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風雲又起】
一筆勾消與天外流雲,隱伏在上游半里地的江岸叢草中,遠遠地盯視著雷少堡
主的船去而復回,不知為了何事,心中狐疑,便不敢移動。直等到雷少堡主眾人登
船下航,一筆勾消方站起說;「怪事,他們又來做什麼?」
天外流雲也感到莫名其妙,說:「也許是來找咱們問消息的。管他,反正他們
已經走了。現在,咱們過江趕路,最好晝伏夜行,免得落在江湖朋友眼中,咱們必
須盡量避免與人照面,趕快些,半月後便可趕到南嶽。」
一筆勾消在草叢中拖出一隻竹排,說:「過江後,我要去看看鬼影子父子。」
「去看他有事麼?
「這傢伙可惡,出賣朋友容他不得。」
「恐怕他早就走了。」
「不會走的,他認為我已經向白河走了。」
「算了吧,得饒人處且饒人。」
「反正是順路嘛,看看也無妨。
「好吧,辦事要快。」
兩人等到天黑,方將竹筏划過對岸。
一筆勾消背起包裹,用拐杖打散竹筏,向下爬至山腰的東西小徑,向東急走。
小徑向下降,直降下潭旁的小村。
「先藏好包裹,去找鬼影子算帳。」一筆勾消說。
生有時,死有地,半點不由人。
天外流雲鬼迷心竅,先前極力反對一筆勾消再去尋仇,這時卻甘心情願地打頭
陣,將包裹掛在樹上,領先便走。
引起了一陣犬吠,兩人仍不在乎,大踏步到了陳家的門外,天外流雲上前推門
。
門沒上閂,應手而開。裡面黑沉沉,燈火全無。
天外流雲不怕鬼影子,毫無顧忌地搶入。
「噗!」門後伸出一隻手,一下子正好擊在天靈蓋上,被一隻大手挾住了。
門外的一筆勾消鬼精靈,扭頭便跑。
印珮一看打錯了人,將天外流雲信手一推,搶出大門高叫道:「一筆勾消,你
一條腿跑不掉了。」
天外流雲活該送命,一推之下,「砰」一聲響,人本已昏厥,腦袋瓜恰好撞在
門柱上,門柱搖搖,腦袋瓜也開了花,紅紅白白一齊流。
一筆勾消是驚弓之鳥,只嚇了個膽裂魂飛,拐杖一登,單足飛躍,一跳兩丈,
居然快極。
在陸地上當然跑不了,人急智生,拼老命用盡全力向江邊逃,「噗通」兩聲水
響,跳水逃命,拐杖也丟了,向水底一鑽,逃之夭夭。
江岸有不少崩坍的地層,草木叢生,伸出的山尾石崖犬牙交錯,樹梢伸入江面
,黑夜中,水底伸手不見五指,人往水裡一跳泅水而遁,到何處去找?
印珮站在江岸上跳腳,恨恨地說:「這老狗精靈詭詐,又被他逃掉了。」
但他仍不肯放手,大聲叫道:「沈老狗,你逃吧,我在前面等你,咱們回頭見
。」
一筆勾消順水向下游潛泳,在兩里外爬上岸來,連夜向東逃,希望早些逃出山
區,逃得愈遠愈好。
他知道先入屋的天外流雲必定兇多吉少,襲擊苦行尊者的大計胎死腹中,他一
個人獨木不成林,天外流雲一死,酒色財氣一切成空。
小小的白河城,平靜不了幾天。
那時,縣城距漢江甚遠,舟船不能直抵城下,下了船還得翻過兩重山,方可從
北門入城。
加以夜間航行險之又險,因此雷少堡主的船,天剛破曉方到達白河渡口泊岸,
一行五人立即登岸奔赴縣城。
一條腿的一筆勾消亡命而逃,比雷少堡主還早到半個時辰。
一筆勾消衣褲已干,弄了一根岔枝作為拐杖,諸多不便,而且行囊全失,身無
分文,必須在城中找朋友設法弄些盤纏,重制拐杖,不然逃出花花世界將寸步難行
。
朋友是現成的,萬竹山莊的張大爺癩頭龍卓均,便是他的好朋友。
萬竹山莊靜靜地座落萬竹叢中,莊前莊後一片綠,微風吹來,竹根摩擦格格怪
響,初聽的人感到像是鬼哭,極不習慣,但聽久了也就無所謂啦!
