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公私兩途下工夫,過往的江湖朋友,都對威麟堡這種惡劣作為深痛惡絕,認為 做得太過份了,這簡直比強盜還要卑劣,所以綠林朋友也諷刺地揚言,歡迎濁世威 麟加入綠林道稱王道霸,做一個真正有種的英雄。 第二步,便是聲稱向威麟堡討公道,限三天之內,威麟堡的人到孟州客棧理論 。 一天,兩天……… 逍遙公子並不在店中枯候,他仍然逍逍遙遙地,帶了小孤小羽兩個人,在鎮郊 的名勝區遊覽,在河岸尋幽探勝,由甘鋒夫婦在店中坐鎮,與過境的江湖朋友週旋 。 渡口的下游里餘,有一處平坡,岸高三丈餘,泥壁峭立,水蝕嚴重,形成犬牙 交錯的陡壁,上面有草木,縱目南望,遼澗的大河濁流滾滾。壁下有兩里長的河灘 ,泥地龜裂生長了些野草,可知久旱不兩,河面水位縮小了許多。下游的夾灘,幾 乎與北岸連在一起了。 三人坐在坡頂的大樹下觀賞河景,河上帆影片片,天空水鳥飛翔,渡口的碼頭 人馬擁擠,人聲隱約可聞。 雖則是久旱期間,黃河依然顯得波瀾壯闊,氣魄渾雄。 在這裡看風景,心胸為之廣闊,把世俗的不如意事,與及眥睚小怨,皆拋到腦 後去了。 可是,就有煞風景的事發生。 踏草聲清晰,五個人影接近至十步內了。 五個人兩男三女,原來由兩男走在前面,止步之後,三女反而超前而立,兩男 退在一旁,像要作壁上觀。 逍遙公子三人渾如未覺,面向河有談有笑,對在身後十步危險距離列陣的五男 女,沒有絲毫戒備的舉動。 「吳小妹,該相信我的消息不假吧?」夏姑娘的嗓音十分悅耳:「白日當頭, 相信你我所看到的,決不是從地獄溜出來的鬼魂。」 「奇怪,威麟堡的人,怎麼不顧身份亂放謠言?」另一個女性嗓音也動聽:「 他們明明指天誓日,說震毀了逍遙公子的五臟六腑………」 「要不要上前去摸摸看呀?」天香玉女的嬌滴滴嗓音固然動聽悅耳,但粗俗得 令人不忍卒聽了,一個大姑娘要摸一個大男人的胸腹,的確不夠淑女,倒有八分像 鴇婆的口吻。 逍遙公子向小孤小羽做鬼臉。其實一回下孟鎮,便已知道威麟堡已經公然宣稱 ,擊毀了逍遙公子的五臟六腑,雖然被隨從救走時還沒斷氣,但決難拖過一時三刻 ,大羅天仙也救不了內臟已毀的人。 難怪威麟堡膽敢冒大不韙,逼店家取走了車馬行李,原來以為他死定了,死人 不會從墳墓裡爬出來分辨是非的,沒收死人的東西理所當然,依法有據。 「夏大姐,你怎麼能肯定他沒死?」那個女人問。 「很簡單,威麟堡的人,說得不合情理。」夏姑娘頗為自負地說。 「怎麼不合情理?」 「他們說,由八表天曹帶了幾個人,合力一擊就把他震飛了。」 「八表天曹是很了不起的。」 「他比濁世威麟更厲害?」 「那倒不是。」 「濁世威麟一群人圍攻二君一王,也勞而無功。而二君一王一群人圍攻他,片 刻間便一一屍橫八尺。你說,八表天曹有多厲害?」 「唔!有道理,威麟堡這一招,委實拙劣得很。可是,夏大姐田大姐,既然珍 寶已經被范堡主取走,你堅持要來找他………」 「我再一次鄭重告訴你,威麟堡沒有搜獲任何珍寶,消息絕對可靠。他一定在 途中埋藏起來了,找他要,錯不了。」夏姑娘斬釘截鐵地說:「我追蹤他們到衛輝 府,弄到兩個內堡爪牙問出正確的口供,所以才邀你回來碰運氣,運氣不錯吧?」 「如果你身邊沒有天地雙煞兩位前輩保鏢,我和夏姐還不想邀你呢。」天香玉 女說:「老實說,憑我們三個女流,想找他要珍寶,至少也像是以卵擊石,只有兩 位前輩可以抵擋他一下,再加上我們三個,勉強可以一拚。夏姐,你說是不是?」 旁立的天地雙煞,臉都快氣黑了,但依然沉得住氣,僅用凶狠無比的凌厲目光 ,死瞪了逍遙公子的背影一眼,天香玉女的激將法還真管用。 嘮叨了老半天,對方不理不睬,置若罔聞,不但沒轉頭回顧,連坐態也絲毫沒 變,逍遙公子三個人,不住用手向河心往來不絕的帆影指指點點,談笑自若,真可 以把自命不凡的人氣死。 天地雙煞宇文乾宇文坤,是宇內十煞中排名在中上的兩個名殺手,四十來歲的 雙胞胎兄弟,已經在江湖稱雄了將近三十年。這是說,這兩個殺手在十歲左右,就 開始為禍江湖了。 得不到預期的反應,常會令人大光其火的。 逍遙公子就希望對方大光其火,火冒得愈大愈好。 果其不然,天煞宇文乾左手一揚,一道電芒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射向逍遙公子 的背心,下毒手了。 一聲輕響,逍遙公子恰好轉身,坐在草地上原姿不變,一旋之下便轉過身來, 摺扇擋住了電芒,電芒擦扇骨縫而過,驀爾失蹤。 按理,暗器應該貫入逍遙公子的胸口了,暗器擦過扇骨的聲音清晰可聞,扇怎 擋得住尖銳的殺人利器?何況是可破內家氣功的歹毒暗器。 「哼!倒!」天煞宇文乾獰笑著低喝。 逍遙公子不但沒應聲倒下,反而整衣而起。 小孤小羽也跳起來,左右一分。 「爺,可一不可再。」小孤奉上一把狹鋒刀:「但她們是再三下毒手,務必斬 草除根,永除後患。」 他接過刀,將扇插入腰帶,拔刀出鞘,將鞘遞還給小孤。刀出鞘,他臉上的笑 容消失了,虎目中神光電射,不怒而成。 三個女人,陰魔、天香玉女、和一個明艷照人,美得令人心動的年輕女郎。 天煞宇文乾愣了一愣,但並不驚訝。 「攝魂攢心釘。」逍遙公子刀垂身側,左手拋弄著一枚灰色的六寸有螺旋紋的 怪釘,頭重尾輕,尾部且嵌有增加旋轉力的定向尾翼三小片,精巧無倫:「無情花 ,你很不識趣,一而再暗算偷襲我不計較,現在你找來武林朋友最不恥的天地雙煞 偷襲,我不能饒你。」 「把閻知縣的珍寶分我一半,我不再找你。」年輕女郎橫蠻地說:「我從京都 跟蹤那贓官整整一個月,那些珍寶是我的。」 「另一半大概要給夏姑娘和田姑娘了。」逍遙公子臉上恢復笑意。 「我們並不貪,你瞧著辦好了。」陰魔夏秋姬毫不臉紅地說:「在真定五福客 棧,如果你答應和我聯手,何至於鬧出如許風波?也不至於與天下第一堡結仇,你 確是不明時勢不識好歹。」 「你們說的都是廢話,應該向范堡主說。」他輕鬆地說:「以一個美麗的黑道 女人來說,你的確是多才多藝的尤物,扮甚麼像甚麼,在沒表示你的意圖之前,我 真把你看成淑女。而無情花扮一個老太婆,就顯得拙劣了,我一眼就看出她的本來 面目,所以她扮刺客一點也不稱職。現在,我給你們一次機會。」 「你答應均分了?」無情花興奮地問。 「我再說一遍,我沒見過閻知縣的珍寶。我給你們的機會是:跳下河灘逃命。 」 他向崖下一指,三丈餘高的崖岸跳下去輕而易舉,除非沒練過輕功,即使摔下 去,最多只能摔斷腿而已,死不了。 「小王八!你知道你在向誰說話?」天煞宇文乾陰森森地問。 「你不是玩攝魂攢心釘的人嗎?」 「既然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你以為我逍遙公子白混了幾年嗎?我猜,你是老大天煞宇文乾 。」 「不錯………」 「唔!錯了。」逍遙公子搖搖頭:「你一點也不像煞,沒有吸魂吞魄的煞氣, 倒像個提大茶壺的。也許十幾年以後,你可以去做一個稱職的皮條客,帶著這幾個 徐娘半老的過氣美女,每晚往酒樓旅店………」 一聲厲吼,天煞雙手齊揚,兩枚攝魂攢心釘破空而飛,雙手箕張飛撲而上,激 怒得快要瘋了。 任何人都會認為兩枚攝魂攢心釘是致命的主攻,一個凶殘名殺手的暗器,以一 手的全勁發射單一的一枚,可知必定無可克當百發百中。 如果注意力放在躲避暗器上,那就上當了,暗器固然可怕,但真正致命的主攻 卻不是暗器。 撲來的速度,比暗器僅稍慢一剎那,箕張的雙手十指如鋼鉤,控制了八尺的空 間,是龍爪功而非鷹爪功。 膺爪功運勁的方向是直前而下,控制的空間僅有龍爪功的三分之一,威力也小 得多。不論龍爪或鷹爪,普通的刀劍決難抵擋,一觸即折。 逍遙公子不理會暗器,也不管抓來的龍爪,在這電火流光似的剎那間,人向下 挫、前伏。 他的刀已不在手中,身形乍動時向前拋出,尖輕靶重,刀自然順勢翻騰,刀尖 下沉急旋,刀靶便向前翻出,翻騰半匝,天煞便恰好撲近,刀靶也恰好出現在天煞 的胸前方。 電芒再次迸爆,天煞不得不抓迎面翻來的刀靶,同時真正致命的兵刃,從右袖 內飛射而出,右手也同時抓住了刀靶。 右袖內飛出的兵刃,是一枚尺長的特製練子槍,槍比傳統的練子槍短小一半, 練子是九合金絲細鏈,可遠攻一丈八尺內的目標,速度駭人聽聞,很難看清形影。 兜心一槍,一等一的高手也無法閃避。 可是,逍遙公子已先一剎那脫出威力圈,人下伏、著地、滾翻。 攝魂攢心釘落空,龍爪功落空,練子槍也間不容髮地掠背而過落空了。 雙方都快,一上一下對向而過。 逍遙公子前滾翻一匝,比他拋出的刀多翻了半匝,就在背部著地雙足蜷縮滾轉 的剎那間,他掌心暗藏著那枚接來的攝魂攢心釘,向上電射而出。 沒有人能看到他發射暗器,更看不見暗器,釘毫無阻滯地擊破天煞的護體神功 ,從小腹貫入直透腰背,被脊骨卡住了。 逍遙公子一躍而起,沉靜地向後退。 天煞一撲落空,手中仍抓牢接來的狹鋒刀,鷹隼似的向下伸腿著地。 小孤小羽左右一分,讓出空隙。 「呃………」天煞踉槍站穩了,手中刀脫手墜地。 小孤伸腿一挑,刀飛翻而起,被對面的小羽一把抓住,順手向前一拋。 逍遙公子像是背後長了眼,抬手在肩上方抓住了刀靶,不再後退,刀向前徐降 。 地無宇文坤剛搶出,刀尖也恰好降至出手部位。 「衝上來!」逍遙公子冷冷地叱喝。 「啊………」身後的天煞狂嚎,向前一栽。 小羽走近,拉斷了練子槍的臂扣環,略一察看。 「好陰毒的兵刃。」小羽有點悚然,將練子槍拋給小孤:「除了公子爺,恐怕 任何人也躲不開這陰毒一擊,這傢伙真不愧稱煞。」 地煞駭然止步,臉色驚恐。 「你………你真………真會妖術………」地煞聲調大變:「把………把家兄… ……」 「他死在自己的攝魂攢心釘下。」逍遙公子說:「在下見識過更歹毒的暗器, 也會發不少種獨門機巧暗器,但很少使用暗器,用則得心應手很少落空。你,有甚 麼牛黃馬寶,掏出來好了。你最好叫那三個女人聯手,四此一或許有一拚的希望, 一個人上,你死定了。」 三個女人不能不上,三把劍從兩側逼進、合圍。 「獨食不肥。」無情花叫:「喬公子,分我們一份,冤家變親家………」 「哈哈!你這鬼女人號稱無情,居然說起變親家來了。」逍遙公子大笑:「為 了幾個錢,你就變得有情起來,未免倒盡胃口………」 已由不得他胡說八道了,四個人突然發起雷霆似的狂攻,地煞的練子槍首先吐 出袖口,遠攻打頭陣有如匹練橫空,可刺可纏可擊,練子不怕刀砍劍劈,真不易封 架。 三支劍三面乍合,配合練子槍從三面聚合。 練子槍不怕刀砍劍劈,但碰上內力超人的高手,就不易控制勁道了,缺點暴露 無遺。刀光一閃,錚一聲奇準地拍中迎面射來的槍身,槍身竟然沒有震開,反而像 被刀吸住了。 發槍的勁道中斷,收不回來,也無法斜飛。 地煞心中一急,左手的攝魂攢心釘立即發出,同時全力收槍。 三支劍還沒近身,變化太快了。 「去你的!」逍遙公子沉叱,刀一振一沉。 接著風吼雷鳴,刀光有如狂瀾既倒,凜冽的刀氣澈骨裂肌,眩目的刀光有似千 百銀虹徒然迸爆。 「錚錚………錚………」金鐵交鳴似連珠炮爆炸。 一照面,劍陣瓦解。 三支劍向三方激射,劍一沾刀光便向外震飛,連人帶劍飛震而起。 同一瞬間,回頭反走的練子槍不受控制,像是電光一閃,沒入地煞宇文坤的右 肋,槍尖斜貫至心坎,勁道駭人聽聞。 「砰!」無情花摔倒在三丈外,被無窮大的勁道震飛,控制不住身形,腳一沾 地便滑倒了。陰魔也好不了多少,臀部著地再來一記後滾翻,狼狽極了。天香玉女 是最幸運的一個,斜震出兩丈外,腳下大亂,但退了丈餘便用千斤墜穩住了馬步。 「噢………」地煞叫號,扭身摔倒。 「這次決不饒你。」逍遙公子怪腔怪調地叫,刀向天香玉女一指。 天香玉女不等他衝上,飛掠而走。 逍遙公子僅追出五六步,怪叫一聲站住了。 陰魔與無情花連滾帶爬,如飛而遁。 「我發誓,我要用盡一切手段,把你送進鬼門關。」無情花在卅步外轉身悽厲 地尖叫:「為了閻知縣的珍寶,我花了許多心血,卻被你黑吃黑弄走,我決不甘休 ,我要千方百計殺死你,才消心頭之恨,你等著好了。」 「我也是。」天香玉女也跟著表示態度:「除非你逍遙公子從此找處龜窩躲起 來,我會在天底下人間世任何地方等你,用所有的手段將你化骨揚灰。」 「三個人中,我將是你最難應付的一個。」陰魔咬牙切齒說:「我會說動一千 個奇人異士來對付你,你將寢食難安,早晚我會送你下地獄,我說話算數。」 逍遙公子心中一懍,手中刀突然傳出虎嘯龍吟。 剛想追出,卻又呼出一口長氣,搖搖頭。 「你們最好早一點找地方躲起來。」他大聲說:「我逍遙公子決不容許你們再 圖謀我,當我找到你們之後,幸運決不會再降臨你們的頭上了。」 三女不等他說完,轉身如飛而遁。 小徑通向四里外的下孟鎮,平時就很少有人行走,路兩側草高與人齊,樹叢不 規律地散佈其間。 三女奔向下孟鎮,遠出里外腳下一緩。 「我明天過河。」無情花恨恨地說:「洛陽方面,我可以找到幾位比天地雙煞 更高明的朋友,我要設法說動他們,在對岸等他。」 「他恐怕不過河。」陰魔說:「他既然揚言找威麟堡討公道,很可能真的回頭 北上,與威麟堡的人了斷,怎能在河對岸等他?把人帶過來吧!吳小妹。」 「哼!他憑甚麼敢找威麟堡討公道?可不要被他的虛張聲勢所騙,你等著瞧, 他一定會逃過河去的,兩位何不一起過河?」無情花肯定地說:「他揚言等候三天 ,明知威麟堡的人根本無法趕來,這是他死要面子給自己留退路的老把戲,明天期 限一到,他一定會加快逃過河去的,決不會等范堡主帶人趕到宰他。」 「我仍然認為他不會真的怕威麟堡。」陰魔說:「別忘了,威麟堡范堡主那些 人,在天鷹的莊子裡被他嚇走的,李大妖神與二君一王的死,把范堡主鎮住了。所 以,我要在這裡等他,在他後面跟蹤,沿途放出消息,請朋友來助拳………」 話未完,前面的樹叢下枝葉簌簌而動,踱出一僧一道,迎面攔住了。 「呵呵!無量壽佛!」老道陰笑著說:「女施主要找人助拳,的確易如反掌。 」 來意不善,三女心生警兆,但並不驚恐。 「咦!你們是………」陰魔警覺地手按上了劍靶。 「貧僧是跳不出紅塵外的人。」和尚瞇著怪眼,語含玄機:「那位道友說得不 錯,女施主麗質天生,一身媚骨,找人助拳易如反掌,連貧僧苦修多年,也一見便 心猿意馬,六賊再生。願為女施主赴湯蹈火,死而無怨。」 「賊禿!你胡說些甚麼?」陰魔更警覺了,知道有點不妙。 「我知道他們在說些甚麼。」天香玉女態度一變,嫣然一笑,緩步上前。 「呵呵!香風撲鼻,令人神迷意亂。」老道舉手拍拍自己的腦門,舉步前迎: 「貧道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也感到心旌搖搖不克自持。呵呵!女施主 的迷離天香的確非常可怕,假使貧道事先不知女施主的身份,這時恐怕已魂歸離恨 天了。」 已經揭破身份,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你們是衝我們而來的?」天香玉女的天香無功,知道對方來意不善了。 「應該算是。」老道將拂塵插在背領上,手按上了劍靶,顯然知道碰上勁敵, 不能仰仗拂塵。 「老道,你認識本姑娘?」 「本來不認識,但鎮上有人認識。女施主一問逍遙公子的去向,就有人知道了 ,所以貧道跟來看看究竟。逍遙公子在各處遊玩,從不瞞人,因此你們一找便著, 貧道也一等就著。」 「等我們有何貴幹?道長上下如何稱呼?」 「等你們了卻一段恩怨。」老道只回答重要的問題。 「本姑娘不認識你們。」 「呵呵!是否認識無關宏旨,有些恩怨與是否認識無關。比方說,諸位去找人 助拳,助拳的人可能沒聽過逍遙公子這號人物,對不對?」 「唔!你們是逍遙公子的人。」天香玉女恍然。 「女施主錯了,貧道方外人,不認識逍遙公子,逍遙公子也不認識貧道。」 「說出你的來意,老道。」 「好,免得你死不瞑目。」 「甚麼?」 「貧道不是大丈夫,但依然恩怨分明。前些日子,欠了逍遙公子一條命的恩情 ,因此聞風趕來,俟機圖報。貧道有自知之明,逍遙公子的對頭,全是些功臻化境 的可怕高手,要貧道出面與這些人拚命,貧道的確缺乏拚命的勇氣,因此在一旁伺 伏,候機打落水狗。」 「你們,就是第一批落水狗。」和尚接口:「要讓你們活著離開,讓你們脫下 羅裙勾引一些無恥敗類來撒野,逍遙公子將永無寧日,貧僧必須替逍遙公子分憂, 你們不死,災難不止。」 「果然是逍遙公子的另一批暗中活動爪牙。」無情花拔劍上前:「和尚,亮名 號。」 和尚手中挾了一柄埋屍的方便鏟,真像一個走方僧,哈哈大笑迎上。 「你們太年輕,大概沒聽說過我不了僧。」和尚方便鏟一伸,怪眼精光乍現: 「貧僧超度你。」 「原來是你這早年的凶僧。」 無情花口氣強硬,其實心中暗驚:「你怎麼會是逍遙公子的爪牙?你已經多年 不在江湖走動,江湖傳說你已經下拔舌地獄去了………」 「哈哈!貧僧從來就不想下地獄,只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沒想到佛沒修成, 幾乎成了冤鬼,所以貧僧看開了,屠刀不放也罷!打!」 方便鏟是長傢伙,雙手一掄八步風生,勁風怒號力道驚人,三兩記挑劈,把無 情花逼得八方閃避,劍一觸鏟便被震出偏門,遞不出招式。 另一方面,老道的劍配合快速神奧的身法,展開狂風暴雨似的搶攻,把天香玉 女逼得險象橫生,全憑虛招八方遊走,幾乎衝不出老道劍網的威力圈。 陰魔是最聰明機警的人,不但不揮劍加入,反而悄悄地向後移。 她們都是年輕一代的高手,在同輩的優秀子弟中,她們可算佼佼出群,已闖出 名號成就超人的名人,但比起老一輩的高手名宿,依然差了一大截。當然,大多數 的老一輩人物,真才實學比她們差得多,有些過去的風雲人物成了她們成名的踏腳 石犧牲品,在她們的劍前倒下去,世上新人換舊人。 她心中明白,她的姘頭李大妖神,真才實學並不比不了僧高明,名頭也沒有不 了僧響亮,看一僧一道渾雄凌厲的攻勢,便知道自己如果貿然加入,簡直是拏自己 的老命開玩笑,玩不得,正好乘機溜之大吉。 退了七八步,她似有所覺,猛地拔劍大旋身,完成攻擊準備。 一雙中年男女,併肩抱肘而立,冷然向她注視不言不動,兩雙怪眼冷電四射, 相距不足兩丈。 「唔!相當機警。」中年男人說話了:「武功的根基必定打得夠紮實,江湖上 的年輕高手似乎一個比一個強,難怪老一輩的人一個接一個凋零了。小女人,能殺 掉我,你的威望將增加一倍,進招吧!」 「你們是………」 「我,無情劍。」 陰魔吃了一驚,猛地斜竄兩丈,穿草而走。 「咦!你走得了?」無情劍一怔,沒料到陰魔突然撤走,飛躍而起,晚了一步 。 草高與人齊,陰魔竄走的身法,真比老鼠還要靈活,但聽草聲簌簌不見人影, 左盤右折逐漸去遠。 無情劍夫婦的輕功出類拔萃,但在草中竄走卻沒有陰魔靈活,又不能躍起超越 ,因為躍起之後就不能半途折向,事實上躍起並不比竄走快,所費的精力卻浪費一 倍以上,追人是不能用輕功提縱術的,躍進五六次就精疲力盡,白費精力。 夫婦倆不甘心,循聲狂追。 身後,傳來一聲暴響,接著傳來無情花的一聲慘叫。 那一聲暴響,是不了僧的絕技大天雷掌全力一擊的氣流及體迸爆聲。 一個穿了黑勁裝,外罩淡灰色披風,脅下掛了包裹的少女,正沿小徑匆匆南行 ,黑包頭繫得低低地,外面更加了用樹枝編成的遮陽環,枝葉掩住了五官,在前面 只能從枝葉的空隙中,隱約看到臉部的概略輪廓。 聽到急促的奔跑聲,女郎警覺地站住了,一掀披風,露出插在腰帶上的劍,冷 然相候。 百步外,陰魔掠走如飛,冉冉而至。 女郎本來已移至路側,讓出路以避免碰撞,突然看清了陰魔的像貌,哼了一聲 ,重新回到路中,丟掉包裹,摘下遮陽帽圈信手一丟。 陰魔已到了廿步外,腳下一慢,扭頭回望。 百步外,無情劍夫婦狂追不捨。 在真定時,妖、魔、鬼怪被情勢所逼,不得不聯手合作以增強實力,鬼、怪曾 經將被黑衫客兄妹戲弄的經過說了,自然而然地,四人同仇敵愾,把黑衫客兄妹列 為利害衝突的仇敵。 陰魔以夏姑娘的身份接近逍遙公子,住在同一家客店,所以知道逍遙公子拒絕 黑衫客兄妹合作的要求,雙方難免有介蒂。迄今為止,她仍然不知道黑衫客的目標 是顏耿文知縣。 前有仇敵,後有追兵。更糟的是,這一帶已接近下孟鎮,附近全是荒廢了的田 野,久旱之後,田野中只生長及膝的野草荊棘,無所遁形。 兩害相權取其輕;黑衫客兄妹與逍遙公子鬧翻,是敵非友,應該可以爭取的。 她在豪賭,用生命作賭注,賭黑衫客不知道她和李大妖神,與鬼、怪曾經結成 同盟;賭黑衫客兄妹也是為逍遙公子的珍寶而來的;賭黑衫客兄妹不知道她是陰魔 。 「張小妹。」她一面走近,一面試探著叫:「你是為逍遙公子而來的?」 黑衣小姑娘,正是黑衫客的妹妹張蕙芳。 「不錯。」張蕙芳沉靜地答。 「他就在前面的河邊。」 「是嗎?」 「你助我,我也幫助你對付他。」 「真的呀?」張蕙芳眼神一動,手離開了劍靶,表示無意拔劍。 女人工於心計,確非虛語。 「一言為定。」她急步接近,手也離開了劍靶。 「怎麼助你?」張蕙芳平靜地問。 「看,那兩個男女。」陰魔扭頭用手一指:「是逍遙公子的爪牙,先殺掉他們 ,我們再去找逍遙公子。」 「哦!他們的名號是………」 「不知道,劍術很可怕。」 「你陰魔也不弱呀!」 「咦!你知道………」 「你先死!」張蕙芳沉叱,聲出劍發,奇快絕倫,劍出鞘似乎才看到手動,看 到劍光已是劍到人到,笑指天南排空直入,招術平常,但速度如電耀霆擊,平常的 招術也成了致命的絕招。 人防虎虎亦防人,陰魔警覺地飛退丈外,間不容髮地從劍尖前退出,半途劍已 出鞘。 一代邪魔九靈蕭的女兒,百劫邪神的得意門人,豈同凡響?鬼、怪兩人也禁不 起小姑娘一擊,陰魔怎能逃出她的劍下? 劍如經天長虹,如影附形跟到,劍氣砭骨,這一招流星趕月妙到顛毫。 「錚!」陰魔也高明,居然百忙中封住一劍。 可是,第二劍已排空直入。 「嗯………」陰魔疾退八尺,踉艙穩下馬步。 張蕙芳喀一聲收劍入鞘,轉身回到原處,泰然自若地拾起包裹,再撿遮陽樹帽 拾在手上,回身緩步向陰魔走去,臉上木無表情。 無情劍夫婦,站在不遠處發怔。 陰魔臉色死灰,搖搖欲倒,右胸鮮血染衣,大量的鮮血從創口向外湧。 「補我………一………劍………」陰魔嗄聲叫,鮮血立即從口中湧出。 「在真定我就想殺你。」張蕙芳站在丈外冷冷地說:「可惜沒有機會。」 「你………」 「你就要死了。」 「呃………」陰魔終於倒了,猛烈地抽搐。 張蕙芳將遮陽樹帽往陰魔身上一丟,舉步向無情劍夫婦走去。 「請帶我去見喬公子。」她抱拳行禮說。 「你的劍術神奧詭奇,師承何人?」無情劍答非所問。 「家師百劫邪神。」 「哦!難怪,失敬失敬,你找逍遙公子………」 「我攜有喬二公子的手書,要面呈喬公子。」 「你循小徑往前走,兩里地就到了,他就在河邊賞風景,請自行前往。」 「兩位………」 「不瞞你說,我們與他非親非故。」 「可是………」 「我們欠他一份情,在暗中替他搖旗吶喊,他還不知道我們呢。小姑娘見了喬 公子,請不要提起我們好不好?我們不希望有玷他的聲譽。」 「請教兩位………」 「不必問名號,再見。」 「再見。」小姑娘困惑地行禮相送。無情劍夫婦越野而走,消失在荒野的東面 盡頭。 河對岸的孟津渡口,叫永安村,原來叫舊縣鎮。從前,這裡有一條大提,叫永 安堤,五丈高丈寬,沿河長七十里,一度把縣城移來。後來一場大水,河堤全毀, 縣城搬走了,鎮也沒有了。假使沒有渡口,這座小村大概也不會存在了。 村有六七十戶人家,不但有茶坊食店,而且有客棧,收容趕不上渡船的旅客, 因此戶數不多,佔地可是相當廣,渡口的停車駐馬場,就足有三二十畝寬廣,三艘 大型渡船專載車馬,來回一趟將近要兩個時辰,一天只開三班,趕不上渡的只好落 店等候。 兩條街,南街是店鋪林立的商業區,東端幾乎全是兼客店的食店,規模都不大 ,街口就是巡檢司衙門,也是稅站,也是旅客路引蓋關防的地方,是最嘈雜、最亂 、最令人受不了的地方,在這裡辦不好手續,麻煩大了。 六合潛龍帶著扮成小書生的司空碧玉,施施然進入孟津酒肆的店堂。「喂!怎 麼你還在這裡?」司空碧玉笑吟吟地向窗下那桌的食客打招呼,口吻一點也不斯文 。 食客是英俊魁偉的金筆秀士,那一襲青儒衫還真像個讀書人。 「裴前輩好。」金筆秀士離座先向六合潛龍行禮,盯著司空姑娘笑笑:「司空 老弟好,怎麼看你也沒有頭巾味,你到底是不是碧玉蘭花呀?不想稱花了?」 「這不是方便些嗎?跟著師父跑,這樣方便多多。」 「方便逃跑。」六合潛龍搖頭:「大姑娘跑了,可就不得了。」 「師父………」姑娘撒起嬌來。 好在店堂還沒有食客,店伙也在門外招呼旅客,小男生扮女生撒嬌不傷大雅。 「請坐下來談。」金筆秀士肅容就座:「先沏壺茶,距午間還有將近一個時辰 ,稍後晚輩作東,請賢師徒小酌,如何?」 「吃你一席也是應該的。」司空碧玉笑笑說:「看樣子,你好像住在鎮上呢, 怎麼不見龍前輩?」 「他老人家手面廣,打聽消息去了,等會兒可能會來。我們是碰巧一起住在鎮 上,好幾天了。你們是………」 「早上第一班渡船過來的,落腳在前面的悅來棧。」六合潛龍說:「怎麼,你 和黑道的鬼手龍結伙?」 「咦!怎麼不動身?一個時辰就可以到縣城………」 「我們要在此地看看風色。」司空碧玉笑笑。 「逍遙公子?」金筆秀士問。 「是的,你………」 「不錯,我和鬼手龍前輩希望在這裡,替他盡一分力,晚輩欠他一份情。他還 在對面,不錯吧?」 「不錯,在對面。」司空碧玉臉上有掩不住的失望:「他那個人固執得很,不 想與你我這些所謂俠義門人子弟纏夾不清,一副拒人於千里外的面孔,討厭死了。 」 「也難怪他。」金筆秀士說:「每個人對是非的看法,多少有些出入;每個人 行事,都以為自己是對的。他對俠義門人的作風有成見,所以認為我向嚴秉廉那酷 吏報復不對,對我也就不假以辭色,其實他對我並無惡意和成見,所以找只好離開 他遠一點,在河這一面為他盡力。」 「你打算怎樣替他盡力?」司空碧玉顯得有點興奮。 「在這裡攔阻威麟堡的朋友,儘量阻止他們渡河聲援濁世威麟。」 「我們也是。」姑娘欣然說:「你有計畫?」 「有,我有幾個朋友,就散佈在這附近。司空姑娘,歡迎你們參加。」 「且慢。」六合潛龍說:「別亂來,你用何名義阻止那些人?」 「這有何難?」金筆秀士笑笑:「咱們根本不提逍遙公子。鬼手龍在暗,打爛 仗是黑道人的本行。」 「亂打亂殺?」 「裴前輩,挑起是非來是十分簡單的事,找個人向他們瞟一眼,說兩句風涼話 ,走路碰上一肩,保證可以引起大風暴。這些黑道英雄們,那一個不是自命不凡, 眥睚必報,一言不合就三刀六眼搏命的?」 「唔!倒是相當不錯的辦法。」六合潛龍笑了:「你這小子真該和逍遙公子走 在一起,保證可以把江湖鬧個天翻地覆,烈火焚天,要不得。」 「那可不一定哦!師父。」司空碧玉持相反意見:「逍遙公子可不是喜歡烈火 焚天的人。那天他被范梅影欺凌,一直就不計較,僅偷偷跟在後面看熱鬧,救了我 就逃得遠遠的。要是我,哼………」 「你,你就造反。」六合潛龍笑罵:「你就會不自量力到處闖禍,你那像個大 閨女?」 店門人影匆匆闖入,是手握著兩尺長竹筋鞭的鬼手龍長安。 「當頭太歲王廣來了,五個人,濁世威麟的知交,趕快準備。」鬼手龍長安匆 匆說:「咦!裴老哥也來了?你們是………」 「來幫你們呀,如何?」六合潛龍說。 「無任歡迎。哈哈!多一條龍,咱們把永安村變成最熱鬧的狩獵場。不過,你 最好不要和我走在一起。」 「我來打頭陣。」司空姑娘興奮地跳起來:「惹事生非,我是專家。」 「不要提逍遙公子。」金筆秀士說。 「我半個字也不提。」司空姑娘聲落,已奔出店門。 街那端,五個雄糾糾氣昂昂,佩了刀劍帶了馬包,牽了坐騎的漢子,正打算往 碼頭走。 姑娘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匹坐騎的後蹄上。 只要在坐騎的後腿踢上一腳,就可以引發一場風暴了。 牽著最後那匹坐騎的人,是個粗眉大眼一臉蠢像的大漢,沒留意身後有人接近 坐騎。 姑娘會惹事,當然希望惹得理直氣壯,猛地伸手抓住了馬尾一拉,健馬本能地 向前衝,四蹄大亂。 「咦!這畜牲會踢人呢!」她大叫。 大漢本能地扭頭回顧,一面伸手安撫亂動的健馬。 噗一聲響,姑娘一腳踢在健馬的左後蹄上。 健馬受驚,負痛向前再蹦。 「小狗蛋!你幹甚麼?」大漢急急拉住健馬的絡頭,憤怒地大罵。 「你這匹馬踢我。」姑娘理直氣壯:「你罵人?該死的!你這豬一樣的混蛋… ……」 大漢無名火發,放了絡頭。 「噗!」姑娘又踢了馬一腳。 「揍死你這小狗書生………」大漢怒吼,雙手箕張凶狠地衝上,猛虎撲羊雙爪 猛搭姑娘的肩頸。 姑娘身材矮,向下挫馬步就更矮了,扭身來一記快速的霸王肘,貼身一撞力道 可怕,撞在大漢的左肋下如擊敗革,反手又是一拳,正中大漢的胸口。 前面的四個人止步回顧,恰好看到大漢被打得掩肋急退,狼狽萬分。 街上有行人,立即引起驚叫聲和噓聲,門神似的一個大漢,與一個小書生相打 ,引起公憤不足為奇。 「甚麼?欺負人?」是金筆秀士的叫喊。 「砰!」大漢被姑娘一腳掃倒了。 「打啊………」六合潛龍的嗓門大得很,但卻不現身,躲在騷動的人叢中搧風 撥火。 兩具女屍擺放在路中,臉上的肌肉扭曲泛紫看不出本來美麗的輪廓了。死人當 然難看,即使這死人是西子王嬙。 張蕙芳站在屍體旁發怔,她已無法辨認屍體的面貌,看現場,是死後被人拖來 擱放在路上的,以便讓人發現。 江湖朋友如果不需毀屍滅跡,或者無暇掩埋,通常會將屍體放置在容易被發現 的地方,讓屍體的同伴收屍。或者由地方上的人報官掩埋她本來認識無情花,也認 識天香玉女,但現在她已無法分辨了。 「誰殺了這兩個女人?」她自言自語。 她想起被她殺死的陰魔夏秋姬,有點憬悟。死了的人已不足為害,也沒有追究 的必要。正打算繼續往前走,卻突然拔劍出鞘扔掉包裹。 右方草聲簌簌,踱出兩個巨人。她心中一懍,但並不害怕。 為首的巨人真像廟裡的鬼王,腰間纏著的鐵鏈烏光閃亮,令人看了心中發毛, 這種鏈子抽打在身上,每一塊骨頭都會被抽碎抽裂。 另一巨人的大板刀,好像比劊刀還要沉重。 「我認識你,你曾經在真定圖謀嚴知縣。」腰纏鐵鏈的巨人厲聲說:「該死! 」 「我也認識你,你是五丁力士朱五丁。」她鎮定地說:「知縣嚴秉廉的保鏢。 那一位是你的同伴,狂彪曹祿。本姑娘所要找的人,是應山知縣顏耿文。」 「我不相信你的話。」 「信不信由你,本姑娘在真定開始搏殺之前,根本沒聽說過嚴秉廉其人,那有 閑工夫去圖謀他?」 「你撒謊!小女人。」五丁力士向前逼進:「太爺找到了嚴知縣,他還有一口 氣,說出他的慘痛經歷才死的。你兄妹擄走他,而由行屍那些人下毒手,扮清官問 案,活活逼死了他。太爺的人死光了,嚴知縣也死了,恨比天高,我發誓要找到你 們一個個殺掉。可讓我碰上你了,天理昭彰,報應臨頭。」 「留活口。」狂彪的老鴨嗓子刺耳已極:「朱兄,先讓兄弟我快活快活再說, 這小妖精美得令人心跳,兄弟覺得火來了,我來擒她。」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姑娘與兄長與及鬼手龍,事後根本不知道行屍扮官問案的事,嚴知縣是生是死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救錯了人,兄妹倆急得要上吊,那知道以後發生的事? 無論如何,她救錯嚴知縣是不爭的事實,五丁力士找她理直氣壯,她不能逃避 責任,不能怪這兩個保鏢恨比天高。 但狂彪說的話不堪入耳,她覺得自己有不受侮辱的正當理由,所以膽氣也因之 而壯了許多。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份量不夠,不管在任何方面,她都差得太遠,即使兩個老 魔不動手,站在那兒讓她用劍砍,劍砍斷了也傷不了兩老魔一毫一髮。 不怕是一回事,結果又是一回事。一個沒犯罪的人不怕見官,但官如何羅織他 的罪他卻無可奈何。 她不怕兩個老魔,並不表示她有把握逃過兩老魔的毒手。 一聲劍吟,她拔劍出鞘。 「不要說這些有失身份的話。」她咬牙說:「別忘了你們是大名鼎鼎的前輩, 必須把你們自己當人看,除非你們根本把自己不當人。」 「咦!你敢說這樣的話?」狂彪大感意外,居然收歛了惡形惡像。 「我為何不敢說?畢竟我認為你們是應該受到尊重的前輩,而非不具人性的畜 牲。」她大聲說:「武朋友闖道,生死等閑,誰不行誰死,沒有甚麼好埋怨的,用 不著說這種侮辱人也侮辱自己的話。你操刀上吧!大不了我像這兩具屍體一樣擺平 在這裡。」 「唔!你很勇敢。」狂彪不敢太小看她,大板刀出鞘:「太爺不打算把你擺平 在這裡,怎麼處置你,那是太爺的事,結果由不了你選擇。小美人,上!」 她一咬牙,揮劍直上,一聲嬌叱,劍上風雷驟發,狠招亂洒星羅放手搶攻。 「錚錚錚………」大板刀信手挪移,霎時罡風激盪,劍氣洩散,擋住了她七八 劍搶攻,雙足在原地作小幅度的挪移轉動,任由她從各方出劍,皆被大板刀阻擋住 ,像是築了一道攻不破的鋼牆。 一連廿餘劍,近不了身勞而無功。 狂彪不住獰笑,不反擊而逐漸逼近,像是泰山壓卵,擋一劍就壓進一步。這一 來,不像是她從八方進招,反而像被大板刀逼得八方退避。 這是一場絕望的、一面倒的拚搏,不論她的劍招是如何神奧,如何詭奇,如何 快速狂野,反正都近不了身。 那道刀山形成的鋼牆,就算刀不動,也足以保護住受攻面積的十分之八九,稍 一挪動,不會轉折傷人的兵刃,完全失去攻擊的功效;劍就是不會轉折傷人的兵刃 。 廿餘招一過,狂彪已看透她的劍路。 「錚!」響起最震耳的一聲暴震,劍斜震而起,人也斜衝出丈外。 大板刀第一次反擊,勁道驚人。 「哈哈!是百劫邪神的邪劍十三式。」狂彪怪笑,巨靈似的身材移動迅疾無比 ,緊附著快速移動的小巧身影,甚至顯得更快更靈活些,因為跨一步就有七八尺距 離,矮小的人則需移動兩三步。 一聲狂笑,大板刀像刀山般壓出,第二刀。 姑娘剛才就感到劍像是被萬斤巨鎚所撞擊,右臂發麻虎口發熱,內功在重壓下 有氣散的現象,雙方相差太遠了,怎敢再用劍封架? 刀來得有如迅雷疾風,沒有讓她思索的機會,閃避也不容易,她已被刀山所籠 罩。 她危急中還保持靈敏的反應,仰面急倒奮身斜滾,劍向上斜推保護身軀,驚險 萬分。 「錚!」劍將刀斜擋了一下,身軀才能急滾而出,她驚出一身冷汗,凜冽的刀 氣令她毛髮森立。 「逃!」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她真該一開始就逃,甚至應該望影而逃。像這種內功已修至爐火純青境界,武 功登峰造極,經驗豐富,年歲不超過半百的高手中的高手,決不是她這種出道沒幾 天的毛丫頭所能應付得了的,她應該看到人就及時遠遠地走避,離得愈遠愈安全。 滾出兩丈外,她已用了全力,速度打破了她的既有記錄,雖非絕後卻也空前。 可是,她忽略了一旁的五丁力士虎視耽耽。 「手到擒來。」出現在旁的五丁力士獰笑:「你這小美人很了不起,真的比許 多老一輩的高手名宿強。」 她想掙扎,已力不從心,鐵柱似的大腳,踏住了她握劍的手臂,鐵爪似的大手 ,抓住了牠的雙肩,雙肩井同被大姆指制住,抓力也極為可怕,似要把她抓裂,護 體內功絲毫不發生抗拒作用,真比老鷹抓小雞還要來得切實,她知道自己完了。 人還沒抓起,狂彪到了。 「人是我的,朱兄。」狂彪大叫:「你怎麼在旁渾水摸魚呀!」 「該說是撿漏網之魚,哈哈………」五丁力士狂笑,順勢挪開腳,將人抓起。 「朱兄小心身後………」狂彪厲叫,大板刀本已揮出,半途收刀急退,差那麼 一點點,幾乎砍中五丁力士的腦袋瓜。 原來狂彪本能地出刀,要砍五丁力士身後的人,豈知五丁力士恰好抓著人挺身 而起,這一刀假使收慢一剎那,五丁力士與姑娘都難逃大劫,可知狂彪人生得蠢笨 龐大,反應卻十分驚人,沉重的大板刀也可收發由心。 五丁力士像是中魔,張口結舌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逍遙公子出現在身後,右手自五丁力士的右肩伸過,扣住了咽喉把氣管扣得往 外擠,只要再壓迫,氣管必定破裂食道亦毀。 左手,也扣住了後頸,姆、中兩指,抵實了雙耳後的藏血穴。 一前一後,雙手把要害全控制了。 「噗!」