也會追 到他家中鬧他個天翻地覆,他必須把吞下的金珠寶玩一件件吐出來,不然,哼!」 他最後那一聲哼,令老怪傑也聽得心生寒意。 「這是不折不扣的名利之爭,值得用畢生的精力來爭取。」他再加以解釋:「 我逍遙公子即使不是天生霸才,有錢有勢之後,自然有人擁戴我出來稱雄道霸。」 「小孤第一個擁戴公子爺稱霸江湖。」在旁伺候的小孤鄭重地說:「鞠躬盡瘁 ,死而後己。」 「小伙子,你………你是走火入魔了。」六合潛龍搖頭苦笑。 「所以,我請求前輩撒手不管這場是非。」逍遙公子笑笑:「我不希望把俠義 道朋友拖進渾水裡來大家摸魚,把事情搞得太複雜畢竟不是生意經,因為我的羽毛 未豐,等羽翼已成,再掀起江湖大風暴,以免過早遭忌,力量不夠無法承擔,受挫 折與失敗到底不是愉快寫意的事。」 六合潛龍又感到心中涼涼地,悚然而驚。 每一個闖道的人,都滿懷著雄心壯志,都希望能雄霸天下號令江湖,夢想與慾 望驅策他們勇往邁進,置生死於度外全力以赴。掀起江湖大風暴,就是這些野心勃 勃的人,夢寐以求的好機會,成王敗寇的思想根深蒂固,實在可怕。 一點不錯,逍遙公子就是這種人。天從人願,威麟堡無意中替他製造這次大好 機會。 「小老弟。」六合潛龍硬著頭皮說:「你這種念頭實在可怕。目下江湖道義淪 喪,天下洶洶大亂已顯,你再推波助瀾掀起大風暴………」 「老前輩,時勢造英雄。」逍遙公子不客氣地說:「前輩已不復當年,是隱世 含貽弄孫的時候了。」 「小老弟………」 「今後前輩如果插手,非常抱歉,那將是十分遺憾的事,所以前輩務必在禍發 機爆之前,與司空姑娘過河,忘了河北岸的事。」 「我看,事情已成定局了。」 「是的,裴前輩,已成定局了,吉凶禍福,讓上蒼去主宰安排吧。」 甘鋒的進來,打斷了雙方的話題。 「公子爺,這是威麟堡派人送來的拜帖。」甘鋒亮了亮手中的大紅拜帖:「公 子爺如果不想看,屬下這就退給下帖人。」 「要回音?」 「是的,公子爺。」 「我看。」 甘鋒應喏一聲,上前雙手呈上。 並非正式的拜帖,僅在具名上書一個拜字而已,武朋友對一般禮數不太重視, 不像文人般一板一眼挑剔。帖上加書,多件事一次了結。 字寫得筆走虫蛇,好在還像個字樣,看得懂。 「未牌正,禮賢館右一覽亭恭候大駕把晤。曹天奇拜。」 八表天曹曹天奇,范堡主的拜弟。由曹天奇具名,表示這位曾經做過捕快,後 來被革職改行做獨行盜的名宿,包攬了雙方的是非,也代表第三者試行仲裁。 「告訴來人。」逍遙公子將帖遞回:「本公子準時往晤。」 禮賢館在舊州治的後園。是本鎮的名勝區,與平嵩閣相去不遠,雖然同樣令人 整理有如廢墟,但依然是遊客攬勝的地方。也就是說,會晤地點在公眾場合,當然 不至於施計謀設埋伏打打殺殺。 「陰謀。」司空碧玉大加反對:「簡簡單單一句話,甚麼事故都可能發生。比 方說,他們派一千個人埋伏,你怎麼不假思索就答應前往會晤的?」 「我如果不去,他們就會對外大造謠言了。」逍遙公子心情居然顯得輕鬆:「 謝謝他們替我製造又一次好機會,濁世威麟這步棋下得笨拙惡劣之至,呵呵!真妙 。」 「我也去,看看他們在弄甚麼玄虛。」司空碧玉跳起來說。 「你不能去。」逍遙公子堅決地說:「我已經表明得一清二楚,不要任何人捲 入我的恩怨是非。」 「我不管,你也不要管我。」