癩頭龍被印珮嚇破了膽,當天便送了五百兩買路錢到李老實家中。預付一年的
買路錢。錢送出心痛了許久,恨死了李老實,卻又無可奈何。同時,令他更耽心的
是,他必須不論晝夜提心吊膽保護李老寶一家大小的安全,萬一李家大小有個三長
兩短,印珮回來找他算帳,老命豈不像是危如累卵?
東方發白,全莊都在忙,長工們匆匆進膳,一群群往田裡趕。
癩頭龍照例睡懶覺,他要睡到日上三竿方能起床,內莊裡嬌妻美妾一大群,人
生幾何?如不及時行樂享受,豈不太傻?
正抱著愛妾睡得香甜,外面突傳來叩門聲。
他的愛妾聞聲驚醒,低聲問:「大膽!怎麼啦?」
一名侍女畏縮地站在門外說:「莊外來了一個獨腳客人,要求見莊主。」
「你要死啦!這種小事還敢來打擾老爺?」
「總管派人來請,說這位客人莊主非見不可。」
「不行,叫他等。」
癩頭龍終於被吵醒,不悅地叫:「鬼叫什麼?誰在外面鬼嚎?打斷你們的賤骨
頭。」
愛妾打一冷戰,驚惺地說;「是梅香,她來傳大總管的話……」
「混蛋!有什麼話可傳?」
癩頭龍怒叫,癩痢頭的癩疤氣得閃閃生光,一把揪住愛妾的半裸玉臂一掀,又
叫:「去叫三嫂來,把那賤丫頭捆起來,家法伺候。」
愛妾被掀下床,花容變色,哀叫道:「老爺,梅香該死,大總管派人傳話,說
來了一個獨腳的客人……」
話未完,癩龍已驚得魂飛天外,一蹦下床怪叫:「混蛋!你們都是死人,為何
不早來稟報?你們這……這些該死的賤貨……」
話未完,向房門沖。
愛妾一驚,叫道:「老爺,身上不便……」一面叫一面爬起,火速取來衣褲。
癩頭龍赤身露體怎能見客?他簡直是急昏了頭,穿好衣褲出房,他像是喝醉了
酒,腳下虛浮,臉色變青,而且不住發抖,心上似有十五個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
亂糟糟,快要嚇昏了。
顯然,印珮已經去過月兒灣,一筆勾消定然知道是他出賣朋友,找上門來了。
出了內院,他戰慄著叫:「快發警訊,快!」
鐘樓上響起大鑼聲,莊中情勢緊張。
帶了八名貼身打手跨人大廳,大總管正陪著狼狽的一筆勾消在聊天。大總管已
聽到鑼聲,正在憂心忡忡魂不守舍,見主人出堂,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一筆勾消並不知癩頭龍出賣了他,坐在大環椅上大笑道:「你這條癩頭龍真會
納福,日上三竿仍在抱女人睡大頭覺快活,老朋友等了好半天啦!怎樣,還好麼?
」
癩頭龍心中一定,不像是來找晦氣的呢,趕忙收斂心神,上前施禮笑道:「沈
兄笑話了,想當年兄弟出生人死,吃盡了苦頭,攻城洗鄉四處流竄,活一天算一天
朝不保夕。目下已安家下來,年事已高來日無多,不享幾天清福補償補償,豈不太
對不起自己了?沈兄,一向可好?」
「好?別提了。」
「怎麼啦?」
「兄弟要重入江湖。」
「重入江湖?」癩頭龍故表驚訝地問。
「是的,重入江湖,有對頭找上門來,存身不得,必須遷地為良。」
「沈兄打算……」
「深山野嶺反而躲不住,到通都大邑處藏身人海反而安全。卓兄,借我些盤纏
,兄弟手頭告乏,無法遠走高飛。」
一筆勾消胸無城府地說,做夢也沒料列出賣他的人是癩頭龍。
癩頭龍少不了心痛,但也感到心寬,財去人安樂,這點銀子花得不冤枉,拍拍
胸膛說:「沈兄,不要見外,一句話。大總管,叫帳房取一百兩金子來。」
「謝謝。卓兄,我還得耽誤半天工夫,做一根拐杖使用。還有,早飯還沒著落
呢,你不會趕老朋友走吧?」
癩頭龍恨不得一筆勾消立即離開,但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這是什麼話?