姑娘掉落在地,但雙肩井已被制死,全身已僵不能活動。 「把你的雙手向前伸張。」逍遙公子說:「假使讓在下誤以為你出手反抗,就 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你,豈不冤哉枉也?對了,不要運氣行功。」 「你………偷襲………」五丁力土嗓音嘶啞,話像是從喉間勉強擠出來的。 「你這笨豬居然敢指責在下偷襲?」 「你………」 「你用甚麼卑鄙手段擒住這位姑娘的?嗯?」 「你是………」 「逍遙公子。」 「真是你?」 「不錯。」 「咱們無仇無怨,何必呢?有話好說,老弟………」 「在下想不出你有甚麼話好說。」 「濁世威麟正在召集親朋好友對付你,咱們也要搜殺害死嚴知縣的人,雙方結 伴………」 「你配與本公子結伴?去你的!」 五丁力士大叫一聲,被推倒出兩丈外,像倒了一座山,地面似乎也在撼動。嚴 格的說,應該是被拋出去的,被人抓扣住脖子拋出,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逍遙公子動作十分迅速,人拋出使順勢拖過張姑娘,震開了雙肩井解穴。 「退至一旁調息恢復精力。」他向姑娘柔聲說。他手中有一把狹鋒刀,輕拂著 刀面對兩個門神似的巨人,神色泰然,沒把對方放在眼下。 五丁力士伸手攔住了想揮刀衝出的狂彪,咬牙切齒地解下腰間的八尺鐵鏈。 「小王八蛋!我要把你打成稀爛肉泥。」五丁力士聲如狼嚎:「我要………」 「你真是一頭豬。」逍遙公子淡淡笑說:「你五丁力士非常了不起,混元氣功 刀劍難傷,方可拔山舉鼎,鐵鏈可碎人於丈外,宇內風雲人物中有你的地位,真才 實學比天下十一高手的一半人高明。假使我逍遙公子對付不了你,剛才搯破你的咽 喉,貫穿你的藏血穴,扭斷你的脖子,可說不費吹灰之力,我為何要放你讓你撒野 ?」 「你你你………」五丁力士還真不糊塗,狂怒的激動情緒不再增漲。 「你說過,你我無冤無仇。在真定,閣下的爪牙生死一杖曾經找過我,我不計 較。你的主子嚴知縣的死,與我毫無干連。所以,我沒把你看成仇敵。但為了我自 己的安全,我不會輕易放過你,你是個六親不認的混球,至少我應該廢了你,免得 你撒野。但我依然毛髮未傷放了你,你知道為甚麼嗎?」 「你………」 「因為我任何時候,都可以殺掉你。」 五丁力士冷靜下來的情緒,又被重新激發了,怒火像火山般爆發,比剛才更旺 、更烈、更狂暴。 一聲怒吼,火雜雜像瘋牛,像下坡失制的大車,凶猛地疾衝而上,鐵鏈揮動處 ,罡風怒號撼人心魄,挾雷霆萬鈞之威,瘋狂地攔腰狠掃而至。 逍遙公子不退反進,人影乍隱乍現,乍現時人已迎上切入,而鐵鏈卻勁道剛發 ,剛向前掃出。 人已貼身,鐵鏈失去目標。 逍遙公子左手一伸,奇準地抓住了五丁力士的鏈頭,兩人的手緊緊地虎口相貼 。 狹鋒刀的刀尖,頂住五丁力士的咽喉,位於鎖骨上的軟弱交叉口。這裡,是刺 入胸腔最不費力的地方,也是殺豬送刀的部位。 「我們來賭一睹。」逍遙公子說:「賭我的刀貫不入你的咽喉,賭注是一兩銀 子。貫入了,算我輪,給你一兩銀子;貫不入,我贏。」 五丁力士像是失了魂,也像是見了鬼,眼珠子似乎要突出眶外,渾身在可怕地 戰慄。 「你………你會妖………妖術………」五丁力士的嗓音完全走了樣:「真…… …真的會………會妖術………」 「我給你運足十成混元氣功的時間,快運功。」逍遙公子平靜地說:「咱們都 是高手中的高手,賭一定要賭得公平。」 「在………在下不………不鬥妖………妖術。」 「你這人真可笑,輸不起。」逍遙公子臉色一沉:「你出招,我用快速如電的 身法搶先切入出刀,你怎麼說是妖術?混蛋!」 「你………」 「你賭不賭?」 「我………我不賭。」五丁刀士不是笨虫,這種情勢還能賭?刀尖傳出的可怕 冷流,有如砭骨的寒冰直透胸腔,混元氣功恐怕抵擋不了這種化為刀氣的神奇勁道 ,稍一加力就會刺破咽喉,怎敢賭? 「不賭?那你說怎辦?」 「在下要………要求公………公平決鬥………」 「好,再給你一次機會。」 人影一閃即逝,乍現時就在先前所立的地方。 「這次,在下一定要公平地殺死你。」逍遙公子冷冷地說:「看你能接下喬某 多少刀。我告訴你,喬某出道四載,沒有人能在公平決鬥下勝得了在下的刀或劍。 我逍遙公子也失敗了許多次,但都是失敗在對方的陰謀詭計下。所以,你最好不要 玩弄陰謀詭計,我是愈來愈聰明了,對陰謀詭計深痛惡絕。」 世間沒有真正不怕死的人;五丁力士當然不希望死,所以不再衝動,再像剛才 一樣發瘋似的衝上去硬攻,準死無疑。 鐵鏈一抖,雷霆萬鈞地拂出。 「錚」一聲暴響,刀尖點中鏈尾,沉重的鐵鏈向側飛彈而起。 這是不可能的現象,四兩硬碰千斤,而非四兩撥千斤,刀不碎已是萬幸,居然 把力道萬鈞的鐵鏈震飛了,委實不可思議。 五丁力士隨鏈飛起,像被鐵鏈所帶飛,飛躍出兩丈外,再一躍便遠出三丈外, 拖著鐵鏈如飛而遁。 狂彪如見鬼魅,挾著大板刀向側悄然溜走。 逍遙公子的刀徐徐下降,臉色有點蒼白,大汗涔涔而下,呼吸一陣緊,原本冷 電四射的虎目,精光一歛,出現疲容。 張姑娘已看出有異,緊張地走近。 「喬公子,你………你………」她怯怯地說。 「不要緊,有點脫力。」逍遙公子說,全身放鬆,開始靜靜地調息。 這一擊,他耗了不少精力。 張姑娘心中一懍,立即移至他身後替他防範意外。 片刻,她聽到收刀入鞘聲。 「你要找我嗎?」逍遙公子的語音入耳。 她如釋重負地轉過身來,看到逍遙公子的臉色已恢復紅潤。 「是的。」她低下頭,不敢接觸逍遙公子的目光。 面對著她一度以一千五百兩銀子,加上自己作為交換條件的人,她的羞怯是正 常的反應。她與司空碧玉相較,是兩種型類完全不同的人。 「明白結果了吧?」 「是的。」 「那你………」 「我是來向你致歉,向你道謝的………」 「不必了。其實,我是無意的,一時興起而已。不過,賢兄妹的神通確也廣大 ,令人佩服,我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知道的人還多呢,喬公子。」她覺得自己鬆弛下來了,不再感到壓迫:「金 筆秀士、六合潛龍裴老前輩、司空姑娘,他們都心中有數。」 「幸好知道的人不多,而且都是同情顏知縣的人。哦!令兄呢?」 「他在二公子身邊。」 「甚麼?二公子?」逍遙公子一愣。 「我和哥哥已經見到顏恩公,他在二公子的人有效的暗中保護下。我和哥哥剷 除了追蹤二公子的十二名威麟堡爪牙,與二公子取得聯繫。」姑娘取出貼身妥藏的 一封書信遞過:「這是二公子要我送呈的手書。按行程,他們已經到達陳州了。」 「謝謝你。」逍遙公子欣然道謝:「舍弟能信任你們,表示他已經把賢兄妹當 作朋友。我已經派人趕往接應,看來已用不著他們,我也不用耽心了。這幾天,我 確是憂心忡忡,進退兩難呢。」 「我還沒有正式向你道謝呢!在真定,我好慚愧………」 「咱們別提這件尷尬的事好不好?」逍遙公子不急於看信,納入懷中寬懷朗笑 :「說起來真好笑,簡直是一筆糊塗賬,天下間竟然有那麼湊巧的事,居然有三個 被革職的知縣走在一起………」 「又居然姓氏音同字不同。」姑娘也展顏嫣然微笑,臉上仍留有一抹羞赧:「 鬼使神差,陰差陽錯,目下成了江湖的大笑話,真丟人。公子可知道附近有人,為 公子盡棉薄嗎?」 「我已經有所發覺,這兩個女人………」 「不是我殺的,但我殺了陰魔。」 「哦!這些人是………」 「恕我,我對人有承諾,不能說。信我已經送到,我也要像他們一樣,暗中在 公子左近………」 「抱歉,我不能讓你這樣做。」逍遙公子斷然拒絕:「你看,要是我不跟來跴 探,恰好碰上………」 「我太笨了,我應該早早逃走的。」姑娘埋怨自己:「比起這些威震江湖的高 手名宿,我真是太沒有用了,如果你晚來一步,我………我我………」 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想起剛才的凶險,她感到心中仍然生寒。 「不要難過,張姑娘,兩個老凶魔功臻化境,身經百戰搏鬥經驗豐富,敗在他 們手中並不丟人。」 「下次………」 「下次,你必須避開他們。你帶了包裹………」 「我是從武陟過河的,聽說龍伯伯在洛陽附近,等公子走後,我再過河去找他 老人家。」 「鬼手龍?」 「是的,他老人家知道我和哥哥並沒失敗,就自己走了,他老人家在洛陽有一 段日子逗留。」 「我不過河。」 「那公子是………」 「我要和威麟堡澈底了斷,一勞永逸。」 「這………公子爺………」 「你怎麼啦?」 「求你,讓我像小孤妹一樣,跟在你身邊伺候你。」姑娘滿懷希冀地說:「事 了之後,公子爺只要吩咐一聲,我就會走自己的路」「甚麼?你知道小孤的真正身 份嗎?」 「不知道,只知她是公子爺的侍女………」 「你別聽她胡說。」逍遙公子苦笑:「一個假冒的侍女我已經感到不勝其煩, 再多一個那豈不是天下大亂?先跟我回鎮上安頓,以後安頓你的事再從長計議。」 「是的,公子爺。」姑娘欣然說,模仿小孤的口吻十分神似。 孟州客店劍拔弩張。 甘鋒夫婦在店中坐鎮,接待過往的中立江湖朋友。 江湖朋友並不了解雙方結怨的內情,少不了登門打聽消息,不論識與不識,甘 鋒都有耐心地將經過情形加以解說,讓江湖朋友明白真象,因此爭取了不少江湖朋 友的同情。理字上站得住腳,作為日後興師問罪的張本。 可以預見的是:來打聽的江湖朋友,不見得全是守中立的人士。 三位年過半百,臉團團笑容可親的佩劍人,氣概風標都像有聲譽地位的名宿, 經由店伙的通報,由車夫卓勇客氣地把他們請進客院的小廳。 甘鋒代主人接見來客,通名畢客套一番,分賓主落坐,甘鋒的妻子古媚,暫充 僕婦為客人奉茶。 三位貴賓來頭不小:江右三劍客之首飛龍劍客古家榮、湖廣振武門門主霹靂劍 方如陵、河南南陽名武師三才劍溫庭芳,都是當代赫赫有名的劍術名家,除了飛龍 劍客古家榮偶或與黑道豪霸有往來之外,三個人馬馬虎虎可以稱白道名宿。至於他 們到底白不白,那恐怕只有他們自己心中有數了。 濁世威麟的拜弟八表天曹,以往就曾經在捕房任職,可說是白道行業的代表性 人物。但退職之後,卻搖身一變主宰江湖行業,成為不折不扣的黑道梟雄。 所以說,江湖朋友口中的所謂『同道』,其意義本來就混淆不清,人總是會變 的,連日月山河都在變。 「咱們從京都來。」為首的飛龍劍客成為發言人:「沿途聽到不少有關真定所 發生的事故。當然,耳聞難免有所謬誤,人言人殊真象難明,不管怎樣,這畢竟是 江湖朋友的不幸,牽連日廣,實非江湖同道之福,所以希望與喬公子談談究竟,以 明真象。」 態度相當客氣,說話時笑容可掬,風度甚佳,還真像個勸人為善的長輩好人。 「古爺在真定,可能已經打聽出家公子從山西東下,途經真定而不幸捲入漩渦 的情形。」甘鋒以僕從的身份發言:「在他們犯罪之前,家公子已經南下脫出是非 外,爾後而發生的事故,家公子可說毫不知情,沿途家公子的行蹤,歷歷可見盡人 皆知。而威麟堡的人,居然追到此地,派八表天曹偕同三妖僧,在約會中用詭計下 毒手,出其不意七八人聯手突襲,公然劫走家公子的車馬行囊,這是眾所週知的罪 行,相信江湖同道必有公論,三位爺何不先在鎮上進一步打聽?就可以知道真象了 。」 「喬公子………」 「家公子心情不佳,目下在外遊玩散心,午間可能返回。」甘鋒沉靜地說:「 三位爺如果不急於過河,可在鎮上小歇………」,「該走時古某會走,該留則留。 」飛龍劍客似乎感到沒有主人招待,顯有點不豫:「據古某所知,貴主人似要藉此 掀起更大的風波………」 「古爺,不是家公子藉此掀起風波,而是要求公道,討回車馬行李,理直氣壯 。威麟堡不能做出這種毫無道義的事而不受懲罰,尚請諸位江湖前輩極孚眾望的名 宿,為此事主持公道。」 「當然,忝為江湖同道,碰上了不能不管。」飛龍劍客皮笑肉不笑,逐漸露出 本來面目:「牽連太廣,鬧大了決非江湖之福。這種事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得了 的,公說公有理,必須詳加調查,雙方先冷靜下來,再恭請有聲望的同道出面調解 以明是非,對不對?」 「這件事根本就沒有調解的必要。」甘鋒的語氣不再軟弱:「是非黑白,已是 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真要恭請同道出面調解,家公子的車馬行囊,價值十餘萬 的金銀、銀票,恐怕一文都追不回來了。古爺大概有意出面調解,是嗎?」 「古某總算小有名氣,比貴公子多混了幾十年。」 「家公子攜有數十萬金銀遨遊天下,沿途一擲萬金毫無吝色,行囊中還有十萬 紋銀銀票莊票,黃金一千八百兩,白銀三千二百兩之多。古爺,這些金銀都已經被 威麟堡的人公然從客店中搶走,如果家公子是理直的一方,古爺是否能負責追回? 」 這一招打得又沉又重,可把飛龍劍客打得招架不住,十萬銀票加上可觀的金銀 ,誰能負責得起? 逍遙公子一捐萬金,可不是空口說白話唬人的,衛輝府廿萬官民,可以共同證 實這件轟動全府的大事,三千多兩筵席費也使他成為受咀咒的對象。 三個人一怔,這不是他們意料得到的情勢。 「三位爺能要威麟堡的人,把家公子的十餘萬兩銀子奉還嗎?」甘鋒乘勝增加 壓力:「這是公然搶劫,小的實在看不出有何解決的良方。」 「胡說!這是你們分贓的是非………」飛龍劍客急了,急了就暴露弱點。 「諸位不是來主持公道的,你們請吧。」甘鋒拍案而起,下逐客令:「其實, 你們還不配替威麟堡主提鞋,居然敢妄言調解,你們不覺得厚顏嗎?」 「甚麼?你………」飛龍劍客激怒得跳起來。 「我說的是實話。」甘鋒冷冷一笑:「你以甚麼身份調解?你憑甚麼敢說分贓 兩字?如果真是分贓,你敢調解?是不是想分一份好處?」 「你………」 「你們走吧!不要愈描愈黑。」甘鋒再次下逐客令:「其實,家公子用不著私 了,只要在這裡向孟縣衙門遞上一張狀子,保證可以轟動天下,就算十餘萬兩追不 回來,威麟堡也毀定了。再加上山東馬欽差的爪牙乘機報復,發兵抄沒威麟堡輕而 易舉。反正不論官了私了,威麟堡都已經註定了覆沒的噩運,諸位實在犯不著淌這 窩子渾水,把自己的老命也饒上,何苦來哉。在下送客,諸位請吧。」 他一口喝乾杯中茶,一亮杯。這是送客的無禮舉動,就算他是真正的主人,送 客只要喝乾杯把杯一放就行了,亮杯有如趕客,相當無禮。 「豈有此理!」霹靂劍方門主厲聲叫:「去叫你的主人來,咱們找他說個明白 。」 「你要說甚麼?就是剛才那些廢話?」「去叫你的主人,那個甚麼逍遙公子… ……」 「你配嗎?你算老幾?」甘鋒語刺如刀。 「你這混蛋敢侮辱我………」 「人自侮而後人侮之………」 霹靂劍怒火焚心,隔著案猛地一耳光抽出。以一個武林一門之主,揍一個僕人 的耳光,就算不用勁,也將毫不費力,何況這一掌已志在必得,速度與勁道自然相 當夠份量,應該一擊即中,斷無失手之理。 「啪!」耳光聲清脆。 霹靂劍仰身踉蹌急退,狼狽已極,眼冒金星,這一耳光結結實實,是被反掌擊 中的。 一耳光不但落空,反而被甘鋒架開手,順勢用掌背反抽,太快了,即使事先有 所戒備,地無法躲閃,四個指頭像鐵枝,抽在右頰上那會好受? 「我不信你比威麟堡的爪牙高明,威麟堡的爪牙也不敢在我面前撒野。」甘鋒 陰森森的目光凌厲無比,語氣也冷厲無比:「你如果想自取其辱,你達到目的了。 」 「狗東西!你………」飛龍劍客驚怒交加,大聲咒罵手按上了劍靶。 「要動劍嗎?院子廣闊,咱們到院子裡玩玩。」甘鋒向廳一指:「在下不會讓 你們失望的,出去。」 「來來來,在下要讓你後悔八輩子。」霹靂劍奔出院子厲叫,拔劍在手,右頰 四個指痕開始泛現,先紅,漸漸變紫。 這一耳光,是以引起血流五步的災禍;即使是村夫俗子,也會打得頭破血流, 何況是江湖上頗有地位的一門之主?只有用血才能洗清這奇恥大辱。 飛龍劍客與三才劍也忍無可忍,退出院子火氣漸旺。 卓勇就站在院子裡,手中有一把連鞘狹鋒刀。 「唷!你們幹嗎?」卓勇那瞧不起人的神態那像個卑微的車夫? 「他們要替威麟堡探口風看情勢。」握了劍出廳的甘鋒說:「裝得像個人樣, 心裡面卻卑鄙齷齪,妄想憑他們那不足四兩的份量,把這件轟動天下的事壓下去。 」 「是嗎?」卓勇向舉起劍的霹靂劍,毫無顧忌地逼近,輕蔑地問:「你算甚麼 玩意?」 霹靂劍實在受不了,本想一劍攻出,卻又忍住了,一門之主,豈能如此下乘? 「狗東西!拔刀!」霹靂劍強抑火山爆發似的衝動:「你就知道是啥玩意了。 」 「你也未免太狂,太不知自量了。」卓勇拔刀搖頭苦笑:「就算你的名頭、聲 望、武功,都比濁世威麟高強,也應該知道不能向一個僕從叫陣,勝之不武,敗了 可就聲威掃地,你怎麼做這種笨事?嘖嘖嘖,你好可憐哦!你這一門之主算是完蛋 了。」 霹靂劍氣得肺都快要爆炸了,一聲怒極狂吼,劍動傳出一聲破風的銳嘯,狠招 沉雷驚蟄出手,發瘋似的走中宮身劍合一搶攻,劍破風聲如殷雷,已用了全勁御劍 ,要將對手撕裂拆骨。卓勇哼了一聲,刀突然冷電耀目,傳出懾人心魄的虎嘯龍吟 。刀光似電,連閃兩次,真像兩次連續的閃電。 「錚!」近身的劍被刀光錯開,第二次閃電幾乎同時迸射,自劍側上升,驀地 風止雷息。 霹靂劍的身影,就在這剎那間飛退。 「這種貨色,也敢狂妄地稱門立戶,難怪天下各地門派如林,個個都稱宗師。 」卓勇橫刀屹立,有如天神當關,威風八面,氣勢磅礡殺氣騰騰。 霹靂劍原來被摑腫的右頰,裂開了一條縫,牙床外露,鮮血泉湧狀極可怖,發 出一聲透風的痛極怪叫,左手掩住創口踉蹌而走。 「我也找個人玩玩。」甘鋒拔劍向飛龍劍客一指:「你,江右三劍客之首,飛 龍劍客,在下領教閣下威震武林的飛龍劍術,看你配不配吹牛妄自尊大。」 頗負盛名的霹靂劍一招受創,飛龍劍客已驚得心膽俱寒,信心全失勇氣全消, 狂妄自大的氣焰,像被一座冰山壓熄了。 連人家一個隨從也如此高明,主人那還了得? 指名叫陣,還能不拔劍為維護聲譽而鬥? 飛龍劍客向三才劍投過求助的目光,臉色難看已極。 三才劍也心中發毛,但不得不有所表示,手按上了劍靶,遲疑地邁出一步。 古媚冷冷一笑,也邁出一步。 「我只是一個僕婦。」她向三才劍招手:「向你這位高手名家挑戰,妳不會害 怕吧?」 一觸古媚陰森懾人的目光,三才劍感到自己心跳加快了一倍,掌心在冒汗,不 由自主打一冷戰。 「在下不與你們這些下人計較。」三才劍硬著頭皮說:「咱們只要與喬公子打 交道,他既然不在,咱們下次再來。古兄,咱們走。」 飛龍劍客也不笨,徐徐後退。 「僕人已經如此囂張,可知逍遙公子這個主人是如何狂妄了。」飛龍劍客為自 己的怯懦找理由掩飾:「咱們在店裡等他回來,向他討公道。」 不等甘鋒有所表示,兩人轉身急急溜走。 「虎頭蛇尾,浪得虛名。」甘鋒的嗓門大得很:「這種貨色也敢來現世,簡直 不當人了,豈有此理。」 威麟堡的人,是在逍遙公子失蹤後的第五天撤走的,他們雖然希望能把逍遙公 子的隨從搜出來滅口,但搜了五天音訊全無,不得不暫且罷手,整理行裝打道北返 ,因為他們不能久留,希望回頭至真定附近重新追查線索,追查閻知縣珍寶的下落 。 在衛輝等了三天,等從此地派出,追蹤另一批人自開封過河的爪牙返回。 可是,沒有一個人來回,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到,所派出的人似乎全部失了蹤。 他們做夢也沒料到,追蹤的人沒動身之前,已經被人反釘梢,過河不久,被人 前後夾擊,驟不及防,結果是全軍覆沒,連屍首也沒有留下一具,那些人像是平空 在世間消失了,怎能等得到? 第四天,留在孟縣打聽消息的人,派急足傳來令人沮喪的消息:逍遙公子重現 下孟鎮。 以後的三天,消息不斷地飛傳而來。 范堡主不想回頭,僅陸續派人趕赴下孟鎮活動,同時利用途經衛輝的同道或朋 友,散佈於威麟堡有利的謠言,當然說威麟堡是有理的一方,希望孤立逍遙公子, 候機作致命的一擊,以便永絕後患。 近午時分,兩個巨人大踏步進入北關大街。大官道自北關伸出,伸向淇縣,車 馬絡繹於途,但通常午間沒有長途旅客就道,府城是宿站,只有一些不在意住荒村 野店的旅客往來。 兩個巨人是五丁力士和狂彪,他們是不理會途中有危險的亡命旅客,隨時說走 就走,說留則留。 他們的坐騎真可憐,是普通的蒙古馬,高不過四尺餘,卻要馱那麼一個八尺高 重噸位的巨人,似乎隨時都可能被壓垮,鞍後還得加上一個長捲馬包。 這麼兩個巨人小馬走在街上,其引人注目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當然沒有膽大 包天的人,敢上前攔住指責巨人虐待畜牲。 偏偏就有兩個不知死活的人,劈面在街中心攔住了。 「喂!往這面走。」那位獐頭鼠目,身高不足五尺的漢子伸手往街右的廣場一 指。 那是本城頗有名氣的河內客棧,廣場停了不少車馬,有五間門面,規模不小。 五丁力士怪眼一翻,雙腳一伸便踏落實地,坐騎想走也走不了啦。 「小輩,你找太爺認老爹嗎?」五丁力士一張烏鴉嘴,出口傷人:「幹甚麼? 」 兩人一比,有如小鬼攔金剛。矮漢子居然沒生氣,嘿嘿一陣陰笑。 「有人要找你。」矮漢子說:「就算你是我老爹,也並不見得光彩。你這種四 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混球,除了吃得比別人多之外,實在沒有甚麼好驕傲的。」 「至少,你他娘的只配替太爺提鞋。」五丁力士瞥了河內老店一眼,看到三個 粗壯的大漢不住獰笑:「誰找我?女的?」 「濁世滔滔,威麟稱豪。」矮漢子不再鬥嘴。 「你他娘的別放那麼大的嗓門叫魂,太爺不吃你們那一套。」五丁力士的嗓門 其實比對方高三倍:「要不是太爺查出你們不是逼死嚴知縣的凶手,太爺豈育和你 們干休?讓開!太爺不屑與你們打交道。」 「閣下………」 「去你娘的蛋!」五丁力士大罵,突然從馬頭飛越,金剛似的笨重身軀,動起 來靈活如貓。身材高大的人,通常笨拙遲鈍,但如果練成靈活的身手,矮身材的人 萬難岔及。 矮漢子一驚,老鼠似的竄至街邊,稍慢剎那,便會被五丁力士抓住,好險。 另一位仁兄身材也相當高,但沒有五丁力士雄壯,一看同伴矮漢子不敢接招, 有點不以為然。 五丁力士一撲落空,這位仁兄便不假思索地補位,跨一步便已近身,迎面就是 一記小鬼拍門。 五丁力士大手一抄,毫無顧忌地抓住了來掌。 一聲怪響,兩人馬步一沉,渾身骨節克勒勒怪響,四條腿飛快地移動發勁,隨 即同時沉叱,人影倏分。 五丁力士挫退了三步,腳下相當沉重。 那位仁兄則斜顛出丈外,幾乎衝入街左的屋簷下。 「無常拘魂手,難怪你敢撒野。」五丁力士怪叫,一拉馬步雙手一陣伸縮,全 身的肌肉開始抽動:「太爺就陪你玩玩,你如果拘了太爺的魂,算太爺命該如此; 不然,太爺要撕裂你這渾蛋。」 人影掠到,二堡主神劍勞修武從中插入,另二名大漢左右一分,拉開馬步戒備 。 狂彪跨下馬背,隨手抽出大板刀的刀匣。 「好哇!咱們來鬆鬆筋骨。」狂彪怪叫:「看曹某的刀利是不利。」 「朱兄,咱們並無惡意。」勞二堡主採取低姿勢陪笑說:「兩位從渡口來,咱 們希望知道發生了些甚麼變故,所以請兩位入店喝兩杯,大家談談交換意見而已。 」 「太爺沒有甚麼好談的,而且太爺知道貴堡與逍遙公子的過節。」五丁力士斷 然拒絕邀請:「勞二堡主,想聽實話嗎?」 「當然。」勞二堡主答得頂乾脆。 「朱某曾經在綠林稱雄,在黑道也混過一段時日,幹過白道的保鏢,武林道義 江湖規矩我懂。」五丁力士的嗓門大得很:「我認為貴堡的行事不上道,作風惡劣 得很。我五丁力士一向自命不凡,幾乎打遍天下罕逢敵手,但在逍遙公子手下,朱 某接不下一招。我輸了,輸了認輸。你們不講道義招惹了他,他不久就要來找你們 ,理直氣壯。老實說,不是我長他人志氣,貴堡雖則自詡高手如雲,但在我看來, 你們在逍遙公子面前,比土雞瓦狗強不了多少。勞二堡主,這就是我奉告的老實話 ,你們有兩條路可走。」 「你………你………」勞二堡主要冒火了,聽不得老實話,老實話會刺傷人, 誰都不願意聽。 「兩條路。」五丁力士不在乎對方是否冒火:「一是把十餘萬金銀還給他,向 他道歉。另一條是,趕快返回威麟堡,集中全力,在地利人和的有利條件下,和他 決一死戰。老兄,十餘萬兩銀子誰都會眼紅,但任何人的銀子都可以搶,搶逍遙公 子的銀子,要付出可怕代價的,吞掉了會肚子痛。好自為之,朱某是不會和你們走 在一起的,後會有期。」 五丁力士不但不是傻大個,而且聰明機警眼光夠,畢竟是當過強盜頭子打過硬 仗的人,對情勢的估計判斷自有一套法寶。 兩人不再理睬威麟堡的人,跨上馬揚長而去。 街兩端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引起一陣騷動,逍遙公子四個字,吸引了所有 市民的注意,所有的人,皆向威麟堡的人投注不友好的目光。 勞二堡主帶了爪牙們,臉上無光進入店堂。 後面跟入兩名仙風道骨的青衫客,立即被兩名大漢轉身攔住了。 「不可魯莽!」及時轉首回顧的勞二堡主,及時阻止兩名爪牙撒野。 兩位青衫客淡淡一笑,向勞二堡主頷首打招呼。 「公孫兄周兄,別來無恙。」勞二堡主抱拳行禮:「沒想到兩位行腳衛輝,恕 罪恕罪,請至客室把晤………」 「堡主可在?」公孫兄搶著問。 「到城裡約會朋友,不久可能返店。兩位………」 「兄弟從孟縣來。」 「哎呀………」 「勞兄,你們為何在此逗留?」 「在此地等河對岸回來的人。」 「快走,勞兄。」公孫兄搖頭苦笑:「請轉告堡主,速離衛輝。」 「這………」 「假使逍遙公子趕到,衛輝府城你們不會有半個朋友,官府的人將毫不遲疑, 把你們當作江洋大盜緝拏。勞兄,你們已經落入逍遙公子的計算中,他的下一步… ……你們將日子難過。這種事,我和周兄不便介入,十分抱歉,後會有期。」 天沒黑,威麟堡的車馬,匆匆出了北關,馳上北行的大官道。看樣子,要在半 途野宿了。顯然范堡主接受了公孫兄的勸告,匆匆忙忙離開滿懷敵意的府城。 他們剛結賬離店,通汴門外孟家大院的主人,鐵臂神熊孟浩孟大爺,帶了幾個 僕從前來拜會,撲了個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 從淇縣北行,官道在淇河、衛河的沖積區伸展。有時官道接近衛河,可以看到 一隊隊漕舟,順水順流向北下放。但愈往北走,就離河愈遠。 外地人走在這條路上,一定感到詫異,怎麼經常可以看到路旁或平野的疇間, 聳立一些大小石頭? 這一帶沒有山,山遠在七八十里外(太行山),土厚而肥沃,石頭那兒來的? 那是淇河鬧水災時,從太行山(大號山、淇山、共山等等支嶺)帶下來的,大 水災時,這一帶數百里沃野盡成澤國。 淇水素稱傾瀾濟盪勢同雷轉,水災時更是洶湧澎湃波濤接天,把數百里外的大 石沖下,水退便遺留在各處形成奇景。 七匹健馬以不徐不疾的腳程,向北又向北。 他們在通過淇縣時,已打聽出所要的消息:威麟堡的車馬,已經走了兩個時辰 。 威麟堡共有五輛各式車輛,卅六位騎士,速度並不快。至於是否另有人在前後 擔任警戒,就無法從旅客口中證實了。 正常腳程,兩個時辰應該遠出六十里外了,大概快接近宜溝驛,今晚可能在湯 陰城投宿。 逍遙公子一馬當先,他並不急於趕路。 小孤和蕙芳姑娘雙騎併跟在他後面,兩女穿了墨綠色勁裝,外披薄綢子同色披 風,不再是侍女打扮,美好的少女曲線相當撩人,必須用披風加以掩蓋,就算感到 有點悶熱,她們並不在乎。 「公子爺,為何不加快趕上他們?」小孤忍不住發問,似乎她對即將到來的廝 殺興趣甚濃。 「傻丫頭,趕上去幹甚麼?」逍遙公子扭頭笑問。 「我們不是追趕他們嗎?」 「是呀。」 「那………這樣慢吞吞………」 「我本來就打算慢吞吞呀。」 「可是………」 「小孤妹妹,公子爺的妙計你不懂。」蕙芳姑娘說:「爺的用意,就是保持十 日腳程。」 「為甚麼?蕙芳姐,你懂?」 「僅一點。」 「告訴我好嗎?」 「讓他們帶我們到威麟堡,搬他們的銀庫呀!追上了,他們能賠償十餘萬兩銀 子嗎?」 「就是你多嘴。」逍遙公子扭頭笑責:「你可別把小孤帶壞了哦!你兩個丫頭 相處沒幾天,小孤就開始嘮叨問東問西了,以往她是甚麼都不問的。」 「爺,小孤長大了呢。」蕙芳姑娘向小孤眨眼偷笑:「再不教她多懂一點,她 還能成為爺的得力臂膀嗎?」 「甘大嫂教她心狠手辣,已經夠糟了,你再教她用心機,保證以後江湖上會出 現一個女魔王。」逍遙公子半真半假地說:「不過,她一定比我強,女孩子通常細 心些,不會像我一樣粗枝大葉,經常受到那些陰險的卑鄙傢伙暗算。喂!你們沒感 到奇怪嗎?」 「甚麼奇怪?爺。」小孤笑吟吟地問。 「迄今為止,還沒發現有人從後面跟上來叫陣。」逍遙公子說:「濁世威麟有 不少朋友,所以他才能號令江湖,黑道有不少風雲人物,與他有交情互通聲氣。」 「是的,爺。」蕙芳姑娘說:「但也不盡然,至少我和家兄,就不在乎威麟堡 的聲威。」 「我相信他的信息早已傳過河,河南府一定有他的豬朋狗友,趕過河來向我們 示威挑戰,可是………」 路旁突然鑽出一個土老兒打扮的人,但頭頂光光,可看到明顯的戒疤,手中拎 了遮陽帽。 「有名有姓的混蛋都過不了河。」土老兒在路側傍著坐騎走,一面走一面說: 「無後顧之憂。」 「哦!原來是………」逍遙公子已認出對方的身份,對方不戴遮陽帽,就是有 意讓他知道是友非敵。 「請不要說。」土老兒戴上遮陽帽,掩住了頭上的戒疤。 「後面………」 「金筆秀士、鬼手龍、六合潛龍師徒。」土老兒說:「還有一些不願露面的人 ,黑白都有,堵住了孟津渡口,不許威麟堡的豬朋狗友過來。」 「哦!原來如此,真得謝謝你們………」 「呵呵!咱們還沒謝你呢。前面。」土老兒用手向前一指:「淇河石橋。」 「橋這一面有淇河小鎮。」 「不,叫高村,橋也叫高村橋。」 「高村有人等候?」 「對,如果你能通過,石橋那一端埋伏的人,就消失了三成膽氣。」 「這表示高村的人十分了不起。」 「是的。」 「很好。」 「公子要通過?」 「毫無疑問。」 「祝順利。我佛有靈。」土老兒向路旁的荒野灌木叢一鑽,形影俱消。 「爺,他是………」蕙芳姑娘惑然問:「自己人?」 「不是。」逍遙公子說。 「蕙芳姐,雖然他不是自己人,但是友非敵。」小孤加以解釋。 「那………他是僧人………」 「不了僧。」小孤說:「爺曾經在山西道上,從衝霄鳳手下救了他。」 「我知道,還有不少人暗中在替爺盡力。」蕙芳姑娘想起了無情劍夫婦。 「我知道。」逍遙公子說:「他們不想露面,盛情可感。現在,我們得準備應 付了。」 高村在望,那只是一座小小的路旁小村落。但淇河上的那座大石橋,卻頗為有 名。 高村距城僅廿五里左右,不是中午打尖的地方,只是一處小小的歇腳站,五六 十戶人家,僅村西靠官道的五六家是小店,其他都是農戶。 五六家小店,倒有一半是賣旅客用品與食物的,大槐樹下是停車駐馬的地方, 似乎每一家都有旅客,而且都是乘馬的騎士,樹下栓馬樁的馬匹便已表示一切。 小羽年紀小,也最活躍,他一馬當先,馳入中間最大一家食店前的廣場,先栓 好坐騎。 店門口,六名勁裝騎士,目迎他們在樹下的栓馬樁下馬,一個個神色冷肅,氣 氛不友好。 「公子爺,咱們來得正是時候呢。」小羽接過逍遙公子拋過的韁繩,替主人栓 好坐騎:「如果混戰,我們參加嗎?那些狗娘養的是不講英雄的,一定會混戰。」 「那可不一定哦!別把天下英雄都看成沒骨頭的孬種。」逍遙公子下馬,順手 解下披風拋給小孤,露出藍色的勁裝:「如果真的發生混戰,你們就用鴛鴦大陣痛 下殺手。如果不,你們作壁上觀,這是我和他們的過節,由我單人獨劍和他們了斷 。」 店內,又出來三名年近花甲的騎士。 左右兩家店,共有八名勁裝騎士出現,似乎早有默契,向這一面接近,自然而 然地,堵住了退路。 十七個面目陰沉的人,前後堵住了。 甘鋒發出一聲暗號,六個人結成兩人一組的大三才陣。 甘鋒夫婦是一組,卓勇與小羽是一組,小孤與蕙芳姑娘是一組,確是大三才陣 而非鴛鴦陣。 其實,鴛鴦是指一組的兩個人,三組鴛鴦,交叉搏擊而非三才互相呼應的陣勢 ,應付群毆比三才陣靈活而凶猛加倍。 三才陣對應付群毆威力有限,是用來以弱擊強圍攻高手的陣法,而鴛鴦陣卻是 以強攻強應付圍攻的戰術,性質不同,目標有異。 逍遙公子馬鞭輕搖,向店門走去。 沒有店伙出來招呼,更沒有出來看熱鬧的村民,可知對方已經完成封鎖,在這 裡久候多時。 三個年近花甲、像貌威猛的騎士,也向前迎來。 「奇怪,怎麼沒看見威麟堡的好漢們?」逍遙公子一面從容邁步一面說:「天 殺的!濁世威麟這傢伙沒種,他怎麼敢吹牛誇稱天下第一堡?」 為首的騎士生了一雙銅鈴眼,眼一翻精光四射,在十步外便站住了。 先前在店外抱肘而立,神氣萬分的六騎士跟在後面。 逍遙公子直逼近至五步內,淡淡一笑揹手而立。 「諸位的舉動,真有點像攔路打劫的強盜。」他盯著對方出言諷刺:「在下的 家當已經全被搶光了,你們還想搶甚麼?」 「小老弟,不要在嘴皮子上損人。」為首的騎士沉聲說,銅鈴眼中精光更凌厲 了。 「在下損了人嗎?」逍遙公子笑問。 「老夫………」 「我知道你是魔鎚淳于天瑞,黑道六霸天之一,號令燕齊江湖同道的龍頭,為 人並不怎麼得人望。似乎,南北同道中的名宿全來了,有些在下彷彿見過,有些在 下陌生得很。諸位,有何指教?」 「就算咱們來主持公道好了。」魔鎚冷冷地說。 「真的呀?」 「老夫不配嗎?」 「配,配得很。淳于前輩譽滿江湖時,在下還沒出生呢,我逍遙公子一個聊算 黑道浪人晚輩,那能不尊敬前輩的江湖名望地位?但不知前輩所指的公道,是否已 經知道是非黑白,是否知道誰負責了?」 「喬老弟,老夫希望替雙方調解。」 「好事嘛!該算是江湖之福,江湖道畢竟不算烏煙瘴氣,畢竟還有人主持公道 。前輩是否該先知道經過?不會只聽一面之詞吧?」 「老夫已經知道經過了。」 「真的呀?那一定是該在下負責了。」 「正相反,該威麟堡負責,因為范堡主無憑無據,他指稱你黑吃黑奪了他的珍 寶,所提出的證據薄弱得很。」 「好,公道自在人心,淳于前輩,在下尊敬你。」 「喬老弟,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真要各走極端,畢竟不是江湖之福。」 魔鎚還真有點公道氣概。 「是呀!在下深有同感。在下出道三四年,羽毛未豐,勢孤力單,老實說,真 要與天下第一堡結怨,不啻雞卵碰石頭,可以說,想走極端的決不是我。」 「那麼,老弟是願意接受調解了。」 「在下求之不得,只要合情合理,就算吃點虧,在下也認了。」 「老夫相信不至於令老弟吃虧,請相信老夫的誠意。」 「在下絕對相信。」 「那好辦,老夫相信定可化干戈為玉帛,咱們到店裡談,請。」魔鎚讓路舉手 促客。 「淳于前輩,在下認為沒有甚麼好談的,事情很簡單,在下願意息事寧人,前 輩只要把雙方應該做的事,簡單明瞭吩咐下來就行了,以前輩的聲望,在下相信不 至於讓在下太吃虧,畢竟錯在范堡主。」 「呵呵!大太陽下火氣大,談不出甚麼來的………」 「坐下來更火大,屋子裡更熱。呵呵!在下洗耳恭聽前輩的吩咐。」 「這………好吧。」魔鎚知道無法勉強對方坐下來談:「由老夫偕同眾朋友出 面,向范堡主討回你的車馬行囊,由威麟堡的重要執事人員,向你陪不是,如何? 」 「好哇!在下絕對同意,以范堡主的聲望地位,這樣做在下已經感到萬分光彩 了。」 「本來嘛,這也是不傷和氣的好辦法,必要時,也許范堡主會親向老弟致歉呢 。」 「不敢當不敢當。在下在何處接收車馬行囊?」 「這樣好吧?老弟在湯陰等候一天半天………」 「好,在湯陰等候前輩的指示。哦!前輩可別忘了,在下車內的八寶箱,裡面 的物品,希望不要少了些甚麼重要的東西,尤其是京都四大錢莊莊票,與及寶泉局 的官票,那可是在下的全部家當,不能少的。」 「甚麼莊票官票?」魔鎚臉色一變。 「哦!該稱銀票。」逍遙公子泰然地說:「四大錢莊的莊票各兩張,每張面額 是一萬兩銀子,折色銀已付十足兌現的莊票。四張寶泉局的官票,每張六千兩紋銀 ,也是折色銀已付十足兌現的官票,總計十萬零四千兩。」 「甚麼?」 不但魔鎚怪叫,其他的人也喧嘩起來。 「在下再說一遍………」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魔鎚大叫,這就不像一個調解人了。 「咦!你這位主持公道的道上前輩,怎麼說我這受害人胡說八道?」