司空碧玉向他做鬼臉,讓他的火冒不起來。 六合潛龍在一旁竊笑,似乎認為自己的重擔,交到別人肩上,這是值得高興的 事。 謀而後動;逍遙公子不敢大意,事前作好防諸意外的必要準備。 一覽亭是一座兩層的八角亭,站在上層,可以眺望滾滾黃流的大河,對面青山 隱隱,城鎮像積木般星羅棋佈,視野真可稱一覽無遺。 亭下有石桌石凳,四周有石長凳與靠欄,寬有兩丈左右,算是大型的望亭。 未牌正,主人已在亭中相候,共有四個人:八表天曹曹天奇、得力殺手鬼判宮 放、范梅影、威麟堡龍衛首領青龍北宮懷生。 逍遙公子身邊,只帶了兩位侍女:小孤、司空碧玉。 年輕的大男人,與刁鑽慧黠的野丫頭鬥法,是很難佔得上風的。何況司空碧玉 會走內線,博得小孤的好感,兩女幾乎結了同盟組成聯合陣線,逍遙公子無可奈何 ,只好任由她倆胡鬧。 現在,他有了兩個侍女,侍女佩了劍,另分別捧了一把刀一支劍,她們成了替 主人捧刀劍的侍女。 雙方毫無火氣地客套一番,分賓主就座。兩侍女沒有座位,她倆分立在主人身 後。 范梅影目灼灼地打量兩位侍女,心中頗感失望。她自以為貌美如花,嬌艷出塵 ,才貌都足以壓倒江湖三朵花。 三朵花她不曾見過,到底有沒有她美無從比較。但逍遙公子這兩位侍女,顯然 並不比她差。 小孤最近喜歡穿成熟女郎的美麗衣裙,不再穿色彩沉悶的侍女青衣,今天她穿 了嫩綠底鵝黃小花衫裙,除了梳的是侍女專用雙丫髻之外,毫無侍女的氣息。 司空碧玉穿的衫裙是小孤的,淡翠色底繡了小叢蘭。她比小孤大兩歲,身材成 熟隆胸細腰,比小孤更出色,更具魅力,成熟少女的風韻,比艷冶型的范梅影更多 了三分青春活潑氣息。 美麗少女的面貌各有千秋,反正春蘭秋菊各有意境,三人一比較,很難分出高 下來。總之,三個人同性相斥,兩方面都把對方看不順眼,首先在眼神中,就可以 分辨出強烈的敵意來。 客套畢,談上正題,氣氛立變,友好的面具撕下了,男人們爭強鬥勝的劣根性 立即暴露無遺。 「喬公子,在下是抱著和平的誠意,而來與你與平心靜氣商談的。」八表天曹 先前的虛偽笑容消失了:「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咱們實在沒有為了區區小利害, 而鬧到血流成河的結局,對不對?」 「對,對極了。」逍遙公子的臉上,有嘲弄的意味,語氣也不夠正派:「天下 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小利害是不難解決的。問題是,口說的誠意是不夠的,以行 動來表示誠意,至少比說得天花亂墜來得切實些。在下洗耳恭聽,貴堡用甚麼積極 的行動來表示貴方的誠意。」 「好,有關兩筆珍寶的事………」 「貴堡打算分給在下一半。」逍遙公子自以為是地接口:「這很不好,論身份 地位與實力,貴堡的確此在下強,所以在下受之有愧,江湖同道也會批評在下貪得 無饜。這樣好了,三七分賬,你七我三,你瞧,我這人很謙虛很公道吧?給我十萬 廿萬銀子好了,我不會去貴堡點數的。」 他說得輕鬆很大方,可把八表天曹四個人激怒得幾乎要跳起來。 「你說甚麼?敝堡給你十萬廿萬銀子?」八表天曹幾乎在怒吼了。 「是呀!貴堡劫走這兩筆珍寶,孫中官那批,應該值四至五十萬兩銀子。