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客    作者:云中岳
          
                      7

    一住三天,文昌的性情上有了极大的改變。有時他后
悔,痛心疾首,但卻又無法抗拒無邊的誘惑,沉下去的人
想浮起來,太不易了。
    在自疚的心情下,他開始自暴自棄,愈陷愈深,不可
自拔。
    非我人妖的真正身份是男是女,他并未弄清,也不愿
追究。他和非我人妖的美麗侍女們荒唐,但堅抗与人妖狎
呢,這証明了他的良知仍在,不忍揭開非我人妖男女之
謎。
    這三天中,非我人妖傳授給他一些練功新法,也傳給
他一些不得為外人道的秘術。但他始終沒机會見到經常前
來造訪的外客,也沒見到非我入妖的其他党羽,似乎這間
杜家庭園中,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三天相處,文昌在性格上有了顯著的變化,他不再經
常面罩寒霜,臉色開朗了很多,在談吐上也有了風趣和詼
諧的情調出現。
    似乎,這三天中他不但了解人生,也看透了人生,人
生反正是這么一回事,用不著看得太嚴重。他認為,江湖
人的性命不值半文錢,殺身之事乃是早晚的事,隨時都可
能有不測風云,誰也不可能未個先知赴吉避凶逃避災禍,
除非他不是江湖人。
    人生一世,如駒過隙,看得很嚴重,反而活不下去
啦!溝死溝埋,路死抽牌,生死就是那么一回事,何必斤
斤計較個人間的一些小不幸而虐待自己?經過這几天來所
遭遇的變故,他多次在英名其妙中進入了是非旋窩,也多
次在可怕的凶險境遇里逃得性命,身上創傷累累。同時,
死在他手中的人,數量連自己也無法記清。想將起來,人
的生命是太不算一回事了。
    他有生命如蜉游的感覺,也有人生渺茫的看法。
    但在這些灰色和無可奈何的宿命論感想中,他卻有強
烈的,明折的念頭,便是他必須活下去,他不愿死,不想
死,他不管世間的一切變化,必須活下去。如果非死不
可,除非突如其來無可逃避,他必須要求死得有聲有色,
死得不致默默無聞,他不是個弱者,決不怯懦地走上黃泉
路。
    他認為他是個平凡的江湖人,他對世間的欲求不多,
活下去,這就夠了。
    這天,他同非我人妖對酌,非我人妖就侍女手上千了
一杯酒,大概已喝了不少,俊面上配紅,向文昌道:“老
弟,你認為及時行樂的論調有何不妥么”?
    文昌搖搖頭,笑答:“公子的高論,在下不敢置評。不
過,在下認為,公子橫行江湖十數年,從万千凶險中闖蕩
出名列十三高人的地位,該慎重加以珍惜才是,人生几何
的感覺和論調,不該出諸公子之口。”
    “嘻嘻,等你有一天也爭到我今天的地位,老弟,你
同樣會有我這种感覺和論調的”。
    “哈哈!等那一天到來再說末晚,但愿我能活到那一
天,我得請閻王爺少找我的麻煩才行”。
    “老弟,但愿你能和閻王爺互相取得協議,敬你一
怀。”
    “哈哈!可惜我不知閻王爺肯是不肯。干!”文昌大
笑著舉杯,一口干了。
    非我人妖在侍女手上飲,還未干杯,窗外突然傳來一
聲尖厲而細小的喊聲。
    他雙眉一軒,向侍女含笑道:“你們在地道秘室相
候,先領文昌老弟早走一步。”
    “大敵已至,可能是黑旗令主,他終于找到這儿了。
可是,他將會付出巨大的代价。”非我人妖若無其事地
答。
    “黑旗令主來了?”文昌吃惊地問。
    “已進入園內,快到了。”
    “已進入園內了?”
    “你可以在窗口看見他們的形影,但遲延不得,你先
走一步。”
    “走走?到何處……”
    “先到秘室內暫避,如果事急,可由秘道退走”。
    文昌哈哈一笑,站起道:“黑旗令主沖在下而來,在
下怎能不見他一面便走?”
    非我人妖懶洋洋地站起,搖手止住侍女熄燈,道,
“老弟,我可不愿你冒險看他,我先走一步……”
    “啊……”下面傳來一聲凄厲的厲號。
    非我人妖淡淡一笑,轉口道:“他們果然來得快,死
得也快……”
    語聲末落,他已閃電似的消失在房門外。
    “哎……”慘喊聲又起,令人聞之毛骨依然。
    四個侍女從容不迫,將屋中有价值之陳設收起,用裙
袂盛了。一名侍女向文昌道:“蔡爺,請收拾隨小婢至秘
室暫避。”
    文昌略一沉思,道:“好,請領路”。
    他衣著本已停當,加上了大氅,隨四名侍女出房,下
樓而去。
    樓下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他已經摸熟這一帶的路
途,不怕黑暗,到了樓下,他往暗角里一閃,擺脫了四名
侍女,竄入一間殘破的房間,越窗而出,進入混亂的后
園,閃在一株古梅樹之下。
    這三天,有了非我人妖的指點,他的功力精進了不
少,明師一句話,胜練三五年,他比早些天強多了。
    一條人影突然在左方不遠處出現,黑衣褲,黑巾包
頭,劍隱肘后,蛇形鷺伏在了一扇破窗下,閃在窗旁耳貼
窗沿向里傾听。
    接著,另一條黑影竄到,低聲喝:“不可大意進入,
人妖的机關厲害,守住便成。”
    文昌相距兩人在三丈左右,心說:“好家伙,看來今
晚他們來了不少人哩!”
    “啊……”遠處又傳來一聲厲喊。  
    先前到達的人低聲道:“王八蛋、可惡,我們還未入
屋,便被奇怪的机關損了不少人,屋內想來必定更為可
怕,樓上燈光未熄,怪!”
    “恐伯人妖不在,我可能又扑個空。”另一人答。
    “确是古怪,怎么不見有人?”
    “沒有人才可怕。人妖的毒物駭人听聞,千万小心,
不可被暗器沾身。”
    “衛當家己上去了,我們小心把守,看有些什么人從
窗中突圍。”
    文昌爬伏在樹根下,心中暗惊,他知道自己錯了,不
該逞匹夫之勇單獨行動,目下只有他孤家寡人一個,四面
八方全是黑旗令主的人,想跑也跑不掉啦!
