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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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天,艷陽高照。立秋剛過,山區里似乎比平地要
    涼爽些,草木并未現秋色,今年的秋來得早。“吧勒勒!
    吧勒勒……”蹄聲如雷,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嗚……”遠處山林中,狼嗥聲令人聞之心中發毛。
        兩匹健馬從古道東面狂奔而來,向西急馳,灰黃色的
    塵埃,在馬后裊裊翻騰。
        近了,蹄聲徐徐放緩,不久,馬儿慢下來。兩匹健馬
    渾身棗紅,十分雄健,并立而行,沿古徑折向河灣。
        驀地,一聲長嘯響徹行云,直向九霄,如同九天龍
    吟。
        嘯聲徐落,接著是穿云裂石的朗吟乍起:
        “鐵拳如電,劍上光寒,
        歷劍海,闖刀山。
        叱 風云兮,英雄气短;
        情真愛摯今,儿女情長。”
        聲落,另一個粗豪的嗓音接著唱:
        “哪管他,落陽花似錦;
        不貪戀,江南好風光。
        功名富貴如朝露,
        妻財子祿似浮云。
        人海茫茫今,任我浮沉;
        江湖莽莽兮,唯我獨尊。”
        接著,是兩人合唱,先前的豪情和滿怀的情愫消失
    了,代之而起的是淡淡的哀愁与感傷:
        “海角天涯,夢魂飄泊。
        飽嘗了人間辛酸冷暖。
        走遍了宇內万水千山。
        亡命人海兮,凄复悲;
        壯土一去兮几時回?”
        歌聲徐落,蹄聲亦止,兩匹健馬不住搖頭擺尾,前蹄
    不住輕踢浮土。
        馬上人是兩個中年雄偉大漢,青巾包頭,青布對襟的
    勁裝,腰懸寶劍,臂上有百寶囊,鞍后有馬包,一看便知
    是個江湖人。兩個人勒住馬,凝視著前面一座伸入江心的
    五六十丈飛崖,臉上涌起了肅穆的神色。隱隱的江水聲從
    對崖奇峰絕壁折傳而來,隆隆然如同天標輕雷。
        右首大漢輕搖著馬鞭,吸入一口气說:“前面就是虎
    岭,突出江心的飛崖,原稱虎頭峰,也叫虎頭崖,正是武
    林亡命蔡文昌与君山白衣龍女的死所。瞧,虎頭上不是有
    一座巨碑亭么?那就是他兩人的衣冠冢和紀念碑,是江湖
    朋友為了紀念他兩人而建立的招魂碑。”
        左首大漢搖頭苦笑,凄然道:“江湖奇人,永沉江
    底,哀哉!他在江湖橫行,也替江湖留下了無數事跡,今
    后人怀念。唉!人生何其渺茫哪!大哥,那次你曾參与旁
    觀,難道說,以天下黑白道無數水陸高手之眾,竟然未能
    將他倆的尸体撈起?”
        大哥搖頭苦笑道:“賢弟,你听听水聲便知,上游是
    險灘,下面是黑龍潭。這處的奇峰險水依風水先生稱作虎
    鎮龍脈,土著們叫黑虎鎮黑龍。黑龍潭水往內灣,吸力奇
    大,凶猛地沖擊崖內壁,除了魚,進去便蹤影全無,誰敢
    到龍潭里救人?”
        “尸体怎不見浮出?”
        “夾在石縫內,怎能浮起?走吧!咱們去拜上一拜,
    聊致哀思。”
        兩匹馬向前馳去,不久便到了山下。這是一座象一頭
    踞虎的山峰,方圓約有十里左右,虎頭從東北伸至江邊,
    虎尾不太峻陡,人馬皆可攀上。古道到了山下,向右一
    折,繞東北越過虎尾,方轉向西北行.
        繞至山東北,有一條小徑岔出,直到山頂,這是至招
    魂碑的小路。自從招魂碑落成之后,這條山徑并不顯得荒
    涼。
        馬儿沖上山坡,向上奔馳。山脊全是古老的森林,延
    伸至虎頭附近。
        兩匹馬在叢林中緩行,后面突傳來暴風雨似的雜鷗
    聲,有十余匹駿馬,從后面飛來。
        “咦!誰敢如此無禮,在招魂碑附近狂馳?”大哥訝
    然,扭頭回望。
        弟弟淡淡一笑,接口道:“不許在招魂碑附近馳馬,
    并非架忌,這只是江湖朋友為了尊敬蔡文昌而自行約束自
    己的想法,并未公諸天下列為江湖禁忌,用不著大惊小
    怪。再說,蔡文昌的仇家,多至不可胜數,這些人自不會
    受約束,這不足為奇。”
        樹林將盡,后面十二匹駿馬已經到了,兩人扭頭一
    看,臉色大變,火速勒馬退至路旁,滿臉惊疑地目送十二
    匹馬沖前超過,呆在那象兩個呆子。
        十二匹馬中,先前的騎士,劍眉虎目,三綹黑髯拂
    胸,寬鼻廣額,臉色如古銅,不怒而威。看年紀,約有五
    十左右,身材魁健。內穿黑綠如意領勁裝,外罩同色同質
    罩袍,人才一表。
        后兩騎是女人,右一人是半老徐娘,瓜子臉,眉目如
    畫,美艷高貴的風華与名門淑女的气質,令人不敢有非
    份之想,假使不是她眼角隱現笑紋,決難相信她會是半老
    徐娘的人。
        左一人,好美,是個姑娘,看去年歲只有十七、八,
    美的令人窒息,也令人心跳。臉蛋与前一個女人有八分相
    象,五官象是上蒼著意安排,任何一部分加以改變,便不
    會有此完美的輪廓。可惜,她的臉白得令人惋惜,白多黑
    少的大眼也缺少神韻,定然是大病初愈的病美人。姑娘顯
    得清高卻又隱含薄愁。她是一身白,白的耀目。披風內的
    胴体,該凸的凸,該細的細,增一份嫌胖,減一分又嫌瘦
    了,恰到好處。
        其他九人,清一色黑衣勁裝,虎背熊腰,個儿大,拳
    頭也大,胳膊夠粗,鞍旁都挂著殺人家伙。
        兩人直待十二騎遠出十丈外,大哥方神魂入竅地說,
    “不!不!委實令人難信,令人難信。”
        “大哥,這些人是何來路?如何令人難信?”
        “天!那是洞庭君山四海神龍夏承光,那白衣美女正
    是白衣龍女夏苑君。這……這怎么可能?”大哥瞠目結舌
    地低頭叫,死盯著遠去的人馬。
        “大哥,真是白衣龍女?不會的,也許是她的妹妹
    哩。”
        “四海神龍只有一個女儿,也只有一個儿子,江湖朋
    友無人不曉,怎會多出一個女儿?走!倒要瞧個水落石
    出。”
        臨江崖頂上,一座碑亭,高有三丈,四周各寬三丈,
    石柱粗可合抱,工程相當浩大。亭中的方型巨牌,高有兩
    丈,碑座是三級方基,全是大青石精工雕成。亭外,有兩
    側亭廊,設有石凳、石几、石欄,亭前有祭台,一雙三人
    合抱大的石鼎有裊裊輕煙上升。
        這儿是怪石叢生的崖頂,江風呼嘯,水聲如雷。山頂
    廣約里許,間有一些小松樹從石縫中拔起,剩下便是亂石
    荒草和藤蘿蔓生其間。
        山崖伸出江心,碑亭便建在近崖緣丈余處,面北背
    南,南面之下是陡然下沉五六十丈的滾滾江流。
        虎頭峰的西北面,卻是傾斜不大的山坡,不少羊群和
    牛放牧其間,原來這儿并非無人地帶。
        一群野孩子,正在碑亭圍成一團,繞著倚在碑亭右面
    石柱上一個衣著襤褸,年約古稀的糟老頭,嘻嘻哈哈鬧成
    一團,听到了蹄聲,全向這儿扭頭注視。
        十二匹駿馬在祭台左右勒住,十二個人飛躍下馬,四
    海神龍夫婦挽住愛女白衣龍女,迫不及待地沖入了碑亭。
        同一瞬間,襤褸老人半閉著眼,向一群小猴子招手
    叫:“娃儿們,去!去1等會再來听老爹爹一─道米,小
    心你們的牛羊掉下江心喂王八,去!去!”
        小猴子們一哄而散,但有几個不走,坐在老人左右,
    好奇地打量著一群勁裝男女。
        巨型石碑上,正面刻了兩行顏体大字:“蔡文昌。夏
    苑君。”并行之下是四個字“衣冠之冢”。
        中間是三個大字:“招魂碑。”
        落款是:“大明嘉靖三十五年歲次丙辰夏四月丙午,
    江南同道敬立。”
        碑后面,刻了密密麻麻的字,前一段,就是先前兩個
    勁裝大漢豪放高歌的詞。
        后一段寫的是:“蔡君諱文昌,商州府龍駒寮蔡家庄
    人氏,生于大明亮靖十五年秋九月庚午日,死于嘉靖三十
    五年二月己亥,嘉年二十有一。蔡君幼失怙恃……”
        后一段是有關白衣龍女夏苑君的書述,很簡單。最后
    是書兩人葬身虎頭峰的經過,也語為不詳。有關該事的始
    末,下文自有交待。
        碑陰最后一角,刻了一段稍大的字:“亦正、亦邪、
    亦俠、亦盜。亡命天崖,游戲人間。是耶非耶?見仁見
    智。敵耶友耶?存乎其心。”
        按碑文的口气,立碑的人全是江湖人,有些是天涯浪
    子的朋友,有些可能是他的仇人,反正人已死了,友情和
    仇恨都該一筆勾消!這些人在江湖的輩份,也不會太高。
        四海神龍看到愛女的姓名,居然堂而皇之出現在招魂
    碑上,怎不起火?難怪他暴跳如雷。他气乎乎地在碑前一
    站,扭頭向下面的人叫:“大管家,給我查,看是些甚么
    混帳東西立的碑。”
        他的妻子卻接口道:“承光,不可激動,先按下怒
    火,冷靜些。”
        “豈有此理!這不是公然有意詛咒我們的孩子么?”
    四海神龍气沖斗牛地叫,長髯怒張,路兩步逼近石碑,奇
    大巨靈之掌伸出袖口,大吼一聲,向碑面劈去。
        “且慢!爹。”白衣龍女急叫。
        四海神龍巨掌斜帶,百忙中撤回掌勁,一股罡風掠過
    碑項,傳出了气流旋的輕嘯,收掌扭頭問:“孩子,怎么
    了?”
        “女儿認為,這座招魂碑可以讓它留著。”
        “咦!為什么?”
        “蔡文昌可能仍在人間,留著讓他毀去才是。”
        “怎么?你想他挨了你兩劍,跌下黑龍潭能不死?”
        “女儿也挨了他兩劍,也跌下潭,并末死去。”
        “那不同,你跌落在黑龍潭下游……”
        “女儿在昏眩之際,分明是感到是被人從凶猛的旋渦
    中拖出來的,醒來時卻睡在一條石縫中,睡穴被制,醒后
    的疲倦瞞不了女儿。群雄在崖頂觀戰,潭下人魚難留,是
    誰將女儿救了點上睡穴塞入石縫的?除了他,沒有別
    人。”白衣龍女娓娓道來,晶瑩而嫌蒼白的秀臉,染上了
    些少女紅暈,無神的大眼中,似也泛出一些神采。
        “孩子,你在說不可能的神話。”
        白衣龍女的大眼中,突然挂下兩行清淚,招手令亭下
    的大管家上階,取過一些香燭,喃喃地跪下祭台,開始上
    香化紙,一面幽幽地說:“他臨跌下飛崖時,确是說出了
    他的心聲,他為何不早說?我等他的心里話等得太久了,
    他為何不早說?他去了,將痛苦留給我承擔,我后悔,但
    悔己無及,這一生中,我將在痛苦中掙扎,直至我踏入墳
    墓的那一天。”她仰面向乃父苦笑道:“爹,女儿沒有勇
    气回想那天的后果,只好在具想中希望那不是真實的惡
    夢……”
        “孩子,那是事實俱在。”
        “女儿只好用幻想來安慰自己,自欺欺人,幻想著他
    仍然活在人間,活在女儿的祝福中。事實上,女儿墜崖被
    救,此中緣故确實費解,但愿女儿的幻想和推斷是真的。
    爹,女儿的希望并未破滅……”
        這時,兩名在旁靜待的大漢,正悄悄地赶開六名小娃
    娃,大哥伸手去推醒半倚在柱上的襤褸老頭子。
        四海神龍舉手輕搖,說:“壯士,不必打扰他們,免
    得讓人說咱們江湖人作威作福欺壓村夫俗子。”
        大哥縮回手,躬身道:“晚輩遵命。”
        四海神龍舉步降階,點頭道:“兩位尊姓大名,可肯
    見告?”
        “晚輩南京趙文趙武。”大哥行禮答。南京就是南
    直。
        “哦!原來是趙家溝趙家雙俠昆仲,久仰久仰。兩位
    是……”
        “晚輩取道赴西安,順道在招魂碑上香略表心意。”
        他們在寒喧,白衣龍女卻走向亭后崖緣。那儿,怪石
    凌亂,荒草沒膝,江風呼嘯,水聲嘩嘩。站在崖上向下
    瞧,委實令人惊心動魄,膽小之人不要說向下瞧,既使走
    近崖緣也受不了。
        久久,四海神龍一行十二人上馬下山。趙家雙俠也上
    香化紙,不住搖頭,不等香燭燒盡,也上馬走了。
        亭柱上的襤褸老人,發出了鼾聲,似乎他對世間物一
    無想念,毫不因世事而動容。
        但在蹄聲中,在眾人上馬放蹄的剎那間,他閉著的老
    眼眨動了兩次,奇异的光芒乍現乍斂。
        蹄聲已杳,老人仍在沉睡。一群娃儿童新聚集,在老
    人左右圍坐了,一個年約十二歲的大猴子,一把揪住老人
    的胸前衣襟,搖晃著叫:“喂,老爺子,醒醒,醒……”
        老人吁出一口長气,張開眼懶洋洋地叫:“別吵別
    吵,小猴子們,去!去!老爺子要困覺。”
        “不行你得將咱們文昌哥的故事說來听听。”
        老人揮手,仍懶洋洋地說:“怎么?你們的文哥生在
    這儿,死在這儿,你們難道沒有听過你們的叔叔伯伯提起
    過?問我,笑話。”
        小猴子撇撇嘴,哼了一聲說:“我爹說,文哥是咱們
    村中的禍胎、敗類、流氓、痞棍,不許提,不許問,誰要
    問,哼!叭噠!”說到“叭噠”,揮手做出摑耳光的手
    勢, 
        老人笑道,笑得有點象哭,說:“既然是禍胎、敗
    類、流氓、痞棍,你們問來干嗎?”
        “但卻有人替文昌哥花銀子起招魂碑,從此龍駒寨神
    气多了。瞧,每天都有人千里迢迢前來上供上香,我才不
    信文昌哥是個坏坯子。”
        老人掙扎起上身坐好,含笑拍拍小猴子的一頭亂發,
    說:“不錯,文昌哥确是個坏坯子。”
        “我說不是。”小昌子橫蠻地叫。
        老人取過身旁的酒葫蘆,灌了兩口酒,笑道:“你們
    都要听文昌哥的故事?”
        “听。”  
        “要听。”有人響應。
        “說啊!老爺子。”一群小猴子七嘴八舌起哄。
        老人坐穩了,搖頭晃腦地說:“好,听著,每天太陽
    過頂,你們都到這儿來,老爺子說上一個時辰,要三五天
    方可說完。記住,千万不可回家告訴你們的父母叔伯,辦
    得到?”
        “辦得到。”  
        “辦得到。”小鬼們亂叫亂嚷。
        老人的眼中,突然神光似電,向山下左右環視半晌,
    吸入一口气,臉上肌肉不住顫動,眼中的光芒不時在變。
        “很久很久以前……”老人開始平靜地往下說。
        從湖廣到陝西,以往必須先到河南南陽府,出伏牛山
    區走富水關入陝。八十年前,平定了荊里流民之亂,開設
    了鄖陽府,打通了漢江山區,正式開放商旅行走,洶廣入
    陝,便不需繞道河南,可溯漢江直上。
        但要到陝西的首府西安府,走漢江反而遠了,只需經
    河南淅川縣,走荊子口入陝,或者走丹江由水路上行,到
    西安府近多了。
        從南陽府入陝的古道,在富水關入陝,經商南、武
    關、龍駒寨驛,直達商州。商州往西安府,這一帶山區全
    是往西安府的轄地。
        這一帶山區,從前本是禁地,開放之后,逐漸繁華起
    來,這些年來,這條古道成了最重要的通道,商旅絡繹于
    途,比潼關大道差不了多少。
        古道經過武關,便向西移,九十里到第一大驛站龍駒
    寨驛站,在距驛站四十余里,便和丹江會合并行,時合時
    分。所以走丹江水路,是不經過武關的。
        丹江在這一段流域中,十分險峻,水流湍急,穿過無
    數山峽,流過無數險灘,所以江中只可通航五石以下的板
    船,用處不大。
        距龍駒寨約廿余里,有兩座險灘,叫影石灘,下面叫
    小影石灘。影石灘上游十余里,便是不著名的虎頭峰黑龍
    潭。
        虎岭的西面三兩里地,有座小山村,叫蔡家庄,庄中
    約有百十戶人家,全姓蔡,從蔡家庄到龍駒寨,不足二十
    里。
        蔡家庄据說是從河南遷來的,确否,得查查族譜;反
    正無關宏旨,不查也罷。
        待將歲月拉回二十年,那是大明嘉靖十五年。
        物腐而后虫生,無半點假。
        朝內,皇帝老爺祟信道教,老道邵元谷封致一真人,
    無所不為,替皇帝老爺下令搜尋天下間的靈芝奇藥,鬧得天
    下雞飛狗跳。為了皇帝老爺長生不老,用人參喂羊,再殺
    羊喂狗,殺狗煉藥給皇帝吃以補元精,真是荒唐至极!
        朝中的官,當政者是嚴嵩,此乃是明朗的大奸臣,不
    言都知。
        而邊疆呢?不得了。邊疆東南,倭寇如火如茶,鬧得
    民不聊生,流离失所。
        滿人又向關內進攻、進攻、又進攻;烽火万里,血流
    成河。
        而皇帝老爺卻天天修長生,屠殺那些勸他不要迷信的
    大臣。
        大明皇朝搖搖欲墜,病入膏肓。
        國內稅重刑重,官吏們懶了,大家開只眼閉只眼,向
    老百姓伸手。
        蔡家庄,十五年九月庚午日,有一個未來的亡命徒,
    哇哇落地。
        那是蔡家庄庄主的二房兄弟蔡崇安的儿子,取名文
    昌。蔡家庄近四代的輩份,排行四字是“崇文尚武”,
       “祟”字一代是“文”,小娃娃便叫“文昌”,叫起來省
    掉輩字,叫昌儿。另一個乳名取得好,叫小虎。
        小虎子真糟,三歲之前不會說話,也不會哇哇叫,蔡
    崇安只有這么一個命根,憂心如焚,怕小娃娃會變成啞
    巴,更怕是白虎星投胎。据傳說,白虎星如果開了口,叫
    誰誰倒霉,被叫的人必死,平民百姓信鬼神,迷信太普遍
    了。
        真巧,小娃娃滿三歲后的第十三天,他叫了,不僅是
    叫媽媽,連爹也會叫了。
        不到半月,龍駒瘟疫流行,東起河南南陽,西迄商
    州,死了好几百人,蔡家庄四五百人口中,象一陣陰風飄
    過,飄走了百余老小,崇安夫婦倆,也是百余名應劫中的
    人,雙雙撒手同赴九泉。
        小虎自幼長得很象頭乳虎,他安然度過了瘟疫期,日
    漸茁壯。
        蔡家庄有些人,在瘟疫期中向外逃難,三年之后,返
    回的人不到逃出的三分之一。從此,蔡家庄中落了,北面
    离村稍稍遠的田地,開始無人耕种,開始荒蕪了。
        蔡庄主身為一庄之主,他不能离開,蒼天有眼,庄主
    夫婦和他的獨子文華,居然平安地渡過了瘟疫期。
        在小文昌來說,不但不值得慶賀,卻是他受苦受難的
    開始。蔡庄主夫婦倆不怨天,卻怨小虎子為村人帶來了災
    禍,白虎星開口,不但叫死了爹娘,更克死了庄中百數十
    條生命,替全庄帶來了空前的災難,好家伙,這還了得?
        小虎子家中的田沒人耕,屋子沒人住,他只好跟著大
    伯度日,哪還會有好日子過?  
        不止此也,庄中其他的老小,在庄主夫婦說出小虎子
    是白虎星時,頭腦簡單的他們,竟然視小虎子如眼中釘。
    幸虧小虎子還小,不然早被祠堂的主事父老下令活埋了。
        小虎子就在這种環境中活下來,在仇恨中生長。
        六歲時,他開始替大伯放牛,牛比他高了兩倍。
        八歲,他下田割麥子,令他痛苦難當。
        殘羹冷飯,令他骨瘦如柴,但骨骼卻是超人的結實精
    刃,無病無痛。大棍子挨,大耳光捆,他不在乎。
        在庄中年輕的一代來說,在庄內,父老們禁止小孩和
    他玩耍,但到了山野中,尤其是虎岭,娃儿們卻沒有任何
    仇視的因素存在,和小虎子玩得很來勁;因為小虎子鬼怪
    多,膽子大,水里火里他敢去,逮鳥摸狗他有极高的天
    才,了不起,自然而然地成了他們的領袖。
        他就在這种畸形的生存空間里生存,長大。
        村西,有一座不太高的山坡,坡的那一邊,是影石
    村,村中有百十戶人家,共有三姓,張、王、貿,村主姓
    張,名良佐,影石村的三姓,据說也是從河南邊來的,但
    比蔡家庄早了二三十年,所以西面直至龍駒寨一帶的肥
    田,全是影石村的。  
        張良佐在龍駒寨,開了一家鐵鋪,一家油行和一家磨
    坊,算起來他是半農半商,不許穿綢著緞,但張村主不管
    這一套,照穿不誤,山高皇帝遠,官府也懶得管閑事,何
    必自找麻煩?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影石村設了一家夫子店,教野猴子們讀書,學生是十
    三歲以下的娃娃,大孩則到商州考學堂,考不取再回采請
    家庭教師補,或者干脆下田弄庄稼。
        小學塾中,老夫子是外地人,据說是來自開封府的落
    魄窮儒,肚子里的墨水倒裝了不少。姓商,名嵐,人生得
    修長而文弱,還有點老花眼,花甲年紀,有老花眼不算稀
    奇。這位夫子修養好,見人笑眯眯,大得村人好感,誰也
    不再去查夫子的三代履歷。
        影石村上次也死了不少人,但張村長不怨天也不尤
    人,他努力使村子康复,出錢出力重整家園,學塾不僅未
    關閉,更增設了一間武館,用重金到少林聘請了兩位有道
    的高僧,安置在村中的宏濟寺中,宏濟寺便成了武館的館
    址,与學堂的學塾近在毗鄰。
        影石村与蔡家庄,數十年鄉鄰感情相處得不錯,影石
    村欣欣向榮,蔡家庄卻在沒落中,請不起教書夫子,也不
    想請,便与張村長情商,讓村中小猴子們沾沾光,學上兩
    籮筐大字。
        張村長也慷慨,沒話說,義不容辭,相距一道山坡,
    不到兩里地,人不親土親,就答應了。
        從此,蔡家庄的小猴子們,一早便越坡到影石村,午
    問返回,下午不必前往,也用不著補習。
        小虎子是唯一被摒棄在學塾外的人,他開始感到孤
    單。八歲,正是黃金的童年,但他已經喪失了童真,比任
    何小孩都早熟。在苦難中長大,早熟似乎是理所當然。
        他身材高,但嫌瘦了些,看去不夠健康,但骨骼卻比
    任何十來歲的小孩結實。村中的人,据說從未看過他的臉
    上的笑容,那么陰冰怨毒而倔強無比眼神,卻引起了村中
    父老的反感。
        人是奇怪的動物,看不順眼的東西,愈看愈不順眼,
    他就是村中看不順眼的東西。反之,他同樣看這些不友好
    的父老不順眼,在他的小心靈中,無法了解他為何得不到
    村中人的愛護和同情?久而久之,即使有人給他愛護和向
    情,他也不再需要了,也不屑要了,他將心靈緊藏在自己
    的禁園中,不再接受任何人的愛護和同情。
        秋天到了,草木開始凋零,早上的濃霜,對有衣裳穿
    的人來說,小意思,但他只有一條破單衣,這滋味不好
    受。一早,長工老趙便到了西院破敗的廂房外,披著老棉
    襖,口呵著白霧,將房門拍得山響,一面叫:“小懶虫,
    還不起來?找打么?快!到南倉上麥子。”
        長工老趙,是龍駒寨驛的流浪漢,每年冬初麥子下种
    前受雇主擺布,夏末秋初麥子收回成后回龍駒寨小住十天
    半月然后回村,在蔡家村已干了四年,這家伙不是好東
    西,反正主人不把文昌當人,他一個長工使用不著客气,
    對小文昌也夠火辣。
        小文昌不得不离開他的破格窩,披上他一年到頭唯一
    的褐衫。他穿了兩年,按理不會太破爛,但小孩子是布店
    的財神爺,衣衫破得特別快,他這件褐衫,破綻已占了整
    件衣衫的三分之一。
        拉開房門,一陣寒風迎面扑到,他打了個寒戰。房屋
    夠大,住的人卻少,東西兩院沒人住,西院的外廂兩屋只
    住了他一個人,怎能不冷?
        “趙叔,請先走一步,我就來。”他踏出房門說。
        “天快亮了,快些儿。咦!!你小于怎不加衣?”
        加衣?他身上一陣冷,沒好气地說:“我高興,你管
    什么閑事?”
        老趙“喲”了一聲,怪叫道:“你小于狗咬呂洞賓,
    不識好人心……”  
        “你的好心留著,等會儿留來喂大黃。”大黃,是家
    中最好的獵狗,是小文昌最好的伴侶。
        老趙受不了頂撞,迫近說:“小王八蛋,你……”
        “閉上你的臭嘴!”小文昌也火了,怒聲叫。
        老趙受不了,突然沖上一耳光抽出,一面叫:“你找
    死!”
        “啪”一聲,摑中小文昌的腦勺,不是摑不准,而是
    小文昌已同時展開反擊,莽牛頭全力前撞。
        八歲的小娃娃和成年庄稼漢打架,后果閉著眼也可以
    想象得出結果。這一下把小文昌打得腦中轟轟作響,眼前
    發黑,跌倒在天井中,滾了兩滾,老趙大笑道:“哈哈!
    你大概早上有點冷,要出一身汗……哎……喲!”
        小文昌昏頭轉向,恰好手邊有一塊鵝卵石,他一把扣
    在手中,爬起來全力扔出。真妙,“拍”一聲擊中老趙的
    肚子,打得老趙鬼叫連天,彎下身子雙手捧腹站不直腰
    了。
        小文昌一不做二不休,也确實感到冷,需要活動活動
    筋骨,猛地沖到老趙身后,狠狠地照著老趙的屁股蛋,一
    腳踢出,扭頭便跑。
        老趙跌了個大馬爬,爬起便追,窮叫嚷;“小兔蛋,
    抓住你剝你的皮。”
        小文昌奔出左側門,繞后院奔向南倉,后院与南倉之
    間,是馬廄和柴房,他頭腦昏沉,一面跑一面扭頭向后
    瞧,沒留意馬廄旁轉出他的大伯蔡祟明,兩人都沒帶服
    睛,“砰”一聲撞個正著。
        “哎……”祟明惊叫,向后倒,手中一桶井水打翻
    了,成了落湯雞。
        小文昌也向后倒,一看撞的是大伯,糟!這亂子闖大
    了,爬起來放腿狂奔。
        不錯,大冷的早晨,他跑得渾身發燒,額上見汗,果
    然身上溫暖如春。
        他不敢回家,一口气跑到虎岭之下。虎岭草木凋零,
    地面鋪了一層濃霜,他找到一個土洞,鑽入洞中開始思
    索,他知道,如果回家,一頓毒打是決難避免的。他解開
    衣襟,身上出現了許多鞭痕,有紅、有紫、有暗綠,新的
    舊的都有。他長吁了一口气,自語地道:“能拖就拖罷,
    晚上回去,反正棒是挨定了,何不在外面多玩一天?”
        玩,天色破曉,寒气逼人,如何玩法,他縮在洞中,
    干脆放倒睡大頭覺。
        一覺醒來,已是牌正,肚中嘰哩咕嚕叫唱空城計,怎
    辦?在北方,秋天山上吃的東西少,唯一的辦法是到村里
    偷。
        他向村中偷偷摸摸閃去,距村不遠,就看到村中父老
    們滿村轉,去不得。但飢火中燒,委實難受,平時他偷雞
    极有心得,一石子便解決問題,更有從雞籠里偷雞雞不叫
    的天才,可是今天接近村子不易,天才無法發揮。
        “餓一天怎受得了?不行!”他自語。
        右方草地中,傳來一聲聲羊叫,扭頭一看,是另一房堂
    叔綿羊群,七八十的大家伙有百十頭,還有象個大絨球艙
    的羊羔子。
        這位堂叔是他的死對頭,平時專找他的麻煩,家里丟
    了兩只雞,必定賴在他的頭上。其實他只偷了一只蘆花子
    雞,另一只可能是被黃鼠狼偷走了,但兩只的帳,必定記
    在他的頭上,可惱!
        “羊我沒偷過,試試看。”他想。
        他借草掩身向羊群爬去,爬到羊群中,綿羊不怕人,
    何況他是小孩子,他揪住一條老綿羊重重的羊蓋尾,老綿
    羊沒理他,羊重有七十斤以上,比他還重,他苦笑道:
    “我多希望有一條老羊皮外襖啊!可惜我沒有,盡管大伯
    養了兩百多條羊,他自己的羔羊皮袍也穿不完。”
        他順手摸了摸走近他身畔的一頭十來斤的羔羊,這頭
    小羊羔多可愛啊!和善得令人親切,一身又白又軟的厚厚
    毛層很溫暖。
        他一把將羊蓋按倒,低吼道:“我要吃了你,你為何
    不反抗?為何不反抗?”
        “咩咩!”小羊羔輕輕地叫,叫聲似乎极親密,四蹄
    輕踢,毫無力道。
        他抓住羊腿將羊扔出丈外,懊喪地說:“見鬼!真他
    媽的是條綿羊,又軟弱又可怜。”
        本來就是綿羊,還用說?也許他天性中具有天生的反
    抗因素存在,卻沒有欺凌弱小的特質,無法對毫無反抗力
    的小羊羔下手,只好懊喪离開羊群。
        “看來今天餓定了。”他自語,轉向山下走。
        走了不遠,“唰”一聲響,草叢鑽出一只十來斤重的
    灰野兔,一蹦便跳出八尺外。
        “好啊!你往哪儿跑?”他喜悅地叫,撒腿便追。
        小孩子捉兔子,簡直是在做夢,有些獵狗也不行。
    怪,他身材單瘦,看去不健康,但跑起來不但比大人快得
    多,普通的狗也會被他追及。也許他從小被打得多,對逃
    有丰富的經驗。也許自小和獵犬大黃在一起追兔子,練得
    兩條腿成了飛毛腿,總之,他對捉兔子极有信心。
        追,一人一兔展開了生死存亡的競爭,追到了山腳上
    他草深了些,兔予行動愈來愈緩,追急了,便往一個死洞
    里鑽。
        小文昌一臉懊喪,兔子進了洞,狡兔三窟,絕了望。
    不死心,仔細在四周察看,再仔細看土洞的光景,臉上換
    了喜容,叫:“妙!是死洞,而且不深。”
        他先用土塊堵住洞口,找來兩根木棍,解褲帶綁住一
    端,成了一個木夾子,擋在洞口,再將干草往洞里塞,只
    留一個小洞口,口袋中掏出火石火刀和用木管子盛著火
    煤,一面打火一面說:“小太爺沒有耐心等,且放火熏
    你。”
        死洞中放火,白費勁,幸而上坡方向本有一個小孔透
    气,干草一燃,便往里面燒。躲在里面的野兔本來蜷伏著,被
    火煙一熏,想向透气孔竄,洞口卻太小,熏急了,便擠命
    向外竄。
        洞口只留下一個只可鑽出腦袋的穴口,兔腦袋剛出
    穴,等在外面的小文昌眼明手快,雙手分握兩枝棍柄,全
    力一夾,恰好夾住兔脖子。
        “哈哈!你沒准備三窟,該死!”他叫。
        十來斤的大野兔如果發威,獵狗也有點怕,嘴咬腳蹬
    十分厲害,挨上了准糟。但被棍子夾住卻毫無辦法,小文
    呂便將野兔拉出洞外,手上用了全勁,不片刻,兔子不再掙
    扎。他拖了野兔往河邊走,在黑龍潭上游開始洗剝、生火。
        他在家中吃不飽,人瘦食量大,也沒有多少殘羹冷飯
    可讓他飽餐,偷雞捉野物便是他的食物來源。他身上有小
    刀,一套生活用具。這套用具包括火刀、火石和盛火的煤木
    管。天!他小小年紀,已經具備了自食其力的條件了,說起來
    便叫人心惊。
        有救沒救還是以后的事,反正必須活下去,一個肚皮
    經常鬧飢荒的人,任何事都可以做出來的,能不餓肚子活
    下去就成,管他日后成王成寇。
        這儿是丹江的上游,左側是怪石叢生的虎岭虎頭峰,峰
    下是暗流洶涌、水色碧藍而帶黑的黑龍潭。冬天快到了,
    江水流量不大,凶險的黑龍潭中表面看不見凶險,水位低
    落,隱隱可以看到崖下的怪石,在水下象潛隱水中的無數
    的奇形怪物,長長的水草在水下順勢搖擺。如果用船放至
    崖下,便可發現水下暗流激揚,深不見底,處處有不測,
    凶險而陰深的气氛令人不寒而栗。
        秋冬水枯,黑龍潭表面看去平靜,象一個溫柔的小姑
    娘,水光山色集靈秀于一身。春末向夏天,乖乖!各處出
    勢應集丹江,黑龍潭便成了一個潑婦,江水已万馬奔騰之
    聲沖向崖下,濁浪翻滾,水面出現了無數巨大的旋渦,船
    只或木排如不從潭外側航行,稍一大意便被沖入潭中,撞
    上了崖壁就粉身碎骨,骨屑便被渦流吸下潭底,從下游三
    里地方冒出水面。這時的黑龍潭不可愛了,成了吞噬一切
    的凶猛孽龍。
        虎頭峰兩側水濱,古林蔽天,怪石擺布其中,荊棘藤
    蘿密密麻麻,春天之際林木不見天日,陰森可怖,据說經
    常可以看見妖魅白日幻現,狐鼠橫行,更有巨狼出沒其
    中。所以不論白天黑夜春夏秋冬,達一帶永遠不會有人跡。
    蔡家村的牛羊牲口,在峰西北一面放牧,不敢靠近臨江一
    帶山崖的河濱。
        可是這兩年來,這儿竟出現人跡,不是別人,正是年
    僅八歲的小文昌。
        他在江濱架石生火,取木棍架起三叉,開始烤他的獵
    物。烤野兔不是一個時辰內可以辦到的事,他讓火自行燃
    燒,自己脫下衣褲光光條條地走向河濱。
        早上气候冷,但午間的太陽卻又暖洋洋,水雖奇冷徹
    入骨,他也不在乎。秋天的黑龍潭,是他今年新發現的玩
    樂處所,水勢不急,他膽大地逐漸向潭中游,兩月來,他
    一天比一天深入,已經摸清左右一方的水路和潭畔的崖石
    了。他會發奇想,認為在兩年之內,他定可將黑龍潭摸清
    底細,他希望看到潭底傳說中的黑龍是啥玩意。
        “扑通”一聲,他跳下冰涼的丹江江水中,在水中一
    陣翻騰,這時,他忘了一切,苦難的日子和所受的虐待,
    与這些年來近乎非人生活的种种不快往事和創傷。都遠离
    了他充滿怨恨的心靈。他感到,山也好,水也好,都比人可
    愛多了,至少山和水不會傷害他。  
        一個時辰過去了,体溫逐漸下降,他感到有點寒冷,
    估計烤兔儿也該熟了,便爬上江岸穿衣,奔向烤兔的地
    方。驀地他怔住了。
        火堆余燼之旁,他的架上烤免落在一個衣衫檻樓的老
    化子手中,十來斤的香噴噴的烤兔,已被吃掉一半了。
        那是一個白頭發亂糟糟,白虯須如同刺 的老怪物,
    臉蛋象一團亂毛球里擠出來的猩猩形象,紅褐色的皺臉皮
    粗糙已极,白眉毛象掃帚,獅子鼻,鯰魚嘴,一雙滾圓的
    大眼光芒閃閃,令人望之心悸。不但頭臉象猩猩,身材也
    象猩猩,坐在石上象一座小山,肩闊腰圓,一雙大手又圓
    又大,上身的土灰布直織補綻不少,下身的同質燈籠褲也補
    多處,但腳下的爬山虎快靴卻是上好的鹿皮所造,這是唯一
    值錢的東西。
        老怪人雙手分抓住烤兔的一支前腿和一文后腿,仍在
    大口大口的猛啃,對走近的小文昌,似乎毫無所覺。
        小文昌只感到怒火中燒,目中噴火,象一頭被另一條
    惡狗搶去口中骨頭的猛犬,气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一步步
    迫近,怒极大叫道:“老家伙,你好不要臉。我流了半天
    汗,餓得頭昏眼花,好不容易捉了一頭野兔,你就坐享其
    成,活了一大把年紀,卻做出這种不要臉的事,還給
    我。”
        怪老人渾如未覺,口中兔骨頭被咬得格格吱吱響。
        小文昌愈看愈心痛,愈看愈火起,迫近至怪老人面前
    大叫道:“老殺才,還給我。”
        怪老人似乎不聞不見,銳利而帶黑黃色的牙齒,又撕
    下一條兔腿肉。
        小文昌心中大急,看怪老人的饞,和他那頭大的巨
    肚,吞下達頭烤兔可能不會有問題,再讓他咬几口,好的
    肉豈輪到他小文昌腹里,不顧厲害,便急沖而上。
        不等他伸手去奪,怪老人的巨大臟手已經突然伸到,
    按住他的肩膀輕輕一推,“砰”一聲響,他仰面朝天跌了
    個天昏地黑。怪老人仍似末見,仍然嚼他的烤兔。
        他心有不甘,忍痛爬起再向前沖,口中發出一聲獸性
    的咆哮,凶猛地扑上。
        怪老人仍愛理不理他,沾有肉漿的手再次伸出。
        豈知小文昌這次并非宜扑而上,距怪老人還有三四
    步,人突然扑倒,右腳凶猛地掃向仍有余燼的殘火堆。
        小文昌聰明絕頂,知道自己個儿小,無法和巨大的怪
    老人硬抉,人向前扑,突然掃出右腳“仆”一聲響,殘余
    的木材枝頭被踢得倒向火堆,火堆的炭火飛濺,飛向坐在
    石上的怪老人。
        怪!怪老人不知怎么一閃不見,等煙灰火星飛過時,
    怪老人仍坐在那儿紋絲不動,仍坐在那里嚼他的烤兔。
        小文昌爬起一看,怎么?怪老人身上連一點灰都沒沾
    上,邪門!
        他毫不考慮的抓起一段尚留有炭灰的木柴,怒著沖
    上,向怪老人的腦袋全力劈去。
        這次怪老人轉過頭來了,手一抄便抓住了木柴,腳一
    伸,使用小腿擱上了小文昌的左肩,向下一壓。
        小文昌只感到肩上象壓了一座山,雙腿支持不住,仰
    面坐倒,怪老人奪過木柴扔了,腳踏在小文昌的小腹上,
    怪眼一翻,叫:“咦!你這小娃娃凶著哩。怎么?你想打
    死我老人家?”
        小文昌下身無法動彈,雙手拼全力撐抬壓在腹上的鹿
    皮靴,如同蜻蜓撼鐵樹,枉費心力,一面尖叫:“不要
    臉!你這老狗!我整天找不到食物,餓得受不了,好不容
    易捉到一只野兔,你卻坐享其成,偌大年紀,你白活
    了。”
        “你再胡說……”
        “小太爺偏要說,你不要臉!你是老狗,你是……”
        怪老人收腳,腳尖一挑,將小文昌挑得連滾一次轉
    身,然后說:“小惡棍,你為何不回家找東西充飢?”
        小文昌爬起揉了揉小腹,怨毒而凶狠地說:“小太爺
    如果有地方找食物,用得著累得要死捉野兔充飢?老不
    死,總有一天,小太爺要誓報此仇。”說完,扭頭大踏步
    轉身走了。
        怪老人哈哈狂笑,然后嚼他的烤兔。
        小文昌餓了一天,最后在二更天回到家中,他沒有地
    方可去,不得不回家,年紀太小,他不知蔡家庄以外的天
    地是怎么回事,對祖宗的家法卻十分清楚,任何人想离開
    村庄到外地闖蕩,必須通過祠堂里管事叔伯們的金口。詞
    堂里的主事,事實上是庄主兼任,庄主也就等于全庄的行
    政長官。蔡家庄早年共有百余戶,設有一個里長,里長也
    就代表了地方行政的首腦向知州衙門負責,人丁賦稅等等
    全得過問,不用說,里長也就是村主,二而為一。庄中的
    十名甲首,自然都是庄中的老前輩。庄中人丁的移動,里
    長和甲首怎能不知?不但要向祠堂的祖宗牌位負責,也向
    知州衙門負責。那時,人口管制困難朗政敗坏而管制得比
    從前松馳多了,但國法比不上家法嚴峻,一切大權漸漸落
    在祠堂的父老們身上,對族中的不孝子孫,可以暗地里處
    決,不久之后由里長詳文上報,說是走失了三個人丁,官
    府也只派三兩名兵吏前來查問,吃兩頓酒菜便不了了之,
    最了不起也只出兩份海捕文書或者存案了事。所以事實上
    的生殺大權,操在祠堂父老手中,平時,族中子弟兢兢業
    業,不敢胡來。小文昌對這些祖先遺留下來的家法深怀戒
    心,也不了解庄外的世界,無處可走,只好乖乖地回到大
    伯的家中准備挨棍子。
        他料得十分准确,一頓皮鞭子,令他在床上躺了半個
    月,能起床時,已是九月下旬了,冬天來了。
        這期間,麥种早已選好,專等下月初播种,所以也算得
    是農暇時節。
        午后不久,影石村的私塾放了學,年已十歲年齡的蔡
    文華,正和一群庄中的堂兄弟從山坡上降下,奔向蔡家庄
    的庄門。山坡下,是一片已經整理好的田地,山坡上,生
    長著無數高僅丈余的酸棗樹,葉已經落盡,棗枝上的尖刺
    在已有寒意的冷風中呼呼作嘯。
        小徑通過棗林,二十余名娃娃呼嘯著向下急奔,蔡文
    華在一群小娃娃中,年紀不算大,而且生得文靜,但他是庄
    主的獨生子,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群小娃娃的精神領袖。但
    他的話在一群小娃娃中,并沒有多大的影響力,也就是
    說,他并未在人群中建立他的權威,個儿比他野的娃娃
    們,他是無法管束也管束不了的。
        一群孩子將出棗林,遠遠地便看見小文昌帶著大黃
    狗,赶著兩匹雄壯的健馬往山坡的另一面溜 。顯然,蔡
    庄主定然是和大管家往龍駒寨剛回庄,馬儿的鞍綹還未卸
    下呢!天!叫一個八歲幼童溜馬,既爬不上鞍,也牽不
    住馬,怎算得溜?也許馬儿并非赶長途,根本用不著溜
    馬,只是讓他牽著而已。
        小文昌自從堂兄弟們上學之后,逐漸和他們疏遠了。
    他本來牽著馬,看到堂兄弟們呼嘯著而來,心想他們也許
    是要表示自己了不起,就突然將另一匹馬的 繩放開,猛
    地牽走另一匹,側移十來步兜轉馬頭, 繩向后扔,抓住
    了踏蹬,人向上爬,居然讓他爬上了雕鞍。
        他坐穩了,神气地挺挺胸膛,扭頭向奔來的孩子們傲然
    一笑,裝腔作勢地抖了抖 繩。
        最先奔來的一個大孩于站住了,怪聲怪气地叫:
    “喝!小虎子叔,好神气。”
        小文昌年紀小,輩份大,居然做了叔叔,而這位大侄
    子卻叫他的乳名,不僅口吻不敬,也大逆不道。
        小文昌卻不管稱呼對不對,淡談一笑再抖了抖 。這
    一抖抖坏了,馬儿突然向前躍出丈外。
        他的腳短,馬背卻太寬,坐在上面滑溜溜的根本就坐
    不穩也夾不穩,馬儿向前沖躍,把他掀下馬背。
        “哈哈哈哈!小虎子叔,再來一次精彩的。”一群孩子
    們又笑又叫,開心地笑。
        只有一個人吃惊的奔到,那是另一房兄文魁,比文昌
    大四歲,奔到拋下書包,伸手扶起他關心地叫:“昌弟,
    傷了么?傷……”’
        “謝謝你,魁哥。”他搖搖頭苦笑著答。
        一群孩子圍在四周嘩笑,站在一旁的文華哼了一聲,
    皺起眉心說:“小虎子,你活該。哼,你敢騎爹的馬,好
    大的膽子,我回去告訴爹,拍你一頓皮鞭,看你下次還敢
    不敢?”
        小文昌正感到手腳疼痛,被這一番話激得火起,猛地
    站起來雙手叉腰,陰森森地迫近冷笑道:“你可惡!除了告
    狀,你還能做甚么?你……”
        文華向后退,臉色泛青。論身材,他比小文昌矮,但
    結實得多,白淨的臉蛋卻表明是個嬌生根養的哥儿。小文
    昌小他兩歲,卻高出一個頭,看去瘦弱,其實結實而強
    刃。兄弟倆平時不對勁便拳腳相向;每次都是小文昌穩站
    上風,然后是文華哭啼啼回家告狀,讓小文昌挨鞭子。小
    文昌在近來极少和文華沖突,原因是文華是他的哥哥,另
    一是大伯的鞭子抽起來委實不好受。
        可是今天他忍不下達口气,騎騎馬儿有什么了不起?
    跌下馬來令他心里冒火,這一來使他怒不可遏,逼上前便
    待動手。
        文華知道小文昌拳頭厲害,臉色泛青往后退。不等小
    文昌說完,他頂上一句:“我不和你動手腳;君子動口不
    動手,用不著和你這野蠻人……”
        “扑”一聲,小文昌的拳頭答复他了,一拳頭搗在他
    的右胸上,把他擊倒在地。  
        “哇……爹爹……”他放聲大哭,叫爹了。
        文魁吃了一惊,想不到小文昌的拳頭飛得這么快,想
    阻止已來不及了,赶忙槍進攔在中間叫:“昌弟,不可胡
    來,你怎能一言不合反動拳頭?”
        另一個和文華要好的堂兄突然沖出,叫:“野蠻!打
    倒他。”
        這小子比小文昌高一個頭,十分壯實,气勢洶洶猛扑而
    上,雙手一張,抱住小文昌的腰身,將他抱起往側摔。
        小文昌不和他摔跤,左右雙手來一記“雙風貫耳”不
    是掌,而是拳,居然十分迅疾。
        “哎……”叫聲出,兩人同時滾倒。
        小文昌掙脫腰上的手,滾出一旁爬起站直,哼了一
    聲,沖出人叢去牽他的馬,一面儿嘰咕:“一比一,你們
    算啥玩意?”
        祠堂在全庄的中間,村庄占地甚廣,百戶人家的村
    落,在山區里已算得上大村了。四周有土筑的圍牆,防止
    野獸和盜賊入侵。祠堂的西面不遠處,是庄主的宅院,三
    進院,不華麗卻甚扎實,后面有倉房和牲口欄。
        小文昌牽著兩著兩匹馬踏入院門,大黃汪汪兩聲吠叫,
    奔入院門越過晒麥場,奔上大廳門台階,在一個身穿長夾
    襖,身材修長的中年人腳下跳躍。
        中年人圓圓臉,看去一團和气,大眼睛,長眉,留了
    兩須八字黑胡,背著手,不言不笑盯著牽馬走近的小文
    昌,一面說:“挂上,我馬上就得走。”
        小文昌在左廊下面的挂馬樁上挂好 ,心中忐忑,有
    點發慌,因為蔡庄主的這种臉色最討厭,叫做笑里藏刀,
    是要揍人的先兆。
        他挂好 ,扭頭強抑著心頭恐怖問:“伯父還有事吩
    咐么?”
        “你過去。”
        小文昌知道躲不掉,垂著頭走近台階下,抬頭一看,
    階上蔡庄主的左右,不知何時已多了五六名長工,死對頭
    文華淚末干,躲在庄主的腿旁怒目往下瞧。
        “昌儿,你把你哥哥無緣無故揍了一頓?”蔡庄主
    問。
        小文昌知道分辯也是枉然,點頭道:“昌儿揍了他一
    拳。”
        “啪”一聲,一根皮鞭丟在他腳下,蔡庄主的話陰沉
    沉地:“送上家法。”
        皮鞭子是家法的代名詞,小文昌咬緊牙關,拾起皮鞭
    跪下,雙手舉鞭高奉過頂,膝行上了台階,直挺挺地跪在
    蔡庄主面前。
        “你可知錯?”蔡庄主沉聲問,一面伸手去抓鞭柄。
        “昌儿知錯。”他木然地答。
        “你,生得賤,一天不揍你,你便會造反……”
        “叭”一聲脆響,小文昌只感到背脊挨了一重擊,象
    一條火鞭烙在背上,痛得他“哎”一聲尖叫,上身一挺。
    跪不穩向側一翻,滾下了台階。
        “上來!”族庄主的叱喝聲震耳欲聾。
        他咬緊牙關,不再叫痛,爬上台階跪下,“叭叭叭”
    一聲聲暴響在他耳際回響,他不知道世間除了鞭子之外,
    還有些什么東西。
        挨了十下,他蜷縮爬伏在地,怪!以下的九鞭,他竟
    未發出叫痛聲,只有壓抑性的呻吟。
        蔡庄主的聲音,他听來似乎來自天外:“鞭頭出孝
    子,求忠臣于孝子之門。你稟性凶暴,目無尊長,小小年
    紀竟用拳頭對付你哥哥,日后還了得?我如果不教訓你,
    將來定然成為為非作歹無法無天之徒。你爹媽死了,我有
    教養你的責任,如不將你教好,日后別人會罵我這個做大伯
    的未盡教養之責。好好記住,再欺負你哥哥,你將永遠后
    悔。今晚不許你進食,讓你牢記。”
        蔡庄主說完,將鞭交与一名長工,和大管家步下台
    階,上馬走了。
        所有的長工木無表情,十皮鞭小意思,但在一個八
    歲的孩子來說,确實太重了。
        小文昌掙扎著爬起,抬頭一看,文華正在不遠處向他
    撇嘴皺鼻,狀极輕蔑而得意。
        小文昌背上如被火烙,麻木不靈,看了文華的惡象,
    激起了他的豪气,猛地抹掉淚水,舉起拳頭向文華亮了
    亮,沖出兩步,咬牙切齒。
        “媽……”文華扭頭便奔入廳門,向里面大叫。
        小文昌扭頭下了台階,向外走,耳中听到一個長工吃
    吃笑,笑完說:“比起小虎子來,這娃娃真沒出息,如果
    這十鞭抽的是他,日后他可能成大器,嘻嘻!”
        小文昌心中一陣快意,英雄地挺了挺脊梁,走出了院
    門,只感到背上的鞭創痛楚愈來愈凶猛,疼痛難當,英雄
    無法再裝,“扑”一聲倒在院門左側的槐樹下,不住呻
    吟。
        一只手扶起了他,文魁的聲音在耳畔輕響:“昌弟,
    到我家去歇會儿,鞭傷是否破皮?你……”
        小文昌掙扎著站穩了,強忍心頭酸楚,說:“不要
    緊,魁哥,我受得了,謝謝你。”
        在庄中,小兄弟們里,文魁和他的感情最好。文魁的
    家境并不十分富裕,人卻善良,最看不慣榮庄主對付文昌
    的嘴臉。但他的父母卻不愿他招惹被稱為白虎星的小文
    昌,他所能付出的只有友愛和同情,卻無法幫助小文昌。
        小文昌知道文魁的父母對他不歡迎,甚至其他的叔伯
    們也對他厭惡,在村子里也呆不住,宁可到虎岭下無人敢
    去的僻野獨自消磨時光。
        他別了文魁,向虎岭走去。
        這次,他沒有力量找晚餐了。深秋的太陽在這一帶山
    區里,溫暖而略帶涼意,再過兩個時辰,便會冷得令人吸
    气啦!他背上熱,心中卻冰冷,他對這世界沒有好感,
    不!他對庄中的人和事沒有好感,他對世界還沒認清,還
    談不上好惡,他從未和村中以外的世界接触過。
        誰說沒接触過?半月前江畔的怪老人就不是村里的
    人,搶了他的烤野兔,凶惡的舉動并不比庄主好多少。
        想起了怪老人,他信步走向江畔,向他以前烤野兔的
    地方走去。
        這一走,他的生命史中起了奇异的變化,冥冥中似有
    主宰,沒有人可以預測一個人的未來命運。一個人一念之
    間,可以被認為是向命運之神挑戰,也可以說是向命運之
    神屈服投降,對茫茫的未來毫無所知。
        也許是奇跡,也許是他膽大,總之,他對那凶惡的怪
    老人毫不害怕,孤零零的一個人走向河濱。
        江風呼呼,凋林中枝梢亂舞,發出海濤般的嘯聲,
    令人心中泛起陣陣寒意。
        穿過凋林,遠遠地,看到臨江的一度巨石旁,怪老人
    的龐大身軀倚在石上,凝神注視著潺潺流水出神,听到了
    小文昌的腳步聲,扭頭瞥了一眼,重又注視著江心,一動
    也不動。
        小文昌吃了一惊,半月不見,怪老人的臉色蒼白得可
    怕,与前次大不相同,眼中的炯炯神光不見了,代之而起
    的是失神的茫然与淡蒼色。
        他一步步走近,在怪老人身旁站住了。
        久久,怪老人用蒼老的嗓音說:“孩子,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小文昌茫然答。
        “你想報奪烤兔之仇?”
        “不!”
        “半月不見,你的臉色很不好,病了?”  
        “你的臉色更不好。”
        怪老人扭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個倔強而古怪的
    娃娃。”
        “你也是個古怪的怪人。”
        “你是前面前庄的人?”
        “是的。”
        “你受了傷,气色太坏了。”
        “上次回家,挨了一頓皮鞭,躺在床上半月,昨天起
    床干活,今天又挨了十鞭,气色哪能好?”
        “咦!你爹揍你,你還是個小孩……”
        “別提我爹,我如果有爹娘,誰敢揍我?”小文昌暴
    跳地叫,提起爹媽,他痛苦的心中發酸。
        “哦!你爹媽……”  
        “死了!告訴你不要提。”  
        怪老人神色悵然,低下了頭。小文昌吸入一口气,
    問:“你在這干什么?虎岭從沒有人逗留,你……”
        “你也不必問我。喂,你能潛下水中多深?”
        “兩丈。”
        怪老人搖搖頭,又問:“你村里的娃娃們,水性最好
    的能潛多深?”
        “一丈左右。”
        “咦!你是說,你的水性是村中最好的?”
        “不錯。”小文昌傲然地答。
        “你敢在潭中游泳,敢不敢往下潛?”
        “不敢。”
        “村中的大人,有人敢潛么?”
        “沒有人敢到黑龍潭玩水,夏天飛來的水雞子可以潛
    下潭底。”
        怪老人長嘆一聲,自語道:“看來,我死定了。”
        小文昌一惊,說:“廢話,我從小受苦,在打罵飢寒
    中過日子,但從不想死,死多難受?你怎么想死?”
        “娃娃,假使你能幫助我,也許我死不了。”
        小文昌搖搖頭,說:“我小小年紀幫不了你。”
        “你可以幫我,只怕沒有天份。”
        “甚么叫天份?告訴我,我只有這身破衣褲。”
        “要多說你也不懂。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十天之
    內,由我教你一种在水中換气和忍受深水壓力的功夫,你
    便可以潛入潭底,我便有救了。”
        “呸!黑龍潭冬天也深不見底,鬼才敢往下潛,人不
    行。”
        “所以我知道你不行,沒有學功夫的天份。”
        “胡說!”
        “你敢跟我學潛深水的功夫?如果害怕,就免談。”
        小文昌哼了一聲,挺了挺胸膛說:“我小虎子怕過什
    么來?你教吧。”
        怪老人淡淡一笑,招手說:“好,你先在我身旁坐
    下,我傳授你一种神奇的運气吐納術!”
        “甚么叫做運气吐納術?”
        “說來你也不懂,先別問,你只要照我的吩咐用心學就
    成,再問你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怪老人教他如何打坐,如何用腹部呼吸,如何閉气,
    如何深吸淡呼……更用一雙手在他身上拍打點扣,而且在
    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給他吞下三顆褐黑色香噴噴的指頭大
    怪丹?怪老人自己,額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練了一個時辰,小文昌昏頭轉向,疲累不堪,怪老人
    讓他起來活動,一面擦掉額上的冷汗,一面說:“今天可
    以了,明天最好天剛亮便到這里來。”
        “咦!你不教我到水里練,卻在這儿坐著練,能潛
    水,見鬼!”小文呂不解地說。
        “這未到時候哩,娃娃。”
        “明天恐怕我一早不能來。”
        “你如果不在早上來,學也沒有用。”
        小文昌低頭想了想,說:“好,我一定來。大伯要半
    月后才回家,我可以偷懶。”
        “你如果每天都能來,切記不可告訴任何人我在這儿
    藏身,最好帶些食物,我已經三天沒東西入腹了。”
        “怎么?你三天沒吃東西了?”