閻知 縣那批,如果找得到識寶的買主,以贓物暗盤價格算,最少也值個廿萬或卅萬。八 三廿四,給我廿萬兩吃虧的是我,你還叫甚麼?」 「混蛋!你劫走的珍寶,怎麼反而說是敝堡劫走的?豈有此埋!」八表天曹拍 桌而起:「你………你想反咬栽贓?你………」 「且慢冒火。」逍遙公子冷冷地說:「你們在寧晉明火執仗殺入客棧,殺掉二 君一王的一半以上高手爪牙,劫走了珍寶,難道不是真的?」 「胡說………」 「在下放走了陰魔和天香玉女,就是留活口。閣下,你給我放明白些,我逍遙 公子不是省油燈,不分給我三成,我給你威麟堡沒完沒了,天下同道不是瞎子聾子 ,他們知道我逍遙公子應該分那麼多。假使按你們的卑劣行徑計算,我分七成也不 為過。」 「你………你你………」八表天曹快氣昏了。 「喬公子,你是不是太過份了?」范梅影柳眉一軒,替八表天曹解圍:「我們 只想息事寧人,珍寶確是你弄走的,我們只要求五成,你可別得寸進尺………」 「可惡!這簡直是天大的侮辱。」逍遙公子開始咆哮:「這算甚麼玩意?空口 說白話硬栽贓,你們是甚麼號令江湖的狗屁天下第一堡?簡直就是一文不值的無賴 下九流混混。去,去叫你們的堡主來給我公道,不然就沒有甚麼好談的了。」 龍衛首領青龍北宮懷生忍無可忍,憤怒地伸出右爪。 「你敢撒野?」逍遙公子沉叱,威風凜凜:「卸不了你的狗爪子,我逍遙公子 算栽了,你再伸長一寸試試?不知自愛,哼!」 卅步外禮賢館的樹叢下,傳來一陣怪笑聲。 「南無阿彌陀佛!」唸佛號聲字字震耳欲聾。 踱出三個年屆花甲的大和尚,一個比一個壯碩,各點了一根禪杖,併肩緩步踏 草而來。 說是和尚,似乎並不正確,配稱和尚的人,最低限度該正式受過戒。 可是,這三個和尚頭上沒有戒疤,留了鬍子表示六根未淨。正確的說,他們只 是穿了僧袍,破了架裟的人而已,不能算是和尚,但唸的佛號卻正確無誤。 青龍北宮懷生的爪,就是不敢再伸出一寸。 「轉世三祖!」司空碧玉脫口叫,眼中有驚容。 逍遙公子聽說過這三位離經叛道的妖僧,但神色絲毫不變,似乎他根本不知三 妖僧的來歷。 毫無疑問,濁世威麟的朋友趕來了。 五年前,三妖僧曾經在威麟堡住過一段時日,由於威麟堡與五台是近鄰,濁世 威麟也是出身五台密宗門下,三妖僧少不了到文殊道場觀光一番,卻大鬧五台,把 第一大寺顯通寺搞得雞飛狗走,而濁世威麟居然編排顯通寺僧人的不是。 三妖僧往亭口一站,併肩而立支杖不住獰笑。 「施主們動了嗔念,我佛慈悲,何不讓貧僧替諸位施主疏解?」中間那位皮膚 褐暗,勾鼻齜牙的僧人說:「不看僧而看佛面,貧僧願成此功德。」 「大和尚,你配嗎?」逍遙公子狂放地問:「你們夠份量嗎?」 三僧勃然變色,太無禮了。 「施主年紀輕輕,可能沒聽說過貧僧這號人物。」 「不錯。」 「施主要知道?」 「不錯,不然怎知道諸位夠不夠份量?」 「剛才那位女施主曾經說出了。」 「在下卻不知道。」 「轉世三祖。」 「甚麼祖?」 「貧僧般若達摩。」 「貧僧菩提達摩。」右首的僧人接口。 「貧僧慧可達摩。」左首的僧人語音特別陰森。 達摩,也寫成達磨,是梵文的音譯,意思是道法。原來的梵音稱多羅。 佛門第廿七祖叫般若多羅,再傳菩提多羅。 菩提多羅,也就是東來傳教,不得意才跑到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的達摩,從此 多羅改稱達摩了。 