    二樓風檐下人影一閃,一個黑衣人從屋頂用倒挂珠帘
身法挂下,出現在文昌所在處的長窗外,燈光照耀,人影
映現。黑影向上招手,另一條黑影出現,向下一挂,突然
飄入窗內。
    人影剛在窗口消滅,慘叫倏起,窗沿垮下了,人影從
窗內飛出,挂在風檐下掩護的人,也失手下墜。兩條黑影
帶著凄厲刺耳的慘叫,墜下四丈余高的地面。
    “放火!”西南角傳來震天大喊。
    人影連閃,火星處處。
    可是,沒見有任何非我人妖的人出現。
    第一處火頭在東北角上升,烈焰飛騰。火光中,無數
黑衣人飄掠不定,整個杜氏庭園陷入包圍中。
    隱伏著的文昌心中暗暗叫苦,大火一起,即將無所循
形,完蛋了。火光中,所有的黑影一個個人高馬大,飄掠
的身法迅捷無比,顯然都是了不起的黑道高手,要想和這
些人拼命,不啻以卵擊石,后果實在可怕。
    突然,正東傳出一聲震天狂叫,十二名白衣飄飄的人
影,突然突圍便出。似乎,他們的身畔有一陣灰色薄霧所
籠罩,次霧中劍影飛騰,所經處,攔路的黑影波開浪裂,
一触滅霧便紛紛倒地,慘叫聲動人心肺。
    “梅林公手突圍了,其他的人我怎么從未看見過?”文
呂遠望著十二名白衣背影怔怔地自語。
    十二個白影象一陣狂風,逐漸去遠。從南北兩面赶去
包圍攔截的高手去晚了一步,象是替他們送行。
    黑暗中,傳來一聲暴吼:“好人妖,本今主將逐漸挑
了你在江湖的鬼窩。看你往那儿逃,江湖已無你立足之
地。追!”
    是黑旗今主的聲音,但文昌看不見黑旗令主的真面
目,只知道這人有個极雄偉的身材,由背影看十分魁倍而
已。
    銀劍孤星帶了八位名宿,掠過文昌隱身之處,相距不
足兩丈,幸末被他們發現。
    烈火沖天,黑影們早已不見了。
    文昌被熱流所迫,樹下躲不住,看火場中已無人影,
便挺身出來。庭園中安全的道路他知道,便信步往外走,
一步一回頭,喃喃地道:“我天生流浪命,到了何處災禍
必追隨不舍,一場大火,便毀掉了這一座荒園,唉!我也
該走了,与黑鐵塔的約會明天使到了。”
    出了庭園,突地,他站住了,五名黑衣人正從南方凋
林中掠到,劈面堵住去路。五名黑衣人背上有刀劍,這种
 裝束文昌不陌生,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啊!站住!”中間大漢暴叱。
    文昌穿著華麗,身上沒帶有兵刃,而且從容不迫,風
度翩翩不象個武林人,所以五大漢毫不在意。
    文昌心中一動,他不愿立即動手,也顧忌附近還有大
批賊人,強按下心神,將大氅緊了緊,故作吃惊地問,“你
們是什么人?好大的膽子,大概這把火是你們放的了,官
司你們打定啦!”
    五大漢哈哈大笑,先前問話的人又道:“小子,你又
是什么人?好家伙,教訓起爺們來了,放把火小意思,你
管得著么?
    文昌心中又是一定,故意大聲道:“小生乃是西面不
遠李氏別館的少主人,途經此地看見庭園起火,一時大惑
不解,所以前來看個究竟……”
    “哈哈!原來是李家少爺,滾,少管閑事,記住,回
去告訴你家的護院魯師傅,叫他千万不可多管閑事,不然
將有橫禍飛災。滾!”
    文昌故意打一哆嗦,踉蹌撈起衣尾,匆匆從旁溜
走,一面故作心惊膽跳地走:“你們這……些目無王法
的……”
    大漢突然拔出長劍一揮,作勢點出,狂笑道:“你小
子用王法嚇人?哈哈!你再說說看?”
    文昌“哎”一聲尖叫,用大氅襖蒙頭,急急如漏网之
魚,踉蹌就走,腳下一高一低,狀极狼狽。
    五名大漢哈哈狂笑,向火場疾射。
    五更天,文昌到了長樂門外。他穿著華麗,可是身無
分文,走得很匆忙,百寶袋中沒有半文錢,他必須找些銀
子,不然有笑話看了。
    他和黑鐵塔約定在鼓樓下會合,不見不散。鼓樓,在
城中央,高有四層,共高十六丈左右,在城中心區,建于
洪武十七年。從鼓樓下望,可以看到四座巍然高高聳立的
雄偉城門,循北大街往北看,遠遠地筆直寬闊的街頭盡
端,便是秦王的王城。東南西三條大街上車水馬龍,行人
車馬如過江之鯽。但北大街卻行人稀少,車馬來去匆忙,
往來的全是豪門貴客。兩旁的府第連云,庭深院廣,高
大的門樓牌坊高聳,大門口的石獅子成雙成對。王城附
近,甲士鐵衛雄赳赳气昂昂,閑雜人等极少在這一帶流
連。
    文昌沒到過府城,但只消向人一問便知鼓樓的所在,
那很好找,正在城中心,循東南西北四條大街往里走,都