        “是的,我已經渾身無力,無法再搶東西吃了。”
        “好,我偷東西給你吃。哦!你教我潛水,為什么?”
        “十天后再告訴你,先別問。”
        伯父不在家,伯母管不了他,長工們也樂得放他喘口
    气。小主人文華沒有父親撐腰,看見小文呂的大拳頭便害
    怕,躲在內院里不敢招惹他。
        他每天不等天亮便溜了,在庄前庄后偷了兩只肥雞,
    捏死后夾在胳膠窩里,從西北角爬牆溜走,不到天黑不回
    來。
        十天,轉眼問便過去了,最近這几天,他爬寨牆的本
    領進展惊人,象一頭狸貓,跳躍問十分靈活迅疾。
        第十一天的清晨,東方天際曙光未現,他已悄然起
    床,偷偷摸摸向東北角三堂叔的后院摸去。
        小文昌很怪,他和庄中的人合不來,卻和庄中的狗交
    情不薄,只要他輕吹一聲口哨,村中的狗決不向他吠叫,
    甚至會奔來和他親熱。
        三堂叔家里五條大黃狗,看守門戶頂盡職,但一听口
    哨聲便齊向小文昌奔來,搖頭擺尾往小文昌身上扑。嗯嗯
    低鳴狀极愉快。
        小文昌扶著狗頸子,纏了片刻低聲叫:“去!去!
    去!”
        五條大黃狗依依不舍地离開,他直趨后院角,向上一
    縱雙手扳住了丈來高的矮牆頭,翻身上了牆頂側身向下
    溜,到了院角雞籠邊。
        雞籠里公雞喔喔啼,母雞咯咯叫,他輕輕打開雞籠
    棚口。伸手入籠,右手插入只母雞的腹下,稍一摸娑,母
    雞乖乖地不動,任由他拖出籠外。
        母雞出了籠,左手立即扭住雞頸子,往怀里抱,母雞
    一陣掙扎,不久便寂然不動了。
        他弄了兩只,然后用腰帶捆好,翻出牆外走了。
        踏著濃霜冒著徹骨奇寒的夜風,他越過寨牆撒腿狂
    奔,天太冷不跑不行。
        練了一個時辰的運气吐納術,在晨曦中,怪老人坐在
    潭畔,指示著水中的小文昌如何和凶猛的渦流周旋,如何
    潛得更快更深,又如何閉气換气等等。換气,事實上并非
    在水中呼吸,人不是魚,小文昌也不可能在短期間內練至
    潛伏水底象魚一般的神奇境地,他只能利用吞水壓气的辦
    法延長時間,最可恃的是他所練的气功和減少用功而可潛
    下深處的能耐。
        不久,兩人坐在火邊等烤雞吃。小文昌冷得不住發
    抖,但精神卻极為振奮。怪老人的气色,卻比早些天更為
    惡化,更為萎頓,顯得衰弱而死气漾溢,顯而易見地,死
    亡的气息已從這怪老人身上發出了。
        怪老人倚坐在石旁,有气無力地說:“你進境神速,
    我的希望增加了三分,所以決定多延兩天,讓你多三分成
    功的把握。明天,決定的時刻便要到了。”
        小文昌一面轉動著半熟的肥雞,一面盯著怪老人說:
    “老伯,該告訴我你的用意了吧?”
        “明天再說。明天,你必須找來一條有卅丈的長索,
    以便備用。今天,我們談談你練的練气吐納術。”
        “老伯,為何不談談這些天來你死气沉沉的原故?”
        “談了你也不懂,何必談?喂!你這些天來,是否感
    到舉動靈捷,身輕似燕?”
        “是的,似乎力气也增加了不少。”
        “這种神气的吐納術,叫做玄天練气術,也叫做無极
    气功,是我在五年前行腳小有凌虛之天,偶然在一座石室
    中發現的……”
        “甚么叫小有凌虛之天?”小文昌插口問。
        “天下間,玄門方士……”
        “甚么叫玄門方士……”
        “別多問好不好7你小的什么都不懂,卻什么都要
    問,討厭!玄門方士就是老道,老道就是想修成神仙的
    人。玄門方士因為所奉的祖師不同,他們的看法彼此之間
    略有不同,他們將天下名山分為不同的稱呼,有些叫洞
    天,有些叫福地。洞天中有些叫十大洞天,有些稱卅六洞
    天,大洞天小洞天亂七八糟,誰也弄不清誰的說法是對
    的。在所謂十大洞天中,王屋山稱為小有凌虛之天,所以
    只要听老道們提起小有凌虛之天,便知是指的是王屋山。”
        “王屋山又在什么地方?”小文昌仍要問。
        “告訴你不要多問。”怪老人煩躁地答,繼續往下
    說:“我發現了這神奇的气功起初高興得几乎發瘋,因為
    石壁上刻的字說,練成這种气功之后,可以益壽延年,可
    以水火不侵,可以力大無窮降龍伏虎,可以變成銅筋鐵骨
    刀槍不入,可以成仙成道……”
        “咦!假使每個人都練成這种气功,世界神仙豈不太
    多太多,沒有凡人了么?”小文昌又多嘴,瞥了瞥怪老人
    的臉色,接著搖頭道,“你將這种气功教給我,你當然已
    經練成了,可是你沒成仙,卻快要死了。”
        “廢話,我根本不敢練。”
        “咦!你不敢練?為什么?你卻又叫我練?”
        怪老人避開小文昌鋒芒畢露的目光和直迫問題核心
    的問話,咽了兩口吐沫,說:“但看了后來的記述,我泄
    了气,不但要自小練起,而且在第一段筑基期間不可接近
    女色保全無精。”
        “分多少段呢?”
        “共分三段,第一段是十年,第二段更求深入,二十
    年。練至第二段,已經成為人中的超人了。第三段沒有期
    限,踏入這一段,也接近成道之境了。我偌大年紀,怎能
    練?”
        “這樣說來,并不難哩。”
        “見鬼!哼,你想得太容易了。天份、机緣、毅力
    心、名師的指導,練功的場所……天!你認為容易?這十
    天中,假使我沒有偷來的九轉玄丹,你不會感到有所進境,
    早就打退堂鼓不練了。”
        “九轉玄丹是啥玩意?”
        “是一個老道的東西,他化了卅年功夫,走遍了千山
    万水窮荒絕域,找到了無數靈藥,象成形人參,九葉靈
    芝,千載藤交等等,練了一瓶靈丹稱為九轉玄丹,共有八
    十一顆。他自己吃了十八顆,其余的被我偷來了,也吃了
    十顆,救我自己的命。剩下的,這些天來,你想想看,
    共吃了我多少顆?”
        小文昌屈手指算,一面說:“第一天吃了六穎,以后
    每天三顆,十一天,哦,共三十九顆。”
        “明天,你必須再吃六顆,潛下水底方能支持得了。
    一瓶九轉玄丹,共花在你身上四十二顆之多。平時,這种
    丹不但有益壽延年強身固本之功,傷病之后,─顆之量必
    可起死回生……”
        “見鬼!”小文昌插嘴,又說:“你快死了,為何不
    吃上一顆?騙人。”
        怪老頭苦笑道:“難怪你不信,我這玄丹固然可生死
    人而肉白骨,但卻不能拔出体內的劇毒。我已用八顆丹丸
    拖了八個月,再也拖不下去了,從中毒后至兩百五十天的
    最后一天,任何神仙也救不了我。”
        “你何不整瓶吃下去?”
        “不行,藥力太強,反而早促生机斷絕,死得更快。
    這种玄丹万全難求,乃是無价之寶,我用四十二顆救命,
    仍然是值得的。”
        “你讓我吃四十二顆救你的命?見鬼。”
        “明天你便可知道了。你吃了四十二顆九轉玄丹,假
    設你留得命在,再用大琱艉j毅力下卅年苦功,天知道
    你會成為什么神仙?”怪老人眼中突現凶光,并未逃過小
    文昌的眼下。小文昌不由自主打冷戰,汗毛直立,心說:
    “這怪老人好凶的目光,嚇死人。”
        但他不敢說,低頭翻動烤肥雞。
        一天中,怪老人督促他練功,除了打坐練吐納術,便
    是下水深潛,并不做其他事物。潛水時,怪老人給他挂上
    一個珠囊,里面盛了一顆會發光的大珠,叫他察看水底崖
    腳一帶的景況,每深潛一尺,必須將這一尺的水勢和崖壁
    形狀一一詳說。怪老人的神色,似乎被崖壁的形狀所左
    右,時喜時憂,委實令人費解。
        決定的時刻終于到了。這天一早,小文昌吃下了三顆
    九轉玄丹,練了一個時辰的無极气功,下了兩次水。
        日色近午,怪老人自己吞下一顆九轉玄丹,將三顆令
    小文昌吞下,將長線的一端系上一段枯木,另一端捆在小
    文昌的腰上,到了潭邊神色凜然地說:“孩子,我的死活
    在你今天的一舉之中,我用心里奇异的感覺在你身上投上
    賭注,賭我能在你身上奪回余生,希望你替我贏回這只有
    一次机會的龐大賭注。今天是十月初十,水面甘丈之下,
    掌握著我的生死命運,你必須替我贏回這條性命,我會好
    好報答你。”
        小文昌怔怔地听,不再插嘴。怪老人繼續拄下說:
      “廿丈,水力万鈞,沒有人敢于潛下枉送性命。世間水中
    高手不算少,但能潛廿丈的人少之又少。我教你的無极
    气功,以九轉玄丹的神奇功能相助,加上你的罕見天資和
    毅力,你會辦到定能辦到。從最凸入的崖壁潛十六丈之
    后,便是你昨天所見到的白色巨石,再潛下四丈,有一個
    內陷的巨洞,凶猛的巨流定會將你向內吸。”
        怪老人在衣下取出一個皮護手,上面有一處刀插,插
    了一把小劍,替小文昌系在左上臂上,又說:“繩索可助
    你緊挂在岩石生長的一些珊瑚般的怪樹上,不致被吸入洞
    中,然后你可以潛至內壁,必可借珠光發現兩株鹿角形的
    怪草,通体晶瑩如玉,柔輕而微溫。你可用小劍齊根部一
    道環形小節之下,將角形怪草割下,火速上升,你便大功
    告成了。”
        小文昌訝然道:“咳:你怎知黑龍潭下有這种怪草?”
        “我在一本秘發道經上發現的。”
        “怪草叫什么?”
        “叫做玉髓龍角芝,可拔天下之毒。”
        “另有其他用處……”
        “不必多問,我必須這兩株怪草拔除身上的奇毒。”
        小文昌往水里走說:“我試試潛下白岩……”
        “不用試,你必須潛下去。記住,只許成功,不許失
    敗,你不會看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白白地暴死在這儿
    吧?孩子。”
        “我定然盡全力不讓你失望。”小文昌答道,向潭中游
    去。怪老人將枯木丟在潭中,枯木漂入潭中心,不住迥
    旋,始終在潭中心打轉。
        小文昌游近潭內側近壁處,略為調和呼吸,然后深深
      嘆入一口气,象一條魚迅速下浴。
        十六丈以下,他已經潛下不少次,用不著停留,頸下
    以魚鱗制成的珠鑲發出朦朧的白光,丈內可辨景物,确是
    方便。
        凶猛的渦流,將他拉過來吸過去,但他已熟知水勢,
    貼壁下潛和凶猛的渦流掙扎。
        十六丈到了。再往下便是白色的岩石,他向下一竄,
    驀地,一道吸力奇大的渦流,將他向旁猛拉。奇寒澈骨,
    令他气血一陣翻騰,耳中轟然一聲,死一般的靜。拉出丈
    外,他全力往回游,要擺脫無力吸力,略一掙扎,便感到
    胸中難受,已心中一慌,咕嚕嚕嗆入了三口水。
        一陣昏眩的感覺無情地襲來,他感到無法忍受,暗叫
    一聲不妙,全力一蹬岩壁向上急升。
        到了水面,攀住了岸旁石角,不住喘息,只感到口鼻
    有溫暖的液体流出,伸手一摸,原來是血水。巨大的水中
    壓力,他無法忍受。
        遠處岸旁怪老人焦急地叫:“孩于,怎么了?”
        “老伯,我受不了,渦流吸力太強,穩不住,我的口
    鼻已經出血。”他回答。
        “不行,你必須忍耐,貼壁而下,手腳不可伸張便
    成。你過來,再服下三顆九靈丹,以加強你体內的抗壓
    力。”
        這次下潛,小文昌不敢大意,從白色岩石旁一道凹隙
    中向下貼壁而下,果然擺脫了凶猛渦流的吸力。
        下面全是白色而可反光的岩石,崢嶸可怖奇形怪狀,
    象無數怪獸潛踞在附近。一些稀奇古怪五顏六色的水草,
    從岩石的縫隙中伸出,隨水搖擺,一些不知名的蛇形怪
    魚,在岩石中穿梭地游竄,見了珠光,吃惊地竄來游去。
        沒有任何聲音,死一般的靜,這是一處寂靜的水底世
    界,其實還不知道下面還有多深。
        穴口到了,吸力愈來愈凶猛,一不小心,他被渦流吸
    住向下猛拖。
        穴口果然有不少珊瑚般的怪樹,白的光芒亮亮。他心
    中大急,赶忙將腰繩做成一個環套,百忙中一勾一拉,挂
    住了一些樹枝,只感到手上一震,下吸之勢被拉實了。
        他全力向穴口貼去,七手八腳將繩索繞實了怪樹,然
    后滑下穴口。身入穴中,吸力消失了。
        洞口不知有多深,白芒芒的珠光,被白玉般的岩石反映
    出來,形成一團乳白色的光珠。而外面黑沉沉地伸手不見五
    指,望之必惊。他感到頭暈目眩,用力掙扎,太危險了。
        岩壁下一條橫石縫中,相距八尺左右,各生了兩對鹿
    角形的怪草,共是四株,晶瑩而光芒亮亮,高僅八寸,象
    是白玉所雕成。根部粗約徑寸,每兩株相距約有八寸,相
    背而生,乍看去,确象一對白玉鹿角。
        他伸手一摸,果然柔軟而微溫。
        這時,他已經力竭,也几乎憋不住气了,耳中感到疼
    痛,手腳酸軟無力,血似乎要從肌肉中爆出。白光隙地
    中,他看到身軀四周出現了淡紅的色彩,眼睛也几乎被壓
    得向內陷,
        已不容他再思索,拔出小劍。小劍出鞘,寒芒四射,
    劍長僅八寸,森森冷電令人望之生寒。
        他緊貼玉髓龍角芝下部的環節一斬,龍角芝應劍而
    落。他抓實了兩根龍角芝,收斂入鞘;他已沒有余力再割
    另兩株,向上急升。
        浮上水面,他已無法動彈,爬伏在岩壁上,左手仍死
    死抓住了兩根龍角芝。
        “孩子,怎樣了?”岸旁的怪老人急問。
        他已無力回答,僅吃力地將龍角芝舉起。
        “天哪!我得救了!”怪老人倚倒在石下喜极大叫。
        小文昌虛弱地爬伏在石壁下,半截身子浸在水中,用
    無极气功調和呼吸,因為他感到這樣才能赶走疲勞,和那
    令他暈眩和窒息感覺。
        他發覺五官中都有沁血的現象,身上各處肌膚一片腥
    紅,不但有血,肌肉全變成了淤紫色。
        “孩子,快過來,快……”怪老人的聲音包含著焦
    急。
        他直至疲勞消失之后,方解掉繩索向岸上游來。踏上
    江岸,怪老人右手一把搶過玉髓龍角芝。左手突然拍向他
    的天靈蓋,眼中再次露出令他心寒的目光。
        他涉水脫力,但反應奇快,怪老人令人心悸的目光,
    令他感到窒息和恐懼,掌已傷頭,他本能地一歪腦袋,
    “啪”一聲響,掌重重地落在他的右肩下,加被巨錘所
    擊,一聲大叫向后便倒。
        几乎在同一剎間,怪老人一腳踢出。
        他本能地向水中滾,因為江岸坡度很急,在間不容發
    中,逃過了怪老人的一腳。
        水際便是潭畔,他在水中半沉半浮,竭力大叫:“老
    狗你……你好狠,你……”
        怪老人哈哈狂笑,然后迫不急待地吞下了兩根玉龍
    角芝,說:“你如果不死,日后將無极气功練成,必將
    稱雄天下,豈有我老人家的份儿?哈哈!我老人家活了,
    你不死怎成?你挨了我一記陰風掌,非死不可,你已無力
    脫出黑龍潭的渦流,尸身不久便喂了王八。哈哈!你以為我
    老人家是善男信女?甘愿將絕學傳你?你真不知死活。哈哈!
    我老人家不忍看你下沉,先走一步了,謝謝你,孩子。別
    忘了,到閻羅王那儿可以告我姓吳的一狀。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怪老人走了。
        可是,小文昌并未在短期間下沉,怪老人忘了他自己
    奇毒在身,那一記陰風掌已無力道。同時,小文昌先前已
    爬伏在崖石上調和呼吸,事實上便是武林朋友所說的調息
    行動,已具有相當的抗力。再就是從文昌第一次下潛失
    敗,多吃了三顆九轉靈丹,事實上也產生了抗力。加以怪
    老人那一掌并未擊中要害,所加的損害并不嚴重。
        他感到右半身麻木不靈,渾身冰冷,載浮哉沉向潭中
    心,再也無力游出渦流之外了,
        日色西斜,午間的溫暖消失了。  
        他命不該絕,在將沉沒下的片刻前,恰好浮到系繩索
    的枯木旁,被他拼最后一點余力,用尚可勉強移動的右手
    勾住了。
        枯木在潭中漂浮,繞了一圈又一圈。
        他強忍痛苦,靜靜地用玄天練气術調息,他發覺這种
    神奇的气功,不但可以減輕身下所發生的痛楚,也可以令
    暈眩的頭腦清醒,便毫不放松地靜靜調息。他不知道這就
    叫做行功,反正能減輕身下的痛苦便成。
        在調息中,他腦中的思路不住涌翻。
        “我拼死替怪老人找龍角芝救他的命,他得救了,為
    何卻要我死?”他想。
        “世間真有這种可怕的人?”他又想。
        “稱雄天下又是什么意思?”
        “無极气功練了有何用處?”
        “救一個要死的人,難道要死?我應不應該信任陌生
    的人?”
        “天下間難道都是不管別人死活的人?”
        “……”
        一連串的問題,令他困惑万分,他那小腦子根本難以
    解答。
        夕陽西下,他有气力游出渦流了,便咬緊牙關,向
    岸邊游去。他頹喪地穿好衣褲,踏著夕陽余暉,心情沉
    重,一步步走向蔡家庄。
        2
    
        七年,二千五百多個黃昏和黑夜,靜悄悄地過去,消
    逝得無影無蹤,虎頭峰依然屹立在江心,山川不改,但小
    文呂已經十五歲了,成了個劍眉虎目而臉色陰沉的少年,
    壯得象一頭牛,清秀得像個玉面郎君,假使他的臉色不陰
    沉,在蔡家庄他定會成為鶴立雞群的美少年,定會獲得族
    中父老的疼愛。
        但他在苦難中長大,將自己的心加上一把鎖,不接受
    任何好意,不要任何人的關怀与同情。對大伯,他用沉默
    作為抗議,對庄中父老,他投以敵對的目光。
        每天,庄稼的沉重工作做不完,稍不如意,皮鞭便無
    情的在他身上留下一條條紫黑色的疤痕。
        吃,依然是殘羹冷飯。穿,依然是夏單冬夾。
        七年來,他從未露過笑容,笑,在他來說,那是山外
    的山,云外的云,太遙遠太陌生了。
        他的堂兄文華,考不上商州學舍,只好在家弄庄稼,
    長得雄壯而結實,兄弟倆仍是死對頭,沖突經常發生,文
    華在影石村不但讀書,也從武館的少林師父學武,但始終
    無法和文昌抗衡,十次交手總要輸九次半。
        他在這七年中,不間斷地練無极气功,不僅身材愈練
    愈魁梧,而且對鞭打已不在乎了。
        蔡庄主用來對付他的皮鞭,愈來愈粗,從一根一捎變
    成一根三梢,從小指粗漲到兩指粗。可是很怪,除了一鞭
    一條痕之外,從未有皮破血流的情形發生,不消一兩天,
    新鞭痕加上, 舊鞭痕便神奇地消失了。
        除了气功,可惜,他對拳腳一竅不通,但跑得比風還
    快。
        正月十五過去了,過年的狂熱慢慢消退,麥子被埋在
    厚厚的冰雪之下,田里已用不著牽挂。寒冬的季節,當一
    場綿長的大雪停止時,是狩獵的時候了。
        文昌永遠沒有隨村人狩獵的机會,他被分配在家中看
    管門戶。因為狩獵是子弟們顯威風的机會,身強力壯的子
    弟如果手腳了得,獵得一條大熊,便會成為英雄,其
    實熊在冬天最好捉,找到它冬眠的洞窟,手到搶來,難得
    是不易找到洞窟,必須走得遠遠的,太遠,便可碰到虎豺
    或者大群的餓狼,性命難保。當然啦!能獵得虎豹,當然
    是英雄中的英雄,但罕見有這种英雄產生。
        獵隊已經走了兩天,文昌和一些老弱婦孺留守在村子
    里,感到十分無聊,幸而獵隊也許十天半月方可返回,至
    少這十天半月中他不會挨鞭子。
        他穿好夾衣,冷對他已沒有多大威脅,信步出了村,
    向影石村走去。
        影石村的人,對他倒還友善,至少不象本庄的人,見
    他象見到瘟疫一般討厭。
        滿地銀花,白皚皚的一望無涯,枝頭上冷柱垂封至地
    面,北風吹來如同利刃裂膚,一腳踩下去,浮雪至掩至膝
    蓋。
        他輕快地踏雪而行,穿越被大雪掩覆了的森林和山
    坡,山坡的那一邊便是占地比大蔡家庄大了一倍的影石
    村,站在坡上,可以看到村中心的三姓宗祠,祠左方是武
    館,這時冷清清空閑無人。武館,事實是宏濟寺,廟門關
    得緊緊的。
        影石村成四方形,高高的寨牆,四座寨門,共建有八
    座碉樓,遠遠地看去,十分壯觀。
        文昌早對影石村的學藝和武館十分向往,可惜他沒有
    机會參加。堂兄文華的書,他偷了不少,也暗地偷听文華
    朗讀,暗中摸索書中的含意。他天份极高,可是所得仍微
    乎其微,但一些普通字語,他也懂得不少,至少不是西瓜
    大的字認得兩籮筐的草包。
        他向坡下走,遠遠的,右面山坡中一座梅林中,有兩
    個人影在林中背手而行,腊梅的清香迎風飄揚,人鼻芳香
    令人沉醉。
        他認得,那是影石村耽了八年的老夫子商嵐和張村
    主張良佐的大管家張宏。
        商嵐并末顯蒼老,八年的歲月令他華發飄飄,修長文
    弱的身軀并末顯得駝背,只是臉上的皺紋多了許多而已,
    大概老花眼也該加深了些。
        張宏是個彪形大漢,四十出頭,豺頭豹眼虎背熊腰。
    這人的來歷,連張家的父老也弄不清底細,是否真姓張,
    誰也不知內情,只知是張村主五十余年前在外面帶回來的
    得力助手,不但照顧村主的田地庄稼,也照顧看龍駒寨
    的三家店面,十分能干。他人生得高大壯實,相貌凶
    猛,說起話來如洪鐘,舉動敏捷,透露出一股子寬而
    粗豪的气氛。他對張村主十分恭敬,對村中的三姓父
    老也夠客气,但三姓父老子弟都有點伯他,他的一舉一
    動,都有一膠無形的震惊人心的力量。
        兩人背著手,并肩向這儿走來,一色羔皮掩耳風帽,
    老羊皮襖,青色棉褲牛皮長靴,斯斯文文地走來,剛好和
    文昌碰上了。
        “咦!文昌,你竟穿著夾衫不冷?”張管家訝然叫。
        文昌不是木石人,別人對他好他不是不知道,只感到
    眼角發冷,但他強行忍住了,自幼所受的折磨,令他的心
    靈上披上一重重堅強的甲胃,不為外界所感,不露內心的
    表情,任何好意和惡意,他都一概拒絕。他淡淡一笑,英
    俊的臉蛋上只有几條肌肉抽動,怎能算笑。
        “小可不冷。大管家好,老先生好。”他世故地抱拳
    虛揖。
        張宏重重地哼了一聲,突然脫下老羊皮外襖,拋過
    說:“穿上……”
        “不!謝謝大管家。”他將皮襖拋回,相當不客气。
        張宏再將皮襖拋過,大聲說:“我知道你大伯不是東
    西。放心,穿上,你正在成長,千万不可折磨自己,冷暖
    自己留心些。你大伯如果不高興,告訴他,是我張某人送
    給你的, 叫他沖著我來。”
        老夫子商嵐不住搖頭,苦笑道:“大管家,你在替他
    招麻煩。”
        張宏嘿嘿笑,輕蔑地說:“有什么不得了?大不了离
    開蔡家庄,我替他找一份事干干,也比他在庄中受折磨好些
    儿。哼!這年頭弱肉強食,誰軟弱誰倒霉。”他又向文昌
    叫:“孩子,走,到我家去聊,日后如果有困難,來找
    我。影石村我不在,可赶到龍駒寨張家磨坊去找我便成。
    大丈夫四海為家,你可別傻。”
        人的命運确是奇妙的,也許一言一語一動,便決定了
    終身好坏。這次偶然相會,替江湖帶來了一場難以終止的
    風暴。
        在影石村耽了一天,大管家張宏和老夫子商嵐,讓他
    概略地了解了兩座村庄之外的世界,不啻在他不平靜的心
    湖中,投下了一塊大石,死寂的水激起了波瀾。
        臨行,大管家送他出村,在村口,大管家豪放地說:
    “孩子,記著,海闊天空,何處無容身之地?是你主宰著
    你自己的命運,而不是讓命運主宰。人善被人欺,馬善被
    人騎,向命運低頭認命的人,將永遠被人踩在腳下糟踏,
    好自為之,別忘了有困難來找我。”
        文昌心潮激蕩,長揖到地說:“謝謝大管家的關照,
    小可記得你老人家的話。”他告辭,大踏步走了。
        十天之后,守獵隊回來了,收獲不大,全庄的子弟們
    情緒低落,而且暴雪提前了兩天,守獵隊十分狼狽。
        大雪紛飛,暴風雪光臨大地。蔡家庄中,也蘊釀著一
    場大風暴。
        一早,文昌練了一個時辰的玄极气功,夾著張宏送給
    他的老羊皮外襖往外走,這件老羊皮外襖,自從回家之
    后,他一直不敢穿,在十余年殘暴的壓制下,一時還不敢
    反抗,這是人之常情,也難怪他沒有勇气,今天,他准備
    到黑龍潭,看看是否可以到水中活動活動筋骨。
        丹江冬季水淺,兩岸結了冰,但黑龍潭是終年不涸,
    也不會被冰封的怪地方。這些年來,潭中一草一石,每一
    條渦流,每一處石魁他都了然于胸。但他始終不敢割下那
    剩下的一對玉髓龍角芝,因為他不懂毒是怎么回事,更不
    知身上無毒吃下龍角芝會有什么可怕的結果。
        天空中云沉風急,大雪紛飛,雖則已是辰牌未,天色
    仍是暗沉沉的。庄中并非家家閉戶,所有的青少年都出來
    活動,在雪地中呼嘯跳躍。大打雪仗。
        南寨門一段廣場中,有兩批青少年分成兩派,分据左
    右壁壘分明,雪團在天空中飛過,呼呼有聲。
        右邊,由他的堂兄領頭,左邊有三堂叔的儿子文超為
    首,雙方相距十來丈,沿兩行老槐樹堆起一條兩尺高的雪
    牆,年紀小的在后面將做好的雪團往上送,年紀大的娃娃
    站在雪牆后,用雪團投向對方開火,有時沖出三五丈,叫
    嘯著投出雪團再往回溜,一個個興高彩烈,叫嘯聲五里之
    外也可以听到。
        文昌极少有机會可以和孩子們玩樂,似乎他不是蔡家
    庄的子弟,是個不祥的不受歡迎的人,小娃娃們雖然無成
    見,但他們的兄母卻禁止子女們和他玩樂。
        孩子們是純真的,有不少娃娃不顧父母警告,仍經常
    和他打招呼,或者在虎岭山麓分吃他偷來的雞鴨,但有些
    稍大的少年,象文華、文超一群人,卻似乎和他水火不相
    容,經常有架打,不打則已,打起來必雞飛狗叫,但不管
    是胜是負,他必倒霉。胜了,有人在庄主前告狀,他得挨
    皮鞭子,負了,就更修。
        他必須從雪團飛舞中穿出,不由腳下生疑。
        “繞過去算了。”他想。
        還未決定那儿繞過,文超方面,一個小娃娃尖叫道:
    “小虎子哥,來幫我們。”
        另一個十三四歲的娃娃,從文華的堡壘旁沖出,吶喊
    著沖出十來步,將兩個雪球投出,扭頭往回跑,一面叫:
    “他敢?不要他!”
        壘后站起了文華,他叫:“滾開!沒有人要你……哎
    ……”
        “噗”一聲,一個雪球恰好擊中他的胸膛,碎雪紛
    飛,把他擊得退了兩步。對面的文超站起叫:“哈哈!再
    來一次……哎……”
        不知由何處飛來一個雪球,擊中文超的下頜,打得他
    踉蹌了兩步,抹掉粉雪叫:“小狗子,你他媽的怎么沖過
    界來了?揍你。”
        他抓起兩個雪球,跳過雪牆,向右前方的小狗子沖
    去。
        文昌本來想繞道,但被人用話一激,心中火起,大踏
    步從中間走去,他准備如果雪球擊中了他,他便加以反
    擊,向對方宣戰。
        真巧,文超正向前沖,將近他身旁,四面八方的雪
    球,全向文超集中。
        “叭!叭叭!叭!”雪球在文超身上爆炸,碎雪飛濺,
    連挨了十來團,把文超打得怪叫如雷,不管三七二十一,
    一聲大叫,拼全力將手中雪球投出,根本不知前面的人。
        “啪啪”兩聲,兩個雪球全擊在文昌身上,雙方相距
    不足八尺,一擊便中。
        文昌火起,立刻扔掉老羊皮外襖,火速俯身抓了一個
    雪團,向文超剛轉過身軀的背影投去。
        他的臂力惊人,“啪”一聲暴響,雪球擊中文超的背
    心,巨大的打擊力量將文超沖倒在地。
        “哎……”文超大叫,整個臉面陷入浮雪中,狼狽地
    爬起,向文昌回頭猛扑,由雪球的力道估計,除了文昌之
    外,別人定難辦到,所以他沖向文昌。
        “砰!”右一拳擊中文昌的左頰。“砰!”左一拳接
    著在文昌右頰暴響。兩記左右沖拳擊得結實,把文昌打得
    退了三步,几乎站立不牢。
        文超仍不放手,接著沖上,一連三記短沖拳,全搗在
    文昌的胸腹,把他擊倒在地。
        雪戰停止了,吶喊聲、尖叫聲大起。
        文昌知道對方人多勢眾,占不了便宜,先不敢回手,
    好漢不吃眼前虧。但胸腹挨了三拳,不但倒了,而且胃中
    作嘔,确實不好受,似乎這三拳頭把他的胃從肚中擠出口
    腔,內臟在收縮,先到那兩記左右沖拳,也令他眼冒金
    星,昏頭轉向,委實忍不下這口惡气。
        文超已經十八歲了,站在那儿牛高馬大,去年腊月里
    剛討了個老婆過年,事實上已經是成人,打起架來拳頭不
    知輕重,像在拼命。
        文昌忍無可忍,掙扎著爬起要還擊了。
        文超不等他爬起,急沖而上,“砰,”一聲一記“連
    環挂扣”雙手先后勾出,右拳先擊中文昌的下頜,再一聲
    “砰”,左拳又勾中文昌的右胸。這兩拳打得結實,把文
    昌還未站起的身軀再次擊倒,口中血出。
        “狠狠地揍他一頓。”有人叫。
        “小虎子哥,還手啊!”有打抱不平的人叫。
        文超沖而上,一腳飛出。
        文昌怒火三千丈,向左一滾,火速站起,勢如瘋虎擊
    沖而上,拳出如風,左手擊抄,抓住了對方攻來的右拳向
    外一拔,“砰”一聲暴響,右拳擊中了文超的左胸下方。
        “呀……”文超惊叫,弓著腰連退五步。
        “砰!砰啪”文昌緊迫不舍,連攻三拳,一拳一落
    實,上打下領,下搗小腹,不讓對方有招架的机會。
        “哎……哎……哎喲!”文超絕望地喊叫,那三拳他
    已支持不住,“噗”一聲飛腿丈外躺倒,跌了個手腳朝
    天,爬不起來了。
        不遠處屋角,突然轉運兩個中年人,其中之一吃了一
    惊,一面奔來一面叫:“小虎子,你好大的狗膽,
    你……”
        文昌本來拔腿想走,扭頭一看,來人是另一方的四堂
    叔,是庄中最討厭他的死對頭,嚇了一跳,撒腿便跑。
        還沒跑過寨門,寨門外闖入了兩個一身皮襖的老人
    家,抱著手踏雪而入,猛抬頭便看到奔近的文昌,一個老
    人哼了一聲,喝道:“小虎子,你失了魂?”
        真糟,是庄中最討厭的兩個叔祖輩老家伙,連聲喝問
    的老家伙叫五爺爺,在祠堂里十余名執事之一,他老人家
    的話頗有份量,專會興風作浪。
        文昌正想從旁竄出,后面四叔叫聲已到:“五爺捆住
    那小畜牲,他打了超侄。”
        這可跑不掉了,兩個老不死當寨門一攔,同聲叱道:
      “小虎子,你敢跑?闖了禍跑得了?回去。”
        文昌久受壓制,一時還不敢反抗,只好乖乖地站住,
    冷冷地分辯道:“超哥先動手,可不能怪我。”
        他的冷冷態度,最受非議。人与人之間,誰也不喜歡
    冷面孔,尤其是老一輩人,他們希望小輩們討好阿諛拍馬
    屁低聲下气撒嬌,怎受得了頂碰?老家伙們對不買帳的文
    昌早已不高興,先入為主,天大的道理也說不清。
        “呸!畜牲!你還有道理?”五爺爺怒叫。
        沒有道理也就算了文昌不再分辯,也懶得和這些不講
    理的老家伙多說,气得虎虎站在那儿生气。
        他的生气臉孔更惹起五爺爺的惡威和怒火,不由分說
    走近“啪啪啪啪”四聲暴響,左右開弓打了文昌四耳光,
    叫:“滾回去!我找你伯父管教你。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害
    群之馬,沒有一天你會安靜,專會生事揍你的兄弟們,太
    不像話。滾!”
        文昌被打得眼冒金星,弊了一肚子冤气,扭頭往回
    走,胸前不住起伏,他已忍了多少年,還是忍下算了。
        几個娃娃們扶起了文超,文超象一條病狗,眼淚鼻涕
    一起流,如喪考妣地叫:“哎喲!我要死了,我要……”
        四叔也不問問,迎著轉來的文昌一耳光打出,“啪”一
    聲響,打了文昌倒晃了一步,怒叫道:“畜生!你還出口
    噴人說是別人先動手?我親眼看見你打他,豈有此理!”
        文昌的嘴角再次泛出血跡,咬牙道:“四叔只看到我
    揍他,卻沒有看見他一連給了我五拳,擊倒我兩次……”
        “啪”一聲,四叔又給了他一耳光,怒叫道:“你還
    敢強辯?你……”
        “四叔可以問……”
        四叔更為火起,不由分說兩掌拍出。
        文昌委實受不了,本能地抬手一枚,一舉落空。
        這下亂子鬧大了,在長輩面前出手攔擋,還了得?簡
    直是大逆不道。
        “反了,這畜牲……”四叔气得臉色泛青,憤怒地吼
    叫,几乎說不出話來,不住跳腳。
        一不作二不休,文昌橫了心,冷冷地說:“假使無理
    可講,何必講?四叔,你也用不著打我,你的手段該教洲
    你的儿子。打別人的儿子不心疼,你這兩耳光太重,我小
    虎子難道不是人?”
        兩個老家伙到了,附近的老少也出來了,文超的三叔
    也赶到了,庄中的父老圍了一大堆。
        文呂悲憤地沖口說出這句話,卻激怒了好些人,一姓的
    村庄不比都市,凡是老一輩的人都可以動手教訓小輩們。當
    然啦!抗拒的人不是沒有,有些娘們放起潑來也夠瞧的,
    她們不管長輩不長輩,打了她們的孩子,她們會罵上三五
    天,指桑罵槐口出不遜不算奇聞,她們不要別人代管她們
    的孩子,象文超文華文魁几個少年,即使是祖字輩的几個
    老家伙,也不敢動他們一根汗毛,了不起罵兩句告訴他們
    的父母了事。
        只怪文昌沒有爹媽,沒有人撐腰,活該倒霉,正應了
    人善被人欺的一句話,三叔一見自己的愛子鬼叫連天,心
    里已經夠疼,再一听文昌飽含反抗性的話,不由火起,順
    手抓過一根木棍,一棍劈出叫:“畜牲!你……”
        “扑”一聲悶響,劈中文昌的左頸耳門處,文昌只
    “嗯”了一聲,翻身仆倒人事不省。
        “糟!”有人惊叫。
        人群中出現了蔡庄主,應聲叫:“三弟,你怎么用棍
    子打?”
        五爺爺冷冷一笑,接口道:“這畜牲大逆不道,打死
    了也好。”
        驀地,鑽出一個小娃娃,拖著文昌先前忘記帶走的老
    羊皮外襖,哭哭啼啼地說:“是超哥不對,先用雪球打小
    虎子哥,再兩次將小虎子打倒,小虎子哥一直沒回
    手……”
        “你胡說什么?”四叔大怒。
        小娃娃不怕嚇唬,尖叫道:“我要說,偏要說。小虎
    子哥路過這儿要出寨門,超哥沖出去先打他,第二次倒地
    超哥用腳去踢,小虎子哥才回手,太不公平,我要說。”
        蔡庄主扭頭向文華問:“華儿,怎么回事?”
        文華和文昌雖說從小到大,勢同水火,明里仇恨難
    解,但畢竟是有些正義感,哼了一聲扭頭便走,一面說:
    “這該怪小虎弟沒有爹媽。”說完走了。
        這時,所有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人群中鑽出雄偉的文魁,惊叫一聲搶到,跪下身子用
    雪在文昌臉上磨擦,大聲叫:“昌弟,昌弟,昌……”
        雪屑一触,文昌悠悠醒來,他掙扎著站起,大眼睛凶
    光四射,站穩了,切齒道:“蔡家庄沒有我蔡文昌立足之
    地,三年后我會回來,我的田地不許任何人耕种,我的房
    屋我要一把火燒光了。你們不仁,休怪我不義。三年后
    見。”
        說完,向寨門舉步。
        迎面擋路的是五爺爺,厲聲叫道:“小虎子,你好大
    的膽子,目無祖宗……”
        “讓開!”文昌暴怒地叫。
        “文昌,你想怎樣?”蔡庄主駭然叫,破天荒看到文
    昌的反抗舉動,難怪他吃惊了。
        文昌扭頭冷冷地說:“伯父,我剛才的話請記住,不
    然,蔡家庄可能有橫禍飛災,我小虎子受夠了,咱們走著
    瞧。”
        四叔剛才十分尷尬,這時可抓住把柄,沖上叫:“抓
    住這敗類,交祠堂公議……”
        他的手剛搭下文昌的胸衣,文昌的鐵拳已凶猛地搗
    出,“碰碰”兩聲擊中他的小腹。
        “哎……”他叫,雙手捧腹上身前傾。
        “碰”一聲響,文昌一記勾拳擊中他的下領,大牙掉
    了四顆,向后便倒。
        在眾人嘩叫聲中,文昌突然在怀中拔出得自怪老人的
    小劍,寒光亮亮,耀目生花。
        “我走了,三年后咱們算帳。誰不怕死,上,小虎子
    認得你們是長輩,這把劍可沒長眼睛。”他厲聲說。
        他回身揮出一劍,五爺爺“哎”一聲尖叫,雙手抱頭
    撒腿就跑,劍距老家伙遠著哩。  
        利刃在手,所有的人全嚇著往后退。文昌一聲長嘯,
    沖出了人叢,象一陣狂風,刮出了蔡家庄。
        龍駒寨,原是這條古道的第二大驛,第一大驛是武關
    東南的層峰驛。在成化十三年三月,商州從縣升為州。因
    為古道日趨繁榮,商旅往來不下于遺關大道,層峰驛同時
    也升為縣,叫商州縣,因此一來,龍駒寨便成了第一大驛
    站,成了群山中的一座大鎮,居民上千,市面日漸繁榮,
    商旅們便在此投宿一宵,第三天方啟程赴商州。
        鎮上商業景气,三教九流色色俱全。不但陵路商旅如
    云,水上也有板船下漢江,東北可至商州西水西門,可惜
    冬季航運不通。
        那時,這座在丹江北面形成一座長寨,首在西北尾在
    東南,土寨牆高有兩丈余,四座寨門高聳,十分神气。寨
    東南角,是鎮的宅第,鎮南,是商業區。鎮西北,是三教
    九流形形色色的問題地區。
        影石村張村主張良佐的產業,分散在各處。磨坊在鎮
    北,油行在鎮南商業區,鐵鋪在鎮西北,夾在兩家客店的
    中間。
        文昌在磨坊找到大管家張宏,但他對赶驢子碾磨不感
    興趣,便到了鐵鋪耍大錘。
        他個儿魁梧,再打了兩年的鐵,十七歲的小伙子壯的
    象一頭雄獅,但卻劍眉入鬢,目如朗星,齒白唇紅象個少
    年書生,可惜他极少露出笑容,掩去了不少神采。當他干
    活時,赤著上身,又粗又結實,乍看去,象一座有棱有角
    的肉山。十七歲,他已有八尺的雄偉身材,他的大錘比別
    人都重,揮舞起來像舞燈草。
        別以為他力气大只可干粗活,錯了,他打的刀劍和暗
    器精巧絕倫,定貨的江湖朋友有口皆碑,誰如果不知張家
    鐵器的蔡文昌手藝好,他准不是江湖人。
        他也打車軸、踏釘、馬蹄鐵、犁鋤等等,但打磨江湖
    朋友的訂貨卻是拿手。他進入鐵鋪的身份很特殊,不是學
    徒,也不是師傅,他只是來試試是否可以安身。但他卻愛
    上了這地方,不到半年,他成了店中的師傅,任何活計經
    他一看便會,稍加指點便更熟。店面甚大,張家鐵店是龍
    駒寨的王牌,前面是鋪面,大進是工場,客人可穿過院子
    到工場參觀,后進是店伙計的食宿處。
        工場共分三部分。一是煉鐵場,名義上說是煉
    鋼,其實不可能煉出鋼來,二是打造場,有十座火爐
    之多。三是試器厂,這部分最精彩,有供刀劍砍、劈、
    剁、戳的器具,有供暗器射擊的皮靶,木靶、多目標的活
    動靶、繩靶……應有盡有。
        文昌不但是打老場的主柱,也是試器場內的最佳顧
    問,刀劍暗器的奇技,他在這儿獲得了無數寶貴的經驗。
        工場人手多,光是打造厂便有二十名師傅,活計不用
    赶,晚飯后照例不赶夜活,大家可以隨意找快活。
        蔡家庄自從蔡文昌走了之后,沒有第二個文昌讓那些
    老家伙出气,似乎寂寞了許多。他們對文昌留下的家業和
    臨走前的警告,毫不在意。后來,听說他在龍駒寨做打鐵
    匠,可有話柄了。一般議論都不大好,有人說:“這畜生
    沒出息,看他那窮相就不是塊好材料。”
        “哼!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會打洞,他就是這點
    出息,他爹也是個沒出息的貨嘛!”
        “他一個臭鐵匠,還要在三年后回來算帳哩!”
        “他回來時,請祠堂公決那埋了他。”
        “從小他就會偷雞摸狗,辱沒有咱們蔡家的祖先,他
    如果回來,打斷他的狗腿。”
        “他如果敢回來,不許他進庄,進庄外便埋了他。”
        一年之后,蔡家庄的人有點害怕了,因為見過文昌的
    人,全被他那猛獅般身材嚇坏了。
        兩年之后,蔡家庄的人開始凜然于心,因為文昌已開
    始打入社會圈子,在龍駒寨開始有了名气。白天,他作工,
    做事認真不苟言笑。晚問,他到鎮北找大管家張宏請教,
    因為他已看出張宏不是等閑人,就向張大管家請教拳腳散
    手。
        頭一年,老夫子商嵐也來了,做了磨坊的帳房老先
    生,因為學塾另請了兩名教師,他不愿再呆下去。
        三個人在一起盤桓,文昌的文武有突飛猛進的惊人成
    就,商嵐和大管家十分器重這個有惊人天賦,聞一知十的
    可愛少年人,兩年以來,兩人傾囊相授,愈來愈槽,他們
    已沒有什么可以教他了。
        兩年中,文昌總算知道了兩位奇人的身世。
        老夫子商嵐他不姓商,姓尚,在武林中,千手書生尚
    樂天的大名,大江南北黃河兩岸的江湖人,提起來也害
    怕。他二手三暗器打遍江河兩岸無敵手,殺人如麻,是白
    道中不可多得的英豪。十年前,他在京師擊斃了錦衣衛的
    暗器高手藍安平,被官府行文天下捉他歸案,出動了武當
    少林兩派高手天涯追跡,他只好隱身暫避風頭,十年來隱
    姓埋名在外。
        大管家張宏也不姓張,名倒是真的,姓趙。在北五省
    綠林朋友中,提起山東魯山英雄寨大寨主猛獅趙宏,莫不
    豎起大指頭,說聲了得。他為何丟下大寨主的綠林巨霸名
    位不干,到這山區小地做大管事?
        只消留意江湖動靜的入,便知十三年北五省武林俠義
    道大舉群襲魯山英雄寨的故事。起因是猛獅趙宏留下了京
    師五省鏢局的一票暗鏢,雙方結下深仇。按留鏢期限是一
    個月,一月中,五省鏢總鏢頭風雷金刀施世全三上魯山,
    風雷金刀說要請師兄左刀李云出面索鏢,要求留鏢期限延
    長一個月。可是猛獅趙宏不買帳,按規矩期滿便將鏢分
    了,這枝暗鏢是一路罕見的珠寶,五省鏢局賠了一万八千
    兩黃金。風雷金刀不甘心,局主龍鎮東方平更不愿意,立
    刻傳下俠義柬,大舉襲魯山,便由暗鏢主人請出山東的官兵
    大舉攻山。激戰兩晝夜,猛獅趙宏只好忍痛率手下乘夜突
    圍,魯山英雄寨冰消瓦解。
        他在北方失去基業,存身不得,只好跑到西北暫隱,
    十余年來不談當年勇。
        這兩個江湖奇人,在指點文昌練學武之際,竟末發現
    文昌身怀絕學無玄气功。他們卻不知文昌早有打算,深藏
    不露。在他兩人口中,知道武林中所謂的內家气功十分難
    練而厲害,思索之下,便知道怪老人所接的無极气功,定
    是气功中的一种,自己不動聲色,埋頭苦練。
        這年初夏,第一個离開的是千手書生尚樂天,接著猛
    獅趙宏也動身重入江湖,兩人飄身而去,不知所終。
        文昌重新陷入孤單,幸而他已和店中的師傅們建立了
    交情,也因此一來,他開始打入了龍駒寨的下流社會。
        店左,是商洛老店,是龍駒寨最复雜的一座客店,客
    人全是一些粗豪的爺們,商洛老店的左首,是一條小巷
    子,這小巷的環境,比商洛老店更复雜。大小賭場共有二
    十四間,有一擲千金的場所,有下三文錢賭注的小局,任
    君選擇。私娼館,据說都是來自西安的粉頭,夜渡資從五
    兩銀子低至制錢三百文,按貨色論价錢,往來的行商游
    子,不愁旅途寂寞。
        龍駒寨小地方,不象西安府排場大,西安府有各式秦
    樓楚館,有可納千金的銷金窟,有清官人有濁粉頭,有美
    如天仙的歌姬舞娘。但在這儿,可沒有能花大錢的爺們光
    顧,都是出手小气的財神爺,排場不大,共有十几家。都
    不是公開的娼家,平時連倚門賣俏的粉頭也看不見,要問
    津必須找到引路的漁父。
        這條奇形的小巷,暗中把持的人,是本地的地頭蛇病
    無常郭智先郭三爺。郭三爺的府第在鎮東南上流社會住宅
    區,但他本人卻极少在家,平時在小巷附近也不易找到他
    的跡影,要找到他可到商洛老店試試。可是,假使小巷大
    有人鬧事,他的徒子徒孫万一應付不了,他便會突然出
    現。多年來,自從龍駒寨發展成大驛站,小巷畸形發展起
    來,郭三爺出面鎮壓的時候并不多,大不了讓他的智囊兼
    保留老妖狐培杰出面打發了事。
        張家鐵店的師傅們大多有家小,极少往巷子里跑,加
    以小痞棍們經常前來買些小刀鐵尺一類玩意,彼此之間都
    有些面善,既無利害的沖突,也斷不了財路,所以彼此之
    間從未紅過臉,但也從不相往來。
        文昌卻在暗中打算,他必須培養起凶悍的名號,成為
    黑社會一份子,方能回到蔡家庄出一口怨气。其實,他并不
    打算回家殺人成英雄,只想讓他們知道,他蔡文昌不是羔
    羊,离開蔡家庄同樣可以活得好好的,十余年來所受的折
    磨待遇刻骨銘心,也難怪他有這种念頭和野心。
        另一原因令他走极端的是怪老人,好心救人反而傷
    身,他恨透了那些虛情假意之徒,他要向人報复。怪老人
    在未得玉髓龍角芝之前,對他關怀備至,練功時諄諄善
    誘,赫然長者之風,龍角芝到手,立即下手取命,委實令
    他寒心和憤怒,他認為天下間除了千手書生和猛獅之外,
    全不是好人。
        合該有事,這一天終于來到了。
        二十名師傅中,大多數妒嫉文昌的天才,彼此之間格
    格不入,暗地里閑話滿嘴。唯一与文昌建下交情的人,是
    祖籍西安府的禹宗禹老三。
        午時后不久,一個彪形大漢踏入了店門。掌柜的狄二
    伯滿臉堆笑,离柜台領手笑道:“客官辛苦了,大熱天,
    請坐,請坐。”
        柜旁有一列長凳,有兩名小伙計專門奉茶水。大漢身
    穿青布對襟勁裝,青包頭,腰懸一把連鞘單刀,系著百寶
    囊,牛眼凶光暴射,并不就坐,一腳踏在凳上面,掌靠在
    柜上,放開大嗓門說:“掌柜的叫蔡師傅出來。”
        狄二伯吃了一惊,惶然地說:“客官的意思……”
        “大爺要定造暗器。”大漢搶著叫。
        狄二伯心中一寬,笑道:“哦!客官請稍等。”
        “快!”
        小伙計奔入后庭,不久,文昌拖拖然出來到店中,他
    一頭黑亮長發胡亂挽在頂端,敞開胸襟,露出了如墳如丘
    的胸膛,下身系了一條黑布圍裙,胸上和雙手全被炭灰所
    染污,象一個巨人般走近柜台站住了。他极少主動和人打
    招呼,臉上木無表情,人說他冷傲,也确是冷傲。
        大漢不住打量他,大牛眼一翻,問:“你就是蔡師
    傅?”
        “在下正是蔡文昌。客官有何見教。”
        “你會打造精巧的暗器?”
        “少許會些。”
        大漢在百寶囊中一陣亂掏,掏出一柄小巧柳葉刀“叮”
    一聲扔在柜台上,說:“看啦,會打磨么?”
        文昌抬起略一打量,刀長有六寸,兩頭尖,重心略
    前,兩面發刃,薄而微彎,弧度不顯,他放下刀,說,
    “敝店可以打磨,但期限不能太快。”
        “你能打?你知道暗器的名稱?”
        “這叫做回風柳葉刀,可以成弧形飛行,也可以損傷
    一端扔出旋轉而飛,折向傷人。”
        大漢吃了一惊,訝然道:“咦!你真知道哩!”
        文昌臉上肌肉抽了抽,說:“這种刀扔出去容易,不
    能用指彈出,貼掌飛出如果功夫不夠火候,食指和無名指
    可能受傷,客官這把刀打磨得不夠精巧,重心太前了些,
    飛行旋轉時不夠穩定,可能要偏了准頭。”
        大漢不敢再大刺刺,抽下凳上的腿,怪叫道:“高
    明,高明,替我將重心放后些,怪不得我老是出手落空。
    打一把价錢如何?”
        “客官付銀鈔呢。抑或是銀子?”
        那時一兩的銀鈔只值一文錢,貶值了一千倍。官府禁
    止在市兩上使用金銀,抓住了不殺頭也得充軍。但這是官
    樣文章,市面上照用金錢不誤,誰也不當回事,銀鈔几乎
    成了廢紙。
        “銀鈔。”大漢利落地答。  
        “每把工价一千五百貫。”
        大漢怪眼一翻,怒叫道:“什么?一把刀要一千五百
    兩銀子?”
        文昌毫不動容,冷冷地說:“客官說的是銀鈔。如果
    付銀子,每把一兩二錢。”
        “什么話?”
        “老實話。對不起,客官這种暗器,小店無法打
    造。”文昌說完扭頭便走。
        大漢卻笑道,說:“你這位行家怎么開不起玩笑?老
    兄,打三十把要多久?”
        “十天。”
        “五天怎樣?每把我加三兩八錢銀子。老實說,你這
    里便宜,我這把是南陽府打的,每把五兩銀子,打一把需
    時一天,如果五天能打三十把,我出五兩一把。”
        文昌對掌柜的說:“二伯,接下這筆買賣,三天后請
    客人前來試手。”說完大踏步走了。
        大漢掏出三十兩黃金下了定金,這是打造精巧物件的
    成規,需先交三分之二,三十兩黃金折合白銀一百二十
    兩。
        大漢剛踏出店門,劈面碰上了三名敞胸大漢。街道不
    太寬,可并行三輛大車,屋据下碰頭,想避開已經不可
    能。三名敞胸大漢最左一名叫:“老二,就是這小子。”
        大漢知道跑不了,當門一站叉腰瞪眼叫:“怎么?叫
    來了党羽?慢來,咱們可不是下三流,用不著一窩蜂上,
    一個一個來,太爺接下了。”
        中間敞胸大漢哼了一聲,拔出腰帶上的鐵尺,說:
    “好家伙,你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用假骰子在龍駒寨走
    水,你他媽的活得不耐煩……”  
        大漢撤下單刀,冷笑道:“喝!要動家伙?你狗娘養
    的血口噴人,競說太爺賭假骰子,睜開你的狗眼瞧瞧,太
    爺百花蛇桑霸豈是下三流玩假骰的人?”
        狄二爺沉下臉,叫道:“諸位,請到街心比划,
    ……”
        “錚!錚錚錚!”兵刃交擊聲大起,一把單刀一把鐵
    尺,在店門口干上了。
        門口鬧事,內進的師傅們向外奔,五名店伙計也不是
    省油的燈,每人抄一根鐵棍就要沖上。
        以往大管家猛獅趙宏術离開龍駒寨時,本地的好漢們
    誰都不敢在店門口撒野,大管家走了不到兩個月,竟有人
    打上門來了,太不象話了。
        正混亂中,出現了文昌高大的身影,手中拿了一把火
    鉗,搶出大喝道:“滾出去!豈有此理。”
       “錚!錚錚!”一刀一尺斗得更急,已迫入店門之內
    了。
        文昌冷哼一聲,突然切入刀光尺影中,火鉗左右一
    分,喝聲震耳:“住手!”
        “錚錚”兩聲脆響,單刀向下疾沉,鐵尺飛出街心,
    險些擊中一個赶來看熱鬧的人。
        大漢單刀被火鉗擊得向下沉,正想抬刀,一只牛皮直
    縫靴已經踏位了刀身,他感到虎口一震,火速丟手,單刀
    被直縫靴踏實了。
        文昌一腳踏住單刀,手中火鉗兩面輕拂,冷冷地說:
    “諸位,張家鐵鋪全是鐵家伙,任何玩意都可傷人,決不
    許有人在店中比划鬧事,這規矩諸位定然懂得,未免太說
    不過去吧?”
        他這一手不僅奇快無比,更干脆利落,一照面間,擊
    落了一刀一尺,事實上已控制了兩人的性命,假使他出
    乎,兩人誰也別想安逸。旁觀的人全傻了眼,天!蔡師傅
    不簡單哩!真人不露相,今天卻露了一手漂亮的。
        “好哇!蔡師傅這手了不起。”有人大叫。
        敞胸大漢好似不信地死死盯著文昌,他手上虎口鮮血
    直流,咬牙切齒地說:“蔡師傅,你該知道胳膊往里彎,
    你究竟助誰?”