逍遙公子 臉色一沉:「淳于前輩,你這就不上道了。」 「你這是惡意勒索!」魔鎚沉不住氣,嗓門大得很:「你車上僅有一些金銀… ……」 「你給我說話放清楚一點。」逍遙公子的嗓門更大一倍:「我車上有黃金一百 廿斤,紋銀兩百斤,金銀合計五千兩以上,在你魔鎚淳于天瑞口中,輕鬆得成了一 些金銀,你家裡大概一定比一些更多一些了,難怪你敢拍胸膛充任魯仲連。十餘萬 兩銀子,挑也要六七十個人,如果由你閣下負責賠償,把尊府的所有男女老少全部 出動也挑不完。」 「你………你………」 「我怎麼啦?你以為我勒索?你可以到我逍遙公子行腳所經的各州縣去查,就 可以明白我逍遙公子有十餘萬兩銀子不是騙人的了,在衛輝府短短幾天中,就花了 萬餘兩銀子。你如果沒有把握追回,就不要打腫臉充胖子硬充調人,因為你的份量 ,還不配叫范堡主把吞入肚子裡的贓物吐出來。」 「你不能………」 「我能的,因為我可以給你時間到京都,向四大錢莊和寶泉局,查我的銀票來 源。問題是,你必須保證銀票一定可以追回來,不然你憑甚麼去查?其次是,調查 屬實之後。范堡主不給你面子不吐出來,按理你得先賠償給我,你淳于天瑞是億萬 富豪,這區區一些銀子不會有問題吧?」 這一悶棍打得魔鎚暈頭轉向,章法大亂。江湖朋友真正稱得上富豪的人,屈指 可數,能出手一千八百的人,也數不出幾個來。以威麟堡來說,本身開銷大,一文 一兩地從下九流從事江湖行業的人身上搾來,實在攢聚不了多少錢,所以才利令智 昏,不顧一切後果,設計搶劫孫中官和閻知縣價值二三十萬的珍寶,二三十萬可是 嚇死人的數字,值得用身家性命來謀奪。 魔鎚名義上號令燕齊黑道朋友,事實上只是空架子。京都天子腳下,龍蟠虎踞 豪傑如雲,財路窄小。 山東已有欽差馬閻王一群三山五岳爪牙控制,大部份黑道行業無利可圖,有大 半已經改行轉道,改做匪盜不受黑道管制了,常例錢逐日減少來源。 所以,魔鎚這個司令人自己就在鬧窮,別說十萬八萬,他連一百八十也拏不出 來呢。 「你………你這不是存心坑人嗎?」魔鎚怒叫:「好小子,你………」 「你給我聽清了。」逍遙公子厲聲說:「你老兄帶了這麼多人,並不是想充調 人來的,你我都是一丘之貉,誰肚子裡的牛黃馬寶都瞞不了對方。你趕快撕下假面 具,水裡火裡在下奉陪。如果你膽氣不夠,趕快把在下的條件帶給范堡主。」 「你………」 「我的條件很簡單,三條。」 「你還有條件?你………」 「我是受害人,理直氣壯當然有條件。」 「你說說看。」魔鎚咬牙說。 「其一,范堡主謀殺在下的事,在下不追究,但他得公開道歉;其二,銀票金 銀完璧歸趙,一兩都不能少;其三,他到手的閻知縣珍寶,在下要分三分之一。」 「甚麼?你你………」魔鎚幾乎要跳起來。 「你應該已經聽清了,在下不說第二遍。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你這廝欺人太甚………」 「閣下,我是尊敬你,你可不要自貶身價窮嚷嚷,記住你的調人身份好不好? 」 「反了………」 一個留了花白山羊鬍的人,拉住了暴跳如雷想衝出的魔鎚。 「淳于兄,他在耍我們。」這人陰森森地說:「對付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小輩,江湖道義是沒有用的。咱們這些人和他說話,足以抬高他的身價,他的目的 達到了,而咱們可就成了他的晉身之階踏腳之石了。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殺。」 「哈哈哈哈………」逍遙公子長笑震天:「你們假仁假義嘮叨了老半天,這時 才把真正要說的話說出來,實在沒有半點擔當,你們自己並沒有把自己當人看,好 可憐。咱們都是道上心狠手辣的貨色,同一類型的蛇鼠,各人的目的和野心彼此心 中有數,實在用不著擺出偽善面孔裝門面的。現在,相信彼此都已經心照不宣,該 刀頭舔血,為名為利三刀六眼解決了。」 「氣死我也!」魔鎚終於爆發了:「只有血才能清洗你小輩加諸於老夫的侮辱 。」 「對呀!在下對閣下的處境十分同情。」逍遙公子獰笑:「自取其辱的人,是 值得同情的。」 一步一步把對方往死路上逼,逼對方先暴露猙獰面目,以便在理字上先站住腳 ,才可以大張撻伐。 「這可是你自找的。」魔鎚咬牙切齒說,語氣中飽含激忿與怨毒。 「我找與不找,結果都是一樣的。」逍遙公子一點也不激動:「你們來的目的 ,決不會因我的態度而有所改變,就算我跪在地上求你們,你們也不會良心發現而 放過我的。同樣地,就算你們認栽討饒,我也不會心軟放過你們,因為你們是我逍 遙公子登上風雲人物寶座,必須犧牲的墊腳石。諸位,是時候了。」 「這小雜種愈說愈不像話了,你們還有這麼好的耐性聽下去嗎?」三名雄偉的 騎士叫嚷著大踏步而出,為首那位暴眼突腮騎士嗓門十分刺耳難聽:「笨馬兒先飛 ,咱們河中三豪聯手送他下地獄。」 兩劍一刀,立即分三方圍住了逍遙公子,氣氛一緊,殺氣懾人。 「先飛,一定先死。」逍遙公子陰笑,徐徐拔劍:「你們三位不是鳥,是雞, 殺雞儆猴,所以你河中三豪已註定了要先挨刀。」 三人同聲怒吼,刀光似電,劍氣飛騰,霎時風雲變色,刀劍乍合。 傳出逍遙公子一聲怪異的冷叱,他斜舉的劍突然幻化為逸電流光,藍色的身影 前掠、側移、旋退,劍氣破風傳出颯颯秋聲,人與劍光已渾如一體,誰也沒看清他 是如何接招突出聚合點的,反正看到劍光人影乍隱乍現,現時生死已判。 一照面,人鬼殊途。 沒傳出刀劍碰撞聲,只聽到颯颯風聲令人毛髮森立,只看到可怖的劍光莫測地 閃爍了幾次,如此而已。 暴亂的人影,倏然重現。 逍遙公子出現在側方丈餘,而他先前立身的地方,河中三豪三面分立,呈現三 種怪異的姿勢,一個出招的馬步仍然保持,一個以劍支地,一個刀仍高舉。 三人的咽喉出現劍孔,大量鮮血和氣泡向外湧流。 「嗄………」第一個人喉洞中發出怪聲,鮮血噴出,向前仆倒。 第二個倒了,第三個……… 雷霆一擊,輕描淡寫。 「世間就有這種白痴。」逍遙公子的語氣平靜,但虎目中冷電森森懾人心魄: 「都自以為自己武功蓋世,至少也認為自己比濁世威麟高明,所以膽敢上前送死。 你們真要是比范堡主強,范堡主還配稱天下第一堡堡主嗎?一起上吧!諸位,你們 來了這許多人,本來就沒有公平殺死我逍遙公子的打算,咱們黑道人是從不把公平 當作一同事的,這世間本來也沒有公平可言,你們如果心目中有公平,就不會聽命 於威麟堡站在此地等死了。」 他手一振,抖掉劍尖上的血跡,向前邁步。 站在後面剩下的三名騎士,突然打一冷戰,退了三四步,發瘋似的奔向槐樹下 的坐騎,三個同伴的死,嚇破了他們的膽。 真不巧,他們的坐騎,繫在槐樹另一面的栓馬樁上,他們應該繞道而走的,因 為甘鋒六個人的劍陣,列在這一面隨時準備策應。 三騎士昏了頭,竟然向劍陣飛奔。 「殺!」首當其衝的甘鋒發出沉叱,夫婦倆一閃一旋,雙劍起處,宛如捲起一 陣狂風,但見光華旋動,血雨紛飛,三騎士像狂風中的落葉,斜拋出丈外,發出可 怖的瀕死哀號,慣落在陣外掙命,在自己的血泊中抽搐斷氣。 「我給你拚了………」魔鎚悲憤地厲叫,發瘋似的衝上,尖嘴雷鎚挾風雷而下 。 「我正準備勾你的魂。」逍遙公子叫,輕靈的劍竟敢硬搭劈來的雷鎚。 魔鎚的眼中,閃過一道得意的神采。 一鎚走空,眼前劍失人渺。 魔鎚的雙袖下,暗藏的兩只拳大的多角鏈鎚,在雷鎚下擊的瞬間飛出,遠出八 尺外,比雷鎚的速度快一倍,這是他魔鎚綽號的由來。 鏈鎚極少雙發,一發已可置對手於死地,一發即收,回飛的速度似乎更快,因 此連旁觀的人也難以看清,還以為他用雷鎚把對手擊斃呢!這次用上了雙發,三鎚 齊攻萬無一失。 可是,竟然失手了,逍遙公子已先一剎那閃開,反而到了魔鎚的左後方攻擊的 死角。 劍就在這瞬間斜揮,有如電光一閃,鋒尖掠過魔鎚的左背肋,畫斷了三根背肋 骨,內臟向外擠。 劍光流轉,光臨留山羊鬍騎士的右肋。 「錚!」騎士一劍封住了來劍,卻沒躲開逍遙公子的左手,右肩一震,骨綻肉 開。 「補你一劍!」逍遙公子冷叱,一劍刺入騎士的胸口,疾退丈外。 「啊………」魔鎚厲號著摔倒。 「砰!」留山羊鬍騎士接著倒下了。 最後一位騎士鬼精靈,在魔鎚撲土時就向後溜,狂風似的衝入店堂,從小店的 後門逃命去了。 片刻間,九個人只逃掉一個腿快的。 堵住後路的八騎士,臉無人色一哄而散,奔回左右的兩家小店,解坐騎飛躍上 馬,不再管同伴的死活,向南北分頭逃命。 三位騎士向南奔,風馳電掣拚命鞭打坐騎快逃,片刻間便遠出里外,蹄聲如雷 ,掀起滾滾塵埃。 路右的矮杯中,突然踱出兩個村夫打扮的人,左脅下挾了長布捲,右手提著大 包袱。 包袱一丟,抖開布捲,出現一把劍,和一根抓背癢的尺八竹如意。兩人往官道 中心併肩一站,發出一陣令人毛骨聳然的嘿嘿陰笑。 「相好的,下來說話,別逃啦!」拔劍出鞘的村夫,舌綻春雷怪叫。 三匹健馬狂馳而至,毫無勒韁的意思,向前衝,要將攔路的兩個村夫踹死。 五十步、卅步、廿步……… 「哈哈哈哈………」狂笑震天,十餘段尺餘長的樹枝連續飛射,幻化為十餘個 徑尺的圓形物,急速翻旋發出刺耳的銳嘯。 射馬而不射人,正應了一句話:射人先射馬。 馬快,樹枝更快,想躲根本不可能。 「砰!」第一匹馬轟然摔倒,地面亦為之震動,塵埃滾滾。 一陣馬嘶,第二匹馬倒了。 路旁一座巨石後,閃出一個幪面人。 「速戰速決,不留活口。」幪面人向兩村夫叫:「斬草除根,決不留情。」 三騎士事先已有警兆,馬一倒人已離鞍斜飛,不但騎術極精,輕功身法更驚人 。 塵埃未落定,三騎士已在路右結陣,三支劍光芒四射,三個人絲毫未傷。 「甚麼人?」身材壯實的騎士沉喝:「亮萬,為何攔路擊斃咱們的坐騎?想行 劫嗎?」 三比三,各找對手。 「也許你閣下聽說過我這號人物。」手握竹如意的村夫說,左掌一伸,掌心出 現一把半月形四寸長的小怪刀:「咱們要命不要錢,怎麼說,那是你的事。嘿嘿嘿 ………就算是行劫好了。」 「無影刀周一青!」騎士駭然叫:「你老兄已多年不在江湖走動了,咱們…… …」 「我認識你們。」幪而人接口:「澤州三條狼,你閣下是人狼,花面青狼宣仁 貴,沒錯吧?」 「你們………」 「你們是替威麟堡助拳的,沒錯吧?」無影刀問。 「宣某與范少堡主范豪兄少有交情,你們………」 「你知道威麟堡傾巢而出,要搜殺我無影刀的事吧?不要說你們不知道。」 「在下發誓,的確不知道。」 「哦!好,就算你不知道,不知不罪。你們在前面高村,聚集了一大群蛇神牛 鬼,要將逍遙公子一群人丟下淇河,怎麼?失敗了?」 「這………那………那小子不………不是人………」花面青狼提起逍遙公子就 發抖:「如果是人,也………也是妖人,會妖術………」 「真的呀?你們輸慘了?」 「這………」 「周某與幾位朋友,是替逍遙公子助拳的,儘管他並不認識我們。嘿嘿嘿…… …你們明白了吧?為朋友兩肋插刀,誰也不怨誰,在這裡咱們公平一搏,死了認命 。嘿嘿嘿………我無影刀挑你,花面青狼。」 「周兄,請聽我說………」 「我沒空聽你這雜種說廢話,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上啦!」 說上就上,竹如意一伸,撲上了。 花面青狼不怕竹如意,全神留意無影刀的左手,不理會伸手的竹如意,閃開正 面劍奔無影刀的左肋,劍氣迸發極見功力,劍術更是凶猛絕倫。 竹如意突然折向斜揮,化不可能為可能,四根竹爪不可思議地搭住了花面青狼 的右小臂,有如電光一閃。 雙方都掏出了真才實學,一照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花面青狼大駭,伸左手急 抓竹如意,竹如意比鋼鐵更堅銳,爪尖已抓透臂骨。 糟了,無影刀的左手從劍側閃電似的探入,向後疾退,發出一陣嘿嘿陰笑。 花面青狼失手墮劍,右臂被竹如意抓裂一塊肉,血湧骨現。 「呃………哎………」花面青狼踉蹌止步,左掌按住了右臂的創口,搖搖欲倒 。 「看你的右脅。」遠在丈外的無影刀叫。 花面青狼低頭一看,崩潰了。 右脅裂了一條大縫,斷了三根肋骨,內臟向外擠,鮮血泉湧。 「你………你………嗷………」花面青狼厲號著向前一栽,眼角餘光看到兩位 同伴,一個斷頭一個小腹被剖開,正同時倒地。彰德府,兵家必爭的名城。因此, 有最寬最深的十丈寬城濠,易守難攻,爬城困難。江湖朋友對這座城也感到頭痛, 夜間不易飛渡,萬一出了事官兵封城,巡捕挨戶搜索,躲都沒處躲,所以相戒不要 在城內生事,免得被捕快們甕中捉鱉。 逍遙公子一行七人七騎,薄暮時分馳入府城。他們趕得甚急,不在湯陰城落腳 。 他們趕路時快時快慢,讓跟蹤釘梢的人,無法估計他們的行程,給予對方的威 脅甚大。 北關的冀州客棧,不但是府城最大的一家客店,也是最複雜的、達官貴人不屑 住的客店,因為住入該店的旅客份子複雜,店雖大設備卻差,稍有身份的人。都不 曾往冀州客棧落店。 上次南下,逍遙公子落腳在城內府南大街,以設備號稱第一流的鄴都老店內, 那是府城最高級的名客邸。但這次,他卻住進最複雜的冀州客棧。 而且,不再包廂包院,似乎真的為了節省開支,七個人擠進了四間不太差的上 房。 而且,不再向名酒樓訂膳食。 客棧每一進每一院都設有食廳,供應包膳,也供應額外的酒菜,當然也可命店 伙把膳食送到客房內,有女眷的人,怎能到亂糟糟的膳堂進食? 也許真的缺乏旅費,能省則省,所以洗漱畢,逍遙公子帶了小羽,進入熱氣蒸 騰、汗臭撲鼻、人聲嘈雜的食堂。總算不錯,弄到一付座頭,不必與其他旅客共桌 。這應該是他們來得晚,旅客大多數已經酒足飯飽,沒有人再來和他們爭食桌。 燈籠的光度倒還不差,至少不至於暗得把酒菜送進鼻子而不自知。 叫來酒菜,小羽打橫落坐。逍遙公子從沒把小羽當成小廝使喚,除非另有朋友 在場,小羽和小孤都有座位。 小飲三杯之後,右鄰桌來了五位食客,都是些膀潤腰圓的粗豪人物。 接著,兩位衣冠楚楚的氣概不凡食客,佔住了左鄰桌,很像有身份地位的爺字 號人物。 一聲朗笑,桌旁出現另兩位更有氣概的中年食客。 「很抱歉,請允許在下兩人共桌。」那位青衫客和氣地打招呼。 「請便。」逍遙公子更客氣:「兩位太客氣,這是人人可坐的地方。」 另一位劍眉入鬢的藍衫食客,向跟來招料的店伙點菜,目光掃過左右鄰桌的人 ,不動聲色。 兩個青衫客在對面坐下,劍眉入鬢那人的左手,在桌上有意無意地以食、中兩 指,輕點出一串間歇性的響聲,臉色平和似乎悠閑無聊。逍遙公子並不認為以指敲 桌是悠閑無聊,他也用左手的食中兩指,點出一串響聲。小羽顯然聽得懂,忍不住 哼了一聲。小孩子耐性有限,反應是直覺的。 「我家公子的事,沒有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小羽的童音打破了沉寂,壓下 食客們的嘈雜聲:「有話就當面說個一清二楚,免得讓那些雜種以為我家公子搭上 了你們這些大菩薩,才敢公然向威麟堡討公道的,這會影響我家公子的聲譽,不好 。」 「咦!你這位小廝的火氣怪旺的呢。」青衫客不再以手指說黑話。 「小孩子保有赤子之心,直率純真喜怒分明,這是他們可愛的地方。」逍遙公 子說:「他對貴會的手語懂得不多,不耐煩啦!所以窮嚷嚷。」 「唔!好像他並不怎麼尊重你主人的身份呢。」 「正相反,他十分尊重在下的身份,因為他不是在下的小廝。在下把他看成小 弟弟,他是個完完全全的自由人,不是買來的童僕家奴。老兄,他的身份地位,甚 至比你老兄還要高,你相信嗎?」 「咦!不開玩笑?」青衫客一怔,頗感意外。 「咱們素昧平生,有玩笑的必要嗎?」 「那他………」 「卅年前江湖上的風雲人物中,有幾個性桂的英雄人物?桂花的桂。」逍遙公 子笑笑:「貴會熟知江湖動靜,搜羅有不少武林典故秘辛,應該不會陌生。」 「一劍橫天桂玉珂?」青衫客臉色一變。 「他叫桂羽,一劍橫天的孫兒。」逍遙公子笑笑:「貴會主的輩份,好像比一 劍橫天低兩輩,要是不信,可以向貴會主問問著。算一算,你老兄不比貴會主高吧 ?」 「失敬失敬。」青衫客向小羽抱拳為禮:「我道歉。」 「好說好說。」小羽居然用江湖口吻回了一禮:「該正視聽的是,不管我家公 子怎麼說,不桂羽確是我家公子的書童,這是錯不了的。」 「不要聽他胡說,小孩子童言無忌。」逍遙公子說:「兩位的意思,在下十分 抱歉,恕難應允。」 「呵呵!喬公子,如無敝會協助………」 「我知道,威麟堡聲勢浩大,追回失物無望。」逍遙公子搶著說:「但人爭一 口氣,佛爭一爐香;喬某在江湖多少還有一點聲望,如果不爭,爾後江湖上那有喬 某的地位?所以無論如何,勢在必爭,何況十餘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豈能甘心 ?彰德府一年的上繳稅,也不過十二萬兩多一點,我能不爭?」 「喬公子,你得明白,你自己去爭,恐怕一文也追不回來。」青衫客笑笑:「 接受本會的協助,就可有十成把握,本會只收五成,你等於是檢回了五萬兩銀子。 」 「嘿嘿嘿………」鄰桌兩位衣冠楚楚的食客之一怪笑:「五萬兩銀子算甚麼? 閻知縣的珍寶,總值不下三十萬兩銀子,按二五均分,喬公子足可以分得十五萬兩 ,加上他自己的十萬,如何?」 「呵呵,正確的說,在下的失款應該是十一萬三千多兩。」逍遙公子說:「我 車上有一千二百兩黃金,市價折色是一比六,折銀該有七千二百兩。銀票金銀一起 算,十一萬三千兩有多不少,每一文我都要追回來。」 「哼!你胡說些甚麼?」青衫客向鄰座的人沉聲問。 「在下說的是老實話。」 「哼!你想破在下的買賣?」 「你老兄這次不會有甚麼買賣。」 「哼!你………」 「你不要哼,這件事的事主,在下也是其中之一。」 「你………」 「我姓劉,濟南督稅署的夫子,四客莫前輩江湖客也接受在下的調度。貴會雖 然人才濟濟,實力還不足以威脅威麟堡,何況貴會根本不可能集中全力,湧到威麟 堡去討債,你算了吧!不信你可以飛柬向貴會主請示,看貴會主怎麼說。你如果自 作主張包攬下這筆買賣,貴會聲威掃地那是必然的事。據在下所知,貴會從不接受 無利可圖的買賣。」 一聽是濟南督稅署的夫子,青衫客的氣焰熄了許多。 宇內十一大高手中,排名第四的江湖客莫致遠,目下在濟南督稅督,做督稅欽 差馬堂馬閻王的走狗。 二君一王就是督稅署的外圍走狗,也是四客直接控制的爪牙,這次奉派前來奪 取閻知縣從山東偷運出境的珍寶,落了個全軍覆沒。看來,山東的主事人不甘心, 把重要的爪牙派來追查了,這位劉夫子真不等閑呢! 「嘿嘿嘿………」青衫客不願示弱:「似乎閣下沒安好心,逍遙公子是殺二君 一王的人,而你卻找他………」 「貴會的消息素以靈通見稱,這次就不夠靈通了。」劉夫子冷冷一笑:「在下 的人,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閻知縣那筆珍寶被劫,與喬公子毫無關連,二君一王 在寧晉,已經把珍寶讓本署的人攜走,就在動身的同時,范堡主大舉襲擊劫走的。 二君一王無臉返回山東報命,更無力向威麟堡問罪,因此棄職潛逃,與妖魔鬼怪共 謀,妄想奪取喬公子的金銀,死有餘辜。本夫子找喬公子合作,是最正確的策略, 追回珍寶,本夫子可以作主,與喬公子二五均分,有誰反對嗎?」 發話的人嗓門都大,所有的食客都聽得津津有味,這等於是一場分贓的聚會, 三方面的來頭都大,難怪引起眾人的興趣。 江湖朋友都心中明白,三方面口中所指的會,是指江湖上有名的討債組合正義 英雄會。該會並不標榜真正的正義,也不以神秘會社自命。 替客戶討債通常以難易決定代價,假使本來就毫無希望收回的債務,費用可能 提高至該筆債款的九成,不費力的行情通常也要三成左右。 該會人才濟濟,文的武的一應俱全。文的有最精明、最熟悉刑名的刀筆紹興師 爺,武的網羅有武功出類拔萃高手,勢力龐大,要不,那敢向威麟堡討公道? 「閣下也不要太一廂情願了。」青衫容並不表示反對:「山東督稅署,管不到 山西的事,你們出面並不見得穩操勝算,弄不好兩頭落空。喬公子,好好考慮,你 知道本會的行規與聯絡手法,希望能委由敝會討回這筆重金,再見。」 兩人一走,劉夫子帶了同伴,順理成章過來坐。 「很抱歉。」逍遙公子向劉夫子說:「我是個江湖浪人,不想牽涉到官府的糾 紛裡。老實說,我對人人想得而甘心的珍寶毫無興趣,真要與閣下合作,范堡主可 就神氣起來了,我憑甚麼介入劫珍寶的事?我豈不成了強盜?所以,請劉夫子另找 高明。」 「這是雙方都蒙利的事,老弟拒絕,不見得聰明呢。」劉夫子不死心。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總不能因謀求近利,而留下無窮禍患呀!」 「有甚麼禍患?」 「日後在下還得在江湖行走,江湖同道怎麼說?要知道,在下對江湖浪人逍遙 公子的身份名頭,留戀得很呢!假使與閣下合作,在下的損失可就難以估計了。」 「如果范堡主送你入黃泉,你甚麼都沒有了。」 「那那可不一定哦!」范堡主並不一定可佔上風,雙方去見閻王的機會是一半 對一半。如果他真有把握送我人黃泉,今天的情勢就不會發生了。事實是,迄今為 止,他還沒有勇氣面對面與在下澈底了斷。「」他的人還沒到齊,所以你可以逍遙 自在。這樣吧!我的人歸你指揮掌握,如何?「」哦!那豈不是表示在下是貴督稅 署的人了?「」不至於辱沒閣下的名望身份吧?「」正相反,那會抬高在下的身價 ,而且,走遍天下不會吃虧。「逍遙公子一本正經地說:「天下有百餘位督稅欽差 ,山東馬欽差的實力,僅次於陝西的梁欽差,欽差府出來的人,各地官府誰敢不奉 承巴結?」 「很抱歉,我說過,我對改變身份興趣缺缺。我與威麟堡的債務,我要光明正 大地與范堡主解決,暫時不考慮借助外力,謝謝劉夫子的抬舉。」 「當然,我知道這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決定的事。」劉夫子知道不宜操之過急 :「如果閣下認為需要幫助,可別忘了找最有力的人,我就是最有力的一方,你可 以考慮考慮。你知道在甚麼地方可以找到我,再見。」 「我會鄭重考慮夫子的建議,再見。」 送走了劉夫子兩個人,小羽正想大罵,卻被逍遙公子含笑搖手示意所阻。 「要利用一切有利的情勢,小羽。」逍遙公子低聲說:「天助我們,威麟堡的 人著慌了。」 鄰桌的五位粗豪食客,果然神色不安地匆匆結賬走了。 不管與那一方合作,都對威麟堡不利,壓力倍增,逍遙公子成為各方爭取的風 雲人物了。 公眾場所,是消息傳播最快的地方,各方注目的人公然討論對付威麟堡事宜, 引起的反應是可想而知的。 一些想幫助威麟堡的人,本來以為逍遙公子容易打發的,一看風色不對,乖乖 偃旗息鼓溜之大吉,走得遠遠地,沒有人再肯自告奮勇與威麟堡併肩站了。 逍遙公子與小羽走後不久,角落裡那一桌原有三位食客,這時多了兩個人,兩 個像貌威猛的中年大漢。 「三位決定了嗎?」一個中年大漢問。 「決定了。」上首那位面目陰沉的人說。 「如何?」 「咱們兄弟明天就往南走。」 「咦!石兄撒手不管了?」 「正是此意。」 「這………」 「這是他們這些黑道豪霸,為爭權奪利而火併的糾紛,俠義道朋友不宜介入, 也無從介入。」 「可是,事情一鬧大,俠義道朋友不可能不被波及,恐怕將引起更大的災禍呢 !山東督稅署裡,有不少俠義朋友任職;范堡主本人,也有不少俠義道朋友,難免 胳膊往裡彎,掀起一場大風暴,捲入的人將愈來愈多。諸位都是俠義道的名宿,譽 滿江湖領袖群倫的前輩,在風暴未起之前介入,及早化解消除災禍之源,說不定可 以挽救一次江湖大劫呢。」 「你想得真妙。」另一位劍眉虎目的食客冷冷地說:「如果咱們出面干預,以 江湖道義要求雙方面對面論是非,假使錯在威麟堡,而威麟堡的錯是顯而易見的。 請教,誰能促使范堡主吐出已到手的十餘萬兩銀子?胡兄,你能嗎?你我夠份量嗎 ?」 「這………可以傳俠義柬促請天下………」 「你這不是有意把天下武林同道和江湖朋友,全部拖下水嗎?胡兄,你是不是 與范堡主有交情?」 「他五嶽狂客胡中森,與八表天曹有子女金帛不分你我的交情,你說與范堡主 的關係如何?」不遠處站起一位花甲老人,用震耳的嗓音說:「他只想拖俠義道朋 友出面做威麟堡的擋箭牌,至少可以遂行緩兵計,這可不是一年半載可以調查明白 的事,那時,逍遙公子可能已不在人世了,你說妙不妙?」 「閣下,你是………」五嶽狂客厲聲問。 「老夫姓司空。」 「司空?哼,那一個司空?」 「你以為是那一個司空?」 「姓司空的人多得很,你………」 姓石的食客哼了一聲,拂袖而起。 「俠義道的德高望重名宿中,胡兄,你知道有幾個司空?」姓石的陰森森地說 。 「這………除非他是隱園小築的司空世家,千幻劍司空長虹。」五嶽狂客臉色 一變:「他………他像嗎?」 「不是像,就是他,千幻劍司空大俠。」姓石的說:「閣下如果不信,那就拔 劍試試吧。」 「這………」 「你最好滾遠一點,姓胡的。」姓石的劍眉一軒:「原來閣下與八表天曹有那 麼深的交情,咱們這些很少過問外事的朋友,一直就摸不清你的意圖,還真以為你 是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豪傑呢?你給我記住,永遠不要讓我看到你,知道嗎?」 五嶽狂客與同伴臉色難看已極,一咬牙,徐徐向廳外退走。經過千幻劍後面的 走道,五嶽狂客的手,突然落在劍靶上。 距千幻劍不足八尺,而千幻劍的背後又沒長眼睛,只要劍拔得快,一下子就可 以把千幻劍殺死。 「老夫最恨那些抽冷子從背後暗算的賤種。」千幻劍揹著手說:「對付這種人 ,老夫有一套最靈光的辦法,那就是………」 「呵呵呵!司空兄。」姓石的大笑接口:「那就是卸掉這混蛋的一手一腳。你 這套辦法,胡老兄應該知道的,雖則他不認識你老哥的廬山真面目。」 五嶽狂客打一冷戰,偕同伴狼狽而走。 「好走。」姓石的高叫:「走得愈遠愈好。請轉告范堡主,公道自在人心。他 也算是一代之豪,應該有點豪霸氣概。剛才逍遙公子的表現,就比他強一百倍。」 午夜時光,客店人聲已寂,燈火寥落,連店伙也很少走動。大概旅客們事先已 得到店伙的關照,早點歇息,不論聽到任何聲息,都不要啟門出來察看,免生意外 ,所以全店籠罩在緊張的不測氣氛中,每一個店伙都戰戰兢兢,如無必要,少在外 面走動為妙。 一個黑影出現在院子裡,不言不動像個鬼魂,穿的黑袍又寬又大,被著一頭及 肩的長髮,難分男女。 矮了半個頭的小羽,出現在黑影前面。這小搗蛋今晚似乎有點反常,刁鑽潑野 的性子似已消失,腳下不穩定,像個唱夠了的酒鬼。 「你………你似乎會………會弄鬼。」小羽的嗓音也變了:「你………你一出 現,我就感………感到心中………」 「心中糊糊塗塗,是嗎?」黑影的嗓音也怪怪的:「那就對了,你被我的召魂 玉振趕出來了。」 手一舉,大袖抖退,手伸出袖口,拎著兩片八寸長,似玉非玉的寸餘寬魚形條 板,兩板並垂,手稍動便會互相碰擊,但聽不到聲音,這種聲音不會振盪耳膜,但 人會感覺得出來,會覺得心煩意亂,卻不知是何緣故。 召魂玉振,一種可發出聽不到聲音,而又令人感到難受的奇怪物品,當然不是 玉製的,玉的聲音悅耳動聽,名之為玉振名不符實。召魂,意思是說,只有鬼魂才 會受到這玩意的召喚,人是聽不到這種聲音的。 「你是召魂使者?」小羽驚呼。 「不錯。離魂門首席座主韓宣沛。」 「你要………」 「你是逍遙公子的保鏢?這麼小?」 「我是書僮,不是保鏢。」 「書僮?喝!想不到逍遙公子還讀書呢!快叫他出來,本座主有話告訴他。」 「他不會見你,他要睡覺。」 「你去叫他,不然………」 「不然又怎樣?哼!把玉振給我。」小羽完全清醒了,清醒了就撒野,猛地直 衝而上,閃電似的急抓召魂使者手中的玉振。 召魂使者比他高明多多,身形半轉,玉振外移,手一抖玉振急動,發出了召魂 魔音。 「哎………」小羽雙手掩耳抱頭,驚跳而叫,再一聲驚呼,摔倒在地抱頭縮成 一團呻吟掙扎。 「一振召魂,再振奪魄。」召魂使者冷冷地說:「小子好大的膽子,三振…… …」 「你不會有三振的機會。」身後傳出逍遙公子陰森森的語音:「我將毫不遲疑 地殺死你。」 澈骨奇寒的劍尖,抵在召魂使者的背左心坎要害上,凌厲的劍氣已發,隨時皆 可能貫背肋縫透入心房。 「你是誰?」召魂使者沉著地問。 「逍遙公子。」 「在下正要找你。」 「咱們認識嗎?」 「以往不認識。」 「請教閣下的來意。」 「有一封信給你,我是信使。」 「誰的信?」 「你一看就明白了,我要取信了。」 「好,請便,但最好不要動你的玉振。」 「你在我後面,害怕甚麼?」召魂使者收了玉振入袖,探手取出一封書信,轉 身向前一遞:「你是第一個接近在下身後,而不被在下發覺的高手中的高手,今後 ,你給我小心了,再見。」 逍遙公子將信納入懷中,收劍退了兩步。 驀地陰風乍起,召魂使者的黑袍飄舞,傳出一聲椎心的怪嚎,陰風呼呼中,黑 色的身影突然隱沒。 逍遙公子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抱起了已陷入半昏迷境界的小羽。 「離魂門的人,怎敢公然亮名號?怪事。」他喃喃自語,悚然而驚。 江湖朋友對離魂門的稱謂不算陌生,但知道該神秘組織底細的人少之又少,只 知道那是一些鬼魂一般、不為世人所知所見的男女,可以驅神役鬼變化飛騰,既不 是道教的法師,也不是正道的端公巫婆,更不是神仙妖怪,被該門找上的人,比碰 上二君一王可怕百倍。二君一王,一掃而光;碰上離魂門,就會雞犬不留。 因此,江湖朋友對離魂門恨之切骨,卻又畏之如毒蛇猛獸。早些年,有名的刺 客集團一幫一會,曾經與該門發生利害衝突,一幫一會損失了十餘名最可怕的高手 刺客,從此不敢再接受找離魂門報復的買賣。 次日凌晨,逍遙公子出店獨自走了。 午後不久,甘鋒的客房中氣氛沉重。除了他們六個人之外,多了幾個人:千幻 劍與司空碧玉父女、三位千幻劍的朋友、六合潛龍、金筆秀士、鬼手龍………俠義 道與邪道的名宿都來了。 這些人昨天便跟來彰德,但與其他在暗中相助的人一樣,隱身在一旁候機策應 。 今天,逍遙公子失了蹤,這些人心中一急,不得不出頭露面了。 「公子爺今早甚麼都沒說。」甘鋒焦灼地說:「只說三天之後,他如果不回來 ,要我們趕快過河,與二公子會合。」 「甘鋒,你就這樣乖乖地聽話不追問?」六合潛龍不住搓手說:「口氣本來就 不對,你………」 「裴前輩明鑒。」甘鋒苦著臉說:「公子爺不許我們多問,我們還能怎樣?」 「看來,一定與召魂使者有關。」千幻劍肯定地說:「但可疑的是,你們與離 魂門素不相識,不可能結怨。威麟堡的人,也不可能突然請得到離魂門的人來對付 你們,那麼,其中關鍵何在?」 「小羽,昨晚你到底聽到了些甚麼?」司空碧玉顯得有點焦躁。 「我只知道那傢伙要我去叫公子爺。」小羽急得想哭:「最後我記得的是,衝 上去搶玉振,只感到氣血翻騰,腦門欲裂,渾身發緊發麻,就不知身外事了。」 「不管怎樣,這是唯一的線索。」鬼手龍長安說:「你們對離魂門毫無了解, 我那些邪道朋友反而知道得多一點,我這就去找朋友打聽消息,事不宜遲,我這就 走。」 老邪怪說走就走,匆匆出室而去。 「這樣好了,大家儘量設法打聽。」千幻劍斷然下決定:「甘鋒,你們千萬不 可分散外出,以免受到威麟堡的人暗算,外面的事不必你們擔心,切記切記。」 蕙芳姑娘一回房,立即準備兵刃暗器。 「你要幹甚麼?」小孤訝然問。 「我要去找線索,我受不了枯等的折磨。」蕙芳姑娘臉色不正常:「小孤妹妹 ,如果我不回來,不必找我了。如果我不死,我會回來。」 「告訴我你的打算。」小孤凜然說。 「也許,這件事與搜魂妖神有關。」她說:「李大妖神也會妖術,只是道行太 淺而已。他有一個朋友,姓翟,叫陰差翟陽,據說真是個通靈的走陰人。」 「鬼差?」 「不是鬼差,是陰差。據說,這種人在陰間有一份差事,俗稱走陰,是陰陽界 的靈媒。鬼差卻是真的鬼擔任的,不能與陽世直接溝通。」 「你相信這種事?」 「我不信,但大多數邪道同道信。去年我聽一位同道說,陰差翟陽住在榆林砦 ,我要去找他。」 「榆林砦在何處?」 「往至臨漳縣的路走,約有廿里左右。」 「我跟你去。」小孤斬釘截鐵地說:「要死,就死在一起吧!」 「不,你………」 「蕙芳姐,你不要我去,我恨你一輩子。」小孤沉聲說:「為了公子爺,我可 以粉身碎骨,任何線索,我都要勇往直前查個水落石出。」 「你知道我也願意為他粉身碎骨。」 「是的,所以我要和你一同前往,兩個抱必死決心的女人,足以抗拒一切災難 。」 「可是………」 「我不要聽你的可是。」小孤的神色很可怕。 「那傢伙的妖術,比李大妖神高明百倍。」 「你怕嗎?」 「我正要去找他。」 「那就走吧,等甚麼?」 「你能像我一樣,用冷酷無情的態度殺人嗎?」 「你知道我會。」 「我相信。帶上最有效的兵刃暗器,我們從店後的西院牆溜走。」 「那還用說?那個姓翟的如果對公子爺有所損害,他將會發現他所要面對的, 不是鬼而是復仇的魔界精靈。」 破曉時分,逍遙公子出現在城東南的畫錦坊西街,站在一座古老的大宅前。曉 色朦朧,這一帶沒有趕早市謀生的人居住,所以家家的院門緊閉,不見有早起的人 。 院門悄然而開,踱出一個門子打扮的老蒼頭。 「請進。」老門子閃在一旁舉手肅客:「公子爺如果膽氣不夠,那就在外面等 好了。」 「在下確是膽氣不夠。」他沉靜地說:「所以就在外面等好了。如果貴主人認 為我逍遙公子,一而再受到偷襲暗算死裡逃生之後,仍然膽氣可嘉,他算是估計錯 誤了。」 「總不會是膽小鬼吧?」 「那又未必,在下既然來了,就不能算是膽小鬼,對不對?快叫貴主人出來吧 ,他如果不出來,在下可要走了,四十多里路遠得很呢。」 「來了來了。」門內出來一個女人,嗓音很悅耳:「你這威震河北岸的英雄到 底是甚麼人?驚弓之鳥嗎?」 香風入鼻,走近才看出是個年輕少婦,而且眉目如畫,體態撩人。 「假使你碰上像我一樣多的災難,落得身無長物,像驚弓之鳥就不足為奇了? 咦!就這樣走?」 「出城就有坐騎,你不走?」 「當然是,離魂門門主致書寵召,這是我逍遙公子最大的光榮,那能不走?姑 娘請。」他神態輕鬆地說:「等到有一天,我逍遙公子能號令江湖,也會用一封書 信,召貴門主跑斷腿,這一天已為期不遠了。」 「唷!你的口氣和野心都大得很呢!」女人正色打量他:「也許,你真會有那 麼一天的。」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貴門開山僅僅五十年,門人四代,已經可以號令江湖 了,但還不算有多了不起的成就。而我,出道四年,便可與威麟堡分庭抗禮,所以 我相信也有信心,成為號令江湖的風雲人物,你最好是相信,貴門主也最好不要輕 估我,把自己估計過高,摔得也重的。」 出了北關,走上了東北行通向臨漳的官道,五里亭前,有兩名大漢牽了四匹坐 騎相候。 逍遙公子一怔,四匹黃驃向他發出不安靜的嘶鳴,兩大漢幾乎控制不住。 「好傢伙,這是我的馬。」他儘量保持語氣的平靜:「原來貴門主與威麟堡沆 瀣一氣,狼狽為奸。姑娘,你們麻煩大了。」 「有何麻煩?」女人傲然笑問。 「我這些馬匹。」 「我知道是你的。」 「不管是你們與范堡主共謀搶走我的,抑或是范堡主送給你們嫁禍的,貴門都 逃不掉搶劫或收贓的罪行,必須還我公道,對不對?」 「等你能有實力號令江湖的時候,再說這種話猶未為晚,這時候說不合時宜, 對不對?」 「好,我很高興。」 「你高興得起來?」 「哈哈!你看我不是很高興嗎?」 「笑並不等於心情愉快高興。」 「說得是。」他接過坐騎扳鞍上馬:「你會看到我真正高興大笑的時候,而且 這時候會很快的到來。原來我以為貴門主是看我逍遙公子不順眼,怪罪我不該在貴 地面耀武揚威,所以約我見面警告或者教訓一番,或者想充調人化解仇怨主持公道 ,原來卻是替威麟堡出頭,我心理上沒有負擔,一切好辦。妙極了,趕路吧!我迫 不及待想見貴門主一申謝忱呢!哈哈哈………」 他的笑,是真正的高興大笑。本來他對離魂門頗有戒心,目下的情勢不宜兩面 樹敵,所以他不希望在這時候與離魂門公然衝突,心裡有所顧忌,因此應付的方法 和手段,一時委決不下。 現在,他已經有所決定了,敵我已明,就算他能委曲求全,對方也不會善了的 。