可見得到,一進長樂門便可看到了。
    長樂門外,便是有名的長樂坊,也就是早年的東市王
府近,城牆雖然縮小了,長樂坊在城外依然繁華,興慶
宮,八仙庵,東岳廟,青龍寺,都在這儿。沿長安的酒
市,以這一帶最為著名。
    長樂坊不受城內的宵禁管制,五更初便形成了鬧市,
到處有騾車、手推車。販夫擔挑菜米柴物牲口等生活必須
品在附近等侯開啟城門,人畜雜混,擁擠在這一帶鬧哄哄
地。  
    文昌在燈火嘈雜中,到了長樂坊。
    雞聲此起彼落,鼓樓響起了五更三點的更鼓聲,城門
的千斤閘在轟隆隆聲中升起,接著城門大開,十二名官兵
分兩側站立,威風凜凜,帶了刀槍、也帶了皮鞭。
    人們開始极有次序地入城,人車分行。如果人車沒帶
貨物,必定波官兵卡留查問,檢驗路引,但帶了蔬菜貨品
的卻可通行無阻。
    文昌并不急于進城,會合的時刻是正午,他必須先尋
錢買食物充飢。
    擠擠的人群,全是販夫小卒苦哈哈,他絕不會在這些
人身上打主意,他留神尋神气的財神爺。
    他沿一條小街向北一轉,經過興慶寺,再向北去,眼
前出現一座与興慶寺毗連的小廟。說是小,指的是与興慶
宮比較之言。其實并不小,巨大的牌坊形廟門气象万千,
額上巨匾上,有五個斗大的金字。敕建八仙宮。
    這座廟在宋朝叫庵,元朝安西王重修改成宮。不管是
庵是宮,反正是座极負盛名的大廟,里面供著八仙,据說
呂仙在這儿遇上漢鐘离,漢唐不分,這兩位神仙竟會在這
儿相遇的,見鬼!大概八仙中有何仙姑,又有丰色絕世的
呂仙和藍采和,甚至逃情的韓湘,所以這座宮一直是府城
的婦女燒頭柱香祈福的盛地,折望之日香火鼎盛。由于進
香是婦女們的事,陪同前來的先生們只好在宮外苦等,因
此,酒市林立,專供大爺們歇腳小飲三杯。
    要燒頭拄香,必須盡早前來排隊等侯,城內的人如果
不在前一天出城相候,當然輪不到他們,城外的人占了地
利。因此,附近客店甚多,并且都是十分高尚華麗的客
店,以便招待闊客的夫人小姐們。
    宮左首不遠,燈火通明,那是一家頂有名气的大酒
樓,金字招牌上刻了四個大字:長安酒肆。
    這座酒肆真神气,前面有停車場,駐宿所,栓馬椿,
一應俱全。車馬是從左面進台階下,有人招呼讓貴客直上
台階,然后車馬是從右繞至停駐之處,有條不紊、場面夠
大,酒菜之貴,在長安榮居第二,僅次于南大街的翠白
樓,一席千金并非奇怪。在這儿,可以買到從洛陽運來的
話的黃河鯉魚,一條三斤重的端上桌,整整黃金六兩。一
條魚的价值,可以夠窮人半年糧。
    這天望日,沒有風雪,解凍了,晴和開陰冷,但陰冷
阻不住虔誠的男女燒香許愿還愿的熱情,昨天所有的客店
管已客滿,連十里外的壩橋鎮也客滿。
    八仙宮內人潮洶涌,全是巧打扮爭奇斗艷的婦女,香
煙纏繞,鐘鼓齊鳴,廟門外,無數家仆和老人壯漢在等候
親人外出。
    長安酒肆中,人潮洶涌,車、馬,停得密密麻麻,人
聲和馬叫狗叫匯成极不調和的聲浪。
    在府城,許可良家婦女陪伴著丈夫光臨的酒樓并不多
見,長安酒肆便是其中之一,內進二樓上沒有廂座,可以
接納貴客全家福。
    而左面的一所高樓上,又另有一番光景,不但有年青貌
美的胡姬服酒,甚至漢家碧玉同樣可以召來。這一酒樓,
如果不是熟客,既不招待。而月在嗍望兩天,照例是封閉
了的,免得引起進香的婦女找麻煩,激起了雌老虎的公
憤,酒店掌柜怎吃得消。
    前進大廳和二樓,闊客們攜仆帶童,各占雅座小酌,
都是有地位的入、沒有亂糟的景況。有些相熟的爺們,并
座在一塊儿聊天低酌,話聲隱隱,笑語如珠。
    文昌已听非我人妖說過府城內的一些名胜風光,看起
來不陌生,他大搖大擺踏上了長安酒肆的台階,他那一身
銀紫色穿著和皮背心,十足表示他是個闊大爺,只重衣冠
不重人、古今中外毫無區別,風俗差不多,他的身上行頭
受到了尊重,盡管他目下身無分文。
    店外,四名伙計招子雪明,喝!闊客來也,不但渾身
光彩,而且英俊絕倫,如果不是豪門的少爺,定然是大官
大吏的公子,說不定還是秦王府的天璜貴胄哩!
    “公子爺大駕光臨,歡迎,歡迎,小店深感榮幸,請!
請!二樓雅座,小的領路。”一名伙計哈腰欠身含笑招
呼。
    文昌淡淡一笑,大咧咧地伸手道:“領路,勞駕了”。
居然派頭十足,風度极甚。
    同一期間,台階下搶上兩位肮臟的老花子。兩個店伙
計臉色一沉,同時大吼。“你們走是不走?骨頭痒了是
不,還不滾!”