        “你們一個是鄉親,一個是客人,在下誰也不助。”
    文昌答。
        龍駒寨的痞棍們怕大管家張宏,大管家走后,他們
    無所忌憚,所以敢打上門來。江湖朋友雖說是亡命之徒,
    但非必要不想打人命官司,有一條不成文的成規,便是不
    可在打造兵器的鐵店鬧事,原因是鐵店中全是重家伙,
    而且爐火夠旺,鬧起事來必定有死傷,甚至會引起火災,
    用鐵器或者用爐火挑洒,都會出人命。
        文昌從千手書生和猛獅趙宏那儿學到不少江湖門徑,
    當然知道這些禁忌,而且他早有野心在龍駒寨嶄露頭角,
    因而搶出展身手。
        敞胸大漢鐵尺被火鉗碰飛,本已臉上無光,心中火
    起,提出了質問,豈知文昌坦率地表示誰也不幫,也不好
    言相勸,他無法下台,惱羞成怒地叫:“好,姓蔡的,咱
    們走著瞧。”
        文昌坦然輕幌著火鉗,冷笑著:“姓蔡的不想生事,
    只方了維護店面,假使你不愿意,蔡某等著,水里火里一
    概奉陪,目下請諸位离開。”說完,扭頭向百花蛇說:
        “你老兄既然是江湖人,不該在敝店門口動手,好漢做事
    好漢當,為何不約地方解決?走吧!如果你是單身客人,
    千万不可在龍駒寨生事。”
        他拾起單刀,信手一擲,“錚”一聲脆響,單刀神奇
    地飛入白花蛇的刀鞘內。
        白花蛇嘿嘿一笑,翹起大姆指說:“高明,在下栽得
    不冤。解圍之德,不敢忘卻,咱們后會有期,桑某要交你
    這位朋友。”說完,抱拳一禮,大踏步出店而去。到了街
    心,又向走了十來步的三名敞胸大漢的背影叫:“老兄
    們,再見。”
        店門口閑人漸散,文昌也回到工場干他的活計。
        一個時辰之后,店門來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后生,踏上
    長凳跳上柜台側著屁股坐好,向滿面怒容的狄二伯笑道:
      “二伯,認得我小猴子邱六么?”
        狄二伯重重地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你這小王八
    蛋!愈學愈坏,跟著病無常不到兩年,已經坏得無藥可
    救。你那九泉下的老爹,大概前世造成的孽太多,才會養
    了你這個小活報應。”
        小猴子邱六嘻嘻一笑,搖手道:“二伯,別罵,我爹
    爹生前受人欺負,我小猴子目下欺負別人,爹在九泉之下
    應該含笑。”
        “你來干什么?”
        “奉郭爺所差……”
        “哼!要找蔡師傅的麻煩?”
        “不!要請蔡師傅賞光。”小猴子在怀中掏出一封大
    紅拜帖,丟在柜台上,跳下地來又道:“郭爺貼到,這是
    天大的面子。帖后有明日設宴所在和時刻,請交給蔡師
    傅。”說完,一陣風似地溜了。
        不久,一名身材修長白臉無須的中年人,拖拖然踏入
    店門,袖中取出一只大紅套封,遞上柜台說:“勞駕,請
    轉交蔡師傅。”說完轉身便走。
        狄二伯掂起套封,搖頭苦笑道:“人怕出名豬伯肥,
    麻煩大了。龍駒寨將有一場大風暴,不知是禍是福?老天
    爺保佑!”
        大紅封已套封口,寫的是:“敬上。蔡師傅文昌大
    啟。”具名是“漢江禿蛟凌遠百拜。”
        文昌先后收了兩張帖子,看了之后淡談一笑。病無常
    的拜帖,定于明日晚間在商洛老店內院花庭候敬。漢江禿
    蛟的柬帖,是請于明日午正在南碼頭候駕。
        狄二伯立即派小伙計到鎮東南張村主的府第報訊,稟
    明經過。
        掌燈時分,晚飯剛罷,文昌梳洗畢,狄二伯派人來
    說,東主在府中請見,要文昌前往一行,文昌穿了一襲青
    直接,燈籠褲,便靴。他的左手大袖內,扎了藏有小劍的
    皮臂套。右小臂上,也藏了一個皮臂套,插了兩列暗器,
    上一列是刀,下一列是箭,都是四寸長。千手書生的暗器
    五花八門,在武林無出其右,不出手則已,出則最少有三
    种。但文昌不想用多种暗器,他去蕪存精只用刀和箭,也
    不用机簧器械,完全以手發出,憑技術而不需要取巧暗
    襲,他有這种自信。  
        他的飛刀不象柳葉刀,卻有點象梭,兩頭可用,也可
    象柳葉刀一般旋轉傷人。直射時,象一線銀芒;旋轉時,
    象一團四寸長的光球,可以發力的大小而控制飛行路線和
    方向,十分靈巧而地道。
        他的箭也厲害,也不分簇杆,羽是极薄的銀羽,三
    梭,三枚小倒鉤,這是一种貼在指縫中使用的暗器,細小
    而銳利,打入体內不易拔出。
        他知道白天管了閑事,惹了本地和外路的英雄好
    漢,假使不預防一二,說不定要大禍臨頭,任人宰割,所
    以帶了家伙,隨時准備自衛保身。
        他大掐大擺向下街走。龍駒寨下街沒有正式的夜
    市,沒有路燈,大街上行人不多,空蕩蕩的。下街是住宅
    區,是本地的財主和外地的寓公所建的宅第,樓閣處處,
    庭院深深。靠東南鎮口向左折的一條小巷中,三五盞燈籠
    發出朦朧的黃色的光芒,最近一盞燈籠下,便是張府的東
    院側門。
        張府的宅第十分富麗堂皇,共有五進,加上東西
    院,和后面的花園,堂深奧廣。大庭前面也有庭院,梅杏
    梨點綴其間,卻沒有桃樹。花園散處在花徑兩側,奇卉异
    草散發著陣畔幽香。庭院前,是高大的門樓,門樓外台階
    上,有一對高大的石獅子。
        平時,主人在這儿的時間并不多,大多時間在影石村
    老家,他是村主,也是里長,村里的事他不能不管。主人
    如果不在,大門是經常關閉著的,客人皆從側門出入。至
    于店中的掌柜和伙計,便得走東院側門進入東院,主人在
    東院接見,表示親信。客人不可以穿庭院進入大庭,大庭
    是主人起居的所在,除非是至親好友,主人絕不在大庭款
    客。
        文昌曾經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初到龍駒寨,第二次是
    他正式成為鐵鋪師傅時,兩次都有大管家帶頭,走的便是
    東側門。
        登上台階,手剛伸向門上的扣環,小門已吱呀呀地開
    了,門內一名健仆低聲叫:“是蔡師傅么?”
        “小可正是蔡文昌。”
        “請進,少爺已久候多時。”
        “東主不在家?”文昌問。
        “主人在鄉下,少爺和小姐前天來的。”
        少爺,是張村主良佐的儿子張子玉,小姐,是子玉的
    妹妹婷婷姑娘。這兩位少爺小姐,文昌皆不曾會過。
        文昌隨健仆走向東院花庭,那儿燈火通明,三名健仆
    和兩名使女前后張羅。花庭中,張子玉安坐大環椅上,臉
    色有點不悅。
        張子玉比文昌大三歲,廿歲的哥儿長得清秀俊逸,但
    細皮白肉象個大姑娘,身材不超過七尺。与文昌相比較,
    差得太遠了,矮了一尺左右。
        “蔡師傅到。”健仆在庭門外叫。
        “請他進來。”
        文昌應聲踏入庭門,一躬到地,說:“小可蔡文昌,
    少東主万安。”
        按理,他應叩拜,但他沒有叩拜的習慣,這一生中,
    除了伯父強他跪拜之外,他還未叩拜過任何人,甚至千手
    書生和猛獅趙宏,他也未下拜過。
        子玉清秀的五官現出不悅的神情,抬手說:“蔡師傅
    請坐。”  
        “謝少東主。”他在右下首坐下了。
        “蔡師傅,听說白天里有麻煩?”
        “确是有麻煩,病無常的手下……”
        “我知道了。蔡師傅,你不該在那些痞棍之前逞血气
    之勇,生意人怎可插手管這种人的閑事?”
        “稟少東主,行有行規,業有業主,店中如果任由他
    們生事,日后豈不更麻煩?”
        “目下已經夠麻煩,你該讓他們到街心解決,牽入了
    是非旋渦,咱們的店今后必將永無宁日,你……”
        文昌天生傲骨,听口气,少東主對今天的事十分不
    滿,臉色也難看,他怎受得了?搶著說:“少東主,小可
    維護店中的門面光彩,冒險挺身而出,保全了店中的聲
    譽。少東主如果認為小可做得不該,小可五天之后,交完
    一批貨品,立即卷包袱走路……”
        “蔡師傅,你怎么……”
        “少東主請放心,小可既然招來了這檔子事,決不使
    少東主的店受到任何干扰。明晚病無常約小可商談,小可
    一身當之。別小看了這些痞棍,他們也有他們的規矩,冤
    有頭債有主小可一力承當,他們決不會找張家鐵鋪的麻
    煩。小可告辭,五天之后,恕小可不再前來府上辭行了,
    東主那儿,請代致意。’”
        說完,拱手一禮舉步便走。張子玉急忙站起說:“蔡
    師傅,請稍安勿躁,請……”
        他無法挽文昌,文昌已經急步出庭走了。等他出了
    庭,已經不見文呂的蹤跡。他站在庭口,怒形于色地自
    語:“這人好大的脾气,怪不得會被祠堂的人赶出來
    ……”
        話未完,身后香風沁鼻。一個俏麗的少女出現在庭
    中。這少女好美,老天爺給了她經過著意雕琢的身材与五
    官,是那么完美,那么端麗,鑽石般的大眼睛,瑤鼻櫻
    唇,粉面桃腮放射出青春的紅艷与光采。光可鑒人的青絲
    梳了一個三丫頭,每一丫皆佩以珠花環,耳垂下搖擺著一
    對紅寶石耳墜儿,穿一身代綠衫裙,窄袖子春衫外,是一
    襲時下最流行的銀串流煙坎肩,長裙輕擺處,一雙淡綠色
    小弓鞋若隱若現。天!小弓鞋尖端,怎么有半寸分明的尖
    玩意?那是一雙要命的蓮瓣儿,誰挨上一記,准得丟掉老
    命儿。不用問,這花朵般的妞儿,准是朵帶刺的玫瑰,也
    可能是朵含有毒素的罌粟花。
        看年紀,她正是十五六歲的當時,正是女孩子的黃金
    時代,正是好做夢的花樣年華。她左右,兩名丫環左右扶
    持,裊裊娜娜走到庭中。
        所有的男仆,垂下頭躬著身子急急出庭回避,十分狼
    狽。這妞儿出現得太突然,几乎沒有讓男仆回避的時間。
    由此可知,這位姑娘決不是斤斤計較禮俗的妞儿。
        她已听清子玉自語的話,接口道,“哥哥,你該知道他
    是從被迫害被虐待中長大的人,倔強和自傲,是他反抗的
    唯一憑借,心里本就不正常。你開口責備他,他怎受得
    了?”
        子玉級回庭中,煩燥地說:“妹妹,你怎么替一個雇
    工說話?”
        “哥哥,你瞧不起一個雇工?”
        “話不是這般說……”
        “哦!該殺他的傲气,是么?”
        “你不見他入庭時的冷傲神情?”
        “你沒听狄二伯說過,他兩年多來就是這种神情。”
        “他自己不愉快,難道也要人家不愉快?”
        “他并未故意要別人不愉快。”
        兄妹倆針鋒相對,几乎要吵架了。姑娘畢竟是女孩
    子,天性溫柔,只好打退堂鼓,笑道:“不談他了,張家
    鐵店少一個師傅,定不會就此關門大吉。談談漢江禿蛟的
    事,哥哥,消息如何?”
        子玉搖頭,無可奈何地說:“正与關門的事有關,看
    樣子,我們在龍駒寨的三座店全得關門,除非我們能忍
    气,舍得破財,受得了壓榨。”
        “為什么?”
        “漢江禿餃因為和武昌的翻江虎鯊譚英鬧反了臉,也
    ─和洞庭君山的四神龍起了沖突,立腳不牢,忍痛割掉了里
    陽府以下的一段江面的買賣。上行的船只,不准他收鄖陽
    府以下一段江面的常例錢。下行的油水;過里陽便得由翻
    江虎鯊收卡。漢江的油水,全在鄖陽府以下。這一來,簡
    直是用刀子頂住他的咽喉,他只好往上游各處發展,開辟
    碼頭,另找財路。”
        張子玉滔滔不絕往下說,所說的全非一個公子哥儿該
    說該懂的話。他喝干了几上的一杯茶,續往下說:“漢江
    有兩條肥水,一是唐白河,一是這儿這條丹江。里陽府被
    割,唐白二河當然完蛋大吉。漢江禿蛟的命脈,只好寄托
    在丹江上。龍駒寨是丹江的一大財源,他怎能不全力相
    圖?再上面是商州,商州是麻面虎麻五爺坐鎮,勢力不
    小,麻五爺又有華山王丑撐腰,穩如泰山,這塊肥肉他一
    口吞不下,必須徐徐相圖。龍駒寨只有病無常挑大梁,雖
    有一群地頭蛇虛張聲勢,怎禁漢江禿蛟全力一擊?龍駒寨
    寨水陸碼頭擠在一塊儿,一口吞下名正言順。漢江禿蛟志
    在必得,所以親自出馬,一批高手早已散布四周,他自己
    已在三天前秘密駕臨。假使他得逞,赶走了病無常,必須
    先向地方伸手立威。我們如果忍不下,舍不得破財,不關門
    又待如何?拔刀相斗?不!爹發誓不再動刀弄劍,絕不和
    江沏亡命徒死纏不休,他也极端厭惡江湖生涯。”
        姑娘幽幽一嘆,苦笑道:“看來,我們除了閉門之
    外,已沒有路可走了。”
        “這就是爹叫我來的原因,風聲不對便及早結束。
    唉!真想不到咱們的店卻是導火之媒,從咱們店中鬧起,
    你便知道我為何責備蔡師傅的原因了。” 
        姑娘神色一緊,說:“也許蔡師傅有能耐撐病無常的
    台哩!”  
        “不會的,你忘了?蔡家庄來我們村里念書的小伙
    子,充其量也不過學了少林派几手基本拳腳功夫,赶赶草
    狗可以,湊人不行,何況蔡師傅根本就沒來咱們村里念
    書,他憑什么能助病無常掌局面?”
        “狄二伯不是說,他一把火鉗便擊落了一刀一尺么?”
        “傻妹妹,打鐵的人豈會沒有几斤蠻力?出其不意僥
    幸并非奇事,真斗起來全不是那么回事啦!牛的力气夠大
    吧?可是怕牛的江湖好漢有几個?”
        正說間,“啻”一聲銳嘯一柄飛刀帶著一張紅帖從院
    角牆頭飛到,射入庭門,落向庭中的八仙桌。
        飛刀影剛現庭口,姑娘撥開兩個丫頭便待搶出。
        “不可妄動。”子玉低喝。
        “篤”一聲響,飛刀插在桌面上,刀靶上挂著紅色
    帖,不住輕擺。子玉一把掂過念道:“各行業東主注意,
    不可以金銀或教唆子弟相助病無常郭老狗,不然將大禍臨
    頭。知名不具。”
        “他們開始發動了。”姑娘抽口冷气說。
        這一夜中,龍駒寨的知名士紳,都收到同一形式同一
    語气的留刀寄來紅帖,惶惶不可終日。
        龍駒寨在風雨飄搖中,鄉勇們開始巡哨了。
        次日午正,文昌仍是昨晚那一身打扮,出現在南碼
    頭。江邊,泊了十余艘板船,裝了不少土產。這种板船小
    的可怜,裝不了多少貨,裁客也不過五六名,夏間水滿,
    航道仍是凶險,所以客人不太感興趣,除非要押貨下船,
    不然犯不著冒險。
        十余艘板船之外,有兩艘小艇靜靜地泊在碼頭邊,碼
    頭上,白花蛇的青布包頭齊眉蓋耳,面向江水避人耳目,
    另四名大漢坐在碼頭上哼著小調,似乎极有閑暇,
        日正當中,碼頭上的缸用嵌莢諦i置  迪卸愣咎
    陽,所以人不多。白花蛇早已看到文昌那特別雄偉的身
    影,直待他到臨近,方緩緩轉身抱拳行禮,笑道:“蔡師傅
    果是信人,你好。”
        “桑兄你好。”文昌回禮說,轉問:“漢江禿蛟凌當家
    是……”
        “乃是敞長上。”
        “哦!桑兄不是單身客人,蔡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原來桑兄是有所為而來的,難怪有恃無恐。凌當家寵召,
    蔡某不敢不來,也不知凌當家……”
        “呵呵!蔡師傅見笑了。敞上在對岸專誠相候,請下
    船至對岸一敘。請。”
        藝高人膽大,文昌的水上功夫他自己知道,舟江窄
    小,何所懼哉?他泰然舉步下了小艇。
        兩名大漢搶上船頭,小艇象條大魚,靈活地駛出洶涌
    的江心,翻騰的江水,似乎對小艇毫無影響,兩文長漿連
    轉如飛。到了對岸扭頭瞧,不偏不倚正好對正碼頭泊船,
    兩大漢的操舟術,委實高明。
        白花蛇首先躍上江岸,兩人并肩進入對面的江岸叢
    林。不久,到了一處山坡下的樹林中,前面出現一個草
    棚,草棚外站著八名勁裝大漢,相簇著三名中年人。
        中間的中年人頭上未帶巾帽,光油油地不見一發,銅
    鈴眼,獅子大鼻闊嘴唇,留著兩撇大八字胡,雙耳招風,
    在粗豪凶猛中,卻透著三分愚蠢气。他身材不太高,有點
    臃腫,穿了一身青勁裝,沒帶兵刃。只消看了他的光禿腦
    袋,便知他是漢江禿蚊凌遠凌當家。
        水上英雄本來极少叫當家,但為他們的家在船上,叫
    艙主,或者叫舵把子。但漢江禿蛟不同,他不住在船上,
    漢江本來就窄小,容不下他這條蛟,他在各地隴上建有不
    少秘窟,在秘窟中當家,非必要不想下船,文昌懂得江湖
    門檻,也似懂非懂,給他叫對了。
        左首一人身材高瘦,手長腳長,在水中定然得天獨
    厚,手腳划一次,可比矮個儿划兩回。橄欖頭,雷公嘴,
    陰陰沉沉,死樣怪气。
        右邊那個仁兄象個武大郎,五官擠在一塊儿,身高不
    過五尺,下頜伸出,除了一個代表堅強的下頜外,一無可
    取,他怎能胜任水上英雄的勾當?
        三人站在草棚口,并未迎出。近了,白花蛇搶前兩
    步,行禮說:“稟當家,蔡師傅駕到。”
        十一雙怪眼打量著來客,文昌畢竟未曾經過風浪,看
    了對方竟有十二人之多,心中有點發慌。幸而臉上一向不
    帶表情,喜怒不現于臉面,無形中幫了他的忙,未讓對方
    看出他的心虛。他抱拳行禮,強作鎮靜地說:“蔡某應凌
    當家寵召,來得匆忙,幸勿見怪。”
        漢江禿蛟咧嘴一笑,八字胡一陣抖動,說:“好說,
    好說。凌某這次專程到貴地拜碼頭,苦于無人引介貴地的
    英雄人物。蔡兄的大名,凌某早有耳聞……”
        文昌不慣客套,搶著說:“當家的謬贊,愧不敢當。
    蔡某憑小手藝謀生,只會打造一些兵刃暗器,見笑大方,
    請問凌當家……”
        “哈哈,不必過謙,蔡師傅不但藝名傳遐邇,昨日那
    一記‘分花拂柳’火候的老到,拿捏的精准,委實無懈可
    擊,高明之至。凌某先替蔡師傅引見兩位弟兄。”
        高個儿叫梭魚鍾毫。
        矮個儿叫水鼠管江。
        引見畢,向棚內伸手虛引說:“請入內一敘。客居不
    周,委屈了。”
        “當家先請。”文昌謙讓。
        其實,漢江禿蛟已經大刺刺地舉步往前走,根本沒有
    謙讓的誠意。落坐畢,一名大漢奉上香茗,漢江禿蛟哈哈
    怪笑,笑完道:“凌某這次打扰貴地,蔡師傅可知凌某的
    來意么?”
        “蔡某愚魯,猜不透,請教。”文昌答,他确是不
    知。龍駒寨除了張子玉兄妹,誰也不知。
        “哈哈!貴地的病無常姓郭的,把持著貴地的買賣,
    包括賭坊娼樓,無所不為。凌某手下的弟兄,曾在貴地多
    次受辱,凌某身為當家,不能不管,所以這次率領手下弟
    兄,來大興問罪之師。兄弟也知道,貴地乃是藏龍臥虎之
    地,其中不乏高手英雄,象蔡師傅便是其中之一。兄弟此
    行志在必得,希望能得到貴地英雄的支持。凌某不才,愿
    与貴地的英雄結為兄弟,患難同當,富貴与共。貴地的几
    位仁兄,已經和凌某焚歃過血。蔡師傅不但人才出眾,而
    手底下……”
        文昌已完全了解是怎么回事了,心中各种念頭閃過,
    他下了主意,搶著說:“蔡某除了手藝之外,空有几斤
    蠻力而已。再說,在下乃是本份小民,不敢高攀,當家請
    諒。”
        漢江禿蛟臉色一變冷笑道:“蔡師傅,兄弟以心腹相
    待,決非与你老弟空言數語。”
        “在下委實一無所能,有負當家的抬愛。”
        “砰”一聲暴響,水鼠管江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滾
    下地面,“乒”一聲砸個稀爛。怒叫道:“好不識抬舉!
    推三阻四,你還瞧得起咱們漢江的英雄好漢?你也不想
    想,与咱們稱兄道弟,大秤分銀,不比你做一輩打鐵匠
    強?”
        棱魚錘豪搖手打圓場說:“三弟,不可暴躁,蔡師傅
    不是糊涂人,他會想的。大家都是兄弟,吵起來日后也不
    好看。”
        “哼!他如果會想,也用不著大哥給他說盡好話。”
        “三弟,不必發火。東街的地里蛇李三,南碼頭的瘸
    頭王四,都不是怕事的人,可也都在昨晚喂了江中的王
    八,蔡師傅不是怕事的人,難道他不知道厲害,三弟,少
    說兩句話。”
        一唱一和,利害并施。文昌倏然站起,想先占住有利
    方向。
        可是晚了一步,八大漢已堵住了大門。
        文昌心中早有計效,冷冷地說:“諸位是要蔡某入
    伙?”
        漢江禿蛟站起了,點頭笑道:“兩條路,一明一
    暗。”
        “請教。”
        “明,咱們稱兄道弟。暗,按咱們的規矩是捆上大石
    沉江。”  
        “在下如果入伙,如何安排蔡某?”
        “張家鐵店交給你經營,歸咱三弟管轄。”
        “這是說,在下只配做一名跑腳?”
        “咱們這儿都以兄弟相稱。”  
        “蔡某有條件。”文昌沉聲說。  
        “說說看。”
        “龍駒寨水陸碼頭,歸蔡某管轄,四成常例錢交當
    家,六成分派本地兄弟。”
        “你在做夢?”水鼠管江怪叫。
        “蔡某沒睡著,目下太陽當頂。”
        “你憑什么?”
        “手底下功夫。你不信,試試看。”
        水鼠管江大吼一聲,沖上就是一劈掌。他小看了文
    呂,一個打鐵匠太渺小,几斤蠻力怎禁得起內家掌力的一
    擊?放手攻入,一掌滿夠矣!
        文昌向右閃開兩步,水鼠管江的左掌突然削出。
        机會來了,文昌左掌切出,將對方的左掌向上格,閃
    電似的踏近迫近身邊,右拳出如電閃。
        “砰砰!”兩記短沖拳全擂在水鼠管江的左肋下,左
    掌變切為搭,一搭一鉤,將人向側后方帶,只帶一半再變
    進擊,“砰!”一聲暴響,水鼠管江向前仆的腦袋挨了一
    記重擊,擊中了右臉,人反上向上翻,飛腿丈外,“叭”,
    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連一聲也未叫出,已是半條命。
        雙方接触,乍合乍分,捷如電光石火,但听鐵拳著肉
    所發的響聲如同連珠花炮爆炸,太快了。
        還不等其余的人看清底細,文昌已沖向開了一個小窗
    的棚壁,“砰砰”兩聲,撞倒了棚壁,人已破壁而出,直
    沖出十丈外,方回身大喝道:“諸位,好好思索蔡某的條
    件。”
        草棚中大亂,漢江禿蛟怒叫如雷急沖而出,其余的人
    吶喊著拔兵刀狂追。  
        文昌一面走,一面扭頭叫:“諸位真不要命,休怪蔡
    某心狠手辣。漢江禿蛟,小心你的腦袋。打!”
        一把梭型飛刀化作一團光球,飛旋而至,捷如電閃,
    几乎令人肉服難辨,飛越漢江禿蛟的頂門。飛刀不是直線
    飛行,而是乎旋而至,刮掉了漢江禿蛟頂門一層油皮,危
    极險极。
        漢江禿蛟只感到頭皮一涼,“哎”一聲站住了,伸手
    一摸,摸了一手血。文昌的喝聲又至:“追得最快的人,
    小心右耳。”
        白花蛇知道厲害,急聲叫:“弟兄們,窮寇莫追,這
    家伙的暗器厲害。”
        文昌展開輕功,三閃五閃便出了林。到了江邊,后面
    看不到人影,只听到怪聲。
        小艇半擱在江岸,兩名大漢听到叫聲,在岸邊站起一
    看,文昌已奔至切近。 
        “你定然不識抬舉,送你見龍王。”一名大漢叫,伸
    手到艙板下掏家伙。
        文昌象一陣狂風刮到,另一名大漢來不及伸手取家
    伙,“猛虎扑羊”凶猛地扑上。
        文昌“雙盤手”向上崩,飛起一腳,“扑”一聲將俯
    身掏兵器的家伙,撞得向旁歪倒,兵刃仍末掏出。
        文昌一不做二不休,赶上一把扣住一名大漢的后頸。
    他本想點上穴道,但也知道自己十年火候未到,恐怕制不
    住穴道,何必嚕蘇?右掌猛劈而下,扑一聲斜劈在大漢的
    后背近腰處。大漢狂叫一聲,軟倒在地。
        他將小艇推出,單漿左右分拔,小艇如箭离弦,片刻
    便到了江心,扭頭叫:“好漢們,三思而行,后會有
    期。”
        漢江禿蛟一眾人在江旁矮林中,切齒大恨。
        南碼頭有不少觀眾,他們眼見文昌在剎那間擊倒兩個
    人,再奪船單漿過江,昨天店中鬧事,文昌一把火鉗擊飛
    一刀一尺,小地方消息傳播得极快,也愈傳愈离譜,變成
    了赤手金剛制住了兩名拿刀拿槍的小鬼。今天在距岸觀
    戰,确是赤手空拳擊倒了兩個人。乖乖!喝采聲惊天動
    地,有的人全放下話計窮叫好。
        漢江禿蛟的人暗暗吃惊,因為文昌的小艇速度惊人,
    在激流中憑一支單漿控舟,不易!
        龍駒寨的地痞們,全都吃了一惊,赶忙飛報病無常。
    天!真入不露相,蔡師傅竟然是了不起的英雄哪!真要找
    麻煩,恐怕吃不消只好兜著走.
        文昌嶄露頭角,成了龍駒寨的名人。
        人們對病無常极端反感,卻又無可奈何,目下有人找
    他算帳,除去龍駒寨的大害該是好事。可是前來找病無常
    傳信的方式,卻令人毛骨悚然,果然更不是好東西,也許
    比病無常更坏。這次眼看文昌在江對岸和人打架,那些人
    卻又是些陌生人,蔡文昌在龍駒寨一向安分守已,從沒听
    過他在市面惹事生非出風頭。由昨天店中沖突的情形猜
    測,文昌假使不是和病無常的人決斗,定然是和留刀寄柬
    的人干上了。地方人士為了這事亦喜亦优,唯恐事情鬧大
    不可收拾。
        正相反,因此一來,漢江禿蛟反而有所顧忌,不敢提
    前發動和病無常火拼。
        可怜的病無常,直至昨夜才得到有人留刀寄柬的,消
    息,再從白花蛇桑霸通名號的線索,方知是怎么回事。早
    些天有几名得力手下神秘失蹤的离奇事件,總算真相大白
    有了下落。他不是省油燈,立即開始布置,并派人到商州
    請朋友赶來助拳,緊張起來了。  
        文昌回到店中,狄二伯和少東主已在店中焦急地等侯
    多時。他也是心中不快,看了兩人的臉色,以為他們對他
    今天的行事不諒解,登時沉下臉踏入店門。
        “蔡師傅……”狄二伯剛開口。
        文昌立即打斷他的話,冷冰地說:“二伯,不必多說
    了。白花蛇訂下的貨物不用打造了,如果他敢來,退還定
    金就是。好漢做事好漢當,姓蔡的不能連累你們,我立即
    辭工,不必等五天了。我在商洛老店暫住,有人找我可指
    引他前往。”
        “蔡師傅,請勿誤會……”張子玉含笑接口。
        但文昌似以下定決心,搶著說:“小可今天已和漢江禿
    蛟結下梁子,那家伙不會就此罷手,為免……”
        “什么?你和漢江禿蛟結下梁子?”
        “不錯,南碼頭也看到了一些形影。”
        “你見到他了?”張子玉的話,露出一些行家的口
    風。
        “小可刮了他的頭皮,三拳把那位水鼠管江擊倒,那
    家伙必須在床上躺上一個月,小意思。”  
        “你們怎么鬧反臉的?”
        “哼!他竟想收賣在下做小跑腿,莫名其妙。蔡某不
    下水便罷,下水……哼!不說也罷。”
        張子玉一听口气不對,吃了一惊,正色道:“蔡師
    傅,你這种念頭太可怕,一失足成千古恨,錯一步遺憾終
    身,你……”
        文昌往里走,冷冷地說:“在下所走的道路,由我自
    己所決定,不勞關心。少東主所關心的是買賣的興旺与
    否,什么是否可以再開設一家店面啦,再就是什么師傅們
    是否已經盡力替你賺錢,是否值得每年工銀一百二十兩
    啦,但求多賺錢少生事足矣,夠了……”
        張子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厲聲說:“蔡師傅,你不
    能拒絕別人對你的關心。”
        “放手!”文呂冷叱。
        “蔡師傅,冷靜些儿听我說,今天我不是來攆你走,而
    是……”
        “小可不用少東主攆,自己會……”
        兩人爭著說話,店門外蹄聲如雷,一聲馬嘶,蹄聲倏
    止,兩匹駿馬人立而起,馬上兩個嬌小的人影已不等馬儿
    四蹄落實,就躍落地面,將 繩信手搭在鞍前判官頭上,
    大踏步走進了店。
        店中一靜,所有的目光向來人瞧,直了眼。
        那是兩個清秀絕俗的少女,美得叫人心跳。左面一個
    身材修長,曲線玲瓏,該高的高,該細的細,身段之美,
    美得恰到好處。綠紗帕包頭,黑油油的須角掩住美好的雙
    耳,珠環輕顫,閃閃生光。春山眉,深潭般的大眼,小巧
    挺直的瑤鼻,櫻桃小口一點紅,白里透紅的臉蛋吹彈得
    破。穿一身翠綠勁裝,腰懸長劍,肩挂百寶囊,透露出三
    分英气,令人不敢迫視。右邊一位年紀比她的同伴小上四
    五歲,年約十四五左右,窈窕的身才既未發育完全,修長
    而勻稱,胸臂都象含包蓓蕾。她的臉蛋卻是美,五官美得
    象出自名匠精心雕刻而成的完美藝術品,只是,她那春山
    眉下那雙明亮的鑽石般大眼中,透出智慧而略帶冷傲的神
    色,弓形小嘴角略向上彎,一雙小酒渦總算將冷傲的神色
    消去不少。總之,這雙眼睛有點懾人的力量,似乎可以看
    透和她照面人的心胸,這是美中不足之處。女孩子太精
    明,會令人害怕,也許會令男人敬鬼神而遠之。
        她穿了一身白色勁裝,頭上梳了三丫古,除了一雙耳
    墜于之外,沒有佩帶其他首飾。她佩了百寶囊,劍口在彎
    帶上,卻沒有劍,劍在坐騎旁的兵刃插帶上。
        兩雙鹿皮小蠻靴踏入店門,發出有節拍的響聲,不象
    是閨閣千金,倒有赳赳武夫的派頭。她們的衣衫滿是風塵之
    色,但精神奕奕。坐騎后有大型馬包,說明她們是經過長
    途跋涉的巾幗英雄。
        在她們踏入店門的剎那間,街外一匹灰毛健馬繞過兩
    匹坐騎向前走,馬上的騎士頭戴英雄巾,一身天藍色秀著
    白英蓉大花的勁裝,面貌英俊齒白唇紅,一面策馬,一面
    扭頭盯著兩女的背影微笑。他的一雙大眼白黑分明,可惜
    太活了,活得象女孩子般水汪汪,這种眼睛最令女孩子入
    迷。馬遠出五六丈,他仍舍不得轉頭。
        兩個美妞儿并末回頭,踏入店后后同時哼了一聲,撇撇
    嘴,然后走向柜台,兩雙令人想做夢的眼睛,卻扭向庭中
    站著向她們注目的人群瞧。在近十雙眼睛虎視眈眈之下,
    她們毫不怯生,也毫不畏縮。
        她們那一聲“哼”,不知是對准而發,卻引起了文昌
    注意,他心中暗討:“她們定然是在南碼頭看見我同人斗,
    大概不服气要找麻煩了,准是沖著我而來。”
        不錯,果然沖他而來。穿綠少女看柜台只有一個小伙
    計,嬌聲叫:“小弟弟,掌柜的先生呢?”
        狄二伯赶忙回到柜台,含笑招呼:“兩位姑娘有何見
    教?小老儿听候吩咐。”
        “你這儿是張家鐵鋪?”她的聲音甜极了,美极了。
        狄二伯指了指外面的招牌,笑道:“正是敝號。”
        “听說貴店打造兵器的手藝大大有名,是么?”
        “客官們抬愛,小店其實算不得出色。”
        “貴店的蔡師傅呢?可否請出來一談?”
        狄二伯一怔,不知是否該向文昌招呼,扭儿又說了:
    “本姑娘要打造暗器,……”
        遠處的文昌冷冷地接口道:“張家店并非蔡師傅一人
    可打造暗器,用不著指名打造,任何一位師傅皆可胜任愉
    快。”
        他答了腔,兩位姑娘向他注視,似乎一怔。他身材高
    大,穿了緊身直綴站在那儿象頭猛獅,面貌英俊出群,只
    是沉著生气,令人感到傲气凌人。
        穿白的小姑娘笑了,臉旁的笑渦儿好深,說:“掌柜
    的,這人好驕傲,是貴店的店東么?”張子玉知道可能要
    糟,文昌正在气頭上,豈不是火上加油么?便含笑上前,
    卻不知文昌一聲不吭,已經扭頭了。他含笑上前,說:
        “敝店有店東。請問兩位姑娘光顧小店需造何种暗器,可
    否請交樣品以便斟酌?”
        兩位姑娘看了子玉那公子哥儿的穿著,搖搖頭。穿白
    的小姑娘說:“請蔡師傅一談,听說貴店唯有他方能打造
    精巧的外門暗器。”
        “剛才那位便是蔡師傅,但他已決定在今天辭工
    了。”狄二伯只好實說。
        “哦!我們遲來了一天。”穿綠的姑娘惋惜地說。
        兩女轉身向壁廚間的兵器上細瞧。不久,文昌挾了一
    個大包裹出庭,向張子玉說:“少東主,在下暫時寄居商
    洛老店。漢江禿蛟如果派人來找,請叫他們到商洛老店找。”
        兩少女听到漢江禿蛟四字,倏然轉身。穿白的小姑娘
    臉色一沉,大聲問:“咦!你是漢江禿餃的朋友?還是他
    手下党徒?”
        文昌往下走,沒好气地答:“是又怎樣?你多問
    了。”
        他剛踏出店門,身后包裹一緊,被人拉住了,少女的
    口音如耳:“站住!他日下在何處藏身?”
        文昌站住了,扭臉冷冷地說:“放手,不雅觀。”
        “你說不說他的下落?”少女的語气咄咄逼人。
        “我為何要告訴你?豈有此理!”
        少女柳眉一挑,哼了一聲,鳳日中冷電一閃,突然右
    手疾出,食指兩指出如閃電,點向文昌的左章門穴。
        文昌雖認為自己的功力不夠,不敢施展點穴術,但他
    對點穴術卻是行家,一看對方小小年紀便大膽地使用點穴
    術,而且出手凶猛而辛辣,不由失惊。同時,他也無名火
    起,小小年紀如果功力火候不夠,解不了穴或者失身點得
    太重,豈不誤人性命?沒有深仇大恨,用得點穴術下毒手
    太不象話!
        他火速閃開,大旋身一聲沉喝,飛起一腿,掃向姑娘
    的左肋胸,反應之快,如同電光石火。
        小姑娘“咦”了一聲,身軀右閃,左掌“拂云掃霧”
    急如星火,拂向文昌掃來的小腿內側。  
        文昌早有提防,左腳尖一點,人以倒退急射大門外,
    小姑娘的掌差一點儿,沒夠上。
        “哪儿走?”小姑娘怒此,跟蹤扑出。
        兩人交手奇快無比,轉眼間已到了街心。文昌出到街
    心,眼角己看到白影已如影附形到了身后,心中一怔,赶
    忙扔掉包裹,一聲虎吼,回身連攻五拳三拳,踢出兩腿,
    換了兩次照面。
        小姑娘不用拳,也不用腿,一雙玉手指掌并施,左閃
    又進從容攻出。她由文昌的拳腳中,發現潛勁极為凶猛,
    力道如山,不敢大意硬接,用快速的身法避招搶攻,兩照
    面后,已迫近了文昌的左側。
        “留下!”她叫,右手玉指已快光臨文昌的右肩。
        文昌經驗不夠,他憑一身神力和速度硬攻硬搶,對方
    不硬接,他便有點心慌,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嘆。机會
    來了,貼身拆招太妙了!肩向右扭,右手“倒打金鐘”一
    掌擊出,身形急轉,右拳來一計“猛虎出山”。
        小姑娘手短,一指落空,文昌一招“倒打金鐘”也白
    用了,雙方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照了面,鐵拳已攻到她的
    左胸,來勢凶猛。
        她心中火起,這一拳來得太輕簿,哼了一聲,左掌突
    然用陰掌扔出,再反掌猛抓。
        “啪”一聲暴響,擊中文昌的右小臂內側。文昌感到
    右小臂如被烙鐵擊中,隔了皮護手仍覺火辣辣地而且震力
    奇大,似乎那小小的掌背有五六百斤力道擊中了他的右臂
    一般,身不由己,“哎”一聲惊呼,斜飛出丈外,右手一
    陣麻,几乎抬不起來了。幸而他已運气護身了,不然這條
    手臂准完。
        小姑娘“咦”了一聲,急射而至。
        “天!‘金龍翻爪’,‘天玄摧枯掌’的絕招。”門
    口的張子玉低聲惊叫.
    
    3
    
        文昌和白衣小姑娘一言不合,在街心動起手來。白衣
    小姑娘抓住机會,用上了絕學,手掌一擊將文昌飄出文
    外,可是文昌反應夠快,已運火候未夠的無极气功護身,
    加以有皮護手相護,掌臂一触便突然分開,免了一抓之
    厄。
        站在門口觀戰的張子玉,吃了一惊,看出小丫頭用得
    是天玄摧枯掌的絕著“金龍翻爪”,已識出小丫頭的身
    份,但他的惊叫聲太小,旁人無法听到。
        小丫頭也看出文昌似乎挨得起一掌,心中惑然,跟蹤
    扑上,鐵手再伸。
        文昌右臂酸麻,無法用右手應付,一聲虎吼,雙足左
    盤右飛,連攻十八腿。他的腿疾逾電閃,排山倒海似的搶
    攻,不管對方是男是女,中下盤全是他進攻的目標,攻勢
    之猛,令人駭然,一腿走空、另一腿己接踵而至,連環十
    八腿一气呵成,竟將小姑娘退了丈余,換了八次向位,方
    閃過十八腿的狂攻。
        小姑娘由于絕招得手,但效果不理想,便估高了文呂
    的實力,不敢硬接,十八腿搶攻中,她只回敬了七掌,被
    文昌空前猛烈的攻勢所威脅,短期間落于下風。但她仍保
    持著從容飄逸的神態,在腿影繽紛中躲閃騰挪輕靈的進退
    如風。
        綠衣姑娘在一旁押陣,粉臉上綻起了迷人的笑容,似
    乎毫不在意這場凶狠的生死決斗。
        街上人群涌集,喝采聲雷動。最后一腿是勾盤腿,小
    姑娘不接招,在靴尖前寸余順腿勢急飄,掠至文昌的左后
    方,“大摔碑手”猛拍文昌的背心,掌出無聲,但潛流直
    迫尺外,好凶猛內家掌力,如被擊實定出人命。
        文昌身形前俯,十九腿攻出了“猛虎伸腰”左腳后
    蹬,搶攻小姑娘的腰部,也躲過一掌,以攻還攻。小姑娘
    變拍為切,身形右閃,攻向文昌的腿彎。
        文昌如同背后長了眼,左腿在間不容發中突然從掌下
    急沉,右腿再起,二十腿“虎尾腳”貼地攻出。
        真巧截住了小姑娘右閃的方向,雙方都快,快得毫無
    思索的余暇,全憑本能攻招接招。
        小姑娘已無法俯身反擊,本能地右腿橫撥,也開始用
    腿回敬,太快了,雙方硬拼狠斗。
        “唉”一聲,一雙小腿相交,兩人身形急分。小姑娘
    站立不牢,連退五六步方穩下身形。
        文昌上身已快接触地面,不得不用雙手著地,但右手
    用不上勁,被凶猛的后腿上傳來的力道,向左飛滾丈外,
    右小腿如被千斤巨鐘所撞,痛徹心脾,几乎站不起來了,
    掙扎著爬起,俊臉上血色迅速地消退。
        小姑娘怒火上沖,繃著臉叫:’“你定是漢江禿歧的靠
    山,廢了你。”
        叫聲中,她急沖而上。
        文昌不僅心惊,而且切齒大恨,他想不到這鬼丫頭
    出手如此狠毒,點穴法与力可裂石開碑的掌力全用上了,
    似乎他不死,這丫頭絕不會罷手,彼此無仇無恨,她為何
    竟要制他的死命?他想不通,一天之內,兩次有人要他的
    命,太可怕了,這年頭誰弱誰倒霉,難道他的命就如此不
    值錢?在与漢江禿蚊的沖突中,他根本沒有想到要殺人,
    雖則對方要索他的命。
        他目前已無力自保,危急中泛起了無窮殺机,橫了心。
    他的右手已用不上勁,小劍又藏在左手臂套中,左手無法
    拔出,便用左手探入右袖管套內,拔下了三把飛刀,咬牙
    切齒地叫:“我蔡文昌今天要殺人。”
        正危急間,小姑娘仍來沖上,三把飛刀正欲出手的剎
    那間,街尾方向人群急讓,九匹健馬沖到,沉喝已先至:
    “丫頭,你又闖禍,住手!”
        小姑娘气鼓鼓地站住了。
        九匹馬并排列開,將街道堵住了。最后兩匹健馬上,
    兩名彪形大漢的右手中,各用兩個指頭掂著一把飛刀的刀
    尖,面對文昌,冷然注視,作勢發出。
        中間那匹棗紅健馬上,坐著一個劍眉虎目,臉色如古
    銅,三絡黑髯飄飄的中年人。
        “爹,女儿找到漢江禿墳的党羽了。”小姑娘叫。
        中年人沉下臉,不悅地說:“人家已經派人到洞庭道
    歉踏禮,你為何仍不放手?孩子,一個大姑娘在街心鬧市
    拋頭露面惹事生非,你未免太胡鬧了。美茹,怎么回
    事?”
        綠衣俏女垂下首說:“姨父,也難怪表妹出手,這人
    也太傲慢了些。”
        文昌一言不發,收了飛刀,大踏步走向地下的包裹,
    拾起扭頭便走。  
        “壯土請留步。”馬上的中年人亮聲叫。
        文昌不理睬,他走他的路。蹄聲齊發,右首一名大漢
    驅馬沖山。
        “成魁,退回來。”中年人叫。
        大漢勒住坐騎,兜轉了馬頭回到原位。
        文昌到了人叢旁,扭頭冷冷地說:“不久之前,在下
    曾用飛刀和漢江禿餃結下了梁子,目下,蔡某人和諸位也
    有了過節,希望哪一天, 咱們能有解決這一過節的一
    天……”
        “咦!你不是漢江禿蚊的手下?”小姑娘訝然叫。
        “哼!”文昌用冷哼聲作為回答。
        小姑娘面有愧色,突然探手入寶囊取了一顆包有蜡衣
    的丹丸,揚了揚道:“方才得罪,休怪!你的臂傷不輕,
    如不及早醫治,恐怕會殘廢。我這儿有療傷靈丹,一半吞
    服一半外敷,三天內定可痊愈。”
        說完,將丹藥拋過,她一雙鑽石般的大眼,歉然地注
    視著他,并善意地一笑。
        文昌不接丹,向旁一閃,丹九得一聲掉在他身旁,他
    一腳踏出,丹丸碎如粉末。他再冷哼一聲,擠出人叢走
    了。高大的身体堅強而穩定,步履從容不迫。
        小姑娘原是微笑的臉容,笑意凝結了,她哼了一聲,
    正待沖出,她的表姊一把拉住她,低聲說:“表妹,一錯
    不可再錯。”
        中年人淡淡一笑,接口道:“丫頭,這是一次最好的
    教訓,你可遇上更高傲的人了,呵呵!上馬。”
        小姑娘粉面泛青,死瞪了文昌的背影一眼,一言不
    發,躍上了馬背。
        十一匹馬走了兩間店面,中年人突然說:“今晚這儿
    暫住一宵,明日在藍關打尖。”
        他旋轉馬頭,在商洛老店的拴馬樁前下馬,文昌的身
    影,剛消失在店門內。
        商洛老店的規模不小,前兩進是統鋪,單身客人如想
    省些錢,可在統鋪上混一夜。西院也有兩進,是清靜的客
    房。西院之后,是三間獨院,各有一條通過一座月洞門的小
    徑,有院牆相隔,各不相關,這是接待過往官員的所在。
    站上的接待所甚是簡陋,站吏如果接待過往大員便會往這
    儿送,不但清幽,而且設備完善。
        一行十一名男女,包下了一棟獨院。文昌則住在西院
    第二進的一間客房中,房右有一扇長窗,正對著遠處正屋
    后面的內院花庭,這座花廳,也就是病無常預定宴請文昌
    光臨的地方。
        開客店的人如果人手不夠,手面不廣,早就該關門。
    商洛老店的店東,是病無常的把弟,人稱他鐵算子,姓許
    名一清,在龍駒寨名頭极大。文昌住店,他大方,毫不留
    難,這是他過人之處。假使他拒絕,事情可能鬧大。
        申牌初,文昌已安領停當,他知道江湖人的把戲,會
    無好會,宴無好宴,今晚可能不能善了,所以必須養足精
    神。他野心勃勃,准備先利用龍駒寨的痞棍們,作為他踏
    入江湖上的起步基石,再徐圖向外發展,他要向人報复,
    要利用机會出人頭地,雙拳打出江湖路,鐵腿踢開武林
    門,他已決定投身在黑暗洪流之中,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他右臂的掌傷并無妨礙,略一行功再用酒推摩,已經
    恢复原狀,根本不當回事。
        他已經拾奪停當,在外間打開窗門,不住打量今晚赴
    會地點的形勢,心中早已有計較。
        “篤篤篤!篤!”房門響起了扣門聲。他回到几旁,
    冷冷地說:“進來!”
        進來的是店伙計,哈著腰問:“蔡師傅,外面有几個
    外路人求見,蔡師傅是否接見?”
        “請他們進來。”他毫不思索地答。
        店伙計告退,不久領著兩名彪形大漢和一個瘦削的中
    年人進入房中,帶上門走了。
        文昌看三人未帶兵刃,向左首一列椅伸手說:“諸位
    請坐。在下蔡文昌,与諸位素昧平生,不知諸位因何枉
    顧,乞道其詳。”其實,他心中早料定了對方的身份。
        干瘦中年人含笑拱手,先不就坐,說:“在下柴化,
    無事不登三寶殿。”
        “柴兄是凌當家的兄弟?”
        “不敢隱瞞,在下奉當家的金渝,前來和蔡兄相
    商。”  
        “蔡某先得請教,柴兄是否可以全權代表貴當家?”
        “在下乃是當家的軍師,作得了七分主。”
        “七分不行,蔡某須与貴當家的全權代表談談。”
        “敝當家已授与柴某全權。”
        “好,蔡某先愿聞高論,是為了午間蔡茶所提的條件
    是么?”
        “正是,敝當家認為,蔡兄所提獨當一面的條件,并
    無困難。只是……只是四六分水之事,可否請蔡兄讓
    步z”
        “四六分水极為公允,請貴當家成全。”
        “敝當家認為,弟兄們眾多,按成規該是二八……”
        “請上覆凌當家,五五分水。”文呂搶著說。
        柴化臉色一變,站起說:“蔡兄,怎么又變了?”
        “四六,你四我六。”文呂冷冷地說。
        “什么?你……”柴化跳起來叫。
        “三七,你三我七。”文昌一字一吐地答。
        “蔡兄,你存心戲弄我姓柴的么?”
        文昌沉下臉,冷笑道:“柴兄,蔡某決不會戲言,毫
    無戲弄柴兄之意。咱們再往下說,將漸趨下游。”
        “可惡,你未免欺人太甚。”
        文昌虎目神光似電,一宇一吐地說:“諸位,你們主
    宰了漢江一河水,這儿可不是漢江是丹江,兩江不相犯。
    你們憑什么任意取求?給你們三分油水,蔡某已是天大人
    情,假使不給,蔡某全吃下也不會肚疼。蔡某是龍駒寨的
    人,可不希望肥水流入外田。”
        “蔡兄既然頑強,毫無誠心,咱們已無法再往下談
    了。”
        “柴兄既不愿談,在下絕不勉強。”
        “蔡某且回去与敝當家商討,請候回音。”
        文昌點點頭,說,“請上覆貴當家,蔡某的條件是二
    八,你二我八。”
        柴化忍無可忍,怒叫一聲急沖而上叫:“狗東西!你
    未免太……”
        叫聲中,沖出一掌劈出,掌風呼呼,十分凶猛。
        另兩名大漢看柴軍師反臉動手,各在袖中拔出一把匕
    首,也分左右疾沖而上。
        文昌左掌疾撥,柴化的左拳已閃電似的攻到面前。他
    向左一閃,柴化的拳向下沉,突然變爪猛扣他的肩穴,快
    极。
        學拳千招,不如一快,柴快雖快捷無比,卻沒有文呂
    快。文昌向前沖,讓爪落在肩后,貼身搶入,鐵掌出逾電
    閃,“碰碰”兩聲,擊中柴化的小腹。  
        “嗤”一聲,柴化的左爪也抓破了文昌的右肩衣。
        “哎……”柴化叫,上身下俯。
        文昌右膝急抬,“噗”一聲響,膝蓋擊中柴化的下
    領,柴化“嗯”了一聲,向后使倒。 
        兩人交手不過是剎那間事,說來話長,不等兩名大漢
    近身,柴化已經倒了。文昌腳下留情,假使膝蓋再低尺
    余,柴化的下陰不毀,小腹內腑也將崩散。
        似乎是同一瞬間,文昌向右急沖。
        用匕首,假使不是存心斗短刀,大多數人慣用反手握
    近刀,刃尖在掌緣下方,不論是暗算、攻后、貼轉,都十
    分凶猛而易于用全勁,缺點是不夠靈活,而且不能及遠,
    更糟的是斗赤空拳的人有大用,對付對方也有小刀的人,
    所冒的風險太大。一寸短一寸險,就是指短刀而言,不但
    對方險,自己也險,因為動小刀必須貼身進擊,貼身后躲
    閃不易。
        右首搶入的大漢便是反握刀,他欺文昌赤手空拳,左
    掌掩住右手臂,預防文昌攻上盤,且半掩刀尖,奪身扑
    上,近身后吐出巴首。
        豈知文昌高明得多,棋空一著,縛手縛腳,剛扑近,
    文昌已突然閃開,左腳一勾,右足飛撥。“叭”一聲響,
    大漢腳下被絆,上身前扑,腰脊已挨了一腳,“啊”一聲
    怪叫,沖倒在地,雙手快著地時舍不得丟刀,刀尖卻戳入
    地下的柴化左大腿上,兩人跌在一塊儿。
        柴化受傷沉重,掙扎難起,上下門牙全掉了,含糊哀
    聲呻吟,叫:“哎……哎喲!姓蔡的,在下認栽你仍不放
    手,你……”這家伙糊糊涂涂昏天黑地,還以為文昌給了
    他一刀哩。  
        文具擊倒了兩個,心中大定,迎著最后一名大漢,伸
    出雙手作勢前扑,一面沉喝:“你如果聰明些,乖乖地帶
    他們定,一把小巴首,只配割你自己的喉嚨。滾!快
    滾!”
        地下的柴化掙扎著坐起,叫:“咱們走,后會有
    期。”  
        “蔡某等著,隨時恭候。”文昌答。
        大漢扶著兩名同伴,蹣跚出房。文昌在后說:“下次
    再派代表來,記住,你們將向蔡某道別,退回你們的漢
    江,不然?哼!”接著將地下的匕首拾起丟在房外,又
    說:“帶走凶器,下次帶長家伙來。”
        “碰”一聲,房門閉上了,門外,傳來柴化口中漏風
    的聲音:“咱們漢江的好漢記著了,青山不改,綠水長
    流。”
        送走了漢江禿蛟的人,他覺得距約會的時問還早,有
    到各處走走察看動靜的必要,便換了一件著綴,打開房門
    向外走。
        前院右側有一座月洞門,遠遠地,兩位姑娘站在花徑
    上,向走向前面的文昌注目,文昌也瞥了她兩人一眼,仍
    走他的路,心說:“這兩個丫頭好美,刁蠻极了,不象個
    大閨女,身手委實高明。莫名奇妙地交了手,我還不知她
    們姓甚名誰哩!看光景,定是武林世家的千金。女孩子小
    性儿亂使,這种人少惹為妙。”
        從店左繞出小巷,巷中幽暗。他本想到大街上走走,
    卻劈面遇上了曾共事兩年的禹老三禹宗。
        “嗨!蔡老弟,怎樣了?”禹老三搶近親熱地把臂相
    問。
        禹老三是唯一与文昌談得來的人,兩人這次相遇,開
    始將文昌正式拖入下流社會之中,真是天意。
        “禹老哥,這种事你最好不必過問。我要找病無常的
    徒子徒孫們探探口气,免得到時手忙腳亂。”他据實答。
        “哈哈!你准備到大街上去找?”  
        “正是。”
        “不行,病無常的党羽不會逛大街,跟我來,到小巷
    子里找沒錯儿。”
        文昌向小巷一指,搖頭道:“到小巷子去找?見鬼,
    我可不去。”
        禹老三大笑,挽著他便走,說:“我知道你是規矩
    的,但你可以放心,你主要是想找人打架,而不是找快
    活。沒有粉頭會拉你,她們不接盲目亂闖的人。你如果想
    和病無常斗法,必須先知道他的徒子徒孫是些什么玩意。
    走啦!用不著畏首畏尾。”
        文昌心想,這也對,看看這些家伙的嘴臉,也好事先
    有所提防,便問: “禹老哥,你識得他們?”
        “要不識得,還敢拍胸膛向你保証?”禹老三拍著胸
    膛說。
        “好,我跟你開開眼界。”
        踏入幽暗的小巷,巷子窄得只可容三四個人并肩而
    行,上面的房檐几乎銜接在一起,大白天仍然幽暗,本
    來,這儿就是不見天日的藏污納垢的地方。
        華燈未起,走這條小巷的人少之又少,因為畢竟龍駒
    寨的地方太小,除了入幕投宿的客商之外,本地的子弟為
    了面子問題,到底還不敢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進出這條小
    巷。敢于進出的人不是沒有,那就是漢人管束的無賴幫閉
    痞棍。一般說來,白天來往的人,以賭棍居多,賭棍中有
    些是以賭為幌子,實際在原,嫖賭不分家,假使贏了几
    文,正好孝敬粉頭。
        不久,小巷向左一折,正式進入了地獄核心地帶。
        禹老三一面走,一面低聲告訴文昌,那些大門虛掩,
    里面人聲隱隱的人家,主人姓甚名誰,里面的保鏢痞棍又
    是誰。到了一家門口挂了一盞紅色燈籠的地方,他踏上台
    階低聲說:“這一家是老妖精黎培杰所經營的賭場,右面
    是美女如云的艷窟,后面有暗門相通,也是老妖狐所經營
    的。經常有風波。拉下你的頭巾齊眉蓋,走!”