四十里,彭德府安陽縣與臨漳縣交界的地方。路旁出現一座石牌坊,四個斑剝的 大字:冀州鄴都。柱上的楹聯,字跡因腐蝕過度而難以辨認了,牌坊本身搖搖欲墮 ,再不加整修,崩坍的命運似已註定了。 滿目平野、岡陵、樹林、荒草,田地裡雜草荊棘叢生,遠看目力所及的村落一 片破敗景象。 百姓逃離家園,並非全然因為乾旱所造成。人們對天災固然感到恐懼,但仍有 克服與抗拒的勇氣,但人禍………除了逃,他們已別無抉擇。田園荒蕪,人跡稀少 ,就是這一帶古鄴都的現況。 鄴都,曹操所建的都城,先後曾為石虎、慕容雋、北齊等君主的都城。最後, 後周建德六年,周滅齊入鄴,下令焚毀三台(銅雀、金虎、冰井——其時已改為金 鳳、靈應、崇光,一併合建為大興聖寺),廿五里的大城,百十座宮殿台閣,化為 瓦礫場,這座光輝燦爛的歷史名城,從此在人間消失,失去了的永不再來。 前面,一座僅有百十戶人家的小鎮,鎮口樹立的柵門上,柵樓額牌刻了兩個大 字:鄴鎮。這就是歷史的唯一遺痕,鄴鎮。也許,這座管制出入的柵門,正建在古 銅雀台的地基上呢。 「這裡就是曹孟德所建的鄴都舊址。」女人用馬鞭向三里外的小鎮一指:「我 們快到目的地了。」 「這裡就是鄴都?」逍遙公子大感驚訝:「不騙人?」 「為何要騙你呀?」 「三台呢?華林園呢?九華宮呢?太武殿呢?三城三台安在?」 「嘻嘻!你說的是千餘年前的古蹟,記性不差呀!」 「我還記得東風不予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呢!姑娘,我也姓喬呀。」 「江南喬嗎?」 「是呀!」 「嘻嘻!也許你是喬家的後裔呢!當年曹孟德興建十丈高的銅雀台,就是想到 金陵把你喬家的姐妹花,安置在台上誇耀天下。」 「呵呵!曹孟德功業彪柄,他就喜歡搶別人的漂亮老婆,實在下乘得很。他不 是把甄后從老朋友袁紹的兒子手中搶來了嗎?」 「那是他兒子先搶到手的,所以甄后沒能在銅雀台上享福。」女人用馬鞭向西 一指:「她的墳就在那一邊,要不要去憑吊一番呀?沒多遠,目下叫靈芝村。」 「算了吧!我對這位與曹家父子兄弟一起睡的美女毫無興趣,反而對曹子建的 感甄賦多少還有點印象。她的兒子改為洛神賦,想掩飾這段宮闈醜聞,實在並不怎 麼聰明,真象是掩不住的。正如同你們扮強盜搶劫我,卻又改扮管閑事的人,想掩 飾自己的罪行,也不見得聰明。」 「咦!好像你已經認定本門的罪行了。」 「是不是呢?這些坐騎難道不是我的?」 「這是你的說法………」 「我會平心靜氣聽貴門主的說法,我是一個很講理的人。在出道為自己的聲望 地位打根基期間,不講理決難得到同道的尊重,地位基礎還沒穩固之前,擺出霸王 面孔,那不會有好處的,所以我的一切行事,皆計畫週詳小心謹慎,避免落人話柄 遭受非議。一旦在理字上站得住腳,那就因勢利導放手去幹。現在,我已經在理字 上站穩了腳跟,以後的情勢,我不會讓人所左右。哦!這是甚麼地方?」 岔入路右的一條小徑,小徑向荒野樹叢伸展,因此視野有限,只能看到路旁百 十步內的景物,似乎突然間遠離人煙,進入無人的莽野荒原,小徑如不細察很難分 辨。 「據說這一帶是逍遙樓舊址廢墟。」女人說。 「石虎建的逍遙樓?那麼,以南一帶荒原,就是九華宮遺址了。」 「是的。」 「北面不遠是漳河?」 「漳河已改了多次道,目前在東北十里外。」 「呵呵!把逍遙公子請來逍遙樓廢墟,看來,貴會主打算把逍遙公子,像逍遙 樓一樣埋葬在塵埃下了。」 「到了。」女人不理會他的諷刺,馬鞭向前面出現的一角灰黑色山牆一指:「 荒城魔域,離魂幻境。你是近二十年來,唯一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進入的人。」 「我知道,自從岔入小徑之後,這短短七八里路徑,每處緊要所在皆隱有不測 ,步步生險,陌生人走不了三二十步,要不是白日見鬼,就是失魂落魄。姑娘,但 不知荒城魔域離魂幻境,比廬山的迷離洞天如何?」 「迷離洞天是小孩玩捉迷藏的地方,那能比?」女人傲然地說,雙腿一夾,健 馬前衝。 林深,草茂,舉頭只能看到自枝葉透下的日影,要想知道身在何處,委實難上 加難,就連路徑也不像是路徑。 那一角灰黑色的山牆,並非是莊院的建築,而是像樓基一類廢坍的遺物。繞過 牆,便看到不遠處林木深處的曲折城牆,中間缺口建了一座怪模怪樣的拱門,上面 匾額刻了八個大字:荒城魔域,離魂幻境。 門上也刻了四個大字:擅入者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 附近鬼影俱無,靜得可怕。城內,似乎飄起一陣陣淡淡的、似煙又似霧的灰色 薄霧,充滿神秘妖異的氣氛,膽小的人即使沒看到那十二個字,也不敢貿然進入自 找麻煩,不扭頭遠離才怪。 健馬一近拱門,門吱呀呀自動開啟。 小徑七彎八折,不時可以看到草木叢中散落的軍壘形小砦堡,每一座砦堡型式 全同,高度皆在丈二左右,不走近便不易發現,磚石縫中長出野草,甚至走近也不 易分辨。假使在夜間,撞上了也不知道是何玩意呢。 逍遙公子是有心人,漸漸看出端倪。 深入三里左右,小徑盡頭,終於出現房屋,一座外形古樸,砌磚壘木而成的二 進九間,門窗皆小的大院呈現眼前,三名穿青袍的中年人,在院門外迎客。 女人下馬向三人行禮,一言不發轉身接過逍遙公子的坐騎,向右進入樹林,兩 轉折便消失在草木深處。 「在下武清泉。」中間那位面目陰沉的中年人抱拳說:「奉門主之命迎接喬公 子。」 「不敢當,在下喬冠華。」逍遙公子禮貌週到,分別向三人行禮:「貴門主寵 召,三生有幸。」 「好說好說,請移駕客廳。」 「謝謝,請。」 院子廣闊,但沒栽花草,滿目全是枝呀盤錯的老樹,樹下野草藤蘿蔓生,丈寬 的砌石小徑倒還光亮,人行走其中會發生奇異的響聲。 階上併立著八男女,男左女右,黑頭罩,黑寬袍,佩劍,只露出一雙閃著精芒 的怪眼,只能從身材上與及黑袍開襟方向分辨男女。 兩個金童玉女似的清秀男女童,站在門階上迎客。 「請貴客升階,門主在廳內候駕。」男女童同聲叫。 說得客氣,擺出的陣仗就不怎麼客氣了,假使真可以稱為貴客,廳門口該有執 事人員相迎。就算一門之主架子大,至少也該派有身份的人迎客。 逍遙公子冷冷一笑,瞥了武清泉一眼。 「喬公子請升階,在下告退。」武清泉欠身說:「在下是外堂人員,至此止步 。」 「貴門的規矩還真多,職掌界限分明。」逍遙公子冷冷地說:「三位請便。」 他昂然登階,由兩童引路踏入大廳。 堂上是神案,相當高大的神龕,有金紅色的繡金虎雲龍大神縵,掩住了神龕, 看不見所供的神主。 大大的神案,供了很多各式各樣的神道法器,香煙繚繞,莊嚴肅穆。 這那能算是大客廳?該算是神殿。 堂下有待客案桌,一看便知可作為供執事人員安坐的議事堂。 一雙像貌威嚴的中年男女,在堂下迎客。兩側,四名年輕黑衣武士,與四名花 容月貌的黑衣少女,像是貼身護衛,相當夠氣派。 「在下慕容卓彥。」中年人含笑抱拳迎客:「喬公子大駕光臨,在下深感榮幸 。尤其是公子單人獨劍夷然蒞止,膽氣之豪,宇內無出汝右,佩服佩服。」 「慕容門主謬讚,喬冠華不勝惶恐。」逍遙公子也文謅謅地說:「慕容門主信 上說得明明白白,限喬某單獨前來,而且剋期動身,如果拒絕,將派五方揭諦十方 功曹,盡攝喬某所有人等的精魂厲魄打入九幽,豈能不剋期前來聽候指示?」 話說得表面客氣,骨子裡強硬。 「公子聲譽鵲起,氣勢如日中天,在下的書信如果措辭客氣,怎能激閣下盛氣 而來?呵呵!」慕容門主大笑:「在下替公子引見,這是拙荊。」 「慕容夫人請恕在下狂妄。」逍遙公子心中微震,感到慕容夫人那雙深邃的眼 睛,所放射的陰芒委實令人感到不安:「在下並不想盛氣而來,但情勢不由人,又 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喬某無緣無故受到威麟堡惡毒的迫害,擄盡車馬金銀行 囊,已經勢難自全,貴門又乘機落井下石,喬某被逼不得不作暴虎憑河的打算。如 果言詞上多有得罪,尚請賢夫婦諒解。」 「先坐下談,請坐。」慕容門主客氣地肅容就座。 兩名侍女自堂後輕盈地奉茶具山堂,按理,逍遙公子身在虎穴,他可以不喝這 杯茶,沒有人會怪他失禮。 告坐畢客套一番,他喝了半杯侍女奉上的茶。 「門主寵召。在下不敢不來。」他不願再將時間浪費在客套上,立即言歸正傳 :「在下並不愚魯,猜想必定是為了在下與威麟堡的過節,由於在下的坐騎已在貴 城,貴門必定與范堡主有深厚的交情了,是非黑白已毋庸在下多說,但不知門主有 何指教?」 「喬公子,要說敝門與威麟堡沒有交情,當然無人能信,但如說交情深厚,又 不盡然。」慕容門主可不想一語道出。 「是嗎?」逍遙公子態度漸趨強硬。 「江湖道上,雙雄之間,極少有道義之交。」 「確是由衷之言,雙雄之間,只有利害的交往。」 「公子明白就好。」 「慕容門主的意思,是與威麟堡聯手埋葬喬某了,先禮後兵,保持貴門的聲譽 ,應該的。」 「本門主並不希望做得太絕。」慕容門主終於露出本來面目:「留一分情義, 日後好相見。」 「在下聽候賜示。」 「范堡主說,山西孫中官的寶石,閻知縣的奇珍,都被公子黑吃黑趁火打劫弄 走了,公子不否認吧?」 「在下堅決否認。」 「公子當然會否認。」 「對極了。」 「范堡主把公子的車馬行囊留在此地,希望本門主與公子情商,大家不傷和氣 。」 「好事,在下完全同意,不傷和氣。」逍遙公子笑笑:「在下出道僅僅四載, 聲望地位可說剛入流,後生晚輩有此些少成就,得來不易,最忌與實力遍天下的高 手名宿結怨自毀前程,不傷和氣,在下求之不得。」 「范堡主的要求並不苛,只要求公子與他二一添作五平分那些寶石奇珍,公子 有何高見?」 「有。」 「請講。」 「其一,孫中官與閻知縣的寶石奇珍,在下見都沒見過,卻知道確是威麟堡的 人所劫走的,嫁禍給在下瞞不了天下同道的耳目。因此,在下要求他分給在下一半 。其二,在下的車馬、金銀、行囊,必須全部歸還,其中包括銀票十萬零四千兩。 其三,他如果不歸還,在下會到威麟堡找他索取。」 「甚麼?你那有甚麼銀票?你………」慕容門主忍不住怪叫起來。 「一點也不錯,確有十張銀票,共銀十萬零四千兩。車上還有黃金一千二百兩 ,白銀三千二百兩。」 「這裡面一定有一個人說謊,而說謊的人一定是你。」慕容門主沉聲說:「范 堡主一代豪霸,舉世同欽………」 「慕容門主,你說我逍遙公子說謊?」逍遙公子倏然變色而起。 「坐下!」慕容門主厲叱:「無禮!」 「你給我聽清了。」逍遙公子拒絕坐下:「你是請我來的,不管你信上的用詞 是否強硬脅迫,那仍然是請,所以我不想放肆無禮。顯然雙方已經沒有甚麼好談的 了,我只好自己去找范堡主討公道,告辭。」 「我允許你走你才能走………」 「是嗎?」 「不錯。」 「哼!想不到離魂門竟是如此毫無風度沒有擔當。」 「可惡!你………」 「我,別忘了我是你請來的客人。你如果想埋葬我,我在府城的客店等你,再 見。」 他抱拳一禮,大踏步離座。 堂下的八男女,迅速列陣攔住去路。 「你走得了嗎?」慕容門主怒叫:「說清楚之後,本門主讓你走你才能走。」 他徐徐轉身,虎目中神光炯炯。 「你太沒有風度,也太過份。」他一字一吐:「在下鄭重宣告,誰敢向在下動 手,後果你要完全負責。慕容門主,不要做蠢事,貴門源遠流長,五十年辛勤創下 的基業得來非易,創業難守成更難。你如果不在這生死關頭制止你的衝動,我會替 你在江湖上除名。」 「你好大的狗膽………」 「你這雜種豎起驢耳聽清了,你會罵人我也會罵。你知道嗎?樹大招風,天下 間你知道有多少創業的年輕雄心勃勃俊彥,要打倒你們這些名門大派以揚名立萬嗎 ?我就是其中的一個,我不主動找你,已經是你離魂門祖師爺庇佑了,你居然主動 找上我,豈不是用你的名頭來成全我嗎?還來得及保全你的基業,閣下。」 慕容門主怒火焚心,正要有所舉動,卻被乃妻伸手攔住了。 「官人不要衝動。」他的妻子低聲說:「不能落人話柄,有損本門威望,讓他 平安離開再說。」 「送客!」慕容門主按下怒火下令。 八名鬼怪樣的男女應聲撒陣,退出廳外恭送客人出廳降階。 隱隱鐘聲悠揚震盪在林木間,煙霧漸濃。 外堂人員出現,武清泉多帶了六名男女,客氣地領逍遙公子動身,保持最佳禮 貌。 院門外,先前接引的女人,已牽著坐騎相候。但坐騎更換了,不是黃驃,而是 肚大腿短的蒙古馬,而且僅有一匹。 「恕不遠送。」女人遞過韁繩笑問:「路只有一條,公子不會迷路吧?」 「請放心,在下遊遍了大半壁江山,就算在貴地不慎迷路,也會找得到正途的 。再見,姑娘。」 「再見。」女人含笑退至一旁:「好走。」 「武老兄,謝謝款待。」他上馬向送行的人說:「下次見面,將是生死相見, 所以希望彼此之間,相見無期各自珍重。」 「老弟,咱們的確相見無期。」武清泉揮手示意:「在下是外堂管事,只負責 廳以外院與內的雜務,院門以外,用不看在下管了。好走。」 蹄聲得得,沿小徑急馳。可是遠出里外,路已經看不見了。 灰煙漫天,天地一片混沌,炎陽已經失去熱力,抬頭但見灰濛濛一片死色。 是煙,不是霧,錯不了,也許是附近那些莊稼漢,在焚燒雜草腐物,大量的濃 煙因為沒有風無法吹散,沉積在樹林內無法消失,嗆得人和馬都受不了,幾乎到了 對面難分面目的程度。 煙是會嗆死人的,假使吸入太多的話。 他想趕快離開濃煙籠罩的地方,所以策馬飛馳,這一來,他受得了,馬可受不 了啦!馬同樣受不了濃煙的薰嗆,猛地一聲狂嘶,發起瘋來衝入路右的樹叢,幾乎 把他掀落馬下。 跳下地拉住了不安的坐騎,突然發現用腰巾掩住口鼻,固然可以減少一些濃煙 入肺,卻嗅到另一極特殊的異味,三重腰巾也濾不盡這種氣息。 「砰!」健馬突然倒地,口吐白沫一陣抽搐。 一怔之下,感到頭腦一陣昏眩,也嗆得實在受不了。 在腰中上撒了一泡尿,顧不了骯髒重新掩住口鼻,昏眩感消減了些。 他眼前一片灰暗,定下神回到路上,向前探索了十餘步,這才發現有點不妙。 假使坐騎晚片刻遭殃,連他也要遭殃了。 是一座大型陷坑,寬與路相等,長約丈二,翻板上面佈了土,並不精巧,但用 來陷在煙中奔馳的人馬,威力就驚人了,必定人倒馬陷,萬無倖理。 「天殺的!」他心中咒罵:「他們在那兒弄來這許多焚燒時,可發如此巨量濃 煙的東西。比迷毒霧更霸道可怕,狗養的真不惜工木呢。」 迷香毒霧都有藥可解,這種焚燒所發的濃煙可沒有解藥,唯一可自救的方法是 趕快離開,或者盼望老天爺幫忙來上一陣風把煙吹散。 煙通常此空氣輕,可是沒有風,伏在低處更危險,濃煙在樹林草叢中聚積不散 ,支持不了多久的。 路上危險,可能還有更可怕的機關埋伏。 除了用尿浸腰巾掩口鼻之外,他毫無辦法,愈走動需要空氣愈多,他不能用輕 功狂奔,那會死得更快。 定下心神,他向東北摸索而行,當然無法分辨方向,他只能憑本能,像個瞎子 一樣徐徐在樹木草叢間摸索,儘量減少浪費體力,以最緩慢的吐納術減少空氣的需 求量,希望能穿越這濃煙大陣。 最簡單的東西,也是最致命的東西,濃煙就是例子,可以大量使用,不像迷香 毒霧只能控制極小的空間。 他記得女人所說,漳河在東北十里外。 他不相信濃煙會散佈在十里範圍,有河就可能有風,有風他就死不了。 勝利永遠屬於臨危鎮靜的人,假使他漫無目標地亂奔亂竄,決難支持片刻。當 他發現煙已經逐漸淡薄時,昏眩噁心感也正加快地減弱,重生的喜悅令他鼓舞,定 下心神一步步向煙淡處走去,原已沉重的雙腳,也變得有活力了。 但在剛脫離煙陣時,他卻昏倒了。 同一期間,廿里外的毛岡口村。 這座小村原來有五六十戶人家,這兩年有些家破了,有些逃入太行山當強盜去 了,有些………總之,剩下的只有卅戶左右,而且都是一些老弱人丁,靠原已不足 的糧食,加上一些野菜茍延殘喘。 村西史家,本來是大戶兼糧紳,農戶繳不出糧,糧紳也跟看倒楣,史大爺一急 就上了吊,田地因欠糧而充了公,一家子受不了饑寒,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間,突 然全部失了蹤,生死下落不明。 唯一留下來的人,是長工頭子翟日高。這位翟工頭在史家受雇七八年,粗粗壯 壯的一個老實單身漢,農暇期間,會冒著大雪到府城找朋友混一段時日,誰也不知 道他到底在府城混些甚麼,反正他的日子過得不好也不壞。 一座大農莊,目前就由他一個人看管,其實也沒有甚麼好管的,村子裡的人幾 乎把他給忘了,他本來就是一個平時不受人注意的人。 當這位粗粗壯壯,長了一張樸實面孔的長工頭兒,發現後院天井裡出現兩個穿 勁裝的美麗大閨女時,樸實的面孔出現奇異的陰森表情。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他沉著地問,本能地緊了緊土青市外襖的腰帶。 「從上面。」張蕙芳指指屋頂。如果是鄉愚,一定誤會是從天上下來的。 「你們是………」 「我們花了一個多時辰,輾轉打聽追查,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這裡。這附近的人 ,都知道妳叫翟日高,我們要找的人叫翟陽,難怪找不到。」 「你們找翟陽有何貴幹?」 「閣下是翟陽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閣下是陰差翟陽,那就對了,我們要找你。」 「為何?」 「閣下該知道我們的來意。」 「正相反,我一點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不是從天上下來的仙女…… …」 「我叫小芳,她叫小孤,逍遙公子的侍女。現在,你知道我們的來意了吧?」 蕙芳一面說,一面接近至八尺內:「你是陰差,陰司的事你知道,當然也知道陽世 各種事故的結果,所以應該知道。」 「所謂陰差,只是欺騙愚夫愚婦的把戲,你能相信?」陰差翟陽一聽是逍遙公 子的侍女,自然心中有數:「不過,你們找錯了人。」 「閣下否認是陰差翟陽?」 「我不否認。問題是,李大妖神的行事與我無關,我與他只是道上的朋友,甚 至算不上同道。他學的是障眼法,和一些必須藉工具才能使用的小邪術。而我,卻 是以修煉來作法的正宗道術。碰上稍高明的人,他就會作法自斃,而我不會,他差 得太遠。不要來找我,小丫頭,你們不夠份量,我對小魚小蝦毫無興趣,你們走吧 !」 「不是你派人把我家公子約來了嗎?」 「不是我約的,所以找說你們找錯了人。」 「那閣下知道是誰約的了。」 「知道,但我不想多管閑事。」 「我請求你說。」 「辦不到。」 「我已經無所抉擇,你非說不可。」 「哼!你想………」 「抱歉,我準備強迫你說。」 「大膽!小丫頭,找上我,你們本來已經死了一大半,再敢對我無禮,你們死 定了。但我不屑殺你們,以免有損我的道基,我要把你們送給需要你們的人。你們 ,好好聽清了……………」 接看唸出一串奇怪的咒語,一雙手發神經似的輕輕揮舞,眼中放射出奇異的光 芒,喃喃的咒語聲聽不出字音,配合雙手的有節拍舞動,綿綿不絕如縷。 蕙芳猛地晃動腦袋,驀地一聲清叱,伸手拔劍。 「………急急如律令………呔!」陰差翟陽也突然提高嗓音,雙手分向兩人一 指。 蕙芳渾身一震,拔出一半的劍重滑回鞘內,眼珠子一番,眼中的煞氣消失,變 得呆滯茫然。 小孤更糟,搖搖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不久,一輛獨輪小車出了毛岡口村,推上 至臨漳的官道,車夫是易了裝的陰差翟陽。廿餘里外是鄴鎮,車夫似乎並不急於趕 路,大太陽當頂炎熱如焚,事實上也不可能趕快推。 逍遙公子從空茫死寂中清醒,看到了蒼茫的暮色。 四周虫聲唧唧,野草高與人齊,煙已經消失,原野裡湧來一陣陣熱的氣流,仍 可以嗅到殘餘的煙火味。 「天!我昏迷了兩個多時辰。」他爬起來自語。 他終於完全清醒了,那些濃煙中,另有一種可令人昏迷的毒霧,所以他昏迷了 兩個多時辰。 他是迷香毒霧的行家,只是被濃煙所嗆而忽略了異味,假使他的體質差沒有抗 香毒的功能,恐怕將一昏不起呢。這時回想當時的情景,這才恍然大悟。 找到一條小溪,洗淨了已乾的腰巾,他看了看天色,心中已有打算。 「難怪那一帶叢林既無飛禽,也無走獸。」他喃喃地說:「原來經常用濃煙殺 人,所以連飛禽走獸也無法生存。好哇!要不了我的命,我卻要你們的命了,剷除 了你這魔域,蕩平威麟堡就容易多了。」 略為辨別方向,他向東北走。千緊萬緊,先填飽肚子要緊,反正魔域跑不了, 吃飽了再來還來得及。 他找到了漳河,有河就有村落,在河濱的一座三家村裡,同一座農舍的人買食 物充飢。 農舍的主人熱誠地招待他,宰了一只雞烙了幾塊餅,他吃得津津有味。 「大叔,南面十幾里那一帶荒野,是甚麼所在?」他一面用手撕雞吃一面問。 「哦!小兄弟,不要去那鬼地方。」老村夫臉上有驚恐:「據說是古代的甚麼 城廢墟,鬧鬼鬧妖鬧了幾十年,從來就沒有人敢進去。」 「進去就回不來失了蹤,是不是?」 「是呀!我小時候曾經不信邪,去走了一趟,回來大病了三個月,差點兒就送 了命。」 「看見甚麼啦?」 「一頭怪獸,像獨自蛟龍一樣的巨大怪獸,還有一個三丈高的天神,我的天! 」老農夫臉都白了:「我發誓是真的,要不是我躲在小溪的泥草裡,準被怪獸吞進 那小山一樣的大肚子裡屍骨無存,好可怕。」 「鄴鎮的人知不知道那一帶有鬼怪?」 「當然知道,反正沒有人敢去就是了。」 由於大門對著河,卅餘丈寬的濟河,因久旱而水量大減,河面水道縮小了一半 。 一艘小蓬船,悄然向下游駛去。 「咦!這裡有船行駛?」他問。 「是附近村落的代步船。」老村夫說:「平時很少有船行駛,下游七八里的河 灣,也就是鬼城廢墟的邊緣,所以經過的船隻皆不敢靠近河灣。」 「哦!原來如此。」 「客官說甚麼?」老村夫沒聽清他的話。 「沒甚麼。」他吱唔以對。 女人引他走的曲折小徑,似乎很少有人行走,難怪可以設置大型的陷阱,平時 出入利用河灣,以小舟黑夜往來,神不知鬼不覺。 「你這裡曾經發現鬼怪嗎?」他突然問。 「這倒沒有。」老村夫失笑:「有的話誰還敢住呀?不過一到冬天,風從那邊 吹來,不時可以隱約聽到傳來的鬼哭神號聲,聽慣了也就無所謂了。我們都是敬天 地鬼神的人,敬就不致有祟了。」 「但願如此。肉足餅飽,謝啦!」他給了一錠碎銀充食資,拍拍肚子告辭。 「客官要不要帶盞燈籠?」老村夫好意地建議:「沿河旁的小徑走,約十里地 可以到官道的漳河渡口,晚上走也許會迷路呢。」 「不必了,這條路我走過,還記得。」 走了三五十步,他突然躍入路旁的茂林。 三個鬼怪似的黑衫怪影,剛接近農舍的西面。 「河邊那三家人十分膽小,窮得靠雜糧填肚子。」一個黑影說:「人丁少得可 憐,不會接近我們的魔域,前去查問反而讓他們疑神疑鬼,看一看就算了。」 「唔!有燈光,人還沒睡。」另一個黑影說:「要留心察看,須防鬼手龍那些 人,從這一面摸過來………咦!你彈我的耳朵做甚麼?」 「你胡說甚麼………嗯………」 「砰!」倒了一個人,接著是第二個。 「咦!有鬼………呃………」被人彈耳朵的人驚叫,好像被鬼嚇昏了。 一陣冷水浸濕頭臉,這位仁兄猛然醒來了,可是手腳被木樁釘綑在地面,失去 活動能力,抬頭可看到滿天繁星,耳中可聽到虫鳴。 「我………我怎麼了?我………」這位仁兄吃驚地叫。 「你被釘在地上。」坐在一旁的黑影說:「明天的大太陽,一定比今天猛烈一 倍,熱超過兩倍,嘖嘖!你老兄明天的日子難過。」 「你………你是………」 「我要口供。」 「放開我………」 「口供讓本鬼王滿意,才能放你。記住,你另兩位同伴已招了,本鬼王要查證 ,誰的口供可靠,胡招的人,明天要晒一天。」 半天就可以把人晒脫一層皮,晒一天那還了得? 「你………你要我招………招甚麼?」 「說說鬼手龍的事。」 「我………我所………所知有限………」 「就把你有限的所知說來聽聽好不好?謝謝你啦!」 「我………我只知他帶了一些人,妄………妄想找………找魔………魔域幻… ……幻境,被………被一陣煙薰………薰跑了,在鄴鎮落………落腳,可能準…… …準備明天再……再來………」 「他來有何圖謀?」 「可………可能是為了逍………逍遙公子那死鬼。」 「逍遙公子死了?」 「是的,沒………沒有人能………能在胡辛草與狼糞合成的煙陣中,活……… 活半個時辰。」 「原來如此,屍體找到了?」 「煙陣要四個時辰才散落,明………明早才能派………派人進去找屍體。」 「呵呵!怎樣才能證明你的口供最可靠?你們三個人的口供大同小異。看來, 在下只好把你們全殺掉算了。」 「請………請不要………我是內堂弟………弟子,我另有消………消息交…… …交換性………性命。」 「你說吧!看是否值得交換你的性命。」 「門主的鄰居陰………陰差翟陽,傍晚時分送來逍遙公子的兩………兩個侍女 ………」 「你胡說,煙陣能行走嗎?」 「翟………翟大爺能,他………他有濾煙的器物,何………何況煙陣已經過… ……過三………三個時辰,普通人都………都抵受得了,我………我們就………就 是煙陣將………將散,才………才能出來巡查的。」 「兩個侍女囚禁在何處?」 「聽………聽門主說,念………念在范………范堡主奉送車馬與金銀份上,侍 女要交…………交給范堡主處治。范堡主住在城南宮,人應該送到南………南宮了 。」 「好哇!那雜種原來躲在這裡。」 「已經三………三天了,親………親朋好友都………都在………只………只要 明天找………找到逍遙公子的屍………體」「他才肯離開?」 「是的………饒我………呃………」 陰差翟陽用獨輪車載送兩侍女,沿途並不順利,因而薄暮時分,方將人送到魔 域幻境。 只走一半路,距鄴鎮還有十里左右,後面已大踏步跟來了幾個人。 這傢伙在此地是本份的史家長工頭,其實不時在江湖走動獵取財物,對邪道的 老怪傑鬼手龍長安不陌生,老怪傑上次南下途經彰德,便已被這傢伙發現了。 他的綽號稱為陰差,表示他不但會法術,也表示他消息靈通,陰司與陽世的事 他都知道。 兇手龍並不認識他,何況他目下的確十足像一個推車莊稼漢。 獨輪車也有人稱之為雞公車,這玩意很難推動,不是行家決難勝任,一個時辰 推不了七八里,真夠辛苦的。 車上有用麻包盛著的兩個人,加上一些雜物,推起來想快也快不起來,因此片 刻便被鬼手龍四個人趕上了。 鬼手龍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卻沒料到一個推車的粗漢是黑道的最陰狠貨色,四 個人一面走,一面交談,大概四人聚集在一起的時間很短。 另三人是不了僧、無虧散人、扮成村夫的卓勇。 「卓勇,你最好轉回去,招呼你的人組成一隊負責支援,與敖老弟的那一組人 互相策應。消息已經證實,威麟堡的人是從磁州改道,抄小徑折回此地的。」老怪 傑一面走一面說:「離魂門的山門,確是在鄴鎮九華宮廢墟。威麟堡的人已經不易 應付,加上離魂門眾多的邪魔外道,非同小可,你最好和自己人圭在一起,何必和 我們這些慣於打爛仗的人在一起胡來?」 「他們已經在途中,晚輩在前面等候就是了。」卓勇說:「兩個鬼丫頭的確走 上這條路,怎麼一點痕跡都找不到?真急死人。」 「找到蕙芳丫頭,我非要狠狠地揍她一頓不可。」鬼手龍牙癢癢地說:「她一 個人胡來也就罷了,還帶著小孤一起胡搞。」 眾人逐漸超到前面去了,陰差翟陽可聽出一身冷汗。他奈何不了老奸巨猾的鬼 手龍,這些成了精的功臻化境老前輩,經驗與定力,決不是他那些小幻術所能對付 得了的,心中一慌,不但不敢走快,而且走得更慢。最後,折入一條小徑,往荒野 裡一躲,希望等天黑再上路。假使他早早把兩位姑娘送到,兩位姑娘凶多吉少。鬼 手龍也被阻在煙陣外,不得其門而入。天一黑,眾人更不敢妄動,只能在鄴鎮等候 天亮。 河灣靜悄悄,附近是數十年來無人敢接近的荒野,草木森森的河岸寸步難行, 十餘里內本來就沒有人煙,誰有閑暇前來尋幽探險? 一個黑影出現在河灣的上游小岡上,繁星滿天,地勢略高,概略可以看到附近 景物的輪廓。 他脫下外袍,露出裡面穿的勁裝,將外袍綑在腰間,劍改繫在背上。從百寶囊 中,取出一件薄薄的絲製軟披風,一面是青底繪灰、綠、白各色扭曲怪異的彩繪線 條。另一面是淡灰和淡綠的大斑紋不規則圖案。最後戴上了鬼怪形的軟頭罩,只露 出五官六個洞孔。 披風一抖,他整個人變了形,再向下一伏,像是形影俱消,他已經成了原地景 物的一部份。 他就是九死一生倖存的逍遙公子,現在,他成了一個變形虫,與上次在下孟鎮 變成螺紋形鬼怪完全不一樣。 變形虫雖然沒有螺紋形鬼怪嚇人,但同樣令人莫測高深,同樣可以收到震懾人 心的魔力。 「現在,復仇的魔鬼,從陰間回到陽世了。」他向死寂的荒野夜空低呼,眼中 反映出夜空的星光,像是肉食獸嗅到血腥時所煥發的光芒,像來自陰曹地府的鬼魂 怨光。 他像個會幻化的幽靈,消失在莽莽荒野中。 離魂門的南宮,是招待外賓的一處隱秘的容院,都是古樸的房舍,稱之為宮名 不符實,與主宅有一段距離,而且設有一些隔離的防險建築物。 慕容門主與宇內一些江湖大豪一樣,對往來的其他大豪懷有戒心,除了真正的 知交之外,從不把具有實力的同道請到主宅安頓。尤其是像威麟堡這種實力更強大 ,行走時帶了一大群爪牙的大豪,一旦安頓在主宅,有如引鬼上門開扉迎虎。 這是黑道人士共有的心態,不足為奇,大豪與大豪之間,只有利害關係,而無 真正的道義交情,儘管口頭上稱兄道弟透著萬分熱誠真摯,內心裡卻爾虞我詐步步 提防意外。 客院的大廳門窗緊閉,絕無任何燈光外洩,廳內燈火明亮,主客雙方似乎不太 融洽,氣氛不佳。 慕容門主夫婦,帶了四位執事人員前來南宮,與佳賓把晤,本來應該賓主盡歡 的,事實似乎正好相反。 范堡主與堡中有頭有臉的人皆在座,愛子范豪與愛女范梅影也在旁侍立。 那位扮莊稼漢的老鄰居陰差翟陽,是唯一的外客,跟在慕容門主的三位執事人 員身旁,在堂下的案桌坐在一起,像個冷眼旁觀客,漠然的神態表明他是個深藏不 露的人,一個傳聞中的走陰人,就是這副德行。 「范兄,不是兄弟不信,而是人言確鑿,事主也指天誓日咬定,兄弟能不懷疑 ?」慕容門主用笑吟吟的態度說話,標準的笑裡藏刀面目:「這也難怪,十餘萬兩 銀子,可買漳河半條河水。我離魂門養有兩百個人,一年的開銷也不過一萬五千兩 左右。」 「慕容兄,兄弟也指天誓日保證,銀票決無其事,那小子信口雌黃,輸急了的 賭混混就是那副德行,這種人的話還能信?」范堡主不安地加以解釋。 「呵呵!范兄,逍遙公子並不是輸家,他跟在諸位後面,像並不太饑餓的狼, 伺機撲噬信心十足的花面老公狼。要不,范兄還用得著請兄弟埋葬他?」 「兄弟不是無力埋葬他,而是他身邊潛伏了一大堆江湖混混很討厭,這些人躲 在一邊來暗的渾水摸魚,兄弟確是窮於應付。仗慕容兄的神威,除去了元凶主惡, 兄弟就可以專心一志收拾那些混蛋了。」范堡主儘量迴避銀票的誘人主題,甚至不 介意對方的冷嘲熱諷。 當然,他心中恨得要死。 「范兄,咱們談的是十餘萬兩銀票的事。」慕容門主緊緊地把主題拖回。 「那是莫須有的事,慕容兄。」范堡主心中恨極,但臉上神色依然不變:「那 小子的金銀,兄弟已隨車馬一併奉送給慕容兄了。」 「范兄,兄弟不是一個貪心的人。」 「慕容兄是有口皆碑的輕財重義朋友。」 「誇獎誇獎。俗語說: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兄弟講仁義,也希望朋友也 能講仁義。從這裡往西北一帶,有幾家大農莊,因欠稅而被督稅沒入田產,毛岡口 村史家,就有一千三百頃地。假使兄弟能有三五萬銀子,可以乘官府拍賣而無人能 買的好機會,買下上萬頃一天也走不完的好地。呵呵!范兄能幫助兄弟完成這心願 ,只要范兄稍稍講仁義,兄弟就安安逸逸過十輩子了。」 「哈哈!慕容門主真會講笑話。」二堡主神劍勞修武忍不住發話了:「沒有人 能安安逸逸過十輩子,連當今的朱家皇帝也如此。」 「朱家萬歲………」 「秦始皇就想活萬歲,但皇朝只傳了兩代。俗語說:衙門錢一蓬煙;生意錢六 十年;田地錢萬萬年。閻知縣的珍寶就是標準的衙門錢,貪黷得來容易,一下子就 人財兩光像一蓬煙。貴地臨漳有幾位靠商經營起家的人,暴起暴落的暴發戶也傳不 到兩代六十年,反而是平平實實不窮也不富的,能保持百年老字號。慕容門主有了 那麼多田地,至於是不是能保有萬萬年,能否十代子孫永享餘蔭,恐怕靠不住,史 大戶就是現成的鏡子。」 「你………」 「貴地是石虎的九華宮舊址,請教,九華宮安在?當年鄴都三城皇畿安在?尊 遠祖燕帝慕容雋、慕容垂,都曾經在此地建都,大燕江山而今安在?所以,擁有太 多的田地也靠不住的,慕容兄。威麟堡雎然不算是威震天下的唯一大堡,畢竟也算 可以號令北地江湖道的一代之豪,決不會因為區區十萬銀子而失信於天下同道。門 主有充裕的時間和人手,去查證此事的真偽………」 「人已經死了,還有甚麼好查證的?」慕容門主冷冷地變了臉:「死無對證, 是嗎?」 「那可不一定哦!」八表天曹接口:「在下孟鎮,在下帶了三個人,配合三位 轉世佛,七人行猝然致命一擊,已鐵定他死了,結果如何?他仍然活著。要不是咱 們感到心中有愧,不願再與他計較,怎會請門主出面與他打交道?門主說他死了, 等明天找出他的屍體之後,再說好不好?生見人死見屍,這時說他死了嫌早了些, 是嗎?」 「他死了與否,對查證銀票的事皆無關宏旨,因為你們否認一切。」慕容門主 冷冷地說:「現在,就有人可以證實這件事。」 「誰能證實?」范堡主問。 「他的兩個侍女小芳小孤。」 「呵呵!主事人侍女的話能作為證據?」范堡主寬心地笑了。 「總算是證,對不對?」 「侍女當然會聽主人的話。」 「但她們的主人不在,所說的話就可信了,范兄不反對在此地大家聽她們的口 供吧?」 「這………」 「把人帶來!」慕容門主不由對方是否同意,下令將人帶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范堡主當然知道會有甚麼結果,逍遙公子本來就咬定他搶走了銀票,侍女的口 供自然與主人相同,這那算是問口供?簡直就是有意折辱他。 「慕容兄,能不能讓兄弟來盤問?」他力圖挽回頹勢,如果由他來盤問,也許 還有轉機。 「會讓范兄問的。」慕容門主技巧地說。 四名大漢,分挾住牛筋索背綑雙手的小芳小孤入廳,往堂下一站,像老鷹抓小 雞。 兩女神色委頓,但毫無懼容。一個看破了生死的人,有勇氣面對死亡災禍。 范梅影一眼便看出張蕙旁的身份,也看出不是那天與小孤搶救逍遙公子的侍女 。那天,扮侍女的是司空碧玉。 「奇怪,逍遙公子到底有多少美麗的侍女?」她向衝霄鳳低聲說:「那是黑衫 客的妹妹,姓張,她怎會屈身成為侍女的?此中大有文章,她與逍遙公子是死對頭 ,真定府有許多人知道這件事………」 「先別管,以後再說。」衝霄鳳阻止她往下說,隨即將她的話低聲轉告掌裡乾 坤方人傑。 「貼身侍女的話,可信度是不容置疑的。」慕容門主一開口就好比給了范堡主 當頭一棒:「現在,我們來聽聽逍遙公子貼身侍女的供詞。小孤。」 「本姑娘在。」小孤勇敢地說。 「你家公子的銀票從何而來的?」 「老太爺是浙東億萬富豪,家公子兄弟兩人,年初第七次遨遊天下時,老太爺 各給銀子三萬六千兩作盤川。」小孤煞有介事侃侃而論:「家公子在蘇州包船二艘 ,搜購蘇杭百貨江南名產,計山珍海錯一百六十擔,巧藝奇珍一千二百六十件,以 偷龍轉鳳手法打通南京工部關節,沿運河直放京都。在京都脫售,共獲銀十八萬六 千兩。由於家公子經常至南海普陀進香,所以對與南海普陀有淵源的五台文殊道場 十分景仰,因此耑程赴五台進香禮佛,沿途豈能擄帶如許巨量金銀?因此共在京都 四大錢莊與及寶泉局,兌換銀票以便攜帶。直至抵達下孟鎮,仍有銀票八張,計銀 十萬零四千兩,存放在八珍箱內。家公子受到無恥的威麟堡凶手擊傷,所有的人皆 出動搶救遠逃,放在客店的金銀車馬行囊,全被威麟堡的凶手搶走了。至於銀票的 下落,只有范堡主才知道:要不可向下手搶劫的人追查,也許有某些貪心鬼見利忘 義吞沒了。」 「這小女人乘機煽風點火。」二堡主神劍勞修武怒叫:「是我帶人到客店,沒 收所有車馬行囊的,八珍箱內只有一些普通首飾,那有甚麼銀票?胡說八道!」 「勞二堡主,第一個到手八珍箱的人是你嗎?」