沈兄見外了,不要說一天半天,你要留多久就多久,兄弟無任歡迎。」
「我可不能久留,早走早好。」
「這麼急?」
「別提了,被一個姓印的小輩,趕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說不定他正往白
河追呢。」
癩頭龍心中一動,鬼眼一轉,計上心頭,說:「沈兄,你說那人姓印?」
「對,姓印。你認識?」
癩頭龍陰陰一笑,說:「怎不認識,他是不是叫印珮?」
「對.就是他。」
「他有一門親戚,姓李,叫李老實,就住在北面的五里亭,早些天他就住在李
家,把白河城鬧了個天翻地覆。」
「真的?」
「兄弟怎會騙你?」
癩頭龍的話,說得自然誠懇,無懈可擊,一生皆在計算人的一筆勾消,竟然深
信不疑,興奮地叫:「好,這小子既然無情,休怪我一筆勾消無義,宰了他的這門
親戚,也可消口怨氣。」
癩頭龍故作驚容,搖手道:「沈兄,使不得,你這一來,兄弟便脫不了嫌疑,
日後兄弟怎脫得了身?使不得。」
「呵呵!你癩頭龍竟然怕嫌疑了?奇聞。卓兄,你在白河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算了吧。」
「沈兄……」
「少廢話,你得帶我走一趟。」
癩頭龍大驚,心中暗暗叫苦,這一來,豈不是弄巧反拙麼?如果他帶了一筆勾
消前往,日後印珮不活剝了他才怪,趕忙說:「沈兄,那地方就在路邊,很好找,
一問便知。」
「你是此地的地頭蛇,我一個人成不了事。想當年你老兄未落草之前,跟著我
闖江湖,哪件事不是兩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今天你想脫身事外,我沈福就給你
一筆勾消。」一筆勾消半真半假地說。
「我叫人帶你去好不好?」癩頭龍焦急地說。
一筆勾消鷹目一翻,詫異地道:「卓均,你到底害怕什麼?」
「沈兄……」
「你本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無所不為的人物,是不是這幾年享福享得
昏了頭,壯志消磨豪氣全消,你變成個懦夫了?」
「這……」
「我看,這裡面大有文章,我得去查查看。」
癩頭龍心中暗驚,只好說:「沈兄,等到有一天,你擁有萬貫家財,有無數美
妾歌妓,你也會壯志消磨豪氣全消。你該知道,這些東西得來不易,財勢聲望不易
獲得,失去卻易。好吧,我陪你走一趟,上刀山下油鍋,認了。」
他這苦肉計用得恰到好處,一筆勾消心中一軟,說:「好吧,你派人帶我去好
了。」
癩頭龍心中狂喜,但神色卻不變,說:「算了吧,我陪你走一趟。」
一筆勾消更大方,說:「你既然怕事.我也不勉強,等會兒我自己會去,用不
著你派人。癩頭龍,什麼時候我可以撈一頓吃的?趕了一夜路,至今水米未沾呢?
」
「好,好,馬上請你吃一頓山珍海昧的筵席。」
城中,雷少堡主五個人到了十字街口,他像一位大將,神氣地向手下說:「分
開走,去,先查客棧酒樓。」
五人一分。鐵腕銀刀走向東街,踏入一家客棧的大門,直趨櫃台,「叭」
一聲一掌拍在櫃上叫:「掌櫃的,我問你。」
店伙計一看他佩著的光閃閃銀刀,早已心中吃驚,掌櫃的打一冷戰,陪笑問:
「請間客官有何見教。小的伺候。」「我找一雙兄妹,他們姓彭,早些天曾在貴城
訪友,聽說曾在貴棧落店。」
老江湖用的是詐唬,瞎貓碰上了死老鼠,竟然碰對了。
掌櫃的倒抽一口涼氣,說:「客官,彭爺不曾在小店投宿,他兄妹是白河廢堡
程家的貴賓。程家被印珮毀了之後,彭姑娘只在小店住了兩天兩宿,今早便走了。
」
鐵腕銀刀大喜,追問道:「走了?往何處走了?」「剛走不久,說是要到襄陽
,如果趕兩步,客官尚可追上。」
鐵腕銀刀扭頭便走,不再多問。