        兩人一前一后,禹老三伸手推開了虛掩著的木門,堆
    下笑,向里面的暗影說:“二哥,葛老四有空么?有一位
    老弟要拜望他。”
        暗影中沒有回答,禹老三也不要回答,拉著文昌的衣
    抉向里走,并掩上了門。
        里面是一問小庭,一燈如豆,熱烘烘的气流從庭兩側
    的穿堂門透出,嘈雜的人聲也從里面傳出。
        文昌跟著禹老三從右面進入,他隱隱看到庭中兩列靠
    椅,有兩個黑色人影各躺在一張靠椅內,一雙腳擱在另一
    張椅子上,翹得高高的,他們的眼睛炯炯生光,盯視著禹
    老三和文昌的一舉一動,象是兩個窺視獵物的金錢大豹,
    在幽暗的光線下,令人心中發緊。
        這是休息室,排著一列列躺椅,有些醉貓和賭光了的
    朋友,躺在躺椅上哼哼哈哈,几個粗手粗腳的大漢,在中
    間遞巾端茶往來走動。
        禹老三附耳低聲說:“注意最右面那位赤著上身的大
    家伙,他是老妖精的侄儿,黎本生,人稱他活報應,在西
    安府曾經打出人命逃到這儿為非作歹,力大如牛,凶悍無
    比,假使有人敢在這儿鬧事,准倒霉。”
        文昌目力犀利,在幽暗的光線下明察秋毫。括報應身
    材巨大,高有八尺五六左右,赤著上身,胸前長滿了卷胸
    毛,膀子粗如巨柱,一看便知孔武有力,小個儿碰上這种
    山一般的巨人,首先在心理上便輸了一半,整個人倚靠在
    一根木柱上,木柱似乎也受不起沉重的靠力。
        禹老三出了穿堂,跨入窄小的天井,說:“右面,是
    溫柔鄉,左面和后面,是一擲千金的決胜場。左面是小
    注,后面不用制錢用金錢,老弟,你是往左呢?抑或是往
    右?年輕人血气方剛,戒之在斗,這話錯了,該說戒之在
    走花叢。任何青少年只消在里面走上三回,必定目眩神搖
    不可自拔,等到床頭金盡,任何怪事都可發生。我不希望
    你推開右面的小門,如何?”
        “右面的狐群狗党多不多?”文昌問。
        “如果多,豈不煞風景?在后面多些,輸光了的大爺
    性情暴躁,需要有人在旁照料。”
        文昌踏下天井,向人聲鼎沸的后庭走去。
        掀開帘子,里面大放光明,呼喝之聲震耳,人群分八
    處圍成一團團。  
        這是一間三面有門有窗的大庭,外面有走廊,有不少
    在廊下徘徊透著气。最后端,有一座長柜台,有几個人在
    照料金銀珠寶兌換的事物,三名敞胸大漢倚在柜台抱胸而
    立,腰帶上各插了一把連鞘牛耳尖刀。
        四座門,每一座門的兩側都有敞胸大漢把守。八張桌
    子,几張桌子也零星散布著一些敞胸大漢。這儿的賭具很
    簡單,被子而已。骰子在碗中跳動,清脆的聲音在賭徒的
    耳中,是最迷人的聲音,不是賭徒便無法体會它的迷人力
    量。
        人太多,他倆的進入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但把門
    的兩個敞胸大漢,首先便發現了禹老三。右面那濃眉大眼
    的“喝”一聲怪叫,說:“禹師傅,板本來了?有种!
    咦!這……這位……”他指著文昌面現惊容。
        文昌嘿嘿笑,說:“送錢來的,別大惊小怪。”
        “咱……咱們眼熟得緊。”大漢說。
        文昌已往在店中不帶頭巾不纏帕,今天用青巾包頭,
    所以面目一新,難怪大漢一時弄不清是誰。
        文昌恐怕對方看破身份,便向最近一張桌子走去。
        “這位仁兄是誰?”大漢向禹老三問。
        “財神爺。老兄,你別大惊小怪。”禹老三答,也轉
    身走了。
        “你帶來的?”大漢跟上問。
        “不!他跟來的。”禹老三不動聲色地答。
        文昌剛接近桌子,正欲擠入人叢分散后面盯稍人的
    注意。真巧,桌對面突然跳起一名大漢,上了桌,向對面
    的對手舉起三顆骰子,大吼道:“他媽的王八蛋,這骰子
    有鬼,大家別嚷嚷。”
        這家伙的嗓門大,人群一靜,所有的目光全向他集
    中。桌子附近的人,向外張。敞胸的人有六名之多,急向
    桌子集中,排開了人群往里搶。
        人群張開,文昌屹立不動,不片刻,他成了內圍觀眾
    的一員。
        跳在桌子上的大漢,左腳踏住一錠十兩重的黃金,右
    腳拔開骰碗,舉著骰子向四周叫:“他娘的邪門,連擲
    三次么二三,這不是欺人太甚么?我商鞏走了一輩子江
    湖,今天碰了鬼,這位仁兄……”
        話未完,兩名敞衣大漢已接近桌后。那儿五名穿青綴
    的中年大漢屹立如山,不讓他們擠入。一名敞胸大漢在外
    圍叫:“老兄,下來,有話好說。”
        桌上的大漢不理采,繼續用大嗓門叫:“太爺輸了三
    錠黃金,已瞧出破綻,這三顆骰子有鬼,里面定然有十字
    槽灌了水銀。瞧太爺以十兩黃金打賭,打破這三顆骰子,
    如果沒有鬼,便替這位仁兄披彩挂紅……”
        話末完,左手探入怀中,拔出一把后背插手。
        不等他俯身動刀子對付骰子,不知何處飛來一把單飛
    刃刀,一閃即至,插入大漢的胸膛。
        “啊……”大漢發出一聲慘叫,手一松,骰子和銀子
    落在桌面上。鏘鏘有聲。
        人群大亂,雞飛狗走。
        近桌的五名青衣中年人同聲大吼,各掏出一把匕首,
    一個厲聲叫:“王八蛋殺人滅口,宰了他們。”
        五個人扑向敞胸大漢,吼聲震耳。
        文昌是暗器行家,而且早留了神,人群大亂中,他接
    近一名黑巾包頭的大漢。
        大漢正擠出人叢,沒想到后面有人。文昌虎掌疾伸,
    一把扣住大漢的左肩叫:“老兄,慢點走。”
        大漢猛地右旋身,右肘凶猛地反撞文昌的右肩,左手
    袖口刀尖微露,蓄意待飛。假使一肘落空,左手的刀便會
    毫不客气地吐出。
        豈知文昌早有提防,鐵拳已先發制人,“碰”一聲悶
    響,擊中大漢的右肩。
        “啊……”大漢狂叫,第二拳已到,第三拳繼續著
    肉,一連三拳結結實實,疾逾電閃,全擊在大漢的肚胸交界
    處,鐵打金剛也吃不消,向后便倒。
        似乎在同一瞬問,三名穿青衣的大漢從左右扑上,吼
    聲如雷,來勢洶洶。
        文昌勢如瘋虎,右閃,鐵拳一揮,“拍”一聲擊中右
    面大漢的左肩,再左旋身,身形下挫,左肘出似惊雷,后
    面出似閃電,后面大漢身有短刀,剛一刀插下,文昌卻從
    他左下方切入,“碰”一聲響,肘尖撞中大漢的左胸下
    方,“哎”一聲瘋狂叫,扑倒在文昌的左肩上,一個筋斗
    翻跌在地,成了手腳朝天,短刀也扔了,昏頒在地下。
        也似乎在同一瞬間,文昌迎著先前從左面扑上的大
    漢,左手一拔,將來的短刀格出偏門,右拳疾逾電閃飛
    出。“扑”一聲中了,大漢腦袋向右偏。“啪啪”兩聲暴
    響,兩劈掌接著光臨,分別擊中大漢左右耳門。大漢“嗯”
    了一碰聲, 然躺倒。
        這剎那間的接触,說快真快,四個人倒地的時間,先
    后相差不過分秒而已。
        文昌一把拾起地上的短刀,身形微挫,作勢扑出,向
    沖近的五名敞胸大漢吼道:“站住!除非你們不要命。”
        他的吼聲如同石洞中響起了一片焦雷,震得眾人耳膜
    欲裂,惊得腿都軟了,人聲立止。
        所有的賭客,全變了臉色,退在四周發抖。
        五名青衣有一名照顧躺在桌上挨飛刀同伴,四人繞桌
    戒備。
        十余名敞胸大漢,手執鐵尺木棍,將文昌圍在核心,
    但誰也不敢接近。
        被擊倒的四名大漢昏倒了兩個,發飛刀的大漢在掙扎
    p申吟,但無法坐起。后面被擊倒的人,手按左胸下掙扎著
    坐起,臉色死灰如同僵尸臉孔,額上青筋跳動,大汗如
    雨,呻吟聲虛弱難辨。
        文昌面對十余名打手,毫無懼容。
        人叢中,有人大叫;“是蔡師傅。”接著有人紛紛溜
    走。
        文昌刀交左手,拔出右手袖內皮套里的小劍,小劍光華
    如電,冷气森森,用震人心弦的聲音說:“用假骰子騙人,你
    們還敢在大庭廣眾之間用飛刀殺人滅口,膽大妄為,你們
    太狠了。在下已抓住了凶手,誰要不服在下交官府處理,
    在下定叫他血染當場。”他向桌旁的青衣人叫:“中刀人
    生死如何?”
        “死了,刀中心室。”一名青衣人咬牙切齒地答。
        “找那三顆假骰作証物。”文昌再叫。
        “已被人乘亂拾走了。”
        “在下守住現場,派兩位仁兄出去報官,先找甲
    首。”
        四名青衣大人四周一看,四座門全被敞胸大漢封住
    了。要突去重圍報告,事實上有困難。
        庭口帘子一掀,活報應帶著八名大漢進入庭中,巨人
    般的身軀十分唬人,獨自赤手空拳走進厲聲問:“蔡師
    傅,你想比試?”
        “在下抓住了殺人的凶手,陪諸位打人命官司。人命
    關天,蔡某不能袖手旁觀不管。”
        活報應哈哈瘋笑,笑完說:“人命關天?奇聞。咱們
    江湖人不進衙門,死几個人不打緊。”
        “在下卻要進衙門,天理國法不許凶手漏网。”
        “你如何進衙門?”
        “押凶手投案。”
        “你試試看?老弟,你知道那几位仁兄肯是不肯?”
        “殺人償命,國法如山,不由人肯与不肯。”
        “哈哈!他們是漢江禿蛟的嘍羅,見不得天日,你要
    他們上衙門?哈哈!你未免太天真了。”
        听說是漢江禿蛟的人,文昌一怔,但略一思索,冷冷
    地說:“在下不問是誰的人,必須帶凶手投案。”
        活報應已站在兩丈外,沉下臉說:“蔡師傅,黎某知
    道你不是江湖人,原諒你的無知。咱們江湖人全是些亡命
    之徒,在刀尖上打滾,沒有人會陪你打人命官司,大不了
    私下里和解,死了認命。山高皇帝遠,官府也管不了咱們
    私底下械斗殺人。咱們江湖人有江湖入的道義,決不會向
    一個平民百姓動刀,万一失了手便只好亡命天涯,因為黎
    民百姓有地方官管轄,确是人命關天。但江湖人對江湖人,
    卻全不是那么回事,一死百了,沒有人會陪你上公堂,你
    也找不到尸体。你可以瞧瞧,你是否可將凶手帶走?那五
    位朋友也決不會和你上衙門,你的証詞令你在衙門里牽連
    難脫,自找麻煩。”
        “在下卻不信有這种無法無天之事。”
        “信不信是你的事,事實如此。象你,你如果在店
    內。或者在大街之上,咱們最多把你打個半死便放手了
    事。但在這儿,情形完全不同了,殺了你之后,沒有人報
    官,沒有人替你出頭,也沒有人可以找得到你的尸体,你
    只能在閻王爺前告狀。放下你的刀劍,你可以乖乖地离
    開,那五位朋友可以將同伴的尸体用布包了帶走,咱們不
    再留難他們。”活報應朗朗道來,似乎死了個把人小事一
    件。
        五名青衣人挾了同伴的尸体,一個說:“咱們有算帳
    的一天,今天咱們領情。”說完。大踏步出庭而去。
        文昌用難以言宣的神色,目送五人的背影消失在庭
    外,他知道,這就是江湖人為何不見天日的原因所在,他
    們自己不敢見官,官府也解決不了問題。
        活報應走向躺在那儿如同死人的凶手身畔,俯身伸手
    去拉。文昌一閃先到,此道:“不許動手。”
        “你不走?”活報應不屑地問。
        “正是此意。”
        “你不想活?”
        “在下已經是亡命之徒,正式成為亡命客,活不活小
    意思,鬧事管定了。”
        “你想怎樣?”
        “凶手身為江湖人,卻不顧江湖道義,從人群中一不出
    聲,二不照面,偷偷出手用飛刀殺人!哼!在下也用江湖
    道義對付他,要他償命。”
        “喲!你的口气可不小,居然以維護江湖道義者自居
    哩!好家伙,你大概活得不耐煩了。”
        文昌冷冷一笑,毫不放松地說:“敢路見不平拔刀伸
    張正義的人,都是活得不耐煩的人。”
        “你想把他怎么處置?”
        “以刀還刀。”
        “你敢?”活報應輕蔑地問。
        “活得不耐煩的人,沒有不敢做的事。”文昌傲然
    地答,短刀舉起了。
        “你敢動他一根汗毛,太爺活剝了你。”一面說,一
    面在前面。
        文昌傲然四顧,大聲說:“諸位听了,殺人償命,借
    債還債,這位太爺既然抬出江湖道義說道理,在下只好也
    用江湖道義處治凶手。他用飛刀暗中傷人,在下還他一飛
    刀。”
        這時,凶手已經蘇醒,坐起了身子,吃力地向后退。
    文昌大聲地說完,轉向活報應叫:“讓開。”
        活報應反而迫近兩步,厲聲道,“在太爺動手剝你的時
    候,你敢對太爺如此大呼小叫,方算得英雄好漢……王八
    蛋!”
        他剛說到“漢”字,短刀已從他腰側飛過,身后“哎”
    了一聲,退出丈外的凶手倒了,短刀插在右肩窩上。
        活報應感到短刀突然飛過腰旁,便知不妙,他以為文
    昌要用刀對付他,本能地喝罵一聲,扭身閃避。事實上他
    如果真想閃,恐怕先躺下了,短刀擊中凶手,他的身軀方
    開始扭開,反應太慢了。
        四周群眾大嘩,敞胸大漢便待挺刀刃上。活報應一
    聲狂吼,向前猛扑,一面叫:“大家退下,我要抓住他活
    剝。”
        他對文昌手中光華如電的小創有點顧忌,扑上時左手
    故意抓向文昌持劍的右手,想引開小劍然后搶入擒住,右
    手待机攻擊。
        文昌冷笑一聲,反而收了小劍,向左繞,一面說:
    “殺你污了我的神刃,放心上啦!”
        語聲中,他凶猛地扑上,搶先出手,左掌右掌如同狂
    風暴雨,狂野地攻了五拳劈出四掌,下盤也攻出三腿。
        活報應也練了气功,挨得起拳腳,一雙巨手封得嚴密
    得緊,但阻不住文昌一陣空前猛烈的狂攻。左手挨了一
    拳,右胯也挨了一腿,響聲暴炸中,他有點手忙腳亂支撐
    不住,气功候未到家,文昌拳掌上的力道十分沉重,所重
    處真力直迫骨髓,如受千斤巨錘所撞擊,馬步虛汗,直退
    至壁腳仍未止住退勢。
        文昌气吞河谷,步步進迫,一記“黑虎偷心”走中宮
    迫近,鐵拳疾逾閃電。
        活報應怒火攻心,右出“將軍帶馬”接右拳,左劈掌
    “吳剛伐柱”反攻向文呂的右腰肋。
        文昌收拳出肘,左腳斜身踏進讓過一拳,招出“鳳凰
    展翼”,“扑”一聲從對方手臂下探進,肘尖擊中活報應
    的右胸。
        活報應的右手向下搭,抓中了文昌的右肩,但右胸被
    撞在先,力道早失。
        “啊……”他狂叫,向后退,“砰”一聲背脊著牆,
    牆簌簌而動,無路可退。用肘用膝,都是狠著,勁重如
    出,這一擊几乎令他的右肺爆炸,怎受得了。
        文昌貼身狂攻得手,得理不讓人,左右鐵拳出如閃電,
    “砰砰砰!叭叭!”一連五拳,拳拳著肉。
        “哎!哎哎……”活報應狂叫,雙手亂抓亂拍,招架不
    住,最后一拳擊中丹田穴,“啊”一聲慘叫,上身前俯。
        文昌虎跳离開,小劍再次拔出叫:“誰再上?蔡某奉
    陪。”
        活報應站立不牢,昏天黑地,身軀前俯仆例,象倒了
    一座山,不住喃喃地叫:“打得好,你……你將用……用
    性命……償回。”
        八名敞胸大漢成半弧形迫近,刀、尺、棍、槍,一應
    俱全,一個個凶猛猙獰,陰狠可怖。但他們卻不敢突然扑
    上,被文昌剛才快速而凶狠狂攻鎮住了。
        文昌后面倚壁,如同一頭馮河暴虎,手中小劍毫光閃
    閃,作勢扑出,一面厲聲說:“老兄們,剛才你們自稱是
    江湖人,江湖規矩是一擁而上的么?蔡某不想殺人,但你
    們如果一齊上,在下只好大開殺戒,不信立即可見。”
        “呸!”八大漢狂吼,疾而沖上。
        “呸!”文昌接著叫,人向友一閃,再問右沖,手中
    小劍幻化一道扭曲而動的電光,在右首一名大漢的左方突
    投,快如電火流光,飄掠而過,身形乍閃,已貼近附上第
    二名大漢的左肋背,左肘疾帶。
        “啊……”第一名大漢發出一聲絕命的狂叫,左肋血如
    泉源,人向前沖,腳下虛浮。
        “哎……”同一瞬間,第二名大漢的左背骨挨了一肘
    尖,慘叫著向前急沖,并一面踉蹌旋轉,擋住了從左面沖
    來的同伴,刀子已墜落地面。
        文昌身形如電,已接近第三名大漢,這位仁兄了得,
    手中一枝鐵尺极有火候,反抽、斜劈,一聲大吼,再來一
    記“天河例挂”猛仙文呂的右肩頭。
        文昌先退,再閃,最后錯出一步,小劍似乎跟著鐵尺
    抽過的光弧上方跟蹤而上,一沾即遠出丈外去了。
        “啊……”大漢狂叫,左手掩住左臉,鮮血象檐水般
    流了他一身,左臉的創口深抵骨部,從耳上到小頜,開了
    一條大縫,這一輩子將令他永志不忘。
        短暫的片刻中,八個人倒下了三個,三個人傷勢雖不致
    命,但已無法再站起拼老命了。
        快速而瘋狂的搶攻,把四周的人全惊得呆了。
        文昌已到了第四名大漢的背后,大喝道:“轉身。”
        大漢真听話,右旋、生刀,短刀划出一道弧形光孤,
    狂野地揮出。
        豈知他估計錯誤,文昌身形俯低,高不過四尺,讓短
    刀距頂門五寸處划過。同時,文昌的左手早已等在前面,
    一把扣住大漢拂過頭門的右手肘,象一把大鐵鉗,鉗實
    了,一長身,右手的小劍吐出,左手將大漢往怀里帶,小劍
    刺向大漢的肚腹。
        大漢本能地用左手去推文昌送劍的手背,推不准部
    位,小劍一拂,削掉了他四枚指頭。
        小劍再向前進,大漢心膽俱裂,狂叫道:“饒命,
    燒……”
        正危急間,廳口人影,乍現一尖嘴縮腮,臉上無肉,
    蓄著灰鼠須的家伙,帶了十余名大漢搶入廳中,看年紀約
    在五十開外,身材瘦長,穿了一身青長袍,用略帶尖銳嗓
    門比喝道:“手下留情,蔡師傅。”
        文昌的小劍,停在大漢的肚皮上。他已看出了來人是
    病無常的狗頭軍師,老妖狐黎培杰。他嘿嘿冷笑,小劍仍
    點在大漢的肚腹上,說:“閣下定然是老妖狐,幸會幸
    會。”
        屋內,賭徒們發現是兩伙江湖人火拼,出了人命,除
    了膽子小的朋友外,大多數未离開。他們知道,只要不
    參予,便不會有危險。由于蔡師傅是個本份人,而且是個
    默默無聞的少年,昨天和今午的事,在龍駒寨已鬧得沸沸
    揚揚,達時又出現在賭場中,已經夠令人惊訝,再出手打
    抱不平連制几個大漢,片刻間擊倒了賭場第一條好漢活報
    應,更令人吃惊。他們在屋外門窗之間不走了,要看個水
    落石出如何收場。  
        老妖狐及時出現,出聲要求文昌手下留情,文昌其實
    無意殺人,除了用奪來的短刀重懲了凶手之外,其余的都是
    擊傷了事,他畢竟不是天性凶悍的人。再就是他野心軟
    勃,要統治龍駒寨的黑社會分子,如果殺多了,日后,將
    無法善后,必會增加統治上的困難。
        老妖狐瞥了瞥在地上掙命的手下,活報應正呻吟著扶
    壁而起,滑跌了三次,終于爬起來”
        “本生,傷勢如何?”老妖狐關心地問。
        “叔父擒住這狗養的再說!”活報應竭力大叫。
        文昌放了手上的俘虜,收了劍,正欲迎向老妖狐。大
    漢恢复了自由,突然一拳攻向文昌的耳門。
        文昌哼了一聲,左手格開來拳,右手閃電似的來了一
    記正反雙劈掌,“扑扑”兩聲,劈在大漢的左右頸根。大
    漢哎呀了一聲,軟倒在地昏迷不起。
        文昌躍起廳中心,掀飛了四張椅子,廳中寬敞好動手,
    向老妖狐點手叫:“老妖狐,咱們在拳腳上下注,來來
    來,賭注由閣下決定大小。”
        老妖狐鼠須抖動,鬼眼亂轉,奸笑道:“先別提下
    注。蔡師傅,你不應到這种地方來。”  
        “蔡某來了,而且架了梁。”
        “你和漢江禿蛟有交情?”
        “午間蔡某擊傷他們三個人,一飛刀刮了他頂門一層
    泊皮,小意思。”
        老妖狐一惊,奸笑卻更濃,說:“小兄弟,這么說
    來,你兩方面的人都得罪了。”
        “蔡某只問曲直,不怕得罪任何人。”
        “你該知道咱們都是些亡命之徒。”
        “蔡某也是亡命客。”
        “好,黎某代表敝地的亡命之徒,歡迎你加入亡命者
    之列。這儿的事,咱們不必再提。今晚商洛老店之會,老
    弟務請賞光。”
        “蔡某准到,虎穴龍潭在下亦無所畏懼。”
        老妖狐向眾人沉喝:“收了你們的兵刃,丟人現眼。
    閃開正道,老尖送客。”
        人群讓開廳堂正路,文昌昂然舉步,一面說:“在圈
    子里玩假骰殺人,閣下是如何混開的?怪事!太不象
    話。”
        “老弟,這叫以牙還牙。江湖中有些事,你還沒弄清
    哩。你認為咱們動手太不講道義,卻不知漢江禿蛟早已一
    聲不吭沉了咱們不少弟兄,他們又何曾光明正大叫陣的?
    論實力,老實說,咱們和漢江拼命是以卵擊石,但為了混
    口飯吃,不得不舍命周旋,剛才如果不是老弟你出面,把
    守在外面的三十余名漢江禿蛟的高手,恐怕已殺入館中,
    死的將不知有多少人,你認為他們六個人便敢孤軍深入
    么?他們并不傻哩!總之,老弟今天算嫌魯莽了些,但總
    算救了不少人,咱們仍感謝你手下留情之德。老朽在巷底
    盯住了柴化,晚來了一步,不然舍侄也會領受老弟的拳腳
    教訓唉!這碗飯吃來不易,老弟是咱們鎮中的子弟,人不
    親土親,老弟請高抬貴手。今晚陳爺將和老弟情商,到時尚
    請為本鎮的兄弟留三分情面。”  
        兩人,面說一面定,到了大門口,老妖狐長緝相送,
    一再叮嚀今晚務請到會。
        老妖狐回到內廳,喜悅地叫:“五行有救,咱們有活
    路了。呀!你們怎么了?”他向四周的人問。
        四周的人气憤地瞪著眼,咬牙切齒,一名大漢叫:
    “師爺不該放定那小于,他傷了咱們六位弟兄。”
        老妖狐呵呵笑,問:“尤老七的傷勢如何?”
        “刀中右肩井,生死難料,假使今晚能安靜,救得了
    命也必成殘廢。”
        老妖狐環顧眾人一眼,沉聲道:“你們知道什么?只
    知道呈血气之勇胡搞,也不看看外面那三十余名高手的舉
    動,不顧首尾胡來。今晚如果不是蔡師傅出面,這儿咱們將
    全軍覆沒,巷底的胜負難料,也可能死傷累累。因為這儿
    的人不敢發動,巷底柴化那王八蛋也不敢妄動。咱們的助
    拳朋友尚不知能否赶來,他們已經開始試探了,如果今天
    咱們裁了,后果不問可知。兄弟們,不必怨天恨地,咱們
    要羅織蔡師傅,唯有他能助咱們渡過難關。告訴你們,漢
    江禿蛟挨了一刀的事尚未探明,但凌賊的得力臂膀被蔡師
    傅打成重傷的事已經証實了。兄弟們,對蔡師傅客气些,
    對咱們大有好處。今晚大哥原預定擺下鴻門宴,我必須找
    大哥商量商量。”
        說完,交代手下好好調治受傷的人,匆匆走了。
        文昌和禹老三連袂走出小巷,含笑分手。一路上禹老
    三惊魂未定,臉色仍未复原狀,奔回店中將經過加油加醬
    向同伴吹牛,把仍在店中的少東主張子玉嚇了一大跳。
        張子玉暗地里和狄二伯一陣子商量,他說:“二伯,
    你務想辦法勸阻蔡師傅回頭,他在村中受了十几年的虐
    待,心里本就不正常,這次竟明目張膽進入小巷鬧事,用
    凶器殺人,自稱是亡命客,顯然有和病無常一群家伙胡來
    同流合污的可能。兩年以來,我們都知道他是一個聰明冷
    傲的本份人,可不能眼著他淪落成惡棍匪徒。”
        狄工伯搖頭苦笑,道:“老朽將全力而為,但恐怕力
    不從心。唉!假使大管家或商夫子仍在,也許尚可挽回,
    在這許多人令,蔡師傅只敬愛他們兩個人,其他的人……
    恐怕無能為力哪!”
        “我們盡力而為,你可全權處理。”張子玉說完走
    了。
        文昌別了禹老三,向右拆回商洛老店,店口栓牲口的
    空地中,五六名店伙計將十匹健馬牽入廄中,顯然又有一
    批客人落店。
        還未踏入店門,老遠便听到里面有人叫鬧,一個打雷也
    似的大嗓門,正在窮叫:“什么?不許大爺住上房,他的
    的你再狗眼看人低,黑爺要拆了你這鳥店。”
        “客官,何必生气?咱們……”是掌柜先生的聲音。
        “砰”一聲暴響,有人拍柜台,大嗓門搶著吼:“他
    媽的!還要人不生气?黑爺爺走遍天下,卻沒听說過客店
    要將財神爺往外攆的奇聞。你再說沒有看看?”
        “小店上屋确是客滿,客官請將就些儿,再說,出門人
    省兩文不是坏事……”
        “啪”一聲暴響,有人挨了耳光。
        接著此喝大起,人聲吵雜。正混亂間,店門沖出一個
    黑凜凜的巨人,躍下台階,向涌出的店伙們叫:“出來,
    出來,他媽的!黑爺爺正拳頭發痒。”
        文昌已到了階下,閃在一旁,向黑大漢瞟了一眼,再
    退出丈外,心說:“這黑大漢好雄壯威猛,腰中所纏的
    鞭夠份量,店伙們可能要倒霉。”
        這是一個鐵塔般的巨人,比活報應還要壯實些,豹頭
    環眼,大嘴闊鼻,虯須屹立,用黑巾包頭,披黑直掇亂糟
    糟,腰中縫了一根鋼絲夾蚊筋纏合的丈二長鞭,握手自粗
    如茶杯,尾梢粗如指尖,光華閃閃,不但沉重而且彈性极
    佳,确是一根值錢的寶刃。看光景,准是一個落魄的江湖
    人,他背上的包裹又小又破爛,往上房确實不合身份。
        階上搶下四名店伙計,每人手上一條棗木齊眉根,怒吼
    如雷,先后沖上。
        四個人搶下階,事實上不可能同時到達出招,最先一
    名店伙計一聲暴喝,一招“毒龍出洞”兜心便點,來勢洶
    洶。
        大漢哈哈狂笑,不進不遲不閃不讓,出右手一拔一
    一勾一拉,向后帶,左手來一記重耳光,大牙掉了兩
    顆,早打得他滿天星斗,脫手丟棍向左沖倒,爬不起來。
    第二名店伙到了,黑大漢罵:“狗娘養的廢物!不過
    癮。”順手將奪來的齊眉棍沉尖向下掃出。
         第二名店伙招出“拔草靈蛇”,想出其不意攻下盤,
    “啪”一聲暴響,黑大漢的棗木棍掃中店伙計的梢,店伙
    的棍飛拋五丈外,騰躍旋轉飛走了。  
        黑大漢哈哈狂笑,丟掉棍沖上,雙手搭住店伙的雙肩向
    上提,抓小雞似的高高舉起。店伙想用雙腳踢黑大漢的的
    小腹,可是渾身無力,原來黑大漢的大姆指已經按住了雙換
    井大穴,動彈不得。
        “滾!哈哈哈哈!”黑大漢又叫又笑,將人向上擲。
        另兩名店伙几乎嚇軟了腿,齊向左右竄開。
        黑大漢一不做二不休,向右開竄。
        文昌正在右面,喝道:“算了,不然要出人命。”
        黑大漢大環眼一翻,搶進道:“好啊!大小子也算一
    份。”
        叫聲中,伸手便抓,想依樣葫蘆抓住文昌擲出。
        文昌本來背手而立,想不到黑大漢竟會找上了他,沖
    勢奇急。黑大漢身材巨大,但進退如風十分靈活,一雙巨
    掌如同蒲扇,張開來誰也休想從中宮攻入。
        但文昌比風快,也乘黑大漢粗,几乎腰部小了一半,
    黑大漢的丈二長鞭,在腰上反纏了三圈,确是腰中十圍。
    說十圍未免夸大,六圍卻非虛語。
        文昌不敢大意,他本想用“童子拜佛”崩開對方的雙
    手,再扣攻頭部,卻又怕扣不住,胸腹便全會暴露在對方
    雙腿的攻擊正面控制下,臨時決定先試試再說,便向左疾
    閃,右拳疾逾電閃,進擊了。
        “砰”一聲,擊中黑大漢的右胸,黑大漢被凶猛的拳
    勁震退兩步,怪叫道:“咦!你小子的拳上功夫駭人,打!”
        打字叫出,手還未及伸出,文昌的鐵拳已到,“砰!
    砰砰!砰!啪!”拳撞擊皮肉的聲音連珠暴響,黑大漢共
    挨了六拳之多。他腰中有長鞭護住,丹田穴左右附近被保
    護住了,但小腹和肋骨沒護住,六拳記記凶狠。
        但黑大漢僅“嗯”一聲,每挨一拳便連搖帶退,卻沒
    有倒下,而且被他格拔開另外的五拳兩腿,共退了五步。
        文昌愈打愈心惊,天!這家伙真是鋼筋鐵骨哩,六拳
    狠擊似乎毫不在意,厲害。
        黑大漢打得火起,一聲怒吼,雙手急揮,抓住了文昌
    的左小臂,大吼道:“滾!你他媽的該死!”吼聲中,向后
    右方扔出。
        文昌被巨大的拖力拖得向前沖,馬步虛浮,他兩臂有
    六百斤神力,竟無法抗拒黑大漢的拖扔,不由他不用勁掙
    開對方的掌握,但掙不開,掙不開只好用拳頭,左佯攻,
        “扑”一聲擊中黑大漢的右臉,但他也被扔出八尺外方能
    止步。
        黑大漢右臉挨了一拳,腦袋搖了搖,退了兩步,站定
    招搖頭,似乎想把中拳后的昏沉感搖落,一而用手狠狠地
    揉動著被擊處,一而叫:“好小子,你他媽的手腳倒是
    快,拳頭夠重,老子要捶扁你這小王八蛋!”
        叫聲中,凶猛沖上攻出兩拳,文昌知道遇上硬對頭,
    不再硬接,左閃右避從左右猛攻,兩人換了三次照面,各
    換了兩拳一拳,拳掌中肉聲震耳。
        這時,店中客人全都聞聲奔出看熱鬧,行人圍觀,叫
    喊聲震耳。  
        “蔡師傅,再給他兩拳。”
        “用腿!用腿!”
        觀眾在狂叫,文昌已經攻出六腿了。他的腿急、逾電
    閃,綿綿不絕,上面雙手不時加上兩記冷拳,委實凶猛潑
    辣銳不可當。
        黑大漢沒有文昌靈活,一雙腳共挨了五腿,馬步逐漸
    虛浮,凶狠地打擊使他有點支持不住,手腳亂了。
        文昌的連環十八踢凶猛無比,踢完十八腿又可連環進
    攻,對方只消挨了一腳,爾后便被迫得隨腿勢移動,成了
    人配合腿的招轉移游動,身不由己。幸而文昌不想傷人,
    未向下陰和海底及腦袋進攻,不然黑漢還真無法脫出雙腿
    的圍繞打擊。
        踢到第九腿,文昌腳尖由挑彎勾,不攻下陰攻右腿
    根,黑大漢喘過一口气,一聲虎吼,“海底撈月”撈住了
    文昌的左腳,向上一掀。但文昌的靴尖已經著肉。
        “平匍”兩聲,兩人都倒了。
        階上,白衣少女銀鈴似的歡叫聲傳到:“黑大個儿,
    你的拳頭是廢物么?打呀!”
        黑大個儿卻坐在地上,向爬起急速沖到的文昌叫:
    “算了算了,算你他媽的行。好小子,我黑鐵塔第一次被
    人踢倒在地,他媽的塔倒了。”一面叫,一面搖搖擺擺站
    起,咧著嘴笑。
        文昌也感到有點吃力,拍掉衣褲的灰土,笑道:“黑
    小子,你也行,你的肉不痛,我的拳頭卻痛了。”
        這是他第一次笑,是真的在笑,陰沉的面孔消失了,
    象是脫胎換骨。也許,他是被黑鐵塔的笑感動了;也許,
    他被黑鐵塔的純真所引化,他确是笑了。
        黑鐵塔睜著大環眼,說:“你小子開的店?我不住就
    是。”
        “不!我是住店的。”文昌笑答。
        “咦!你怎么打起我來了,我也是住店的么!”
        “咦!是你先找我打哩!”
        “是真的?”
        “你不問青紅皂白亂動手,怎么不真?”
        黑鐵塔一巴掌打在自己的大腦袋上,嘿嘿怪笑道:
        “真他媽的見鬼,誰知道你是住店的!喂,你小子叫什
    么?姓什么?”
        “我姓蔡,名文昌……”
        “你他媽的別文皺皺好不?你的綽號呢?咱們江湖人
    叫綽號,姓名倒不要緊。我叫黑鐵塔范如海,喏!我這條
    長鞭厲害著哩!只是我叫如海,卻不會水,水真要命,掉
    下去不喝飽爬不起來,真他媽的丟人。”
        文昌想了想,脫口說:“我叫亡命客蔡文呂。”
        “哈哈!你小于胡鬧,江湖人誰不亡命?不過……不過我
    喜歡你的綽號,來,咱們交個朋友。”說著,伸出大手。
        “好,咱們交個朋友。”文昌也爽朗地說。
        兩人的臂膀把住了,文昌說,“到店里去,咱們把臂
    聯歡浮三大白。”
        “浮什么白?”黑鐵塔低聲問。
        “就是干三大杯。”
        “哈?你小子妙极了,喝酒叫浮白,見鬼!可把我的
    酒虫儿引出來了。”接著,他黑臉成了紫褐色,低聲說:
    “亡命客小于,我可沒錢啊,每天住店都是他媽的到了便
    拔腿溜走白住,哪儿來的錢買酒?”  
        “呵呵!傻小于,算我的,我請你。走!”
        黑鐵塔哼了一聲,翻著大環眼說:“亡命客小子,我
    可不傻,你別胡叫好不?”
        “好,不叫你傻小子就是。”拉著黑鐵塔向店門走。
        “這家店還能住?”
        “別伯,有我,咱們住同一間房,我那儿有內間。”
        兩人踏上台階,文昌向怒目而視的店伙計賠笑道:
    “大哥們,包涵包涵些儿。”
        黑鐵塔經過兩個姑娘身邊,突然說:“亡命客小子,
    剛才有一個丫頭片子窮叫打,瞧,你看是哪一個?”
        文昌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不想招惹這兩朵有刺的玫
    瑰,沉著臉正想發語,白衣小姑娘故意繃著臉接口道:
    “正是本姑娘,你想怎樣?”  
        黑鐵塔瞪了她一眼,撇著嘴說:“丫頭片子多嘴多
    舌,你他媽的將來要嫁給一個啞巴。”
        姑娘自討沒趣,气得跳腳,沖上說:“你找死,本姑
    娘……”
        黑鐵塔撒腿便跑,一面怪叫:“男不和女斗,雞不和
    狗斗,你他媽的別來找麻煩。”
        文昌不想生事,兩人一溜煙走了。白衣姑娘也被綠衣
    姑娘拉住,低聲說:“黑鐵塔是明因大師的侄儿,一身溫
    元气功十分了得,人卻是有點傻呆,不必和他一般見
    識。”
        兩人向店內走去,身后有四名大漢護衛,白衣少女一
    邊定,一面低聲說:“表姐,那亡命客是怎么回事?他不
    是張家鐵店的師傅么?怎又稱起亡命客來了?哦!目高于
    頂,傲骨冷面,人倒是一……一表……他笑起來可真
    ……”
        “嘻嘻!表抹,不害羞,十四的丫頭春心動矣!”
        “呸!表姐,你……”白衣少女粉面配紅,擂了她表
    姐一拳。
        表姐捉住她的手,附耳笑道:“我忘了,哦!大明律
    例,十四歲的姑娘便找婆家……”
        “狗嘴,狗嘴,呸!不理你。”白衣少女撒腿跑了。
        文昌和黑鐵塔安置了行李睡處,文昌說:“黑鐵塔,
    咱們先干兩杯,晚間咱們再和一群家伙打交道,你听我說
    明經過,去不去在你。”  
        夜來了,市面華燈初上,客店中鬧哄哄,內院花廳中
    也人影往來不絕,但沒有吵鬧聲,外面的聲浪傳到這儿,
    已經是不攬耳的余波了。  
        花廳中,燈火通明,共擺了五桌酒席。外面庭院中以
    及廳四周,有不少人在黑暗中放哨,預防漢江禿蛟派人前
    來鬧場。后廳內,人聲隱隱,不時傳出一兩聲弦音,飛逸
    出几個單調的音符,有人在調弦。
        廳前廊下,兩列大環椅上坐了一二十個人,一個身材
    高瘦的半百老人坐得四平八穩,灰發挽成一個道士結,三
    角臉,雷公嘴,山羊灰胡,山羊眼白多黑少陰森森,臉色
    黃中泛音,配上他那雷公嘴和特長的下頜,那天生的八
    字吊客眉,便有七分象無常鬼,也象大病經年的瘦僵尸,
    他就是龍駒寨之霸,病無常郭智先,黑社會的頂尖儿人
    物,一群痞棍歹徒的老大。
        他旁邊坐著老妖狐黎培杰。另一方面,坐了大名頂頂
    的龍駒寨八打手,可惜只有七名,老大活報應躺在床上養
    傷未能參加。
        病無常的青黃臉上陰沉沉,毫無表情地問:“培杰,
    派人去催請了?”
        “大哥,已派小猴子邱六去了。嘮!來啦!”
        前院后門吱呀一聲拉開了,小猴子邱六一蹦而出,跳
    到院子里尖叫:“蔡師傅与黑鐵塔駕到。”
        廊下的人紛紛站起,院子里出現了文昌和黑鐵塔高大
    粗壯的身影,病無常率領著徒子徒孫降階相迎。文昌在丈
    五六外站住了,抱拳行禮說:“蔡某應諸位寵召,不敢不
    來,晝問得罪,尚請海涵。”
        病無常在龍駒寨是一方之霸,平時眼高于頂,今晚居
    然客客气气,臉上挂著難見的笑容,欠了欠身子說:“蔡
    老弟言重了。兩年來,蔡老弟在張家鐵店真人不露相,兄
    弟們有眼不認泰山,不僅委屈了老弟,而且竟惊憂老弟的
    虎駕,罪有應得,陳某亦難負其內疚,今晚特設宴与老弟
    陪罪,多蒙賞光,不胜榮幸。”
        文昌連稱不敢,然后說:“不可應陳爺寵召而來,擅
    自連同敝友做不速之客,可否容小可為敝友引見?”
        老妖狐接口道,“店門口一場紛爭,有目共睹,四海
    之內,皆兄弟也,老朽代表兄弟們權致歡迎之意。”
        黑鐵塔拉開大嗓門叫:“他媽的羅羅索索,沒有半點
    江湖人粗豪的气概,說了半天廢話,怪事。我,黑鐵塔范
    如海。”
        病無常臉色一變,但又忍住了,笑道:“范老弟果然
    夠粗豪,正是江湖人本色。兄弟們,自己報名號。老朽病
    無常郭智先。”  
        眾人一一自報名號畢,老妖狐舉手邀客,說:“兩位
    老弟請入席,咱們好好親熱,在席上再向兩位老弟請
    教。”’
        “郭爺請。”文昌禮讓。  
        病無常領先登階,黑鐵塔文嚷:“這才象話,說上老
    半天豈不掃興?”
        中間一桌上,病無常坐了主位,文昌就客位落坐,老
    妖狐在右下相陪,黑鐵塔在左首。這一桌只有四個人,卻
    有八張凳子。 
        其他四桌,卻是八人一桌,四面站了十余名店伙管上
    萊倒酒。  
        “上菜敬酒。”有人亮聲叫。
        黑鐵塔又叫啦:“怎么?看排場,他媽的定是將菜一
    個個上。江湖人的酒席,我黑鐵塔吃過不少;卻沒吃過逐
    個上萊的,只有那些貪官土豪才擺臭排場。喂!別小气好
    不?一起上豈不痛快?”
        “黑鐵塔,不可無禮。”文昌不得不出聲阻止。
        老妖狐卻呵呵笑,說:“范兄弟說的是,咱們這些江
    湖人确是用不著臭排場。上菜,一起上。撤酒杯,換大
    碗。” 
        “這才象話。”黑鐵塔咧嘴笑。  
        酒上來了。大罐子的高粱燒。菜上來了,山珍牛羊俱
    全,沒有海味也沒有魚。
        店伙計上來斟酒,黑鐵塔卻自己來。酒過三巡,病無
    常站起說:“弟兄們,放下酒碗,听愚兄向蔡老弟說几句
    不中听的話。蔡老弟,老朽先干一碗,請容老朽表表苦
    衷。”
        他干了一碗酒,神情有點苦兮兮地往下說:“這些年
    來,不錯,龍駒寨日漸繁榮,油水自然跟著加多,因此之
    故,便引起外人眼紅,心存覷覦的人,不計其數,咱們這
    群弟兄們的處境,也就日漸艱難……”
        “喂!你有個完沒有?嚕嚕蘇蘇。”黑鐵塔不耐地大
    叫。
        病無常忍無可忍,厲聲道:“你一個江湖浪人,咱們
    尊重你是蔡老弟的朋友,所以對你客气,你卻在這儿胡說
    八道,你憑什么?”
        黑鐵塔跳起來大吼:“你他媽的病小子雞貓狗叫神气
    什么?你這叫做請客呢?還是他媽的吐苦水?黑爺爺曾在
    太行山九山十八寨做過上賓,也曾在安慶府親赴安慶五霸
    的英雄宴,也曾搗毀武當山的回龍觀,大鬧少林寺的二祖
    庵,多大場面沒見過?你他媽一個小地方,黑爺爺沖亡命
    客小子的金面賞你的光,你卻狗眼看人低窮嚕蘇,算啥玩
    意?你如果不服气,把你的徒子徒孫三五百全叫來,我黑
    爺爺如果打發不了,不吃你這頓窩囊酒菜。”
        所有的人全變色大怒,黑鐵塔虎跳而起,抓起一張黑
    木長凳,右手掌起處,克察察一連七八掌,木凳象豆腐做
    的,被他的鐵掌削的剩一條凳腳,地下掉了一大堆破木
    塊,舉起凳腳吼道:“誰他媽的腦袋有這張凳子硬?黑爺
    爺卻是不相信。”
        他扔掉凳腳,手一勾,腰中的文二長鞭突然繃出,拍
    向丈外一根廳柱,如同怒龍天驕,“啪”一聲暴響,鞭梢
    掃過廳柱,屋瓦震搖,合抱大的廳柱,出現一條長約近
    尺的裂縫。他又瞪著大環眼叫:“金鐘罩鐵布衫,也挨不
    起黑爺爺一鞭,誰的腰干比這根廳柱粗,站起來試試,黑
    爺爺一鞭抽不斷他的腰干,便給他磕他媽的一百個響頭。”
        他露了這兩手,把所有的人嚇了個膽裂魂飛。病無常
    渾身發冷,眼中泛出恐怖絕望的光芒。
        黑鐵塔哼了一聲,往下說:“你們這些井底之蛙,沒
    見過世面,口口聲聲以亡命之徒自命。其實,你們如果在
    外面闖蕩,想要命也保不住。不論是在江湖在武林,你們
    算那一門子的亡命英雄?出了龍駒寨,你他媽的連老鼠也
    嚇不住,一個三流小兔崽漢江禿蛟,你們也惶惶不可終
    日,卻想在我黑爺爺面前稱英雄道好漢,真他媽的豈有此
    理,你立起豬耳听了,不必他媽的稱英雄,乖乖地請咱們
    喝酒,然后將你的大哥地位讓給亡命客小子,由咱們兩人
    出頭,叫漢江禿蛟小兔崽子滾他媽的蛋,不要裝出那死了
    爺沒了娘的可怜相。”
        說完,收了鞭回到座位,大馬金刀地坐下,自顧自斟
    酒灌了一大碗。
        病無常和老妖狐你看我我看你,出聲不得。
        黑鐵塔咽了一口雞肉,指著文昌說:“喂!你呆怔什
    么?江湖上要想出人頭地,開設地盤,一是手面,二是拳
    頭,你手面不廣,初出茅蘆,唯一可靠的是拳頭,你如果不
    露兩手,沒有人會服你的。露兩手啦!”’
        文昌向病無常歉然地一笑,說:“我可不想在郭爺前
    失禮,但确有露兩手的必要,得罪。”
        說完,就從容离坐,取出十枚洪武制錢,遞給老
    妖狐說:“請師爺任意向上拋,每次一至五枚悉從尊
    便。”
        老鬼狐接過制錢,出奇不意便立即拋出五枚,接著另
    五枚,又向另一方拋出,先后相差不過頃刻之間。
        文昌雙手急揮,坐下說:“見笑大方。”
        空間里,沒有暗器飛行的嘯聲,但听叮叮之聲不絕于
    耳,壁間得得之聲如雨打芭蕉。
        所有的人,扭頭向左右壁間瞧,倒抽一口涼气,目定
    口呆。
        左面,每一枚制錢的方孔中,插了一枚三棱錢銀羽小
    箭,釘在側間閃閃發光。共是五枚。
        右面的壁間,五把梭形小飛刀,將五枚制錢釘得牢牢
    地,每一枚小錢皆末折斷成二。
        黑鐵塔离坐分別取下刀箭“叮叮”丟在桌上,搖
    搖頭,裂著嘴說:“老天爺!你他媽的會邪術,那有這么
    快、狠、准的暗器?真要命,這定然是障眼法。”
        文昌惦了一把飛刀,拔出制錢揚了揚手說:“制錢在
    空中翻騰,不易擊中方孔,瞧,這一枚便偏了一些,差一
    點便切斷了一邊。”
        折服武林朋友,必須憑真才實學,文昌和黑鐵塔各露
    了一手,把病無常一群亡命之徒嚇了個汗流夾背,心膽俱
    裂,好半天才神魂入竅叫起好來。
        病無常离位站起,向文昌長揖到地,猶有余悸地說:
    “郭某無能,有眼如盲,沒話說,愿与弟兄們共奉你為大
    哥。”說完,面向下又說:“有哪一位弟兄不服,請站出
    來說話。”
        “蔡大哥,咱們心悅誠服。”有人叫。
        “蔡大哥。”
        “蔡大哥……”
        文昌在眾人呼叫聲中,朗聲說:“兄弟年歲甚輕,手
    面不夠廣,江湖經驗毫無,不敢當大哥的重任。愚意認
    為,郭大哥不必謙讓,咱們今后同心協力,共同尊奉郭大
    哥為弟兄們謀取溫飽。在下以至誠与諸位結交,絕不計較
    名位,不然在下只好告退,未便与諸位同列一堂。”
        黑鐵塔向病無常舉起酒碗,嚷道:“病小子,坐下
    啦!剛才不過試你而己,亡命客小子豈會真奪了你大哥的
    首領地位:老實說,亡命客小子是一頭猛虎,龍駒寨這座
    山太小了,容他不下,也委屈了他,他必須在江湖中揚名
    四方,在武林中稱英道霸。我已經和他約定好了,明年春
    天在西安府見面,決定一起闖蕩江湖,在龍駒寨有屁出
    息,別嚕蘇啦!干碗。”
        文昌接口道:“諸位之中,有几個朋友不明大義,受
    漢江禿蛟咸迫利誘,干下了吃里扒外的勾當,希望這几位
    兄弟迷途知返,好好為弟兄們盡力,回去告訴漢江禿蛟
    龍駒寨正向他伸出友誼之手,彼此留一分情意往來,如果
    不死心,咱們要埋葬了他們,交朋友,明天送拜帖來,要
    火拼,明天送挑戰書約斗,地點由他們決定,主隨客
    便。”
        病無常伸出干枯的手,說:“蔡兄弟,謝謝你替弟兄
    們打開一條生路,請接受我的謝意和祝福。”
        兩人的臂膀把住了,四周歡呼聲雷動:“歡迎蔡兄
    弟。”
        “感謝蔡兄弟。”
        老妖狐高興地叫:“感謝蔡兄弟,干三碗!”四周人
    群跟著大叫。
        文昌赶忙舉碗說:“謝謝諸位抬愛,兄弟認為一碗足
    矣,明日將有惡斗,咱們不可給漢江禿蛟有可乘之机,而
    且今晚也可能有變故,不能不防。等事定之后,咱們弟兄
    不醉無休。干。”
        “干!”四周的人大叫。
        老妖狐干了碗中的酒,照了碗后說:“姐儿們,出來
    伺候蔡兄弟。”
        后廳中一陣傳呼,不久出來了四名濃裝艷抹的美麗粉
    頭,有兩個手持描金折扇,繡帕儿半掩紅唇,另兩名手抱
    琵琶,一身續羅巧裝扮,珠翠滿頭香風扑鼻,裊裊娜娜到
    了桌旁,同時向病無常一福,但四雙媚眼儿卻向蔡文昌
    膘,低頭一笑,透露出万种風情。
        病無常向文昌方面一招手,哈哈大笑道:“去,見過
    蔡兄弟和范爺。”
        四個粉頭先向文昌一福,同聲說:“蔡爺万安。”
        文昌臉上冷冰冰,拱了拱手。黑鐵塔不等姐儿走近,
    大叫道:“走開走開,別攪了黑爺爺的酒興。”
        老妖狐見机,知道江湖好漢,大多討厭風流女人,文
    昌年紀輕,在龍駒寨是土生土長的本份人,看臉色便不是
    好色之徒,赶忙打岔說:“美鳳,你和她們在一旁設座,
    唱兩曲助興也就算了。”
        “遵命,程爺但請吩咐。”一個姐儿恭敬地答。
        四個妞在病無常与文昌之間,就店伙設下的座位落
    坐。老妖狐說:“美鳳,揀些文雅點儿地唱,可不要唱那
    些給老粗們听的玩意。”
        美鳳就是剛才答話的妞儿,她應喏一聲,和同伴們低
    低地商量。
        五紋盛筵中,猜拳聲大起。一些人端著酒碗,走來向
    病無常和兩位客人敬酒。
        在喧鬧聲中,一串清越的弦聲飛揚,接著,銀鈴般的
    慢唱聲幽幽而起,鬧聲漸靜。
        對廳前進的瓦檐下,兩雙大眼睛光閃閃,從廳門可以
    看清廳中的一切情景,有人躲在檐下,是女的。
        兩女弄弦,兩女慢弦,嬌柔細膩的聲音在耳畔流暢:
    “迎得郎來入繡圍,語想思,連理枝。鬢亂釵垂,梳墜印
    山眉。婭 情嬌不語。織玉手,撫郎衣。”
        听得懂的人不多,叫好聲卻雷動。
        文昌低頭撫弄著酒碗,心說:“唱得好,但這种詞卻
    不合江湖人口味。”
        黑鐵塔在眾人叫好聲中,“砰”一聲放下碗,走到四
    個扭身后,伸出油膩膩的一雙大手,突然將她們收到一塊
    儿,一把抱起向后廳走。四個女人在他手中惊叫,卻無法
    掙脫,惊得花容失色,描金扇和繡帕全掉了。  
        四周人群一惊,人聲倏止。
        黑鐵塔在后廳口將人放下,大環眼一翻,四個女人膽
    戰心惊倒在地下。
        “你們他媽的乖乖地走,黑爺爺不喜歡這調調儿,我
    宁可听雞貓叫。唱得黑爺爺火起,用一碗酒灌你們的小嘴
    儿。快走!”黑鐵塔的大嗓門象焦雷。說完,大踏步回
    坐。  
        文昌忍不住呵呵一笑,說:“黑鐵塔,別忘了你在做
    客。”
        黑鐵塔應了一聲說:“我就是這個牛脾气,不高興絕
    不隱瞞。”
        文昌喝了一口酒,說:“處世無奇但率真,但率真太
    過便成了狂人。呵呵!怪不得你在江湖名頭雖響,仍然是
    落魄不堪。”
        “你喜歡我這個朋友?”黑鐵塔沉著臉問。
        “啪”一聲響,文昌將手中的碗捏碎,說:“咱們如
    果不夠真誠,有如此碗。”
        黑鐵塔死死地瞪住他,聲音有點變:“我……我叫你
    兄弟。”
        “我叫你大哥。”文昌一字一吐地答。
        黑鐵塔連灌了三碗酒,說:“兄弟,別忘了明春的約
    會。”  
        “大哥,不見不散。”
        第二天,漢江禿蚊沒送來拜帖,也沒有送來挑戰書,
    一群人悄悄离開了龍駒寨,由丹江撤回漢江走了。
        文昌正式成為龍駒寨的黑社會成名人物,他住在商洛
    老店,他被正人君子觀為地痞、流氓、惡棍。龍駒寨所發
    生的敲詐、勒索、收常例錢,打架鬧事等等,雖然他不在
    場,但也算他一份。他在地痞們群中,地位僅次于病無
    常,小沖突小買賣他從不參加。他負責對付外來的跑碼頭
    英雄好漢。他蔡文昌三個字,遠近聞名。
        黑社會也不易混,勾結官吏,把握士紳,安撫內部,
    外辟財源,對付外敵……無一不是傷腦筋的事,他應付不
    來,老妖狐胜任愉快,他畢竟沒有這种天才。
        第三天,文昌送黑鐵塔赴西安府,直送至商州,方依
    依而別。
        白衣姑娘老少十一騎,本來盯住兩人上路的。但文昌
    不想招惹他們,在商州抄小路回來了。
        轉眼寒冬光臨,年關快到了。文昌的無极气功,順利
    地完成了第一階段進程,功力漸進。踏入第二段境界,他
    練得更勒。
        半年中,他和一群地痞們練練兵刃拳腳、從對拆中獲
    得不少經驗。可惜,他沒有高明的對手,不知自己的進境
    程度,仍然缺乏從生死存亡中所得的經驗与教訓。
        半年來,他出了几次面,對付一些過境的江湖三流朋
    友,名頭愈來愈響亮,亡命客蔡文昌六個字,在江湖上開
    始抬頭,而龍駒寨的人卻對他深怀戒心。 
        他的最初野心實現了,病無常已成了無足輕重的大
    哥。  
        黑鐵塔說得對,龍駒寨這座山太小,容不下這頭大
    虎。冥冥中,命運之神已經賦予了他亡命天涯的命運,他
    必須离開,必須在外面漂泊。  
        春天來了,他也要向龍駒寨告別了。
        病無常和老妖狐早已安排下要他离開的毒計,原由不
    僅是領導權之爭,而是文昌的做法不盡符合他們的利益。
    因為文昌首先要求他兩人的收益公開,他們的賭場和半開
    門的妓院不應該免納常例錢,其次是文昌堅決反對販賣人
    口迫良為娟,認為向婦孺弱者下手不是英雄好漢的作為。
    最今兩人難堪的是,文昌的气質影響了所有的弟兄,逐漸
    引起弟兄對他兩人的不滿,他兩人交代下來的事情經常打
    折扣。
        种子埋下了,机會來了必須發芽長大。
        黑社會中,殺了人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間,或者苦
    主無法指定凶手,官府不會盡力緝查。但如果失手,宮府
    為了額面,必定不會放松,事情必定鬧大。所以在大庭廣
    眾問殺人惹事,又來不及毀尸滅跡,都是黑社會的大忌,
    當地的流氓決不敢公然和官府斗法。
        病無常和老妖狐已安排了這一著,而且是雙管齊下。
        商州的地頭蛇姓麻,一臉大麻子,排行第五,所以叫
    麻面虎麻五爺。麻五爺的靠山,是華山五丑。華山五丑是
    兄弟五人,姓賴,老大叫霹雷棍賴華,一條齊眉棍使起來
    象狂風暴雨,虎虎有風,十分得了。五丑平常住在華山,
    而在山口外云台觀附近活動,做些沒有本錢的買賣。他們
    的師父,是云台觀的老道全真天虛羽土。這位老道确是有
    道,未入靈門時,是河淮的獨行大盜,叫千里獨行白云
    深,姓白名云深。華山五丑黑地里打家劫舍,果是一脈相
    承,有其師必有其徒,并無可怪之處。
        要想引一個人拼命,兩個字足夠了,這兩個字是名和
    利,名利雙收后,其他事皆可迎刃而解。
        上次麻面虎接到病無常的手書,要求共同對付漢江禿
    蛟,可是所許諾的利潤微不足道,麻面虎置之不理。
        這次病無常感到老大的地位已搖搖欲墮,油水又日漸
    流向弟兄們的手中,他的損失太大,眼看垮台之期不遠,
    心中一橫,便再次投書麻五爺。他這次所許的條件极為优
    厚,麻五爺動了心。條件是:一、龍駒寨的弟兄,歸麻五
    爺名義上領導,尊奉他為老大。二、麻五爺可以派一至三
    人到龍駒寨共掌大局。三、油水的收入,兩成奉上給麻五
    爺。
        麻五爺心動之极,討价還价,最后有點修改,便是派
    五名得力助手到龍駒寨共掌大局,油水增加一成,條件談
    妥。
    
       4
    
        決定正月十五在龍駒寨大街上擒住文昌解送商州。
        正月十五到了,元宵日,龍駒寨正准備晚問鬧花燈。
        鬧元宵,各地都有盛大的燈會,燈會是民間生活程度
    的一面鏡子,承平的丰年与兵荒馬亂水早虫災成了強烈的
    對照,去年瑞雪慶丰年,風調雨順,今年的燈會,也就比
    往年更熱鬧些。
        龍駒寨的居民,百分之七十是從河南遷來的,河南大
    爺們的玩意搬出來并非奇事。地方上的惡棍們,興興比任
    何人都足,組成了各式各樣的玩藝行列,乘机多敲几個錢
    入袋。
        文昌找了三十余名手腳利落的弟兄,組成了高蹺隊。
    高蹺這玩意不簡單,比奇,比藝,比巧,比火候。假使在
    河南小伙子們想出風頭,必須下十來年苦功,而且要從小
    練起,練上三五年的后生,只配在街上擺擺架子而已,要
    向和人比,談也不必談。文昌是領隊,他的技藝在子弟們
    中佼佼出群。
        十字路口往北街走,北寨下面是一片大廣場。右首,
    是一座規模不算小的慈思寺。左首,搭起了一座露天台,
    擺上了鰲山,花團錦簇,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斗巧。近南
    端,搭了一度戲台,這是大戶人家主辦的玩意,從西安府
    用重金請來了一群形形式式的大男人,要在台上唱當時最
    流行的元曲。
        慈恩寺的右首空地,小伙子們和寺中的和尚過不去,
    用繩子圈起一個場子,那是牧羊場,与佛爺的慈悲宗旨背
    道而馳。倒在北門外的山坡下,有一處和平競賽場,賽
    馬,不會流血,但在雪地里賽馬,也會經常出紙漏,摔坏
    了人馬并非奇聞。
        這座廣場中,上元燈節這一天,比廟會還熱鬧十倍,
    這儿將有三四千人匯集,平常難得一見的大閨女,在這儿
    一露芳蹤,給小伙子們看看顏色,評評分數。
        這一天,晝間是“競”夜間是“賞”,反正得鬧上三
    天,方可收心回家養神蓄銳,准備弄庄稼了。
        高蹄競賽,參加的共有五隊,其余四隊是從鄉下來
    的。影石村三姓子弟的高燒隊,一連兩年奪得了冠軍上
    賞,今年陣容壯大,野心勃勃。但龍駒寨的人都知道,影
    石村這一次將全軍覆沒,因為蔡文昌這些小价子在訓練
    時,所表現的招式出奇的高超,而且,這年的場面更大。
    有冰上表演。
        按比例,高蹺隊先游行市區一周,從東南到西北然后
    折回十字路口,先在十字路口亮亮相,再走向寺前廣場開
    始競賽的正式項目,從團体到個人,依次競爭。在游行途
    中,去年的优胜隊影石村在前,第二隊是主隊龍駒寨隊。
    影石隊在中,龍駒寨在東面。  
        麻五爺預定動手之處,正是十字路口。
        前一天晚問,病無常在東南街上的府第秘室中,有一
    場秘密會議及時舉行。
        秘密是地下暖房,參加的人不多。一燈如豆,室中仍
    可看清參予人的面目。
        左上首,是一個高大魁偉的大麻子,一雙鷹目冷電四
    射,大麻子臉上橫肉一楂楂。他就是商州一霸麻五爺麻面
    虎。
        麻面虎左右,是兩名膘悍的中年人,眼睛隱鴛,象兩
    頭伺机涌出的金錢大豹。
        右首也坐了三個人,病無常居中,左是老妖狐,右是
    活報應,屋外滴水成冰,秘室中暖洋洋地。
        “五爺,一切布置停當了么?”病無常穩沉沉地問。
        “你大可收心,万事齊備,不僅我手下分派停當,商
    州衙門周判官的得力巡檢黃爺,也派人前來相助,大事定
    矣,不怕他有三頭六臂,咱們定叫他一命難逃。”
        “兄弟明天在舍下設宴,替五爺慶功。”
        “話講在前面,先君子后小人,挨刀的,你可要在你
    的手下派,這步棋万不可缺少,不然黃巡檢卻不好出面
    彈壓。”
        “兄弟已准備好了,是一個平日与蔡小子极相得的
    人。兄弟已派心腹邀他在一旁看熱鬧,人群一亂,立即下
    手,刀是梭形小刀,与蔡小子一模一樣。”老妖狐笑。
        “請教五爺如何動手?”病無常問。
        麻面虎隱隱一笑,說:“很簡單,先用暗器打他的下
    盤,等他倒地時派人去扶,乘机擒人。如果他仍然凶悍,
    或者一擊不中,必定找咱們的霉气,咱們便一擁而上,事情
    便決定了。希望一擊成功,你的人也就不至白死。”
        “那小子十分了得,一擁而上可能……可能……”
        “笑話!你小看咱們商州的高手?再說,華山的五位兄
    長答應在旁出手相助,他五位可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一
    個姓蔡的混小于,其實用不著勞動他們任何一位費神。”
        十字街口一早便掃清了浮雪,幸好老天爺幫助,從昨天
    起雪便止了。浮雪清除后,壓平了下面的積雪,澆上水,
    不消一個時辰,結成了廣大的冰場。
        在冰上踩高燒,沒有十來年火候的人,最好不必下場
    獻丑,摔斷手腳小意思,令觀眾惡心卻最大惡极。在泥地
    上玩,學上三五天的人,不但可以站起,而且可以走動擺
    架子。但練了三五年的人,用兩人扶起在冰上站,不動恐
    怕也會掉下來,稍一舉動使會摔死狗。
        十字街口人山人海,鑼聲震耳,鼓樂喧天,游行的隊
    伍到了。樓上的晒台,擠滿了老大娘嫂子小姑娘,一群小
    娃娃們卻在人群中竄來鑽去。
        在人群喝彩聲,第一群燈隊過去了。第二群是早船,沒
    看頭。第三群是高院隊,來了。  
        影石村的人打先鋒,兩側有廿余名幫閑助手。中間,
    是十二名黑巾包頭,披紅挂彩的大漢,腳下綁了八尺高的
    木蹺腳,下面裹了經過特殊制造的防滑套。十二個人雄糾
    糾气昂昂……全是廿五六歲的壯年子弟。
        領隊的是張村主的堂弟,青夾衫絆紐沒扣上,紅腰帶
    扎住衣尾,敞著壯實的胸膛。茬冷的天,他竟不怕寒冷。
    他右手提著一盞走馬燈,左手拿著一朵海碗大的紅布花
    球。  
        “吆喝……”人群中響起震天狂叫,他就在叫聲中踏
    入冰場,一連五步,上身急俯,大旋身連轉三圈,然后交
    叉站立,捧燈搭球向四周行了一次羅圈揖,居然十分沉
    穩。  
        在四周轟然叫聲中,他裝腔作勢搖搖欲墮地向場中心
    走,風度极佳。
        第二名進場;第三名接著走出,第四名剛奔出第四
    步,五步落下時向前一滑,“叭噠”兩聲,跌了個手腳朝
    天,一陣爆炸性的嘩笑聲中,兩名大漢槍出去扶。
        “糟!我的腳扭傷了。”地下的人叫。
        兩大漢將人抬走,在一旁替他解下高蹺。
        十二人中,能到達場中心的只有九名。
        第二隊是龍駒寨隊,歡叫聲雷動。
        第一個進場的是文昌,他黑巾包頭,身穿半楷,露出
    半邊白玉般的壯實胸膛,雙臂裸露,紅腰帶,黑色燈龍夾
    褲。俊臉上微露笑容,唇上划了兩道又濃又粗的大八字
    須。腰帶前邊,是一條大紅綢花;右手高舉著一盞大花
    燈,竿儿長有一丈,象一條釣竿,其實就是釣竿。左手,
    是一根馬鞭,鞭上一節一朵小紅花。
        “篤”一聲,他的右腳邁上了冰場。天!下邊沒綁有
    防滑套,光滑堅實而質輕的黃楊木蹺腳下卻是空無一物,
    怎樣在堅冰上走?  