    店伙計領文昌到了梯口,梯口的兩名店伙計有一名上
前相迎,領路的店伙計向文呂告罪退下,退回到大門口。
    梯口的店伙計領著文昌登樓。天色剛破曉,樓上仍然
燈火通明,四十余付座頭,有三十付先有客在。店伙領著
文昌到北面近窗口一張紅木大桌落坐,告罪退去,由樓上
的店伙計招呼,這間店的派頭确是不小,人手也夠多。
    兩名穿得十分洁淨的店伙計含笑走近,一名在文昌身
后,欠身道:“公子請寬衣,小的服候。”
    文昌解了大氅結,說聲“勞駕”由店伙將大氅挂在柱
釘上,大馬金刀地道:“給我來一個暖鍋,四味下酒菜,
一壺白酒,酒要好陳年上品,本公子不飲二十年以下的新
釀酒。”
    “公子爺諧放心,小店有三十年以上的好釀。萊……”
    “選貴店最妙的拿手好菜送上就成。”文昌搶著說。
    “是!是!小的這就吩咐下去”。這付座頭很妙,往后還
有八張大桌,沒有客人,后來的人,必須經過文昌的身邊
方可到達座位就席。
    文昌在龍駒寨做了不少日子的小流氓,和三教九流的
英雄好漢混久了,各种行徑手法不陌生,他已看開了,決
定做一個真正的亡命流浪漢,与非我人妖的三天相處,他
的觀念有了改變,為了生存,他不再計較小枝小節,膽子
大了,臉皮也厚了。
    一個原湯羊肉的暖鍋,四色菜是烤鴨,鹿脯,牛蹄
筋,熏獐肉。文昌任由店伙倒好酒,方打發他們离開,獨
自小飲,一面打量著左右附近的人物。
    在座的全是地方富豪土紳,有些肥頭大耳,有的倜儻
出群,帶著家童奴仆,談笑自若說些城中瑣事,并無岔眼
人物。僅右前方一桌上,有兩個身箭衣,身材雄壯的佩劍
中年人有點不同。衣上繡有小雜花。頭戴扑頭。彎帶上挂
了一塊素云銀牌符。只消一眼,便知這兩人來頭不小,可
能是秦王府的小官,或者是三衛中的百戶以上軍官。但由
佩劍上看來,卻又象護衛、因為如果是軍官,必定帶刀而
不是劍,所以岔眼。
    這兩個中年人陪著兩個腦滿腸肥的中年大塊頭,在低
聲商量,聲很低,不易听清。
    文昌掃了兩個帶劍人一眼,心說:“這兩個軍官雙目
神光炯炯,兩額陽鼓起,臉色紅潤,發角丰茂,定然是內
外兼修的高手,眼神犀利無比,我得小心些才是。”
    兩個軍官目光,在文昌身上略一流看,便移到別處,
似未注意文昌的舉動。
    文昌一面喝著酒,一面在盤算著。
    客人陸續登樓,由店伙計引從文昌的座位前經過。第
一批經過的是三名衣著華麗的土紳,每人帶了一名健仆,
健仆捧著盒匣,吊挂著錢袋。
    文昌不愿從健仆身上打注意,他的目的物在土紳們身
上,可是這些人皆有隨從帶著錢袋,而且穿了皮裘罩袍一
類外衣,掩住了腰帶上的靠身錢袋,想下手确是難上加
難,這儿不是人群擁擠之處,如何下手?
    他在等机會,右手拿下兩把梭形小飛刀。
    机會來了,第二批上來的人,是三名身材修長,酒色
滿臉的中年人,羊皮外襖挽在臂彎上,只有一名帶了健
仆、臨到文昌身前,三人在客套,一個道:“老翁請,
請”。
    “鄭某怎敢优越?還是諒公先請。”另一人向第三人
發話。
    第三人是諒公,含笑伸手虛引道:“不敢不敢,志翁
先請。”
    三人客套,擠在一塊儿,走道本來就不夠闊闊,擠滿
了。最后三人哈哈一笑,几呼同聲道:“不必客套,走
吧!
    文昌眼角余光,掃了三人一眼,已看清他們的腰帶
上,繡了一頭黑虎的精致錢袋,乘他們客套的剎那間,兩
把飛刀電旋而出。
    梭形小刀長僅三寸,体積甚小;旋轉的速度又急為,
化兩團談淡虛芒,拂過最近一個錢袋的兩條皮挂繩,飛刀
斜掠,繞飛一匝,錢袋也掉下了。
    文昌腳尖一伸一勾,兩聲輕響,小飛刀被腳尖挑回,
手亦同時伸出,伸兩指夾住了錢袋,另一手收回了小飛
刀,他手腳迅如閃電,未被任何人發覺,手法极為高明。
    錢袋到手,他在桌下立即打開。袋是皮造,內有夾
層,一層內有一錠黃金,另一層有四顆珍珠,用緞子包得
好好地。
    他將錢袋塞入靴統內,雙手運起神刀,用小劍硬將金
子切成兩段。小劍是神物,無堅不摧,切口整整齊齊,處
置了金子,珠子也塞入怀中,方安心小飲。
    一壺酒下肚,他俊面上酡紅,顯出三分醉意,也顯得
更為俊逸。填飽了肚子,他招來伙計會賬。
    “哎呀!了不得”有人怪叫,是丟了錢的家伙。
    “相公,怎么?”有人間。
    “天!’我的錢包,我的錢包……”
    樓上一陣亂,人聲吵雜,所有的酒客,全都訝然往那
儿注視。
    半錠黃金,找回了白銀五兩。在眾人大亂中他已經施
施然下樓而去。
    第一次出手,他到底有些心惊和不自然,也缺乏經
驗,故意裝出的鎮定神情,反而逃不過有心人眼下,假使
他不走,好奇地駐足而視,定然無事。但他卻從容下樓,
并未被人群的哄亂所吸引,反而露出馬腳。眾人皆警扰,
只有他若無其事,當然可疑。
    兩名軍官在大亂升起的剎那間,站起放目四顧,隨即
互相一打眼色,向文昌剛踏下梯口的背影努努嘴,低頭向
個胖子低語了几句,便急掠而出。
    扶梯下是樓下大廳,這儿不設席桌,是客人起坐的所
在,后廳方有食客。
    文昌剛下了扶梯,后面下梯的腳步聲急響,他并未在
意,但有人叫了:“慢走,老弟。”
    他弄不清來人叫誰,反正他沒有朋友,絕不是叫他,
仍大搖大擺走他的路。
    突地,左肩搭上了一只大手,十分沉重,食中指微
勾,似准備制住肩井穴。
    人影一閃,有人掠身而過,一個臉形略尖的軍官,已
經攔住去路,挺胸叉手,嘴角泛起不怀好意的微笑。
    文昌一惊,知道事發了,但神色絲毫不變;事發后他
反而更冷靜,更從容,緩緩轉身:“咦!咦!爺是叫我么?”
    后面那位軍官淡淡一笑,并未放手,道:“我,秦王
府中衛百戶冷謙,正是叫你。”
    “有事么?”
    “老弟尊姓大名?”