慕容門主問,口氣像是問案的 青天大老爺。 「雖然不是我,但我的人絕對可靠。」勞二堡主斬釘截鐵地說:「而且,搜沒 時我一直在場。」 「是嗎?」 「當然。」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那一個可能?」 「銀票自己飛走了。」 「我明明白白告訴你。」勞二堡主厲聲說:「絕對沒有甚麼銀票,如果真有, 那一定在逍遙公子身上,明天把他的屍體拖出來,搜一搜就明白了。」 兩女駭然一震,如受五雷轟頂。 「你說甚麼?」蕙芳姑娘厲叫。「你家公子已經死了,死在濃煙陣內。」慕容 門主傲然地說:「此地的毒煙陣,足以對付千軍萬馬。明早,就可以把他的屍體拖 出來,你們是沒有指望了,最好見機與本門主合作,本門主答應善待你們………」 「你這天殺的豬狗!」小孤淚下如雨:「你派人將他請來,卻卑鄙無恥地謀殺 他,你………哇………」 她噴出一口鮮血,雙腿發軟。 「你會受到報應的,你會受到報應的………」她振作地重新挺立:「你會…… …」 「啪啪!」挾住她的一名大漢,抽了她兩耳光。 蕙芳姑娘更糟,雙眼一翻,昏厥了。 「我有另一件事問你,閻知縣那筆珍寶,是不是你家公子黑吃黑乘機劫走的? 藏放在何處?」 「呸!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牲!」小孤厲聲咒罵。 「啪啪!」她又挨了兩耳光。 「說!」慕容門主厲喝。 「呸!你………」 「啪啪!」 「招!免得皮肉受苦。」 「呸!畜牲………」 「啪啪!」 范梅影一掌拍在案桌上,倏然站起。 「慕容門主,不要缺少風度做給我們看了。」范梅影沉聲說:「貴門稱離魂, 離魂大法可讓任何人招出十八代祖先的事,所有發生的事故,你們該已完全獲得正 確的口供了。如果認為這樣可以羞辱威麟堡,滅威麟堡的威風,你是打錯主意了, 我就不信邪。」 她大踏步向堂下走,止步轉身冷笑一聲。 「把兩個丫頭帶開。」她一字一吐:「我要向貴門的功臻化境門人挑戰,讓出 地方來施展。」 慕容門主狠盯了范堡主一眼,看出范堡主並沒有喝回愛女的意思。 「范兄的愛女,勇氣可嘉。」慕容門主皮笑肉不笑:「范兄不打算讓令媛放肆 吧?」 「好,這次叫她不要放肆。」范堡主淡淡一笑:「梅影,同來。」 「爹………」 「以後再說。」 「哼!」范梅影極不情願地回座。 慕容門主並不愚蠢,已看出范堡主忍耐已至極限,再一逼,可就不堪收拾了。 「不瞞范兄說。」慕容門主及時改變態度:「這兩個小丫頭很特殊。」 「如何特殊?」范堡主冷冷地問。 「本門的離魂大法,翟老弟的放陰術,可說萬試萬靈,任何人也難脫控制。但 這兩個小丫頭,在神術的催動下,除了不斷呼叫公子爺三個字之外,怎麼問也問不 出第四個字,所以………所以………」 「哦!想不到貴門譽滿天下的離魂大法,也有失靈的時候。」 「唯一的解釋,是兩個小丫頭心目中只有逍遙公子一個人的影象,專注得不為 任何外物所侵擾。」 「范某不懂這些。」 「這是離魂大法的缺點,對付不了單純而精神專注的赤子。所以,兄弟希望用 平常的手段問明底細。」 「對,慕容兄的事,兄弟無權干預。」 「范兄有權干預的,難道范兄不想知道閻知府珍寶的下落?除非………除非… ……」 「除非甚麼?」 「除非珍寶確被范兄取走了。」 「哼!要聽兄弟的意見嗎?」 「願聞高論。」 「把她們剝光吊起來問,萬試萬靈。」 「可是………你我的身份………」 「不允許這樣做?」 「是呀。」 「小犬綽號稱花花太歲,他對向女人問口供素有專家之稱,何不讓小犬一試? 」 「這………」 「慕容兄真認為那筆珍寶是兄弟獲得了?」 「兄弟不能不懷疑。不過,我相信令郎能套出口供,也許其中另有隱情,我信 得過令郎不會隱瞞甚麼,因為兄弟打算等令郎問過之後,再向令郎詢問一些細節, 范兄不會反對吧?」小孤小芳單純專情,離魂大法無功,花花太歲可不單純,決難 抗拒離魂大法。慕容門主的意思極為明顯,要從范少堡主處間接取得口供。 「好吧,兄弟決不反對。」范堡主心中無鬼,情勢也不允許他反對,只好乾脆 地答應了。 「范少堡主,你可以帶走她們了。」慕容門主向范少堡主曖昧地邪笑。 「小姪不會讓門主失望的。」范豪欣然下堂,示意四大漢帶人往內室。 「我有些疑問,先要問問。」范梅影向乃父低聲說,先一步進入後堂。 「咱們沏壺好茶,談談江湖大勢,順便等口供。」慕容門主不打算離開:「來 人哪!備茶。」 客院有不少客房,有些併在一起;有些像是獨院;有些是深藏堂奧內的靜室; 有些可供攜眷棲息附有小院;有些………總之,各式各樣的客人,就有各式各樣的 客房,身份地位是決定的因素。 范少堡主沾了乃父江湖大豪的光,他的客房設備相當相完善,位於范堡主客房 的東首,中間隔了一座相當寬的天井,天井其實是供賓客自派警衛以防意外的地方 ,警衛可有效地阻止外人進出。 天井沒懸有照明燈籠,所有的房舍各處皆看不見燈光,賓客必須將門窗緊閉, 防止燈火吸引前來幻境窺探的人,防意如繩,離魂門能有今天的神秘局面,不是偶 然的,天一黑,外面的人絕對看不見燈火。 天井裡,就有兩個威麟堡的龍衛擔任警衛。 按理,警衛是沒有必要的,魔域幻境外圍內部,都設有不少可怕的機關、削器 、奇門大陣,再加上伏哨、暗樁、巡邏,進入的路又少,可說萬分安全,那需要賓 客自派警衛? 但在范堡主來說,不派警衛等於是縛住了手腳,掩住了耳目,何況他對離魂門 懷有戒心;利害結合的梟雄對任何人都懷有戒心。 當范少堡主兄妹,偕同四大漢將兩位姑娘押到,天井的兩個龍衛少不了被打擾 分心,沒留意有其他的人從廂房暗影下,沿壁根悄然接近。 即使不分心,也不易發現,因為接近的人沒具有人形,移動緩慢不易發覺。 四大漢隨即出室,兩龍衛本能地離開原位,站在一起低聲交談,互相猜測發生 了甚麼事故,討論押送給少堡主的兩個女人是誰,也就忽略了監視區的動靜。 四大漢在室外等了片刻,互相低聲商量,最後留下了兩個人,似乎覺得沒有全 部在這裡等候的必要。 「喂!是怎麼一回事?老兄?」一名龍衛移過來問。四大漢是離魂門的人,所 以打招呼時,語氣並不顯得熱絡,甚至有輕視的成份。 「你老兄何不進去問?」大漢之一也冷冷地答。 「進去問?別開玩笑,誰有膽量擅入少堡主的房?」 「你們很怕你們的少堡主?」 「你老兄不怕你們的門主?」 半斤八兩,雙方就在室門外你嘲我諷,忘了自己的職責,忘了警衛不可隨意移 動的禁忌。死神的魔手,正徐徐向他們伸過來。范梅影揪住了張蕙芳的衣頒,把她 壓在床尾欄上。她已經甦醒,欲哭無淚,她也不想哭,鳳目中放射出怨毒的火花, 銀牙咬得死緊。聽說逍遙公子死了,她的身心也跟著死了,剩下的只有刻骨的仇恨 之火。 「你不是逍遙公子的侍女。」范梅影凶狠地說:「你是黑衫客的妹妹,你們之 間有仇恨,為何你變成他的侍女了?快從實招來。」 「呸!」她噴出一口吐沬。 范梅影對她的怨毒眼神懷有戒心,總算夠機警夠迅疾,反應超人,扭轉身避過 吐沬。 「劈啪啪………」四耳光把她打得口角溢血。 「你不要逞強。」范梅影厲聲說:「你會招的,你知道我哥哥花花太歲綽號的 由來嗎?他會讓你乖乖地招出一切,你不要敬酒不喝喝罰酒,他不是一個憐香惜玉 的太歲,早些招供免得吃苦頭。說!」 「呸!」她噴出一口血水,是噴散的。 范梅影早有提防,把她推向一側,反應比她快,血水噴偏了。 「妹妹,你走。」范少堡主架住了范梅影再抽耳光的手:「你別在這裡磚事, 我會問出口供來的。」 「不!我………」 「你不走,我可不理你了,你敢留才有鬼。」范少堡主一面說,一面拖起小孤 。 嗤一聲裂帛響,小孤的外裳被撕破了,胸圍子外露。 范梅影啐了一聲,奪門而走。 范少堡主嘿嘿獰笑,手搭上了小孤的胸圍子上端。 「對付頑強的,不服貼的女人。」范少堡主得意地說:「本少堡主有一套最靈 光的手段………」 張蕙芳突然從床上挺身而起,一胸飛踹。她雙手被牛筋索綑住用不上勁,雙腳 的勁道仍在,這一腳已用足了全力,非同小可。 小孤的雙腳也可以發威,也同時蹬向范少堡主的下陰要害。 如果對付一流高手,兩女的貼身用腳猝然攻擊,必定腳出人倒。但范少堡主是 特等的高手,結果可想而知。 砰一聲大震,首先被摔翻在門下的是張蕙芳。接著,小孤被拋落在窗下。 一陣痛打,兩女成了范少堡主練拳的沙囊。 最後四五掌重擊,張蕙芳終於無法再站起,摔倒在壁角下。她覺得,自己一身 骨頭正在崩散,肌肉正在撕裂,五臟六腑正在腐爛,眼前難辨景物,胸口自己從口 中流溢出來的鮮血班班刺目,疼痛感像山岳般壓垮了她,氣機正瀕臨枯竭窒息的境 界。 「公子………」她朦朧中含糊地呼喚,意識逐漸糢糊。 「劈啪!」范少堡主將行將昏迷的小孤仰抵在床口,兩耳光把她打醒。 「女人,你服不服貼?服不服貼………」范少堡主抓住她的雙肩不住搖晃:「 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在我花花太歲手中敢有絲毫拂逆。這是第一步,第二步你將生 死兩難,服不服貼?」 小孤突然悽厲地怪笑,她那又青又腫的臉笑起來,真有令人毛骨聳然的力量。 她已經不再是秀逸的小姑娘,而是像貌猙獰的女鬼。 「你笑甚麼?」范少堡主抓住她一團糟的頭髮厲聲問。 「我………我笑………是………是因為我看到了辣手仙娘那………那些人的… ……的鬼……。魂………」她含糊地說。 「鬼魂?你沒死,我不要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要你恥辱地活著………」 「你休想,你………你也活不了多久,公子爺會………會找你,像………像屠 殺辣手仙娘那些人一………一樣,把………把你們屠………屠光………」 「那雜種已經死了,你還妄想他………」 「他死………死不了的,我………我對他有………有至死不渝的信心。我…… …我告訴你,你………你可以像………像個男子漢一樣,光………光明正大像英雄 一樣殺死我,但你這………這樣侮辱我,他不會饒恕你,他………他最恨你……… 你們這種畜………畜牲一樣的人………」 「啪啪!」范少堡主兩耳光把她擊倒,咬牙切齒抽開她的腰帶,開始將她的雙 腳,分別綁在兩端的床腳拉緊,她再也動彈不得。 「我要你哭泣著求我,你將生死兩難。」范少堡主像是瘋了:「我要摧毀你的 身心,讓你知道必須卑下地活,必須………」 剛拉斷血跡斑斑的胸圍子繫帶,腰脊便挨了一記重擊,脊骨受制,全身失去控 制能力,伏倒在小孤身上。 「是誰………」范少堡主狂叫。 「公子爺………」小孤聲嘶力竭地哀叫,驀爾昏厥。 「砰!」范少堡主被摔倒在床下腳下,這才看清房中多了一個鬼怪樣的人。 「你………」范少堡主厲叫。 「逍遙公子的鬼魂。」鬼怪一樣的人陰森森地說:「你不是說我已經死了嗎? 」 「啊………」范少堡主狂叫,希望能有人聽到趕來救應。 「你叫吧!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後院客室一共七名明暗警衛,已經沒 有一個活的。房外的四個,正在攜手結伴奔向黃泉路。前廳,茶興正濃,你那些長 輩親朋們,正在眼巴巴等候你送口供呢。」逍遙公子一面替小孤解綁一面說,將一 些藥末度入身心皆瘁的小孤口中。 「你這可愛又可憐的丫頭。」他將正在甦醒的小孤孢入懷中,酸楚地說:「你 知道我好心疼嗎?你………」 「爺………」小孤大叫一聲,再次昏厥。 蕙芳姑娘昏昏沉沉地向前循聲爬來,她並沒看到逍遙公子。 「小孤妹,小………孤………」她終於也昏厥了。 逍遙公子將小孤負在背上,用腰帶揹好,抱起了蕙芳,舉步向房門走。 「現在我不殺你。」他轉身向絕望地揮動兩手的范少堡主說:「留你這花花太 歲活現世。勞駕轉告你爹和慕容門主,我給他們一次贖罪的機會,兩位姑娘仍然健 在,所以我大發慈悲,除了令尊必須把我的銀票車馬金銀行囊,全部奉還之外,每 人必須交出十萬銀子贖罪,送交彰德、衛輝兩府救災。你們所賺的血腥錢,用來救 災是唯一不傷天理的用途。記住:我給你們三天工夫,金銀物品大後天午正,必須 送到客店。」 「解我的身柱穴………」范少堡主狂叫。 人已經走了,房門大開燈光外洩。 冀州客棧人心惶惶,氣氛緊張,膽小的旅客紛紛遷地為良,住客走掉了一半。 逍遙公子很大方,乾脆包下了一座跨院。 三天的期限過了一天,風雨欲來的氣氛,敏感的人已可以感覺出來了,雖則表 面上平靜無事。 魔域幻境遠在四十里外,府城當然不知道該地的動靜,有三天工夫,是和是戰 ,都有充裕的時間準備,逍遙公子開出的條件並不苛。 假使威麟堡的人要撤走,三天足以遠出真定府以北,快馬加鞭往威麟堡趕,還 來得及動員所有的人力物力死守,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總比在魔域幻境決戰強十倍 。 問題是,如果逍遙公子跟在後面,半途期限一到就動手報復,豈不糟了?聰明 人決不在不預期的地方,受到強大對手的攻擊。 魔域幻境日夜趕工,增加許多機關埋伏。這裡是離魂門主的山門所在地,當然 不能像范堡主一樣可以任意離開,有三天的時間加強戒備,慕容門主有破釜沉舟的 決心,門下弟子也信心十足。 因此,范堡主留了下來,同仇敵愾聯手作孤注一擲。 客棧是人人可來的地方,但包下了的跨院例外,店伙有權阻止其他的客人亂闖 ,只有負責照料的店伙可以自由出入。 兩位店伙在院門口,擋住了三位來勢洶洶的美麗母大虫,臉上變了顏色。 「請姑娘們不要亂闖。」那位年長些的店伙陪笑說:「喬公子帶有女眷,包下 了這座客院,已經吩咐下來,不許外人打擾。姑娘如果請見,小的替姑娘通報…… …」 「你給我走開!」領頭的范梅影不耐地說:「這裡沒有你的事。」 她身後的兩個鳳衛鳳目一挑,便待動手揍人。 院子裡出現甘鋒的妻子古媚,冷哼了一聲。 「你們別管。」古媚撣手示意要店伙雛開:「她們來送死的,不需貴店收屍。 」 「你不要說話損人,你還不是本姑娘的敵手。」范梅影直往裡闖,進入院子: 「我要和喬公子講理,你不要逞能攔阻我。」 「奇聞,你是來講理的?」古媚迎面攔住去路:「上次你們七個人講理,卑鄙 地同時出手襲擊,這就是你范家講理的手段。也許我真的武功不是你的敵手,但不 甘菲薄,也有阻止你的責任,你就拔劍闖吧!宰了我你再吹牛並未為晚。」 「讓路!」范梅影沉叱,欺上伸手便撥。 雙方都身懷絕學,這一掌撥出必定神功默運,決不是信手揮出趕人,而是無畏 地強行進逼,表面上看不出勁道,骨子裡力道如山。 古媚如果真的藝不如人,怎會出面攔阻?范梅影如果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就不 敢小看她了。 她的丈夫甘鋒,是一度名震武林的劍術名家魔劍甘百霸,名頭並不比濁世威麟 差多少,她的武功怎會差? 「滾出去!」她也挫身出掌斜撥。 同一手勢,同一招式,噗一聲響,一雙小臂交叉接實,驀地勁流爆發,一觸即 分。 兩人的馬步同被撼動,同向側急移。 古媚多移了一步,腳下一亂。內功對內功,功深者勝;密宗苦行禪功稍勝一分 ,威麟堡絕學果然不凡。 范梅影也心中暗驚,似難相信古媚能接下一撥,一個女僕已經如此高明,難怪 逍遙公子敢同向威麟堡離魂門挑戰。 「很不錯。」古媚定下心神說,手按上了劍靶:「五台密宗苦行禪功,果然不 愧稱佛門至寶之一。現在,你我在劍上放手一搏。」 「有何不可?」范梅影也想用劍行雷霆一擊:「本姑娘不想耽擱正事。」 雙劍同時出鞘,吸口氣功行百脈。 院廳踱出青衫飄飄,神態雍容的逍遙公子。 「甘嫂,你沒有她陰險,不宜和她光明正大拚搏。」逍遙公子一面接近一面說 :「她會在交手中洩放空靈香,會出其不意發射藏有毒針的小法輪,吃虧的一定是 你,你別忘了我兩次上了她的當吧?請退下。」 「我也準備給她一把問心針呢。」古媚說,但順從地收劍退走,退入院廳不見 了。 「我知道你不會躲著不出來。」范梅影收劍,臉上居然湧現一抹微笑:「你我 都是黑道人,拚搏時沒有甚麼道義好講,誰能一舉擊倒對方,誰就是強者,用何種 手段都是正當的,不然怎配稱黑道梟雄而不稱英雄?」 「你真可以取代無情花的地位。」逍遙公子嘲弄地說:「那鬼女人也不斷地暗 算我。天殺的!你們黑道女人都是這麼陰險的?記得第一次碰頭,你就是這副笑吟 吟拋媚眼賣弄風情的德行,暗中洩了一把空靈香,喂!香藥捏破了沒有?」 「可一不可再,這次保證不使用空靈香。」 「呵呵!好現象。你要找我?」 「是的,來………」 「來送銀子的?」 「見你的大頭鬼!我是來找你講理的。」范梅影瞪了他一眼。生得美的姑娘們 ,即使發怒也另有一種吸引人的美,瞪眼也不例外。 「講理?好哇!我是一個喜歡講理的人。你講吧!我不相信你范家追我追到下 孟鎮,搶走我所有的金銀車馬行囊,和十餘萬兩銀票,還能講出理由來。」 「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嗎?」 「哈哈!男子漢大丈夫不是自己可以自封的。我,逍遙公子就是逍遙公子。連 阿貓阿狗都會厚著臉皮,拍胸膛自稱是男子漢大丈夫,你老爹,你哥哥,甚至那一 門之主慕容卓彥,都用特大的嗓門說自己是男子漢大丈夫,其實,卻全是些狗屁不 值的下三濫。」 「你………」 「我知道你話中的用意。」逍遙公子也笑容可掬:「就算我真是男子漢大丈夫 吧!但衝十餘萬兩銀子份上,我也只好硬著頭皮否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銀子畢竟 是天下間最迷人,最可愛,最令人利令智昏的寶貝,我寧可要十餘萬兩銀子,而不 要做男子漢大丈夫。」 「該死的!你這是潑賴行當。」范梅影見笑臉無效,改用惡語相對:「你那有 甚麼十餘萬銀票?你………」 「京都四大錢莊,官府的寶泉局,都可以保證我有這麼多銀票;衛輝府城二十 多萬人,都可以證明我逍遙公子是出手萬金的慷慨有錢公子爺。」 「你………」 「你否認沒有用,理也講不通。姑娘,趕快回去。」 「我回去?」 「是啊!回去催你老爹好好準備,已經過了一天,兩天工夫籌十萬銀子救災, 可不是容易的事。我那十餘萬銀票還在吧?希望你老爹不糊塗,沒派人偷偷送回威 麟堡收藏,我可不想到貴堡去搜出來,麻煩愈少愈好。」 「你這天殺的!十萬銀子救災?你少做夢………」 「做不做夢,那是我的事。我的夢通常都是好的,夢中有金銀有美女。相信令 尊的夢,一定是惡夢連連;做多了虧心事的人,通常會做惡夢的。沒有十萬銀子捐 出來救災,哼!」 「該死!你以為我爹身邊會帶有那麼多銀子嗎?」 「當然不會有那麼多,你們共有三輛車,十萬兩銀子重有六千多斤,你們那種 華麗輕車怎麼帶?」 「你既然知道我們沒帶………」 「令尊不會向離魂門慕容門主借呀?」逍遙公子笑吟吟地說:「離魂門這些下 五門的賤賊胚,在天下各地裝神弄鬼,使用五鬼搬運,驅魂役煞,專向大戶下手, 有時為了永除後患雞犬不留,一年下來即使不獲百萬血腥錢,三二十萬只多不少, 五十年的積聚,想想看該有多少?他那地底迷宮裡,金銀堆積如山,令尊向他借一 二十萬,給他兩分利息,他能不借?他不怕你威麟堡敢賴他的債。」 「你是見了鬼啦,慕容門主如果聚有那麼多金銀,他會收家父從你手中弄到的 幾百兩金銀?」 「這你就不懂了,小姑娘,一兩銀子也會讓人打破頭,幾千兩銀子誰肯不要? 而且,慕容門主也和你爹一樣,犯了同樣的嚴重錯誤。」 「你是說………」 「他認為可以輕而易舉吃定了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收了我的魂。那天我要是 不去赴約,他就會驅魂役煞前來收拾我所有的人,所以我聰明,放心大膽前往赴會 。冒險是值得的,他那魔域幻境言過其實,我可以大搖大擺出入,加入無人之境, 我已經證明給你們看了,他已經無所依恃,所以才要你來講理,分我的心。」 「是我自己要來的。」范梅影神色一變,變得嬌怯怯可憐生的低姿勢:「說實 話,家父的確對你懷有戒心。我願意認錯向你道歉,家父也願意退回你的車馬金銀 ,大家當面說開了,化敵為友豈不皆大歡喜?喬公子,冤家宜解不宜結………」 「我並不希望結冤家,是你們把我逼得上天無路的。假使令尊有意和解,去告 訴他,先把我的車馬金銀和銀票奉還,再談其他。」 「喬公子,你不要再逼我好不好?你那有甚麼銀票?就算有,家父的確不曾見 過………」 「你又不是令尊,怎知道他不曾見過?你走吧!你還不夠談的份量。」 「我和你談交換條件。」范梅影大聲說。 「交換條件?」逍遙公子一怔。 「不錯。」 「把威麟堡作抵押?」逍遙公子會錯了意。 「不,我。」 「你?你怎麼啦?」 「我做你的奴婢。」范梅影居然臉都不紅:「黑衫客的妹妹本來也是你的死對 頭,她能做你忠心耿耿的侍女,我也能。」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我的天!你把我逍遙公子看成甚麼人?收集美女的風流公子?」逍遙公子苦 笑:「我可沒有這種胃口。你真該去找品花、點翠兩位公子的,他兩位才有這種嗜 好,你找錯人了。」 「你………你拒絕了?」 「我當然拒絕,我敢把你這條毒蛇常在身邊當侍女使喚?」逍遙公子大聲說: 「山西河南陝西,都在鬧旱災。欽差們日夜不斷逼稅,陝西的欽差叫梁剝皮,山東 的欽差叫馬閻王,破家的人千門萬戶。十萬兩銀子,我可以買幾千個十五六歲的美 麗可愛小姑娘,可不要你這種天生媚骨又陰險又強悍的………」 「我給你拚了!」范梅影尖叫,左手一抖,右手同時拔劍出鞘,閃身側撲。 左手暗藏的三只法輪,發出令人目眩的閃光,帶起凜凜風吼,成品字形劈面飛 旋而出。 相距僅丈餘,理該輪現人倒。 「叮叮叮叮………」一陣清脆的金鳴震耳,一叢鐵蓮子把三只法輪打得停頓、 翻騰。 輪裂,針落。 「好神奧的雨打殘花手法!」院門外出現的千幻劍和六合潛龍同聲喝采。 擊中的機會,不會超過萬分之一,相距太近,雙方的暗器皆快得肉眼難辨。法 輪飛出形成一線,鐵蓮子的點只有小手指大小,點與線接觸的可能性太少太少了, 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本來想隨法輪撲上的范梅影,僵在一旁目定口呆。 「甚麼人?」兩鳳衛擋住了要進門的兩位老英雄。 「看熱鬧的人。」六合潛龍笑嘻嘻地說。 「不許進來。」 「好吧!不進就不進。」六合潛龍不以為逆:「喂!喬公子,四面全清,旅客 都打發走了。」 「謝啦!老前輩。」逍遙公子含笑道謝:「這就不至於波及無辜,晚輩放心了 。」 「不謝不謝。呵呵!跑跑腿的小事,算不了甚麼。喂!準備好酒,咱們晚上喝 兩杯,晚上見。」 「晚上見。」 范梅影不死心,猛地衝上就是一劍,功貫劍尖迅疾如電,一招平常的穿針引線 在她手中發出,成了可怕的致命一擊。 「錚!」一顆鐵蓮子在劍尖前炸裂,爆出了火星。 又是不可能的現象,劍尖決不可能擊裂鐵蓮子。 大袖一揮,捲住了劍身。 「好精純的苦行禪功馭劍。」逍遙公子喝采:「你這一劍可以絕壁穿銅,果真 心狠手辣。假以時日,你將是武林第一位殺人如麻的女魔頭。」 一聲嬌叱,范梅影全力撤劍。 劍絲紋不動,逍遙公子的大袖似乎像是萬斤大鐵鉗,鉗住了劍像是鑄成一體了 。 兩鳳衛大吃一驚,揮劍上前救應。 廂廊跳出甘鋒和卓勇,一劍一刀映日生光。 「我來收拾這些潑婦。」甘鋒怒叫,飛躍而至。 劍光撤出如幕,光幕一沉,風吼驟發,勢若崩山。 兩鳳衛大吃一驚,撤劍疾退,覺得劍失去控制,無法阻擋排空而至的光幕,除 了急退別無他途,起劍封架將是死路一條。退出丈外,仍感到澈骨奇寒的劍氣依然 逼人膚髮,驚出一身香汗。 威麟堡的龍衛鳳衛極負盛名,一照面便被人逼退得未曾有。 甘鋒並沒乘勢追擊,劍垂身側冷冷一笑。 「如果不是在客店,在下必定殺掉你們。」甘鋒眼中有濃濃的殺機:「下次你 們這些爪牙,最好離開在下遠一點,記住了。」 卓勇在一旁橫刀而立,躍然欲動。 「你的魔劍,我的魅刀。」卓勇洪亮的大嗓門聲震耳膜:「等到了威麟堡,再 讓他們見識見識。」 兩鳳衛心驚膽跳,進退兩難。 范梅影雙手運劍,馬步漸沉,臉色不正常,呼吸已呈現不穩。 逍遙公子表面上是以袖捲住了劍,其實手已扣牢了劍身,雙方以深厚的內功, 較上了真才實學。 范梅影的修為,其實比行屍淺得多,行屍在逍遙公子手下較內力,幾乎氣散功 消僵屍功解體,修為相去懸殊,結果不問可知。 她想放手,已經不可能了。 「你是個不自量力的人。」逍遙公子停止增加壓力:「早晚會得到悲慘的下場 ,要挽救這種可悲的結果,唯一的辦法是毀你的氣機,做一個平凡的女人,也許還 有好結果,可惜我不是一個救世的人,你走吧!」 身形疾退八尺,范梅影幾乎挫身跌倒。 「你不會成功的。」范梅影鐵青著臉說:「甚至,你連車馬金銀都收不回來。 十萬銀子救災?你少做清秋大夢,你將一文也得不到,連命都會送掉。」 「當我決定進行某一件事時,我會把各種可能的結果計算在內,包括把命送掉 。」逍遙公子泰然地說:「即使送命的成算甚大,我也會進行到底,所以不勞耽心 ,替令尊耽心吧!姑娘。」 范梅影收劍轉身,領了兩鳳衛狼狽而走。 她本來就知道勝算有限,所以並不因敗在逍遙公子手下而沮喪,沮喪的是逍遙 公子對她的花容月貌毫不介意,她往昔所碰上的年輕英雄好漢,那一個不像捧鳳凰 似的奉承她讚美她? 甚至在她萬般無奈提出甘願做侍女的要求,也受到斷然的無情拒絕,這不啻把 她當成無足輕重的人,比張蕙芳都不如,嚴重打擊她的自尊和自信,委實令她羞憤 難當,她認為自己比張蕙芳美一百倍,武功也高明一百倍,那能比? 可是………她真恨不得把逍遙公子剁碎,才消心頭之恨,天下間竟然有這種不 知好歹的男人! 恨恨地踏出冀州客棧的店門,劈面碰上了不起眼的六合潛龍。 她不認識這位名震江湖的老怪傑,不知即不怕。 「你是逍遙公子的朋友?」她氣勢洶洶地質問,以為找到發洩羞憤的對象了。 「不是。」六合潛龍瞇著老怪眼怪笑:「朋友有多種,有知交好友;有酒肉朋 友;有神交道友;有………」 「少給我敷衍………」 「咦!小姑娘,你這麼凶幹嗎呀?我老人家不是逍遙公子的朋友不算犯法吧? 」 「你………」她向前逼近:「我親眼看見你向他………」 「我老人家與逍遙公子不是朋友並不假,與他打招呼約定喝老酒也不假,但死 對頭有時候也會在一起談風花雪月,也會在一起喝老酒,犯不著少見多怪是不是? 」 「你到底………」 「我在城內城外,勸阻一些不明真象,或者被人慫恿唆使,趕來管閑事的人, 勸他們明辨是非,脫身事外不要淌這一窩子渾水。江湖上恩恩怨怨牽纏不清,是是 非非永無窮盡,一旦捲進去,假使站在有理的一方倒還罷了,不然就會斷送一世名 聲;而世間的是非,是很難一看便明的。所以,我老人家不是當事人逍遙公子的朋 友,而是一個走在中間稍有些偏向的冷眼旁觀者,所以會找逍遙公子喝酒,但並不 表示我會幫助他。」 「原來我爹的一些朋友,一直不見趕來………」 「他們不來了,小姑娘。像避瘟疫似的,避得愈遠愈好,有些避得慢的人,遭 遇很不幸呢!」 「怎麼不幸?」 「當然是死的死,傷的傷啦!」 「是你在………」 「我?你看我這把老鬼頭,還能操刀握劍與人拚老命嗎?逍遙公子的一些神交 同道,比我老人家強上千百倍,他們只要認出一個對頭,就毫不遲疑明暗一齊來, 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真可怕。小姑娘,不要亂跑,真要碰上這些人,你即使有天大 的本事也是枉然。哈哈!我老人家說得太多了,真是人愈老愈嘮叨,要不得,走也 。」 說走便走,像一陣風,眨眼便到了街心,再一眨眼便消失在人叢裡。 范梅影突然打一冷戰,大太陽下她突然覺得身上好冷,有毛髮森立的感覺。 假使走在街上,有人從她背後給她一鏢,或者捅上一刀,或者……… 似乎,在樹下照料坐騎的兩個大漢,就是那些人中的兩個,不然為何用那種怪 怪的眼神瞟她? 「快走,我們得趕回鄴鎮。」她悚然向兩鳳衛說:「不要走大街,小心身後。 」甘鋒夫妻倆兼管膳食,由甘鋒出面與店廚打交道。甘鋒是老江湖,下五門的伎倆 他一清二楚,凡事小心,他親自在廚房,監督店伙準備茶水。離魂門是地頭蛇,派 人混在店中弄鬼輕而易舉,小心撐得萬年船,食物茶水他必須恭親監督。 他跟在店伙後面,店伙提著大茶壺和茶具,沿走道走向院廊。 剛要轉過廊門,一名店伙匆匆擦身而過。 他突然感到後腰有物輕觸了一下,警覺地急速轉身回顧。那位店伙已經到了三 丈外,頭也不回匆匆折入另一條廂房的走道。 他暗笑自己庸人自擾,重新轉身舉步跟上店伙,接著心中一動,反手一摸,摸 到後腰帶上的一角紙摺方勝,吃了一驚。 居然有人在他時時警覺,嚴加提防意外的時候,將一角方勝塞在他的腰帶上, 假使是一把刀………他真的驚出一身冷汗。 「我是愈來愈不中用了。」他搖頭苦笑。 一面走,他一面打開紙方勝。紙上寫了字,甚至畫了簡單的圖。 「難怪。」他笑了:「無影刀名不虛傳,如果他要殺我,可說易如反掌,他那 掌心藏刀的手的確可怕。」安陽河在城北四里左右,安陽大石橋十分壯觀。沿河岸 上行約兩里左右,河岸旁建了一座五丈見方的石砌土台,高不過兩丈,上面建了一 座小亭。 這就是有名的會盟台,據說是楚霸王與秦將章邯會盟的地方。其實河床十年八 年就移動一次,每一次大水災就挪北或移南,台坍了又建,建了又坍,誰也不知道 原來的會盟台在何處。 以官道來說,原來就經過這裡,安陽石橋(鯨背橋)建成,官道也就東移了兩 里左右。 再往西,是一片荒野,土罔上是一處墳場,大白楊林的西南,建了四座茅屋。 逍遙公子出現在第一座茅屋東面不遠處,將畫了草圖的一張信箋校對了一遍, 確定是要找的地方,這才把信箋撕成碎屑塞入泥縫裡掩埋。 四座茅屋簡陋、窄小,不像是住宅,原來是供守墳人暫住的棲身所。有些大戶 雇人守墳,但並非天天鄱在守。 他揹著手,在每一間柴門緊閉的茅屋前走了一趟,最後在第二座茅屋前停步, 伸手試推簡陋的柴門。 門沒上閂,推開了一條縫。他連一眼也沒看,退後丈餘揹手相候。 不見人跡,大概這裡許久沒有人來借住了。 久久,毫無動靜。 這裡並不寂靜,風掠過白楊林,又大又厚的白楊葉發出陣陣劈啪聲,風時徐時 急,響聲也就時輕時重。如果在夜間,真像有人在拍手,所以白楊樹也叫鬼拍手。 河上空,有飛禽的叫聲。遠處荒野裡,間或傳來野犬的吠號。 終於,他徐徐轉身。 「算算閣下也該出來了。」他冷冷地說:「茅屋裡的禁制,暴露了閣下的行藏 。」 一株三人合抱大的白楊樹後面,移出陰差翟陽,仍是土莊稼漢打扮,但脅下掛 了一只大乾坤袋,手中有一根棗木手杖。 「喬公子,在下不得不佩服閣下神通廣大,居然知道在下躲在此地,在下真該 遠走高飛的。」 「你的確很聰明,反而跑來府城附近躲藏。閣下如果遠走高飛,恐怕早就被殺 死了,飛不了的。」 「好像閣下只有一個人來。」陰差翟陽獰笑。 「嫌少了嗎?」 「是的,在下實在感到憤怒。」 「呵呵!憤怒?憤怒的該是我。」 「你單人獨劍便大搖大擺闖來了,分明沒把我當成人物看,難道我不該憤怒? 」 「哦!你是個人物嗎?我那兩位小侍女,你並沒給她們有和你公平一拚的機會 ,使用一些小邪術便想成為人物,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昨天晚上我救回侍女 ,出入魔域幻境來去自如,你便知道禍闖大了,離魂門保護不了你,所以你聰明地 找地方躲禍避災,這也配稱人物嗎?別笑死人了,閣下。」 「慕容門主已經查出來了,你是從河灣那條唯一安全通道潛入的,並非你有飛 天遁地的能耐。」 「那條安全通道一點也不安全,路中沒設有機關,路旁有,便於好朋友往來。 而所派的伏樁,比其他地方多一倍。慕容門主往自己臉上貼金遮醜,你真相信?」 「不談慕容門主的事,談現在的情勢,你一個人來,委實失策。」 「我逍遙公子很少有失策的時候。」 「哼!少吹大氣,你知道在下的綽號叫陰差。」 「對,陰差,傳說中的走陰人,溝通陰司陽世的靈媒。你的放陰術據說十分高 明,可以讓事主直接與鬼魂打交道,對不對?」 「當然這是愚弄外行的小法術………」 「不,這應該算是真才實學,一種玄之又玄的役神學問。比方說,你只要在自 己身上行起法來,你就會不怕刀砍劍劈,出火入水毫髮不傷,力大無窮可以降龍伏 虎。但缺點是靈智不夠清明,時限一過,你就會一兩天委頓不堪,像是大病了一場 。至於其他的移神、放陰、役鬼………對我這種人毫無用處,我修煉的是昊天無極 大法,神藏於芥子,魄彌漫放八極,任何外魔無形能附,無隙可尋。所以,不要班 門弄斧,把你的通靈大法施展出來吧!我的劍如果砍不下你的頭,算我逍遙公子栽 了。」 「哼!你像個練了昊天無極大法的人嗎?不會是從娘胎裡練起的吧?你有多大 年紀了?」 「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曉。準備吧!我給你行法的充裕時間,以表我對一個真正 敵手的尊敬。」 通靈大法性質與催眠術相差不遠,是一種強化精神與意志的玄之又玄秘術,通 常只能役使別人,只有已獲其中三昧的人才能在自己身上施法。巫道中那些跳神的 人,就是通靈大法的被役者,刀砍火燒夷然無損,神乎其神令人莫測高深。 這種法最大的缺憾,是必須有充裕的時間行法施術。 其實練先天氣功的人也有此缺點,只有火候已修至純青境界的人,才能神意一 動立即功發全身。 因此那些火候不夠的人,必須要有時間聚氣行功,這期間很可能被一個莽夫一 棍子打死。 行家的口吻,讓陰差翟陽心中不寧。 「在下卻是不信。」陰差翟陽口氣外強中乾:「你也未免太小看在下了,哼! 」 「信不信當堂分曉,行法吧!閣下。」 陰差翟陽將棗木手杖往地上一插,一拉馬步,雙手在身前舞動,雙目緊閉,口 中唸唸有詞,聲浪逐漸提高,雙手的揮舞劃動也逐漸加快,片刻,全身的肌肉開始 抽動,繃緊。 驀地一聲沉喝,雙目突張,似乎雙睛有火焰閃動,十個指頭像十只強勁的鐵鉤 。 逍遙公子留意對方的行法舉動,他把陰差看成勁敵,因此就疏忽了其他的意外 變化。 他深深吸入一口長氣,一拉馬步氣納丹田。這是他所知的最強勁的敵手,身懷 秘學奇技的難測強敵,豈能大意? 因此他要用昊天無極大法,作生死存亡的拚搏。 這瞬間,突變驟生。 陰差翟陽口中,發出奇怪的、似乎不屬於陽世的颯颯啾啾異鳴。 他功行將發,手剛移向劍靶。 四周的地面浮土翻裂,出現五具棺木,五塊棺蓋突然飛起,以奇速向他集中飛 撞,陰風厲號,走石飛沙,似乎天地在這瞬間驟然變了,日色無光像是到了傳說中 的陰曹世界。 變化太突然,他大吃一驚,措手不及,來不及拔劍應變,大吼一聲,衣袍倏然 外張,雙手一張之下,人突然向下一挫,狂風怒號陰氣澎湃中,他的身影突然幻滅 了。 「轟隆………」五塊棺蓋就在他幻滅的同一剎那聚合,綠色的燐火爆散成千萬 流螢,隨罡風陰氣佈漫在十丈方圓的空間內。 棺蓋回飛,而五具棺木中,飛起的五個怪異的女屍,出現在北面外圍。 他的身影,恰好在該地幻現。這是說,五女屍是跟著他移動的,棺蓋是受無知 的力量所驅動,不能應付意外的變化,女屍則修至通靈境界,能逐他的陽氣而追蹤 ,速度也相等。 陰差翟陽那鬼怪樣的身影,甚至攔在他面前,似乎預測出他的移位方位。北是 死境,南是生門。 他是死中求生,卻被陰差翟陽估計出他的意向,通靈確有其事並非子虛,陰差 的道行不淺。 「噗噗噗………」他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六記力道萬鈞的拳掌,似乎在同一 瞬間,擊中了陰差翟陽的胸腹要害,百忙中狂攻奪路。 「嗤!」陰差翟陽抓裂了他一幅大袖。 每一拳每一掌皆勞而無功,萬鈞的力道像是擊在有無窮軔力的皮鼓上,陰差翟 陽僅挫退了一步半步,果然渾身變成任何外力無法摧毀的物體,而非人體血肉之軀 ,傳說中可以出水入火恐非虛語。 這瞬間,五女屍從後面一湧而至,十隻鳥爪似的可怕怪手,像網一樣罩住了他 。 可能是他命不該絕,抓裂他的右袖力道消失,他向上收袖的勁道仍在,陰差翟 陽恰好另一掌劈出,把他的身軀震得斜飛而起,脫出十隻手的籠罩,撞向一具女屍 ,僅受到兩隻手的攻擊。 假使他的神功不曾運起,陰差翟陽這一記重擊,足以把他劈成兩段。 