        “馬來!”他大叫,馬鞭儿搖搖,花燈儿搖搖。“克
    勒!克勒!克勒勒!”他雙腳并跳,連行十余次,不等身形
    站穩,便右腳朝天,左腳支地,向后下腰,腦袋到了腳跟
    后,右手的花燈儿伸在向上指的右腳尖當方輕擺,小立片
    刻。
        “好!”歡呼聲感山動岳,震耳欲聾。
        驀地,他左手馬鞭疾揮,用原來的姿勢轉了三匝,右
    腳突落,“吱”一聲向前滑出,人坐在地上了,雙腿前后
    伸,伸得筆直,燈前鞭后不住輕搖,四平入穩。
        如果在泥地上,起來并不准,練了兩三年的小伙子都
    不難辦到,但在堅冰上,任何高手也絕對辦不到,不可能。
        吹叫聲停止,以為他失腳了。
        “叭叭叭”三聲鞭響,驀地花燈上場,他雙腿一彈,
    上身惊奇地向上升,不但站起了,竟以“金雞獨立”的一
    腳支地,接受排山倒海似的歡呼。
        接著,第二名出現奔出,是一個扮成天精的大個儿,
    舉著一根鳥木涂黑漆的九節鞭,象一陣風,追逐著文昌,
    揮舞著九節鞭。
        文昌一聲長嘯,以“柳絮隨風飄”身法繞折奔逃,馬
    鞭呼呼,花燈儿飛舞,腳下亂晃,身形搖擺,前俯后仰左歪
    右倒,危險万狀,腳下粉冰飛濺,暴響似連珠。
        沒有歡呼聲,只有不住起伏的惊叫,姑娘們的尖叫聲
    特別刺耳,能靜靜地定下心欣賞的人不多。
        兩側擔任保護的弟兄,都替他捏一把冷汗。
        驀地,他一聲狂吼,似乎已被天精的九節鞭擊中,向
    側扑倒。
        “哎呀!”四周惊叫聲惊天動地。  
        他向前滾,急如風車。后面的天精哈哈狂笑,揮鞭向
    前赶。  
        滾了五丈左右,他的身形卻突然平空升起,仍在轉,
    象只陀螺,馬鞭和花燈也隨身旋轉,久久方正。
        “啊”四周的人喘出一只大气叫,不住抹揉手心中沁
    出的冷汗,如釋重負,久久方暴出怒潮般的叫好聲來。
        他向四周行禮,和扮妖精的人站在一旁,等著其他十
    名同伴。他們正用傳統的步伐向前移,叫移不叫走,堅冰
    上走不得。
        十二人到齊,沿途表演著,向東走,他領先。
        東面人叢中,五名面貌丑惡的大漢穿一身輕衣,皮帽
    放下護耳,正凝神靜觀其變。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鬼
    祟祟散布在左邊。
        病無常和老妖精,陪著麻五爺在迎街一處閣樓上,居
    高臨下談笑自若,他們靜等好戲上場。
        人叢前端,一個披著破棉妖,看去年節十三四歲的襤褸
    小化子蹲在那儿不住搖頭晃腦窮叫好。小化子看去眉清目
    秀,齒白唇紅,一雙黑多白少明亮照人的大眼睛,不知隱藏
    了多少智慧,靈活得令人喜愛,他腳下擱了一根黃竹打狗
    棍,說明他不是本地人,肋下挂了一個小包裹,棉襖內是一
    身青布緊身衣,腰帶上插了一個一尺寸的長形革囊,圓形,
    粗約徑寸。黑亮的長發胡亂挽在頭上,未帶頭巾,下身是棉
    褲,抓地虎快靴。乍看去,确象個小要飯的,但臉上的神情
    又不象,清秀而結實,手臉干淨,与他的穿著打扮极不調
    和。
        人叢中有文昌的熟朋友,不住怪叫,歡聲雷動。文昌
    和扮天神的人挽手不住移動以支援重心,一面向熟朋友含
    笑招呼,在人群旁移動,再轉身向另一隊的人亮相。十二
    名隊友中,其他十人已由在旁照顧的人扶下坐倒休息喘口
    气。
        場中另一隊人亮相,但喝采聲几乎絕跡了。
        文昌看了片刻,向同伴稅:“咱們胜算在握,弟兄們
    等會仍不可大意。
        他剛拍出手試去額角的汗跡,腳下一前一后交叉支住
    重心,驀地,三顆灰色的指大鐵疾黎從人叢中飛出,射向
    他的下盤,一枚擊腰旁命門穴,兩枚分取膝彎。
        地下的小化子一听頭頂有异怪的嘯聲,猛抬頭便看到
    三枚灰影,本能地大叫:“小心暗器!”
        文昌大惊,向側便倒,“叭”一聲倒地,三枚鐵疾黎
    擦衣褲而過,危极險极。
        這瞬間,他向人叢中急滾,一面丟掉馬鞭和花燈在急
    滾中去解腳下的高蹺,對方用暗器猛擊,如果向外滾,
    便會成為暗器的標靶,他必須滾進人叢以進為退冒險脫
    身。同時,他已看出小化子是幫他的,因為小化子已向后
    破口大罵,至少可以得到小化子一些助力。  
        人群大亂,比喝聲雷動,八名大漢左右搶出,向地下
    的文昌扑去。
        同一瞬間,有人發出一聲慘叫。  
        “蔡師傅殺人,蔡師傅殺人!”有不少人大叫。
        也似乎在同一瞬間,小化子大吼:“狗東西該死!”
    吼聲中,打狗棍凶狠地掃出,將扑出的八名大漢擊倒了兩
    個。
        “啊……”慘叫聲動人心魂,兩大漢的腰上各挨了一
    記重擊。  
        文昌已來不及解掉腿下的高蹺,赤手空拳,暗器也末
    帶,眼看六名大漢扑到,為了自己,他只好下了毒手。
        人倒在地上,如果沒有家伙在手,最好不要冒然上
    扑,扑上可能要倒霉,手腳全算上,倒在地上的人有四樣
    東西可以進攻,兩手兩腳活動自由。
        文昌的一只腿,站在地上已經夠凶狠,這時腳上有高
    蹺,運起來丈余方圓內誰也無法接近。他大吼一聲,雙腳
    一陣卷掃,六名大漢發出陣陣慘叫,腳骨全被擊斷,一一
    例地哀號。
        “不相干的人讓開,商州的黃大人要捉殺人凶手。”
    左面有人大叫,擁出一群皂衣公人來,鐵尺飛舞,奔向文
    昌。
        文昌抓住腳下的高蹺,拼全力一拉,綁繩盡折,他飛
    躍而起。
        兩根鐵丈已迎頭劈到,吼聲入耳:“凶犯就縛,不許
    拒捕。”
        文昌心中大怒,無名火起,如果不拒捕,這兩鐵尺不
    將腦袋打破才怪。
        “蔡師傅用飛刀殺人,休叫他走了。”有人大叫。
        他听得真切,那是打手中老五的聲音,老五是老妖精
    的死党,他有點惊悟。
        已不容他思索,腦袋一偏,“噗噗”兩聲悶響,他左
    肩挨了兩鐵尺,力道沉重,打得他七竅生煙,雖依運功護身,
    仍感到難以禁受。
        他已看出是辦案的人,本來不敢公開拒捕,老五的叫
    聲,令他心中一動。顯然,這是有計划的殺人嫁禍,在公
    堂上有理也說不清。
        “不行!我可不是傻瓜。”
        “狗東西!”他大吼,手中的高蹺虎虎生風,滾入了
    人叢,指東打西勢如瘋虎。
        “啊……”倒了一個。
        “啊……”又倒了一個。
        “噗”一聲悶響,最先用鐵尺敲了他一記的黃大人,
    腰肋挨了一棍,向側便倒。
        小化子一面動手一面叫:“壯士,快离是非之地。”
        小化子象頭老狐狸在人叢中竄閃如飛,打狗棍霸道而
    毒辣,專向肚腹下陰下手,誰挨上─記,再也無法再爬起
    拼命。
        文昌對付十余公人,如虎入羊群,他叫:“小兄弟;
    你先走。”
        “再見了。”小化子叫,向人叢中一鑽,不見了。
        文昌向小化子的去向瞥了─眼,猛抬頭,便看到了閣
    樓上的病無常和老妖精,正和一名大麻子向下惊疑地觀
    看,目光對上了。
        “這家伙不是商州的麻面虎么?”文昌終于明白了五
    分。  
        他又擊倒了兩個公人,扭頭向北走。
        “抓住他,休叫他走了。”又是老五的叫聲,
        文呂又是心中一動,明白了六分。  
        北面右房屋据台階上,活報應高的身影一閃,躲在動
    亂的人叢后,但那微露喜色的臉孔,已被文昌看見了,已明
    白了七分。
        他舍了七零八落的公人,撒腿向北狂奔,三五起落,便
    進入狼奔樂突的人叢中。
        正走間,他扭頭一看,后面洶涌的人潮鬼哭神嚎,有五
    個相貌奇丑的怪人正凶猛地撥開人群,隨尾急追。
        由麻面虎想到了華山五丑,他明白了八分,他雖然与
    華山五丑素未謀面,但一看便知。
        “糟!我沒有兵刃,難敵這五個江湖好漢。”他想。
        整個龍駒寨大亂,正是不折不扣的“鬧”元宵。
        他沿北街撒腿狂奔,身后七八丈處窮追不余。
        追得他火起,心說:“我瞧瞧他們是為我而來。”他
    腳下放慢了。
        奔進了廣場,廣場中人群洶涌,還不知發生了什么變
    故,全都向街口迢望。  
        文昌第一腳踏入廣場,第一名丑怪已接近兩車內了。
    前面有五個人呆呆地遙望動亂的人潮,突然發現了文昌從
    人叢中鑽出,他們同聲叫:“咦!蔡師傅……”
        “快回家,出了事。”文昌叫,急撞而來。
        這一叫,無形中便分了神,大丑的三枚亮銀鏢已到了
    后心,一閃即至。
        文昌恰好扭頭瞧,銀光在眼角出現,,他便知糟了,猛
    地向側例,“嗤”一聲,一枚亮銀鏢射入他左背骨旁,入
    肉五分,被他尚未夠火候的無极气功消去了八分勁道,一震
    之下,銀槍脫落,鮮血如泉。
        前面傳出兩聲慘叫,倒了兩個人。
        這剎那間,他已旋身反扑,一聲虎吼人貼地盤進,“啪”
    一聲暴響,黃楊木的高燒從腰折斷,發暗器的大丑雙腳也
    齊膝而折,一聲慘呼,倒了。后面人潮一涌,在大丑身上
    踏過,后果不問可知。
        文昌丟了斷棍,奔入廣場。寺前的牧羊群大亂,一頭
    頭失了主人的巨大牧羊,夾在人群中亂竄。
        后面二丑和三丑追到,兩把長刀冷光四射,齊向下
    落。
        文昌不能踩倒人潮狂奔,所以比追來的人慢。五丑人粗
    力大,不管別人的死活,硬行猛闖狂追,比文昌要快。
        文昌撥開上面的人,沒注意下面有羊,只感到膝下撞
    了一個軟棉棉的東西,他以為是人,便向旁一扭,重心便
    失,向下一扑。
        糟!刀到了。  
        他來不及躲閃,便信手抓住羊全力向后扔。這是經過訓
    練的大綿羊,重有七八十斤,一雙巨角又粗又大,騰空飛
    出會令人大吃一惊。
        這剎那問,他已抓了兩把浮雪,隨后躍起洒出,閃電
    似的隨手行進。
        “咯喳”兩聲,二丑的刀砍斷了綿羊的腦袋。
        三丑獰不及防,被雪擊中臉面,雪來勢太急,眼珠受
    了傷,一聲怪叫,一手掩目一手舞刀自衛。
        文昌從羊下突入,鐵拳如電,“噗”一聲擊中二丑的
    下陰,陰囊被打入腹旅內去了,二丑一聲狂叫,丟刀向后
    倒,撞倒了兩個閑人。
        文昌一不做二不休,抓起朴刀對付背著大丑赶到的嘆
    丑和五丑,大吼道:“你們是華山五丑?納命!”
        五丑丟了大丑的尸体,兩把朴刀瘋狂地上扑。
        “錚!錚錚!錚!”金鐵交鳴聲大起,火花飛濺,
        人潮已退,在四周遠遠地觀戰。
        三照四面盤旋,三把朴刀如同狂風暴雨,一刀一亡,
    一步一凶險,刀光霍霍,罡風厲吼。
        傷了眼的三丑左手血從指縫中沁出,他的雙眼完蛋
    了,舞了一會刀,感到四周并無敵人,而且听出鋼刀交擊
    聲在不遠處,知道兄弟們到了,咬牙切齒地叫:“我的眼完
    了,替我報仇。”
        文昌心中斷定,華山五丑不過如此而已,不再兩面接
    招,釘住了四丑,進退如風,凶猛地迫進,專走旁門,讓
    他們沒有机會同時出招。
        “啪”一聲暴響,他崩開四丑一招“刀劈華山”,貼
    身搶入,不收刀向左旋身,“腰圍玉帶”刀隨身轉,“噗”
    一聲刀尖著肉,乘勢縱出丈外。
        “啊……”四丑叫,上身向上一挺。行前兩步,腹珠
      向上翻,張大著嘴,已叫不出下文了。“噗”一聲,朴刀掉
    在雪地上,腳下一軟屈一膀跪倒。他腰腔下,鮮血激流,
    肚腸向外冒,一道橫刀口剖開了他的肚腹;
        文昌第一次殺人,心中失惊,立即丟掉刀,向鰲山后
    撒腿狂奔。那儿有一條小巷,可以通商洛老店的小巷子。
        轉了一個彎,劈面撞上了小猴子邱六,小家伙眼尖,
    奔到大道:“蔡大哥,快走。喏!你的行李。”
        文昌接大包裹,在地上打開,將兩只皮護套扣在小臂
    上,換了一身青緊衣外披羊皮短襖,披風帽拖下護耳,一
    面收拾包裹一面問:“小弟,你怎知替我拾奪?”
        小猴子邱六上气不接下气,急促地說:“你們走了不
    久,我到老妖精窩里想向美鳳敲几文賞錢,豈知在弄堂里
    听列里面有陌生人的聲音,在向美鳳吹牛。我一時好奇,
    靜下心一听,他媽的不听倒好,听了冷汗直流。”
        “你听到了些什么?”
        “原來是商州麻五派來坐鎮本寨的兔蛋,他將病無常
    王八蛋的曲謀毒計全說了,還說美鳳今后不必接客,他……
    要……”
        “什么陰謀?”  
        “主八蛋,病無常出賣了我們,麻五成了老大,引來
    了華山五丑和商州的黃巡檢擠掉你。我一听不對,不敢再
    听,如果被他們發現,我的小命必完蛋。我本想找你,但
    再一想,他們官私雙管齊下,你無法在這儿立足。天下之
    大,何處不可創業?所以便替你收奪行李,要到廣場找你
    報訊。天!你受了傷,他們進攻了?”
        “小兄弟,謝謝你。華山五丑被我殺了一個,三個重
    傷,我得走,他日有緣,容圖后會。小兄弟,保重。”扭
    頭便走。  
        “大哥,保……重……”小猴子顫聲叫。
        他仍由鱉山旁轉出廣場,向北寨門狂奔。廣場街口
    處,病無常、麻面虎与他的党羽活報應等等全赶到了,看到
    文昌的背影,一群人吶喊著狂追不舍。
        寨門外騎射競賽還未開始,動亂的消息剛傳到,騎士
    牽著馬向寨里瞧,還未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昌搶出寨門,向一名騎士叫:“張二哥借馬一用。”
        不管對方肯是不肯,搶過 繩飛身上馬,圈轉馬頭一
    夾馬腹抖了抖 ,四只馬蹄掀起浮雪,向北山區如飛而
    去,不久只留下雪地上的蹄印。
        一群人搶出寨門,各搶坐騎,病無常叫:“他跑不掉,
    循蹄跡找便成。”
        老妖精不搶坐騎,急叫道:“老大,不可,他的暗器
    可怕,迫不得。”
        龍駒寨中亂得一場糊涂,踏傷了數十名鎮民,銀鏢也
    將兩個鎮民打成重傷,燈會不得不停止舉辦。
        黃巡檢重傷,十八名公人,只是三名毛發未傷,其余
    的有些爬不起來,有些必須將養三個月。
        被暗殺的那人,背心上的梭形飛刀卻不是四寸,而是
    八寸,一端兩側并未開口。文昌的要好弟兄大華,要求找
    到真凶。病無常做夢也沒想到,執行暗殺的人臨時變挂,
    四寸棱形飛刀根本不能用來當小刀子殺人,執行的人自做
    主張換了刀,反而激起了公憤。
        華山五丑霉運當頭,死了大、二、四.三個人,五丑瞎
    了眼,只有一個老三是完整的,偷雞不著蝕把米,急急赶
    回華山找他們的師父天虛羽士去了。
        幫忙的小化子,不知躲到何處去了,龍駒寨沒有人認
    得這個人,定然是外來的小化子。小化子兩棍擊倒兩名身
    手高明的大漢,确是了得。
        當夜,病無常的府第中置酒高會,參加的人只有軍師
    老妖精,活報應,八打手的老五、麻五爺的五名保鏢。
        宴會已上到了第六個菜,正准備談判善后。文昌走
    了,官府存了案,他必定不敢回來,病無常心中是高興
    的。
        三更正,外面罡風怒號,大雪再次光臨,不速之客也
    隨風雷光臨這棟宅第,死神也跟蹤而至。
        文昌逃出鎮中,心中越想越火,茫茫天下,能推心置
    腹的人聊聊無几,太可怕了。
        “狗東西!我非宰了這恩將仇報的王八蛋不可。”他恨
    恨地自語,怒火煙盛。
        他在一座凋林中停下坐騎,在百寶囊中取出金創藥包
    扎鏢傷,傷不重,他不在乎。
        他越想越恨,殺气從心底向上升騰。在附近農舍找到
    吃食,喂飽了坐騎,等到二更正,重謝了農舍主人,策馬
    往回赶。
        雪是三更初下的,他恰好到了北寨門附近。寨門關得
    緊緊的。、他將坐騎赶入寨門下避風雷,從寨門右側縱上兩
    丈高的寨牆。
        他感到奇怪,門樓上原住了五個寨丁,怎么沒有絲毫
    聲息?也許是下雪了,都睡著了,元宵夜怎會睡得這么
    早?  
        他正待向下縱,突听門樓上有人叫:“壯士,何不等
    等?早著哩!”
        “哦!是小化子的聲音,大概他料定我必定會回來,
    好聰明的孩子。”他想。
        他縱上寨門樓,喜悅地低叫:“小兄弟,是你么?”
        小化予仍是那襤褸相,倚在壁咬下啃著一只冷烤雞。
    房中,五名寨丁正呼呼大睡。
        “壯士,先喝口酒解寒。”小化于將一個酒葫蘆拋
    過。
        文昌接住酒葫蘆,拍掉衣帽上的雪花,咕嚕嚕喝了十
    余口,旁著小化于坐下說:“我,亡命客蔡文昌。請教小
    兄弟貴姓大名。”
        “你并非江湖人,而是張家鐵店蔡師傅,善打兵刃暗
    器,后來淪為痞棍。”小化子打開話題,自顧自往下說,
        文昌又灌了兩口酒,說:“你婆婆媽媽,說這些廢話干
    啥?你提醒我而且幫我,我先謝謝你。”他將酒葫蘆遞
    過,站起說:“謝謝你的酒,再見,小兄弟。”
        “且慢,你要找陷害你的人,是么?”
        “正是。”
        “我幫你。”
        “我的事不要人管。”
        “我跟定了你。”
        “我不領你的情。”’
        “我并未施舍過情。嘻嘻,我對你有好感,你的冰上
    高院術委實高明,人也不俗。交個朋友,怎樣?”
        “朋友靠不住,我不要朋友。”
        文昌說完,飛躍出窗,象一頭大鳥,降下了寨場,向
    南急走。
        小化子扔下酒葫蘆和殘骨,夾起打狗棒如影隨形跟
    上,一面嘻嘻笑:“交我這個朋友靠得住,何必憤世嫉
    俗?”
        文昌的輕功已經夠高明,但小化子不僅亦步亦趨緊隨
    身后,而且談笑自若,根本不當回事。文昌越走越心惊,加
    了三分勁。
        小化子哈哈聲,依然若無其事地說:“快到廣場了,
    那儿還有整夜不歸的賞雪人,要是仍在大街上施展輕功,
    你的复仇計划將成畫餅。”
        文昌突然剎住腳步,扭頭不悅地說:“小朋友,你走
    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何必陰魂不散似的緊跟
    不舍?蔡某今晚要殺人,好漢做事好漢當,你不必沾上血
    有,有你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小化子眨了眨大眼睛,抹掉臉上的雪花,說:“老兄,你
    的事我已經打听清楚,江湖人最好管閑事抱打不平,我管
    定了也打定了。”
        “可是,我不愿意。”
        “多一個人多一份照顧,老兄不必拒絕我。”
        “啊,我不去了。”
        “哈哈!你要去的,麻五明天如果動身回商州,你豈
    不此恨難消此仇難報?老兄,別小心眼儿,也許在寨樓上
    我的話太世故太高傲得罪了你,我向你陪禮。”
        小化子說完,笑哈哈地抱拳一揖,又道:“我姓方,
    叫小山,十四歲,川東人氏,在江湖鬼混,四海為家。文
    呂兄,你已經正式成為江湖亡命,人海茫茫,江湖中危机
    四伏不好混,咱們結伴進游,有我這老江湖在旁照料,不
    是方便些么?咱們交個朋友,如果你不喜歡,隨時可以分
    手各奔前程,怎樣?”
        文昌看他老气橫秋大言不慚,“啊”了一聲說:“你
    這小東西十四歲?見鬼,你到底多大了?”
        “嘻嘻!十三歲半。別小看了我方小山,我可是江湖
    世家,在江湖也闖蕩了一年多。走吧!別再擔誤時刻。”
        文昌點點頭,說:“我可是一個古怪的人,交朋友可
    以,彼此如果合不來,橋歸橋路歸路,一言為定。今晚你
    作壁上觀,我要親手斃了那几個狗養的。”  
        “好,一言為定,我可以替你把風。走,上屋,你的
    高來高去不含糊,小心瓦上雪滑。嘻嘻!我多慮了,几乎
    忘了你的冰上高蹺術。”  
        兩人飛躍上了瓦面,如飛而去。
        內庭中,酒興正濃麻五爺口水橫飛地說:“智老兄,
    咱們光棍眼中不擱沙子打開天窗說亮話,這次麻某損失确
    是大了些,得不償失。小狗雖受傷逃走,但看情形他死不
    了,是否日后回來探听內情,不敢逆料。世間事如要人不
    知,除非己莫為,万一他查出內情,想想看,那多危險?
    智老兄,兄弟認為,你和程兄可以先到商州舍下暫避風
    頭,這儿的結局,由兄弟主持三月半載,待風聲息后,再
    由兩位返回接手,豈不兩全其美?”
        病無常和老妖精,大吃一惊,心中暗暗叫苦,听口
    气,麻五斧不僅要公然鳩占鵲巢還要將他兩人放逐到商州
    去吃冷飯哩。糟透了,這次本想借鉗子拔去眼中釘,借來
    的鉗子反要鉗掉他們的眼珠子。
        “五爺之……之意……”病無常變色地問。
        “商州舍下庭深院廣,足以令兩位陶情養性。哦!智
    先生是放不下心這儿的基業么?請放心,一年半載之后兩
    人來接手之時,定可看到比今日更旺更盛的局面。”
        從三月半年變成了一年半載,麻面虎的野心昭然若揭。
    病無常心中暗暗叫苦,這次弄巧不成反而引狼入室,他后
    悔也來不及了。
        老妖狐畢竟足智多謀,他想立即招集手下,站起說
    道:“兄弟告個罪……”
        “培杰兄意欲何往?”麻五斧含笑問。  
        “兄弟到后面方便方便。”
        “不用了,咱們談談方便多了。”麻五爺大概已看出
    老妖狐的詭計,這种藉口不夠堂皇。他干咳了一聲,往下
    說:“老實說,咱們談話的聲音愈小愈好,讓貴手下的兄
    弟們听到,內情外泄,兩位的地位名聲,兄弟真不敢替兩
    位設想,太糟了!蔡文昌甚得人心,他的死党不能說沒
    有,這些人搗起亂來,不可忽視哩,兩位當然知道厲害,
    不用兄弟多說,呵呵……坐下啦!哈哈……”
        麻五爺的笑聲象果啼,令病無常毛骨悚然。
        “五爺此种手法,不嫌有點過份么?”活報應怒形于
    色地接口,站起來了。  
        麻面虎喋喋大笑,干了手上的酒,說:“兄弟确是一
    番好意,諸位太不了解兄弟的心意了。”
        病無常重重地放下了杯子,把心一橫,沉聲道:“我
    姓郭的絕不离開龍駒寨,除非……”
        麻面虎笑著接口道:“除非你死了,是么?”
        “郭某不一定死得了。”
        “呵呵!尊府共有十二名心腹,手腳都了得,但真要
    動手么……哈哈!智先兄,先是不說的好,何苦要他們白
    送死?請三思而行。”
        “五爺這几個人,也不見得怎么高明。”
        麻面虎喋喋大笑,用大姆指指向鄰桌最近的一名大
    漢,身体向后靠:“智先兄,你知道這位兄弟是誰?哈哈!
    你該有過耳聞,他是嵩陽三杰的老二魏太行,曾三拳打死
    少林浴家高手錦毛虎童壽昌,要是不信,你可以試試。”
        魏太行右耳根有一道刀疤,臉目陰沉,木無表情地站
    起,仰面干了一杯酒。他的目光冷冷地射向眾人,如同無
    數利箭射向眾人心坎。
        嵩陽三杰四字一出,病無常一群党羽吃了一惊。數年
    前,嵩陽三杰和少林派沖突,雙方死傷甚眾,三杰中老大老
    三死于非命,老二逃出江湖,少林的高手也付出了巨大的
    代价。這事在武林中流傳很廣,龍駒寨与河南毗鄰,對這
    件事怎能不知?
        地頭蛇們對付一個兩個江湖好漢并不困難,要想和真
    正的武林高手拼命,便會感到力不從心,太冒險,麻面虎
    本身已難對付,再有武林高手魏太行相助,不啻如虎添
    翼,病無常一群人斗麻面虎已感吃力,加上魏太行他們怎
    吃得消?一触魏太行凶厲的目光,只感渾身發冷。
        老妖狐絕望地長吁一口气,苦笑道:“看來,咱們是
    自食其果了,絕了望了!”
        “你們是玩火自焚,小輩們。”魏太行不屑地說,鄙
    夷地一笑,自顧自斟滿一杯酒,冷笑著舉杯仰面而干。
        活報應就在魏太行的右首不遠處,愈想愈火,這口气
    他忍不下,不顧厲害突起發難,猛扑而上。
        “呼”一聲暴響,接著杯盆飛騰,魏太行一腳將桌子
    踢翻,恰好擋住活報應。
        在杯盆摔破聲中,活報應剛從地下狼狽地爬起;魏太
    行已一閃而至,雙掌疾如電閃,左右俱出,“叭一叭一”
    一連六記劈掌,擊中活報應的左右肩近頸處,沉重地打
    擊,把鎖骨劈斷了。
        “哎!哎!哎喲!哎……”活報應叫,愈叫愈弱,巨
    大的身体向下挫倒,打擊太快了,根本沒有他回手的机
    會,最后一掌似乎特別沉重,他躺下了,口中流血,軟在
    地上象一條死狗,吃力地喘气,一息奄奄。
        魏太行插手站在活報應身旁,扭頭向窗下叫:“小輩
    們,不必躲躲藏藏,滾出來亮亮相,看是否挨得起太爺的
    鐵掌?”
        說完,伸出右腳,突然踏在活報應的小腹上,又說;’
    “這家伙鎖骨已斷,頸骨重傷;活不了十天八天,在世上
    受活罪生不如死,早送他上路拉倒。”  
        活報應一陣顫抖,一切扭曲,一面齜牙咧嘴虛
    脫含糊地嘶聲叫:“救……救……命!救……救……”最
    后一個救字已不可分辨了。  
        驀地,窗外“碰”一聲暴響,十字窗框粉破,窗口
    上,出現了一個高一個矮兩個人,只眨眼之間,兩人已進
    了屋,并肩站在窗下,一個嘿嘿笑,一個嘻嘻笑。
        “呀!蔡文昌。”麻五爺脫口叫。  
        文昌拉掉皮風帽,放入杯中,冷冷地說:“不錯,是
    我蔡文昌亡命客。”  
        “你……你何時來的?”  
        “來了許久啦!你們的陰謀詭計在下已經了然。這位
    姓魏的果然厲害,只有他發現窗上有人,佩服佩服。”
        魏太行胸緩挺出腰中長劍,傲然地說:“你來得好,
    已經知道嵩陽魏某仍敢出面,你兩人的膽子可算大得包
    天。”
        “嘻嘻!姓魏的,你比華山五丑強一寸,用不著吹大
    气唬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咱們沒有打虎的能
    耐,怎敢虎山行?嘻嘻!”小化子倚靠在窗台下,絲毫不
    在乎。
        文昌的左右手余伸,向舉劍逐步走進的魏太行說:
        “蔡某不想和你們拖,有事待辦,小心了,蔡某的暗器可
    比閻王貼子……”
        “小輩該死。”魏太行狂怒地叫,急沖而上,身劍合
    一射來,劍護住身,劍气絲絲,凶猛無比。
        文昌屹立不動,左右手揚了兩次,令人肉眼難辨的銀
    芒先后飛出,透入劍響上下。
        三枚暗器兩刀一箭,化為鐵雨鋼流,透過劍气時,激
    發出刺耳的厲嘯,一契而入,無情地貫入魏太行的肉体
    內,先是一刀,次是一箭,最后又是一刀,三枝暗器前后
    相距約有兩尺,連續而飛。
        魏太行連一枚也無法擊落,沖近至丈余時,渾身猛地
    一震,腳下一踉蹌,劍气頓斂,臉上肌肉略一抽動,仍向
    前沖,沖了三步,“嗯”了一聲,腳下亂了,腰脊一陣急
    顫,身子略向左扭,上身向前俯;仍死死地抓住劍,沉重
    地吁了一口气,沖勁仍末全失,向前俯身仆倒。第三枚飛
    刀已貫入肚腹,“啊……”他叫出聲來了“碰”一聲沖例
    在地。“錚……當郎……”長劍從文昌兩腳中央空隙出,
    在窗壁下停住了。他的頭正伏在文昌右腳尖前,手腳一陣
    痙孿,似乎要抓實即將逝去的生命,但抓住了,黑色的浪
    潮掩沒了他,他只抓住他地獄門的門環,呻吟了一聲,掙
    扎漸止。
        文昌自始至終屹立不動,任由魏太行從兩丈外凶猛地
    沖來,甚至連眼皮也沒眨動一下,冷靜得象一具沒有生
    命,沒有意識的石翁仲。
        他外表冷靜,其實心中發緊……心潮洶涌,手心淌
    汗,這是他正式有意殺人,似乎有一陣奇异的電流通過全
    身,似乎呼吸已經停止了,似乎他的血液疑結了,魏太行
    的身形正向他撞來,魏太行瀕死的組曲獰惡面容,在他眼
    中愈來愈近,愈放愈大。那一聲垂死的呻吟,在他耳中愈
    來愈響,令他心弦振動,喉中發干。
        但他一動不動,象個石人。
        “体會生難死亦難,多奇怪的感覺啊!”他在心中自
    語。
        第一次有意殺人,這是一种奇异的難以或忘的感覺,
    這与在格斗中自保求全而殺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格斗中殺
    人這全是出于本能反應,沒有思索体會的時間,那時只有
    一個單純的念頭: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求生的念頭壓下了
    任何与求生無關的意識。
        最恐怖的時刻,是事發前和事發之后。文昌盯視著魏
    太行漸漸松馳的尸体,一陣寒顫通遍他的全身,臉色漸漸
    發白,呼吸不平靜了。他眨了眨眼皮,心中在呼叫。
        “我做錯了么?當兵刃暗器打入心坎時,那滋味是怎
    樣的?我終于毫不怜憫地殺人了。”
        當一個平凡的人成了凶手時,如果沒有外來所加的刺
    激,惊駭之余,不會有第二次殺人的事發生,甚至終生會
    被那次不可磨減的印象所震憾,在恐懼中受良心的譴責和
    精神上的折磨。但如果再有外力的刺激,那么,情形必定
    改觀,不但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第四次的可能。
        假使這時沒有人再加深文昌的刺激,日后可能一切改
    觀。可惜,合該有事。
        庭中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惊呆了,眼看魏太
    行沖上、倒地,斃命,死得莫名其妙,變化太快,大出眾
    人意料之外,怎得不惊?
        小化子方小山,其名其妙地扭頭注視著文昌臉上表情
    的變化,他弄不清文昌何以會有如此怪异的神色?臉色發
    白額上見汗,卻又冷靜得如同化石,理由何在?他神情困
    惑疑神注意著文昌神情的變化,忽略了其他的人。
        麻面虎畢竟是見過大風浪的人,突如其來的震撼并末
    令他昏神,漸漸清醒,悄悄地從腰中伸出三把飛刀。
        庭中死一般的靜,只有窗外風雪聲十分清晰。
        老妖狐老奸巨滑,他悄悄向后庭溜,象一只貓。
        白光連閃,飛刀到了。
        可惜!麻面虎功力不到家,他的飛刀是單刃厚背可當
    巴首格斗用的重玩意,不能用指力彈出必須用手扔擲,也
    就是說,他必須揚手飛擲。
        他冒昧地發出飛刀,不但送了自己的命,也送掉老妖
    狐的命,更把文昌塑造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狙家伙。
        文昌恰在這剎那問抬頭吸气,看到麻面虎的手剛收回,
    白光已連珠地飛到,第一把飛刀距胸不足半尺了。
        他本能地向左一扭,“哎!”他輕叫一聲,飛刀貼右胸滑
    過,老羊皮外襖破了,一道冷流擦胸而過,一時未感痛
    楚,但他已知道受了傷。
        “得”一聲脆響,飛刀釘在他身后的窗壁上。
        在同一瞬問,他已接住了后到兩把飛刀,一聲怒吼,
    飛刀原對轉還。
        庭中只有兩個人動,一是麻面虎,一是老妖狐,兩把
    飛刀分取兩個動的人。 
        麻面虎知道不妙,正想向下躲以酒桌掩身,可惜晚了
    半步,身体剛向下滑,刀已到了,不偏不倚插入他的咽
    喉,“嗯”了一聲滑倒在桌腳下。
        老妖狐溜了丈余,正想奔入后庭,被文昌的怒吼听
    惊,身形一窒,飛刀恰好貫入他的背心。
        “啊……”他凄厲地叫,上身向上一挺,沖前兩步,
    腳下一陣亂,渾身猛烈地筋脈抽搐,終于仆到地呻吟,身
    体仍在猛地扭曲顫動。
        文昌突然反縱上窗台,厲聲道:“姓郭的,剁下你一
    條左臂,不然休想活命。”
        病無常略一遲疑,一咬牙,向后庭叫:“取我的刀
    來。”
        小化子拾起魏太行的長劍,拋過道:“鬼叫什么?難
    道要我幫你卸狗爪子不成?”
        病無常艱難地拾起劍,臉色十分可怕,眼中泛起恐伯
    的神色,持劍的手抖得太厲害,舉都舉不起來了,怎能將
    手臂砍下?不勞動旁人是不行的。
        小化子大踏步走近,一把奪過長劍,罵道:“你這病
    狗如此窩囊,怎配做地頭蛇?沒出息,想要命卻又不舍一
    臂,怎成?做人做到你這种地步,也算完蛋了,以你的所
    為來說,死一百次也是罪有應得,斷一臂大便宜你了。怎
    么?手都伸不出來了?伸。”
        病無常不住發抖,象是瘧疾發作了,左手又伸又縮,
    抬起三寸又落兩寸。
        “呔!”小化于暴叱。
        病無常嚇得一哆嚏,閉上了眼,左手猛向后收。
        小化子豈容他收手?劍光一閃,“”一聲丟掉劍倒
    掠而回,快极。“扑”一聲,一條抽動著的斷臂落地。
        “哎……我的媽”病無常狂叫,向上一蹦,“唉”一
    聲撞翻了一桌好酒菜,他自己也倒了。
        窗口罡風呼吁,已經不見了文昌和小化子的身影。
        當天晚上,兩人就在寨門樓上安頓,那几個寨丁被小
    化子點上了睡大,呼呼大睡如同死人。
        小化子在門樓上面藏有酒萊,這是他從商洛老店偷來
    的,兩人就寐前,据案先大嚼一頓。文昌胸口裂了一條
    縫,小意思,貼上洒了金刨藥,沒事似的。
        “文昌兄,你今后如何打算?”小化子問。  
        文昌搖搖頭,吞下一口羊肉,道:“沒有打算,到江
    湖亡命,走到哪儿算哪儿。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
        “大大夫志在四方,你身手不弱,該到外面闖闖,見
    見世面,也不枉人生一場。”
        文昌喝了一口酒,有點興奮地說:“是的,不枉人生
    一場。年輕時及時体悟人生七情六欲,讓青春開出燦爛的
    花朵,讓老年時好好回憶逝去的年華。青年時不及早追求
    希望。晚年可回憶的事也不可能有了。”他舉起酒葫蘆,
    叫道:“我知道江湖中險阻重重,危机四伏,也許是曝尸荒
    山,也許是填于溝渠,但我不怕,我將勇往邁進,生,是
    多余的;死,也是必然的。幸生不生,必死不死;不必為
    生者慶幸,也不必為死者悲哀。生也茫茫,死也茫茫;反
    正我是個亡命客,我也無家可歸,無上可戀,等什么?戀
    什么?我得走!走向海角天涯。”
        “咕嚕嚕……”他喝干了葫蘆中的殘酒,一聲狂笑,
    “啪”一聲扔碎了酒葫蘆,躺下了。
        小化子用衣袂揩淨手腳,喃喃地道:“一個可怜的
    人,一……一……個可……可悲的人。我看……看得出,
    他……他……他是第……第一次殺……殺人……心中
    很……很亂。哦!我……醉了,為他醉呢,還是為我自己醉
    的?哦!离家一年多了,爹娘……和祖父是……是否……
    健康?我也該回家看看他……他們了,我可不是無……無
    家可……可歸無土可戀的人哪!該……該……回……回
    家……呃呃呃!”
        他打了兩個酒呢,也躺下了。
        兩人在角落中躺下了漸入夢境。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
    的希望和憧憬,江湖亡命者的希望和憧憬更為強烈而突
    出,寶劍、美人、醇酒,在他們一生中所占的份量极為沉
    重,生与死反而微不足道了。  
        第二天,云沉風惡,大雪紛飛。字宙是茫茫的銀白色
    世界,白皚皚一望無涯。
        江湖人的警覺性极高,他們有一具經得起苦難打擊的
    身体,有一顆堅如鐵石的心,及一個反應靈敏的頭腦,這
    個頭腦,不但用來思考、衡量、抉擇,明辨,且無所不
    包,對時刻的控制有超人的神奇作用。天剛破曉,盡管天
    色仍然暗晦,但他兩人悠然醒來,各自坐下行動,各据一
    方互不干扰。練些什么,誰也不能魯莽地詢問,這是武林
    禁忌,雖親如父子也不可亂問。
        一個時辰之后,略一舒張手腳活動筋骨,小化子問:
    “文昌兄,是否從今天起闖蕩江湖?”’
        “正是此意。”文昌信口答。
        “第一站是哪儿?哪儿是你江湖生涯的起點。”
        “還未決定,龍駒寨便是起點。”
        “到西安府吧,那儿是一座复雜的地方,一處王公富
    商的天堂,江湖人的樂園。但我先警告你,那是一座不适
    于三流江湖朋友生存的城市。”  
        “為什么?”
        “秦王府在那儿,官府的鷹犬特別多,手腳不靈招子不
    亮,在那儿准倒霉,至于一二流高手,便可得其所哉。”
        “小兄弟,你看我該列入那一流人物?”
        “介乎二流与三流之間。”
        “你呢?”  
        “區區可列為第一流,不是吹牛。”小化子傲然地
    答。 
        “你也不見得太行,功力并未臻化境。”
        “嘻嘻!不要不服气,按人物分流,大致可分兩种,
    你說的是修行,是二者之一。另一是江湖經驗。這一种包
    括了見聞、手面、机智、靠山、經驗等等,其中奧妙無
    窮,可意會而不可言傳。運用權術,手辣心黑,表里各
    异,面唯心否等等,正是此中學問,大矣哉!真正兩种皆
    為上乖的人,世上并不多見,你以后便可知道了,這就
    走。”  
        “不。”
        “咦!你還等官府派鷹犬來擒你歸案,等病無常找
    党羽來剝你的皮?”  
        “我必須回鄉拜別祖塋,這一去我可能沒有回來在爹娘
    墳前化紙焚香的机會了。”
        小化子面色凝重,笑容消失了,沉聲地道:“應該,
    文昌,我陪你一走。”
        辰牌初,兩匹健馬冒著漫天飛雪,到了蔡家的西庄
    門,在庄門外停住了,人和馬噴出陣陣濃霧,好冷的天。
        文昌牽著坐騎,伸手推門,門上了頂閂,大雪天沒有
    人出庄。
        “碰”一聲文昌一腳端開寨門,沉重而結實的寨門
    “吱嘎嘎”掀開了,粗大的頂門折為兩段,他的腳力委實
    惊人。
        兩人牽著坐騎進入寨門,直向庄中心走去。
        有一家大門,“吱呀”一聲拉開了,門內的犬吠聲惊動
    了里面的人,一個中年人拉開門向外瞧,第一眼便看到他
    揭起皮護耳,面目陰沉的蔡文昌。
        “天!他……他……”一中年人惊呼。
        文昌向中年人點點頭,冷冷地道:“小熊哥,我小虎
    子回來了。”
        兩人牽著坐騎繼續往前走,走向蔡庄主的宅院。
        不消片刻,庄中雞飛狗走,男女老少冒著風雪,紛紛
    向庄主宅院前集中。  
        兩人在栓馬柱上系好 ,高大的朱漆大門打開了。門
    后,蔡庄主父子和一家男女惶恐地在門內駭然并立。
        文昌踏上台階,向門里闖,抱抱拳道:“伯父,小虎子
    回來了。”  
        “你……你……”蔡庄主語不成聲。
        文昌迎面一站,冷冷地說:“我的屋子不燒了,今后
    任何人皆不許動一草一木。我小虎子警告你,如果你敢動
    我的田地房舍,我小虎子眼中認得是大伯,刀劍可認不得
    你是誰。讓開!”
        他進了院子,踏入庭堂轉出西面堂屋。以西一帶房
    舍,全是他父親名下的產業。’
        他在蛛网的房舍停留了許久,出來時眼角有了淚光,在
    蔡庄主一群老少的惊恐目光注視下,走出了大門,站在台
    階上扭頭道:“田地任它荒蕪,不許任何人動用,不然休
    怪我小虎子的心狠手辣。”他站在台階上,冷冷掃視外面
    千余名庄中父老兄弟,突然大吼道:“你們的祖宗家法
    呢?拿出來我看看是啥玩意?你們一群狼心狗肺的入,出
    來擺長輩的面孔讓我看看?我小虎子不成材,在你們心目
    中總是眼中釘,為何今天不出來把我這顆釘子拔掉?三年
    前,文華哥說了一句真心話,這句話讓我小虎子今天不放
    火燒屋,不与你們計較。文華哥說:該怪小虎子沒有爹
    娘。我小虎子從小和文華哥是死對頭,但他在我最困難的
    時候,仗義吐出心聲,你們該為這句話慚愧,你們沒有臉
    面活著見我小虎子,死了不敢見我在九泉下的爹娘。”他
    說著說著,大顆眼淚跌碎在胸襟上,走下了台階解 上
    馬,向東沖。
        人群急急讓開,兩匹馬奔出東寨門。山崗下,是蔡家
    祖宗墳冢以在地,雪几乎掩沒了一排排的墓碑。
        墳園前有兩座小亭,兩人將馬匹栓在亭內。文昌取下
    馬包,里面藏了香紙蜡燭等物,還有用荷葉包妥的三牲。
        小化子幫他張羅,捧著物品向不遠處兩座墓碑走去。
        狂風吹滅了殘燭,紙次飛舞,雪花掩覆在三牲上。大
    雪天上墳,可能极為罕見。
        文昌扶立在墳前,向遠處大風雪下的蔡家庄朦朧形影
    疑望,良久良久,心潮起伏。
        他不怨天,不尤人,不怪他們的命運,他默默地承
    受。
        家園是可愛的,值得依戀,在這儿孕育成人,然后飛
    翔。如果不死于溝渠,落魄了,兩鬃斑白了,便會被戀土
    心拉回這儿,葉落歸根,生在這儿,也想死在這儿。但他
    知,也許他永不會再來了。這儿,他沒有黃金似的童年,
    沒有足夠思念的事物,有的只是哀傷仇恨,沒有愛的种子
    埋下,只有仇恨生了根。
        他眼前一陣模糊,冰涼的淚水爬下腮邊。
        他扭頭向被大風雷掩覆的墳塋凝視,眼前一陣朦朧,
    這兩座雪下的墳墓里,永埋著他的爹娘,但他對他們是如此
    陌生,相距如此遙遠,雙親的面目他已一無印象,儿時的
    記憶已消失無蹤。在他的想象中,雙親是天下間最慈愛的
    人,但卻又象天外雪景和霧中的异象,遙遠得可望不可
    即,模糊得抓不住摸不著。
        他陷入意念飛馳,幻影依稀的出神境地里。
        庄西從影石村入庄的小徑上,二十余匹健馬冒著暴風
    雪沖向西庄門,馬上騎士全是內穿皇衣,外穿老羊皮大襖
    的公差,來自龍駒寨,要到蔡家庄擒拿凶手歸案。
        小化子一直沉默不語,笑容換上了肅穆的神色。他拉
    了拉文昌的衣袂,低沉地道:“你該走了,官府的鷹犬快
    到了。”
        文昌扭轉身,并未向下面遠處的和馬群瞧,深深地吸
    了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令他神智一清,他舉手伸出,低
    沉地道:“永別了,故鄉!”
        小化子卻一字一吐地道:“你會回來的。”
        “為什么?”
        “這是你的故鄉。愛也好,恨也好,真實之中,這儿
    仍是你永難忘怀,永難磨滅的地方,有時,它會出現在你
    的心中,出現在你的幻覺里。不管你是飛黃騰達,或者是
    窮途末路,故鄉永不會在你心中消失。”
        “天涯何處不是家?我不會回來了。”
        “你會的,總有一天,你會生出重回故鄉的強烈愿
    望,即使是看一眼也好,忘掉故鄉是不容易的。”
        文昌默然,他感到小化子已不是十五歲的娃娃,而是
    一個飽歷風霜觀世情的哲者,一种難以言宣的情愫從心底
    涌起,突然擁抱住了小化子,感情地喃喃道:“小兄弟,
    也許你是對的,如果我真能忘怀,這次便不會回來了。對
    這塊我土生土長的地方,強烈的恨念中有強烈的愛念。走
    吧!日后的事誰能預料啊!”
        兩人去牽坐騎,飛身上馬,沖入暴風雪中。
        從商州到西安府,只有一條官道可通,中間經過被譽
    為關中東南咽喉的藍圖縣藍關。當然啦!事實上也不盡
    然,條條大路通長安,早年的羅馬帝國也會派人到達這座
    東方古帝都觀光,從商州北走洛陽,可以從華州繞到西安
    府,只是遠了些。
        文昌為了躲避官府注目,不走藍關走洛南。走洛南不
    需經商州,龍駒寨北面就有一條小徑直達華山。
        這條路真不好走,千峰百巒鳥道羊腸,古森林中不見
    天日,幸而汗途都有人家。
        一早,他兩人冒著風雪踏上了征途,一陣急赶,進入
    了荒山絕岭。十五里,到了一處奇峰連綿的山谷。
        兩人一前一后,小化子領先而行,一面走一面道:
    “文昌兄,這座谷全長十五里叫做老君谷。請留意些,谷
    兩側不時可發現向兩旁伸展的小谷,千万不可亂走。春二
    月稍解凍后,這儿有一條從蒼龍岭流下來的小溪,只要沿
    溪而上,絕不會錯道誤入小谷。”
        “是怕走錯路么?”文昌問。
        “也算是原因之一。”  
        “還有其他原因?”