    “敝姓蔡,名文昌。大爺……”
    冷謙左手一伸,冷冷地道:“拿來,蔡老弟。”
    “咦!拿什么來?”文昌故作惊訝地問。
    “錢包。”冷謙沉聲答。  
    “什么?你……”
    冷謙冷哼一聲,道:“樓上那位姓封的錢包主人,乃
是長安有名的吸血鬼封三爺,放印子錢,包打刀筆官司,
為富不仁,固然可惡已极。但你可知道這問長安鎮酒肆是
誰開的?老弟,我姓冷的有一份。交出錢包,你走你的
路,不然…………”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金子已會了賬,第一次做案失
風,极不象話,文昌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冷冷搶著道:
“我不懂你閣下的話,放手,大爺。”
    “你要我搜?”冷謙問,手上逐步加勁。
    文昌已可驅運体內的气极真气,肩井穴抗力漸增,
道:“你竟然想……”
    “搜出之后,你……”
    “啪”一聲暴響,文呂突然發難,因為冷謙已動手制
穴了,指尖用了七成功。鐵拳如電,擊中冷謙的肚腹。
    “哎……”冷謙大叫,他估錯了文昌的實力,而且淬
不及防,這一拳夠份量,打得他渾身發軟,雙手抱腹身形
前伸。几乎站不牢了。
    “滾!豈有此理”!文昌怒吼,右拳而出,“扑”一聲
擊中冷謙下巴。左手反掌扔出,“叭”一聲同時擊中對方
的胸膛,把冷謙打飛丈外,仰面倒在梯口掙扎。
    另一名軍官一聲大吼,從文昌身后猛扑而上。
    雙方交手,惊動了大廳的客人和店伙,店伙計見東主
挨打,喊叫著紛紛抄家伙要動手,封住了大門,登時人聲
鼎沸,廳中大亂,拿賊喊打之聲,不絕于耳。
    這時天色已經大明,店門外的人全向內涌,不知發生
了什么變故,因此一來,大門整個塞死,水泄不道。
    文昌己橫了心,一不做二不休,突地大旋身一掌封,
右腿疾飛,攻向身后飛來的軍官。  
    軍官确是了得,連避三腿,且能回敬三拳兩掌,兩人
在大廳中展開絕學強攻。
    兩人身形迅疾無比,旁人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門
外擠滿了看熱鬧的閑人,盡管店伙們高聲叫拿賊,相信的
人不多,也不知誰是賊,一個是王府衛隊的軍官,卻不是
拿賊的人,拿賊不需勞動王府衛隊的大駕,另一個是衣著
華麗,英俊絕倫的少年,怎么看也不象是賊。
    “可能是爭風吃醋,長安酒肆的粉頭又鬧事了”。有
人在門口大叫,大概是有意的惡意嘲笑。
    冷謙掙扎著坐起,搖搖頭,似要將腦袋的昏昏感搖
蔣,手一摸嘴口,摸了一口血,他一挫鋼牙,站起來大吼
道:“拔劍先卸他的狗腿!”
    他自己先拔劍,廳周的客人立即紛紛走避。
    文昌不愿被纏住,鬧市之中又不能下手殺人,他必須
突圍,但廳外擠滿了人,走不掉,只好另打主意脫身。
    大廳共有五個門,大門人潮洶涌。兩個后門也擠滿了
人。右首進入右樓廳門人比較少。因為那是高貴客人攜家
休息之所。左首到有胡姬歌妓的左樓廳門關得緊緊地,今
天不招待客人。
    文昌已看清了退路,右廳門正是脫身的好地方。
    軍官拳腳十分高明,兩人在寬闊的大廳中換了三次照
面,拆了十余招散手,似乎勢均力敵,兩人的攻勢越來越
凶猛,手下勁道逐漸加重,雙方的距离越拉越近,錯招拔
打化勁的勁風聲浪逐漸可聞。
    真巧,冷謙一聲暴喝,從后廳門方向沖上了,長劍一
揮,直點而出。
    文昌拔開軍官的兩拳,正欲出拳回敬,冷謙的劍已遞
到肋下。
    他左拳一楞,在軍官一閃的剎那間,疾沖而下,在劍
尖的左方掠過,反手一勾,勾住了冷謙的握劍手腕,向后
猛帶,喝聲“爬下”!同時伸腳一撥。
    冷謙挨了几拳,重傷不輕,勁道已消失了六成,反應
自然遲純,被文昌一搭即中,巨大的拉力將他帶出,腳下
又被絆住,沉重地向前疾沖,文昌叫,“你們仗勢欺人,
我們走著瞧!”
    “惡賊休走”!迎面兩名店伙計叫,兩根本棍劈頭便
打。
    文昌人如瘋虎,身形一閃,從中間閃入,左右手齊出
“平分秋色”攻出兩劈掌,“扑扑”兩聲,劈中兩店伙的
左右肩后,兩店伙同聲狂叫,向前拋棍沖倒。
    文昌抓起一張大環椅,一聲大吼,砸向正在關閉的廳
門,廳門轟然而開,大環椅也碎了。他把手中破椅反手后
擲,砸向扑來的軍官,人化輕煙,進入了右廳縱上樓梯。
    二樓有花廳,十余名貴婦和淑女和士紳們正吃惊地向
梯口注視,不知下面發生了什么變故。
    銀紫色身形一閃,文昌出現,銀紫色的披風飄飄,在
梯口一站。
    三名店伙同聲大喝,“狂徒!你好大的膽敢前來
扰……”
    一面大喝一面扑上,來勢凶凶。文昌擠身搶入,一勾
一撥三推,把三名店伙一一打下樓梯,再飛起一腳,把扶
攔在數踢倒,掉下樓把向上搶的人全阻住了。
    左首有兩個長窗,窗門已推開,可以看到不遠的屋
脊。他想:“由屋上走,可不怕他們赶來了。”
    他向窗口奔去,必須沖過三名貴婦身邊。三名貴婦見
他來勢凶凶,喊叫著大叫救命,惊倒了。
    窗前,綠裙飄飄,一名少女手扶著一個俏侍女,正站
在那儿發楞,一雙深潭也似的大眼中,流露出些少惊恐的精
神,但卻凝注著含笑動手把店伙打下梯口的文昌,并不怎
樣害怕。
    文昌走到,少女搖搖頭道:“你……你是賊?你
……”
    文昌一楞,腳下一頓,定神看去,只感到心中狂跳。
那是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美麗少女,身段裹在貉裘內,
下身穿了百褶黛綠長裙,看不出身段美,可是眉目如畫,
粉面桃腮,五官無一不美,襯托得极為勻稱而調和。鑽石
般的大眼睛,在黑而長的美睫相映下,顯得晶瑩光亮而特
出,流露出一絲儿惊恐,貂裘中掩著猩紅的小櫻嘴,更令
人心跳甚急,予人平空生出一种戀愛而珍惜的情素,她那
修長的身材,与楚楚動人的表情,令文昌心中一震,心
說,好美的女娃娃,端的是我見猶戀。
    已不容他再看,梯口有人影出現,他向少女奔去。
    “哎……”少女惊呼,花容變色。
    他伸手一撥,把少女撥開,一閃便到了窗下扭頭冷笑
道:“不久之后,貴店就要關門大吉”。
    上來的是末受傷的軍官,拔劍沖上怒吼:“惡賊你走
得了?投降!”