腥臭撲鼻,鳥爪似的怪手抱住了他,十根尖利的指甲,在這剎那間在他身上全 部折斷了。「砰!」他全力後撞,雙肘疾向後頂女屍的雙肋。女屍像敗革般摔倒, 似乎骨頭已經崩坍了。他也向後倒地,狂風再起。 四女屍轉撲落空,陰差翟陽也一撲落空。他是倒在女屍腳下的,但倒下處已空 無所有,似乎他已化為肉泥,形影俱消。陰差翟陽口中的怪聲益厲,向北飛奔。四 女屍也分四方飛掠,瞬即不見。陰風消散,依然烈日當頭,似乎又從陰司換回陽世 ,所有的異象都消失了。五具棺木並沒消失,棺蓋落在棺旁。青天白日,剛才的異 象委實不可思議。 已經過了一個時辰,陰差翟陽終於掩妥最後一具棺木。 將鐵鍬往地下一插,仔細察看一遍。地面已恢復原狀,誰也不會知道五方的地 底下藏有五具棺木,更不可能知道棺木內各有一具活屍。 這些超出常理之外的事,沒有人能理解這些現象是如何造成的,只有練這種邪 術的人,或許能說出所以然來。 但這是禁忌,自古以來,練這種術的人決不會將內情秘密告訴任何外人,即使 把千刀萬剮,也休想他吐露隻字。 這種人一生中,只傳一個有根基的門徒。他自己本身與及門徒,一輩子必須是 獨身,不能置產沒有後代,終其身只能自己享樂,因此一旦出了意外,道斷術絕從 此失傳,外人永遠無法知悉其中奧秘。 通常,這種人意外死亡的機會微乎其微,除非他犯了天道不容的罪孽而受到天 報,或者碰上另一種更高深道術的仇家破法而斃。 傳說中的走陰人,是溝通陰陽界的靈媒,傳送陰司的命令,因為有些地方或某 些人陽氣太重,陰司的鬼差無法接近該地方或某人,這就得借重走陰人了。 因此,走陰人當然知道自己在陽世的遭遇和結局,陽世的人想將他置之死地, 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世間是否真有陰司?真有天堂和地獄?有神有鬼?恐怕只有用儒家「信則有不 信則無」的話來搪塞了,世間有許多事的確無法用常理來解釋。 他拍拍手上的泥土,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 「這傢伙也許真的神形俱滅了。」他自言自語,這傢伙當然是指逍遙公子:「 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得暫時遠走高飛避避風頭。」 這表示他對自己的神術,並沒有絕對的信心。 正要向茅屋走,準備收拾行囊遠走高飛,但突然僵住了,眼中出現恐懼的神情 。 逍遙公子站在柴門外,臉色蒼白,身上的青衫七凌八落,綻破處連裡面的汗衫 也裂了口,露出肌膚極為岔眼,比花子們穿的富貴衣還要破爛,甚至連髻結也散了 ,狼狽已極。 唯一能保持原狀的物品,是左手中所握的連鞘長劍。 「你早該遠走高飛的。」逍遙公子帶有陰森鬼氣的語音清晰入耳:「你可以用 神遊術遠出百里外,那時我連走一步也力不從心,怎能追得上你?」 「你………你………」陰差翟陽駭然驚呼。 「我沒死,沒神形俱滅,奇怪嗎?」 「但你………」 「你利用屍居餘氣,修煉這五具女屍成魃。我也利用屍居餘氣逃遁,就躲在你 這間茅屋恢復功力,所以你找不到我,你知道自己通靈大法的缺點了吧?」 「我不信………」 「我出現在這裡,你不至於把我看成鬼魂吧?我沒想到你兼有三家妖巫絕學, 幾乎送了老命,估計錯誤,我是該有此劫,真的幾乎被你把我煉化了呢。」 「我………」 「很抱歉,我不能讓你再行法了。」逍遙公子沉聲說,聲落劍已出鞘,像幻形 一般,出現在對方的身前一丈左右。 雙方遠隔卅步以上,一眨眼就面面相對了。 劍出現異象,劍身成了映著陽光會扭動的、不像具有實體的怪物。 「先前我太過自負,想一覷通靈大法的堂奧,幾乎送掉老命。天下間奇技異能 神奧得不可思議,好奇和自負足以送命,所以,我只好全力以赴。」逍遙公子莊嚴 地舉劍:「但我說過,我尊敬你這位真正的敵手,所以我給你十聲數的時間行法。 剛才你就沒給我運功的機會,但我不計較。準備了,一!」陰差翟陽火速抓起鐵鍬 開始舞動,口中唸唸有詞,全身開始變異,要抓住機會趕快絕法。「五!六……… 」棺木的泥土開始裂開,移動……… 「八!九………」陰差翟陽的臉變得猙獰可怖,形如鬼怪,鐵鍬舞動漸急,似 乎全身冒出陰火綠焰。 「十!」 棺蓋飛起,卻又砰然摔落。 五具女屍飛起、凌空撲來,腥臭刺鼻,十爪俱張,齜出白森森的利齒,真可以 把自己為膽大包天的人嚇死。 可是,五屍的撲向稍有不同,也無法形成聚合,似乎已失去攻擊的目標,只是 憑本能向前飛撲。 劍向陰差翟陽一伸,突然吐出一道耀目光華。 五具女屍,倒有三具隨光華轉向,反而向陰差翟陽飛撲,陰風狂颳,陰火暴騰 。 「噗砰砰………」另兩具女屍,在劍光的轉折激射下,重重地摔落。陰風一颳 ,女屍的肌肉突然裂腐崩落。 鐵鍬瘋狂地揮舞,擊中三女屍的聲浪連續暴響,但被擊中的女屍僅被震退而不 崩坍,隨又瘋狂地上撲,手抓口咬狀極可怖。 陰差翟陽也瘋了,一人三屍走馬燈似的瘋狂追逐。 逍遙公子悄然後退,劍上的奇異光華逐漸消失。 「作法自斃!」他搖頭苦笑:「這玩意練不得,天知道會有些甚麼後果?」 一聲長嘯,他的身形像流星般消失在墳場方向。三具女屍突然與陰差翟陽纏成 一團,空間裡充滿可怕的厲叫聲驚心動魄。 距城門口還有百十步,車馬行人絡繹於途。 召魂使者韓宣沛站在道旁,驚訝地目迎狼狽萬分,臉色還沒回復紅潤的逍遙公 子大踏步走近,那一身破爛發出奇腥異臭的青衫,委實令人大感詫異。 「閣下好………好像死過一次了。」召魂使者囁嚅著說:「發………發生了… ……」 「陰差翟陽死了,作法自斃。」逍遙公子挺立像天神,氣色雖差,依然有攝人 的威嚴:「他引誘在下前往妖窟,成功了,也失敗了。」 「他………他死了?」 「那是一定的。」 「你………你殺了他………」 「我殺與他殺,結果還不是一樣?」 「這………」 「這一帶可能會在不久之後下雨。說來也奇怪,真定府大旱了兩年,在下住了 幾天就下雨,旱象雖然不曾舒解,至少比沒有雨好。這一帶也久旱不雨,你知道為 甚麼嗎?你應該猜到一點眉目了吧?」 「我又不………不是神仙………」 「陰差翟陽比貴門所想像的陰差翟陽高明百倍,他的法術比貴門的雕虫小技強 一千倍。」 「這………」 「他妄施煉形術,把五具女屍煉成魃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煉至何種程度。也 許他有點醒悟,女屍已成了旱魃,再過一段時日,旱魃可以自由行動出世,不受他 的控制,他的罪過大了,已註定受到天譴。今天他為了對付我,青天白日被迫驅使 女魃現形,女魃氣候未成,他自己卻遭了殃。也許,這也算是天譴吧!」 「鬼話!」召魂使者根本不相信甚麼女魃,甚麼天譴的神話。 「你自己去看吧!最好派人去掩埋化了的屍體,以免驚世駭俗,這一帶的人更 迷信鬼怪妖魔了。」 逍遙公子說完,舉步便走。 召魂使者衝他的背影冷笑一聲,左手正打算伸出袖口,搬弄藏在袖內的召魂玉 振。 驀地,右耳後的藏血穴一涼,有鋒利的刃口抵住,其冷澈骨。 「手不要亂動。」身後的人陰森森的語氣令他毛骨悚然:「你是離魂門的重要 人物,慕容門主的大弟子,一而再鬼鬼祟祟撒野,你算甚麼人物?」 「你是………」 右袖內的召魂玉振,被從側方欺近的一位僧人取走了。 「貧道無虧散人。」身後的人說:「那位和尚是不了僧。」 「你們………」 「本來貧道與貴門無冤無仇,但你們與威麟堡聯手對付逍遙公子,貧道就不能 饒恕你們了。」 「你也鬼鬼祟祟………」 「彼此彼此,你埋怨甚麼?」 噗一聲響,天靈蓋挨了一下重的。 「從小巷走。」前面的不了僧招手叫。 客人有兩位:六合潛龍與鬼手龍長安,江湖怪傑與邪道名宿,加上逍遙公子自 稱的黑道俊彥,形成奇妙的賓主關係,如在平時,怎麼也不可能把他們拉在一起, 不互相仇視已經不錯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嘛! 院廳燈火明亮,張羅酒食的人有小羽和卓勇。 客店其他的院落人聲嘈雜,正是旅客安頓的忙碌時光。而逍遙公子踏進跨院, 卻靜悄悄不見有人走動。 「世間真有甚麼旱魃嗎?」六合潛龍已有了三分酒意,正經八百地問。 「我也只是聽家師這麼說過,有沒有真不真,我可不敢說。」逍遙公子避重就 輕:「千幻劍司空前輩父女倆,帶了朋友前往善後,應該看到現場的異象是不是? 」 「是呀!可是我仍然存疑呀!金筆秀士也去了,他那個自命是讀書人的半吊子 秀士,居然一口咬定真有甚麼旱魃僵屍,我看他已經開始離經叛道了,讀書人認為 子不語怪、力、亂、神,不是離經叛道是甚麼?」 「你這是狗屎理論。」鬼手龍調侃老怪傑:「我告訴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所 謂儒家名士,都相信怪力亂神。好像連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文公,他極力排斥佛門, 佛門弟子把他看成滅法的罪人,他也相信怪力亂神,有甚麼好怪的?」 「你在胡說些甚麼?侮辱古人嗎?」六合潛龍笑罵:「小心韓文公的子孫,向 官府告你一狀,拉你這條龍去打屁股坐班房,甚至會把你打進站籠示眾呢!」 「我一點也不胡說。」鬼手龍振振有辭:「他如果不信,那篇祭鱷文是那兒來 的?鱷是兩棲猛獸之屬,寫一篇祭文警告就成了?鱷魚就會乖乖地跑掉?」 「別提古人,有磚胃口。」逍遙公子笑笑打圓場:「世間有很多事光怪陸離, 信不信由你。一般說來,邪不勝正只是一種精神力量,假使你自己碰上了怪事,自 己就先崩潰了,當然在數者難逃。陰差翟陽作法自斃,其實是他自己已先一步失去 信心,我只是取巧而已。」 「你怎麼取巧?」六合潛龍問。 「我豪勇地給他十聲數行法,表示我有把握制他,所以每一聲數,都給他心理 上增加壓力,心中一虛便完了,其實我出現時他已經沒有多少信心了。」 「不可思議。」六合潛龍苦笑:「要我去鬥這種人,我可沒有這種勇氣。離魂 門如果也有這種人,我可要離開他們遠一點。你算定離魂門與威麟堡的人,今晚會 大舉前來行險一擊?」 「不會來了。」逍遙公子說:「召魂使者跑回去如此這般一說,他們就不敢來 了。離魂門的所學,只是一些控制神智的皮毛小技,奈何不了定力夠的人,比起陰 差翟陽的真才實學,差了十萬八千里,慕容門主並不愚蠢,豈敢再來冒險?」 假使他知道一僧一道已處置了召魂使者,就不至於估計錯誤了,慕容門主並沒 接到召魂使者傳回的信息,更不知道這位得意門徒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如果害怕,趕快喝光你的酒溜之大吉。」鬼手龍怪笑:「其實,你們正道 人士欺善怕惡是有名的。不過,你那位徒弟碧玉蘭花倒還有出息,只有她才敢與威 麟堡作對,不愧稱三朵花之首。」 「別挖苦人了,龍老哥。」六合潛龍老臉一紅:「人老了,顧忌也多,多吃了 幾年飯,豪氣和衝勁都被酒飯掩埋了。」 「司空老兒把他的女兒管得很緊是不是?」 「這………本來嘛,那丫頭對喬老弟十分傾心………」 「那她老爹可就得躲心了。」 「誰說不是呀!所以把金筆秀士拖在身邊。」 「好事嘛!郎才女貌,家世相當,門戶相對,哼!我告訴你,喬老弟不論人才 武功,都比金筆秀士強一百倍,家世也………」 「嗨!你們兩位老人家有完沒有?怎麼扯上我了?」逍遙公子不願對方把他作 為話題:「說真的,金筆秀士與司空姑娘,確是很理想的一對,日後他倆會為武林 大放異彩的。來,敬兩位一杯。」 「你真打算去魔域幻境與他們了斷?」鬼手龍喝了一杯酒:「非去不可嗎?」 「也不一定非去不可。」逍遙公子說:「問題是,我不去解決不了問題。我不 去找他們,他們就會來找我的,我向他們的江湖權威挑戰,雙方都騎上了虎背,欲 罷不能,因此結果只有一個。」 「你有把握嗎?」 「玩命的事,誰也不敢說有把握。」 「那………」 「我已經一而再死裡逃生,多經一次風險就多一次經驗,我會採取最有利的方 法,與他們作生死存亡的拚搏,勝算是愈來愈增加份量,期限一到,將很快就有結 果,我的優勢是無可置疑的。」 「離魂門的祖師爺遺世有三寶,金聲玉振離魂鼓。」 「我知道,全是以音殺人,卻又聽不到聲音的神奇器物,邪惡已極。缺點是威 力有限,廿步以外便無能為力。玉振在慕容門主的大弟子召魂使者手中,我已經見 識過了,不難對付,用遠攻的兵器就可以剋制。」 「知道對方的虛實,我知道你的勝算要比較多些,但他們人多勢眾,你還得特 別小心才是。天色不早,他們既然不會來,咱們也該走了。老潛龍,走吧!」 乾了杯,杯剛放下,桌上的三個杯,有兩個突然炸裂成碎片。 「哎呀………」小羽尖叫,失手掉落酒壺,人也抱著頭向下栽。 卓勇嗯了一聲,向下一伏,渾身開始抽搐。 六合潛龍與鬼手龍仰天長嘯,頭臉大汗如雨。 逍遙公子人化流光,一閃不見。 「吼………」震聾起瞶的吼聲劃空而至,壓下了兩老龍的震天長嘯。 四方的屋頂上,共有八個人影,東西兩面其中一個人,正搖動手中的一只怪鐘 ,和拍擊著一個腰鼓。 正北,濁世威麟范堡主,正以他那威震江湖絕技獅子吼,行雷霆一擊。 三方面的以音殺人利器,以院廳為中心,各展神威偷襲,聲勢駭人聽聞。 院廳是唯一有燈光的地方,從大開的門窗,可以看清逍遙公子的身影,他成為 突出的最佳目標。 窗格子開始崩裂,簷瓦紛紛下墮跌碎。怪鐘急搖,腰鼓緊拍,但卻沒有聲音發 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章】 直撼心脈令人氣窒神昏的獅子吼連續轟然震耳,與兩條龍的震天長嘯相糾纏。 正南沒有聲響傳出,兩個人:慕容門主和一位婦人,兩人披髮仗劍,穿了有點 像道衣的黑罩袍,似乎像鬼也像神,顯然要等候屋內的人衝出躍登瓦面,留這一條 路讓受不了聲波襲擊的人逃出,以便及時顯神威加以截殺。 東北角的飛簷上,出現逍遙公子的朦朧身影,手中有一具牛筋索特製的彈袋, 外型極似北地武林朋友使用的彈弓,但不用弓臂發射,加了扔柄用手扔發。 他的鐵蓮子不能及遠,早就準備了彈袋,彈是鐵製的,大加雞卵,比鐵膽稍小 些。 彈袋一掄,驀地鐵丸破空而飛,破風的厲嘯聲如隱雷,卅步距離一閃即至。 這玩意不易準確擊中目標,黑夜中更不易命中,彈離袋不能有毫厘的偏差,不 像彈弓或箭可以瞄準發射,所以很少有人使用這玩意應敵。 第一枚落空,第二枚啣尾而至。 東面搖鐘的人剛發現有重物從身側以高速飛過,還弄不清是何物體,可怕的打 擊及體,鐵丸擊中右腿,沉重的打擊力像是千斤巨鎚貫體。 「啊………」這人飛震而起,帶著搖曳的慘號,向下面的屋角拋墮而下。 「哎………啊………」站在稍後的另一個人,也慘號著向下摔倒、滾墮。 聲波聚合的中心點壓力驟減,窗格不再震落,瓦簷停止下墮。 重物高速破空聲一陣比一陣急驟,被擊中的人慘號聲驚心動魄,其他三方的人 便知道不妙。 「有人用弓箭偷襲!」有人狂叫。 黑夜中用弓箭襲擊,這可不是好玩的事,不叫倒好,叫出之後人人膽寒,鬥志 全消。 「啊………」西面有人叫號,摔落,是站在擊腰鼓的人後方,替同伴警戒的人 。 擊腰鼓的人大駭,膽落地向下一伏,腰鼓失去作用。 獅子吼不可能不斷發出,這是極耗精力的事,平時與人交手,一吼對方即倒。 范堡主不自量力連續吼了十餘聲,已經後勁不繼了。 一舉殲滅的計謀落空,自己方面的人死傷近半,慕容門主心中一寒,怎敢再逗 留枉送性命?立即斷然發出撤走的信號。 范堡主剛聽到信號,便聽到身側的瓦面發出暴響,碎瓦紛飛中,飛行的厲嘯聲 入耳,不想功敗垂成撤走的心念一掃而空,立即向後急撤。 院廳燈火重明,全店騷然。 由於聲波以院廳為中心,三方聲波齊聚,因此除了獅子吼的吼聲是分散的,波 及附近的人以外,損害集中在院廳。 小羽人事不省,頭腦受到震撼,救醒後仍有點神智不清,要花些時日調養才能 復原。 兩條龍定力超人,而且曾以內功發出嘯聲自衛,阻擋了部份聲波的威力,因此 精力損耗過巨,像是大病了一場,狼狽已極。 卓勇比兩條龍的修為稍淺些,全身鬆散有氣無力,吃足了苦頭,連爬起來的力 量都消失了。 查驗過小羽和卓勇受損的情形,逍遙公子鋼牙銼得格支支地怪響。 「我們已經有一半人受到沉重的傷害,今後要特別小心。」他向恨得咬牙切齒 的甘鋒夫婦說:「這些混帳東西,沒有一星一點豪霸的風度,再三偷襲玩弄詭計, 這筆賬他們將加倍償還。」 「公子爺,我們也去鄴鎮鬧他個雞飛狗走,以牙還牙。」甘鋒憤怒地說。 「不,時辰未到。」他斷然拒絕。 「可是,他們………」 「不管他們怎麼卑鄙,我們得守信。」他鄭重地說:「我們理直氣壯,揚名立 萬期間,信義為先,他們可以不仁,我們不可以不義。他們情急亂了章法,我們不 能亂。記住,明天放出卓勇和小羽受傷,近期起不了床的消息,咱們七個人,已經 有四個人不能拚搏了。」 「公子爺!那………那豈不是………」 「讓那些混帳東西寬心。」 「卻對我們不利………」 「照我的話做,甘鋒。」他冷冷一笑:「他們高興不了多久的,就讓他們死前 過一段快樂日子吧!」 城東南的畫錦坊安陽酒肆,是一處真正的酒徒品酒小店,不賣大魚大肉。店堂 左側是花木扶疏的雜院,建有古樸的亭台作為酒客小飲的聚會所,不論賢與不肖, 皆可邀三五知己,在這裡小飲拋卻煩惱,甚至喝些俚調下兩盤棋,算是真正消閑的 地方。 申牌初,炎陽正烈,在安陽酒肆的雅院喝兩杯,還真是寫意的事。 一座小亭中,千幻劍父女、六合潛龍、金筆秀士、另兩位千幻劍的朋友,六個 人一面小飲,一面閑聊。 司空碧玉今天穿了男裝,一個穿了碧衫的少年公子,顯得極為出色,真可以讓 大閨女們芳心紊亂。 小亭設了兩副座頭,便於朋友多的人聚會,酒肆的主人設想得十分週到,由於 四周有花木映掩,最近的另一處食座是一處花棚,遠在五六丈外,因此酒客們可以 攜眷光顧,不必顧慮不規矩的酒客前來打擾。 三位男女沿花徑踏入小亭,無法攔阻闖入者的店伙,不知所措地跟在後面,懇 求他們不要亂闖,當然毫無效果,三男女根本不加理會。 男的是二堡主神劍勞修武。另一位是離魂門的外堂總管羅七,真正的名號是謎 ,離魂門的人對外從不亮身份名號。女的是衝霄鳳霍窈娘,掌裡乾坤的妻子,江湖 朋友又愛又怕的美麗母大虫。 認識六合潛龍本來面目的人並不多,顯然他們是衝千幻劍和金筆秀士而來。千 幻劍的聲望比濁世威麟高,金筆秀士也是名號響亮的俠義道新秀。 「司空大俠雅興不淺。」勞二堡主皮笑肉不笑抱拳打招呼:「大熱天在此地小 飲,確也是賞心樂事。」 三人佔了另一某,氣氛倒還友好。 「偷得浮生半日閑嘛!」千幻劍笑笑:「從洛陽過河,就碰上貴堡大顯神威轟 動江湖,在下到處看看,確也忙了一頓時日,抽暇與朋友小聚散散心,人總不能整 天緊張度日,是不是?」 「司空大俠忙著替敖老弟管閑事吧?敖老弟在真定曾露俠蹤,從孟津過了河又 折回來,一直就跟在敝堡的人後面公然亮像,不會是為了看熱鬧吧?」 「在下的確是有意看熱鬧。」金筆秀士笑吟吟地說:「在真定,在下與逍遙公 子有些小誤會,曾經交手拚搏,在下技不如人,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在下用不著羞 愧,武功不如人並不是可恥的事。司空大俠無意管閑事,也管不了威麟堡的閑事, 只是一時好奇,坐山觀虎鬥,看今日江湖道,到底是誰家的天下,勞二堡主反對嗎 ?」 「呵呵!在下無權反對。只是,逍遙公子失敗已成定局,諸位恐怕沒有甚麼好 看的了,該不會抬出武林道義,干涉這件事吧?」 「呵呵!真的呀?」千幻劍大笑:「只怕未必,勞二堡主未免太樂觀了吧?在 下不會出面干涉你們黑道之爭,逍遙公子也不會不識時務找任何人投訴,迄今為止 ,他一直就拒絕與在下見面呢。勞二堡主認為他失敗………」 「他還有三個人,就算每個人有三頭六臂,也只有十八條胳膊。加上幾個見不 得人,在一旁偷偷摸摸打濫仗的宵小,也成不了氣候。司空大俠,去勸勸他吧!」 「勸甚麼呀?」 「勸他認了吧!趕快逃走,還來得及。」 「老天爺!你們居然還沒看出危機,好可憐。」金筆秀士搖頭苦笑。 「你說甚麼?」勞二堡主擺出前輩嘴臉,不悅地問。 「逍遙公子一直就與你們保持半日腳程,你們卻不知道他的用意。他如果想動 手,早就在途中了斷啦!還用等你們與實力強大的朋友聯手?閣下,他已經準備澈 底剷除你威麟堡在江湖的所有勢力,包括所有的親朋好友,你們卻在即將毀滅前慶 賀,豈不可憐?」 「胡說八道!」 「呵呵!但願在下真是胡說八道,就可以少死許多人。天下第一堡毀滅,逍遙 公子就可以取代濁世威麟的江湖地位了,這種機會,一個武功蓋世的人花十年歲月 ,也不見得能等得到呢!呵呵!勞二堡主不會是來請司空大俠出面,促請逍遙公子 得饒人處且饒人,放棄毀滅威麟堡的念頭吧?」 「來不及了,小子,你知道逍遙公子不會聽咱們這些白道俠義人士的話,司空 老弟前去勸說,保證會碰一鼻子灰。」六合潛龍大聲說:「事到如今,如果你小子 是逍遙公子,你會放過這大好機會嗎?」 「我………可能不會。」金筆秀士說:「名利二字,真正看得開的人又有幾個 呀!你老人家不會把小姪看成聖賢吧?小姪像一塊聖賢的料嗎?」 「任何聖賢,也阻止不了這次江湖大殺劫。」司空碧玉接口:「也許有一個人 ,能減少一些血腥。」 「誰?」千幻劍問。 「小孤。」 「小孤?那位小侍女?」 「不錯,但她不是侍女。逍遙公子很愛護她,她是孤雲別墅申若天的女兒,她 是唯一能影響逍遙公子情緒的人,但她不會幫助曾經迫害她的人。看來,這場左右 江湖大勢的殺劫,已經無法挽救了,威麟堡不但已註定毀滅的噩運,離魂門五十年 的根基也將被澈底拔除。」 「可嘆。」六合潛龍搖頭苦笑:「勞二堡主,還有一天………不,大半天時光 ,明日午時之前,諸位也許來得及自救,先送還車馬金銀,雙方平心靜氣坐下來談 ,善後問題是可以解決的,不然………」 「不要分心在咱們這些人身上打主意。」千幻劍接著說:「老實說,要咱們出 面勸逍遙公子罷手,在下自問還不夠份量呢!」 幾個人一彈一唱,勞二堡主三個人儘管認為是胡說八道,心中不無疑問,至少 逍遙公子迄今仍然態度強硬是事實,誰敢說此中沒有陰謀? 勞二堡主向同伴一打眼色,匆匆走了。 「看來,威麟堡是落在復仇之神手中了。」千幻劍嘆息著說:「命中註定了的 ,任何人也無法挽回劫運。逍遙公子挖下了陷阱,他們是非往裡跳不可了。」 「爹,他們的確太過份了,是不是?」司空碧玉恨恨地說。 「以一個黑道梟雄來說,還不算過份呢!還有人做得更毒更絕。丫頭,孫中官 那筆寶石奇珍,逍遙公子真沒弄到手?」 「那是不可能的,血腥殘殺展開,女兒曾目擊經過,那時他已被范梅影用空靈 香迷倒了。劫寶人為數眾多,紛紛搶奪一哄而散,他那有機會沾手?」 「裴老哥,閻知縣的珍寶………」 「那晚出事時,逍遙公子的確在城裡。」六合潛龍苦笑:「要不,我和敖小友 恐怕活不到現在,至於爾後威麟堡的人,在寧晉攻擊二君一王,逍遙公子是否在暗 中參予,我就無法估料了,他不在寧晉也是事實。這位公子的所行所事,可說宛若 神龍神鬼難測,似乎每一步皆經過週密的計畫,配合得天衣無縫。我敢說,即使我 們不曾替他勸阻那些想幫助威麟堡的黑白道群雄,他也應付得了,而冒失地參予的 人,也註定了從江湖除名的厄運。」 「你對他好像有點恐懼呢。」 「何止恐懼?簡直是心膽俱寒呢。」六合潛龍說:「我和鬼手龍老哥和他同坐 在一起,就在金聲離魂鼓的無聲音波,碎杯的剎那間,他就像鬼一樣在咱們眼前消 失了。我和鬼手龍談過,都承認如果他要我們的老命,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這………他真有………」 「老朋友,你最好是相信。」六合潛龍說:「威麟堡的人毀滅已成定局,我耽 心的是,他取代濁世威麟成為威加江湖的大豪之後,會不會也像所有的梟雄一樣倒 行逆施?權勢膨脹至某程度,倒行逆施的可能性也隨之增加,日後,必定與咱們俠 義道有了利害衝突。老天!那一天會來的,你我將無可避免地捲入更狂的暴風雨中 心,他將順理成章地替咱們一一除名,你我的日子難過得很呢!」 「你說得我也感到心驚肉跳了。」千幻劍打一冷戰:「看了陰差的可怖形狀, 與五女魃的驚世魔像,我直覺地感到,只有菩薩和神仙,才能殺死陰差和女魃。他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會有的,老朋友。」六合潛龍悚然地說:「這一天而且會來得很快。」 「難道………難道真無法挽回烈火焚天的江湖劫難嗎?」 「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像碧玉丫頭所說,只有小孤姑娘可以影響他的情緒,而小孤能深明大義 ,能規勸他做英雄而不做梟雄。但小孤如果真是孤雲別墅主人申若天的女兒,不匡 佐他做梟雄已經不錯了,申若天本來就是一個梟雄。」 「女兒去找小孤談談。」司空碧玉說:「我和她還談得來,相信她不希望逍遙 公子步她父親的後塵。」 「我陪你去,相機勸勸逍遙公子。」金筆秀士說。 「也好,盡人事聽天命。」千幻劍無可奈何地說:「走一步算一步,走總比不 走好。」 不久,三個人出現在客院的院門外。 院子那一端,甘鋒站在院廳的階上。 三個人,領頭的是離魂門外堂總管羅七。另一個是外堂重要執事武清泉,與及 領逍遙公子至魔域幻境的女人。 上次女人領逍遙公子深入幻境,再由武清泉領入直至廳外。 「離魂門羅七,求見逍遙公子。」羅七站在院門外高叫,不敢亂闖。 「來,悉從容便,但是否能去,概不保證。」甘鋒冷冷地說。 「甘兄,此非待客之道。」 「你們不配稱客。」 「在下抱有和平誠意而來,衝江湖道義,在下要求貴方以客相待。」 「家公子是貴門主請去作客的,結果如何?」 「彼一時,此一時,甘兄………」 「明日午正,家公子彼時再與諸位再見;此時,你們不要來。」甘鋒毫不讓步 :「非來不可的話,生死存亡自己負責。我對你們這些不像人樣的雜種恨透了,恨 不得見一個牢一個,絕不含糊。」 羅七強忍怒火,與兩同伴低聲商量片刻,然後昂然舉步踏入院子,直向院廳接 近。 「甘兄,請代為通報。」羅七行禮含笑說:「離魂門羅七,求見貴公子。」 「你們稍候。」甘鋒真像個大戶人家的門子,擺足門子派頭。 片刻,甘鋒重新出現。 「進來。」甘鋒冷冷地說。 門子對付身份名望低的人,就是這副嘴臉。 「謝啦!」羅七仍然擺出笑臉,但心中恨得要死。 三人踏入院廳,裡面堂口出來了逍遙公子。 「有兩位老相好,不是生客。」逍遙公子笑容可掬:「三位請坐。呵呵!諸位 敢來,在下確是大感意外,也莫測高深,鬥心計機謀,我逍遙公子確是自嘆不如。 」 「喬公子,在下確是懷有萬分誠意求見的。」羅七邪邪的笑容倒也能表示出誠 意:「為了雙方的利益,與及避免同類相殘,羅英不得不來,與敢不敢無關。」 「好啊!行家口吻,想必中聽,尤其是有關利益的事,喬某願聞高論。」 「敝門主上次多有得罪,只是情勢不由人,事非得已,請公子海涵。」 「小意思,情勢不由人,貴門主不算錯,連古代的空前絕後大英雄楚霸王,也 會擺鴻門宴請劉邦,只怪在下年輕識淺,不該逞英雄講道義送上門去找死。」 「敝門主知道不對。」 「他還夠風度嘛!」 「敝門主的意思,是璧還公子的車馬金銀,那是范堡主送的,事先敝門主並不 知道來路。然後打發威麟堡的人離開敝山門,離魂門脫身事外,與公子不傷和氣, 公子與范堡主的是非,敝門不再過問。」 「貴門主這種舉措,未免太不上道吧?」逍遙公子不笑了,語氣中有明顯的責 難。 「公子怎認為敝門主不上道?這該是兩全其美,對雙方都有利的舉措,避免不 必要流血的好辦法。」 「這辦法一點也不好。」逍遙公子冷笑:「車馬金銀是范堡主搶走的,為何要 由貴門璧還?在下該找范堡主算賬呢,抑或該找貴門主?這一轉手,就表示貴門主 包攬了這樁是非,在下接受了,也就表示貴門主已經原物奉還,在下既不能再找范 堡主,也不能再找貴門主了,這算甚麼?在下的十餘萬兩銀票向誰要?救災的廿萬 兩銀子向誰要?閻知縣那筆珍寶向誰要?你說吧!」 「喬公子,不要這樣逼人。」羅七沉不住氣了。 「奇怪,你們都在逼我,你閣下怎麼反咬一口,說我逼人?」 「在下是懷有誠意………」 「你說我沒有誠意?」 「大家讓一步,天下可以去得………」 「你去地獄好了。」逍遙公子拂袖而起:「天下間居然有講這種強橫道理的人 ,你們走吧!甘鋒。」 「小的在。」站在廳門旁的甘鋒大聲答。 「送客。」 「遵命。」 「喬公子………」女人急急地叫。 「你給我聽清了。」逍遙公子向女人沉聲說:「不管你們懷了甚麼鬼胎而來, 在下不會再上當了,你們的信用差得很,說甚麼在下也不會相信的。」 「你們再不走,休怪甘某得罪你們了。」甘鋒厲聲說:「你們請吧!」 「你………你你………」羅七咬牙切齒叫。 「你還不明白嗎?」甘鋒拔劍:「那麼,在下就讓你明白。」 逍遙公子已進入內堂去了,出來的是古媚,手中有光芒四射的長劍。「好,咱 們走。」羅七恨聲說:「你們將永遠永遠後悔,無可挽回。」「滾吧!你想在嘴皮 子上逞英雄嗎?」甘鋒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談判之門已完全閉死,和平已至絕望關頭,唯一可做的事是各走極端,血腥相 見。 天一黑,冀州客店是最忙碌的時候,旅客川流不息紛紛落店。人聲嘈雜混亂已 極。 逍遙公子這間院子燈火全無,靜悄悄一如往昔。 三更天,數十個黑影傾巢而至,快速地破屋攻入,聲勢如潮。 可是,逍遙公子七個人蹤跡不見,鴻飛杳杳。 入侵的人失望而去,也歡天喜地而去。 店伙們不敢外出,但躲在屋中聽到有人叫吼。 「這怕死鬼虛張聲勢,原來早就定好逃走之計了。他逃不掉的,就算他上天入 地,威麟堡的人也會把他搜出來剝皮抽筋示眾江湖。」是范堡主的聲音。 「我離魂門眼線遍天下,他能躲得掉?」慕容門主的嗓門也大得很。 當然,他們是有意說給店中人聽的,等於是昭告江湖,威麟堡與離魂門聯手, 要搜遍天下,搜出逍遙公子來剝皮抽筋,不想受牽連的人,必須置身事外躲遠一點 ,誰想幫助逍遙公子,就必須冒被威麟堡離魂門共同搏殺的凶險,智者不為。 果真有下雨的徵候,風起了。雲也有了,大太陽逐漸被逐漸增濃的雲所掩,失 去了部份熱力。 鄴鎮的魔域幻境,因日色逐漸近午而氣氛逐漸緊張。逍遙公子固然在昨晚逃離 府城下落不明,就算不逃走,三個人不成氣候,但不能不防,多派幾個人巡邏戒備 總是好的,至少可以提防意外。 鎮上有一所社學(公設學塾),傳出午正的鐘聲。 魔域幻境佔地甚廣,足有十里方圓。 這荒野在最近五十年來,附近的鄉民可說從來就沒進去過,鄉民迷信甚深,對 妖魔鬼怪敬畏有加,誰敢往妖魔鬼怪出沒的地方亂闖? 大白天也對那一帶荒野草木望而生畏,晚上的鬼號狼嗥更令鄉民心驚膽跳,尤 其是近河灣一帶,接近的人不嚇死也會變成神經錯亂的瘋子。 鎮上的午鐘聲傳不到河灣,但午正是否正確周不著計較,反正多一分少一秒無 關宏旨。 但有些人是計較的,有些地方甚至隆重地放午炮,告訴人們這一天已過了一半 了,要珍惜時間。 一個村夫打扮的人,突然出現在河灣的草叢中,似乎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村夫挺身站起,伸了伸懶腰,悠閑地脫掉外衣,露出裡面的藍緞子勁裝,再從 草中拖出一句零碎,泰然自若地打扮自己。 刀插在腰帶上,百寶囊繫在左脅下,右脅掛了一只鼓鼓的革囊,左肩掛上發射 彈丸的四尺長強力彈弓。 最後,抓起繫妥的一支松油火把。 他是那麼悠閑,那麼從容不迫,健壯的身材一點也不蠢笨,亮炯炯的虎目奕奕 有神。 像獵人,卻又不是獵人,那身搶眼的勁裝,就已經明白表示他不是獵人。 掏出了火摺子,火刀一響,火星點著了火媒,撮口輕吹,再一晃,火焰驟升。 草叢高及肩腰,他的舉動在約廿步外的樹叢也看得一清二楚。 草因長期缺乏雨水,乾的草葉比綠的多,正是引火的最佳媒介。 終於,樹叢前出現兩個褐衣佩劍人。 「喂!你幹甚麼?」一名像貌猙獰的褐衣人厲聲喝問,一面偕同伴排草急步接 近。 「放火。」藍衣人高聲回答。 火摺子已經點燃了松油火把,火焰與黑煙上升。 「甚麼?放火?」 「是呀!這一帶狐兔豺狼甚多,一把火就可以把牠們燒得毛焦肉熟,把裡面九 靈宮廢墟的妖魔鬼怪超登鬼籙,你說妙不妙?」 「你該死!」兩褐衣人已經接近至丈外:「你好大的狗膽,原來是來找死的, 亮萬。」 「五湖四海,任我逍遙!」 「甚麼?你………」 「逍遙公子的屬下,有甚麼不對嗎?」 兩褐衣人臉色大變,火速衝上拔劍。 後面十步外的草叢中,升起另兩位藍衣人,劍繫在背上,手中有一枝五尺六寸 長的長刃標槍,一左一右悄然飛槍政擊,手下絕情。 「啊………」兩個褐衣人同時中槍,一個槍貫左背肋,一個自右背肋入體,狂 叫著向前衝倒。 舉火把的藍衣人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似乎對衝倒在胸前掙命的兩個半死人視 若無睹。 「是時候了。」搶近的藍衣人說,一腳往中槍褐衣人的腰脊,信手拔槍:「點 !」 火把向草中一伸,畢剝聲乍起。 片刻間,自左至右共點燃了十餘處火頭,最後一處火頭火舌上伸,第一處火頭 的火已經燒近樹叢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人從三方到處放火,天乾物燥,久旱的荒野草木見火 即燃,一發不可收拾。 往昔逍遙公子所看到的砦堡型建築,原來是按八卦陣勢排列的,裡面有人埋伏 ,而且負責施放以胡辛草加狼糞薰發的濃煙,作為魔域幻境的外圍屏障,離魂門五 十載經營,的確成就斐然。 大火一起,八卦大陣原形畢露。 警鐘急鳴,大火已成燎原。 離魂門用濃煙薰逍遙公子,這次反而被逍遙公子用火海來回敬,煙更濃,火猛 烈,三面合圍,只有正北一面不放火。 但要不了多久,東西兩面的火勢必定合圍。也就是說,裡面的人,必須在大火 合圍之下,從正北衝出來,不然將成為焦炭。 魔域幻境外圍設有防火地帶,但火勢四面合圍,即使燒不到幻境內,猛烈的熱 浪與嗆人的濃煙,也讓裡面的人躲不住,這一著真夠毒的。 火焰漫天,木材的爆裂聲震耳欲聾。 一切機關埋伏,在火海中化為烏有。 有人瘋狂地救火,但在三方幾具強力遠程彈弓的鐵彈襲擊下,火沒救成,反而 枉死了不少人。沒有人衝出,大火終於合圍。從西面火場外圍,繞往北走的三位藍 衣人,從容地踏草灰而進。這一帶是淺草區,火是從這一帶往裡燒的,所以已成了 灰燼,間或有些粗草根仍在冒起陣陣青煙,殘留的火星正漸漸熄滅,大地仍然有點 炙熱。兩里外,大火正繼續往裡延伸,灰燼如雨點般下墜,人都變成了灰人。 領先的年輕人英俊不凡,像貌與逍遙公子有八九分神似,要不是顯得年輕些, 乍看之下,真會誤認他是逍遙公子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章】 他佩了劍,左手搓著兩枚鐵膽。 另一人是黑衫客張興隆,左手握了彈弓。 另一人年長些,約四十出頭,豹頭環眼虯鬚戟立,威猛、驃悍、精幹、魁梧, 手挾一根蛟筋虯龍棒,像座保護神。 前面荊棘叢中,跳出無情劍夫婦,向後撒腿便跑。 「好傢伙!跑得了?」黑衫客迅速拉弓。 「慢!是朋友。」像逍遙公子的年輕人及時伸手相阻:「我認識他們。」 「哦!二公子………」 「張兄,又叫我二公子?」 「這………冠章,他們是誰?」 「無情劍夫婦。」 「哦!他們怎麼見了就跑?」 「他們以為我是家兄。」二公子笑笑:「這些都是恩怨分明的可敬人物,默默 地在一旁替家兄盡力,卻又怕影響家兄的聲譽,因此極力避免照面。只有威麟堡主 死了,他們才會悄悄地離開。」 「到底有那些人在暗助?」黑衫客苦笑:「假使誤會了豈不糟糕?」 「不會的,他們精得很,我們的穿章打扮,他們一看便知。再就是流露於外的 氣質,瞞不了這些老江湖,何況他們對威麟堡的人印象甚深,不會弄錯的。趕兩步 ,看家兄有何計畫。這些傢伙燒不出來,顯然住處下面另有地窟地道藏身,必須改 變計畫才行。」 「我總覺得可能會有衝突,趕快到聚會處集合,要看所有的人到齊我才放心。 