        “正是。”小化子神色變得小心謹慎,叉道:“假使
    看到或听到左右有异狀聲,不必理睬就是。好在你我身上
    未帶兵刃,料亦無妨。”
        文昌感到小化子的話奇怪,道:“小兄弟,我的皮套
    簡內不是有兵刃么?帶兵刃又有何不對?”
        “你的兵刃小,而且還多帶了一管洞簫,藏在身上不
    搶眼,所以無妨。”
        “小兄弟話中之意,這谷中定然有可怕的武林奇
    人。”
        “正是此意。哦!先別問。你既然做一個江湖人,我
    且將江湖一些必須知道的事說說。”
        “愚兄恭聆高論。”
        “先說江湖中頂尖儿人物,這些人有正有邪,有妖有
    怪不能不知。江湖中,有四句口禪,其中代表了這些高人
    逸士,妖魔怪物。口禪是‘一客二主,三僧兩尼,鬼魑人
    妖,白鶴高飛。’至于其他人物,多得說不完。”
        “四句口禪中,包括了老少男女十三名之多,他們的
    修煉造詣,并非以口禪而定排名,各有所長,也各具絕
    學。”
        “一客,是指川東陽白頭山練獄谷,不歸客方回。”
        “二主,一是指黑旗令主常見,和武陵無盡谷秋
    痕。”
        “三僧,是极樂憎大方禪師,千劫殘僧度濟老和尚,碧
    眼青獅喇嘛僧巴隆活佛。那千劫殘僧乃是少林目下掌門方
    丈的師叔,在江湖平白失蹤多年了。”
        “兩尼,是四空圣尼和千面師太,這兩個尼姑頂難
    纏。”
        “鬼魑山堂,是個人見人怕的東西。黑魅谷真,真是
    個見了俊美的壯男便不要命的老妖婆,她并不黑,乃是穿
    黑象個黑寡婦,据說年紀已在花甲之外,但看去卻象青春
    美少婦,可怕极了。”
        “非我人妖梅林公子,誰也不知他到底是啥玩意,不
    男不女,又是男又是女,你永遠摸不道他的底細。
        “七幻道白鶴散人,可能是白蓮會的主腦,不但會幻
    本,兼做下五門朋友的生意,他的膏丹九散价錢嚇人。”
        “冷蝎高飛,一個神秘莫測的女人,心黑手辣,貌美
    如花,曾經和七幻道在五年中決斗八次之多,也和千面師
    太拼過;七幻道坏得不可再坏,千面師太卻是白道中嫉惡
    如仇的有道佛門弟子。冷蝎高飛正邪都敢招惹,是一個謎
    樣的怪女人,而且是最美最年輕的女人。這些人中,大都
    是不近人情的,日后途上他們,最好把他仍當作瘟神一般
    遠避為上。”
        “老君谷在近兩年中,鬼魅山堂在這儿隱身,這家伙在
    各地停留不曾超過十日,在這儿卻一留兩年,怪事。鬼魅
    山堂是個老怪物,其實卻是正道奇人,只是又老又怪,喜
    怒無常,誰招惹了他,誰不致死卻要脫層皮。咱們經過老
    君谷,唯一安全的是別招惹這個老怪物,只當咱們是平常
    的百姓小民,他決不會找麻煩。”
        小化子朗朗道來,文昌愈听愈心惊,先听這些人的名
    號,就令人頭皮發緊。小化子看不見文昌的表情,往下
    道:“這些人都是名震江湖,出沒無常,飄忽不定,也許
    就在你的身邊,也許躲在窮荒絕域里与虫蟻開心。他們的修
    煉已臻化境,故且將他們列為特等高手,宇內的高人。至
    于一流的高手,更多如牛毛。象虯髯客吳信,左刀李云,
    千里獨行白云深,猛獅趙宏,四海神龍夏承光,龍旗東方
    平,千手書生尚天,粉狼宗經等等,數不完,都是江湖中
    佼佼出群的一流高手。半年前,四海神龍帶著愛女途經貴
    地龍駒寨西安府,被膽大包天的有眼不識泰山的粉狼宗經
    盯上了。宗經這王八蛋見了俏姐儿使不顧性命,竟找上了
    四海神龍的千金白衣龍女,在藍關險道七盤山十二峰下手
    槍人,險些丟掉老命。你那時不是江湖人,大概還不知道
    這些江湖事哩。”
        說到白衣龍女,文呂心中一動,心說:“那位和我交
    手的少女穿一身白衣,難道就是白衣龍女?”
        小化子并末注意文昌的反應,往下道:“十余年前,
    虯髯客不知怎地,競在泰山頭上動土,惹上了非我人妖。
    人妖不但武功了得,他的神奇毒藥也令人听之色變,把虯
    髯客播弄只有半條命,要他慢慢翹辮子。豈知虯髯客這老
    王八竟然沒死,仍和非我人妖在江湖上捉迷藏,哦!說起
    客字,你得小心了。”
        “我得小心了?”文昌訝然問。
        “是的,小心了。口頭上說了一客二主,那一客可不
    好惹,有魚目混珠之嫌,所以得小心了。”
        “啊,我這小人物算啥?用不著杞人憂天。”
        “很難說,武林無輩,江湖無歲;天下是打出來的,
    江湖聲望是闖出來的。你踏入江湖,假以時日,方知日后
    你不會出人頭地?哦!其實也沒什么了不起,不歸客絕不
    會找你的麻煩。”
        “為什么?”
        “不必問為什么……”小化子欲言又止,頓了頓岔開
    話題道:“不僅這些人不可招惹,他們的門人子弟,師門
    尊長,都是人見人怕的難纏人物,必須多加小心,惹了小
    的自有老的出頭,永無了局。”
        “我用不著招惹他們。”文昌泰然地答。他也确是有
    點吃惊,猛獅趙宏和千手書生僅算得一流高手之列,怎敢
    招惹那些武林高人?他也用不著招惹他們。
        “嘻嘻!你又錯了。”小化子笑著說,又道:“也許
    你認為人不犯己已不犯人,便可天下太平,其實大謬。以
    我在龍駒寨插手架梁為例,我身為江湖入,管閑事打抱不
    平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能眼看有人在我身旁用暗器偷突
    而無動于衷?我出手了,基于江湖道義我又怎能半途而廢
    一定了之?這一來,我便卷入旋渦,与華山五丑結了怨,
    也就是和他們的師父天虛羽士成了死對頭。嘻嘻,你能說
    我不對?我又何曾故意招惹他們?”
        “這么說來,江湖飯吃之不易哪!”文昌無限感慨地
    說。
        “也确是實情,只要膽大心細,机警聰明,挑得起放
    得下,心如鐵石,何所懼哉?人間一定放异彩。你我一見
    如故,不嫌小弟信口開河老气橫秋吧?”
        “愚兄心感,小兄弟。”文昌感激地答。
        兩人談談說說,已走了七八里地,到達老君谷的中
    段,并未發現异象。
        繞過一座山嘴,谷道向右一折,眼前一亮,前面是一
    處四座山會合的盆地,比所走的谷道寬敞多了。也就是
    說,這儿是一處十字谷地,四座山嘴形成了一處十字形山
    谷,左右兩條山谷略小,峭壁百尋,谷底積雪大概深度不
    在丈五丈之下。崖壁上,積雪又厚又削,搖搖欲墮,蔚成
    奇觀,如果塌下,聲勢定然惊人。
        左面小谷通向正西,十余匹健馬在兩側崖下避雪,不
    安地搖尾踢蹄,鞍馬俱全,但沒有人。
        “咦!這儿怎會有大批馬群?”小化子訝然叫。
        “人大概進入左面小谷了。”文呂提出意見。
        “咱們不管閑事,快离開。”小化子說。
        兩人策馬到了十字路口,這才看到左面小谷原來還有
    一個人,這人挖了一個雪坑,倚躺在坑中,如果不走十字
    谷口,是無法發現的,因為坑口對著谷口,其他三方面皆
    難看到坑中的人。
        這人生得好威猛,大環眼,獅鼻海口,留著八字灰
    胡,不怒而威。上身穿了一件老羊皮大襖,前襟油光發
    亮,邋遢透頂。下身是打了不少補釘的青夾褲,一雙牛皮
    直縫靴也夠破舊,一看便知是一個中年落魄流浪漢,但在
    他滿面紅光的臉色上看,卻又不象個窮途末路客。
        這人的右面,格著一根打磨得光亮閃閃的鐵杖,粗如
    鴨卵,長有六尺,頭粗尾尖,杖身有不少樹癭般的節結,
    估計重量不下四五十斤,好沉重的家伙。
        他半躺在坑中,不住舉起一個黑褐色的酒葫蘆湊到口
    邊,一雙神光深深的怪眼,卻從酒葫蘆上方透視著小化子
    和文昌,并未移動。當他看清只露出臉部的小化子時,突
    然一聲怪叫一蹦而起。
        小化子臉色一變,猛扯 繩低喝道:“快走!我們對
    頭來了。”喝聲未落,他的馬已沖出兩丈外去了。
        “小鬼!除非你齊生雙翅飛掉了。”怪人大吼夾著鐵
    杖飛射而至,不僅奇快無比,雪上竟未留下他的履痕。
        文昌本來走在后面,小化子馳馬狂奔,他一怔之下再
    催坐騎,自然慢了些儿,剛沖出三丈外,怪人已到了身
    后,吼聲入耳:“滾!讓給我。”
        一陣空前猛烈的掌風突到,文昌感到一陣气血翻騰,
    幸而他在百忙中向下伏,未被擊實,但也感到眼冒金星,
    渾身發軟。
        他不甘被人猝然擊倒,咬緊牙關拼全力向左側一滑,
    右拳猛揮。
        怪人正夾著鐵杖從后面凌空落下馬背,一聲狂笑,左
    腳急挑,踢中文昌的右拳,鐵杖閃電似的伸出,信手一
    挑,文昌只感到拉 的左手掌心如被火烙, 繩脫飛,同
    時右拳如被千斤巨錘所撞,掌骨象是碎了,奇痛徹骨,渾
    身一震,雙腳力道盡失,夾不住鞍蹬,人向下翻跌,仰面
    朝天墜馬。
        怪人抓住挑起 繩,輕靈落上雕鞍,馬儿一聲長嘶,
    追逐小化子去了。
        文昌飛墜馬下,更無力控制手腳,太快了,距地面也
    太近,“扑”一聲響,沖落浮雪之中,馬蹄掀起的雪花,
    洒滿了他的頭面,在雪上連翻五轉。
        浮雪太厚,倒不會跌傷,可是雙手奇痛,他一時也不
    易爬起,更無法撥暗器回敬。
        等他狼狽地站起時,兩匹馬也沖出三五十丈了。他咬
    牙大恨,一面活動雙掌,一面奔向左谷口崖壁下的坐騎,
    他要奪馬追赶,不僅為了要助小化子拒敵,也為了他的財
    產全在馬包內,馬丟了馬包自然也隨之丟失,沒有銀錢在
    身,他如何走江湖?
        他剛奔到馬群旁谷內突然傳出一聲厲嘯,刺耳而高
    亢,令人聞之心中發慌。
        他不管厲嘯,伸手去抓一匹馬的鞍前 繩。
        豈知崖壁下也有兩個雪坑,兩個紅衣老道被厲嘯所
    惊,睡眼惺松地蹦出了雪坑,几乎和文昌距著馬鞍對了
    面。
        文昌剛抓到 繩,老道的巨手也閃電似的向手背上
    落。 繩系在判官手上,要取下得往上提。但來不及了,假
    使向上提,必被老道連手一起抓住,麻煩大了。
        他全力反打老道的右手,伸左手去取 繩。“叭”一
    聲響,雙掌接触,老道的手略一幌動,突然變爪,兩人的
    手扣住拉,各用全力猛拉。
        “呔!”一名老道大吼,也伸手去抓 繩。
        一聲馬嘶,馬儿禁受不起兩人的千斤狠勁,前蹄屈
    倒,兩人也同時松手。
        另一名老道已槍道,大喝道:“抓住這小子,他定是
    鬼魑的供役小狗。”
        喝聲中,伸兩指急取文昌的右肩下“章門穴”,聲勢
    洶洶,出手极快。
        文昌雙手的痛覺仍未消失,一時無法回手,只好扭身
    急閃,躲過了一指。
        谷內另一聲异嘯,突又破空傳到。
        兩老一怔:“糟!是寵鬼得意的嘯聲。”
        文昌見奪馬計敗露,他的退向是谷內,兩老道在外
    面,想沖出恐怕不易,但又不甘心失敗,便向對面崖壁掠
    去,想槍另一面的馬匹。
        但他的計謀又落了空,兩老道同聲虎吼,拔出光閃閃
    的長劍,据起跑尾急搶而至,先截住谷口。
        文昌奪得一匹馬,飛縱而上,兩老道也到了,一名老
    道大吼:“小輩!你跑得了?太清宮這次大舉搜山,你死
    定了。”
        云台關,也叫太清宮,在華山北面山下,是明朝時所
    建的古道觀,也就是千里獨行白云深以天虛羽士身份修真
    之處。
        文昌一听是云台觀的老道,吃了一惊,不是冤家不聚
    頭,偏偏碰上了。
        不等他馳馬,兩老道赶到,兩把劍冷電四射,左右攻
    到,削他的雙手。
        他不得不棄馬,手腳齊登,倒飛离開馬背。
        “打!”他大喝,分別打出一刀一箭。
        豈知這次遇上了高手,兩老道左大袖猛拍,“扑扑”
    兩聲,一刀一箭全被拍落,袖風將地下的白雪震得八方激
    射。
        “好小輩,你有多少破銅爛鐵可以獻寶,獻啦!”一
    名老道厲叫。  
        兩支劍象狂風暴雨,也象是無數電芒,排山倒海似的
    涌到,劍气嗡嗡厲嘯,三尺外都感到劍气壓体。
        文昌無法還手,他第一次感到手忙腳亂,也第一次和
    高手照面,耀目的劍光令他有點心虛,他缺少搏斗的經
    驗,拔出了小劍,卻無法回手,短家伙斗兩支長劍,而對
    方又是武林高手,凶猛的劍气令他不敢近身,暗器又派不
    上用場,真是苦了。
        他不往后退,向谷內退,兩老道想用劍將他擊倒,
    短期間也辦不到。他心中在打主意脫身,左掌已准備了三
    把飛刀,在閃避中,他逐漸定下神,兩老道沒有他靈活,
    劍法也火候不夠,沒有什么可怕的。
        兩老道步步逼進,雙劍狂揮,但文昌不接招,一退再
    退,劍磕不上,無可奈何。
        文昌退了一二十丈,才摸清兩老道的劍路,不但心中
    大安,冒險回敬的念頭油然而生。
        谷口,馬蹄踏雪聲震耳,出現了二十余匹健馬,馬上
    全是紅衣老道,─并在谷頭下馬,成兩行的向谷內沖。
        這剎那間,右面一名老道飛射而至,吼聲亦至:“小
    輩納命!”招出“白紅貫日”,來勢凶猛。
        文昌已准備反擊,看老道挺劍急射而來,气勢凶猛而
    狂妄,机會來了。他突然飛起一腳,挑起一堆雪花,向老
    道洒去,同時身形下挫,小劍上抬護住臉面,不退反進,
    柔身從劍下搶入。
        “師弟小心!”后面跟上的另一名老道大叫。
        晚了,老道猝不及防,雪花濺了他一頭一臉,一惊之
    下,手底都有點遲滯,電芒一閃,一把棱形小飛刀已貼地
    飛出,成人字形向上升,在雪花飛濺中一閃即至。
        老道在雪花飛舞中,看到文昌的身影竟然出乎意料地
    不退反進,柔身反扑了,心中一惊,赶忙沉劍后撤。
       “叮”的一聲,長劍被小劍托住了,無法向下落,凶
    猛的磨勁一触小劍,便消失無蹤。
        同一剎那,小劍滑進,“扑”一聲輕響,大劍的向下
    鋒口化為一根卷曲的鐵皮,被小劍刮下來了。
        “啊……”老道狂叫一聲,腳下一虛,飛刀他看不
    見,也沒留心飛刀會貼地而來,又會成人字形上升,打中
    他的會陰,直貫腹內。
        文昌右手小劍上推,推偏長劍,左腿再飛,一記“好
    心腿”蹬中老道的心窩,人突然借力向后飛退。
        老道帶著慘叫聲仰面便倒,毀了的長劍扔出兩丈外。
        文昌本想向谷口逃,但馬群將近,馬上紅影入目,他
    大吃一惊,天!全是老道,大事不好。
        “先向谷內跑。”這是他第一個念頭,轉身撒腿便
    路。
        身后,晚了一步的老道叫:“師叔,那是鬼魑山堂老
    鬼的手下,傷了師弟,休教他走了。”
        文昌展開輕功,拼全力狂奔,短期間內,他有自信
    不會讓健馬追及。
        山谷左盤右旋,兩側全是高崖,即使有稍斜的山坡,
    但浮雪深積,沖上去也必定滑下來,爬不得。
        奔了兩里地,后面蹄聲漸查,因為山谷向上升,愈來
    愈小,積雪更深,馬儿也無法舉蹄。二十余名老道,正用
    奇快的輕功尾隨狂追。
        繞過一道山嘴,天!白皚皚的雪地中,橫七豎八堆了
    八具老道的尸体,每一具尸体的頭顱,全被重物擊破,面
    目難辨,雪地上血跡斑斑。右面是一座突出的山脊,并不
    高,也不太陡峭,血跡從脊上流下,雪上斑斑點,且有
    不少重物滑雪而下的痕跡。顯然,這些老道是被人從上面
    打下來的。文昌看見怪人了。
        這怪人确是怪,一頭亂白發長可及腰,被里風吹得向前
    飄揚,象是飛奔的馬尾巴,頭頂和身上,雪花零落。怪人
    的面容,乖乖!膽小朋友看了,不嚇死也得大病二月。灰
    黑色全是皺紋的臉部,長了一雙奇大而向內深陷的怪眼,
    似乎有次綠色的奇光在眼中射出,令人望之渾身發冷。塌
    鼻子,尖嘴縮腮,山羊白胡子。整個臉部,除了一雙深眼
    眶之外,似乎都沒有多少空面積了。顴骨高聳,似乎沒有
    肉生在臉上,象是霉爛了而后晒干的橘皮附在頭骨上,八
    分象鬼二分象人,极了。 
        “啊……”怪人厲嘯,雙手連揮,兩具老道尸体由然
    向上滑落,帶著無數雪花向下滾。  
        文昌不管山脊上有人与否,逃命要緊,他越尸而過,
    兩具尸体滾落下,差點儿撞上。  
        地下有几把劍,有些斷了,有些仍然完好,他躲過落
    下的尸体,乘勢拾起一把劍,先抓住劍准備防身,再向里
    狂奔。身后,有人厲吼:“清風,你去追那個小輩,其余
    的人列陣。  
        一名老道獨自去追文昌,大概就是清風。
        脊頂上,怪老人喋喋厲嘯,將五具尸体全往下堆,站
    起了抖落綠袍上的雪花,用烏啼般的聲音道:“姓白的,這
    就是你的不對了,明知這些家伙不行,卻叫他們前來送
    死,太不象話,喋喋……你以為我鬼魑山堂會手軟么?不
    會的,雜毛,我老鬼殺人從不手軟,也不在乎手沾血腥,
    喋喋……哦!你找來了七幻道老雜毛,難怪你敢在太歲頭
    上動手。上來啦!你等什么?”
        文昌才看到后面只有一位老道追來,心中大安,轉過
    一座屏風形的崖角,他向前急奔三四步,突然扭轉虎腰,
    反貼在崖角內側,反手握劍,貼牢在內側待机。
        當他扭身轉回剎那間,似才發現數丈外另一面崖下,
    有一個站立的黑影,漆黑的及腰長發輕拂,仿佛是一身黑
    衣黑裙的女人,站在那儿象具僵尸,任由雪花洒滿他的頭
    發和黑衣,不會是眼花出現的幻影,他甚至還可确定那是
    一個女人。
        不容他多想,老道雙腳已出現了。
        “吠!”他大吼,長劍貼壁反手推出,銀光一閃,插
    入老道的腰帶上肚腹的正中。
        “啊……”老道狂叫,雙手死握住劍。老道晃了兩
    晃,傷口鮮血噴出尺外,几乎濺了文昌一身,慢慢向下扑
    倒。
        文昌人未站穩,眼角乍見,是否是一幽靈突然幻出,
    香風入鼻。
        他心生惊兆,不知是敵是友,赶忙貼壁轉身,定眼看
    去,呆住了。
        是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正站在他的身前丈五六之
    處,那似蘭如花的幽香,中人欲醉。
        确是一個千嬌百媚的女人,正春滿眉黛,用水汪汪令
    人心跳的媚目向他注視,令他心動神搖的媚色,使他的心
    跳加速,脈膊蓬勃。好妖媚的女人,好美的女人。
        天!好醉人的香,好撩人的美,好迷人的艷。
        正當他惊异莫名有點失措時,銀鈴似的柔婉語聲輕
    響:“哦!你很机警,很狡猾,很辛辣,而且夠狠。”
        他這才神魂入竅,來人不是妖魅鬼怪,确是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美人。他松了戒備心,垂下劍,開
    始定下心神,開始深深吸入一口香气,開始打量眼前這個
    出現得太突然太神秘的美人。
        這女人梳了古宮裝的發型,与大明皇律規定的發型不
    同,額前有劉海,上面云髻堆綠,后面用珠環綰住,垂下
    及腰的長發尾,象一條馬尾巴,迎風搖擺。右髻旁插了一
    枝梅花甚是搶眼。
        鳳頭釵,珠耳墜,打扮得十分高貴。青眉媚,大眼睛
    水汪汪,名匠雕塑的瓊鼻,弓形從嘴邊起來形成优美的曲
    形線條,令人沉醉。白里透紅的臉蛋吹彈得破,晶瑩膩滑
    十分可人。上身,是黑綢子窄袖衫,隱現云紋雷鳥圖案花
    紋。同質黑色長裙,外套同色披風。胸前雙峰怒突,腰中
    絲帶把小蠻腰扎得小不盈握,真要命,這种曲線如火之
    至,身段之美,達到了完美之境。她整個人象一團火,黑
    夜中眨目光華。腰左佩了長劍,卻令人心惊,是個武林大
    英雄。難怪她大雪天不怕冷,穿得太少。  
        “你……你是誰?”文昌垂下頭問,心中抨抨地跳。
    5
    
        蔡文昌為了保命,迫不得己藏入在右壁后出手偷襲,
    但他在出劍之前,仍出聲先打招呼。老道功力雖比文昌高
    得多,但反手仍撤差勁,去勢太急,想躲也來不及了,一
    擊而中,含恨九泉。
        神秘的黑衣美女人突然出現,她那照人的容光和高貴
    的風華,令從未与女人接触過的文昌手足無措,不敢和女
    人那水汪汪的,令人心動的目光相對視,詢問的聲音也极不
    自然。
        黑衣女人微接近,香風在空問里蕩漾,定近老道的体
    前,甜美的聲音響起:“少年人,先將這尸体拖入藏起,
    不然會引起他的同伴找來,得赶快些。”
        文昌猛省,火速將尸体拖入壁角,黑衣女人又說了:
    “少年人,你的膽子不小,敢殺云台觀的老道,你不怕日
    后麻煩?”
        文昌看不出黑衣女人的年齡,只知不會超過二十,二
    十歲以下的女人,不會有如此肝火,如此大膽的身段和裝
    束,但由臉色看來确是少女。他不知該如何稱呼,只好用
    极不自然的語聲說,“在下也是迫不得已,被赶急了。”
        “壯土是鬼魑的人?”
        “不!在下是過路的,馬被人奪了,同伴也被人赶跑
    了。在下被老道們迫入谷中,只好全力逃生。”
        “哦!壯士是否不是江湖人,沒有江湖人豪邁不羈气
    質,是么?”
        “在下初入江湖,失手打死人亡命天涯。”
        “請問壯士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在下姓蔡名文昌,就是南面不遠處龍駒寨人氏,今
    天第一天開始亡命,就碰上了這檔子怪事。請問姑
    娘……”
        “哦!不必問我。”黑衣女人笑了,笑得极為明媚。
        文昌剛好抬頭,一触她的目光和面,心中怦然,赶忙
    又低下頭不敢平視。黑衣女人又道:“你可以叫我黑衣姑
    娘。江湖人萍水相逢,不必太拘束。你既然做了江湖人,
    定然希望見識見識。前面有武林頂尖儿高手拼命,我們不
    可輕易錯過,走!我帶你坐山觀虎斗見見世面。”
        說走便走,她步履輕盈地轉身,向另一面壁崖后走
    去。文昌如受催眠,不自覺地跟著她舉步而行。
        那儿有一處不太峻陡的斜坡,黑衣姑娘輕靈地向上躍
    升,到了上面一座鋪滿冰柱的松林下,她靠在一株松樹
    后,解下披風鋪在雪上,微笑向文昌道:“坐下啦!站著
    太過明顯,我們必須掩住形跡,方不至卷入是非之中。”
        文昌怎敢和她并坐?這女人有一种迫人的無形气質,
    令這未見過世面的少年不安,無形中的壓迫力量令他拘束
    而不自然,汕汕地道:“姑娘請便,在下……”
        他想在另一面坐下,黑衣姑娘突然伸出晶瑩澀白的纖
    手,拉住了他的皮襖袂,一帶之下,他不由自主跌坐在披
    風上。
        黑衣姑娘在他身側盤膝坐下,說道:“你太拘束了,
    真是個毛孩子。哦1你多大了2十六呢,抑或十八?”
        文昌被她大膽豪爽的舉止所惊,更不敢多言,向旁挪
    了挪,以避開她火焰般的身体,道:“十八,你呢?”
        黑衣女人扑噬一笑,用肘輕触他一下,道:“女人除
    了合八字,不會告訴你年紀多大,你問得很唐突,証明你
    毫無心机,我喜歡。”
        文昌心中有點不快,這女人只探問別人的底細,卻避
    開話題不予作答,聊了半天,她仍末說出她的底細來龍去
    脈,真是個不可解的神秘女人。他賭气不再問,萍水相
    逢,也沒有問的必要,岔開話題向下一指,道:“姑娘可
    認得這些人么?他們快打起來了。”
        他雖不敢和黑衣女人平視,但本能地感到她正用她那
    可令人怦然心動的媚眼,不放松的向他凝視。
        他不是沒見過女人,但和女人坐得這么接近還是破天
    荒第一次。不知怎地,他感到這怪女人的目光委實邪門,
    令他砰然心跳,激發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可就是她的完美
    噴火的身段,還有她身上散發的幽香,無一不是令他不安
    的事物,令他的視覺和嗅覺受到一种難以言宣的威脅。這
    种威脅,并非是生命的危險信號,而是令他不安,象是气
    血蓬勃不能控制自己的危險感。
        他的生命本能逐漸萌芽,但他不匆道。
        黑衣女人确是在專注著他,媚目中泛出一种奇异的光
    芒,良久方幽幽地道:“你如果真想看,就仔細地看吧。”
        “他們為何在這荒谷里拼死活?”
        “你可以定下心凝神靜听,雙方的話都可听得真
    切。”
        文昌果然定下心,凝神留意下面的變化。
        這儿居高臨下,相距不過三四十丈,成半環形仗劍峙
    立相持,中間并立著兩名老道,并未亮劍。
        左首的老道年約古稀,戴九梁冠,穿的不是道袍,而
    是別開生面的八封袍,黑底白圖案,外罩鶴氅,象是神仙
    中人。方面大耳,五綹長須拂胸,劍眉虎目,鼻直口方,
    相貌堂堂,赫然是個有道全真。腰帶上懸著一把古色斑爛
    的長劍,挂著八寶囊,看身材,高有八尺,十分雄壯,站
    在那儿神態自若,极有風度。
        黑衣女人的聲音在文昌的耳畔響:“看到左首那披鶴
    氅的老道么?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七幻道白鶴散人。江湖中
    為非作歹之徒,多少都与他有交情,各种下五門的迷香藥
    散,他都可以配制出賣。”
        “天!他怎會是這种人?”文昌訝然問。
        黑衣女人在他耳畔輕笑,吐气如蘭,道:“以貌取
    人,你的相人術向誰學的?小弟,要不得。嘮!你看,在
    山脊上下來的是鬼魑山堂,卻是武林中正道英雄,你相信
    么?”
        她叫小弟,親密得不象話,文昌心中一跳,挪了挪身
    子說:“這……這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右首那個紅衣老道,是華山云台觀的天虛羽士,也
    叫虛云羽士,不穿道袍時,叫做千里獨行白云深。這人是
    個獨行大資,手底不夠硬朗,可惜被酒色掏虛了身子,不
    然他該成為字內高人,目下他卻被排除在字內十三高人之
    外。”
        右首老道身材約有七尺四五,年紀花甲,臉無須,鷹
    勾鼻子,薄嘴唇,雙耳招風。身穿大紅道袍,一看便知是
    被官府供奉的道官,道袍的下擺掖在腰帶上,背上系了長
    劍,咬牙切齒站在雪地上,一雙手五指不住收縮,顯然怒
    极,死盯著從山脊上下來的鬼魑山堂。  
        鬼魑山堂原來請下面的人上去動手,但老道們卻不肯
    上去,雙方僵持了良久。最后老道們破口大罵,鬼魑山堂
    只好下來。
        他下勢极為緩慢,一寸寸向下挪,一面喋喋笑,斜坡
    上積雪甚厚,不住往下蹋墜,但他一步一步落實,似乎老
    邁得難以下來,歪歪倒倒險象橫生,卻又不向下跌。他一
    寸寸向下挪,腰中的長劍拖在雪上,一面向下道:“老相
    好,七幻妖道,你竟替一個小輩跑腿,我老鬼替你慚愧。
    也是你自甘墮落,大概用春藥賣給虛云小狗賣得好价錢,
    得人錢財与人消災,所以替虛云小狗跑腿,是么?”
        七幻道极有風度地笑笑,道:“山施主,貧道自認不
    行,斗口非貧道所長。”
        “你想斗幻術?斗劍?喋喋喋……”鬼魑山堂怪异著
    問。  
        “貧道只想做魯仲連,希望施主高抬貴手。”
        “呵呵!我老鬼如果抬手,便有好戲上場了。”
        “施主如果將秋山煙雨圖還給虛云道友,貧道
    愿……”
        鬼魑山堂在怀中一陣亂掏,掏出一卷尺二長的岫卷,
    揚了揚搶著說:“是這玩意么?小李將軍書得并不好,太
    細膩了。”
        小李將軍,是唐朝李思訓的儿子,李思訓的書筆格尤
    勁,善書畫碧山水,為北宗之祖。他的儿子李昭道,也善
    書山水,筆風繼承了父親,卻加上了巧細精致,人稱李昭
    道為小李將軍。鬼魑山堂恨恨地說,將圖納入怀中。
        驀地,他身形一陣搖擺,“哎”一聲惊叫,腳下失
    閃,躺倒在浮雪上,向下急滑。
        浮雪飛舞,鬼魑山堂手腳亂動,和無數積雪沖滾而
    下,來勢洶洶。
        老道們一怔,怎么?宇內十三高手之一的鬼魑山堂,
    竟然如此窩囊?
        人和積雪急沖而下,到了谷底。
        “殺!”一聲厲吼震耳,眾老道只感到心向下沉,腦
    中發脹,耳膜欲裂。
        厲聲未落,山谷回音震鳴,鬼魑山堂已經一閃不見,
    神奇地到了老道們的中間。龍嘯響處,長劍出硝,但見電
    芒一閃,兩名老道已齊腰而折。
        “啊……”第三名老道還弄不清怎么回事,鬼魑山堂
    的長劍已貫入他胸口,慘叫著倒了。
        老道們大亂,吶喊著扑上。突如其來的襲擊,令他們
    心膽俱裂,鬼魑山堂的身法太快,下手凶狠辛辣,連七幻
    道也來不及截出,太可怕了。
        鬼魑山堂人化狂風,電芒飛旋,從左扑向右面,劍到
    人倒,時揮時點,手下絕情。
        “哎……呀……”
        “啊……”慘叫聲此起彼落,老道們不是被揮掉腦
    袋,便是被貫穿心窩,只极短的剎那問,已有八名老道濺
    血劍下。鏗鏘的雙劍交錯聲撕裂著人的神經,鬼魑山堂出
    招是硬攻硬搶,下手不留情,他似乎瘋了。
        七幻道一聲怒吼,撤下了寒芒如電的長劍急截而出,
    一面厲叫:“姓山的,你好無恥。”
        虛云羽士眼見同伴已死,只感到五內俱焚,一聲怒嘯
    也從另一面截出。
        鬼魑山堂不和七幻道照面,迎著虛云羽士疾沖,飛旋
    而至,一聲狂笑道:“先剪羽翼,你們便飛不了。殺!”
        殺聲剛出,后面的七幻道已將迫近。
        鬼魑山堂前面,正有兩名老道擋路,雙劍齊遞,凶猛
    地迎面截住。
        鬼魑山堂一聲厲嘯,“錚錚”兩聲蕩開兩把長劍,閃
    電似的從兩老道中間穿過,越過的剎那間,反手揮出兩
    劍,并未回頭,電芒閃處,鮮血激射,他已扑向虛云羽
    士。
        兩老道同聲慘叫,背上各裂了一條大縫,在垂死的慘
    叫聲中,兩人如中雷擊,上身向上猛挺,丟掉劍,歪歪倒
    倒沖出兩三步,栽倒在雪地里,將七幻道阻了一阻。
        “道友們快离開,你們礙手礙腳。”七幻道七竅生煙
    地叫,凌空越過尸体,扑向鬼魑山堂的背影。
        虛云羽士只配稱一流高手,怎接得下武林十三奇的絕
    學?他眼看鬼魑山堂狂野地沖到,慘綠色的身形和眼神已
    令他心向下沉。但為了鬼魑山堂怀中的秋山煙雨圖,卻不
    甘心放手,一個貪字,令他含恨九泉。
        眼看電芒射到,一點銀星一閃即至,點字訣從宮中遞
    到,沒有怕的必要。他一咬牙,劍尖一提,立即將對方的
    劍尖錯開,搶得了机先,一聲怒吼,乘勢突入。他感到鬼
    焰山堂沒有什么了不起,劍上的內力并不凶猛,錯尖時未
    被震開,何足懼哉?身隨劍進,全力遞劍。
        得手了,“嗤”一聲錯劍厲嘯傳出,劍已遞出一半,
    劍尖已快攻到對方的右肩內側,這一劍成功了。
        豈知變化不測,劍上突然傳來無窮大的反震力,虎口
    欲裂,反震的奇猛力道令他右膀又痛又麻,而且直迫內
    腹,真气一陣浮動,右手力道突然消失了。
        “撒手”鬼魑山堂冷此,手腕一斗一統。
        “錚”一聲脆響,虛云羽士的長劍激射三丈開外。
        接著,電芒連閃兩次。
        “啊”虛云羽士狂叫,向后倒退丈外,用手掩住、臉
    面,血從指縫中沁出。他臉上挨了兩劍,划了一個斜十
    字,交點正在鼻尖上,鼻尖不見了,面夾和顴骨皆被割
    開,隨之而來的是徹骨奇痛,他知道完了,背上小挨了一
    劍。
        鬼魑山堂已如影隨形迫進,反而閃在虛云羽士身后,
    一劍揮出,從左琵琶骨斜向左腰,在老道背上開了一條大
    縫,肉綻骨傷。
        七幻道已經到了,但虛云羽士擋住了他。
        虛云羽士并未倒下,可腳下散亂搖擺欲墜。
        七幻道從右繞過,大吼道:“老鬼,納命!”
        鬼魑山堂從另一面繞走,兩人以虛云羽士為核心旋’
    轉。鬼魑一面轉一面喋喋地笑,一面道:“虛云羽士,千
    里獨行姓白的,你將慢慢地死,再等片刻你的血液將被凍
    凝,然后升天。”
        兩人繞了兩圈,虛云羽士眼前已無所見,踉蹌文撐
    住不倒,虛弱地叫:“我……我的秋……山……煙雨……
    圖……”
        另兩名老道突然乘机扑上,向鬼魑山堂身后猛揮長
    劍。
        鬼魑山堂如同背后長了眼,飛快地旋身出劍,然后轉回
    原位。
        “錚錚”兩聲脆響,兩支劍飛上半空。
        “嗯……”兩老道低叫,一個臉分為兩片,一個胸前
    斜開膛,沖勢末止,急撞而上。
        七幻道果然厲害,乘机截出,創划出一道半弧形光
    華,截住了。
        鬼魑山堂一聲狂笑,也凶猛地揮劍硬接。
        兩人功力修煉相差無几,劍气火候相當,所以看去与
    平常人拆招并無不同,只多了劍气沖擊時的懾耳奇嘯。
        “錚”一聲暴響,劍鋒相錯相交,火星激濺,鬼魑山
    堂的劍沒有七幻道的堅刃,損了口,兩劍同向側飄。
        真不巧,兩老道的軀体,恰好撞上了鬼魑山堂。虛云
    羽士也被鬼魑山堂反震而回的劍尖掃過腹下,腹裂內臟出,
    也撞向鬼魑山堂的左側,四個人擠成一團。
        七幻道也在同一瞬間折回,一劍猛揮。
        鬼魑山堂身陷危局,吃了一惊,想接招已不可能,左
    手抓住虛云羽士的身軀向右猛推,阻攔七幻道。他以為七
    幻道決不會毫無顧忌地出劍,卻料錯了。
        七幻道不是善男信女,他才不管虛云羽士的死活,良
    机不再,他豈肯撤招。
        劍過頭落,虛云羽士死得真慘。
        劍尖無情地划過鬼魑山堂的腹下,衣袍裂開,袍帶亦
    斷,護身神功擋不住七幻道的寶劍一擊,受傷了,鮮血染
    紅了下身。
        “扑扑”兩聲,秋山煙雨圖岫分成兩段,跌在鮮血斑
    斑的雪地上。
        “好妖道!你這狗養的好狠。”鬼魑山堂厲叫,他指
    的是七幻道向虛云羽士下手的事。
        七幻道用劍招作為答复,气吞河谷似的連攻八劍,把
    鬼魑山堂迫退三丈余,一面厲聲道:“老鬼,你該自己抹
    脖子,不然你將死活都難。”
        鬼魑山堂舞劍自衛,逐步后撤,哼了一聲道:“不見
    得,你的玩意如此而已。”
        “貧道知道你的修行已臻化境,不懼迷魂大法,不怕
    喪智迷香……”
        “還不伯你的飛磷毒火,這些妖法玩意你只能哄騙凡
    俗子。”鬼魑山堂接口,躲開三劍還了一招。
        七幻道緊攻五劍,一面道:“你已支持不了多久,貧
    道要用真本事硬功夫擒住你示眾江湖,用你的血肉,增加
    貧道的名望。哈哈!你也有今天,虛云道友死該限目,
    著!著著!”
        “錚!錚錚……”龍嘯乍起,罡風大作,兩人狠拼不
    已。
        遠處觀戰的黑衣姑娘目力超人,突然站起道:“走!
    机會來了。”
        文昌茫然站起,惊問:“姑娘你要……”
        “我也是為秋山煙雨圖而來的,快走啊!”
        不管文昌肯与不肯,突然扣好披風,拉住文昌的右
    手,飛掠而下。
        文昌身不由己,只感到黑衣女人的腕力委實惊人。他
    第一次和女人的手接触,這只小手接触,這只小手柔若無
    骨,溫暖而膩滑,有一股奇异的電流傳遍他的身軀,難以
    形容的感覺令他心跳如擂鼓。小手雖柔軟膩滑,有一陣奇
    异的內力大得惊人,不允許他反抗,也用不上勁,除了被
    帶著跟著跑以外,毫無辦法自主。
        黑衣姑娘領先,從文昌奔入谷內的路線飛掠而出。
        死剩的五名老道中,有三名嚇得站在遠處發抖,有兩
    名正提心吊膽走向虛云羽士的尸体。當他們看清虛云已經
    斷气時,也看到被削成兩段的書岫。書岫兩端都有絲繩捆
    扎,所以都未松開。
        他們不救人,不約而同地去搶書岫,每人抓了一段。
        黑衣姑娘放了文昌,低聲道:“等我,不可出面。”
        聲落,她己遠出五六丈外去了。
        兩老道剛站起,黑影突臨,冷叱聲亦道:“放下書
    岫。”
        一名老道机警,大叫一聲,將書岫向激斗中的兩個怪
    物擲去,報頭便跑。
        一名老道舍不得丟手,一聲怒吼,舉劍疾揮。
        黑衣女人冷哼一聲,身形后仰,飛起一腳,“扑”一
    聲踢中老道持劍的手,掌齊腕折斷,和長劍凌空飛起。
    “哎……”他叫,扭頭狂奔,奔了三步,只感到后心挨了
    一擊,扑倒在地,在知覺失去剎那問,書岫已被人奪走
    了。
        激斗中的兩個怪人,听叫聲用眼角余光向這里瞧,七
    幻道突然暴退,伸手抓向飛來的書岫。
        鬼魑山堂晚了一步,他抓起一把雪一全力擲出,在七
    幻道抓住書前,雪團到了,“啪”一聲響,碎雪飛濺,
    斷書小岫回頭便飛。
        黑衣女人將奪得的半段書岫藏入怀中,掠向回頭激射
    的另一段書岫。
        七幻道到了,訝然叫:“是你這妖婦……”
        叫聲中,左手疾揚,大袖舞中,罡風乍起,一陣淡紅
    色比雪還冷的怪霧隨袖卷出,刮向黑衣女人。同時,身劍
    合一射到。
        黑衣女人知道厲害,不敢再抓飛來的書岫,向左急
    射,一面伸手拔劍,另一手解下披風一抖,罡風虎虎向前
    卷,將紅色怪霧蕩得向相反方向急飄。
        “打!打!打!”她冷叱,三道淡淡灰影連珠飛射。
        七幻道向旁急掠,在間不容發中避過三道灰影,凶猛
    地重新扑上,厲叫道:“好妖婦,你竟向我施展奪魂神
    梭,要你的命。”
        叫聲中,左手疾伸,一具紫銅管中的噴出無數綠色磷
    星,遠及丈外,熱流回逸。
        黑衣女人一聲嬌笑,象一陣風向后退,道:“喪智迷香
    与飛磷毒火你全用上了,記住,是你先用的,咱們的賬慢
    慢算,何不先奪書岫?不必沖老身來……糟!老鬼……”
        七幻道果然醒悟,扭頭回掠。
        可是晚了一步,鬼魑山堂已經拾起了半段書岫,向谷
    底飛掠而去。
        七幻道狂追不舍,一面大罵:“老鬼,大雪茫茫,人
    無法藏匿,你上天我迫你到云霄殿,入地我追你到地獄枉
    死城。”
        黑衣女人也收劍狂追,三個人相隔各有久七丈,功力
    相當,不易拉近。
        文昌躲在崖角,見三人以無以倫比的奇快身法射來,
    嚇得貼壁藏身,手心在冒冷汗。剛才看了他們交手拼命,
    他也感到毛骨悚然,怎能不躲?
        第一個經過的是鬼魑山堂,一閃而過。
        第二個是七幻道,這妖道眼角瞥見文昌,認出文昌正
    是先前殺了一名老道逃走的人,是鬼魑山堂的党羽,怒從
    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在經過時突然一袖扔出,再向前狂
    追而去。
        文昌感到一陣凶猛的潛勁涌到,剛好打基礎的無极气
    功,無法抵抗這陣凶猛的潛勁,竟感到渾身一震,腦中轟
    然作響,眼前一黑,气血翻騰,腳下發軟,“嗯”了一聲
    坐倒在崖根上,神智漸昏。
        黑衣女人到了,見狀吃了一惊,倏然止步依戀地盯著
    飛掠而去的兩個背影喃喃地道:“追不上他們了,追上了
    也不易得手,可惜!”
        她走向昏厥了的文昌,扶起他喂了他一顆丹丸,略一
    查看眼臉和脈息,抱起他向谷外走,臉上泛起令男人沉醉
    的笑容,自語道:“這是一塊渾金璞玉,至少十天半月里
    我不會為了找不到好子弟而發愁。唉!這年頭,象這种品
    質上乘外表英俊的年輕男人,愈來愈少了。”
        四名老道早就溜了,谷中散布了許多失了主人的坐
    騎。狂風旋得雪花不住飛舞,漸漸掩沒有雪地上的血跡和
    尸体。
        不知經過多久,文昌悠然醒來。  
        首先,他感到幽香中人欲醉。
        其次,他感到如同處身在波濤聲中,他張開虎目,吃
    了一惊。這是一座窄小的車廂,是達官貴人豪門巨賈的雙
    座輕車,兩側設門,前有用繡帷住的小窗。里面的陳
    設,一色黑,黑帷帘都是沉重的黑色毛織品,用發光的黑
    絲繡著气勢蓬勃的云卷,和奇形怪狀的雷鳥圖案,所以看
    去雖全是黑巫色,但仍可看清光亮的黑絲線圖案。這种圖
    案,与在山谷內所見的神秘黑衣女人衣裙的圖案完全一
    樣,不同的是放大了許多而已。
        身旁,一個溫暖的,香噴噴的,柔軟的胴体,正用一
    條玉臂半挽住他,相偎著并肩半躺在軟綿綿的車座里。車
    行速度不徐不疾,蹄聲輕微,輪聲微弱,但車身仍有些微
    搖動,偎在一起的一雙男女,擠得緊緊地肉帛相見。
        他想掙起,但似乎有點疲倦。扭頭一看,哦!是黑衣
    姑娘,他怎么和她同坐在一輛華麗輕車里的?
        他記起來了,七幻道老毛不問情由打了他一袖,一擊
    之下,他昏倒后人事不省。
        “哦!是她救了我。”文昌總算想起了處身車中的原
    因。
        他開始打量身畔的美人,黑衣姑娘似乎好夢正甜,睡
    得正香,馬車輕搖,馬蹄和車輪在積雪的道路上馳滾,聲
    音不噪耳,難怪她能安然入睡。
        兩人臉部几乎并在一塊儿,看得真切。她确是美,美
    得艷而不俗,媚中帶朴。他凝注著她的眼角,那儿晶瑩而
    略帶淡紅的肌理极為細膩,看不到任何紋路,這証明她年紀
    甚輕。
        “怪!她小小年紀,怎有如此精深的修煉,敢和宇內
    十三高人交手的人,豈會如此年青?蔡文昌哪!你該慚
    愧,你該刻苦用功,你比她差得太遠了。”他心中自語。
        一個人的成敗,有時決定在一念之間。意志不堅的
    人,一生中也許有一万次自奮自勉的念頭,但轉過身后便
    又置諸腦后,甚至忘掉了,這种人如果能成功,可能是他
    祖上有德。
        文昌在這一念之間,決定了他日后的命運,他下決心
    苦練,要將甘年的進程加速地完成,他确是知道所練的無
    极气功,是靈門气功中超乎一切的無上絕學,不然絕不會
    在短短十二天之內,他能潛下黑龍潭采割玉髓龍角芝。同
    時,他已經從經驗中獲得証明,已可以神馭气運聚集于某
    一部位抗拒外力所加的打擊。他挨得起拳腳,致命的暗器
    可化去貫入的八成勁道。目前,他火候不夠,還不能抗拒
    外力的沉重打擊,他相信不久之后,定能以先天真气護
    身,假使不是修煉比他更渾厚的人,他相信必定可以應付自
    如。車儿輕搖,黑衣女人的身体,几乎全靠在他身上了,
    一陣陣女人特有的幽香,以及肌膚的磨擦,令他漸漸地在
    身上起了奇异的變化,一陣神奇的激動浪潮向他淹到。他
    已是十八歲的大男人了,正是最危險的年齡。“克隆”兩
    聲,左車輪陷入一個小坑,一沉一浮,車儿顛了兩顛。
        他右面的黑衣女人突然向他傾來,他本能地伸手將她
    扶住。因此一來,他几乎將她抱在怀中了,但黑衣女人并
    未因此而醒來。
        “哦!她到底是個女孩子,不知道險惡,在一個陌生
    男人身畔,依然睡得如此香甜。”他想。
        他卻沒進一步想想,黑衣女人孤身出現在大雪封山的
    山谷中,和宇內十三高人爭奪秋山煙雨圖,殺人如儿戲,
    豈會睡得這么沉?
        他雙手用勁,想把姑娘扶正,但感到仍有虛弱之感,
    車不住輕搖,扶正后同樣會倒,試了兩次,他只好放棄,
    又不忍心惊醒姑娘,只好扶著姑娘的香肩撐著。
        不久,他感到有點受不了,一個气血方剛的成熟少
    年,擁著一個花朵般的美女而且只有他們兩個人,要說不
    動心,這家伙可能有毛病,必須快找醫生。
        嗅覺和視覺是令男人烏天黑地迷亂的根源,他被幽香
    熏得渾陶陶,被她那美好的五官和曲線玲瓏的胴体,激發
    了生命的本能,生命之火逐漸燃燒。
        但后天所加的倫理束縛,卻又令他悚然而惊。最后,
    他只好屏除雜念運動分心,和生命的本能搏斗。
        車沖下一道低谷,突以全速向上爬升,積雪的冬天在
    山區內行車,极為罕見,下得快,沖上卻不易。
        “叭叭叭!”鞭聲震耳,車儿突然上升。
        黑衣姑娘身体一陣急搖,文昌的背抵住了車墊,有點
    吃力,只好叫:“姑娘醒醒,姑……”
        黑衣女人星眸張開了,羞赧地一笑,坐正身体道:
    “咦!我竟睡著了?失禮,失禮。”
        文昌注視她半天,怔怔地答非所問地道:“姑娘你笑
    得好美。”
        “咦!你在挖苦我么?老太婆了,這种話已不中听
    了。嘻嘻!”黑衣女人笑答。
        文昌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完道:“在下老太婆見過
    不少,卻從沒見過你這种老太婆。”
        馬車升上坡頂,車儿又平穩地前駛。文昌一時高興,
    說完信手拉開窗帘。窗外,白雪茫茫,一片銀色世界,所
    有的峰巒全成了白頭山,所經處,是一條大宮道。
        “咦!這是何處?”他訝然問。
        “你向后看看。”黑衣姑娘答。
        他伸頭出窗,天色已放晴,罡風砭骨,看光景已是
    已牌初。
        后面不遠處,三峰秀絕妍出云表,正是華山三峰,峰
    東面一些小峰,片削層懸,北面,卻是一些小土崗,全被
    白雪所掩,光燦耀目。
        “咦!很象是傳說中的華山天外三峰。”他訝然叫。
        “你沒有到過華山?”黑衣姑娘問。
        “我只到過商州。”他据實答。
        “那就是天外三峰。我們已离開華山了,再走十余
    里,你反而看不見華山,到潼關還有五十里左右,要出了
    潼關才能重見華山。”
        “什么?姑娘之意是要到潼關?”
        “正是此意。”
        “不!”他叫,扭頭叫:“在下不到潼關。”
        “你身体還未复原,走江湖志在四方,你……”
        “在下有朋友在華陰相候……”
        “你的朋友不會等你,你知道你昏迷了多少天?”
        “我……我昏迷了多少天?”他吃惊地反問。
        “三天,我帶著你在西岳廟附近住了三天。”
        “天,我竟昏迷了三天?見鬼,見鬼!”
        “這并非你禁受不起七幻道老妖道一擊,而是我怕你
    受了嚴重內傷,所以用藥物讓你安睡。唉!你也許不知
    道,我為了不放心你,所以三天中衣不解帶,累得在車上
    也睡著了。”
        文昌呆住了,竟然過去了三天,小化子被對頭追去,
    存亡未卜,兩人又未事先約定在何處相會,這可糟了。
        “小弟弟,你想什么?”黑衣女人關心地問。
        “真糟!我那朋友不知怎樣了。”
        “貴友是誰?是男是女?”
        “一位小兄弟,在老君谷被一個持鐵拐的老家伙追跑
    了。”
        “那是江湖防神夏候天,他在等虛云羽士算帳。這人
    功力比虛云羽士強不了多少,貴友的造詣……”
        “与虛云羽士同列一流高手。”
        “你是說貴友逃掉了?”  
        “正是。”
        “那倒無妨,相差無几的人,如果不拼死,逃得掉
    的。”
        “但……在下心中不安,而且在下西安府仍有朋友。
    姑娘臨危援手之德,不敢或忘,容圖后報。在下必須下
    車。”說完他去推車門。
        黑衣女人忘形地拉住他,急道:“目前你不可出面走
    動,那七幻道老雜毛仍在華陰附近搜尋,云台觀的人
    也遍布華陰和華山左近,你功力未复,豈可冒險?且隨我
    先到潼關,等十天半月風聲松些再回來,行么?不管行是
    不行,我不放心你冒險。”她見文昌意動,隨手取下挂在
    壁間的洒胡蘆,遞過道:“請安心等几天,急不在一時,
    欲速則不達,陪上性命更是一切成空。喏!我替你准備了
    一胡蘆太白酒,你如果有李太白的酒量,不妨干了。快到
    解凍的季節,路上不好走,今天不知能否赶到潼關,車上
    不了坡,也許得在山坡下過夜哩!”
        文昌接過酒胡蘆,心中很亂,灌了一口方記起失禮,
    赶忙道:“謝謝你,這酒真好。”
        “這是西安最名貴的酒。据說是詩仙李太白最喜歡的
    上品,但愿你也喜歡。”
        文昌心中很亂,當然喜歡,借酒消愁,一胡蘆酒他喝
    光了。
        “看來,我得避避風頭了。”他挂好酒胡蘆奧喪地
    說。
        黑衣女人笑得好甜,大膽地用纖手輕撫他的面頰,親
    切得令他坐立不安,用最溫柔的聲音輕輕地道;“小弟
    弟,你的心很亂,何必呢?江湖人必須有超人的胸襟,方
    能應付未來的一切危難。安心吧!我相信我能替你分憂。
    我是一個孤零零的江湖女人,能為你盡力,我深感榮幸。
    哦!。不必憂心重重愁眉苦面,對我笑笑好么?你笑很令人
    心動,你……”
        酒在文昌心中發燒,酒里面有些奇异的藥物在發生作
    用,誘發了生命本能,令生命的本能發熱發光。他只感
    春天已經光臨了,血液在沸騰,虎目中异彩閃亮,死盯
    她的秀面。這張臉在向她召喚,這丰盈的胴体在向他
    惑,他迷失了自己,他眼中除了她,已切已經不存在了。
        驀地,他抓住了她,俊面通紅,細聲著道:“姑娘,
    你……忘了,你知道你多……多動人?”
        他的手在發顫,力道漸加。
        她羞怩地吃吃笑,例入他的怀中。
        駕車的是一個老蒼頭,任由馬儿信蹄輕馳,車外面是
    嚴冬,車里面春天光臨。
        酒里面,有強烈的激情素,并非毒藥,也不會迷失本
    性反而會刺激本性。本性是甚么?有一千种不同的回答,
    有一万种不同的見解,正确也吧!反正就是這么一回事。
    其實,一個老于此道的女人,對付一個剛涉世道乳毛末
    干的小伙子,根本不必借用外物便可應付裕如,世間只有
    守身如玉的女人,男人卻不多見。
        午牌正,一個半時辰,馬車跑了二十里。
        這一帶是華山余脈,崗巒重重,直抵潼關,潼關其實
    是華山的東北尾處。在官道上行走,被崗 所掩,反而看
    不見太華三峰,可知道這一帶仍是山區。
        据傳說,華山原來与潼關對面的首陽山是一座山,但
    黃河從北面洶涌而下,無道發泄,河神巨靈一看不對,
    掌劈開了山脈,再加上一腳,踏出一條河道,掌印腳跡,
    据說還可以模糊地看出云云,這一掌真厲害,用掌揍人,
    說是享以巨靈之掌,典故出此。華山首陽既然原是一座
    山,可知潼關以南必完全是山區。
        車中,一雙男女擁得緊緊地,依偎著養神。
        驀地車輪被輪旁橫木卡住了,吱吱兩聲,剎車了。
        “為何停止?”黑衣姑娘閉風目問。
        外面馭車座上,老蒼頭的聲音傳到:“稟主人,有擋
    路的。”
        “叫他們走。”姑娘懶散地答,
        “恐怕不易。” 
        外面,馬蹄踏雪之聲大起。
        黑衣姑娘半躺在文昌怀中,發亂釵橫,衫裙凌亂,飽
    滿的酥胸半露,晶瑩的肌膚,深深的乳溝,暴露在砭骨的
    冷風中,她卻一無寒意,仍閉著鳳目,懶散地道,“讓他
    們看看車廂旁標幟。”
        “稟主人,恐怕他們正為主人而來。”老蒼頭的聲音
    仍然平靜。
        “是何來的?”