    文昌飄上窗台,哈哈大笑道:“少陪有空再來貴店打
扰”。
    語聲中,他飄然而下落在鄰屋瓦面上,走了。
    庭中共有三名体面的中年人,原先全惊呆了。軍官現
身之后,三入神魂入窟。靠北首一個中年人方面大耳,五
絡長須拂胸,伸手一抹長須沉聲問:“米百戶,怎么回
事?”
    宋百戶正想縱上窗台,聞聲一惊,止步扭頭一看,臉
色一沉,极不愿地收劍入稍,躬身行禮大聲道:“卑職在
捉賊”。
    “捉賊?青天白日之下在酒樓捉賊。”中年人不悅地
問。
    “大人容凜……”軍官將后樓所發生的事一一凜明,
    大人略一沉思,道:“你可通知府台大人辦理,不
必在鬧市酒樓之中拔劍嚇唬小民,被人誤解,有損王爺聲
譽,你走吧!”
    宋百戶行禮退走,一面答:“遵命,卑職告退。”退
是退了,卻用奇异的目光不友好地瞪了大人一眼。
    大人大袖一揮,宋百戶惺惺地下樓走了。美麗的少女
以為文昌很對她無禮,卻沒想到恰好相反!文昌只瞥了她
一眼,便避開了她的目光,大出意外,人走了,她卻走向
中年人道:“爹,宋百戶在說慌。”
    “說謊?孩子,別亂說。”中年人搖頭含笑答,又
問:“乖孩子,嚇坏你沒有?”
    “這人不象是賊……”
    “呵呵!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大奸巨盜不一定
有猙獰或猥瑣的象貌。孩子,你未免太武斷了。”
    “這間酒肆的東主中,有一人是冷百戶。”
    “這与自稱蔡文昌的小賊有何關連?”
    “有的。爹請想想,一個百姓小民,怎敢和冷百戶作
 對?”
    “孩子,你不看賊人會飛檐走壁?這种人膽大包天,
才不怕什么百戶千戶哩。孩子,不必胡思亂想了,姓封的
吸血鬼這次失財大快人心,也是一大快事。”
    “爹,那吸血鬼要在我們家的后園側加建高樓,那怎
成?”
    “孩子,那也是無法之事,只要他不犯禁為父豈能阻止
他加建高樓?再說………再說………唉!不必說了。”他
面上有怪异的神情。
    文昌越過兩度屋脊,到了一條橫街旁,青天白日在
屋頂上行走,畢竟不象話,他想下去,下面卻出現了先前
在店門見過的兩個老花子,其中一人向上招手含笑叫:
  “老弟,快下,先找地方暫避,跟我們來。
    橫街上沒有其他的人,文昌一躍下了地,輕如鴻毛。
兩個老花子同時翹走大拇指喝采:“了不得,老弟,輕如
鴻毛,天下大可去得。”
    文昌淡淡一笑,拱手道:“承讓了。兩位………”
    先前發話的老花子呵呵一笑,拍拍討米袋:“咱們是
窮家幫西安府團頭,我怪丐馮韜。他,狂乞郎夏田”。
    窮家幫,并非是真有這么一個幫,只是口頭上叫叫而
已,也是花子切頭們信口有言的代表身份代名詞。花子与
花子之間,除了同病相怜,不時互相照應之外,根本沒有
幫派的組織,他們謀生已是不易,怎有工夫搞組織?
    文昌正式留意兩個老花子,心中狐疑。怪丐馮韜身材
偉岸,滿臉亂雜須,大牛眼,朝天鼻,一股酸臭味從身上
散發,触鼻令人惡心。
    狂乞年約花甲,大馬臉蒜頭鼻,鯰魚嘴,山羊灰胡,
身材高瘦,臉上泛起怪笑的表情,卻沒有笑,挾著一根老山
藤打狗杖,破棉衣綻露出不少黑色的破棉絮。
    “唔!這人身上的气味极象那晚暗算我的人,可是臉型
并不太象。”文昌在心里嘀咕。那晚他被一個花子樣的老怪
物所暗算,心里一直怀恨著突然指著怪丐馮韜問:“姓馮
的,早些天你是否曾在灞橋鎮附近呆過?”怪丐一怔,隨
又呵呵怪笑道,“廢話!我怪丐吃定了府城,白天沿銜伸
手,晚間在城隆廟借宿,到灞橋鎮喝西北風么?”文昌心
中一寬,道:“兩位,咱們素昧平生,橋歸橋,路歸
路。”
    “老弟,你大概是初到府城的江湖晚輩,地頭不熟,需
要朋友,你鬧了冷百戶的店,亂子鬧大啦,不久之后,公
人四出,必定緝拿你歸案,府城中沒有容身之地,四海之
內,皆兄弟也,俗語說,胳膊往里彎,咱們都是江湖人,
有助你一臂之力的道義,跟咱們來,老怪丐替你安排,不
然麻煩得緊。”
    文昌一听也對,道:“有勞兩位,咱們走。”
    怪丐領他急走,信口問:“老弟尊姓?”
    “小姓蔡,名文昌。”
    “蔡老弟,是在樓上計算了西安吸血鬼封老三么?”