從此,菩提達摩成了中國禪宗第一祖,所以信徒們稱他為達摩祖師,算是與印 度的小乘佛教劃清了界限。 達摩再傅二祖慧可,傳下兩部佛經:楞伽經和楞嚴經,都是有名的經典;禪宗 弟子必修的經典。 至於甚麼達摩易筋經、甚麼武經、甚麼的甚麼經………大概得派人到西天去, 找他老人家求證真偽了。 如果他老人家………這位祖師爺點頭承認屬實,那麼,中國的武功一切都淵源 於印度,內功外功刀法劍術………都是印度傳來的,應該正名,中國功夫應該叫印 度功夫,因為祖師爺是印度僧人菩提達摩,不承認也得承認。 至少,日本人就比中國人聰明,他們不提少林武功,他們稱柔道、忍術、合氣 道、空手道……… 數典忘祖,莫此為甚。甚至一些無聊的人,把內家拳始祖張三豐,也硬指他是 少林弟子,也是印度武功的傳人。 這三個妖僧,自稱轉世三祖,卻又完全盜用了般若達摩、菩提達摩、慧可的名 號。 「狗屁!」逍遙公子破口大罵,修養實在太差,他年輕嘛! 三妖僧互相看了一眼,居然沒冒火。 「南無多寶如來佛………南燕寶聖如來佛………」般若達摩唸了一遍七如來佛 號,煞有介事,然後唸了一遍枉生咒,問訊三拜,最後完成儀式之後,寶像莊嚴舉 步入亭。 另兩僧隨後跟入,似乎已修至無嗔境界。 「施主們請讓開。」般若向八表天曹四人平靜地說:「貧僧發慈悲,願與這位 不懂轉世佛法的小施主,闡明我佛慈悲度世之旨,善哉!」 「你們和他說不通的。」八表天曹大聲說,但率三位同伴退在一旁。 三妖僧分立在四人原來的一面,但並沒就座,隔著石桌,裝模作樣擱好禪杖, 表示用不著用杖來給對方當頭棒喝,略一整僧衣外的袈裟。 「南無阿彌陀佛………」三僧合掌同時稽首,禮貌週到,這時才像有道高僧了 。 逍遙公子本來是大馬金刀安坐的,對方態度改變,他也就收起狂態,緩緩站起 意欲抱拳同禮。 糟了!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拜手還沒降至最低點,頭部也沒躬至最低點,佛字餘音仍在,突變已生。 六隻巨靈之掌,猛然向外翻吐,掌勁以排山倒海的聲勢,向石桌對面轟然迸爆 。 英雄與梟雄的分別在此;君子永遠逃不過小人的暗算;口中聖賢心中干戈的人 必定萬事如意。 江湖鬼蜮,不知有多少滿腔熱血投入江湖的年輕人,在這種情況之下,不明不 白送掉性命的,壯志未酬九泉含恨。 逍遙公子總算命不該絕,他並不是毫無提防的,只是還不夠警覺而已,做夢也 沒料到三個大名鼎鼎的妖僧,會毫無羞恥地同時出手暗算。 神意倏動,本能反應立生,護體神功脈動驟變,一點靈智凝聚絳宮,感應如雷 電般陡然收歛。 可是,仍然晚了一剎那。更糟的是,他後面站著毫無戒心的兩位姑娘。他固然 首當其衝,兩位姑娘同樣處身在三個人聚力一擊的威力圈內,受力並沒有減輕多少 。 同一瞬間,退在一旁的八表天曹四個人,同時吐氣開聲,八隻儲勁以待的大手 ,全力向前拍出。 生死關頭,人有時會變得特別殘忍,他會不假思索地與對手同歸於盡,會拖一 個人在黃泉路上做伴。而有些人卻崩潰了,眼睜睜等死。 逍遙公子是前一種人,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意志產生不可思議的變化 ,激發了潛在的先天本能。 