」黑衫客說:「這些人一個個都心黑手辣,打了才說那才糟呢!我們暗中前來潛伏 的人對他們來說,都是生面孔………」 右側方高僅及脛的草叢中,本來不可能藏得住人的,這時廿步外突然站起無虧 散人的身影。 「哈哈!小伙子,你以為我們都是飯桶嗎?」無虧散人大笑:「你們昨天凌晨 從臨漳方面繞過來,我們便知道了。離魂門威麟堡那些雜種,注意力全放在城裡的 喬小哥身上,反而忽略了山門附近的警戒,盡在喬小哥算中。你們快走吧!西面傳 來朋友們的信號,好像有厲害的人勿不期而至,你們快去與喬小哥會合,以免碰上 。」 「笑話,我們正要找人鬆鬆筋骨呢,就怕碰不上人。道長,一起走吧!晚輩喬 冠章,逍遙公子是我哥哥。」二公子抱拳行禮。 「貧道看出來了,所以請你們走呀!如果是令兄,貧道是不會現身的,這就走 !」 穿越一座樹林,前面傳來一聲短嘯。 「是和尚和他的三位朋友,碰上勁敵求援了,貧道先走。」無虧散人一躍三丈 ,穿林飛掠而走。 遠出半里地,扭頭一看,老道愣住了。 老道的鬼影功號稱快得天下無雙,以為自己全力施展,喬二公子三個人恐怕落 後百步以內,無法循蹤跟來了。 可是,喬二公子三個人緊躡在身後,一個也沒少,甚至神定氣閑,似乎並沒有 用全勁呢。 「後生可畏!」老道心中嘀咕。 六個魁梧的人,圍住了不了僧和三位中年漢子,那位穿了騎裝像貌威猛的佩劍 大漢,正和不了僧徒手相搏,一雙鐵拳急如暴雨,把不了僧的大天雷掌逼得施展不 開,攻勢太急太猛烈,大天雷掌根本沒有全力一擊的機會,因此天雷掌勁道弱得連 風聲也無法帶起,狂亂地對架、閃退、躲避,完全處在挨打的惡劣境地。 三位中年漢子想衝上相助地無能為力,其他五個更魁梧的人虎視眈眈,不住發 出警告參予的笑罵聲。 看到無虧散人與喬二公子疾掠而來,兩個魁梧的人一打手式,同時迎面截出。 「來得好!」一個人高叫:「一僧的搭檔一道來了,正好一起擒住送給范堡主 做禮物。」 喬二公子的身形,突然加快了三倍,風聲乍起,無虧散人只感到身側藍光一閃 ,這才看清喬二公子已經超越到前面三四丈去了。 「老天爺!」老道脫口驚叫:「流光遁影,我這九成火候的鬼影功算是小巫見 大巫完蛋了。」 第二個人影也電掠而過,是那位挾虯龍棒的中年大漢。 黑衫客是最慢的一個,但也漸漸超越。 「慢來!我出山虎在此。」一個魁梧的人怪叫,迎著疾射而至的藍影一拳搗出 。 拳出勁氣如山,真力遠及文外,好可怕的撼山拳,與少林的百步神拳同稱內家 拳絕技,宇內三大霸道拳技之一,丈外可以傷人,八尺內可以裂石開碑。 「滾你的!」無畏地衝進的喬二公子笑罵,右掌一托一掀,拳勁向上洩散。 「哎呀………」發撼山拳的人驚叫,仰面向左斜飛三尺高,再砰一聲摔了個四 仰八叉手腳朝天。 「二公子,讓我鬆鬆筋骨。」使虯龍棒的人大叫著超越,一棒向第二位仁兄挑 去。 那人哼了一聲,向左一閃右掌倏出豈知身形一動,馬步未穩的剎那間,虯龍棒 的蛟筋帶飛拂,閃電似的纏住了對方的右腳。 「起!」 喝聲震耳,那位仁兄已頭下腳上飛舞而起,狂叫著手舞足蹈飛出三丈外,隆然 墮地聲勢驚人。 「是太行八虎的六虎,威麟堡的強盜朋友。」黑衫客叫:「把他們捉住送官, 威麟堡就成了不設防的城堡了,下重手!」 一照面倒了兩個,其他四虎大駭,逼攻不了僧的一虎也急退幾步,臉色大變。 「劉安,不要敲斷他的腿!」喬二公子喝住了虯鬚同伴,及時救了被摔飛那位 仁兄的腿:「張大哥,讓他們滾回山寨,讓他們回去保護威麟堡,咱們好冠冕堂皇 聲討威麟堡大開殺戒,才能向江湖立威。」 劉安一腳將在地上掙扎難起的人,踢得翻了三匝。 「太爺我,要命閻羅劉安。」劉安的嗓門像打雷:「記住了沒有?咱們在威麟 堡見,下次太爺一定要你的命,你最好先在脖子上加鐵護脖,免得太爺一下子就勒 斷你的雞脖子,快滾!」 兩個武功最高明的虎成了病虎,其他四虎驚得手腳發軟,怎敢再逞強?狼狽地 架住兩同伴,像見了鬼一樣,向不遠處繫在樹下的六匹坐騎奔去。 他們逃回太行,從此不敢接近威麟堡,以免惹火燒身,對外更不敢聲稱是威麟 堡的朋友。一切外援已絕,幻境正陷在火海中。 大火燒了兩個半時辰,酉牌初,各處仍在冒起裊裊青煙,幸好這場風來得及時 ,不但助長燃燒的速度,也吹走了濃煙,同時也加速冷卻作用。 幻境中心的防火設備相當完善,兩丈高的院牆外圍,有將近十丈寬的短草地帶 ,短草燒近院牆,威力已減至最小程度,再被高高的院牆一阻,便自行熄滅了,因 此佔地數十畝,有房舍十餘間的幻境中心,並沒被大火毀滅,僅將所有的花木烤焦 而已,瓦面上積了三寸厚的灰燼而已,受損不大。 人和牲口都藏在地窖下,地窖本身設有濾煙的設備。 離魂門經常用煙阻止外人接近,住處同時也暴露在濃煙中,所以濾煙設備十分 完善,躲在地窖裡的人和牲口都幸而無恙。 人都出來了,天已黑了,莊院四處仍然熱得像個大火爐,不時飄來一陣陣時淡 時濃的青煙。站在院牆上舉目四顧,但見仍在燃燒的地方火光明滅,像是滿天繁星 ,整個十餘里方圓的荒野成了一片焦土,燒不毀的砦堡星羅棋佈,裡面的人大概一 個也活不成了。 大地熱烘烘,遍野餘燼,沒有人能進入,當然也不可能衝出去。 「本門五十年經營,毀於小畜生一把火,我好恨!」慕容門主舉拳仰天厲號: 「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在下十分抱歉。」范堡主訕訕地說:「替貴門帶來如此慘重的災禍,在下唯 一能做的事,是把全堡的精英出動,與小畜生決一死戰,以慰貴門死去的弟子於九 泉。」 離魂門的弟子與隨從人數量並不多,所以才能一直保持神秘的面目,經逍遙公 子的人與及一僧一道那些人,在放火時的零星截殺,損失已經夠沉重,再加上砦堡 內逃走不及,或者逃至半途便陷入火海被焚斃的人,損失已超過三分之一,真夠慘 重的。 「這不能全怪你。」慕容門主倒是明白事理的人:「衝一門一堡的交情,咱們 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出了事不能怨天尤人,這就是江湖道義,怪只怪咱們錯誤地估 低了小畜生的實力,才遭致如此慘重的失敗,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好後悔,我 真該那天把他引來時斷然斃了他的,一時糊塗縱虎歸山………」 「咱們都曾錯過大好的機會。」范堡主不由悔恨交加:「在真定我就該命先頭 人員除去他的。慕容門主,這小畜生決不會以燒了貴門的魔域幻境為滿足的,明天 一早,恐怕他們會兵臨城下了,這裡………」 「他進不來的,哼!」 「當務之急是全力斃了他,而非怕他進來。」范堡主畢竟不愧稱江湖一代之雄 :「原先咱們估計他沒有人手可用,現在他這些爪牙,一個個像是從地裡長出來一 樣突然現身,給咱們來個湊手不及。明天他定必定會來的,咱們該計畫計畫如何斃 了他。」 「范堡主的話等於沒說。」內堂總著羅七悻悻地說:「目下主動權操在他手中 ,咱們如何計畫?畫個大罈子請他人甕嗎?明天除了出去和他決戰之外,別無他途 ,等他殺進來,恐怕就得雞犬不留了。咱們黑道人的手段就是這樣的,不是嗎?」 「斬草除根,這是咱們道上朋友的金科玉律。」范堡主眼中有濃濃的殺機:「 在這裡如果不能把小畜生葬掉,他會到我威麟堡撒野的,在下決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明天,明天將是他死我活的、決定性的一天。」 「本門會排下離魂大陣埋葬他。」慕容門主也咬牙切齒說。 可是,他兩人臉上的神情似乎缺少一些甚麼,儘管話說得夠狠夠霸氣。 缺少的是必勝的信心。 天快亮了,滿天陰霾,看樣子,近期內真會下雨。 焦土中仍有些星火、青煙,那些巨大的老樹榦,仍在不斷地悶燒。但其他各處 ,已經火氣全消了。 莊院前面百十步外的灰燼中,廿五個人已經來了近半個更次,他們在等候天亮 ,他們是逍遙公子一群人。 右側方二百步外,也有一些人走動,約有卅人以上,是一僧一道、無情劍夫婦 、與及他們召來的朋友。 他們不打算直接參予,在遠處坐山觀虎鬥,除非逍遙公子真的需要幫助,他們 決不捲入這場風暴的中心。 逍遙公子七個人全在,兩位姑娘和小羽,都可以動刀動劍了,傷勢已好了十之 八九。 其他十八個人,為首的是喬二公子喬冠章,其中有黑衫客在內,他正帶著小妹 張蕙芳離開人叢,嘀嘀咕咕商量一些有關今後行止的瑣事。 「喬二公子派了一批人往南京,他是接到大公子的信息,才在半途折返策應的 ,顯然大公子並沒有前往威麟堡掃庭犁穴的必要,要在此地一舉兩得,剷除這些黑 道頂尖風雲人物。」黑衫客低聲說:「此舉必定成功,威麟堡離魂門在江湖除名已 成定局,事後我打算和你隨龍伯伯回家,你如果決定留在大公子身邊,我怎麼向爹 交代?」 「哥,你只要把經過向爹稟明就是了。」蕙芳姑娘鄭重地說:「做大公子的侍 女,我一點也不感到委屈,我只耽心他不要我呢!」 「我們對喬公子知道得太少,你放心………」 「我信任他。」姑娘堅決地說:「我承認他所做的事有點神秘令人莫測高深, 雖則他自稱是黑道人,但事實並非如此,我覺得他只是一個遊戲風塵的怪人,一個 可以完全信賴的男子漢。」 兄妹倆還沒有所結論,院牆上突然出現一個人影,跳下牆一步步向人群接近。 接近至廿步外,這才隱約看出是個女人。 「逍遙公子,你到底要甚麼?」是范梅影的聲音,不敢再接近。 「要公道。」逍遙公子說。 「你的條件太苛。」 「我從不要求別人做辦不到的事。」 「你要求的事我們就辦不到。」 「只是你們不願辦,而非辦不到。不願辦,就必須付出更大的代價。」 「你已經火焚魔域幻境,殺了許多人,還不滿足嗎?太過份了吧?」 「元凶尚未授首,換了你,你滿足嗎?」 「你要趕盡殺絕嗎?」 「大概要的。」 「慕容門主請你入莊,大家平心靜氣談談。」 「敬謝不敏。上一次當已經夠了,你們都是不可信賴的人。我寧可光明正大地 搏鬥,請轉告慕容門主與你老爹范堡主,他們如果有種,單獨出來與在下單挑決鬥 ,別妄想一湧而出擺該門的離魂大陣,在下不吃這一套。所以,你們只能一個一個 出來單挑,多出來一個死一個,決不容情。如果你們躲在裡面不出來,在下就會用 大批火彈再次縱火。在下說得夠明白嗎?」 「你不能這樣………」 「你們能,在下也能。」 「你………我給你拚了!」范梅影厲叫,猛地雙手齊揚,小法輪連續破空而飛 ,破空厲嘯入耳心驚。這玩意攻擊中距離的人叢,可說極具威力,卻使是白天,也 會造成巨大的震撼。 「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欲聾,是逍遙公子的笑聲,在法輪發射的同時響 起。第三只法輪出手,第四只………狂笑聲像是信號,廿五個人同時左右一分,似 乎事先已各定了位置,但見人影一閃即沒,整齊有序,不理睬電射而來的小法輪。 同一瞬間,院牆有人快速下跳,足有卅人上下,每人皆穿了怪黑袍,畫了花臉 ,手中有旗、旛、鑼、鼓、嗩吶………等等各式各樣法器,攜有法囊、刀劍、叉鎚 等等造型怪異的兵刃,同時跳下向前飛奔準備佈陣。 同一瞬間,這一面仆伏至定位躲避法輪的人中,升起六個身影,六把彈弓迅疾 地發射連珠彈丸。 彈丸不是傳統的泥丸,而是造價昂貴的鐵丸。泥丸用來傷人,鐵丸是用來殺人 的。 同一瞬間,一顆發自逍遙公子手中彈袋的大彈丸,擊中了范梅影剛出手的第四 只小法輪,就在她指尖前錚一聲爆震,火星直冒。 同一瞬間,喬二公子的兩枚鐵膽,在五步外擊中飛近的第一第二兩只小法輪。 手中的藍色披風一掄,硬捲後續而至的第三只小法輪。 雙方同時發動,一連串的急劇變化,似乎在同一瞬間發生、完成。 范梅影是誘餌,以吸引逍遙公子一群人的注意,以小法輪襲擊造成傷害和混亂 ,掩護離魂門的人越牆搶奪地盤,搶制機先擺離魂大陣。 「哎呀………」范梅影驚叫,法輪在指尖前被擊中,手幾乎被斜飛的法輪所擦 傷,大駭之下,扭頭撒腿飛奔,膽都快被嚇破了。 計畫中,她回撤時離魂大陣該已佈成,她不但可以入陣獲得掩護,而且可將追 她的人引入陣中送死,如意算盤打得十分如意。 可是,後面的離魂大陣並沒有佈成。 「啊………」慘號聲驚心動魄。 「救我………」求救聲撕心裂肺。 卅二個佈陣的人,在六把彈弓的連珠攢射下,鐵丸的破空銳嘯像是利刀刮鐵般 刺耳,滿天飛星勢若暴雨打殘花,丸到人倒,慘極。 第一波十八枚彈丸,就射倒了一半人。 第二波,每弓三發……… 第三波,每弓又是三發……… 只剩下四個人,扭頭發瘋似的狂奔,幸好沒有彈丸追襲,徼天之幸。 近牆根虛的灰燼中,鬼魅似的升起五個藍衣人。 彈丸射向牆頭,擊中牆頭的聲音,令人喪失抬頭觀察的勇氣,再也沒有人敢升 上牆頭往外跳或往裡跳。 五個藍衣人在朦朧曉色中,像是黑色的幽靈,像從地底升上來的鬼魂,可知已 經潛伏許久許久了,蟄伏在灰燼中不易看清他們的形影,站起來才知道是人。 三刀兩劍,有如迅雷疾風。 一位挾著招魂旛的仁兄,由於逃得最快,一頭撞向一個藍衣人,等發覺不對, 為時已晚。 「殺………」藍衣人沉喝,刀光一閃即沒。人頭與右肩臂料分,脫離身軀,這 一刀的勁道可怕極了,把人斜分成兩段。風掃殘雲,四個逃命的人沒逃掉性命,剎 那間便了賬,沒有一個生還的人。 「五湖四海,任我逍遙!」五個藍衣人高舉刀劍,齊聲大叫。 范梅影膽都快嚇破了,向側方無人處狂奔。五個藍衣人大踏步返回,彈丸停止 發射。沒有人追她,她是唯一生還的人。五個藍衣人在經過仍在掙扎呼救的黑袍人 身旁時,懶得理會毫無救死扶傷的打算。 「五湖四海,任我逍遙!」 「五湖四海,任我逍遙………」 卅個人的吼叫聲,聲浪像排山倒海般向莊院內傳去。 不了僧那邊也有卅個人,也發出了共鳴:「五湖四海,任我逍遙!」 「五湖四海,任我逍遙………」 曙光初現時,西面兩里外一座殘砦中,魚貫奔出不少男女,利用一條積滿灰燼 的彎曲地隙,奔向六七里外的漳河河灣。而莊院中,煙霧掩住了一切。 地隙寬窄不等,深有丈餘,即使在廿步內,也看不到急速奔逃的人影。 天終於亮了,血腥刺鼻。 滿天陰霾,雲層低厚,風吹過帶來涼意,有濕膩膩的水氣。天將雨,就是這般 模樣。 逍遙公子帶了三個人巡視屍堆,屍堆中沒有慕容門主,也沒有范堡主。 莊院湧騰著煙霧,可看到稍高的屋頂,死氣沉沉地暴露在曙光下,仍然充滿陰 森、詭譎、莫測的氣氛,想進去還真需要極大的勇氣。 已經控制了絕對優勢,主宰了全局的一方,實在不必冒任何犧牲的凶險,冒失 地衝進去掃庭犁穴,煙霧中敵我難分,說不定會自相殘殺呢。 沒有人繼續控制的煙霧,不久便被風吹散了。 莊院空闃死寂,人不見了,牲口全死了。 車場中,逍遙公子的車,威麟堡的華麗輕車全在。可是,牲口全死了。 逍遙公子被搶走的坐騎與馭馬,都是久經訓練的馬匹,他心愛的兩匹坐騎,也 死在廄房內。 沒有活的東西留下,莊院已空。 離魂門五十載經營的魔域幻境,毀於一旦。 屍體加以掩埋,派人至鄴鎮搜媾馭馬和坐騎,忙了好半天,當近午時分車馬動 身時,暴雨終於光臨。 車馬冒雨經過鄴鎮,冒雨駛向府城。漳河由於清漳濁漳兩河在涉縣會合,水色 已渾濁不堪,臨漳縣一帶的河水一點也沒有詩意。 也許,這就是古代的甄后,稱洛水之神而不稱漳水之神的緣故吧?其實甄后是 死於漳河而非洛河。 鄴鎮的河北岸,也是連綿的荒野岡阜區。古代西門豹引漳水溉鄴,把這一帶變 成了沃土,千百年來,漳河變來變去,時南時北,水利無人整修,這一帶也因此而 時為荒野,時為良田。 風雨連綿,在這一帶荒野逃命的確苦不堪言。 威麟堡還有廿六個人,離魂門只有十八個男女。 離魂門這次損失之慘,已瀕臨毀滅邊緣,三代門人子弟,剩下的不到五分之一 。 四十幾個人各帶了包裹行囊,在暴雨中穿林入伏急走,去向是臨漳縣,臨漳城 遠在四十里外,繞走荒野當然不止四十里。 近午時分,進入一處岡陵起伏,林深草茂的荒僻地區,一條怪石散立的乾涸河 谷向西南的曠野伸展,舉目不見村落的形影。 河谷東北,似乎隱約可看到疏落的村舍。 慕容門主跟著前面領路的弟子,冒著微風細雨,一腳高一腳低,在一條小徑上 急行。 「這是甚麼地方?」緊跟在後面的范堡主問。 所有的人皆狼狽不堪,渾身泥水沾著草葉,事先沒備有雨具,碰上雨莫不叫苦 連天。 「前面是舊縣村,也就是舊臨漳縣城。」慕容門主說:「被漳河一而再改道沖 毀了好幾百年,目下的縣城,是往昔的理王店,這裡距縣城只有十八九里,只是, 咱們不能進縣城,以免暴露行藏。」 「小畜生不會追來的。」范堡主肯定地說。 「他肯放棄趕盡殺絕的機會?哼!」 「他的性情我已經摸清了,不會緊躡不捨。他已經料定我必定加快趕回威麟堡 ,要毀我的基業取而代之,所以要從大道慢慢北上,犯不著在小路上摸索尋蹤。」 「那可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慕容門主不同意范堡主的看法:「你范堡主的 事,已經傳遍江湖,他是理直氣壯的一方,但你仍有許多江湖朋友聲援,我也找得 到許多朋友相助,人全往威麟堡集中,他並不見得可操勝算,在途中剷除你我,比 到威麟堡問罪風浪少十倍。在路上殺掉你我,江湖同道必定認為理所當然的事,不 會怪他趕盡殺絕。但追到威麟堡,就有些人不敢苟同了。」 「你是說………」 「他一定會追來的。」慕容門主肯定地說:「所以,咱們必須避免暴露行蹤。 」 前面傳來一聲忽哨,在前面五六十步探道的人,傳回信號通知後面的人。「啟 其門主。」領路的人轉身說:「前面有村落,請門主定奪。」 「找地方午膳,避雨,烤衣。」慕容門主說:「切記確實封鎖,嚴防走漏消息 。」 「弟子這就前往下令。」半個時辰之後,七位藏身在油綢雨具內的人,到達岡 下樹林前的三座村舍。每一棟村舍的後面內房,皆堆放了屍體,最多的一家共有七 真之多,男女老少皆有。雞犬不留,好殘忍的滅口手段。雨後的小徑最易留下足跡 ,七個人咬牙切齒循蹤窮追,急如星火。 臨漳縣城目下不臨漳河,洪武十八年為了避開漳河的水患,從故城向東北遷移 十八里,把原稱理王店的小鎮改置縣城,遠離漳河避之大吉。 城小得離了譜,周圍僅四里多一點,再在外圍加建了周六里的外城,掘了一丈 寬的城濠,連小雞都擋不住。 丈二高的土磚牆,連小孩都可以任意爬上跳下。在彰德府來說,這座城還不是 最小的,另兩縣林縣、武安這兩座山城,城周只有三里,可知那時人丁之稀少,是 江南人士難以想像的事,這種歷史名城,怎麼可能這樣小? 往北走,便是至邯鄲的大道,路程七十里,路向西北行。但往北另有一條大道 ,五十里進入京師廣平府成安縣境。 邯鄲也屬廣平府,所以臨漳是京師、河南的交界地,並不是重要的交通要道, 繁榮不起來是意料中事。 西北是邯鄲,是走南北大官道:走成安,是到廣平府城的大道,是與大官道平 行的間道,向北走都可以抵達京師,但間道路程多了將近一倍。 要趕回五台留鳳嶺威麟堡應變;必須從真定府岔入山西,走成安間道,最少也 得多走兩百里。因此,任何人都會走邯鄲而不走成安。 這條路慕容門主熟悉,所以由他領路,捨近走遠,走的就是成安道,認為這樣 多走些路,便可以擺脫後面追蹤的逍遙公子。 而范堡主卻有不同的看法,認為逍遙公子不會追來,要走邯鄲道,雙方爭辯了 許久,耽誤了行程。 最後,范堡主不得不讓步,因為慕容門主表示要分手,各走各的,至威麟堡會 合再共同策畫報仇大計。 范堡主不願吸引逍遙公子,分開走就力量分散,逍遙公子如果沿大官道向北追 ,豈不追個正著?有離魂門的人在一起,至少也可壯壯膽,所以只好讓步。 繞過臨漳縣城,走上了成安道。沿途岡陵起伏,荒原寂寂,走上一二十里不見 人煙。路上泥濘,久旱後下雨,路上的積塵又細又厚,一下雨就成了爛泥漿,走起 來泥漿沒脛,吱吱吧吧一步一響,想快也快不起來,所有的人都成了泥人,真夠悽 慘的。 而追的人卻輕鬆多了,只要找出敵人的正確去向,而又有熟悉路徑的人引導, 就不必沿路啣尾追逐,改走荒野急行,雖則所走的路要多一些,但辛苦卻減半,反 而此沿大道走快得多。 范堡主本來就認為逍遙公子不會追來,已經大半天了,遠出五十里外依然平安 無事,後面沒有任何陌生的人出現,因此愈走心中愈安穩。 「這裡是大路,怎麼老半天沒看見有人行走?」他向併肩而行的慕容門主問。 路寬丈餘,可容兩車相錯而過,比起南北大官道當然差得太遠,但比起臨漳以 南所走的荒僻小徑卻又好得多。 「下了大半天雨,當然不會有人行走。」慕容門主眉心緊鎖:「我耽心的不是 有否行人,有,那反而對咱們不利。我耽心的是小畜生沿途打聽出咱們的行蹤,咱 們豈能把路上的行人一個個殺光滅口?」 「呵呵!你老哥心軟了?」 「哼!離魂門五十年來,一直維持聲威不衰,就是從不心軟。」慕容門主傲然 地說:「當本門一旦決定向某一事主施術時,所有的財產都接收完之後,也就是事 主與所有有關的人,神秘消失的時候了,這才能永無後患,沒有人能證明與本門有 關。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范老兄,你該比我還清楚。」 「那是當然,只有死了的人才最安全。逍遙公子那小畜生一日不死,我威麟堡 一日不會安全,很可能像你老兄的魔域幻境一樣,被那小畜生所毀。」 在前面領路的兩個人,冒著小雨急走,目光落在前面百十步,另兩個探道的人 身上。前面大道左折,樹林擋住了視線,探道的兩個人,身影剛消失在折向處。 片刻,領路的人到達大道彎曲的頂點,突然怔住了,腳下一慢。 前面大道通向一片亂岡,煙雨濛濛中,視界可遠及三里外,道上空蕩蕩,那有 兩個在前面開道的同伴身影?除非……… 「志成志超兩人怎麼不見了?」一個領路人驚呼。 「也許到路旁的樹林方便去了。」另一個同伴自以為是地說。 「蠢材!那有兩個人同時去方便的?」跟近的慕容門主警覺地叫:「一定出了 意外,這附近的樹林………」 「啊………」人群後面,突然傳出可怕的叫號聲。 人群大亂;叱喝聲震耳。 五個穿了雨具的人,一刀四劍,從路旁的樹林中狂風似的衝出,夾攻走在最後 的十幾個人,刀劍齊合,暗器亂飛,形如瘋狂地交叉衝過,剎那間血肉橫飛。 一衝便走,石破天驚,以更快的速度撤走,消失在樹林深處。等中段的人搶到 ,已失去五人的蹤跡了。 有人咬牙切齒窮追入林,但已慢了許多步。 刀劍殺死了七個人,暗器擊斃了五個。 出其不意的瘋狂快速突襲,所造成的傷害空前慘重。 「是甘鋒夫婦,還有那兩個侍女小孤小芳………」沒將人追上,從樹林退回的 范梅影驚恐地叫:「爹,逍遙公子追………追來了………」 「我………我的人完………完了………這天殺的混蛋鼠輩………」范堡主痛心 疾首叫號。 死了的十二個人,全是威麟堡的得力臂膀龍衛鳳衛。威麟堡死剩的人,一共只 有廿三個,這一記瘋狂快速搏殺,剎那間便損失了一半。 離魂門的人走在前面,幸而未受波及。 「我派在前面開道的兩個人也完了!」慕容門主也心驚膽跳地說:「小畜生怎 麼可能趕到前面來埋伏?混蛋!我知道他一定會追來的,但決沒料到他來得這麼快 。逍遙公子,你出來,偷襲埋伏不算英雄………」 前面三四十步的樹林中,踱出逍遙公子和小羽,掀高雨笠,發出一陣豪笑。 「慕容門主,你開始就沒把在下當作英雄看待,又怎能奢望在下以英雄氣概來 對待你?」逍遙公子朗聲說:「你們逃走的地道,封死的設備不夠完善,找到你們 的出口,便摸清你們的去向了。哈哈!順便告訴你一聲,你的地底庫房在下已經找 到了,兩箱珍寶我要,兩車金銀送往府城的惠民局與卑田院,你反對嗎?」 「你這天殺的雜種………」慕容門主痛心已極,咒罵著狂衝而上。 狂笑聲震耳,逍遙公子挽了小羽一閃即沒。 「我與你不共戴天………」慕容門主向樹林狂叫。 跟來的四位門人以為門主必定追入,凶猛地衝入樹林,這些忠心耿耿的可敬弟 子,當然不能讓門主領先涉險,人人奮勇當先。 人在濃杯中奔竄,響聲甚大,視界不良,循聲追趕是唯一的辦法。四人一鑽進 去,循聲追出三二十步,便無暇留意門主是否跟來了,本能地循聲狂追。 「窮寇莫追,危險………」門主的叫聲從後面傳到,轉首回顧卻不見人影,人 已被濃密的枝葉擋住,聽聲源很可能並沒追來。 「退!」為首的弟子斷然下令。 剛轉身返奔五六步,樹下鑽出身材矮小的小羽,突然出現在最後一名弟子身後 ,匕首毫不留情地貫入那名弟子的後心,乘拔匕的勁道飛退,向下一伏一竄驀爾失 蹤,像老鼠般竄走了。 另一名弟子的身軀突然急速後退,是被打昏之後挾走的。前面兩人奔得太快, 不知身後另兩位同伴並沒跟來,也沒聽到異樣的聲息。 慕容門主僅衝入數步,警覺地急急退回路中戒備。 范堡主領了其他的人,心驚膽顫奔近。 「快撤出小畜生的埋伏區。」范堡主急叫:「兩側林深草茂,咱們毫無機會, 快!」 慕容門主的兩個弟子,恰好發瘋似的衝出林外,幾乎與奔來的人群撞上了。 范堡主吃了一驚,慌忙扭身急閃以免碰撞。 「叭噗………」兩名弟子摔倒在泥濘中,掙扎了幾下,手腳一陣痙攣,逐漸斷 氣。 每人腦後貫入一顆鐵蓮子,深入顱骨內部,姆指大的血孔,紅白向外溢。 「咦!他們………」范堡主大駭。 「慕容門主最得力的四鬼使全死了。」林內傳出逍遙公子震耳的語音:「就算 你們能逃,也毫無機會,在下要逐一送你們進枉死城,不死不散。前途見,哈哈哈 ………」 笑聲搖曳,逐漸去遠。廿三個男女,扛了十八具屍體,叫號著、詛咒著,倉皇 向北趕,悽悽慘慘冒著小雨急奔第一次受到埋伏突擊,就損失了近半的人,長途漫 漫,凶多吉少,所有的人儘管表現出誓報此仇的極端憤慨,但內心卻恐懼萬分。 「前面有一座小村。」慕容門主流露出心中的恐懼:「趕兩步,別讓那小畜生 先佔了有利的地勢,和他在那兒決一死戰。」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一章】 誰敢不快?路旁隨時都可能有暗器射出,肩扛死屍的人,誰能禁受得起出其不 意的暗器襲擊?不必催促,他們已經全力狂奔了。 謝謝天!小村在望。 很不妙,逍遙公子帶了小羽,站在村口相候。 村很小,只有六戶人家,房屋十餘棟,零零星星互不相鄰,沒看到有人走動。 「村民已經撤走,以免被你們再次屠殺無辜的人。」逍遙公子在百步外高叫: 「小村留給你們歇息,你們可以在這裡掩埋屍體,此期間在下保證不打擾你們。半 個時辰之後,在下再來,回頭見。」 急瘋了的范堡主飛奔而至,但逍遙公子已先一步與小羽退入村中消失了。 在村東的小岡上掩埋了屍體,半個時辰便過去了。廿三個人,佔了一戶兩進農 舍,更換濕衣準備兵刃暗器,準備在此地死守,希望能有聞風趕來接應的親朋好友 ,能及時趕到相助度此難關。 不久,逍遙公子和小羽,出現在鄰室的牲口欄旁。暴雨已止,他倆已除去雨具 ,一身藍,劍插在腰帶上,手中輕拂著他那只特製的扔彈袋。 把守在門外的人是范豪,這位吃過苦頭的花花太歲嚇了一跳,惶然退入門內, 以免挨上一彈。 「你們瞧,我是很慷慨的。」逍遙公子大聲說:「讓你們歇口氣,等你們恢復 元氣再宰你們。你們還有廿三個人,我只有七個,實力仍然相去懸殊,所以我並不 急於搏殺你們,抓住機會宰一個算一個。喂!花花太歲,不要躲在裡面;站出來讓 我看看你到底有多英雄。」 第一個出來的是范堡主,第二個是慕容門主。相距約廿步左右,不可能一閃即 至,所以兩人沒有行動的表示,咬牙切齒狠瞪著神態輕鬆的逍遙公子。 「你已經在范某的法輪最具威力的射程內。」范堡主切齒叫:「狗東西!你得 死。」 「哈哈!你少吹大氣。」逍遙公子大笑:「我已經完全摸清你那威震江湖的狗 屁法寶是何路數,除了用來偷襲外,可說毫無用處,反而沒有慕容門主的離魂咒語 管用。其實,你那位寶貝女兒的小法輪,輪中藏釘利用近身發射的手法,就比你這 老爹的笨傢伙更具威力,青出於藍,她才是比你高明的法輪高手,連她也無奈我何 ,你憑甚麼敢大言不慚?真可恥。」 范堡主的雙手,各握有三隻法輪,疊在一起,三隻像是一隻,如不留心很容易 受騙。 「你這一輩子,已經沒有多少挖苦諷刺的話好說了。」范堡主陰森森地說:「 你已經身在絕境………」 「哈哈哈!你又在說大話了。」逍遙公子搶著大笑:「直射只是你的法輪最小 的功能,也是你認為最浪費最不值得使用的功能。你已經心中明白,我所立處沒有 足夠的空間,讓你的法輪發揮迴翔旋舞的最大威力,你只能像用普通暗器一樣直射 過來,我可以從容地閃動絲毫不受威脅,你在等機會,等我大意進入你所希望的威 力圈內再動手。以你這老狗的性格來說,如果你真的已經完全掌握了機會,你早就 一聲不吭就用法輪襲擊了,那能等到現在只說不練?哈哈哈!沒錯吧?范老狗,你 等不到這機會的,你會等得白了頭老掉牙………好厲害的法雨天輪!」 六隻法輪滿天亂飛,這是范堡主應付群毆大開殺戒的絕技法雨天輪,可以在剎 那間,把十幾個人切割得血肉橫飛,江湖朋友聞名喪膽,誰也不希望見識這傢伙的 飛輪絕技。 可是,沒有足夠的空間,飛輪只能以網狀的散佈面,直射而出無法發揮神奧的 技巧手法,威力大打折扣,有如金丸彈雀得不償失。 逍遙公子身後有牲口欄,欄後是房屋,法輪沒有迴翔的空間,發揮不了特性。 但威力仍然十分驚人,六只法輪以閃電似的奇速,走弧形三方乍合,看到輪影 才聽到可怕的銳利破風聲,一發即至勢難躲閃。 小羽像泥鰍一樣,自欄縫擠滑入放置有草料的牲口欄內,不理會馬糞的臭味, 向下一伏。 逍遙公子一聲長笑,雙手一揮,身形乍隱,突然出現在後面的屋頂上。 兩根欄木隨他的手揮出,脫欄斜飛而倒。 「喀嚓嗦………」兩根八尺長碗粗的欄木,被交叉飛過的法輪,削斷成八段。 沒有一只法輪能迴旋飛回,被欄木所擾動偏向,有些被其他樹立的欄木所阻擋 ,有些鍥入房屋的厚磚牆內。 六隻精巧無匹的法輪全部報銷,這玩意擊中硬物便變了型,即使變了一小角也 成了廢物,無法隨神意馭使了。 眼一花,逍遙公子重新出現在原處,小羽也鑽出欄,往原處叉腰怒目而視。 「哈哈哈!你是聽不得老實話,不到黃河心不死。」逍遙公子大笑:「你的法 輪打造十分困難,太精巧的暗器其實用處不大。你那大革囊中,最多只能攜帶十隻 ,毀了六隻你一定心痛得要死,你真不該一怒之下孤注一擲的,不敢再掏出來了是 不是?」 人影疾射,范堡主與慕容門主不約而同,以最快的速度,同向逍遙公子衝去。 相距遠在廿步外,人畢竟不可能快如閃電。 一聲長笑,逍遙公子挽住小羽的手,從屋角一閃即逝,比對方的速度快了一倍 。 這瞬間,村屋後傳出一聲慘叫,把守後門警戒的人,被一把不知來處的八寸飛 刀,貫入右大腿根,痛得摔倒在門側狂叫求救。 由於是女人,所以叫聲特別刺耳驚心。 逍遙公子出現在另一座村舍的屋頂,仰天狂笑。 「逍遙公子,你是個英雄嗎?」慕容門主厲叫。 「哈哈!我逍遙公子是不是英雄,並不是我自己可以自命的,至於別人是否認 為喬某是英雄,喬某並不介意,那是別人的事。」 「你想取本堡主的地位而代之嗎?」范堡主也厲聲問。 「你這老狗有屁的地位。」逍遙公子潑野地大罵:「你只是一個寡廉鮮恥死不 要臉的下流梟霸,一個毫無擔當只會偷雞摸狗的無恥混混,我一點也瞧不起你這個 甚麼威麟稱豪的自大夜郎。我逍遙公子在江湖,自有我自己的地位,你算甚麼東西 ?死不要臉一文不值的混蛋,居然妄想要我取代你的地位,豈不是找挨罵嗎?」 「本門主認為你是英雄,你不要偷偷摸摸暗算偷襲。」慕容門主不怕挨罵:「 咱們以英雄對英雄的態度了斷,一比一公平決鬥,閣下不反對吧?」 「在下當然反對。」逍遙公子說:「你們不是英雄,你們無權說公平決鬥的話 。你們已經是釜底遊魂,甕中之鱉,在下何必讓你們用公平決鬥來碰運氣?我又沒 發瘋。不過,除了你們兩個首腦之外,我大發慈悲,讓你們其他的人單挑決鬥,勝 了的,可以自由地安全離開。」 「本門主單挑你………」 「你,還沒到時候。」 「你怕死………」 「你激不了我的,我逍遙公子是使用激將法的專家。喂!你們裡面躲著的人聽 清了,想單挑賭運氣的人,可以一個對一個出來公平決鬥,勝了的可以自由安全離 開。幸生不生,必死不死;諸位,賭你們的運氣吧!賭注是你們的性命,但願你們 不輸。」 另一處屋角,踱出刀隱肋後的卓勇,大踏走向左鄰村舍前的晒麥場。 「我,車夫卓勇。」卓勇聲如沉雷:「五湖四海,任我逍遙!汰!那一位前來 碰運氣?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鼓起勇氣挺起胸膛出來,看看是你死還是我卓勇去 見閻王,機會不可錯過,我是武功最差勁的一個。」 「挺起胸膛決鬥而死,總比受到不斷襲擊糊糊塗塗去見閻王光彩些。」逍遙公 子大聲說:「你們也曾經是江湖之雄,該有敢拚敢門的武朋友風骨,不是怕死鬼, 一個江湖闖道者,是應表現得像個人樣的。」 屋內傳出一陣嗡嗡爭論聲,不久,二堡主神劍勞修武踏出大門。 「在下勞修武,姓卓的,你接受挑戰嗎?」二堡主手按劍靶傲然問。 「威麟堡的第二號人物,大名鼎鼎的二堡主神劍挑戰,在下深感光榮。」卓勇 朗聲說:「我卓勇捨命陪君子,你上吧!在下接受你老兄的挑戰。」 大名鼎鼎的威麟堡二堡主,與一個車夫決鬥,這件事傳出江湖,神劍勞修武不 用叫字號鬼混了。 一開始就派出最強勁的高手出戰,可知威麟堡的人,勢在必勝這第一仗,志在 必得。 但缺點是,如果輸了,士氣瓦解,其他的人將信心全失,大事去矣! 勞二堡主深深吸入一口氣,昂然向左鄰的晒麥場舉步。 「祝福你。」范堡主沉靜地說,伸手扣住勞二堡主的右肩,有力的一扣,盡在 不言中。 「我真的需要祝福。」勞二堡主低聲說:「堡主,全力突圍趕到成安,進了城 便安全了。犧牲在所難免,但總比全軍覆沒好,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準備吧 !我會盡可能拖延製造機會讓你們脫身的。堡主,各自珍重。」 「在下申明在先。」逍遙公子聲如乍雷:「誰要是妄自接近,殺無赦。這是絕 對公平的決鬥,絕對不許可有人干擾。」 鄰舍的晒麥場遠在卅步外,這裡的人如果想衝過去協助勞二堡主,決不可能一 躍即至。唯一能迅速相助的人是范堡主,用法輪攻擊卅步外的人,正是法輪威力最 可怕的距離,晒麥場也有容許法輪發揮特性的空間。 逍遙公子這一面,距鄰舍的晒麥場,同樣有卅步的距離,想救應極為困難。 一劍一刀面面相對,橫刀而立的卓勇像天神。 「閣下不是車夫。」勞二堡主沉聲說:「氣概風標不同凡俗,一舉一動皆有懾 人的威勢。」 「在下確是逍遙公子的車夫,如假包換。」卓勇傲然地說:「當然,偶或也充 任公子爺的隨從。」 「只要閣下肯點頭,敝堡主可以委任閣下號令趙燕的江湖好漢,獨霸一方。」 「謝了,卓某不是號令江湖好漢的材料,而且卓某沒有野心,對能替逍遙公子 駕車深感愉快滿足,平生無大志,活得十分快樂。閣下號稱神劍,亮劍吧!請。」 「卓兄,人往高走,水往低流………」 「哈哈!閣下不必浪費口舌了,我告訴你,家公子身邊的人,都是從陰曹地府 重回陽世的萬劫餘生者,只有一個目標。」 「甚麼目標?」 「為家公子的榮辱而拋頭顱洒熱血,不問其他。閣下如不動手,卓某可就不客 氣了。」 「卓兄………」 一聲沉叱,卓勇揮刀疾進,人與刀渾為一體,但見人影無畏地壓到,卻看不清 刀的實體,太快了,見光而不見刀,只感到澈骨的刀氣如排山倒海般湧來,利刃破 風的尖銳厲嘯令人心臚俱寒。 勞二堡主大吃一驚,一劍急封疾退丈外。 劍沒能封住刀,刀尖以分毫之差,掠過勞二堡主的左脅,刀氣澈體生寒,假使 退慢一剎那,最少也得肌裂骨傷,甚至會斷掉三兩根肋骨,刀氣分割護體先天真氣 的波動,呈現氣爆所引發的震撼異象。 「噗!」勞二堡主左脅下的百寶�堙A被砍斷繫帶跌落在潤濕的泥地上。 勞二堡主的內家先天真氣,也抗拒不了刀,百寶囊更禁受不起刀尖高速掠過的 切割,這一刀危極險極。 「閃電邪刀!」勞二堡主駭然叫:「你………你是電刀門的門主卓雲揚……… 」 「碰上一個識貨的。」卓勇揚刀待發:「電刀門兩年前已經倒了山門,川漢兩 地的黑心肝混蛋,聯合漢中賊一舉裡應外合,把電刀門小倉山的根基連根拔除,五 位門人三死兩重傷,門主被逼落小倉河,身中三劍兩刀一矛,順水漂流至瀾滄壩, 三雄兩邪七悍寇堵個正著,從此同在江湖除名消失。」 「但你………」 「我不是在這裡嗎?但閃電邪刀卓雲揚,世間已經沒有這個人了。」 「為甚麼?」 「因為三雄兩邪七悍寇,不該不講武林道義,向一個垂死的人同下毒手,恰好 碰上一個遊山玩水的人打抱不平。