不久,五人匆匆出城,四人出東門追趕,一人出北門招呼船隻下放鄖陽府。
十字街口一座賣醬料的小店中,印珮在與店伙窮聊,留意雷少堡主一群人的動
靜。他跟出東門,眼看他們展開腳程向東飛趕,方回頭撲奔城南。
在月兒灣陳家時,他之所以嫁禍一筆勾消,用意是想在雷少堡主口中,套出小
茅屋內的動靜。
果如所料,探出不但一筆勾消在,連天外流雲也在小茅屋,令他後悔不已,他
早該到小茅屋去找,不必在陳家守株待兔的。
自從雷少堡主進城,一直就在他的監視下,心中有點不安,深怕雷少堡主探出
他在白河的行事,日後便麻煩大了。雷少堡主一走,他放下了心頭大石,直出大南
門,走上了至萬竹山莊的小徑。
如果一筆勾消向東逃,那麼,必定以為他向西逃,第一站的落腳處,十九會是
萬竹山莊。
五里亭在望,舊地重臨。他不想打擾李家,拉低遮陽帽,匆匆而過。
李家靜悄悄,李老實父子皆在田裡幹活。
到了亭前,猛抬頭,眼前一亮。
亭的地勢高,可看到南面的小徑,視線可及前面的山腳。
小徑折向處,出現兩個人影。
他的目力奇佳,一眼便看到領先那人是一條腿。
他冷笑一聲,自語道:「果然被我料中了,他正要離開白河呢。」
他並不急於搏殺這個兇魔,更不願在李家附近惹事,扭身入亭坐在亭後,將包
裹放在一旁藏好。
一筆勾消助下吊了一個小包裹,撐著新制的木拐杖,判官筆藏在衣下,一跳一
跳地趕路,速度甚快。
這老魔打的是如意算盤,準備把李家的人殺個雞犬不留,便趕快離開白河,讓
印珮天涯海角追蹤。
李家距亭不過十餘步,不久兩人到了亭前。
派來指引的大漢在亭前止步,低聲說:「老前輩,第一間屋子,便是李老實的
家,小的可以回去了吧?」
一筆勾消哼了一聲說:「好,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這裡與你無關。」
「小的告辭。」
「請便。」
大漢扭頭便走,腳下奇快,神色倉惶如見鬼魅,也像是被人追急了的兔子。
亭後的印珮大吃一驚,也勃然大怒,只消略加推測,便猜出是怎麼回事了。虎
目一轉,他計上心頭。
一筆勾消拐杖一點,向李老實的大門走去。
印珮摘下遮陽帽,躍出路中狂笑道:「哈哈哈!一筆勾消,你才來呀?」
尚未到達門口的一筆勾消大駭,火速止步轉身。
印珮並不走近,又道:「癲頭龍的消息果然可靠,這一次他又料中了。咱們是
冤家路窄;又道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認命吧,這次你走不了啦!我不信你一條腿
能飛上大去。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他大踏步向一筆勾消走去。
一筆勾消魂飛魄散,丟掉沉重的包裹如飛而遁。
屋後是茂密的樹林,矮樹叢生最易隱身,奮力向林中一跳,情急大叫道:「窮
寇莫追,追來老夫用暗器打你了。」
印珮在林外止步,打量著樹林說:「遇林莫入,裡面易中埋伏。獨腳鬼,你走
不掉的,咱們前途見。」
口中是這麼說,人卻故意向下一伏,貼在林外的一塊石後,如同伺鼠之貓。
一筆勾消奸似鬼,就伏在三丈內的樹根下,從樹下的枝葉空隙中向外張望,看
得一清二楚。
不由心中狂喜,心說:「好小子。你在這兒守株待兔吧,我卻要走了,原來你
也怕暗器。」
心中一喜,悄然向側方退移,十分小心,未發出絲毫聲息。
伏在外面石後的印珮,心中不住暗笑,忖:「如果我所料不差,萬竹山莊不久
便熱鬧了。」
一筆勾消逃出林南,咬牙切齒地自語道:「******!混賬的東西!難怪他的神
色不對,原來是他出賣了我。原以為是外面的人不夠朋友,豈知毛病卻出在這位有
過命交情的好兄弟身上。狗王八!不殺你難消心頭之恨,不毀了你這安樂窩,我就
不配叫一筆勾消。」