        “象是黑旗令主的手下。”
        黑衣姑娘坐正了身子,似乎一惊。
        文昌也臉色一變,黑旗令主,不是一客二主的黑旗今
    主常見么?天!他初履江湖三天,第一天便遇上鬼魑山堂
    和七幻道白鶴散人,今天又碰上了黑旗令主常見,太巧
    了,三天中將見到十三高人中的三個,真太巧了。
        黑衣姑娘立即緊張地穿好衣裙,扣上披風佩上長劍,
    一面低聲叮吁:“如果動手,切記不可胡亂參予,最好不
    要离開馬車,小心了。你先露面,但不用出車。”
        她忘了將來來的半段書岫放回怀中,遺留在文昌的身
    旁。文昌也著手結扎,并未留意。
        黑衣姑娘輕輕拉開帘門窗,她從格中向外看,待机掠
    出。
        文昌也從另一面拉開窗帘,扳開窗伸頭向外打量。
        這是一處小山蠻圍繞的谷地,白皚皚的山巔,有不少
    騎馬的黑衣人散布其間,官道前面半里地,五人五騎正攔
    住一輛輕車搜查。另六人六騎,正策馬馳近,迎面截住,
    兩名騎土策馬從兩側妙到車左右門旁。
        “平民百姓報名,江湖朋友亮號。”前面一名黑衣大
    漢高唱,威風凜凜。
        赶車的老蒼頭淡淡一笑,道:“深山藏猛虎湖海伏蛟
    龍,道上同源。”
        他是說,咱們是同道,但不是走江湖的人,而是隱身
    暗處主持大局的一方之霸。
        “請亮號!”大漢接著叫。
        “臥虎藏龍,不亮也罷。”這是說,咱們的名號不宜
    泄露,你們不必尋根究底。
        “搜!”大漢吼叫。
        左右兩匹馬上的騎士策馬走近,要搜車了。
        “且慢!諸位不顧江湖禁忌么?”老蒼頭也怒吼了,
        大漢并不理會老蒼頭的抗議,安坐馬上沉著臉,道,
    “咱們奉上命所差,在這儿搜尋可疑人物。閣下既然托大
    不亮名號,不能怪咱們放肆。”
        “草駕奉誰所差?”老蒼頭厲聲問。
        大漢反手在背上拔下一個旗囊,取出一支一尺八寸的
    黑旗,黑鐵杆、黑旗面、黑流蘇,迎風一抖,三角形的旗
    子展開,中間現出一個碗大的銀色“常”字,平平無奇,
    并無异處。他將旗高舉,划了一次圓圈,“刷刷一聲高舉
    大喝:“黑令中天,威鎮宇內。”
        按江湖目下形勢而論,除了一些高手名宿之外,一般
    江湖朋友見了黑旗令,會害怕的行禮退走。這位黑旗令
    主,乃是宇內黑道朋友的精神領袖,他安坐盟主寶坐二十
    年,聲譽之隆,黑道群雄中無出其右。黑旗令所至,江湖
    朋友甚為尊敬,大的紛爭,持令的人可以出面排解。黑旗
    令共有三种。一是銀字令,共有十六面,旗杆上刻有代
    名,十六個字是:“干兌离震异坎良坤,休傷生杜景死惊
    聞。”二是金字令共有十二面,刻上了十二時辰的代字。三
    是紅字令,有五面分為東南西北中五字排列。三种旗分為
    三种等級,分由各地黑道高手執用。紅字令地位最高,銀
    字令最低。如無重大事故,令旗是不可以隨便亮出的,不
    亮則已,亮則有無比權威,黑道朋友必須听候吩咐,不是
    黑道中人,也必須行禮退走以示尊重。假使有不怕死的朋
    友不怕事,違令或者抗,不啻藐視令主,將有大禍臨頭,
    將受到慘烈的懲戒,后果太可怕了。
        事實上,黑道朋友并非官府,他們的組織并不健全,
    而且大多數人都不愿受任何人的拘束,他們過慣了自由自
    在的生活,為非作歹更不愿被人發覺。所以自古以來,所
    謂盟主霸主一類玩意,理采的人并不多,稱雄道霸也沒有
    多少人介意,人的欲望永無止境,干涉別人的欲望必定有
    麻煩,麻煩必須克服、克服必須有超人的才能。黑旗令主
    本身的才能高超又高超,他的党羽也是人中佼佼,誰要不
    听管束,鐵雄手段立加于身。
        江湖朋友過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卻又惹不起黑旗令
    空,只好馬馬虎虎敷衍了事。黑旗令出現,忍口气讓一
    步:沒有黑旗令,依然干他自己的勾當,所以當彼此之間
    有過節結梁子,大多不愿惊動黑旗令主的大駕、自己解
    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各自快意思仇。万一有黑旗令出
    現管事,當時沒話說,事后再算,黑旗令不會一輩子跟在
    屁股后面管臭屎尿賬。
        近百年來,武林中日漸混亂,小門派如雨后春筍,大
    門派的子弟因不滿派中的明爭暗斗。也紛紛自立門戶,某
    某派某某門爭相標榜,与六大門派爭短長,三個人也稱為
    派,兩個人便可稱門、收十來個小把戲爛癟三,居然也高
    舉門派招牌出出風頭,反正誰也管不著誰,形成門派林
    立、空前茂盛的局面,也亂得一塌糊涂,
        白道朋友中,除了六大門派的一流高手之外,大多數
    的人對黑旗令主有所顧忌,非不得己不敢和持有黑旗令的
    人公然沖突。也因此一來,黑旗令主常見在江湖的聲譽,
    不但保持了二十年而不墮,且日漸盛隆。
        有這許多問題存在,所以黑旗令并非是万應靈符,碰
    上一些不知死活,受不了烏气的莽夫,經常要出些大小批
    漏。二十年來,持有銀字令的人,先后死了四名,持有金
    字令的人,也被人宰兩個。甚至頂尖儿高手持有紅字令的
    北路之豪、京師魔影子賀開亮,也在十年前被人剖走了六
    陽魁首,這事牽連极廣,至今仍是無頭血案。好在常令主
    有的是人,死了又補上一個,而對膽敢藐視令主的莽夫,
    報复手段之狠也日見慘烈。
        黑衣大漢听老蒼頭的口气不小,不許檢查,一時摸不
    清來路,請出了銀字令旗,也喝出了道。
        老蒼頭一看是銀字旗令,淡淡一笑道:“閣下,讓
    路。”他松開了剎車木,便待赶兩頭健馬起步。
        六大漢臉色一沉,同聲大吼:“你好大的膽,叫車中
    人出來回話。”  
        文呂的頭早已伸出窗口,耳听黑衣姑娘用傳音入密之
    術在后道:“小弟,問問他們為何而來。”
        他硬著頭皮伸手出窗,問:“諸位為何而來,何不見
    告?”  
        左面大漢見文昌一表人才,且年歲甚輕、更模不清來
    路,敢違抗黑旗令的人,豈是無名小卒?答道:“奉鄙長
    上的金渝,攔截在老君谷劫走秋山煙雨圖的鬼魑山堂,与
    老妖婆黑魅谷真。”
        文昌心中暗惊,但也松了一口气,鬼魑山堂已不知逃
    到何處去了,黑魅谷真老妖婆他可末見過。
        “怪!搶圖的人有黑衣姑娘一份,怎么牽扯上黑魅谷
    真老妖婆?”他心中暗怔,腦中涌上了疑云。
        難怪他生疑、黑魅谷真是個女淫妖,既稱為老妖婆,
    自与美如天仙的黑衣姑娘無關。他哈哈一笑,道:“在下
    車中只有一位女伴,卻不知誰是鬼魑黑魅。”
        “在下奉命行事,必須一搜。”大漢答。
        文昌推開車門,道:“請尊駕過目……”
        話未完,大漢已看清車內的黑色陳設,臉色大變。同
    時,黑影一閃,黑衣少女已從右面車門穿出,象一陣黑煙,
    扑向迫近車門的另一名騎士,人在空中電芒乍閃,大漢一
    聲未出,腦袋突然在電光閃過時掉下馬來。
        老蒼頭一聲長笑,“叭叭叭”鞭聲震耳,八雙馬蹄向
    前沖,馬車突然沖滾。文昌還未弄清怎么回事,跌回車
    上發楞,莫名其妙。
        原和文昌答話的騎土,兜轉馬頭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然后尖聲大叫:“黑魅、黑魅,黑……”
        遠處峰領上的人馬,紛向官道沖下。
        黑衣姑娘已閃電似的越過輕車,扑向攔路的四名騎
    士,好快!四騎士也飛离馬背,兩文劍兩把刀四面合圍,
    手持銀字旗令的大漢收了旗令,挺劍迎上叫:“老妖婆,
    留下秋山煙雨……啊……”
        黑衣女人的劍,已錯開他的劍,乍現乍隱,他胸前出
    現了劍孔,鮮血激射,丟掉劍跟著奔出,慘叫著沖倒在
    地。
        同一瞬間,另一名大漢的單刀掠過黑衣女的身側,一
    刀落空。黑衣女反手揮劍,電芒一閃,大漢的右頰挨了一
    劍,划開了一道大縫,從右顴骨下,經過口部直從左夾抵
    達左肩,一聲慘號,向前扑倒。
        老蒼頭的馬車到了,長鞭猛揮,馬車從左繞過,從左
    面扑來的騎土被長鞭抽中肩背,飛墮下馬。
        黑衣姑娘人如狂風,一照面之間,四名大漢全部斃
    死,快速絕倫的攻勢,即使目力最佳的高手,也難分辨她
    的招式,人劍不分,劍到人倒。
        她躍上車座,低聲道:“沖!這些家伙該死。”
        說完,從中間車轅掠過,嶼立在兩馬中間的橫揖上,
    手中多了一條丈二長鞭。健馬狂奔,她衣裙飄揚,黑披風
    招展,她卻屹立在那儿,隨著馬儿上下顛簸,卻站得象是
    釘在馬揖上不動,令人替她捏一把汗。
        老蒼頭卻神色緊張地道:“恐怕黑旗令主常老狗已經
    來了,咱們寡不敵眾。”
        黑衣姑娘扭頭恨恨地叫:“定然是秋丫頭吃里扒外,
    出賣了咱們,我要活剝了她。”
        “秋丫頭并不知主人走撞關。”
        “她知道,我曾告訴過她,并且叫她帶著其他的人走
    華陰,吸引老鬼們的注意,常老鬼卻在這儿等個正著。這
    賤人,該死一千次。
        “主人,我們該离開正路。”
        “不!日后傳出江湖,說我的輕車被常老狗奪走了,
    象話么?事急時,你保護蔡哥儿脫身,我要教訓教訓常老
    狗,他竟敢找起我的麻煩來了。”
        車中的文昌,只惊得毛骨惊然,他已明白了九分,這
    黑衣女人果然是黑魅谷真。難怪他不克持做了她的欲海之
    俘,唯一難以釋怀的是,老妖婆在傳說中已經是花甲老婦
    了,為何仍如此年青?難道世間真有長青之術么?他委實
    不敢置信。
        “我得走,和這妖婦在一起,我的性命完了,我可不
    愿只活十來天,死在牡丹花下,我可不干。”他想。
        他准備脫身,兩面看看,左面是山丘,有人馬沖下。
    右面是山谷,積雪的參天古林就在下面,似乎在向他招
    手。
        他必須走,据傳說,黑魅谷真弄到手的俊美男人,十
    天八天之后便厭了,注定了命運,不死在她的怀里,也會
    被置于死地。他不傻,這時不走更待何時?他還年輕,他
    不想死在牡丹花下做風流鬼。
        他決定找机會從右面走,便向右移,身軀一動,眼角
    瞥見車墊上的半段書岫,心中一動,信手抄起塞入怀中。
        五匹馬劈面沖到,馬上的騎土大吼:“妖婆,停車,
    停……”
        “叭叭叭叭!”長鞭暴響,這是可怕的回答。
        “啊……”慘號聲震開,有人墮馬。  
        入號、馬嘶,車向前沖,馬儿分向左右狂奔,人飛墮
    馬下,失了主人的馬從左右沖向車后。
        机會來了,文昌輕輕推開車門,向前一扑,一手抓向
    一匹狂沖而過的狂馬,抓住了判官頭,人貼向馬腰。向后
    奔出七八丈,然后滑過另一面,飛躍而出,骨碌碌滾向下
    面山谷密林之中。
        他知道黑魅已被包圍,前后都有人赶來,騎馬逃命等
    于自殺,唯一可靠的是先找地方躲一躲再說。  
        他在雪中躲了將近兩個時辰,也練了兩個時辰的功,
    他發覺經過這次魚水合歡之后,精力并不想象中衰退或消
    失,反而精力旺盛,老妖婆并未吸取他的元陽。
        遠處,不時傳來一兩聲凄厲的瀕死號聲,直鬧了一個
    時辰,方才靜止,吶喊聲消失了,山區里重歸沉寂。
        之后,有一批黑衣人前來善后,牽定了馬匹,拾走了
    尸体。他不知雙方胜負如何,但黑旗令主既然有時間吨
    前來收拾善后,定然是胜利的一面。
        不知怎地,他對黑魅谷真的生死存亡,竟然有點關
    心。她使他了解人生,她使他在短期間正式成為一個真正
    男人,那銷魄蕩魂的神奇境界,令他永難或忘。她那令人
    怦然心跳的胴体,她那一朵朵令人意馬心猿的媚笑,那
    令他難以克止的激情,那令他象是羽化登仙的感覺,都似
    乎在他的心版上刻下難以磨滅的痕印。 
        “愿上天保佑,她,她并不是個可怕的妖婦,”他想。
        申牌左右,開始往回赶,沿途問請道路,向右折入一
    小徑,岔出潼關至華陰的大道。從這儿走,不須經過華
    山下,而且近得多。
        他身上一無所有,幸而百寶囊還有几兩碎銀和百多文
    制錢,落店不會鬧笑話。
        在華陰,他不敢亂闖,怕遇上虛云羽士的党羽,更怕
    遇上七幻道,人地生疏,無法找到小化子。在家千日好,
    門半日難,他開始感到惶恐,身上無錢更是不便。  
        落了店,他小心翼翼在街上轉了一圈,希望能碰上小
    化子,但他失望了。
        晚間,他練了一個時辰的功,開始打開半截秋山煙雨
    圖,要看看所謂亡魂劍法三招精華奪命奇招是怎么回事。
        這是一幅立軸書圖,款認确是小李將軍的真跡,他所
    獲的是左半幅,已沒有任何价值了。  
        精細的水墨山川線條,找不出任何文字包藏在內。細
    看卷軸之內,也沒有任何東西藏在里面。他仔細觀察好
    天,每一筆都反复參詳,仍一無所得。
        最后,他發覺被劍划記的切口上,挾糊的底層中似乎
    點异樣,赶忙撕開一看,果然發現一張黃絹夾在里面,
    大喜之下,取出就燈光下一看,不由涼了半截。
        黃絹長約尺余,寬約五寸,一條邊已經隨另一半失了
    蹤,上面工整的字体卻全在,寫的是:“大哉劍道,日精
    月進;無巧不取,無激可幸劍所謂絕招,乃是欺人之談,
    欲窺堂奧,無一可持之法,便是從經驗中獲取教訓,由教
    訓中更求進益。首先觀察常人心理,方可制胜之道,方可
    爭取進招之机;敵末攻我先攻,敵攻我招已發,攻其所難
    防,出敵意表,是為絕招。其他可持者為修為,力為制胜
    之源,快為自全之道,神意難到,無力為盾,徒勞無功。
    出招心訣三十六法,皆屬空談;能把握快、狠、穩、准四
    字真言,便可稱神來之劍。亡魂劍法中,机訣在此。此須
    大琱蓱M大毅力方有大成,智者當能領倍。
        經驗、苦練、經驗,苦練是為絕招。
        大明洪武三十年歲次丁丑正月戍。江西袁州府武功梅
    谷少主司馬英謹識。”
        這張絹條,留了一百四十七年,今天出現人間,卻是
    滿口廢話。誰不知“力”為制胜之源?誰不知“一快”為
    自全之道?但如何能產生神力7如何方可臻快的境界7
        但文昌卻茅塞頓開,智珠在握,忖道:“經驗,是自
    全之道;苦練,是制胜之源。亡魂劍客乃本朗初年的一代
    英豪,在刀山劍海中九死一生,盛名絕非幸致。所謂絕招,
    并不足恃,真有絕招,豈非無敵天下?當今六大門派中,
    所謂絕招与不傳之秘,有几許是無往而不利的?沒有。我
    必須苦練,苦練無极气功,不但可生神力,以臻化境時必
    能不畏兵刃,更從快狠穩准四字真言下苦功,必有大成。
    在江湖闖蕩期間,我可不象只老鼠畏首畏尾,時机有利即
    挺身而斗,在拼斗中吸取經驗与教訓。”
        他將黃絹放回夾縫中,卷起書岫塞入壁縫內,躺在床
    上思索了許久,方安然入睡。
        在華陰等了三天,不見小化子的形影,算算銀子也快
    光了,与黑鐵塔在西安府的約會也快到了,他只好結算店
    錢,踏上西行官道。
        西安府,原是元朝的奉元路,洪武二年三月改為西安
    府,是陝西布治司的首府。這座城,乃是西北的重鎮,是
    周、秦、漢、隋、唐的古城。每一朝代的興起或覆亡,這
    座城都在兵刃中呻吟。是自古以來,稱這座城叫長安,事
    實上卻長不安,但它依然是一座歷史名城。這座城,曾使
    古中華的光輝照耀世界,曾令大漢民族引以為榮。
        除府城外,外圍縣治乃稱長安,縣衙門赶到西門外辦
    公,城里面臥虎藏龍,縣太爺只好乖乖地搬出城外。
        而這一帶的人,都自稱是長安人,說西安,反而有陌
    生,他們都以身為長安人為榮。
        這是一座地勢相當高的城池,四四方方十分壯觀。在這
    儿,你找不到一條窩囊的小巷子。四條大街上車水馬龍,
    各處有雄偉巍峨的牌坊,有气象万千的府第。
        歷史是殘酷的,血腥和火光是人類大屠殺的目標。渭
    河對岸的阿房宮不見了,未央宮完蛋了。隋朝七十里的城
    池也消失了,但長安是不滅的,它永遠存在。
        本朝初年,長安城又建起來了。按隋唐都城的舊址,
    縮小了一倍動工建造。說是縮小一倍,號稱四十里,其
    沒有那么大,只有二十七里。京師的內址也只有四十里,
    長安怎能比京師大。
        達座城建了四座雄偉壯觀的城門,城牆高三丈余,實
    厚非常,城牆上可以跑馬騎車。由于縮小了一倍,當年九
    市八六丈陌,宮里一百六的盛況,已經大多淹沒了。
        待到了灞橋,天色已經黃昏,距長安城還有十里,他
    于今宵赶不到了。城門雞鳴方開,入暮即閉;除非是京中
    來人了。
        府城名義上的統治者秦王的虎駕回城,任何人都須在
    明晨上打開城門升起千斤閘進入。他必須在這儿宿一夜,
    在灞橋打點進城。
        灞橋,是灞水旁的一座大鎮,早年,這儿是送客東下
    的所在,灞橋餞別,天下知名,但目下京師不在長安,餞
    送親朋的人仍多,但沒有早年的大場面可看了。
        真不巧,鎮上不但客店客滿,他自己身上只剩下十二
    文制錢,連吃一頓也成問題,他畢竟踏入江湖為期太短,
    對賺錢花錢的行徑一時還不能适應,身上無錢,心中便有
    點焦急,白花白住的勾當,他還沒有這种膽量做出來。
        “我得找一處暫住一霄的地方,明天進城再說。”他
    想。
        至于明日進城之后,今后的生活如何打算,他并未加
    以計料。距与黑鐵塔會合的日期,還有五天,這五天他的
    住宿問題,他也未曾計及。會合以后呢?他也懶怠去想,
        出了鎮西,他仍鼓不起勇气向人懇求留宿,直走至荒
    郊外,他仍然遲疑不決。
        “走吧!到府城再說。”他矛盾地想。
        他信步西行,不久即天色盡黑。已屆解凍季節,凜冽
    罡風令人奇寒。他信步而行,心中在思索今后行止。后
    面,灞橋鎮的燈光在寒風中明滅不完。
        正走間,后面響起了狂急的馬蹄踏雪聲,有兩匹健馬
    狂奔而來,不久便到了身后。
        官道寬闊,划問車馬行人往來不絕,路上沒有干淨的
    積雪,碎雪混和著泥土形成了一條黑色的道路,人行走
    時,自然而然地會走在路中所以更顯得狹窄了些。
        他在中間行走,听蹄聲驟急,便信步向外移,并未扭
    頭瞧,他走他的路,用不著管別人的事。
        兩匹健馬并肩狂奔而過,碎雪飛濺,一些碎雪濺了他
    一身,吸引了他的注意,便以袖掩面退在一旁,舉目看
    去,心說:“這兩個家伙猖狂极了。
        驀地,健馬在三丈外勒住了,馬上的兩名黑衣騎士騎
    術极為高明,馬儿在噴气踢蹄,黑衣騎士卻安坐如山。
        “咦!恐怕就是他。” 一名騎士扭頭叫。
        “大哥,問問看,不可魯莽。”另一位騎士答。
        兩匹馬圍轉馬頭,等待著文昌走近。
        文昌戴著披風帽,老羊皮外襖青夾褲,之外身無長
    物,連小包裹也沒有一個,既不象行旅,也不象本地人,
    黑夜中面目難以分辨,看錯人并非异事。
        他沒有其他的朋友,所以對馬上的兩名騎士并不介
    意,自顧自赶路,看看接近兩名騎士不遠,心里忖道:
    “唔!他們背上扎了劍,是武林人,大概他們識錯人
    了。”
        距馬匹還有丈余,被稱為大哥的黑衣騎士沉喝道:
    “站住,通名。”
        語气狂妄迫人,文昌有點不悅,但忍下了,站住道:
    “先不忙著通名,有何見教?”
        “你是不久前在鎮東鬧事的朋友么?黑衣騎土再問。
        “小可并未在鎮東鬧事,老兄,你認錯人了。”
        “你不承錯?”
        “笑話。”文昌不耐地答,又道:“尊駕咄咄逼人,
    豈有此理?硬將不相干的事往在下頭上裁,怪事。”
        “咦!你小子倒凶哩。”黑衣騎士怪叫。
        文昌舉步便走,一面道:“咱們素昧平生,尊駕這种
    問話的態度太過狂傲無禮。”
        黑衣騎士哼了一聲,滑下鞍橋,擋住了去路,不等同
    伴出聲喝止,拳出如風,壁面來一記“黑虎偷心”凶猛地
    向文昌進攻。
        文昌在對方滑下鞍時己留了神,拳風唬唬襲到。會者
    不忙、忙著不會,他不慌不忙向右一閃,左手抬出“纏絲
    手”刁塔對方的脈門,一聲冷哼,右拳急出“電閃雷鳴”
    三下短沖拳凶猛無比,攻向對方腰脅要害。
        黑衣騎士十分了得,右拳急收,躲過“纏絲手”左掌
    下削,“扑”一聲格開文昌攻到的鐵拳,一面叫:“這小
    子扎手……哎……”
        他防得了文昌的右拳,沒料到文昌的左手乘勢攻入,
    “砰”一聲暴響,右頰挨了一記重擊,只打得他眼前星斗
    滿天,向左后方踉蹌暴退。
        另一名大漢飛躍而下,一面叫:“住手!听在下……”
        相打無好拳,雙方交接迅捷無比,如果沒有人倒下,
    誰也不肯放松。文呂見對方背上有劍,怎肯讓他拔出拼
    命?一拳得手,如影附形沖上,下手不留情,拳出如電
    閃,“砰砰砰”三聲暴響,三拳皆中,只打得大漢嗯嗯
    叫,最后一拳擊中大漢的左耳門,向右倒下了,砰一聲,
    象倒了一度山,口中鮮血外流,爬不起來了。
        另一名大漢叫聲未落,同伴已到了,正好扑到文昌的
    身后,立即一掌拍向文昌的背心,掌力十分渾厚,而且掌
    風直迫內腑。  
        文昌知道高手到了,人乘勢向下仆,虎腰一扭,在著
    地的剎那間,翻轉了身軀,雙腳急旋、疾逾電閃,展開凶
    猛的反擊。
        大漢猝不及防,反應沒有文昌快,“噗噗”兩聲閃
    響,文昌的左腳后跟擊中大漢的左膝外關節,右腳尖似乎
    在同一瞬間,擊中大漢的左脅。
        “哎……喲!”大漢叫,向右沖倒。
        這項腳的力道不輕,未練內功气功的高手,絕難禁
    受,大漢不是鋼筋鐵骨,怎能不倒?
        文昌虎跳而起,冷冷地道:“三拳兩腳小意思,讓你
    們好好記著,免得下次上大當。”
        被拳擊倒的大漢掙扎著爬起,拔出長劍含糊地叫:
    “小輩,你膽大包天,敢向灞橋楊家寨挑勢,留下名號,
    抓住了你管叫你生死兩難。”
        灞橋鎮方向,蹄聲漸近。
        文昌不知楊家寨是何來路,一面退一面道:“老兄,
    你先動手,你怪誰?放下你的劍,劍嚇不了人,說不定你
    是因拔劍而枉送性命……”
        “呔!”大漢怒叫,沖上連揮兩劍;
        劍是好劍,寒气逼人,大漢的力道也并不因受傷而減
    得多,如被揮中准死無疑。
        文昌火起,對方竟然想要他的命哩!退了丈余避了兩
    劍,乘大漢第二劍余勢末盡收發兩難的剎那間,靴尖一
    跳,一陣碎雪射向大漢的臉面,人如瘋風卷入,右手一
    抬,各開大漢持劍的右手,“叭”一聲暴響,一掌拍中大
    漢的臉面,眼鼻口鮮血沁出,大漢的抵抗力完全消失。
        一不做二不休,乘勢收掌托住大漢的右腋窩,大旋身
    向前拱身,喝聲“滾你娘的蛋”!
        大漢被扔出三丈外,劍已脫手“砰”一聲除了個手腳
    朝天,“喂”了一聲扭動了兩次,昏厥了。
        被踢倒的大漢傷勢沉重,半躺在地上虛脫地叫;
    “你……你好大膽,敢和楊家寨鬧場的人,定……定是黑
    道惡寇。留……留下名號……名字……咱們走……走著瞧
    吧。”
        “你楊家寨是啥玩意?”文昌冷冷地問。
        “西北鏢局的東主神槍楊虎,你該有過耳聞。”
        “哦!是專替豪門官府保鏢的狗腿子。”文昌不屑地
    答。  
        “留下名號,自有人向閣下討取公道。”’
        “太爺不屑告訴你。”
        “你藐視江湖規矩?”
        “江湖規矩不值半文錢。哦!太爺正缺少盤纏,送上
    門的買賣不做,未免太對不起貴鏢局了。反正你們向那些
    達貴官人伸手要錢,太爺在你們身上找油水天公地道。”
        他動手在昏厥了的大漢身上掏,掏了三錠黃金,拾起
    劍走向地上的大漢,伸出劍尖道:“老兄,是你乖乖地拿
    出來呢,還是要我用劍頂住你的喉嚨搜?”
        大漢伸手入怀,從口袋里‘掏出一錠金一錠銀,伸出
    道:“太爺鐵騎王英認栽,咱們青山不改,后會有期。”
        他卻不知,夜色雖濃,但武朋友的目力比常人要犀利
    得多,加以雪光朦朧,他俯身搶過金銀時,英俊的臉容已
    落入鐵騎王英的眼下。
        他丟了劍,扭頭東望,朦朧中,三匹健馬如瘋風似的
    卷來,已在半里之內了。  
        “再見了,老兄們。”他說,扭頭便走。
        鐵騎王英突然發出一聲長嘯。遠處三四匹健馬也回嘯
    了一聲,來勢更急。  
        “糟!是他們的人。”他輕叫,飛身上了一匹健馬,
    向西狂奔。
        后面,蹄聲如雷,嘯聲划長空而過,追騎卸尾狂。奔
    了里余,前面也傳來蹄聲,接著,前面聲震耳。
        “糟了,前面也是他們的人。”他心想。  
        看看接近,前面共有五四健馬,一字排開狂奔而至,
    碎雪飛揚。
        他滑下馬腹,用蹬里藏身術掩住身形,冒險前沖,想
    圖僥幸沖出生路。  
        近了,對面有人大吼:“是哪一位兄弟?”沒有回
    答,另一人叫:“勒馬。”
        近了,只有十來丈。最先發問的人叫:“咦!是空坐
    騎。”
        “別管,先帶住再說。”另一人叫。
        五匹馬緩下來了,左右一分。中間通路上左右兩名騎
    士一聲沉喝,各拋出挂在判官頭上的套馬索。
        文昌在馬腹下看得真切,心中暗暗叫苦,看兩人拋索
    的手法和勁道,他知道糟了。
        這瞬息間,任何念頭也來不及轉了,套馬索一左一
    右,恰好套住了馬頸,左右兩匹馬,也同時向左右兜轉。
        人吼,馬嘶,馬蹄踏得碎雪風淺。文昌就在大亂的剎
    那間,飛掠三丈外,向左面被冰雪封了的樹林落荒而走,
    穿入林中一閃不見。
        “王八蛋!這家伙狡猾,追!”有人叫。
        五匹馬卸尾沖入林中,樹上的冰雪級級而落。
        冰封了的樹林,馬匹在內沖奔不易,但五騎士的騎術
    极為高明,腑伏在馬背上狂追不舍,馬匹能過,馬背的人
    也可以過,可是追了三四里,已失去文昌的蹤影了,五騎
    士怪叫如雷,會合了后到的三位同伴,在附近按了許久,
    逐漸接近一座地勢略高的丘林地帶。
        接近丘下,一名騎士勒住 ,低喝道:“兄弟們,快
    退。”
        “為什么?”有人反問。
        “這儿不是玄壇廟廢墟鬼城么?不退怎行?”
        其余七人定睛向丘山打量,四周黑沉沉,古林參天,
    林上尚可看到雪光,林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最高處,積
    雪覆蓋的巨大古樹似乎高入云表,遠遠地一覽無遺,极為
    搶眼。
        一名騎士突然圈轉馬頭,用飽含恐懼的聲音道:“快
    走,快……在外面等他……”
        八匹馬扭頭狂奔,不久蹄聲漸寂。
        文昌入林藏身,眾寡懸殊,他不得不逃命。在入林的
    剎那間,他似乎感到右方不遠有黑影一閃而沒,卻又一無
    所見,也沒有功夫細看,入林狂奔。
        他籍密林掩身,去勢奇疾,后面追的人要在雪中找尋
    足跡,當然追他不上。
        他藏身在土丘南面樹林中,朦朧地注視著八匹馬向東
    北撤走,喘過一口大气,但仍不敢現身走回官道。許久許
    久,他不知那些西北鏢局的好漢們已經撤走了,為安全起
    見,他向左繞土丘西南疾行。林中的荊棘已被積雪所掩,
    行走時极為方便。
        繞了里余,驀地,他听到前面不遠處傳出一聲呻吟,
    聲极為虛弱,象是垂死人畜的最后呼喚喘息聲可怖。
        他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因為呻吟聲太陰森可怖。夜黑
    墨,樹林中陰風慘慘,罡風刮得枯枝呼呼,折斷落地聲也
    夠可怕。他膽气雖超人一等,但在神秘不測中,
    仍有點心虛。這种吟聲來得突然,在這种環境中听來,尤
    其刺耳。
        他站住了,向下一伏,凝神向前看去,在雪光中,目
    力可遠達兩丈左右,但仔細觀察后一無所見,
        他膽气一壯,心說:“怕什么?我豈能被异聲所嚇
    住?”  
        他緩緩地貼樹站起,突覺一只冷冰冰的大手,已經触
    到他的后頸了。  
        “呔”他大吼一聲,低頭、挫身、回旋,一掌劈出。
        “啪……噗……”掌出有异聲,掌中了,有物墮地。
        樹枝一陣搖幌,無數積雪和冰拄分墮,洒了他一身
    他吁出一口長气,喃喃地道:“見鬼!杯弓蛇影,我怎么
    如此膽小了?”
        原來是一截冰柱,他卻以為是人在背后下手。
        丘頂林影中,回音久久不絕。
        “呔……呔……呔……呔……”是他自己的叱喝聲轉
    折回傳。
        “怪!怎么在空廣之地會有回音,上面定然有高大空
    洞的建筑物,我倒要瞧瞧看,是否可以找到宿處?”他自
    語。
        他定下神,掏出囊中用十二文錢買來的兩個硬饅頭,
    一面嚼,一面往上走。
        走了三四丈,突然,兩條黑影從左面貼地射到。碎冰
    雪沙沙作響。
        他慌忙將硬饅頭塞入怀中,正想撒腿溜走,但已來不
    及了,黑影已飛扑而上。
        人在危机關頭,有兩种常見的反應,一是渾身發輕狂
    叫著等死,一是臨危拼命在死里求生,他是后者。
        他向左倒,同時右腿疾飛,“噗”一聲響,腿掃中最
    近的一個黑影的右腰,黑影怪叫一聲,跌出三丈外,搐在
    一株樹杆上,爬不起來了。
        他側掠丈余,鼻中嗅到一陣腥味,“呸”了一聲,站
    香面對著剛轉身扑來另一個黑影道:“真他媽的見鬼,兩
    條俄狼也找起我的麻煩來了。”
        确是兩頭長有六尺的老黃狼,褐腹黑背,瘦得肋骨也
    可看清了,一頭已被他一腳踢死。另一頭,仍飛扑而上。
        一兩頭狼,通常不敢貿然向人動爪牙,必定現身盯在
    人的身后乍隱乍現,先嚇破人的膽,再逐漸迫近伺机上扑,
    跟上十來里并非奇事。如果人的手上有家伙,狼便一面跟
    一面號叫,將附近的同伴號來共同下手,愈聚愈多,可怕
    极了。大雪天的惡狼,一群經常有二三百之多人畜遇上
    了,后果不堪設想。
        一般說來,城市近郊不易發現狼群,這兩頭餓狼大概
    是從終南山跑下來的孤獨老狼。餓瘋了所以飢不擇食。
        文昌沒听見狼號,知道附近不會有狼群。一兩頭餓
    狼,不成气候,他不怕。
        狼凶猛地扑到,他向旁一閃,挫腰一掌削而出,“克
    克克”數聲脆響,四條狼腿如被利刃所削斷,一聲慘號,
    餓狼扑倒在地厲號翻滾,狼是銅頭鐵爪麻杆腳,經不起文
    昌全力一擊。
        他走上前飛起一腳,踢中狼腹,將狼踢飛兩丈外,道
    “早些死,免得受罪。”
        斃了兩頭狼,他續向前走,走了五六丈,前面又傳來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听聲源,就在前面不遠。
        他站住了,警覺地貼在一株巨樹后,定神看去,不遠
    處,一株古樹下躺著一個黑影,剛好將腳扭動了兩下,
    天!是一個垂死的人。
        他看清附近沒有可疑事物,赶忙接近,一把扶起黑影
    的上身,急問:“老兄,你怎么了?”
        黑影是個一身破襖,亂發滿頭,灰發亂槽糟的花甲老
    化子。腰中捆著草繩,肩下挂了一個中型討米袋,一根打
    狗棍丟在丈外,气息奄奄,身上不但肮臟,而且一股子膻
    臭味直沖鼻端。
        老化子似乎知覺仍在,呻吟了一聲,含糊地說:“放
    ……放手,不……不必管……管我的死……死活……”
        文昌心下大定,伸手摸摸老化子的額頭,感到熱得燙
    手,老化子的手卻又冷如寒冰,道:“老爺子.你病了,
    需要幫助。”
        “不……不要……”老化子吃力地掙扎。
        “不行,你得听我的,你支持不了多久,我必須立即
    找到人家,替你弄些姜湯先驅風寒。”
        他先前叫到丘上有回音,認為前面定然有大戶人家的
    巨廈別墅一類房舍,也必定有人家,所以向前急奔。
        他卻沒留意附近的樹下,有兩雙冷電四射的怪眼。正
    注視著他一舉一動,更在后面緊叮不舍亦步亦趨。
        那是兩個反穿皮衣皮褲,毛在外面与雪同色的高大怪
    人,背上有劍,幽靈似的在后面魅余丈緊跟。罡風呼呼,
    兩人的腳下也夠高明,毫無聲音發出,他根本不知道身后
    有人。
        兩怪人一面走,一面用僅可令對方听到的聲音交談,
    左首怪人低聲道:“是個初出道的娃娃,手腳倒是高明利
    落。”
        “三哥,你怎知是個毛孩子?”右面怪人間。
        “楊家寨的西北鏢局,盛名遠播漠外,在關洛一帶,
    連西北鏢局的一條狗也比常人高三等。這娃娃竟然敢捋虎
    須,不但打了人,更伸手做買賣檢黃白,素然不知天高地
    厚,是個一無所知的毛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嫩貨。難
    怪主人看上了他,也許這次又找到一個有用的枉死鬼
    了。”
        “三哥,主人這种偷偷換摸的舉動,不但令咱們莫測
    高深,也大不服么,神槍楊虎有什么不得了?只消去几個
    人,便足夠拆了他的招牌。”
        “四弟,你難道真不知楊老狗的后台是誰么?”
        “不知道。”
        “五台山碧眼青獅你該知道。”
        “什么?你是說那個凶厲的喇……” 
        “不錯,喇嘛巴隆活佛。他是楊老狗儿子的師父。”
        “是飛虹鐵爪楊鈞的師父?”
        “半點不假。當然啦!主人并非真怕巴隆活佛,此中
    另有緣故。”
        “三哥是指……”
        “日后自知,我也不太清楚。不必說了,咱們知道得
    愈少愈妙,知道多了恐伯要大禍臨頭。”
        “三哥,你這一說,可把我搞迷糊了。”
        “迷糊就好,大安大吉。總之,這事据我所知,牽涉
    到黑旗令主,咱們不久便可真象大白。”
        “三哥,我真不想再跟這不男不女的……”
        “住口!你想死?活得不耐煩可以抹脖子,你可不能
    連累別人,……哎……”
        兩人几乎在同一瞬間倒地,叫聲凄厲,但聲音甚小,
    不知何時,兩人身后出現了一個白袍飄飄,中等身材的人
    影,向地上的兩人陰森森地道:“凡是不愿跟隨本公子的
    人,与知道得太多的人,本公子也不想要他,成全了你
    們。”
        聲落,人已不見,地下的兩個怪人,也寂然無聲。
        文昌耳力通玄,身后的厲叫聲雖小,但他仍許發覺
    了,驀地止步扭頭向后瞧。
        驀地,他感到一支大手搭上了他的右肩穴。
        他一直處身在風聲鶴淚中,警覺心特高,猛地一扭
    肩,眼角已看清那是老化子的手。同時,他也看到了老化
    子的眼中,光芒四射,根本不是一個垂死的老人。
        他手一松,丟掉老化子,老化子的指尖一發之差,掃
    過他的右胸,十分沉重,而且火辣辣地。
        同一瞬間,老化子伸左手一勾,勾住了他的大腿,一
    扳之下,兩人都倒了。這一勾力道奇猛,他感到右大腿如
    受巨錘所撞,無法站穩,倒了。
        老化子火速躍起,一聲長笑,一腳猛踢他另一條腿。
        他無名火起,好意救人,反而被人所算,怎得不惱?
    就地一滾,躲過了一腿,飛躍而起准備反擊。
        可惜!他的左大腿有點不便,未免慢了些,加以老化
    子比他高明得多。  
        他只感到眼前一黑,“砰”一聲暴響,左頰挨了一記
    重擊。接著,“砰砰砰砰”連聲暴響,頭部連挨四記重
    擊,,最后一聲“砰”,下鋪一拳打得他昏天暗地。然后是
    “啪”一聲響,左耳門挨了重重一劈掌,直跌出丈外,人
    事不省。他耳中轟鳴,但卻在昏迷前听到老化子得意的狂
    笑聲。
        老化子將他一把抓起,先搜他的身,將五錠金銀納入
    討米袋中,摘下了百寶囊,檢查里面的東西。囊中除了兩
    包備用的暗器外,竟有一盒作為針灸的行醫金針。
        老化子將百寶囊和從貼身搜來的路引,一并納入討米
    袋,發出一聲低聲,挾著人向上走。
        驀地,黑暗中傳來一聲沉喝,有人低吼:“百寶囊和
    路引仍放回原處,捆上手腳,按計行事。”
        老化子止步,向聲音來處躬身恭敬地答:“謹遵主人
    吩咐。”  
        丘頂上,是一處廣約里余的台地,古木叢山,全是寒
    冬不凋的蒼松古柏。而中間三株古槐卻光禿禿地,古槐向
    北一面,是一座土圍子,土圍牆崩垮得柔腸寸斷,狀极凄
    涼,大概數十年來不曾有人加整修過。
        殘破的土圍牆內,是一處廢墟,約有三二棟殘敗的房
    舍,塌了的磚隙和殘柱凌落交錯。近南一面,有五棟巨大
    的倒塌殿堂,危牆高聳,巨大的石柱參差,可以看出早年
    的盛貌。最前一棟,上層已經垮了一半,下層雖門窗全
    毀,殘壁依稀,但仍可在內聊避風雨。
        看光景,這是一座大廟,大殿前石堪下,有兩座剝落
    不堪的神象,另兩個已經倒了,大半掩埋在雪下。
        將屆解凍季節,傾圮的破殿堂中,既沒有狐鼠藏
    匿,也沒有蝙蝠飛翔,除了呼呼寒風掠過斷垣殘壁發出刺
    耳的厲嘯外,毫無其他聲息,陰慘慘的气氛,令人心中發
    緊。別說是夜里,白天里也沒有人敢來。
        老化子挾著文昌,掠入了黑暗的破大殿中。
    
     6
    
        蔡文昌的知覺逐漸恢复,首先,他感到頭痛欲裂,一
    陣昏眩的感覺無情地向他猛擊,疼痛也無形地猛擊著他。
        他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艱難地睜開雙目。除了黑
    暗,他看不見任何事物。同時,他感到有點溫暖,似乎不
    象是解凍的嚴寒季節。
        “我怎么啦?這是什么地方?”他低聲輕叫。
        他搖搖頭,似乎想將疼痛和昏眩的感覺搖蕩,不搖倒
    好,腦袋更疼、更昏,他不由自主呻吟出聲。
        “我受傷了。”他想。
        他想爬起,糟!怎么?手腳都不听指揮,原來是被綁
    住,雙手在后,雙手在踝骨上端捆得結結實實,難怪有麻
    木的感覺。
        他感到口中發于,咽了一口水,口水又苦又咸,他試
    扭動身軀,身軀筋骨又麻又痛。他知道,所受的打擊确是
    不輕。
        他完全的清醒了,被老化子猝然猛擊的情景,在腦海
    中一一映現,恨得直咬牙。他想:“我与那老狗無冤無
    仇,好意救他,他為何恩將仇報計算与我?江湖凶險,太
    可怕了,沒有人可以信賴,隨時皆有殺身之禍,善念更是
    自陷絕境的根由。王八蛋,我要找到那老狗戮他一百
    劍。”
        他開始掙扎著坐起,坐起后心中大喜,原來手腳分別
    綁住的,并非倒背蹄擱在一塊儿,身上的穴道也未被制
    住,必可活命逃生的念頭油然而生。
        他發覺身下是不太光滑的石地,便試向右面滾,滾了
    丈余,触及一道冰冷的石牆。他用手略一試探,心中狂
    喜,開始有耐心地磨擦綁在手腕上的牛筋索,逐漸加勁,
    十分小心,免得磨破了兩端的皮肉。
        捆得人手法极為高明,不但上端有套環連著頸脖,而
    且腕上共打了五個結。也就是說,手臂活動的幅度不能太
    大,太大了便勒住了脖子,五個結,損坏了一個結也毫無
    用處,必須五結齊解,方能恢复自由。
        好不容易磨斷了三個結,驀地,他清晰听到石地傳來
    陰陰的腳步聲,心中大急,一陣猛磨,只磨得手背發麻,
    接著是奇痛入骨。他知道,手背被磨傷了。
        功敗垂成,他急得要吐血。腳步聲越來越近,而且不
    止一個人。
        他腦中念頭如電光連閃,忖道:“他們不制使我的穴
    道,只用牛筋分期手腳,顯然對我不太重視,也估計了我
    的功力,也必定對我有所利用,我何不忍耐一時?”
        他起忙滾回原地,半躺著閉上眼睛候變化,表面上
    看,他仍然昏迷不醒。
        鎖鏈一陣響動,接著火光乍現,有人推開一扇沉重的
    鐵柵門,腳步聲漸近。
        他半躺著,眼睛開了一條細縫,看到兩雙牛皮直縫
    靴,靴上端是黑布夾燈籠褲,還有兩段刀鞘尖。再往上
    看,卻無法看到了,听火焰烤得聲音,他知道他一手上持
    了纏棉紗的桐油火把。
        一個家伙伸出一條腳,踩著他的左肩一蹬,將他的身
    軀踢正,變成仰面朝天,用粗豪的嗓音說:“喝!這小子
    睡得象條死豬,好個不知死活的娃娃。”
        另一名大漢哈哈大笑,接口道:“李兄弟,你可真會
    說風涼話。”
        “我說風涼話,從何說起?”
        “他挨了一頓好揍,几乎一命難保,昏倒了,卻不是
    睡著。瞧!他一臉血,去死不遠,這算睡?”
        “天太冷,咱們何不用水把他灌醒?既然留他有大用,
    這樣下去他不死也會變殘廢,咱們行行好,將他弄醒……”
        “李兄弟,不可,咱們只有看管的重責,其它不可過
    問。天快亮了,自有人料理,咱們用不著狗咬老鼠多管閑
    事,他的死活与咱們無關。留心看管,我走了。五更初可
    能有人前來巡檢地牢,不可大意,小心提防越獄。”
        腳步聲再起,兩個看守走了,在地牢門外交待了一些
    瑣事,鐵柵門再次關上,火光亦熄。
        文昌靜听良久,方重新滾回石壁,花了好半晌功夫,
    方將手腕上的牛筋索磨斷。手恢复了自由,他吁出一口長
    气,解掉腳上牛筋索,略一舒張筋骨,許久許久,麻木感
    方行消失,但疼痛感還未消退。
        他的暗器和小劍藏在袖中皮套內,怪!都末被搜去,
    百寶囊仍在,里面的東西不少,唯一不見了的東西,是從西
    北鏢局的好漢們手中搶來的五錠金銀。
        “怪!這些家伙怎么如此大意,難道他們不按身便將
    人放入地牢?”他心中大惑不解,喃喃地自語。
        沒有時間再細想,他必須逃出這間鬼地牢。他徑先前
    兩名看守出入的方向摸索而行,手扶冷冰冰的石壁探索,
    轉了兩個彎,前面出現了暗黃色的燈光。
        他閃在暗影中,仔細相度形勢。那是一座鐵柵門,柵
    條粗如酒杯,巨大的鐵鎖,扣住了鐵柵扣環,更用粗大的
    鐵鏈扣住低柵的門柱。
        外面,一盞光芒暗淡的燈籠插在石壁的插座中,可以
    看清用巨大的青方石所砌成的牆壁,頂上有粗大的石梁,
    鋪蓋著大石板,天!果是地底的世界。
        昏黃的暗淡燈光中,一名黑巾包頭,身穿黑衣褲,外
    罩老羊皮襖的大漢,佩了一把連鞘單刀,半躺在一張石凳
    上假寐。
        文昌利用壁問暗影,小心翼翼地到了柵門邊,藏身門
    石側,在思索如何破門而出。
        暗器在手,要斃了看守不難,但卻無法打開鐵樹門,
    想扭斷酒杯粗的鐵枝,他自信還沒有這种能耐,因為共有
    三根橫枝,委實不能將鐵枝拉變形狀。鎖匙在看守身上,
    如不把看守擊斃在伸手可及之處,一切權然。
        他略一思索,便變著嗓子咳了一聲。
        對面的看守一蹦而起,一步步走向柵門。
        文昌的掌心,扣了一把飛刀,心里不住暗叫:“老
    天,千万叫他走近些,走近些,走近……”  
        看守大漢卻在柵門外丈余站定了,睜大雙目向里瞧。
        文昌心中大急,這家伙如不走近,擊斃了又有何用?
    最后,他一咬牙,將飛刀向后面石壁脫手扔出。
        “叮”一聲脆響,溜起無數火星。
        看守大漢一惊,搞不清是啥玩意,扔頭便跑。  
        “糟了!弄巧反拙。”文昌在心中大叫。
        大漢卻取下燈籠,搶近柵門將燈籠插在一旁掏出鎖匙
    抓起了大鎖。  
        文昌心中狂喜,他正在有鎖的一面石壁后几乎可以听
    到對方的呼吸聲,只要突然閃出伸手,定可手到搶來。但
    他不想操之過急,想等對方開門進入后方可動手。
        可是等了片刻,開鎖聲始終沒听見。他心中狂跳,側
    著臉用一個眼睛向外瞧。
        巧极,兩人隔著柵門照了面。大漢正猶豫不決,雙手
    仍抓住巨鎖,向里凝神注視。
        “咦……”大漢看到突然出現的眼睛,惊叫出聲。
        事急矣!猶豫不得。文昌閃電似的搶出,左手一揚,
    另一把飛刀出手,射入大漢的咽喉,右手伸出,抓住了大
    漢的肩頭,全力向內板,緊壓在鐵柵的橫技上,几乎將大
    漢的頸子壓碎。
        直等大漢斷了气,方拾起地下的鎖匙,探手外開了
    鎖,拉開下面的鐵鏈,躍身出了柵門,取下燈籠,再將大
    漢的尸体丟入地牢,拾回兩把飛刀,掩上柵門開始找出
    路,沿地道一步步向前探去。
        地道左盤右折,兩側有多少的石室,有些石室十分洁
    淨,有些卻又腥又臭,臟物亂堆,
        同時地道岔路甚多,有升有降,左曲右折他弄不清該
    往何處走,地底的工程太浩大,象一座地底迷宮。
        他找到一條向上的地道,提著燈籠向上走。不知怎
    地,他老感到身后有人跟蹤,一种無形的恐怖感襲擊著他
    的神經,他本能地知道身后有人,正用心狠的眼神注視著
    他的舉動。他回頭凝神搜尋,卻又一無所見。
        石級共有三丈出上,登上了极頂,一陣奇异的臭气,
    中人欲嘔,他不得屏息著急走。
        怪,沿途不見有人,也沒有燈光。走了兩丈余,通道
    向右一折。他鼓勇急走,轉出壁角。
        天!他惊得毛骨悚然。這儿是一座圓形深坑的邊沿,
    下邊是十丈深的大坑,石壁滑不溜手,壁虎也難爬上。上
    面,四周有石雕的座位,一側有一個木架,頂端有一個挂
    在石勾上的滑車,一條巨索懸挂在滑車上,另一端扣住木
    架支柱。巨索之下,吊著一個尸体,下身已經不見了,不
    住輕晃,有節拍地擺動。
        尸体距坑底高約一丈,象是干了。坑底,白骨累累,
    十六頭老狼七橫八豎在白骨上睡覺,顯然都吃飽了,只有
    兩頭不住往复巡走。
        看到了燈光,十六條狼全都站起了,一陣騷動,厲吼震
    耳。接著,有几頭先后躍起,去咬抓挂在繩上的尸体,這些
    老狼大概都經過良好的訓練,躍起時嘴先到,咬住了一日
    肉,雙爪再猛地一推,肉到口方向下落,尸体便不住搖
    擺,不易被另一頭咬及。但見老狼不住跳躍,此起彼落,
    咬到肉的退到一邊享受,落空的不住地厲號,作第二次跳
    躍,咬到的机會不太多,最先進攻的有口福了。
        文昌心中發冷,切齒道:“這些王八蛋好狠,太沒人
    道了,這种死法太殘忍,也許一天也死不了,折磨心膽俱
    裂,求死不易哪!”
        這是坑旁的一個小門,此路不通,大概是將狼放入的
    小門,他只好重新退下石級,另找出路。
        在凄厲的狼嚎聲中,他放下腿狂奔,身上熱血在沸
    騰,心中卻又發冷。
        不久,他找到另一條向上走的通道。這條過道還干燥
    清爽,似乎經常有人走動。他提高警覺,悄然疾走。
        驀地,前面轉角處出現了燈光。他立即吹熄了燈籠,
    掠近轉角處蹲下身軀,探頭看去。
        那是一條橫的通道,兩名大漢舉著火把,正從右面向
    左走,一面走一面聊。
        文昌等兩人先行,在后七八丈緊跟,逐段躍還,逐漸
    向上盤升。耳中更留了神,細听兩人的談話。
        他仍然覺得身后有人跟蹤,但卻一無發現。
        兩大漢和看守地牢的人一般打扮,并肩而行,似乎不
    知身后有人,談話的聲音不小,腳也從容不迫。只听左手
    大漢道:“趙兄弟,老化于搶來的小娃娃,是否要解送斷
    腸崖?何時上道?”
        趙兄弟哼了一聲,道:“孫兄,你錯了,不會送到斷
    腸崖。”
        “怎么?不是送到黑旗令主那儿么?”
        “你怎知一定要送到斷腸崖九宮堡?”
        “這小娃娃的長象穿著正是在老君谷出現的鬼魑山堂
    的党羽,令主已傳信天下捉他,不送到斷腸崖怎成?”
        “哈哈!孫兄,你認為咱們無盡谷的人,必須買黑旗令
    主的帳么?笑話!”
        “那……那……”
        “總管的意思,是將這小娃娃送給西北保局神槍楊虎
    套交情,由楊局主轉送斷腸崖九宮堡,不是兩面論好么?
    少不了兩方都有財帛酬謝咱們,豈不妙?”
        “說了半天廢話,到頭來還是將人送給黑旗令主。”
        “呵呵!你就不了解其中的巧妙,如果由咱們送到斷
    腸崖,豈不揭穿了咱們無盡谷和斷魂崖攜手合作的計
    謀?”
        “趙兄弟,,你的意思是說,咱們谷主和黑旗令主合作
    了。”
        “正是此意,這是暗中進行已久。世人皆知無盡谷和
    斷腸崖雙雄并時,勢如水火。哈哈!卻不知其事實是暗中
    合作,鏟除彼此的對頭,使那些江湖蠢漢自投羅网。那西
    北鏢局主,如果不是黑中和黑旗令主相勾搭,他憑什么名
    震江湖?由此可知,你該明白江湖中黑白兩道中,又黑又
    白,非白非黑了,用不著大惊小怪,且真正敢和咱們作對
    的人,除了煉獄谷的不歸客,便數非我人妖梅林公子了,
    早晚他們要完蛋。別說了,快走兩步。”
        文冒越听越心惊,糟了,這一來,自己不是和黑旗令
    主和無盡谷主成了對頭?真糟!如果想苟全,看來除了不
    歸客和非我人妖之外,已經無處投奔,無法找到可靠的庇
    護所了。
        但他是個從艱苦環境生長的人,一身傲骨,從沒打算
    向任何人投靠,因此一來,反而使他堅定了決心,要在江
    湖中獨來獨往打天下。對黑旗令主和無盡谷主,也產生了
    無比的厭惡感,他想;“這些人原來是無盡谷的人,不是
    東西。据江湖傳言,那無盡谷主秋痕,乃是武林怪物,雖
    則凶名昭著,但卻是狹義道的頂尖人物,想不到會暗中和
    黑旗令主勾結,在這儿設下人神共憤的地域殘殺异己。江
    湖鬼域,人心難測,太可怕了,我的生命險之又險。”
        他跟了十余丈,驀地,后面火光大明,從另一條岔道
    中出現了兩枝火把,使他無所循形。
        “什么人?”后面舉火把的人大吼。  
        前面的兩個人,也同時迅疾地轉身,同時吼叫:
        “咦!好小子,你出來了?納命!”
        前后共有五個人,四文火把,兩端堵住了,一擁而
    上。
        文昌心中一冷,立即拔出小劍,左掌夾枚銀羽箭。一聲
    長嘯,先向前急迎。生死關頭,已不容他退縮畏懼,唯一
    可做的事是殺人自保。
        兩大漢剛拔出單刀,銀羽箭已無情地貫入他們的心坎。
    文昌到了,伸手抓住一文火把,向后猛扔,油腥飛濺中,
    后面三個人惊叫著急閃。
        文昌迅速地收回兩支銀羽箭,拾了一把單刀,一聲大
    吼,刀化長虹据投,慘叫聲乍起,刀在三文外插入一名大
    漢的胸膛。
        文呂再拾起一把單刀,撒腿狂奔。后面三名大漢死了,
    一個,不敢再舉火把,奮起狂追,一面叫:“正點子扯
    活,攔住他。”
        地道中人聲隱隱,各處地道暗影中腳步聲凌亂。
        文昌慌不擇路,在黑暗中急走,好几次撞在牆壁上,
    狼狽之狀不言可知。當然啦!他想找路出困也力不從心,
    只能沿先前兩大漢所走探索。
        追的人已近,前面也有急驟的腳步聲。
        驀地,他感到左方有人急奔而至,接著火光一閃。他
    赶忙貼壁而立,提心吊膽留神戒備。
        是一條向上的石級通道,三名黑衣大漢舉火把奔下,
    手中皆有單刀,映著火光鋒芒耀目。
        地道狹窄,照面時絕難逃過對方眼下,火把照耀下無所
    循形。文昌知道躲不了,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是拼
    命的時候了,不等大漢搶下石級,突起發難。
        “呔!”他大吼,令對方大吃一惊,腳下大亂。
        他人劈刀進,招出“五花益頂”護住頭面向上行,刀
    光閃處,最先行下的大漢驟不及防,剎不住腳,疾行而
    下,恰好壓在刀光下。
        “啊……”大漢猛叫,刀鋒尖掠過他的胸下,肺葉尖
    從裂縫中冒出,鮮血直射。刀掉了,火把也掉了,人也倒
    了。  
        文昌人似瘋虎,臨危拼命,把握了狠、准、快的規
    矩,速戰速決,人向上行,穿越而進。  
        第二名大漢百忙中一刀揮出,來勢奇猛。
        第三名大漢一聲怒嘯,挺刀從旁行上,一刀扎出。
        文昌在火把落地,余光未跡的剎那間,已看清了形
    勢,“錚”一聲震開第二名大漢的單刀,順勢拂刀,刀光
    一閃,大漢人頭落地。
        再向上行,已來不及收刀出招,向左一扭,避過第三
    名大漢的扎來一刀。再旋身,刀貼左腰,乘勢出“腰圍玉
    帶”,一旋之下,并乘机從大漢左側行過,猛帶刀身。
       “嗤”一聲響,刀尖划過大漢的左腰,鮮血隨射。
        大漢也在同一瞬間,推刀,也在文昌左齊背留上一條
    血縫,幸而他力道一失,入肉不足三分。兩人錯肩而過,
    險之又險,這种貼身相搏的拼命打法,弄不好使會兩敗俱
    傷,高手不屑為,太險了。
        文昌已豁出性命,別無決擇,在极短的剎那間連行三
    關,走險得手,十分幸運。其實三名大漢的功力都比他
    高,卻被他淬然下手的快速手法克制,全無還手的机會。在
    极短的時間內,文昌已行上五級石階。  
        后面,大漢們向下滾,四周重歸黑暗,瀕死的慘號在
    空間里振蕩,動人心魄。
        文昌左手伸出護住臉面,放腿狂奔,黑暗中不辯方
    向,反正能通行使成。
        在地底一間石室中,黑暗中傳出陣陣幽香,也傳出隱
    隱人聲,是兩個人在對話,隱約可辨。一個聲音清亮的人
    從容不迫地道:“他們為何如此愚蠢?為何要真和他拼死
    枉送性命呢?”