    “不錯。”
    “那家伙可惡,早晚咱們要抄他的家。老弟,干得
好”。
    三人沿小街子亂鑽,接近了城根,怪丐直趨一棟幽暗
的破屋前,伸手輕扣虛掩著的班剝大門。
    “吱呀”兩聲門響,木門半開。怪丐大踏步槍入,呵
呵狂笑著叫:“喂!來見見第一次來到咱們地頭,便反吸
了吸血鬼一口血的年輕朋友。”
    文昌隨后掀帘而入,踏入了客廳,不由一怔。
    客廳不大,但坐了不少人,正中一張八仙桌,三個敞
著老羊皮外襖,內穿窄袖子藍色夾勁裝的中年人,大馬金
刀地半躺在桌椅上,三雙直縫靴都高高地擱上了桌面,不
輕意地扭頭向外瞧,用目光迎接著三人進屋。  
    兩側,兩排靠椅上,七橫八豎靠了九個人腿不是擱在
茶几上,便是架起二郎腿,有些用皮風帽掩住半片臉,有
些在打磕睡,十二個人,年紀約在三十至四魅十之間,象
貌极為平凡并無特出之處,僅一雙眼睛比常人銳利些而
已。
    中間三人衣著整齊些,三人年歲相差無几,一個留了
八字胡,一個是一字短須,一個沒有留胡須。三人臉貌差
不多,一看便知是兄弟三人,圓臉,大鼻,一字粗眉,露
出四大校門牙。身材雄偉,腰帶上插了巴首,看客人入
室,三人先后懶洋洋地站起,但凌厲的目光冷電四射。
    “歡迎。”留八字胡的大漢揖手大聲說。
    怪丐向三人伸出大手,向文昌道:“蔡老弟,老朽且
替你引見本城大名鼎鼎的長安三豪”。
    文昌沒听說過長安三豪的名號,他沒听過的人多著
哩!但看了這些人的光景,便知不是什么好來路,從他們
表露在外的气質猜測,可能是當地的地頭蛇。
    “也好,先摸清底細再說,也許可以利用他們。”他
想。
    四周的九個人,也緩緩站起了。  
    文昌向長安三豪抱拳行禮道:“在下蔡文昌,來得魯
莽,尚請海涵,請教。”
    八字胡大漢呵呵笑,道:“在下榮世明,綽號插翅
虎”。
    怪丐向另兩入舉手虛抬,道:“留一字須這位是老二
夜鷹榮世群,老三踏雪無痕榮世杰。”又向三豪道:“蔡
老弟輕功,不弱于賢昆仲,你們往后可多接近接近。”
    “前輩謬贊,小可深感汗顏。”文昌謙虛地接口。
    插翅虎豪爽地一笑,道:“老弟不必過謙,咱們江湖
人用不著哄抬。敝兄弟在府城算不了什么,這兩位老花子
才是真正的風塵奇人,有他倆一句話,老弟的輕功造詣定
然足以稱道。首先,老弟必須知道敝兄弟的來龍去脈,不
知心中定然不安,敝兄弟在府城有產業,但卻是千真万确
的江湖人,明里在地方上為上排難解紛,做好好先生,暗
里管這些人間不平事,也劫富濟貧懲惡霸。老弟,你敢交
咱們這些朋友?” 
    文昌呵呵一笑,道“在下第一天光臨貴地,便下手生
事几乎失風,賢昆仲如不怪在下魯莽,愿与諸位交個朋
友。”
    “好,且替老弟引見几位弟兄,日后也有個照應。”
    插翅虎替另九人引見了,又道“這儿是咱們兄弟秘密
集會之所,老弟如果需要臂助,可到這儿聚會。老弟,請
教懲戒吸血鬼的事結果如何。”
    文昌便將在酒肆下手的事說了,最后說:“蔡某并不知
道那家伙叫吸血鬼,是怎么回事?”
    “一言難盡。”插翅虎搖搖頭,又道:“這姓封的不
是東西,一句話,為富不仁,在府城除了官府之外,漢有
人喜歡這王八蛋。
    “榮兄為何不下手懲他?’”文昌問。
    “他与官府有往來,巡檢衙門有他的靠山。他的宅院
在西大街与北大街拐角處,右首是西北鏢局,后面接近去
年致仕退休的左參政施若葵大人的府第,如果鬧起來,事
情將不可收拾。再說,這家伙愛錢如命,但出錢犬養護院
卻舍得花錢,三名教師爺出身河南少林派,手底下夠硬
朗。一個叫鐵指祁英,一個叫恨地無環毛興邦,一個叫神刀
破浪禹江,除了這三個教師爺,還有八名同樣了得的護
院,想想看,誰敢惹他?連西北鏢局也買他三分交情,咱
們可不敢拆他的窩。今天他的家小在八仙宮燒香訴愿,隨
來的三個護院在廟門口等待,他和朋友單獨上了長安酒
肆,不然你恐怕不易脫身。
    “他是府城之霸么?”
    “稱霸,他不敢,真正敢稱霸的是西北鏢局局主神槍
楊虎。他只配稱吸血鬼,專欺負窮小子苦哈哈,被他放高
利貸迫死的人為數不少,謀來的產業不知其數,這家伙放
印子錢放得頂高明,先由旁人出面,事后在一手覽回,所
以上當的人太多了。一兩銀子五分息,利上滾利,一年之
內便成了十兩債。債錢的人全是苦哈哈,還不了只好賣儿
賣女,不然只好上吊跳河。這王八蛋,可惡!”
    “榮兄的意思……”
    “我在找机會,總有一天他會進枉死城。”
    “愿打愿挨,放印子錢并未犯死,罪榮兄。”文昌說。
    “樣倒不錯,可是出面的人事先只說一分。事后卻轉
債變了卦……”
    “宮府不管?”
    “苦哈哈敢進公堂?上告也不會有人受理。”
    文呂點點頭,突然道:“在下做了他一筆買賣,下次
再找他。”
    “老弟,目前最好不必打草惊蛇。”
    “我知道,在下有事進城走走,有空再來拜望諸
位。”
    插翅虎訝然問:“你要進城?”
    “正是。”
    “目下已有冷百戶出面惊動了官府,你怎能進城?”
    “在下非去不可。”
    “好,我這儿有衣褲,先換上,你這身銀紫色衣褲太
扎眼,如果不換,保証你在城門口便會出麻煩。”
    不久,文昌換了一身藍色衣褲,藍披風,衣帽也換
了,放下掩耳趨長樂門。銀紫色的衣物,用青帕包了挾在
脅下,象是換了一個人。
    怪丐和插翅虎送走了文昌,回到庭中笑道“這小子好
眼力,他竟然有點識出是我,好險!你拳頭沒將他打糊
涂,委實能精明。”
    插翅虎咧嘴笑,道:“他挨不起你几拳,顯然很蹩
腳,主人為何要看上他?怪事,這种人派不上用場哩?”