一面說,一面越野飛掠。出了小徑,飛奔三里左右,追上了大踏步回莊的領路
大漢。
大漢聽到了拐杖撐地聲,心中生疑,扭頭一看,不由大惑,止步亮聲叫:「咦
!老前輩,怎麼轉回來了?有事麼?」
一筆勾消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走近至八尺內問:「你家主人認識印珮麼。」
大漢不知底細,直率地答:「當然認識……」
「也認識印珮的李家親戚?」一筆勾消搶著問。
「親戚?怪事,印珮又不是本地人,哪來的親戚?他是在李家歇腳的人……」
「噗」一聲響,一筆勾消一拐將大漢劈翻,將屍體拖入山溝藏好,向南急走。
癩頭龍自從送走了一筆勾消之後,心情一直不安,眼皮不住在跳,不時感到一
陣陣心悸。
這次利用一筆勾消去血洗李家,他認為妙不可言奇歹奇毒,日後印珮如果前來
問罪,他有話可說了。你印珮的仇人上門,與他癩頭龍何干?真是天算不如人算,
這一著算盤簡直如意極了。
人在得意中,為何眼皮會跳心神不安?怪事。
正在大廳與幾名手下談論早年與一筆勾消闖江湖的得意事,有人前來稟報說:
「啟稟莊主,沈老前輩回來了,人在半里外。」
他一驚,訝然問:「這麼快?他不是說殺了人便走麼?怎麼卻回來了?怪事。
」
他匆匆迎出,直至莊門相迎,剛出莊門,一筆勾消恰好笑瞇瞇地抵達。
「咦!沈兄,辦妥了麼?」他心慌地問。
一筆勾消呵呵笑,向門內走,說:「我忘了暗器囊,放在床下忘了帶,因此回
來取用。」
「哦!兄弟派人找來。」癩頭龍說,跟在身側並肩往裡走,毫無戒心。
一筆勾消踏入院子,笑道:「不必了,其實已經帶上啦!你這忘恩負義的賤狗
王八!你……」
「噗」一聲響,左肘無情地撞在癩頭龍的右脅肋要害,力道千%。
一記偷襲得手,扭身拐杖疾揮,「噗」一聲正中癩頭龍的腦袋,腦袋扁了。從
發難至結束,快速絕倫,誰也沒弄清是怎麼回事。
一筆勾消回身向莊門外沖,雙拳難敵四手,得手後必須及早撤走,不然兇多吉
少。
陪同出迎的打手們,這才發現莊主倒地不起,吶喊一聲,發狂似的追出。
四面都是竹林,林下可以看到百步外的景物,不易逃出眼下。
但一筆勾消奇快絕倫,追出的人不多,愈追愈遠,一筆勾消從東南角如飛而遁
,逃之夭夭。
警鑼聲狂鳴,等打手們知道兇手是誰,兇手已經不見了,只能滿山窮找。
一個時辰之後,一筆勾消終於走上了東行大道,人已疲乏不堪,但仍然鼓勇急
走,希望能盡早遠走高飛,以免被印珮追上。
他與印珮從見面迄今,雙方並未交手,他只知亡命而逃,望影心驚見人喪膽,
他已完全失去與印珮交手的勇氣,被克制得快要崩潰了。失敗了幾次,連鬥智的信
心也完全消失無蹤。
一口氣奔了十餘里,再也支持不住了,大汗如雨,臉色蒼白,手腳都軟弱脫力
,不能再趕啦!腳下一慢,他必須慢慢趕路了。
前面不遠,有個黑衣人輕飄飄地趕路,看背影,像是個少年人,身材不高不矮
,穿的黑直裰卻寬大,背了一個大包裹,戴了一頂遮陽帽,脅下挾了一根四尺長的
大竹筒,慢慢向東行。
不久,他超越黑衣人,在超越的剎那間,他瞥了對方一眼,心人:「好丑陋的
小子,但那雙大眼卻出奇地明亮呢!」
是個嘴上無毛的年輕人,臉色蒼中帶褐,左頰有一塊紫黑色的兩寸大小胎記,
右顴拉下一條通向耳根的刀疤,左嘴角貼了一塊膏藥,因此連嘴也像是歪了。唯一
可取的是那雙明亮的眼睛,像是亮晶晶的午夜朗星。
他早看出黑小子背後上的包裹份量不輕,心說:「好啊!包裹丟掉了,金子也
丟掉了,正愁缺乏盤纏,這可找到財神爺了。」
他猛地轉身,攔住去路叫:「此山我所有,此路是我開;誰人走此過,留下買
路財。小子,留下包裹,饒你不死。」
黑小子咧嘴一笑,露出雪白一口整齊貝齒,說:「你衣擺下露出一根判官筆柄
,你的長相也特殊。我猜,你不是九幽鬼判沈金,便是一筆勾消沈福。嘻嘻!你怎