剛站起的身軀,在受到無窮巨力猛撞之下向後坐倒,他的雙手撐住了石桌,萬 斤勁道就在這剎那間迸發。 同時,哇一聲他噴出一口鮮血。 他不但要拉一個人做伴,而是兩個。 數千斤的石桌面掀起、滑撞。 鮮血像鐵彈,貫入般若的胸膛。 石桌把菩提壓在石凳邊緣,把肉體壓扁,而且斷成兩截。 兩位姑娘嗯了一聲,翻摜出亭,撞毀了欄干,遠拋出兩丈外,刀劍更拋出三丈 外。 禮賢館下人影電射而來,咒罵聲如雷。六合潛龍、甘鋒夫婦、小羽,咒罵著、 怒吼著、瘋狂地搶來。 八表天曹被逍遙公子掀起石桌的神勇,嚇了個膽裂魂飛,以為他不曾受傷,這 未免太可怕了,不等看清結果,發出急促的撤走信號,一面發一面飛躍出亭,發狂 般亡命飛遁。 威麟堡的人,接收了孟州客棧內,逍遙公子遺留下來的車馬和行囊,擺出了勝 利者神態,擺出了強盜面目。 范堡主十分失望,輕車內沒有任何值錢的珍寶,兩只箱籠中,只有十餘錠十兩 庄的金元寶,和二百餘兩紋銀,一小箱值不了幾兩銀子的普通首飾。 沒有珍寶,沒有銀票。 所有的人,都派到河岸上下游窮搜,搜遍每一處人跡罕至的河岸。 駙馬莊黃河蛟的莊院,已經被掌裡乾坤帶著人佔據了,逼著黃河蛟出動所有的 吃水飯混混毛賊,出動所有的船隻,搜捕受了重傷逃走了的逍遙公子,因為逍遙公 子的隨從,把主人從一覽亭救走時,是往河濱逃逸的。 渡船一如往常往來渡客。 逍遙公子決不是乘渡船過河逃走的,一定藏匿在某一處沒有人跡的地方,躲起 來準備找船隻過河。有七八個人之多,躲不住的。 一天,兩天,三天………毫無蹤跡可尋。 沿岸有許多地方是荒野或丘陵小山區,不適宜耕種,交通不便,從來就沒有人 到過這些地方,千百年來一直就保持著原來的禽獸世界風貌。人如果逃進這種地方 藏匿,要進去搜尋有如在大海裡撈針。 去的人少了,怕受到逍遙公子的隨從襲擊;去多了,搜的範圍減少,虛擲大好 良機,浪費時日。 濁世威麟不死心,發誓要將所有的人搜出來斬草除根,永除後患,逍遙公子不 除,將是心腹大患,因此搜了三天毫無消息,依然不肯罷手。 有黃河蛟與天鷹的殘餘爪牙協助,封鎖的工作做得非常澈底,成功地控制了所 有的渡河工具,除非脅生雙翅,休想飛至南岸遠走高飛。 隨時光的飛逝,威麟堡的人心跳,卻反而日漸加快,不安的情緒也在逐日增高 。 太行山從北面伸出機條腿,主脈從孟縣西境伸入黃河,真正的古孟津渡口,就 在紫金山下,可知縣西境有不少岡陵山丘。 這些餘脈,如按古籍認定,該稱王屋餘脈,而不能稱太行,因為古籍是以沁河 為界分脈,東太行西王屋,這些餘脈是從沁河西面伸下來的。 卓勇對這一帶山區不算陌生,早年他曾經在這一帶走動過。 逍遙公子幾個人,就躲在這一帶山區裡,距縣城約廿里,再住西,便是連綿起 伏的山區。 所有的東西都丟掉了,只除了隨身所帶的重要物品沒丟,只要有人在,就不怕 任何困難。他們不逃過河,確是正確的選擇。九個人,四個是傷者,真夠狼狽的。 逍遙公子像是精力已經耗盡,只剩下臭皮囊等死的人。朱黛的針傷仍未痊可,因為 針已傷及內腑。司空碧玉與小孤內腑被掌力震傷,幾乎內腑離位,內出血相當嚴重 ,也像個崩潰了的人。 六合潛龍成了司令人,默默地領著甘鋒夫婦建築草窩安頓,分頭守望提防有人 前來搜山,作了種種防險的安排,如果發現敵蹤,準備往王屋山深處撤走。 