        “稟主人,達人身手迅捷無比,弟兄們并非和他真
    拼,只是各處不能舉火,狹路相逢事出倉卒,舉火又伯泄
    密,視度不良,加以主人又吩咐不可傷他,所以……所以”
    是一個蒼勁的口音回答。  
        “不必所以,這事太不愉快。”  
        “稟主人,雖損折了几名弟兄,卻增加了真實感,值
    得的。他會相信我們是無盡谷的人。”
        “共有几人不幸了?”
        “至目下為止,六死一重傷。”
        語音略一停頓,不久主人又道:“這人年輕而天賦特
    厚,值得造就,咱們要下這步棋,必定有意外的收獲,必
    須好好培植他。”
        “稟主人恐怕不易,假使任其發展,可能得不償失
    哩。”
        “有理由么?”
        “其一,他并末搜楊家狗腿子們的身,盜亦有道、可以
    說是有道義之心。其二,不顧自身安危,伸手救怪丐馮老
    弟,有測隱之心。其三,逃獄時沉著机警,善于思考,心
    細如發,這种人不易上當……”
        “廢話!你將會証實你的看法錯誤。”
        “但愿屬下看法錯誤。”蒼勁嗓音無可奈何地答。
        “這人對我有大用,我得在他身上多下功夫。准備下
    令撤走,你必須在天明前撤离玄壇廟廢墟,黎明之前,黑
    旗令主的爪牙可望到達。記住:不必掩滅痕跡。”
        “是!屬下立即吩咐下去。”
        語聲寂然,不久,一陣奇异的音響在地道各處蕩漾,
    久久方絕。
        文昌慌不擇路放腿急走,鬼使神差,竟讓他到了地底
    洞府的入口,說巧真巧。
        而在他快到出口前的片刻,玄壇廟廢墟的西面,三十
    余匹鞍轡齊全的馬匹,悄悄地掩藏在一座凋林中。接著,從
    廢墟中三五成群的黑影先后到達。一個身材高大的黑影往
    來巡走,這時突向后來的兩個黑影低喝:“韜老,人到齊
    了么?”
        被稱為韜老的人,竟然是計劫文昌的老化子,他抓住
    一匹騎,急急地道:“許爺,等不及到齊了;黑旗令主的
    爪牙已到了半里外,快走,遲恐不及。”
        “糟,其他的兄弟如何……”
        “他們暫返地下室藏身,主人必會照顧他們。”
        許爺略一沉吟,突然低吼:“走!西安府會合。”
        三十余匹健馬放蹄急馳,不片刻便隱入夜幕中不見。
        東面,二十余匹健馬在廢墟外勒住,一位騎士向側方
    一名騎士問:“這儿就是玄壇廢墟?”
        一旁的騎士在馬上欠身:“稟總管爺,這儿正是玄壇
    廟廢墟。”  
        “你們可曾搜過?”  
        “晚輩無能,不敢……”
        “為何不敢前來搜索?”總管爺口气极為輕蔑。
        “這些年來,這一帶經常有鬼怪幻形,人畜不敢接
    近,白晝鬼影幢幢,尸骨零落,前來踩探的高手會平白的
    失蹤,成了禁地,所以……”
        “什么?你們竟然怕鬼怪?”
        “不……不是這意思……”騎士慌恐地答。
        總管爺大概不想再給對方難堪,語气柔和了些,道,
    “今天咱們要揭開廢墟鬼域的神秘內幕,然后在這儿建立
    一處秘密連絡站。如果可能,也可成為接待秘所。哦!你
    的手下說,搶去……他确是逃到這儿了。”
        “可知道他的名號來路?”
        “慚愧,不知,只如道一個白面無須,劍眉虎目的英
    俊年輕人,沒帶兵刃,手腳不差。”
        “等會仔細搜,貴局的兄弟也太蹩腳了。令主的手
    渝,你們接了么?”
        “東敞主已轉知手下各兄弟了。”
        “据七幻道白鶴道長所說,助鬼魑山堂奪秋山煙雨圖的
    人,正是一個劍眉虎目的英俊年青人,你們要留心些。”
        “是,晚輩不敢馬虎。昨晚在場橋鎮,一個小化子興
    風作浪,出手毆打了敝局的弟兄,以致鬧出這段過節。”
        “抓住人之后,必須問明底細,不可魯莽……咦!”
        這時,廢殿中突然傳出一聲惊心動魄的慘叫,令人聞
    知毛骨悚然,馬群一陣騷動。
        總管爺住口側耳傾听,但聲音已杳,他沉聲道:“這
    是什么聲音?”
        騎士打了一個冷戰,抽著涼气道:“是……鬼怪在……
    號……叫……”
        “呸,貴局可有人在內?”
        “沒……沒有。”
        “明明是人的聲音。”
        “晚……晚輩不……不知是……是人是……是鬼。”
        “啊……”又一聲凄厲的號聲傳到,相距不到半里
    地,听得真切,令人毛發直豎。
        總管爺舉鞭沉喝道:“是人,走!看個究竟。”
        “叭”一聲鞭響,馬儿向前急行,除了那位膽戰心惊
    的西北鏢局好漢外,所有的馬全隨著總管爺向廢墟奔去。
        西北鏢局那位略一停頓,最后一咬牙,也加上一鞭,
    硬著頭皮跟上。二十余匹健馬濺起無數粉雪,狂風暴雨似
    的行向廢墟之中。
        文昌找到一條向上走的通道,向上急掠。怪,后面似
    乎已經沒有人追赶,人到那儿去了?但他已無暇思索,只
    顧覓路逃生、兩次交手,他感到對手的功力都比他高明,而
    他能夠僥幸,完全是体悟出秋山煙雨圖中亡魂劍客所留的
    机契,快、狠、穩、准四字真言,才令他搶制机先,一舉
    擊潰對手保全了自己。
        向上的石級已盡,轉了兩個彎,驀地前面出現了火
    光。也在這瞬間,地道中异聲傳到。前面昏黃色的火光中
    有人影晃動,并且有人大喝:“封閉地穴門,‘快!”
        聲落,吱嘎之聲刺耳,一座石閘門上面緩緩下降,叫
    聲又起:“徐兄弟,快進來,封閉出口了。”
        石閘外面黑沉沉,有四個人向閘口急奔。
        文昌心中個大急,猛提起輕身,運气极气功護身,快如
    電光石火,急射閘門。  
        還有三丈余,閘門內三名大漢恰好回頭,雙方面面相
    對,吼聲乍起:“小輩,哎……”
        文昌手下絕情,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生死關頭
    慈悲不得,人化龍騰,刀加猛虎,凶猛地行到,在出招的
    同一瞬間,左手的三枚銀刀箭一閃而出,藉刀光掩護,分
    取三名大漢,單叫幻起陣陣奇光,在暗器中卷入人叢。
        “錚錚!”他蕩開兩把單刀,從三人間的空隙行出。
        “啊……”三名大漢狂叫,每一名大漢的眉心都插了一
    枝銀箭,只露出三分長的箭尾,這三箭的勁道委實駭人,
    射的部位也夠狠。  
        三名大漢還未倒地,文昌已到閘口旁,閘口距地面不
    足三尺,仍在向下落。
        他行倒在地,丟掉刀,急滾而出。“砰”一聲大震,
    石閘落實,壓住他的老羊皮外襖的袂。他全方向外滾,
    “嗤啦”兩聲,老羊皮外襖破了,稍慢半分,性命可虞。
        不等他站起,劈面撞上了一個黑影的雙腳。
        “噢”一聲響,他的手向上一拳搗入黑影的下陰,黑
    影發出一聲厲號,踉蹌后退,然后砰然倒地。
        他從旁滾開,虎躍而起,“砰”一聲暴響,撞中了一
    具泥像,他眼冒金星,但泥像也轟然倒地,砸成碎屑。
        玄壇廟,就是財神爺趙公明的廟,這位爺是終南山
    人,玄門子弟卻稱他為趙元帥,全銜是正一玄壇武師。据
    說,他是掌理除瘟剪虐,保病祥災,訟冤伸仰,買賣求財
    之神。但凡夫格子們只對這位大神求財,別的不管、因
    之,他的廟難怪念碧輝煌,財乃是人所好么!
        這龐大殿十分壯觀,不但趙元帥的金身大得不同凡俗,
    連他那頭黑虎也大如巨象。可惜!大概這一帶鬧得凶,小
    民百姓對財看得重,對命看得更重,有了鬼怪為患,人人
    裹足不前,久而久之,財神廟終于淪為廢墟鬼域,可能不
    久后會在人間消失。
        大殿神鬼的塑像七零八落,殘破不堪,蛛网嚴封,而
    且陰森可仰,幸而是冬天,不然將是狐鼠的天下。  
        文昌撞倒了泥像,也發覺了破殿中仍有不少人,數量
    不易估計。他不敢大意,便屏息著向右方一段破牆摸去,
    因為那儿可以看到雪光,他必須逃出這陰森破敗的大殿。
        他手上已沒有兵刃,為了摸索容易,手上也沒有准備
    暗器,他的暗器打造不易,不能浪費,非必要他不准備使
    用,老是使用暗器也不夠光明。
        四個人在破敗的大殿中摸索,各怀戒心,黎明前天色
    特別黑,破殿中几乎伸手不見五指,每個人,腳下都盡量
    放的輕,步步留神。
        驀地,前面“嘩啦”一聲輕響。文昌听力特佳,已听
    出那是刀屑触物的聲音。
        接著,左方“嘩啦”一聲,泥石下墜,不用猜有人在
    那儿,不小心碰著了塑像,所以發出聲響。
        他慢慢向右移,伸手一模,摸到一具比真人還要高一
    倍的鬼卒泥像,泥應手而落,他按住不放,輕輕將碎泥抹
    下,并末發出任何聲響。  
        鬼像背后,也貼著一個黑影,右手握刀,正向左探
    進。驀地,這人感到臉面被物所触,吃了一惊,伸手急
    撥,原來是積滿了塵埃的破蛛网。  
        黑影心中有點虛,出手時,手肘輕触泥鬼像,泥粉沙
    沙而落。
        文昌也正從右面探出,看看雙方碰頭,被泥粉落地聲
    所動,便站住側耳傾听。
        黑影并未在意泥粉,但卻從另一面轉出,刀尖在前面
    探道,恰好跟在文昌的身后,刀尖慢慢伸及文昌的背心。
        文昌已听到极輕微的聲息,但他修為末臻化境,一時
    還無法分辨聲源的确實位置。便緩緩蹲下留心靜听。
        真巧,刀尖就在這瞬間伸到。他感到右肩外有鋒利的物
    件輕触,立時警覺,立即不動,扭頭凝神看去。
        他感到触肩的玩意頓了一頓,刺入皮襖中,探了兩探
    方离開肩部向外移。終于被他看到刀鋒上极微弱的微光,
    他也完全了解那是一把刀。
        他屹立不動,讓對方安心。假使他大惊小怪發動或閃
    讓,后果可怕,机智和惊人的鎮定力,幫助他沉著地渡過
    難關。
        黑影將刀送了送,以為刀尖己點入泥中,前面有物阻
    路,便將刀向外移,并伸出左手探道,踏進了一步。
        文昌由對方刀尖移動的方向,已判斷出對方的舉動,
    猛地旋身,從對方怀中搶入,左手外撥,將黑影持刀的右
    手撥出外側,右掌出入電閃。
        “砰!砰砰!”一連三拳,力道發如山洪,全擊中
    黑影的胸腔交界處,胸骨折斷陷入了內腑。三拳中的,他
    立即飄走,“砰”二聲暴響,撞倒了一座腐朽了的神盒。
        “當”一聲響,黑影的單刀落地,“啊……”凄厲刺
    耳的慘叫划空而過,人飛躍出砰然倒地,呻吟了兩聲,
    死了。
        神龍倒塌,塵埃飛揚。驀地,火光從兩端揚起,另外兩
    名黑影擦亮了火把子。
        火光一亮,大殿的破敗泥像令人不忍卒睹。文昌正貼
    立在巨大的黑虎座下,趙元帥的巨大黑鞭勒靜的躺在腳
    旁。這根鞭上的黑漆已經不可分辨,露出斑剝的木胎,長
    有五尺余,粗如海碗。
        兩大漢同聲大吼,一手舉火把子,一手挺刀,一左一
    右同時迫進,同時大風:“好小子,你死定了。”
        遠處蹄如潮,漸來漸近。
        大殿中還有人,但誰也沒留意。左面一座神龍猙獰的
    神像后,有一個黑影,有戒疤的光頭表明他是個出家人,
    一雙眼如同午夜朗星般煥發著神光。
        右面角落里,一堵破牆照壁后,有一雙同樣明亮的眼
    睛,毫無表情的注視著一切,冷漠而嚴厲的眼睛,令人望
    之心寒。依稀中,可以看到這雙眼睛是個女人,因為她梳
    著宮發,發上有珠花和風頭釵,黑油油的頭發光可鑒人,
    她的年紀不大。
        文昌出來的石閘門,原來是趙元帥神座的前幅石壁,
    這座廟真不等閑,机關竟然還管用。
        文昌一把抄起趙元帥的木鞭,雙手作勢進擊,大聲
    道:“諸位,咱們無冤無仇,為何苦苦相逼?”
        “搶下他再說。”右方的人叫。
        “不講理,咱們拼死活。”文昌怒吼。他臉上的血跡已
    經抹掉了劍眉上挑,虎目睜圓,居然毫气勃發,威風凜
    凜。
        “就縛!”左右大漢叫,一刀揮出。
        “打!”文昌大吼木鞭突然貼地掃出。“鐵牛耕地”
    再變招反擊右方的大漢,似乎同時分向兩人進擊。
        三人交手接触,火把子熄了,只有憑听風辨器術周
    旋,文昌沒有同伴,毫無顧忌,只消听到些小聲息,便可
    毫不留情的下手。他象一頭瘋虎,五尺長的木鞭沉重,打
    位右方的,凶猛地揮舞迫進。
        暴響聲雷動,泥像龍被木鞭所擊,如同摧枯拉朽紛紛
    倒塌,塵埃飛揚。右方的黑影左閃右避,腳下免不了發出
    聲響,不啻在指引文昌追擊,一連五鞭,迫得他手忙腳
    亂,弄不清木鞭在何時會落在他的腦袋上,文昌的狂野攻
    勢太猛了。
        “噗!噗噗!”大漢的刀有三次砍在木鞭上,木鞭太
    粗,無法砍斷,更招來文昌狂風暴雨似的揮掃猛擊。
        蹄聲已近,馬群己行入大殿前廣場,吼聲入耳。
        “准備舉火。”
        同一瞬間,不知由何處傳來一聲冷厲的嘯聲。
        大敵群至,文昌心中大惊,手下略一遲滯,對手就在
    這剎那間消失不見了。
        他丟掉木鞭,向不遠處破殿角急射,那儿有微弱的雪
    光,他須逃出這間黑暗的破殿堂。
        糟!此路不通,外面積雪的荒野上,五匹健馬靜靜地
    屹立在外面,馬上的騎士正抽出置在鞍旁的火把。
        他重新退回,急奔另一角落。
        晚了,除了殿內側后殿門方向,左右前三方火把齊
    明。破窗斷牆的空隙間中,出現了与地牢下惡賊同一穿裝
    打扮的彪形大漢,每人手上皆高舉著火把,共有二十人以
    上,所有的出口缺隙全被堵住了,火光照耀下,無所遁
    形。
        “糟了!我又落入了重圍,大事去矣!”他心中暗叫。
        首先,他想到自衛,腳下刀光耀目,是一把遺蔣的單
    刀,單刀的主人已被他擊斃,但尸首卻不見了。他記得共
    擊斃了五個人,尸首呢?怪!
        他無暇思索,火速拾起一把單刀卓在手中。
        崩圮了廟門,四名黑衣彪形大漢高舉著火把,拱行著
    一個首領般的高大人影,從容不迫极有風度的踏入了殿
    門。除了火把的剝落火焰燃燒所發的聲音外,万籟無聲,
    气氛緊張万分,出奇的冷。  
        左面一段破牆缺口中,有人輕咳了一聲。
        四周火把照耀,破大殿中通明,倒塌的神龍泥像七零
    八落,各處蛛网塵封,坏敗的景況一一映現,滿目蒼涼。
    五個人踏入了長有枯草的拜壇,站住了。
        中間那個人年約五十開外,四方臉,五絡長須,一字
    粗眉,紅光滿臉,一雙虎目精光四射,身材魁梧。頭帶虎
    皮風帽,黑絨大衣,里面是虎皮背心,綠底轉花緊身衣,
    腰系一把銀鞘,鑲了一顆大水晶鑽石做云頭的長劍,映著
    火光品芒四射,云頭上的劍穗也是銀色。假使是江湖朋
    友,看了這把劍便知來者是誰,准會心中發毛打哆晾,
        五個人剛站定,四周沉喝震耳:“黑令中天,威鎮字
    內。”
        這兩聲沉喝,鎮不住初生之犢不怕死的蔡文昌,他已
    領教過黑令主手下爪牙的手段,被搶、囚禁、突圍,全出
    于這些爪牙之賜。更拉遠些,早些天在華山潼關道上,和
    黑魅谷真已見過第一陣仗。
        他單刀隱于肘后,淮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惡運,屹立在
    神龕前,冷然四顯。他外表沉著,但心中緊張。他對生命
    有熱烈的留戀,目下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如果說心中不
    害怕,那定是違心之論。
        他知道,危机近了。是的,危机近了。
        怪!這些人似乎并末看見他一般,象是忽視了他的存
    在,也像是將他也看成泥塑木雕的殘破物品的一部分。
        佩銀劍的首領緩緩移動目光,從右至左掃視一遍,目
    光掠過文昌的身影,卻視若未見,末在他身上逗留,似乎
    忽視文呂的存在,真怪。 
        文昌感到心中發冷,手心淌汗。
        “哈哈哈哈……”佩銀劍的首領大笑起來。
        在廢墟各處高大建筑物中,傳來笑聲的回音,天宇
    中,哈哈大笑之聲久久方絕。
        “這是一度破敗荒涼的好地方,可惜已有人占了先
    著,將這儿作為秘窟,裝神弄鬼嚇唬凡夫俗子。”佩銀劍
    的首領笑完說。  
        “可是,不是太凌亂了么?”一名持火的大漢接口。
        佩銀劍的首領淡淡一笑,道:“下面必定有地下室,
    瞧,神龕下石坐低部,壓了一點皮衣袂,那儿必定是出入
    密室机關的孔道。走,跟我先巡視一遍。”
        五個人邁步向右,仔細察看各處塑像地面,逐漸接近
    文昌所立之處,竟從文昌身后越過,插向左面。
        文昌提心吊膽,心中發毛。他知道,他們并不是忽視
    了他的存在,而是已料他是瓮中之鱉,用不著費神,以后
    會好好整治他的。
        同時,他腦中疑云大起,心說:“這些家伙的口气,
    像是不知地底有他們自己的秘密室哩。”
        但往深處想,卻又恍然,替自己回答道:“地底秘窟
    中,是無盡谷的人。黑旗令主的人,當然不會知道。這兩
    個江湖頂尖儿高手之間暗中勾搭,豈會讓太多的人知
    道?”
        他心中雖已釋然,但疑云又起,怎么?無盡谷和黑旗
    令主的爪牙,穿裝打扮怎么會相同的?他委實搞不清,最
    后自己又替自己找到了答案:“哦!無盡谷的人明里定然
    是穿白衣行事,暗中行事時必定穿黑衣,以表示他們已經
    同流合污了。”
        五個人巡視一遍,回到原處站住了,這一次,所有的
    目光全向文昌集中,要來的終于來了。
        文昌深深吸了一口气,暗中戒備,他感到對方的目光
    像是無數利箭,正向他集中鑽射,令他渾身發冷。
        佩銀劍的首領臉上出現了奇怪的笑容,若無其事地
    道:“這儿曾發生打斗,有血跡。”
        “屬下也有同感。”左手一名持火把的大漢欠身答,
        “還有人藏著。”
        “這……這……屬下倒沒看出藏身之處。”
        “這孩子身上有血,受了傷,嚇傻了,把他帶來回
    話,不可嚇唬他。”
        “他帶著刀。”
        “刀不是他的,因為他身上沒有刀鞘,叫他丟掉就是。。
        “是,屬下謹遵總管渝。”
        文昌心中狂跳,心說:“狗東西,裝得倒像,果然沖
    著我來了。
        持火把大漢向文昌舉步,臉上泛起奇异的笑容。
        驀地,左面缺牆口先前有人輕咦之處,有人高叫:
    “屬下有事稟告。”
        持火把大漢站住了。佩銀劍的首領點頭叫:“進
    來。”
        首領面色漸變肅穆,問:“真是他?”
        “半點不假,确是他,屬下曾經參予那次攔截,眼看
    黑魅老妖婆逃掉了。”
        “沒看錯?”
        “屬下對目力有自信,沒看錯。”
        文昌相距在七八丈外,無法听清他們說些什么,但從
    他們的眼神估猜,已知他們在說他。
        佩銀劍首領揮手將大漢遣走,大聲向文昌道:“孩
    子,你是黑魅谷真的人?”’
        文昌心中一震,硬著頭皮道:“我就是我,不是任何
    人的人。”
        “你知道我是誰?”
        “在下不懂閣下的意思。”文昌大聲答。
        “我,伏牛山斷腸崖九宮堡的總管……”
        文昌大吃一惊,脫口叫:“你是銀劍孤星孫長河?”
        “正是區區在下。請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銀劍孤星態度柔和,風度极性,文昌一個初出道的小
    毛頭,怎是老奸巨滑的老江湖的對手?一方面震懾于銀劍
    孤星的名頭,一方面被對方毫無敵意的神態所惑。銀劍孤
    星殷殷相問,他不假思索,率直地答:“晚輩姓蔡,名文
    昌。”亮出姓名,他上當了。
        銀劍孤星淡淡一笑,往下問:“孩子,你像是初出道
    的。”
        “沒几天。”文昌簡洁地答。
        “你否認你是黑魅的人,豈不是太下乘么?咱們的人
    曾親見你和黑魅同車奔向潼關,你的謊扯的太不高明。”
        文昌俊臉發赤,大聲分辨道:“在下被谷……谷真所
    救,她要帶在下赴潼關,在下……”
        銀劍孤星呵呵一笑,搖手止住他往下辨,道:“好
    啦!好啦!就是那么一回事,不管她救你也好,你跟她也
    好,反正像你這种人,在黑魅身邊并非意外。孩子,我目
    下沒空,有大事待辦。丟下刀,跟我走,令主正在找你。
    我想,我會替你保証安全。”
        文昌怎敢跟他走?如果落在黑旗令主手中,想起來就
    令他毛骨悚然,至少他無法招出黑魅的行蹤,黑旗令主怎
    肯饒他?再說,他怕黑魅谷真,但感恩之心卻在,即使知
    道她的下落,他也不會招出她來。
      :  他知道,落在黑旗令的手中,必定生死兩難,到頭來
      仍是死路一條。想到死路,便聯想到地底狼窟的光景,眼
      前幻出仿佛那吊在繩上的幌動尸体就是他自己,一群餓狼
      正張牙舞爪向他扑來。他冷汗直流,脫口恐怖地叫:
      “不,你們不能……”
        “孩子,你怎么了7”銀劍孤星大聲問
        他眼前一清,幻想消失了,猶有余悸地大聲道:
    “不!在下不能跟你們走。”
        “什么?你說不?”
        “正是此意,不。”
        “你在我銀劍孤星之前說不?”銀劍孤星獰笑著問。
        “你有什么了不起?”文昌被對方的神態所激怒,知
    道惡運已決,反而激起英風豪气,傲然地頂了回去。
        銀劍孤星似笑非笑地盯了他好半晌,然后若無其事地
    道:“拿下他。”’
        先前走近的大漢應喏一聲,折回將火把交給同伴,大
    踏步走近文昌,傲然冷笑道:“小輩,你要喝罰酒?”
        文昌將單刀拂出,用一聲冷笑作為回答。
        大漢怒從心上起,一聲此喝,扑上右手一幌,要將文
    昌的刀引出,然后准備用左手奪刀擒人。
        這家伙輕估了文昌,走中宮而進。文昌已全身戒備,
    一聲長嘯,單刀幻化數道電芒,連攻五刀,像怒潮狂卷,
    招式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刀風呼呼厲嘯,內勁直迫三尺
    外,凶猛狂野銳不可擋。
        大漢吃了一惊,一听鋼刀嘯風之聲,便知遇上敵手,
    刀勢大過狂急凶猛,空手入白刃的手法用不上,被迫的繞
    了一圈,退出兩丈外,方脫出鋼刀的威力圈。
        “咦!”銀劍孤星輕叫。
        大漢脫出圈子,無名火起,“嗤”一聲單刀出鞘,怒
    吼道:“好小子,你倒真有兩下子。”文昌心中一面暗
    忖:“決、狠、穩、准,生死關頭,我必須養力蓄勁,他
    們人多。快狠穩准,快狠……。”
        “呔!”大漢叱喝,扑上了,推刀外挑,再順勢招變
    “力劈華山。”兩刀落空,再迫近,“白猿獻果”向上
    送,又落空。“翻濤劈狼”斜掠反劈,連環三刀又落空,
    迫進了兩丈。
        抓住“穩”字訣,文昌不還手回敬,一退再退,對方
    的單刀在他身前弄影,他輕閃靈避,在刀光中找机會,手
    中鋼刀置在胸前,令旁觀的人替他捏一把冷汗,因為他己
    被大漢的單刀所控制籠罩,還手無力。
        冷气砭骨的刀風迫肌膚,掠過身前的刀光令他頭皮發
    緊,但他心神更為凝聚,絲毫不亂。
        真正看出危机人不多,銀劍孤星沉喝:“不可大
    意……”
        叫聲未落,文昌剛從大漢的一招“天外來鴻”下逃
    出,讓刀光經過頂門,左腳乘勢深進,右腳跟上了,他抓
    住机會,不退反進回敬了。
        刀出“罡風掃云”,上抬,猛拂,“嗤”一聲暴響,
    火花激射,砍在大漢的刀背上。大漢“天外來鴻”是從右
    上至左下,“罡風掃云”是反手出招,刀勢是從左至右。
    也就是說,文昌是在刀經過時切入,刀勢方向相同,借勢
    相送,大漢根本沒有机會收刀變招,刀向左蕩帶動身形,
    右半身空門盡露。
        文呂快速搶進,大吼道:“快狠准!”側身揮斜的掠
    而出。
        “嗤”一聲,劍鋒掠過去大漢的右臉,從鼻梁至耳
    后,裂了一條大縫,鮮血激射。
        文昌從大漢身右經過,遠出丈外,橫飛屹立,臉上每
    一顆細胞都像是凝結了。
        “啊……”大漢發出一聲刺耳的厲號,斜沖三四步,
    “當”一聲單劍墮地,左手高抬,右手按住傷口,再挺了
    挺,“哧”一聲倒了一截大木頭,在地上不住扭曲抽搐,
    逐漸靜止了呻吟和回光退照的掙扎。傷口骨近三寸,他不
    死怎成?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來得太突然,眾人一怔。
        銀劍孤星冷哼一聲,右手向外一招,叫:“良甫,拿
    下他。”
        “良甫在,遵命。”右方破窗下有人大聲回答,掠出
    一個背上插有旗囊的矮小中年人。人未到,喝聲先至:
    “小子接招!”
        人沖進八尺內,“哼”一聲龍嘯,他用令人肉眼難辨
    的奇快手法,撤下腰中鋒芒的長劍,身劍合一攻到,招出
    “織女投梭”三劍一劍連一劍,像是三劍齊攻,劍气絲絲
    厲嘯,又是一個冒失鬼。
        文昌一聲叱喝,招出“虎拒柴門”硬架來劍,“錚錚
    錚”三聲暴響,火星飛濺。
        但他并未能將劍拾起,內力不足,所以無法還招,只
    震得手臂一陣麻木:
        架開第三劍,良甫的左手劍不知怎地,竟然從地上隨
    劍尖楔入,突如其來便到了胸前,快逾電閃。
        文昌大駭,想收招,被劍壓住,抬不起,送不出,即
    使抽出變招也來不及了,事急矣,他只好向下挫。
        他感到對方的指尖一触即收,巨闕穴旁右豳門穴挨了
    一指。豳門共兩穴,屬足少陰腎經,雖不是要穴,但點中
    了同樣受不了,渾身一麻,挫倒在地動彈不得。
        良甫一腳踢掉文昌的單劍,收了劍,一把將文昌挾
    起,走近銀劍孤星欠身稟道:“稟總管,擒下達小于
    了。”
        “辛苦了,由你帶走,在外等候。”
        “是。”良甫挾著人,大踏步走了。
        文昌心中一惊,長嘆一聲,心說,“完了,想不到我
    初出江湖便如此結局,名是出了,命也快完了。”
        他人雖不能動,靈智仍在,感到被人擱在馬鞍前,腹
    部壓在鞍上,難受极了。
        良甫并未再制他的穴道,也沒上綁,將人格上馬鞍,
    扭頭使走。
        文昌呼天不應,心中暗暗叫苦。但他是個奇男子,不
    甘輕易就死,估量著附近沒有人,便開始試運大极真气自
    解穴道。真气自解穴道談何容易?他差得太遠,辦不到,
    但他仍要試。
        他一面默運真气試攻穴道,一面靜听大殿內的動靜,
    相距不遠,听得真切。怪!里面似早有了奇特的變化。
        破大殿中,銀劍孤星派人收拾手下的尸体,冰冰地
    道:“諸位,旁觀了好半天,你們既不出來現寶,又不出
    來迎客,你們是什么意思?”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現身。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又哈
    哈大笑,大聲道:“難道真要孫某人請你們出來么?那就
    太不自諒了。”他的目光在左面一座神像上和右照壁角落
    一堆破爛。
        仍然沒有動靜。他陰森森一笑,又道:“孫某人且用
    臟話罵几句,看你們還有臉藏身么?肮臟的……”
        “阿彌陀佛!孫總管真要罵人了,貧尼怎能不出來?”
    緩里神龕上猙獰的神像后有尖亮的嗓子答腔,灰影一閃,一
    位爛頭老尼姑飄然落地。身法太輕了,像一根羽毛輕輕地
    緩緩飄下。
        論輕功,要快不難,下苦功就行,但要練至緩緩地飄
    下,太不可思議,費神,也太難。
        右面照壁合一壁破爛里,也傳出俏甜脆嫩的語音:
    “狗仗人勢,斷腸崖九宮堡的狗膽子,老奸巨滑卑鄙肮
    臟,罵人算是便宜哩!”
        聲落,綠影乍現,出來了一個千嬌百媚,但神色冷极
    的少女。頭梳宮發,戴珠花插鳳頭釵,一身代綠衣裙,翠
    流小坎肩。偌冷的天气,天!她竟穿得這么少,真是愛美
    不要命,不傷風感冒才怪。左脊旁,挂了一個百寶囊,繡
    了一只大蝎子,蝎子尾鉤翹起老高。真是個鬼女人,女子
    見了蝎子便會渾身發麻,鳥貓狗叫,甚至會暈倒,她卻繡
    成圓案做裝飾品,見鬼!
        她的粉面是天然的桃紅色,晶瑩皎洁吹彈得破,五官
    無一不美,美得叫男人喘息,配合得太妙了。只是,她卻
    不帶笑容,是個冷美人,冷得平添無邊煞飛。她的小蠻腰
    彎帶上,別了一把三尺龍泉,古色斑爛,也寶光四射,因
    為鞘和靶上都鑲有球鑽。
        她并不賣弄輕功,翠綠的小弓鞋徐移,翠裙款擺,香
    風起處,极有風度地到了殿中心。
        老尼姑确是老了,老得光頭上也有了皺紋,白眉修
    長,老眼昏花,一肩高一肩低,似乎還有點駝背。泛灰的
    僧便袍衣領上,插了一拂塵,挂了一只黑綠袋,點著一根
    老山杖,站在殿中淡淡一笑,眯著老花眼向前瞧,驀地伸
    手一按左肩,原來高起的左肩平了。拍拍肩背,背不駝
    了。一拉眼皮,眼皮不再向下搭,老花眼突然泛出湛湛神
    光。見鬼!她在玩妖術。
        四處傳來訝然惊叫:“千面師太,冷蝎高飛。”
        千面師太嘻嘻笑,道:“孫總管,罵吧!貧尼出家
    人,挨得起罵。”
        冷蝎高飛木無表情,一步步向銀劍孫星走去,一面
    道:“姑娘倒要听听誰敢出口罵人。”
        聲落,人影疾閃,鬼影幻形似的到了銀劍孫星的身
    前,龍吟乍起,光華候張。她竟用奇快的身法迫近,用奇
    快的手法拔劍,不客气進招了。
        銀劍孤星一聲沉喝,閃身、撤劍,接招,一气呵成,
    一劍拂出,銀芒暴射,劍气化龍吟,好深厚的內力修為。
        “錚錚錚!”但見銀芒与光華扭動了几次,人影乍
    分。  
        銀劍孤星連封三劍,退了八尺,劍尖仍在顫動,發出
    懾人心魄的震鳴。他臉色鐵青,厲聲道:“咱們拼死的時
    辰末到,但快了,為期不遠。目下孫某有大事在身,恕不
    奉陪。打扰了,后會有期。”
        說完,收劍轉身,舉手一揮,喝聲“走!”大踏步出
    殿,飛身上馬。
        火光齊滅,二十余匹馬沖出了廢墟。
        冷蝎高飛收了劍,目送眾人遠去;道:“師太,要否
    攻下地下秘窟?”
        千面師太搖搖頭,道:“我們晚來一步,那妖孽已經
    走了。”  
        “走了,怎么不見?”
        “這廢墟中出口不下十處之多,人全撤走了,即使我
    們能攻入,最多可以捉到兩個奴才而己。”
        “我不相信他走了。”冷蝎高飛仍不相信。
        “你該相信。剛才那小娃娃從地窟中逃出便是明証,
    如果他在,小娃娃跑得了?銀劍孤星敢在這儿撒野?”
        “師太所說不差。”
        “便宜了那畜生。”
        冷蝎高飛轉變話題,問:“師太面冷心慈……”
        “嘻嘻!是說你自己么?”
        “不!我說的确是由衷之言,你為何見死不救?”
        “哼!黑魅谷真的面首,我用得著慈悲?”
        “你起初并不知道他是黑魅的面首。”
        “起初我知他可以自保,由脫險的身法我便看出他
    行。火光一起,我已認出了他。”
        “咦!你認識他?”
        “不錯。黑旗令主擋截黑魅谷真時,我一直盯在老妖
    婆的馬車后,所以認得。走罷,你我到西安定一趟。”
        這就走。
        人影乍閃,像鬼魅般消失了。
        文昌被人擱置在鞍前,馬儿狂奔,他怎受得了?胃几
    乎被擠出口腔,眼前金星直冒,五臟造反,好不容易聚納
    的真气,被馬儿狂奔壓散了。
        馬群奔出三里地,驀地,一聲怪异的嘯聲划空而過。
        良甫的坐騎在中問,林中沒有路,二十余匹健馬魚貫而
    奔,左右沒有倚靠。這時他正通過一株古松下,只感到頂
    門一涼,一個人影正從他的頂門下墮,大概是一個靴子踏
    中他的頂門。他本能地猛低頭,靴子擦掉他的后枕皮,頭
    骨也傷了。靴子再住下,蹬在他的肩脊上。
        “哎呀……”他狂叫,飛墮下馬。
        鞍前的文昌嗅到一陣幽香,身軀已凌空被人抓起。抓
    他的人發出一聲怪嘯,踏枝飛掠,片刻即遠出百十丈,落
    下林底去如星飛電射。
        “大概是黑魅來救我了,天哪!离了鬼門關,卻又落
    入枉死城。”他想。
        他并不知救他的人是誰,被挾在脅下一無所見,只從
    這人身上的幽香中,他猜想是黑魅谷真,唯一可疑的是,
    這种幽香比黑魅身上的香气淡些而已。但不管濃淡如何差
    异,反正是女人沒錯儿。
        他已知道破大殿中來了千面師太和冷蝎高飛,但她們
    為何而來卻毫無所知。冷蝎高飛是個怪女人,与她素昧乎
    生,不可能是她出手相救,更不是千面師太,千面師太是
    個老尼姑,身上不會有幽香。
        人馬嘶聲漸穩,但救他的人速度似乎愈來愈快。不
    久,后面嘯聲震耳,有人追來了。
        文昌心中一惊,心說:“老天爺!這人的輕功已經
    出神入化,后面追來的人似乎更高明些,江湖中功臻化境
    具有奇技异能的人多如牛毛,我這點能耐簡直不算回事,
    太可怕了。”
        正走間,前面粗豪的狂笑聲震耳,笑完有人道:“哈
    哈哈!我知道准是你這卑鄙的人妖所為,他算定你必定會
    走這條路,留下啦!”
        接著,風雷聲大作,兩人用掌拼上了,迫入內腑的如
    山掌勁轟然爆鳴,气流激旋飛出了刺耳的厲嘯。
        文昌頭昏目眩,只感到旋了兩圈之后,挾他的人發出
    一聲俏巧長笑,連攻八掌道:“令主,閣下的掌力長進了
    不少,何不將威鎮江湖的霹雷神掌使出,讓本公子開開眼
    界?”
        “并無不可怕,接著!”令主粗豪的語言宏亮震耳。
        “砰”!“彭彭”!像是炮竹爆炸,其聲令人聞之腦
    袋昏沉,一陣陣凶猛無比的激烈內勁突到,文昌感到气血
    一陣遲滯,不但有窒息之感,肌肉的細胞也隨音波的爆裂
    而跳動,巨大的壓力令他難以忍受。
        人妖的左掌連封五六掌,退了五六寸,一只手到底不
    方便,一面封招一面道:“令主果然厲害,本公子仍然棋
    差一著,好厲害的霹雷神掌,難怪你能橫行天下統率黑白
    道群雄,你也接本公子儿記九陰摧枯掌。”
        文昌感到人妖的身軀突然冷似万載寒冰,奇异的冷气
    漲漫。他的身軀也在達剎那間被人妖拋出兩丈外,“砰”
    一聲跌落在雪地中。
        凶猛的拋擲力甚重,他被慣得逐漸失去知覺。在神智
    昏迷的前片刻,只听到拼掌聲不住進發,音爆聲震耳欲
    聾。接著,奇香入鼻,他被一個香噴噴軟綿綿的身軀抱在
    怀中,以后便人事不省。
        令主和人妖拼斗的結果,他無從知悉,也沒親眼見
    識,他認為是平生一大憾事。他已猜出自稱本公子的人
    妖,必定是非我人妖梅林公子,兩名武林頂尖儿高手相手
    相拼而錯過了見識的机會,豈能無憾?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從惡夢中悠然醒來,發覺自己
    睡在一張軟綿綿香噴噴,錦余豪華溫暖的繡榻上,外面,
    一襲巨大香羅帳深垂,帳上繡了千万朵梅花,在几乎透明
    的香羅紗上,花朵顯得极為突出而美麗。
        他吃了一惊,坐起了。咦!穴道已解,身上換然一新
    貼身襖褂之外,披了一襲織金川綢長睡袍,滑膩膩地。
        他打量室中,有些茫然。室中陳設除了床帳之外,并
    不富麗,一廚,一几,兩具繡墩,几上有暖爐,爐上調了
    一只景泰藍琺琅茶壺。茶盤之內,是与茶壺同質的四只茶
    杯,乖乖!這是官府的禁品。
        左側,是一扇老式沉重木房門,右方,是向南開的兩
    座大長窗,外層是雕花的窗格,內層是明窗,更內層是窗
    帘,帘內可看到外界的景物。天色開朗,但看不見日色。
    看去像是一座破敗的花園,可看到零落而覆接著冰雪的枝
    梢。只消看第一眼,便知這儿是一座高樓的上層內房,所
    以只能看到枝稍。
        屋中沒有人,他一蹦而起,衣著甚簿,但室中卻溫暖如
    春,他發覺不但室中有名貴的大暖爐的四壁也有四具暖爐
    發出熾紅的火光。
        首先他奔向長窗,掀開窗帘推開明商向外瞧,一陣寒
    冷的气流涌入。他深深吸入一口涼气,使腦子确實清醒,
    原先挂在屋角的風鐵馬已經失蹤,只留下殘痕而已。
        在西安府城近郊,像這种破敗的古老庭院,數量极
    多,歷經改遷,人事淪桑,有些大戶沒落,另一批人卻又
    興起。想來這座大宅第的子孫,恐怕早就敗落凋零了。
        “咦!我身在何處?”他自問,答案茫然。
        他關上窗,疾趨衣櫥,打開一看,他的衣物不知去
    向,卻挂著一耳銀緞子勁裝,同色彎帶,同色英雄中狐皮
    背心,一條同物風帽,精美的繡如意邊半統簿底快靴。他
    的兩只皮臂和臂套和百寶袋擱在里面,小劍暗器物品全
    在,半件不少。
        他征在那儿,百思莫解。
        突地,房間外響起弓鞋瑣碎的聲音,有兩個女人到了
    門外,清脆的叩門聲令他心中一緊。
        “誰?”他問。隨臉上一陣熱,他竟自命是這儿的主
    人哩!口吻太像了。
        “小婢菇冬和辛珠。蔡爺醒得好快,小婢可以進房拾
    奪伺候么?”是翠嫩的少女聲音。
        文昌赶忙取大衣披上,回到房中說:“請進。”
        房門悄然而開,只覺眼前一亮,進來了兩個梳高辮的
    俏麗少女,嬌小的身影輕盈地移入房中,云裳似雪,笑面
    如花,并肩儿深深万福,同聲道:“蔡爺大好了,可喜可
    賀。”  
        “我?”文昌茫然問。
        “家主人因蔡爺穴道被刺過久,身受外傷,十分焦
    急,才將一顆家傳至寶靈藥玉芝丸讓蔡爺服下,預定入暮
    時分蔡爺方可痊而醒,豈知蔡爺提前了三個半時辰醒來
    了。”左手的菇冬聲答。
        “目下是什么時候了!”
        “回蔡爺,已牌正了。”
        “令主人……”
        “家主人人稱梅林公子,目下正在打發黑旗令主的爪
    牙,約在未牌左右返回。”
        “這儿是……”
        “這儿是西安府城東南二十里杜家廢園,乃是家主人
    暫時的落腳處。”
        文昌并不感吃惊,他已猜出救他的人是非我人妖梅林
    公子。在江湖中,非我人妖的惡名盡人皆知;誰也弄不清
    這魔頭是男是女,又姓甚名誰,年齡籍貫家世全是謎,而無
    惡不作好据俊美的少男少女的臭名,傳遍了江湖。但在文
    昌來說,非我人妖對我有救命深思,他并不害怕,反而有
    無窮的感戴心念在心頭。
        但他心中也有點惶恐,他絕不能留在非我人妖的身
    邊,不僅是人言可畏的顧忌,而是他有他自己的前途。
        菇冬和辛珠上前伺候茶水,辛珠道:“蔡爺請安心養
    神,家主人已交代小婢……”
        文昌搖搖頭,苦笑道:“在下還有要事,不能久待,
    意欲……”
        茹冬臉上泛起了無可奈何的神情,幽幽地道:“蔡爺
    定然是不知家主人的為人,家主人的名台确也……”
        “在下不是這意思。”文昌惶恐地搶著答。
        茹冬搖頭苦笑,道:“眾口為金,是非的差异极為微
    妙。家主人的所行之事,并不求人諒解,亦無分辯的必
    要。唉!家主人曾交代小婢,說蔡爺是不可多得的英材,不
    宜与聲名狼藉的人為伍,所以囑小婢致意,如蔡爺急于离
    開,可請自便。”她走向衣櫥,打開道:“蔡爺的衣已
    毀,家主人已代為預置,以壯行色,聊表心意,尚乞笑
    納。”
        文昌長吁一口气,道:“小可必須面謝令主人的救命
     大恩,容蔡某在此專城相候。”
        兩婢笑了,笑的极為明媚,菇冬道:“那么,小婢即
    為爺張羅飲食,請稍候片刻。”
        兩人含笑走了,沒有半絲儿輕挑的神情流露,這點令
    文昌大為寬心,看來非我人妖并非像傳聞中的可怕哩!他
    到底少不更事,被兩個丫頭三言兩語便留下了。
        非我人妖其實并未离開,他在另一個房間內布置一
    切,文昌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日力所及之所循行。
        這個武林魔頭籠絡文昌,其中隱有不大不小陰謀。他
    在江湖中為非作歹,無惡不作,大為江湖人非議,也和那
    些英雄好漢們結下深仇大恨。
        本來,他在江湖任性而為,并沒有多大的野心,也不
    想做武林霸主出風頭,更不需要讓人尊敬崇拜。他的希望
    很簡單,就是無拘無束,不受任何人的打扰或干涉,套句
    時髦話,就是自由生活。但他忽略了一點,他自己自由
    了,卻損害了別人,妨礙了別人的自由。
        因此以來,為非作歹的結果,不知枉死了多少冤鬼,
    也和那些武林名宿結下了不解之仇。結果是,他在江湖中
    狡窟遍布,神出鬼沒,逃避別人的追蹤,也追殺他的對
    頭,名聲狼藉,仇人滿天下。
        也因此一來,他不得不設法保全自己,著手千方百計
    收買初道的武林少年男女作為耳目,分布在江湖名門大派
    中做他的忠實爪牙。所以盡管仇人滿天下,真正可以找旭
    算帳的人并不多。反之,他的仇人卻難逃他的掌心,報复
    手段之慘烈,令人不寒而栗。
        在十二個武林怪物中,与他仇恨深結的人,首先便數
    二主,二主指黑旗令主和無盡令主,一黑一白兩個武林頂
    尖儿人物。對這兩個無法可解的世仇大敵,他确也無所奈
    何,不但他們的功力修為了得,党羽也夠多,潛勢力更為
    龐大,硬碰硬占不了便宜。
        他知道二主之間水火不相容,明爭暗斗進行得如火如
    荼,先天上的矛盾死結無法解開,總有一天不可收拾斗個
    你死我活。他便在這方面動腦筋,一面收買初出道的小伙
    子,造成种种机會,讓這些小伙子相信二主之間,是明里
    不容暗中卻互相勾結,打擊他們在江湖上的聲譽。
        這种長期計划進行了許久,确有相當滿意的成效,不
    僅使江湖朋友起疑不信任,更加深二主之間磨擦和沖突,互
    相猜疑,也互相抓机會剪除對方的爪牙。而他自己不但培
    植起自己的潛勢力,也得以在兩強斗爭之中任性而為得其
    所哉。  
        他工于心計,也十分精明,決不在那些稍有名望的老家
    伙身上打收買的主意,老一輩的人江湖經驗丰富,是非觀念
    有明辯的頭腦抉擇,不易進行,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他向那
    些年輕人下手,年輕人缺乏思考力,沖動,單純,易變,感情
    用事,缺乏江湖經驗,最易利用。這些年青人在江湖地位与
    武林名望來說,算不了什么,真正能渡過重重困境而出人頭
    地的人,并不多見,喪身鋒鏑的机會卻不多,看去并沒多
    少利用价值,所以一些武林名人物大多不重視青年人,對
    后生小于不大寄望。
        但非我人妖見解不同,他認為少年人沖勁大,臨事勇
    往直前,感情用事,性格上具備可塑性,像一張白紙,可
    以任意涂上任何顏色,而且涂上后便定了型,不易更改,
    值得花腦筋利用。
        他更了解的是,長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
    人,老一輩的人總會上天堂或下地獄,年青的一代也必定
    取而代之,及早圖謀乃是上之策。
        因此一來,他在邀游江湖期間,絕不放過那些有天賦
    有根基的少年男女,千方百計巧安排,弄到手而后甘心。
    他有他一套收買的能耐,失敗的机會不多,如果失敗了,
    他只消舉手投足便可永除后患,無所畏懼。
        他的收買方法,說來不值半文錢,沒有標奇立异
    處,簡單得很,完全是利用年輕人的弱點而進行。這些方
    法是:結之以思,動之以利,感之以色,授之以術。這些
    方法進行時必須不著痕跡,免的起反作用。總之,在“投
    其所好”四個字中用心慎重進行,必定無往而不利。
        他的党羽數量可觀,但全是在江湖不容露面的黑暗人
    物,出沒無常,行蹤飄忽的人當然有,潛伏各地的三教九
    流,甚至做官紳小民的更多,時聚時散极端秘密。象破廟
    廢墟的地底,便是他一處秘窟。他曾在老君中坐山觀虎
    斗,冷眼旁觀七幻道,鬼臉山堂,黑魅谷真三人,為一張
    不知真假的廢圖火擠,他沒露面,卻看上了無端卷入旋渦
    的蔡文昌。
        他對秋山煙雨毫無興趣,認為那是設下的不高明的騙
    局,假使亡命魂劍法真在圖中,只有傻瓜才將圖帶在身上
    招搖,亡魂劍法早該在江湖出現了。而有力的确定是武功
    山梅岭的司馬家子孫,不但沒在江湖出現,甚至梅的下人
    仆役,也置之一笑不聞不問。假使神偷果真偷得了真圖,
    司馬的子弟豈會仍在梅岭中納福?再退一万步說,武功山
    乃是武林禁地,武林英雄江湖好漢根本不敢接近武功山,
    天心小筑中的机關埋伏,出于武林怪杰鬼斧神功之手,神
    偷是啥玩意?怎敢吹牛說是從梅岭偷出的秋山煙雨圖,簡
    直是神話。
        他卻不知,那幅秋山煙雨圖确是神偷盜來的,得手處
    并非在梅岭而是梅谷主人送給九龍寺主持的墨寶,在送圖
    時便傳出內有亡魂劍法的謠言。誰放的謠言?不知道。
        老君谷之后,非我人妖便盯住黑魅的蹤跡,他和黑魅有
    些小交情,不好意思下死手。后來,他派人放出消息,透
    露給黑旗令主,把黑魅的行蹤透露了。
        黑魅的親信侍女秋丫頭,便是非我人妖安置在她身畔
    的耳目。那次黑魅被黑旗令主大舉圍攻,不但丟掉了文呂
    和半幅秋山煙雨圖,也丟掉了她心愛的馬車,僅以身免,
    恨得直咬銀牙,回華山找秋丫頭算帳,秋丫頭已被非我
    人妖接走了。這些內情,黑魅如在夢中,卻認為秋丫頭是
    黑旗令主的爪牙暗椿,卻沒想到會是非我人妖的杰作。
        非我人妖一直盯緊文昌的一舉一動,從容布置下巧
    謀,安排下香餌,鉤到文昌這條大魚。口气中透露出無盡
    谷的人,卻穿了黑旗今主手下爪牙的衣著,配合得天衣無
    縫,引來的銀劍孤星也恰恰赶到;計算之精密,令人欣
    賞。
        菇冬辛珠的詞令和做作,果然將文昌留下了。非我人
    妖在巧設的壁孔中,已從文昌的談言舉止更加深了信心和
    了解,文昌和黑魅的交往他知道,文昌窮途末路搶西北鏢
        文昌不好意思地搖搖頭,道:“公子簡直在下逐客
    令,令在下坐不住哩。”
        非我人妖明媚一笑,達一笑,确象個女人,笑完道:
    “老弟,江湖人不想人奉承,也不想听感恩戴德的話,你
    該具有這些風度和气質,不然就不配做江湖人。老弟,請
    問今后行止如何?”
        “小可意欲到西安府城訪友。”
        非我人妖搖頭苦笑,道:“如果我是你,這三天中最
    好不要跨入府城,即使是近郊也不宜露面。”
        “為什么?”
        “黑旗令主和西北鏢局的人已大舉齊集府城,要和武陵
    無盡谷的人一決雌雄,將在這三兩天中大火拼。”
        “哈哈……”文昌大笑,笑完道:“斷腸崖和無盡谷
    的人,不會大火拼,放心吧!”’
        “怎么不會?他們黑白水火不相容……”
        “公子多慮了,西北鏢局是白道英雄,為何与黑旗令
    主交手?哼!那些卑鄙肮臟的豬!他們全是臭味相投的一
    丘之貉,怎會火拼?”
        他將牢中听到的情形一一說了,非我入妖假裝极為關
    心地听,听完道:“老弟,我不信,太不可信了,那是不
    可能的。”
        “公子怀疑小可耳背么?”
        “兄弟絕無此意,只是恐怕其中另有原故罷了。哦!
    這么說來,你的處境豈不更為危險?如果他們同流合污是
    真,可能是對付你哩!”
        文昌心中大急,幸而与黑鐵塔約會的時間還有四天,
    暫避兩三天并無大疑,但這三二天藏身之處卻令他作難。
        非我人妖已看出他的心意,接著道:“為免麻煩,老
    弟最好先暫避避風頭。我這儿雖說极端秘密,無人敢在附
    近生事。只是,兄弟的名聲不好,留老弟在這儿,定會沾
    行老弟的聲名,斷送了老弟的錦繡前程。雖則兄弟感到老
    弟乃是人中之龍,希望多加親近,但為了老弟今后
    的……”
        “別說了,請別說這些話好不!”文昌暴燥地搶著
    道。
        非我人妖臉色有點凄然,站起道:“兄弟聲名狼藉,
    自如不配与……”
        “公子,別把小可看得太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老弟,我……你……”
        “一個龍駒寨的打鐵匠,小地方,黑魅谷真的情夫,
    搶西北鏢局伙計的大盜,夠了么?”
        “我不信。”非我人妖注視了他好半晌說。
        “你的名聲不好,綽號叫非我人妖,但相處后我同樣
    不信。”文昌大聲地叫;
        “我确是万惡不赦的魔頭。”
        “我同樣不是好東西。”
        非我人妖突然哈哈大笑,笑完道:“你敢和我在這儿
    暫留三天?”
        “我為何不敢?”
        “聲譽,前程、你不要?”
        “不勞擔心。”
        “你不怕我這無惡不做的人妖?”
        文昌伸出大手,道:“把臂為証,我們是朋友。”
        兩人的臂把住了。非我人妖正色道:“老弟,我真不
    愿毀你。兄弟确是人人談之色變的人妖,坏朋友一個都嫌
    多了,我心中難安。”
        “哈哈!我們臭气相投,坏朋友彼此彼此。”
        “說起臭气相投,我喜美色,你呢?”
        文昌一警,隨又信口道:“彼此彼此,不然也不至于
    做了黑魅谷真的人幕之賓。”說起谷真,他感到身上一陣
    熱。
        非我人妖大笑道:“雖則你不是真心話,但我喜歡。
    老弟,菇冬怎樣?”
        文昌俊面一紅,汕汕地道:“你見笑我了,可不能亂
    說。”他向菇冬看去,她正向他低鬃著笑,笑得他面上一
    陣熱。
        “不是見笑,告訴你,我這儿燕瘦環肥任君選擇。
    嘻嘻!假使你沒有中意的,也要我陪亦無不可。當然啦!
    我有自知之明,無法和黑魅谷真競爭。”
        文昌心中一震,這才正式向非我人妖打量,非我人妖
    正泰然地向他微笑,神情如迷,不象是開玩笑。
        “你……””他嚅嚅著說。
        “你知道我到底是男是女?”
        “你……”
        “世間并沒有真的人妖,陰陽人并不能人道,傳聞之
    事,末可全信,憑你的眼力,你認為我是男是女?”
        文昌呆住了,隨即淡淡一笑,伸手去抬非我人妖的下
    巴,想看對方是否有結喉,但被對方含笑推開了。
        “說呀!不能動手。”
        “怎么看你也不象女人。”文昌說,他是根据對方的
    言談舉止而說的。
        “嘻嘻!不久你便可知道了。”非我人妖說。
        年青人性格不穩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确實不
    假。對色字來說,那是一种可怕的誘惑,有了第一次,第二
    次決難以避免,可怜的文昌,就在非我人妖的巧妙安排下沉
    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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