麼做起劫路的打悶棍小賊來了?真是丟人現眼沒出息。」
他大駭,退了一步問:「你……你認識我?你是……」
黑小子拉掉嘴角的膏藥,笑道:「我玉芙蓉彭容若也走了兩三年江湖,見聞廣
博……」
話未完,一筆勾消已老鼠般逃出兩丈外去了。
襄陽,漢江流域第一大城。
自從鬧了十餘年的匪患平息以後,已成為地廣人稀行將成為廢墟的襄陽,重新
起死回生,流離失所的百姓紛紛返回故土,重整家園。
這兩年來,正以朝氣勃勃的精神,加快地恢復舊觀,市面在繁榮中。
但城內城外,仍可看到不少廢墟,有些地方仍然到處可見到斷瓦頹垣。如想完
全恢復元氣,三五年之內並不樂觀。
不管怎樣,襄陽仍然是漢江上游的第一大城。
北門內北大街的平安客棧,落店的幾乎是清一色的水客,從上游下來的一些貨
主,皆不願耽在貨船上,反正襄陽以下一帶江面,不但行船沒有風險,也罕見盜匪
打劫,辛苦多日,且在此地快活快活再說。
襄陽的青樓粉頭是頗為有名的,宋朝的艷詞大師柳永據說客死襄陽,替他治理
身後事的人,不是達官貴人,而是一群妓女。
這位風流千古,艷詞大宗師死得淒涼,至今這一帶的娼門花國艷姬,仍在柳永
逝世的那一天,相約至郊外遙祭這位大詞人,稱為祭柳七。
想當年,詞發展至宋代,可說境界一新,但這玩意仍然是士大夫與騷人墨客們
,舞文弄墨咬文嚼宇的上流社會產物。
只有這位柳七郎的作品不同,可說是真正的雅俗共賞,詞詞可唱的兒女詞曲,
所以說天下間凡是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唱柳永詞(水井代表有人聚居的地方)。
士大夫們儘管瞧不起這位浪漫詞人,但他卻是廣大群眾所愛好的一代艷詞宗師。
後世各地的山歌小調,絕大多數是描述男女私情,哥哥妹妹情情愛愛,極可能
是受了這位柳七郎的影響呢。
幾經變亂,滄海桑田,幾百年來,柳七墓已經不知下落,但青樓粉頭仍然年年
吊柳七。襄陽的粉頭們,可說不論美醜老少,多多少少都能唱三五首柳永詞。
平安客棧是本城的老字號,是府城八大老店之一,棧本身兼營酒樓,生意興隆
頗為出色。
傍晚時分,酒樓上座賓客常滿,杯中酒不空,上樓訂座的皆是達官巨賈,普通
客人只配在樓下吃三兩百文的便餐。
樓梯響,人上來。站在門樓旁迎客的小伙計,亮著清亮的嗓門叫:「客官請廂
裡坐,小的侍候,聽候吩咐。」
上來的是一表人才的令狐楚,穿一襲月白長袍,束髮未戴冠,反而顯得年輕瀟
灑,英氣勃勃,手中居然握了一把折扇。斯斯文文居然帶了三分書卷氣。
他後面,跟著薄施脂粉,嬌媚動人的程大小姐。可惜她眉鎖春山,似是郁郁寡
歡。
小店伙領兩人到了廂座,佔了一副潔淨座頭落坐。廂座有四副座頭。分別以屏
風隔開,如果客人多需要兩桌,只須撤去屏風便可。
令狐楚點了酒菜,打發店伙離開,喝了一口茶,劍眉一皺,向悶聲坐在一旁的
程大小姐說:「你是怎麼啦?愁眉苦臉,看了就討厭,你是不是存心掃在下的興?
」
程大小姐打了冷戰,怯怯地說:「楚郎,今天是我爹逝世三七之期……」
令狐楚將手中的茶杯向下一扔,「乒乓」兩聲杯子粉碎,不悅地說:「又是你
爹,你爹死了就死了,咱們江湖人溝死溝埋,路死插版,死,平常得很。
哼!你跟著我,你就得過我的日子,早早摔掉你那大小姐的臭架子,不然……
」
「楚郎……」
「你還說?哼!你給我笑。」
「笑?」程大小姐驚恐地問。
令狐楚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向懷裡帶,一手叉住她的下顎向上抬。冷笑道:「不
錯,你要笑,讓我看不順眼,保證你有苦頭吃,我不要看到跟著我的女人愁眉苦臉
,知道麼?」
程大小姐被叉得咽喉發脹,眼淚往肚裡流,強忍著淚水說:「我……我知……
知道……」