逍遙公子隨身帶有百寶囊,裡面有各種救命的膏丹丸散,他本來就是治傷療毒 的行家,六合潛龍的傷科經驗也很不錯,只要留得命在,有救命的靈丹妙藥,與及 適當的環境調治,就可以從鬼門關裡衝回陽世。 第三天,逍遙公子就可以起身活動筋骨了。 其實,他如果不作兩敗俱傷的反擊,傷勢便不至於如此嚴重的,真正重創他的 人是八表天曹四個人,而不是三妖僧。 八表天曹四人的掌力是從側方及體的,而且比三妖僧晚一剎那攻擊,那時,他 已發出畢生精力所聚的元神精氣,反擊三妖僧雷霆萬鈞的致命掌功,恰好在精力將 枯竭時,再受到四人的重擊,幾乎碎裂了他的軀體,如換了旁人,恐怕屍體早碎啦 ! 司空碧玉與小孤受傷比他輕得多,他才是首當其衝的人,但三天之後,兩位姑 娘仍然無法挺身坐起來。 朱黛倒是康復了,成了甘大嫂照顧病人的好助手。一早,逍遙公子與六合潛龍 併肩坐在大樹下行劫練氣,半個時辰後,他感到倦意甚濃,不得不停止行功,氣機 仍未復原,令他頗感心焦。 「你不能操之過急。」六合潛龍關切地說:「可別忘了,你是死過一次的人, 你沒死是奇跡,欲速則不達,急於把氣機用外力勉強疏導,是十分危險的事,幸運 不會再次眷顧你的。」 「我能不急?」他劍眉摺得緊緊地:「我耽心我那邊的人,現在他們已是孤立 無援了,未能把威麟堡的人吸引在此地,我好恨。」 「原來你是耽心另一批人的安全。」 「是的。再過兩天,我一定得動身。」 「就算你能動身,趕得及嗎?只要你一露面,威麟堡的人將不惜一切代價對付 你。」 「到時候再說吧!為了我的事,幾乎斷送了司空姑娘,真抱歉。」 「用不著抱歉,每個人做事都該自己負責,吉凶禍福各安天命,小丫頭受傷不 是你的錯。過兩天,我得帶她過河,把她交給她老爹,千斤擔子才算卸下。小老弟 ,我恐怕無法勸她走,得靠你幫忙。」 「我?」 「你沒看出她對你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嗎?」 「哦!我有一點感覺到了。」他沒來由地嘆息一聲:「裴前輩,你得疏導她。 我只是一個江湖浪子,我有我的野心和慾望,這段時日,正是我打根基的最重要關 頭,在三年五載中,我必須以無窮心力來建立我的威望,任何時候都可能被人殺死 ,我無法分心處理感情的煩惱和牽掛。碧玉姑娘只是由一點感恩之心所驅使,觸動 她那難以自己的少女情懷,過些天她就會感到不新奇了,會逐漸忘懷的,她不會因 此而受到傷害。」 「我耽心的不是這些。」六合潛龍苦笑。 「耽心甚麼?」 「她老爹。」 「哦!我明白了。」他不住點頭:「武林司空世家,三代俠義英雄,而我卻是 非正非耶似黑非黑的浪人,口碑極差的風流公子。」 「小老弟………」 「前輩請放心,人貴自知,我不會招惹司空家的人,雖則道不同勢同水火,我 仍然是尊敬司空家的。碧玉姑娘還是個孩子,我會盡力幫助你把她帶走。」 「那就謝謝你啦!」六合潛龍如釋重負地說。 可是,老怪傑發現逍遙公子的神情有點異樣,眼中有飄忽的、深遠的光芒,一 種令人捉摸不定的神彩,彷彿看到了某些旁人無法看到、無法體會出的遙遠異象。 這種屬於靈性的神情變化,通常不會出現在雄心勃勃、無畏地邁進的江湖闖道者身 上。 