他們都死了,閃電邪刀也死了。」 「那個人是逍遙公子?」 「有追究的必要嗎?」 「卓兄………」 「你不要怕。」卓勇嘲弄地說:「所謂閃電邪刀,意思是說,那是一種沒有用 的刀法,像閃電一樣,閃電決不會擊中同一處地方,一擊便沒有用了。所以,你不 要害怕左肋被剖開,閃電決不會第二次擊中同一處地方,放心啦!」 「卓門主,你聽我說,威麟堡與川漢同道從無往來,貴門被毀的事與敝堡的朋 友無關…………」 「我知道。」 「紅花白藕青蓮葉,沒有必要同道相殘………」 「去你娘的同道!電刀門亦邪亦正,那像你們這些黑道梟雄這般橫行霸道?你 配與在下認同道?休走………」 勞二堡主不是走,而是扭身著地急滾。 二只法輸電旋而至,快得肉眼難辨。 另一角度,兩枚拳大的、經過精細研磨的石球,幾乎同時從斜方向飛到。 法輪飛行的路線走弧形,圓石卻走的是直線,直線必定此弧線短。只要事先估 計出法輪所定的路線,高手名家就可以準確地截擊。 「錚啪………」暴響震耳,石層紛飛。 兩只法輪震墮出丈外,變了形勁道亦盡。這瞬間,長嘯震天,刀光疾落。卓勇 飛騰兩滾翻,第一滾翻刀下似雷霆,將滾勢未止的勞二堡主攔腰砍斷,第二滾翻騰 便遠出三丈外,雙腳沾地立即身形倒飛而回。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二章】 化不可能為可能,不像人而像一頭大鷂鷹,沒有人敢相信一個這麼雄壯魁梧的 人,竟然輕靈得像鷂鷹,簡直駭人聽聞。 「謝啦!公子爺。」卓勇抱刀遙向逍遙公子行禮,然後大踏步隱入屋角。 圓石是逍遙公子所發的,神乎其神。 「范堡主,你還有兩只法輪可用。」逍遙公子大聲說:「在下說過,已經完全 摸清你的絕技是何底細,沒騙人吧?經過多日的揣摸,在下的結論是:你的法輪只 能唬人,毫無用處,用石塊就可以輕易勾銷,事實證明在下的估計完全正確。」 屋角轉出小蕙芳姑娘,她的劍青濛濛冷電四射。 「我單挑范梅影。」她陰森森地叫:「你出來,把你那晚你兄妹虐待我的威風 擺出來,接我幾記劍中藏簫邪招,看你的小法輪到底是不是比你爹高明。」 范梅影好半晌才踏出大門,臉色不正常。 「陰魔只接了我兩劍,我沒用簫。」蕙芳開始拉開馬步:「如果你的小法輪殺 不了我,我保證用簫劍送你下地獄,發輪吧!我等你。」 對方已經知道如何剋制法輪,在心理上已經佔了優勢,范梅影難免心中發虛, 明顯地信心已失。 走了五步,便心虛地發出第一隻小法輪。 小法輪體積比范堡主的小一倍,速度卻減弱三成。小則不易看清,何況輪中藏 釘防不勝防,手法相差不遠,威力卻倍增。 所以逍遙公子說小法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確是不假。 第二隻小法輪啣尾飛出,兩輪同時從右面繞飛急旋,有如馭電排空,飛至弧形 頂點,折向時第二隻小法輪竟然後發先至,與第一隻小法輪併合成一個,旋轉的速 度卻各異。 蕙芳馬步沉穩,劍護身前,左手袖口簫影倏然,驀地向小法輪的飛行軌跡迎去 ,碎步斜走,後一剎那恰好與小法輪飛來的軌跡,形成奇妙的單偏向小角度。 簫向前一伸,簫管內突然吐出一把小鐵傘,徑僅五寸,就在簫向前伸的剎那間 傘彈彈而開,一拂一扔,巧妙地輕觸斜飛而至的一雙小法輪。 「錚!」清響鏗鏘,傘輕旋,小法輪順旋勢猛地分彈斜飛,一向上一向下猛然 急分。 兩枚小毒釘正好相反,一向左一向右飛開。 「嚓!」向下的小法輪沒入泥地下。 兩釘失效,另一隻小法輪飛起三丈高,旋勢中止輪也升至頂點,斜飄墮地。 「公子爺,這小傘真管用呢!」蕙芳興奮地大叫,小鐵傘回摺收入簫管內:「 公子爺所教的手眼心法步,更是神妙絕倫,匪夷所思。」 范梅影大吃一驚,信心全矢。 「不要分心,你該打!」逍遙公子急叫。 要不是他叫得快,蕙芳輸定了。賭注是命,一輸就甚麼都完了。 「錚錚錚………」蕙芳的身形巧妙地輕轉,小鐵傘重新自簫中吐出,隨勢徐旋 快抖,三隻小法輪被觸及,分向三分飛走了,三枚小毒釘也貼著蕙芳的腰脅掠過, 危機間不容髮。 「有多少法寶,全放來吧!」她欣然嬌叫。 范梅影花容變色,突然倒飛而起,急急退入大門,大門閉上了。 范堡主與慕容門主,已先一步退入。 「膽小鬼!」屋角轉出的小孤大叫:「芳姐退!這一場是我的,我單挑范少堡 主,那個不要臉的花花太歲,你給姑娘我滾出來。」 花花太歲范豪怎敢出來?門窗閉得死緊。 「沒有人敢出來了。」逍遙公子說:「這些人只敢在那些三教九流混混中稱雄 道霸,在咱們這些人面前卻挺不起脊樑。咱們先歇息養力,慢慢收拾他們。」 天色不早,死守的人不出來,逍遙公子也不願冒險攻門破窗殺進去,與困獸鬥 得不到好處的,范堡主這些人就是困獸,憑河的暴虎。 天黑了,雨也止了。 「五湖四海,任我逍遙!」有人在屋左發出叫喊。 「五湖四海,任我逍遙!」屋後也傳出叫聲。 「五湖四海,任………」 叫聲此起彼伏,把躲在屋內死守的人叫得心慌意亂,膽戰心驚,一個個鬥志全 消。 屋有兩進,前進由威麟堡的人佔住,後進由離魂門的人把守,閉上了門窗,唯 一可侵入的地方是小院子,從麥倉廄房柴屋皆可越頂跳入。 因此,人手分配十分吃重,所有的人都休想安逸地睡大頭覺,隨時皆可能受到 無情的襲擊。 兩方的人數相當,離魂門只多了一個人,白天在後面戒備挨了一飛刀的女人, 刀傷及下腹腔,只拖了半個時辰便死了,比勞二堡主當堂畢命要幸運些。 其實,所有的人都心中有數,誰也不會有幸運,幸運之神已捨棄了他們,死神 的陰影正一步步向他們逼近,除非有奇跡發生,不然誰也難逃此劫。 生死關頭,必須自作打算,尤其是因利害而結合的人,也將因利害而分開各有 打算。 他們已經發現,逍遙公子佔住前面第二家農舍,因為那座農舍是唯一有燈光透 出的地方,根本不怕有人偷襲,這一面甚至可以聽到笑語聲傳來。 他們也發現逍遙公子不曾派人監視,似乎主動休戰了。 范堡主派了兩個人,悄然接近有燈光的農舍,這才證實逍遙公子的確不曾派人 監視,甚至不曾在住處派警戒,顥得頗為反常。 派出的人能平安地去來,就完全證實逍遙公子晚上不會有行動。 聽完回來的人敘述的情勢,范堡主立即召集所有的人,但不包括離魂門。 「小畜生以為吃定我們了,在打如意算盤。」他向九個碩果僅存的人說:「故 意擺出被勝利沖昏頭腦的大意疏忽姿態,以引誘咱們前往襲擊送上門去。」 「姐夫打算怎辦?」掌裡乾坤關切地問。 「咱們將計就計。」范堡主已下定決心:「要引誘咱們上當,所以不派人來監 視咱們的動靜,咱們正好利用機會,儘快撤離遠走高飛。目下人數少,脫離要快得 多,等小畜生發覺,咱們已遠出百里外了,諒他也無法找出咱們的去向。」 「能悄悄撤走嗎?」 「有離魂門的人留在此地,咱們當然能撤走。」 「哦!不通知慕容門主?」 「通知他,誰也走不了,全部撤走,會過早被小畜生發現的。」 掌裡乾坤當然明白利害,這裡有人留守,脫身的機會大得多,可以拖住逍遙公 子在原地逗留。 眾人秘密商量片刻,一致決定事不宜遲,早走早好,遲恐生變。 不久,第一個人爬窗外出,伏地沿牆腳蛇行,隱入屋旁的雜草野蔓中。然後是 第二個,第三個……… 不久,後進有了動靜,第一個人影也從後窗爬出,然後是第二個……… 威麟堡的人是從西北角出村的,離魂門的人則走東面村角脫身。雙方的人,都 以為自己見機溜走,留下對方擋災,讓對方與逍遙公子拚個死活。 慕容門主對這一帶的地勢不陌生,走的是正東丘陵區,那一帶可以找得到小路 ,可至廣平府的廣平縣。 沒有路,夜黑如墨,地面草濕泥濘,雜林又不能通行。十一個人一腳高一腳低 ,埋頭急走狼狽萬分,男的還熬得住,女的可就大感吃不消。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到底走了多遠,反正一個個成了泥人,大有筋疲力盡的 感覺。 丘陵的走勢向東,愈走草木愈稀疏,終於,他們發現降下一處小河谷,河水渾 濁湍急,一天的兩,把這條本來快要乾涸的小河注滿了滾滾濁流。 十一個人傻了眼,河面寬廿丈以上,滾滾濁流十分危險,即使諳水性,晚上泅 水可不是好玩的,水中的流石與漂木浮草,都足以構成致命的威脅。 「糟!這條鬼河怎麼漲了這麼大的水?」領路的外堂總管羅七,瞪著湍急的濁 流叫起苦來:「這條乾溝河即使是春天,也沒有多少水。該死的!連河都找起麻煩 來了。」 「羅總管,往下走試試。」慕容門主說。 「愈往下游河面愈寬,直到漳河鎮會合漳河,豈不是往回走了?」 「那你打算………」 「往上游走,或者等天亮後再設法過河。」 「不能等。」慕容門主斷然說:「往上游走。」 「好的………」 上游十餘步的河岸草叢中,突然升起一個黑影。 「桀桀桀………」黑影怪笑:「我不了僧的大天雷掌,與及敝友八手仙猿周施 主的八種致命暗器,在此恭候諸位的大駕。」 「嘿嘿嘿………」下游的短草河岸上,也傳出刺耳的陰笑:「天下三屍,不留 孑餘。諸位,你們甚麼地方都不要去了,我行屍與兩位師妹,送你們去枉死城。」 「往我這裡走吧!」來路方向也出現了八九個人:「我無情劍與幾位朋友,歡 迎諸位送死。」 慕容門主大吃一驚,心中叫苦。 「原來你們就是替逍遙公子,在旁暗中活動的人。」慕容門主語氣不穩定了。 「不錯。」出現在河灘,背水列陣的七八個黑影之一說:「但貧道申明,我無 虧散人不是逍遙公子的人,貧道欠他一條命的恩情,所以自願替他在一旁助拳。江 湖朋友恩怨分明,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貧道說得夠明白嗎?」 陷入包圍,對方人數超出三倍以上。 「無虧道長,離魂門與諸位無仇無怨………」 「慕容門主,你不否認幫助威麟堡陷害逍遙公子吧?」 「這………」 「這就與貧道有了解不開的怨。」 「算起來,離魂門與諸位也是同道………」 「去你娘的同道。」無情劍破口大罵:「咱們這些人,全是五湖四海的邪魔外 道,做事敢作敢當,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光明磊落。而貴門以裝神弄鬼來做見不得人 的黑心肝陷死人的狗屁勾當,你膽敢和咱們稱同道?混蛋!」 「少和這狗娘養的浪費唇舌,我八手仙猿先收買他們的命,打!打!打……… 」 一連串暴喝,暗器漫天。 不了僧大吼一聲,掌出雷聲殷殷。 三方同時發動攻擊,僅下游的行屍師兄妹、女徒六個人不衝上,怕被上游射出 的暗器波及。 慕容門主十一個人已經筋疲力盡,怎禁得起卅餘位江湖邪魔的群起而攻?首先 便被暗器射倒了一半,慕容門主就被一枚星形鏢鍥入右肩窩。 就算他們有機會從容施展離魂絕技,也擋不住這些五湖四海邪魔的攻擊,何況 根本沒有機會讓他們施展,離魂絕技在夜間的暴亂情勢下,威力也有限得很。 唯一能震昏兩個人的法器,是碩果僅存的離魂鼓。離魂門三寶,金聲玉振離魂 鼓,金鐘在襲擊客店時,使用人被逍遙公子擊斃,鐘掉下院子從此失蹤,招瑰玉振 則被不了僧從召魂使者手中奪走了。這次,金鐘也從世間消失。 這三寶其實落在旁人手中毫無用處,不知道用法有如廢物。不了僧弄到召魂玉 振,怎麼搬弄也弄不出甚麼妙處來,最後毀了拉倒。 次日,下游廿里外的漳河鎮百姓,撈到幾具漂來的死屍,其中一具就是慕容門 主。 從此,離魂門在江湖消失了。 范堡主十個人非常幸運,前無埋伏後無追兵,平平安安遠出三二十里外,但卻 迷失在丘陵荒野裡,既弄不清方向,更不知身在何方。 天快亮了,他們在一座樹林內睡了一個時辰,幸而不再下雨,還不至於大狼狽 。 天終於亮了,天宇中雲層厚仍有雨意,天色暗沉沉,舉目四顧,但見荒野連綿 ,岡阜起伏,沒有村落,不見人蹤,不知身在何處。 還不錯,風可以概略分辨方向。 「昨晚累慘了。」范梅影一臉倦容,衣褲仍沒乾透,泥跡斑斑滿身,不再留存 淑女的美麗姿容:「沒帶有乾糧,餓得慌。爹,得先找處村落歇息弄食物充飢。」 左面十餘步外的一株大樹後,踱出一身藍的逍遙公子,手一揚,拋過一個柳條 籃。 「裡面有食物,諸位可以放膽食用,我逍遙公子信譽保證,食物中決無毒物。 」逍遙公子神態輕鬆已極,口氣友善:「范堡主,你也是一代之雄,該有精神動劍 拚搏,食物能給你充份的體力與精神。呵呵!前途見。」 但見藍影連閃,迅捷地消失在林木深處。 對面兩里外的高阜頂端,矗立著四五株巨靈似的大白楊,遠在十里外就可看到 這幾株大樹,因之也成了這附近最突出的明顯指標,其他地方雜草枯萎矮小,益顯 出大白楊的偉岸不群。 逍遙公子那一身藍,站在樹下無草的地面上,也顯得頗為搶眼。 衝霄鳳孤零零地出現在他面前,這位原本明艷照人,風華絕代的美婦,今天顯 得黯然失色,眼中出現倦容,眼角也出現了魚尾紋,似乎一天之中,她蒼老了十年 。 「你達到目的了。」她用憤怒的聲音說:「這一切,都是出於預謀嗎?」 「不是的,曹夫人。」逍遙公子鄭重地說:「我不否認我從京都到五台,確有 偵查威麟堡的意向和動機,因而查出貴堡有搶劫孫中官偷運中飽自肥寶石的企圖。 也因為這批寶石,而保全了威麟堡。」 「為甚麼?」 「我逍遙公子遨遊天下,經常做出一些反常的、引人側目的奇行異事,也就引 起各方人士的注意,發生不少麻煩,想任我逍遙談何容易?因此我對那些實力龐大 ,心黑手辣的豪強梟霸懷有強烈的戒心,必須事先有所預防才能保護自己。我鄭重 申明,我無意以行俠者自居,我對剷除世間凶梟惡霸毫無興趣,這種人太多了,只 有瘋子白痴才想到去充任,掃清世間一切污穢罪惡的諸天降魔大神佛。所以要採預 防的措施,只想保護我自己能逍遙自在。由於貴堡的注意力放在劫寶上,所以忽略 了我逍遙公子,沒向我找麻煩,也因此而保全了貴堡;因為我逍遙公子不會主動向 人挑釁,那不是我的作風和行事宗旨。」 「那麼,龜背山劫寶是你策畫的了,一僧一道也是你的人………」 「我否認你這種想當然的指控。」逍遙公子抗議地說:「你們派人走京師道, 出真定西迎;我是走太原跟著寶石東下,根本不知道你們的計畫。我也不認識一僧 一道無情劍,也沒查出寶石到底在不在押運人手中,龜背山事發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之外。你應該明白,你之所以能活得到今天,是我不願向威麟堡挑釁的結果,那次 我有足夠的理由全部殲滅你們,殺你只是舉手之勞。直至在真定,恰好碰上閻知縣 的事,我不否認我臨時起意插手,但我已經給了貴堡罷手的充分理由。貴堡卻憑人 多勢眾不肯罷手,威脅到我的安全,事實上我也在你們手中九死一生,因此才會有 今天的結果。曹夫人,不要和我說理。」 「你………」 「你要知道,我之所以不以俠義自命,以黑道人自居,是因為黑道人行事可以 任性而為,有充份的藉口來認定與處理任何事,不像俠義人士那樣縛手縛腳。所以 ,不必和我說理由,你威麟堡也從不和任何人講理。咱們是黑道對黑道,同道之間 有了利害衝突,結果將只有一個:你死我活。」 「何必呢?喬公子,這種結果不是一成不變的,只要雙方能讓一步,結果是可 以改變的。」 「不可能的,曹夫人。自願跟隨我的人中,都是在同一結果下的劫後餘生者, 那是因為我恰好適逢其會插手管閑事,無意中救了他們。我從不管與我無關的是非 ,所以他們雖然自願跟著我,趕都趕不走,但我決不主動地替他們報仇雪恨,因為 江湖上的恩怨是非很難分辨清楚。你我雙方今天的情勢,結果已無可改變了。曹夫 人,請轉告范堡主,我希望他保持他號令江湖的身份和豪氣,與我公平地決鬥,不 要再像個下三濫混混,辱沒了黑道的尊嚴。」 「范堡主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他知道該在甚麼時候承認失敗。老實說,我 們仍然可以週旋,你不可能任意宰割我們。」衝霄鳳並不完全軟弱,真有女光棍的 味道。 「我承認這是事實,你們還可以作困獸之鬥,造成我一些損失。」 「所以,何不化干戈為玉帛?威麟堡今後決不會再與你為敵,把梅影留在你身 邊作人質,再賠償你一點損失,今後在本堡的勢力範圍內,沒有人再干涉你的活動 任你逍遙,這還不夠嗎?」 「喝!瞧你說得多輕鬆?」逍遙公子笑笑說。 「道上的人做事,講的是挑得起放得下,成功就是不世之雄,失敗不妨做一條 虫………」 「是范堡主要你這樣說的?」 「不需要他說,事實如此。我那甥女梅影對你極具好感,才貌遠勝江湖三朵花 ,只要你肯點頭,威麟堡與你何妨冤家變親家?子女金帛權勢名位,任你予取予求 ,實在沒有走險作生死一搏的必要,是嗎?」 「我明白了,你在進行重演吳越春秋。」逍遙公子大笑:「哈哈!你真以為你 有范蠡的不世幹才。」 「你說范甚麼?威麟堡范家………」衝霄鳳會錯了意。 「我是說范堡主那位老本家的老故事。你所準備作的事,他那位老本家在兩千 年前,就替越王勾踐做過了。一個梟雄失敗時,甚麼卑賤的事都可以做出來,包括 臥薪嚐膽嚐糞用美人計,只要能雪恥復仇甚麼都幹。很抱歉,我只是一個單純的江 湖人,我只有一個單純的要求。」 「你的要求有多單純?」 「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以免日後冤牽恨纏,睡不安枕。時辰快到了,你回去吧 !」 「喬公子………」 「你不走,我走。」 「喬………」藍影連閃,去勢如電射星飛。 樹林靜悄悄,鬼影俱無。 逍遙公子帶了小孤小芳站在林外,顯得十分悠閑。 「公子爺,他們逃走了嗎?」小孤問。 「沒有,在裡面。」逍遙公子指指樹林。 「他們在裡面幹甚麼?」 「埋伏與等待。」 「濁世威麟一代之豪,怎麼顯得如此膽小?」 「小孤,權勢名位愈大愈高的人,膽小是正常的現象,尤其是在權勢名位朝不 保夕的時候表現得最強烈,不像年輕亡命一樣敢鬥敢拚。」 「我進去………」 「他們埋伏,就希望我們進去,殺一個算一個,你犯得著嗎?等待,是要等天 黑再逃,走一個算一個。」 「那我們………」 「我們也埋伏,等待。」逍遙公子聲震林野:「埋伏在各處暗襲,殺一個算一 個;等待他們精神崩潰四散而逃,逃散了就可以逐一消滅。他們缺少吃的喝的,拖 到晚上必定又飢又渴受不了,握劍的手會發抖,發射暗器會失去準頭,我們殺起來 省力多了。哈哈!要是我,軌寧可乘精力旺盛時表現出英雄氣概,像個真正的豪霸 ,威風八面放手一拚,死也要死得英雄些。」 三人一彈一唱,極盡諷嘲能事,但林內靜悄悄,毫無反應。 長日漫漫,飢渴確是令人難熬的。 逍遙公子和小孤小芳,已改在兩里外的白楊樹下等待,居高臨下,監視著下面 的樹林。已是近午時分,濛濛細雨已止,三人坐在幾塊乾燥的石頭上,輕鬆寫意地 進食。食物中有肉脯烙餅,顯然事先已有週詳的準備。 「爺,我告訴碧玉姐說,爺不會取代濁世威麟的江湖豪霸地位,爺不會生小孤 的氣吧?」小孤一面進食一面說,臉上有一抹羞笑:「我說,爺的逍遙公子地位, 比天下第一堡神氣多了。」 「那可不一定哦!」逍遙公子半真半假地說:「號令江湖才真的神氣呢!威麟 堡就沒把逍遙公子放在眼下,沒錯吧?」 「我覺得,號令江湖並不是甚麼寫意的事………」 「這也是事實。」逍遙公子搶著說:「整天都得在各種蛇神牛鬼中用心機耍手 段,權勢的保持可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至少我逍遙公子真要碰上擺不平的困難 ,還可以往天涯海角躲得遠遠地,威麟堡就得硬著頭皮死撐,躲得掉嗎?跑得了和 尚跑不了廟,真苦。所以,我不會放棄逍遙公子的身份,去取代朝不保夕的豪霸梟 雄地位。」 「小孤妹妹,你上了碧玉姑娘的當了。」蕙芳笑笑:「那鬼丫頭在江湖混了一 段時日,快成精了,名列三朵花之首,你怎鬥得過她呀!」 「我上甚麼當?」小孤訝然。 「她在為俠義門人留後路。」蕙芳其實才算得上真的老江湖:「假使爺真要取 代濁世威麟號令江湖,早晚要與俠義門人衝突,想想看,會有甚麼結果?」 「這………唔!也許………」 「也許她確是出於善意的,用意值得原諒。那金筆秀士也是個滑頭,以進為退 硬要與爺結甚麼道義兄弟。」 「憑良心說,金筆秀士的確有真正的英雄氣概。」逍遙公子替金筆秀士辯護: 「至少,他不失純真,沒有白道人士的虛偽面目。他與司空碧玉個性相類,確是極 為理想的一對江湖俠侶。」 「爺,碧玉姐的心意,根本不在金筆秀士身上。」小孤臉紅紅地說:「而在… ……而在………」 「胡說八道。」逍遙公子笑罵:「我看,你的鬼心眼是愈來愈多了,一定又是 蕙芳在搞鬼,兩人都得重罰………」 他雙手一張,分別抓住兩女的手臂向外猛地一振。 兩女毫無防備,倒地滾出丈外,大吃一驚,這種重罰未免太重了,滾了個滿身 泥。 這瞬間,破空的銳厲嘯聲,把兩女因被責罰而引起的失驚,轉轉成毛骨悚然的 驚恐。 「爺………」小孤狂叫,一躍而起,她看到倒地的逍遙公子。 這瞬間,她感到心力交疲,幾乎站立不牢,但也感到激動後的興奮和快慰。 逍遙公子正緩緩站起,身上也有泥污,毫髮未傷。 身後的巨大樹幹上,八寸徑的法輪鍥入六寸以上,露出兩寸鋒利的齒輪,發出 刺目的冷光。 「你還剩下最後一個法輪。」逍遙公子陰森森地說:「閣下偷襲的手法,高明 極了。你濁世威麟能有今天的成就,確曾花了無窮的心血和精力來暗算強悍的對手 。」 右側方卅步外的草叢中,升起范堡主威猛魁偉的身影,手中碩果僅存的一只法 輪,作勢發射卻又遲疑難決。最後一咬牙,拔劍出鞘。 雙方握劍在手,相對逼進,氣勢磅礡,一個江湖巨霸,一個宇內名公子,終於 正式面面相對,卻將展開一場決定性的生死決鬥。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三章】 驀地人影暴起,暗器漫天飛舞。兩位姑娘起而復仆,著地急滾隱身樹後。逍遙 公子的身影破空疾射,有如電火流光,暗器遠拋在身後,無法追及他淡淡的激射身 影。 枝濃葉茂的白楊樹上,暗器後迅疾地飄落甘鋒夫婦。樹後不遠處,搶出卓勇、 小羽、黑衫客。 「五湖四海,任我逍遙!」眾人同聲大喝。 威麟堡除了范堡主遠在卅步外圍,以法輪偷襲,再現身誘敵之外,其他九個人 皆同時從十步外的草叢中衝出,先用暗器攻擊,再隨在暗器後發起急襲。 沒料到逍遙公子的人,分別躲在樹上和樹後,也以牙還牙用暗器回敬,再現身 迎擊。 都是一等一的功臻化境高手,所使用的暗器也是可怕的閻王帖子,誰下錯一步 棋就全盤皆輸,先機一失大事去矣! 威麟堡的人,暗器以逍遙公子和兩位姑娘為目標,全盤估計錯誤,反而成為甘 鋒幾個人的暗器標靶,等發覺錯誤,己身陷絕境無可挽救了。 兩位姑娘從樹後滾出,一躍而起。 「你不死,大亂不止!」蕙芳尖叫著,拔劍向已衝近的范梅影攻去。 小孤找上了花花太歲范豪,范豪的左肩井,貫入古媚的一枚霸道暗器奪魄神梭 ,正在咬著牙卸除暗器,小孤來得太快,梭未拔出劍已化虹而至。 掌裡乾坤方人傑,發狂似的接了甘鋒兩劍,第三劍便招架不住,劍鋒從不可能 透入的幾微空隙中,破空而入刺在右脅下,深入內腑八寸以上。 「你………你是個可………可怕的劍………劍手………」掌裡乾坤嗄聲叫,劍 失手墮地:「你是………是誰………」 「魔劍甘百霸。」甘鋒拔劍急退三步。 「我………呃………」掌裡乾坤支撐不住了,扭曲著摔倒。 衝霄鳳剛架住古媚的一劍,沒料到貼地射來的小羽,從身後貼地掠過,尺八匕 首砍斷了牠的左腳脛,被古媚再一劍貫入酥胸直透心坎要害。 好快速的一面倒搏殺,湊手不及的一方,註定了被毀滅的命運,有如暴雨打殘 花,好慘。逍遙公子向范堡主衝去的速度,比襲擊他的暗器要快些,所有的暗器包 括范梅影的小法輪在內,是從他的側後方射出的,遠出三丈外便毫無危險可言,即 使是從正後方射出,也無法趕上他。 范堡主已料定他必定衝來,卻沒料到他竟然提前衝上,所安排的襲擊妙計落空 ,心中一急,猛地大吼一聲,左手唯一的法輪同時出手,向電射而至的藍影發射, 兩種絕學獅子吼與法輪,行致命的雷霆一擊。 范堡主內功之渾雄不言可喻,不然豈能用獅子吼絕學殺人?這一全力施為,威 力石破天驚。 逍遙公子雖已運功防範,仍被這以十成功力所發的獅子吼所撼動,感到腦門一 震,身形一頓。 他也全力卯上了,百忙中雙手運劍馬步疾沉。 「錚!」法輪挾風雷而至,劍在法輪雷霆一擊下崩斷了八寸劍尖,火星直冒。 法輪也失去大部份動力,以小角度的偏差斜飛而逝,傳出一聲撕裂護身先天真 氣的怪嘯,法輪間不容髮地貼逍遙公子的左肋飛過,衣裂肌傷,好險。 鮮血是沁出的,可知道逍遙公子的傷並不嚴重。 一聲動魄驚心的異嘯,從逍遙公子口中發出,不像是人類的聲音,而像鬼哭神 號。接著斷劍發出強烈的閃光,與藍色的身影在異嘯聲中撲上了。 范堡主再一次獅吼,劍湧重重劍浪。 風吼雷鳴,電耀霆擊。 第二次獅吼因第一次用了全勁,而致威力減弱了許多,再被逍遙公子的異嘯震 散了部份勁道,音波四散。 內功對內功,功深者勝,此消彼長,取巧不得,一接觸勝負已判。 「錚錚錚………」斷劍以雷霆萬鈞之威,強行突入劍浪中心。 似乎,藍色的身影如虛似幻,並無實體存在,而是附在斷劍中,人與劍渾如一 體,這才是傳聞中的地行仙,以元神馭劍的無上絕學。 一聲驚號,范堡主的身影向右方流瀉飛射,遠出四五丈外,身形重現雙手伏地 支撐住衣袖破裂的身軀,幸而穩住不至於摔倒。 劍也斷了八寸劍身,仍在的劍身出現十餘處缺口。 逍遙公子朦朧的身影重現,臉色略泛蒼白。 「你本來可以和我早作公平了斷的。」逍遙公子舉斷劍的手稍現抖動:「內功 修為你的火候僅差半分,所以你能肆無忌憚地橫行天下,真要光明正大地決鬥,你 足以支持三百招以上,可惜你貪生怕死,避免和我公平決鬥,今天輸得毫不光彩, 我可憐你。」 「你………你年紀輕輕………」范堡主站穩了,氣色灰敗,「不………不可能 擊………鑿破本堡主的密宗苦………苦行禪………神功………」 「你還不認輸?」 范堡主衣袍凌亂,胸、腹、肋皆有裂縫與斷劍所造成的點字訣劍孔,有些地方 已出現血痕。 「本堡主仍可一………一拚………」斷劍對斷劍,彼此機會相等。 「你還有三成勁道。」逍遙公子向前逼進:「在下卻仍有七成。」 「本堡主四………四十載修………修為………」 「假使你不用法輪先攻,耗去三成神功,不至於如此狼狽,你是間接斷送在法 輪上的。」 「我………咦!我的人………呢………」 范堡主本已泛青的面孔,突然泛起灰色,舉目四顧,這才發現九個同伴都不在 了。而大白楊樹前,甘鋒等七男女,冷然肅立遠觀鬥場的變化,並無上前相助逍遙 公子的意思。 「你的人都死光了。」甘鋒大聲說:「不信的話,你可以在草叢中找找看。」 草叢茂密,高及肩際,所以威麟堡的人才能利用草叢,接近向白楊樹下的逍遙 公子,發動破釜沉舟的、雷霆萬鈞的反擊。 如不撥草尋找,不可能看得到屍體。 「兒子………」范堡主厲叫。 花花太歲的屍體躺在草叢下的血泊中,是被小孤殺死的,事先挨了古媚一針, 再被小孤補了一劍。 「女兒………」范堡主仍在厲叫。 不遠處,八表天曹搖搖晃晃站起,想張口大叫,卻叫不出聲音,反而重新跌倒 ,再也起不來了。 范堡主終於相信了,崩潰了。 「趕盡殺………殺絕,你………」范堡主悽厲地叫號。 「是你帶著親友,前來向我襲擊的。」逍遙公子沉聲說:「你毫無一代霸家的 風度,說出這種顛倒黑白的話來,你簡直無恥。」 「你………」 「你在下孟鎮,搜了在下五天,那才是趕盡殺絕。」 「你是佈下的釣餌,引………引我來………來上鉤的,你好………好陰……… 陰毒……」 「彼此彼此。」 「銀票的藉………藉口,也………也是你逼………逼迫我的手………手段之… ……之一………」 「不錯,銀票本來在我身上。」 「天啊!你………你好惡毒………」 「彼此彼此。」 「你………你到底要………要甚麼………」 「你知道我要甚麼。」 「你要取………取代我………」 「本來在下是有意取代閣下的,現在不了,你走吧!你的江湖霸業已經成空。 」 「我給你拚………了………」 舉起了斷劍,發狂地前衝,面貌因肌肉扭曲而猙獰可怖,形如瘋狂。 逍遙公子轉身便走,懶得理會。 「你………你別走………」 逍遙公子哼了一聲,一躍三丈。 砰一聲大震,范堡主被草根跘倒了。 逍遙公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向大白楊樹下走,速度並不快,舉步從容不迫。 范堡主狂亂地爬起,惡狠狠地挺斷劍衝上,到了逍遙公子身後,發狂般一劍急 砍。 逍遙公子似乎背後長了眼睛,斷劍臨頭才向左疾閃,反手就是一劍反揮,斷劍 無情地割裂了范堡主的左脅,肌肉裂至肋骨。 范堡主踉蹌閃了兩閃,吃力地穩住馬步。 「你………」范堡主的嗓音完全走了樣。 「你這人愚蠢已極,再三再四往在下佈下的圈套鑽,你是怎樣混到號令江湖的 地位的?」逍遙公子將斷劍丟在腳下:「要不是你天生幸運,就是江湖無人,所以 你才能獲得一代豪霸的名位。」 「你………」 「你應該知道,以背向敵是在下對你佈下的最後一個圈套,你卻愚蠢地最後一 次鑽進來,給我殺你的藉口。」 「天啊………」 「但我不殺你,免得你說我趕盡殺絕死不瞑目。」逍遙公子大踏步離開,在三 丈外再轉身說:「你最好乘手上還有三兩分力道時自殺,這是你最好的下場;一個 滿手血腥的梟雄,最好的下場就是自殺。」 「你少做夢!」范堡主舉斷劍厲叫:「我不會自殺讓你逍遙,我會號召所有的 道上朋友,用盡所有的惡毒手段,務必送你下地獄才甘心,你等著好了,我會再找 你,我會誓報此仇,我會………」 逍遙公子不加理睬,大踏步走了。 范堡主向相反的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咒罵不絕,鮮血染濕了脅衣,似乎絲毫沒 感到痛楚。八個人開始挖掘土坑,用刀劍挖土極為吃力,事倍功半,但他們不以為 意。 所有的九具屍體埋在一起,大墳前插了死者留下的兵刃,這是代表墳中人身份 的標記。 覆完最後一抔土,黑衫客舉目向北望,那一帶岡陵起伏,林木青鬱,正是范堡 主所走的方向,那位一代之雄已不知遠出多少里以外了。 「你不該放他走的,縱虎歸山,後患無窮。」黑衫客不安地說:「百足之虫, 死而不殭;他那些爪牙實力仍在,日後………」 「張兄,不會的。」逍遙公子肯定地說:「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他那些 黑道凶裊朋友爪牙,都是利害結合的小豪小霸,不會重新接受他的號令,會自己撐 持局面,或者舉出新的司令人來做領袖,威麟堡算是完了。你怎麼找來了?舍弟他 ………」 「令弟已動身南下,派我來催請你們趕快南下會合。你們的蹤跡很好找,在前 面我就碰上一位朋友,他請我轉告一件消息。」 「甚麼消息?」 「離魂門的人已不足為害了。」 「也好,我用不著追蹤前往找他們了。」 「那就走吧!我們抄小道繞過湯陰。」黑衫客說:「司空姑娘和金筆秀士一些 人,還在府城等你呢,他們要和你結伴遨遊天下,不繞道你擺脫不了他們的。」 「我贊成把碧玉蘭花也邀來做公子爺的侍女。」蕙芳姑娘笑說:「那丫頭鬼點 子多,在一起很好玩的………」 「你已經夠令人頭疼了,再加上她那個闖禍精,那還了得?」逍遙公子說:「 趕快繞道。張兄,咱們走,到江南逍遙去也!」 范堡主孤零零地向北走,希望能找到道路或村落。傷口已用腰巾裹紮停當,近 期內傷口不至於惡化。 但如果在近期內找不到村民抬他,這樣走下去,可就凶多吉少麻煩大了,創口 即使不惡化,他也支撐不了多久。 遠出三五里,他感到頭暈目眩,口乾舌燥,雙腿不爭氣,似乎要拒絕支撐他那 沉重的身軀。 他不得不坐下來歇息,往回看,遠處岡上的大白楊樹林清晰可見。 「要我自殺?姓喬的,你別妙想天開。」他向遠處的白楊林厲叫:「我威麟堡 還有上百名忠心耿耿的手下,江湖上我還有數不清的朋友弟兄,我會召集天下群雄 ,和你清算這筆血海深仇,你等著瞧,我會捲土重來,我會………」 一陣暈眩,一陣奇痛,把他的厲叫打斷了,乾咳了幾聲,吃力地喘息。 口說的狠話是一回事:事實又是一回事。 他並不愚蠢,心中明白得很,真正的忠心耿耿爪牙已死傷殆盡,親友皆亡,留 在威麟堡內的親信爪牙為數有限,他東山再起的本錢有限得很。 召集天下群雄談何容易?那些人不乘機打死老虎已是難能可貴了。這段時日裡 ,到底有幾個人應邀前來幫助他替他助拳助威? 「一時大意,猛虎出山誤落平陽。」他咬牙切齒自言自語:「被小畜生毀了我 一生心血,我………我好恨………」 他後悔已來不及了,他知道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本來,江湖朋友都知道,出 道三四年的逍遙公子惹不得,不然豈敢在江湖傲稱『五湖四海任我逍遙』?他竟然 愚蠢得主動向逍遙公子挑釁,估錯了自己的實力。 在下孟鎮夜襲天鷹的客院,知道逍遙公子剷除了二君一王,再看到逍遙公子那 可怕怕的鬼怪形象,他當時便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勁敵,卻不知道及時收手,以至落 得到今天的可悲下場。 他自怨自艾了片刻,重新動身覓路。不久到了一條小溪旁,渾濁的溪水在他眼 中成了甘泉。 又飢又渴的人,連馬尿都喝呢!衝至溪邊,他爬伏下來把頭埋入水中。 喝夠了水,他的精神來了。 「我發誓,我要捲土重來!」他從水中抬起頭,向溪水狂野地叫吼。 溪對面,傳來一聲陰冷已極的哼聲。 他悚然而驚,抬頭察看。 一道冷流起自尾閭,他感到渾身冷得發抖。 「你們………」他跳起來叫。 溪寬不足兩丈,對岸排列著不少三山五岳之雄,足有廿人之多,其中有不了僧 、無虧散人、無情劍夫婦……… 「衝霄鳳在山西道發回信息,你閣下接到信息便傳訊江湖,要全力搜殺貧僧這 些逃世避禍的人。」不了僧冷冷地說:「你閣下的狂妄舉措,已迫得咱們這些人無 路可走,太過份了。」 「你們是逍遙公子的………」 「咱們甚麼都不是,只是一些恩怨分明的亡命。」無情劍接口:「丟開咱們之 間的過節不談,談談逍遙公子,他在衝霄鳳手中救了我們,我們感恩圖報應不應該 ?」 「這………」 「你如果不死,咱們酬恩的心願未了,就不能違反自己的承諾離開他身旁遠走 高飛,暗中追隨保護是十分吃力的事,對不對?」 「你們要………」 「要你死,簡單明瞭。」 「我濁世威麟雄霸天下,仍可一戰。」他拔出唯一的防身短匕首往後退:「來 吧!誰來挑戰?」 不了僧一躍過溪,雙掌一分拉開馬步。 「貧僧的大天雷掌不登大雅之堂,鬥鬥你這威震江湖的一代之豪濁世威麟。」 不了僧凶睛放光:「你已經是快死了的病虎,貧僧超度你早往西方。」 「本堡主………」 不了僧一聲沉叱,一掌拍出,響起一聲可怕的音爆,雄渾的掌勁排山倒海似的 一湧而出。 他匕首一揮,但真力已竭,揮不散如山掌勁,身軀如受巨鎚撞擊,暴退丈外哇 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搖搖欲倒,匕首無力地下垂。 無虧散人一躍而至,及時阻止不了僧追襲。 「不要一下子打死他。」無虧散人大聲說:「這孽障在打天下創基業揚名立萬 期間,不知殺了多少江湖英豪,咱們把他活擒拖去示眾,讓天下同道看他這種失勢 梟雄的嘴臉,比殺他快意多多。」 「對!咱們帶他走。」對岸的群雄高叫,紛紛躍過溪來,群情洶洶:「示眾江 湖,示眾江湖………」 他站穩了,胸膛一挺。 「你們是甚麼東西?混帳!」他破口大罵:「我濁世威麟不世之雄,豈能受你 們這些下三濫混蛋侮辱?去你娘的示眾江湖。」 無虧散人大怒,疾衝而上。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匕首一轉,反插入自己的心窩。 無虧散人斜飄丈外,頹然呼出一口長氣。 狂笑聲嘎然而止,死一般的靜。 所有的人,皆默默地向他注目。他渾身抖動了幾下,緩緩向前仆倒。 「咱們埋了他,朋友們。」無情劍嘆息著說:「他畢竟曾經是一代之雄。」 雨開始洒落,東南天際響起殷殷雷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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