他放了手,冷冷地說:「知道就好,給我放乖些。」
酒菜送上來了,程大小姐畏縮地替令狐楚斟酒。
鄰座,傳來了悅耳的歌聲,與酒客的嘩笑聲,隔了一座屏風,聽得一清二楚。
不但有歌聲,更有琵琶伴奏,顯然有歌妓在座,難怪酒客們如此興高采烈。
令狐楚喝了一口酒,哼了一聲說:「你聽到沒有?這才是尋樂,這才是人生。
人在痛苦中來,生下來便呱呱墜地;人生如不是痛苦的,為何生下來就哭?所以為
了避免痛苦,人必須及時行樂。你爹死了,算得了什麼?人哪能不死?」
「楚郎,你……你只求你自己快樂,但我……」
「你說我不讓你快活?」
「我……我是說……」
「說什麼?」
「我快……快活不起未……」
「賤東西!」令狐楚怒罵,酒杯一放,反手就是一耳光,「啪」一聲花容變色
,程大小姐驚駭而倒。
「砰!」她跌坐在屏風下,「哎」一聲驚叫。
鄰座歌聲倏落,人聲乍止。
「我看你定是想死,竟敢頂撞我?」令狐楚怒聲說。
人影從屏風旁轉出,是個青衣中年人,叫道:「怎麼啦?老兄,男子漢大丈夫
,怎麼欺負起她們這些可憐女人來了?」
令狐楚大怒,推椅而起,冷笑道:「你老兄灌滿了黃湯,居然打抱不平做起護
花使者來了。好,你扶她起來。」
中年人高大魁梧,粗眉大眼,哼了一聲說:「在下要看她是那座院子裡的姑娘
,我要送她走。」
說完,上前相扶。手剛伸出,令狐楚已搶先發難,折扇幻出一道光弧,搭向中
年人的背肋。
「鼠輩敢爾?」中年人叱喝,右手急抄,閃電似的抓向搭來的折扇,反應奇快
,顯然早有提防。
令狐楚撤招,心中一驚,左手一撥,一盤菜應手而飛,出其不意以菜襲擊。
中年人果然上當,百忙中一掌急撥,「啪」一聲菜盤被拔飛了,但菜和菜汁卻
潑了一頭臉。
「乒乓!」菜盤在壁上開花,其聲震耳。
令狐楚得理不讓人,踏進折扇疾伸,點向中年人的丹田要穴,奇快絕倫。
斜刺裡突然一隻大手,食中兩指夾住了折扇,喝聲震耳:「老兄,怎麼出手如
此歹毒?用點穴術要命,是不是小題大作了?」
令狐楚大駭,左手疾伸,要用毒暗器淬毒透骨釘了,碰上可怕的高手,必須下
毒手自保啦!」
正要拼個你死我活,喝聲又至:「且慢動手!咦!那不是令狐兄麼?」
將出手的淬毒透骨釘停勁未發,雙方同時側飄。
「咦!原來是閃電手劉春兄,難怪出手如此迅疾。久違了,劉兄一向可好?」
閃電子劉春呵呵笑道:「很好很好,彼此彼此。令狐兄滿臉春風,近來想必極
為得意。呵呵!兄弟替你們引見引見。這位是谷隱山莊莊主翟英山的公子翟勇。」
雙方引見畢,翟勇笑道:「原來是大荒毒叟於老前輩的得意門人,久仰久仰。
不知者不罪,適才兄弟放肆,休怪休怪,尚請海涵。」
令狐楚也抱拳施禮笑道:「好說好說,兄弟也多有不是。咱們是不打不成相識
,日後請多提攜。」
閃電手接口笑道:「令狐兄,襄陽府一帶的粉頭,皆接受翟少莊主的保護。你
老兄就在鄰桌打罵粉頭,翟少莊主不得不挺身而出,致有此誤會。來,到咱們座上
去……」
翟勇笑道:「把屏風撤了,兄弟聊盡地主之誼。這粉頭定然是不識抬舉,惹令
狐兄生氣,罪該萬死,兄弟派人把她弄出去廢了,另找幾位……」。
「且慢!這是兄弟的女伴,而不是貴地的粉頭。」令狐楚含笑搶著說。
翟勇一怔,訕訕地向程小姐注視,突然目瞪口呆發怔,死死地盯視著程大小姐
發呆。
閃電手一看便知翟勇失態,笑道:「少莊主,還不叫店伙重整杯盤?」
翟勇拍拍腦袋,神魂入穴,趕忙說:「是,是,重整杯盤,重整杯盤……」
閃電手臉一紅,說:「翟少莊主,你是個在花叢中滾了不少年的人,今天怎麼
慌張失措神魂顛倒起來了?你可得放明白些,這位姑娘是令狐楚兄的女伴,我相信
你該懂得江湖道義。」
這一頓教訓,如換了旁人,臉上定然掛不住。但翟勇卻恭順地惶然地說:「劉
兄言重了,兄弟記得,兄弟記得……」