逍遙公子根本沒聽清老怪傑的道謝,也沒留意或深究老怪傑道謝的真正含義。 「我想通了。」逍遙公子像是自言自語,先前飄忽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 是神采飛揚,飛揚中有陰森的內涵:「我是不應該操之過急的,更不該存有乾坤一 擲的念頭。很好很好。」 「小老弟,甚麼意思?」六合潛龍惑然問。 「哦!沒甚麼意思。」逍遙公子像是神智一清,臉上有陰森的笑意:「這幾年 ,我遇見不少傾心於我的姑娘,不管她們的目的是甚麼………」 「比方說………」 「比方說陰魔夏秋姬,天香玉女………」逍遙公子似乎覺得必須含蓄些,保留 些:「在我沒受到致命損害之前,我都有容忍的氣量。有目的的感情很好處理,難 處理的是雙方都動了真情,所以我非常的小心防衛自己。前輩其實不必帶司空姑娘 在這裡躲藏,大可以真面目在鎮上或縣城落腳,威麟堡的人,一直就不知道前輩插 手管這檔子閑事,在這裡太不方便了。」 「我總算有些了解你的為人。」六合潛龍不再追問。 「沒有人真能了解我。」逍遙公子笑笑:「連我也不了解我自己。」 「小老弟,你知道我不是指這些。」 「前輩是指………」 「你可以沒有多少困難,成為司空家的人。也就是說,俠義門人即使不站在你 的一邊,至少不會與你為敵。但你不僅輕易放棄這大好機會,甚且不屑一顧。小老 弟,今後也許咱們會有再共患難的一天。」 「那可不一定哦………呵呵!」逍遙公子大笑,但老怪傑感到這種笑並不是出 於快樂而發的。 世間有許多疾病,時間是最好的治療劑,會一天比一天好。而有些病,卻是來 日苦短,拖一天就多接近鬼門關一步。 小孤與司空碧玉的傷病,是屬於前一種,日見康復,而且復元得特別快。 朱黛的針傷已經完全痊癒,她一直就對離開與否遲疑不決。 四周全是叢莽,草木在大太陽下了無生意,似乎快要被烤乾的茅草,可能等不 到秋天就要枯死了。 逍遙公子坐在大樹下,抱著雙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坡下的亂草叢中, 心神不屬地注視著一對灰色野兔挖掘地下的草根。 朱黛傍在他身側,緊挨在他的身旁席地而坐,黑裙俏巧地散開,靈巧的雙手正 在用草葉編織一只小兔。 「你希望我留下來嗎?」朱黛像向自己發問,粉頰湧起艷紅的色彩。 「不。」他的目光仍沒收回,語氣堅決:「替我向令師兄師姐致意,後會有期 。」 「可是………」 「謝謝你,你知道我應付得了。你要在江湖歷練嗎?」 「我想,我還是回家算了,我沒有師姐狠,沒有陰魔或者天香玉女妖媚,也沒 有范梅影跋扈………就算我能比得上她們,我能得到些甚麼呢?」 「你師兄姐在江湖風雲了半甲子,你應該知道他們到底得到了些甚麼。」逍遙 公子扭頭注視著她:「老天爺!你已經有了這種看法和念頭,在江湖將寸步難行, 太危險了,不如早歸。」 「你呢?」朱黛伸手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低下頭迴避他的目光。 「我也經過不少挫折,也多次失敗過。」逍遙公子用另一手按住她的掌背:「 但我是男人我禁受得起挫折和失敗,也不怕挫折和失敗。