令狐楚呵呵笑,說:「我這位女伴,確算得是人間絕色。翟兄,你看上了她是
不是?」
翟勇臉紅耳赤,搖手道:「令狐兄別開玩笑,笑話了。」
「真的,翟兄如果有意……」
「令狐兄……」
「兄弟送給你,怎樣?」令狐楚大方地說。
連閃電手也感到愕然,苦笑道:「令狐兄,開玩笑也有個限度,你……」
令狐楚呵呵大笑道:「劉兄,兄弟從不戲言。這位女人姓程;已經跟了兄弟二
十天。兄弟的綽號稱追魂浪子,一個浪子,總不能永遠帶了一個女人在身邊闖蕩江
湖礙手礙腳,是不是?」
「這……」
「不瞞你說,跟隨兄弟的女人,很少陪伴半月以上的,開過了的鮮花,除了丟
掉之外,毫不足惜,兄弟正想把她扔掉呢,現成的人情嘛!翟兄,她是你的了,你
要不要?不要就把她放在院子裡學學詞曲,不消多久,保證她會成為貴城的花國一
代名花,紅遍襄陽城。」
「真的?」翟勇興奮地問。
「相信我,翟兄。」
「我的天!她……」
「她是你的了。」令狐楚大方地說。
程大小姐毗目欲裂,羞憤交加,手掃向桌面,罵道:「你這畜生……」
杯盤在她一掃之下,齊向令狐楚砸去。
令狐楚未料到她敢反抗,驟不及防,相距又近,怎躲得開?酒菜湯水潑了一身
,不由大怒,伸手便抓。
程大小姐縱身一躍,踢倒屏風向外間搶。
樓上大亂,響聲震耳,雞飛狗走,粉頭們在驚叫聲中奔竄,群鶯亂飛,酒客大
亂。
翟勇的一名手下從斜刺裡衝出,攔住去路叫:「姑娘慢走……」
程大小姐臨危拚命,一聲嬌叱,飛躍而上,鴛鴦連環腿發似奔雷,第一腳踢開
封來的手,第二腳正中那人的心口,一聲狂叫,人仰面飛跌。
程大小姐一躍而過,搶至梯口。
令狐楚到了,一指頭點在她的身柱穴上,抓住髮髻向後帶,「砰」一聲將她拖
倒在地,舉腳向她的下陰狠狠地踢去,罵道:「該死的賤人……」
翟勇到了,伸手急攔急叫道:「令狐兄腳下留情!」
令狐楚收腿狠狠地說:「斃了她算了。」
翟勇笑道:「令狐兄,別忘了,她是兄弟的人了。」
令狐楚哼了一聲,恨恨地說:「翟兄,這賤人手腳不弱,留著她將是心腹大患
,小心女人禍水……」
翟勇哈哈狂笑,笑完說:「令狐兄,兄弟在花國叢中打滾好幾年,知道教坊中
的規矩,即使她是三貞九烈的女人,或者是三頭六臂的潑婦,到了兄弟的手中,從
沒聽說過有不順從的事,放心啦!兄弟擔當得起。」
令狐楚淡淡一笑,說:「好吧,饒了她,人交給你了。」
「謝謝,謝謝。來人哪,將她押回莊去,小心了。」翟勇喜悅地叫。
兩名打手打扮的人,架起了欲哭無淚的程大小姐。
令狐楚拍活她的穴道,冷冷地說:「翟兄,如果你玩膩了,可把她送至最下等
的院子,讓她八輩子翻不了身,以為抗命者戒。」
「兄弟理會得,令狐兄請回席上坐,兄弟治酒聊致謝忱,請。」
兩名打手扭住程大小姐的雙臂擒牢,架起了急急下樓。
她被連拖帶架往下奔,狂叫道:「令狐楚,你不是人,你是豬狗生的,畜生也
比你有人味,你……」
樓下酒客甚多,全都好奇地向下來的人注視。其中有位酒客冒失地向同伴叫:
「彭兄弟,這粉頭怎麼罵人罵得這般難聽?」
「哈哈!大概是堂班裡的所謂清雛妓,碰上有身份的急色酒客,要她賣唱兼賣
身,所以鬧翻啦!」
程大小姐心中一動,尖叫道:「我姓彭,是從漢中來的,請大爺們行行好,把
消息傳出,我的親友便會來救我……」
話未完,已被架出店門。
她想起了玉芙蓉彭客若,聽有人叫姓彭的,靈機一動,自稱姓彭,這一叫不要
緊,叫得襄陽城刮起了血雨腥風,叫得谷隱山成為血流漂杵的屠場。
樓上,主客雙方開懷暢飲,叫來了十餘名本城頂尖兒的花國艷姬,主客盡歡。
當夜,主客皆留在城內盡竟夕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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