我會繼續接受各式各樣的 鍛煉和挑戰,有一天我將實至名歸,或有身敗名裂。」 「我………」 「朱黛,我喜歡你,你是個好姑娘。」逍遙公子手上的力道加重,語氣誠懇: 「但我們的看法不同,作法有異,感情調和不了利害衝突。假使你繼續在江湖闖蕩 ,我會把你當成競爭者,雖然我會尊重這段共患難的情誼,卻不能保證今後我們永 遠沒有利害衝突。」 「我明白你的意思。」朱黛黯然地說:「情,只是男子漢遨遊五湖四海中的一 朵浪花。」 「情,也是天地間最奇妙神聖的力量泉源。但如果我喬冠華像貌猙獰醜惡,身 無分文,靠牧豬乞討維生,情也就卑微得不值半文了。話譬喻得很難聽,也似乎不 倫不類,但卻是實情。」 「我們不能併肩行道嗎?」 「不能。」逍遙公子斬釘截鐵地說:「我說過,我們看法不同,作法有異。令 師兄行屍,能與司空家千幻劍合作嗎?同樣地,千幻劍也不可能和我走在一起稱兄 道弟。司空姑娘與六合潛龍裴前輩今天要動身,你呢?」 「我………我想先走一步。」朱黛深深吸入一口氣:「我要回家,不要送我。 」 「和他們一起走吧!彼此也有個照應。」 「我師兄不可能與千幻劍走在一起,我同樣不可能與千幻劍的女兒走在一起, 儘管她曾經救過我。」朱黛整衣而起,深深地注視他一眼,急步走了。 草地上,洒下她一串淚珠。 逍遙公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內,不自覺地嘆息一聲。 「爺,希望她能慧劍斬情絲。」身後傳來小孤不自然的語音。 「她會的。」他深深呼出一口長氣:「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姑娘,她知道志不同 道不合的人,在一起相處久了,會有甚麼結果。」 「情可以改變她的………」 「小孤,情不是一塊鐵,也不是一塊石頭,那只是一種抽象的東西,會變的; 連鐵和石頭都會變。世間有許多許多恩愛夫妻,你知道有多少對同床異夢?友情也 會變,只有要好的朋友,才能變成最可怕的生死仇敵。親情也會變,有弒父母的逆 子女,為奪家產可以骨肉相殘;當災荒來臨,父母們會易子相食………」 「爺,不………不要嚇我………」小孤酸楚地說。 「小孤,我無意嚇你,只是指出某些事實。等你長大了,你自然會逐漸明白的 。等他們都走了,我們就準備動身,我們在這裡耽得太久了。」 「不等甘叔回來?」 這兩天,甘鋒已化裝易容潛赴下孟鎮,等候河對岸傳來的消息。當初出了意外 ,走得匆忙,沒留下去向,因而消息中斷。 「我們去與他會合。」 「哦!」 「你在最近期間不能妄用真力,切記避免出手,免得我分心,記住了。」 「是的,爺。」 當逍遙公子重新出現在孟州客店時,立即就引起一場風暴。店家叫苦連天,因 為威麟堡的人,已經把逍遙公子的車和馬,與及所有的行李取走了。 逍遙公子策定的行動計劃,第一步就是把威麟堡的罪行公諸天下,替自己奠下 日後報復的正大光明理由,所以故意逼店家向巡檢衙門備案,吵吵鬧鬧,全鎮盡人 皆知,過往的旅客自然一清二楚。 請看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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