    “你可錯啦!那次被我擊昏,不是他不行而是沒有還
手的机會,老實說,他比我差不了多少,真正動手,胜負
難料,主人已追蹤黑旗令主去了,咱們不可大意,好好助
他一臂之力,把事体鬧大。”怪丐搖頭晃腦地說。
    “咱們是否出面?”
    “不必,暗中助他脫身便成,哈哈!主人想得不錯,
咱們拉這小子下水做賊,他定然不肯和黑旗令主的人交
往,也必定仇視他們,不啻以黑治黑,由他放出黑旗令主
与無盡谷同流合污的消息,定然引起江湖朋友的注意,大
事定矣!”怪丐狂笑起來,哈哈之聲刺耳。
    驀地,梁上突然傳出震耳膜的嗓音,“啊!原來是你
們唆使他做賊的,難怪你們笑得如此得意。”
    庭中十余名高手全都大吃一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
躲在梁上而毫無所知,這一筋斗栽得太大了。
    梁上次影乍現,輕飄飄地落下一朵灰云,衣抉飄飄,
象個無形質的幽靈。
    是個年輕的尼姑,臉白唇紅,五官清秀,衣領上插著
佛塵,腰上懸囊帶劍,在十四名高手包圍之中冉冉降落在
木桌面上,毫無所懼,膽大包天。
    十四個人被年輕尼姑這种大膽鎮靜的神情鎮住了,怪
丐馮韜第一個神魂入竅,沉聲道:“尊駕是誰?”
    尼姑摸摸光頭前的“戒疤”笑道:“貧尼出家人,本
不該多管閑事,但事体可疑,貧尼豈能不管?你,定是大
名鼎鼎的怪丐馮韜。”說完,一躍下地。
    “老夫正是馮韜,并末改名換姓,有何可疑?”怪丐
冷哼著答,說完,又重重地哼了一聲。
    “這就是可疑之處。”尼姑毫不介意地答,又道:
“你,乃是大名鼎鼎的俠丐,与那位狂乞好管人間不平
事,浪跡江湖,俠蹤滿天下,并非長安人。而這三位長安
三豪卻是長安的隱身大盜,暗中無惡不作,名聲并不好。
可是你兩個俠丐,卻和他們往來親密,盜俠不分,有說
乎?听你們的口么,你們竟然共同事奉一個主人,這位主
人是誰?真了不起,能將盜和俠拉在一起加以統治,委實
令人佩服就是你的行徑,早些僅你在華陰現身過,為何卻
騙那姓蔡的,說你是長安的土生土長團頭?是欺那姓蔡的
少不更事么?”尼姑臉上一冷,語气更冷了,哼了一聲往
下說道:“你們之間,定然隱著不可告人的大陰謀,象是
要挑起九宮堡和無盡谷之間的……”
    怪丐馮韜已不容對方說完,身形齊動,一閃便到了尼
姑的身前八尺處,沉此道,“亮名號,你膽大包天,管起
咱們的事來了?”
    年輕尼姑淡淡一笑,往下道:“九宮堡和無盡谷的主
人,都是野心勃勃的梟雄,勢同水火,已經將武林搞得烏
煙瘴气,你們暗中挑起他們的利害沖突,豈不是火上加
油?誰能善后?”
    怪丐見對方不理采他的質問,勃然大怒,大吼道:
“你既然不回答,休怪老夫無禮。”說完迫近了兩尺。
    年輕尼姑嘿嘿笑,毫不害怕,問:“你又想怎樣?”
    “怎樣?哼!毀了你。”怪丐聲勢洶洶地答。
    “憑你?太不知自量了。”尼姑不屑地答。
    怪丐忍無可忍,一聲沉喝,揉身直進,伸出巨靈之
掌,攻出一招“吳剛伐桂”凶猛地斜砍而出。他不敢大
意,對方敢在十四名高手中出現管閑事,下降的輕功又如
此高明,雖則年歲甚輕,豈會是庸手?他這一掌用了五成
勁,左掌在胸前候机拍出,看去是實招,其實卻是試探性
的虛招,假使對方移動,便可立即變招反擊。
    豈知尼姑卻紋風不動,恍如未見,似乎在准備挨掌。
    怪丐吃了一惊,不待巨掌及身,突然右掌一敝,右閃
兩步。掌緣在尼姑的肩外側掠過,硬生生撤出凶猛的一
掌,此道:“你為何不回手?”
    年輕尼姑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地說道:“你倒有點俠
義气概,不然,哼,你將橫死在這儿,說出你們的主人是
誰,貧尼不愿動手動腳。”
    “你做夢。”怪丐答,重又迫近。
    尼姑臉色一冷,厲聲問:“你說不說”
    怪丐卻伸出一掌,此道:“你動不動手?”
    尼姑冷哼一聲,接口道:“你真不說?”
    怪丐用一聲沉喝作為答复,不動掌動腳,踏進左腳,
右腿突然掃出。
    狂乞突然搶出叫:“馮兄小……”
    “心”字還未說出,尼姑已經動腳了,左腳向外一
撥,“扑”一聲響,鞋尖不偏不倚,撥中怪丐的筋骨,捷
逾電閃。
    怪丐只感到筋骨被巨錘所擊,奇猛的力道几乎擊斷他
的腳骨,身不由己,反抗無力,一聲惊叫,仰面撞出丈
許,“砰”一聲撞倒了八仙桌,亂成一團。
    狂丐搶救不及,大吼道:“退!打!”吼聲中打狗棍
劈面下擊。
    長安三豪舉手一揮,十二個人急惊,一哄而散,從前
后門走了。
    尼姑冷笑一聲,左閃,右手一抄,便抓住了打狗棍。
狂丐還沒有看清尼姑的閃動身影,便感到手上一緊,棍勢
突止,棍上傳來一陣怪异的暗勁,震得他雙膀發酸,虎口
發麻,腳下一陣浮動。
    “撒手!”尼姑冷此。
    “不見得”狂乞沉喝,雙手用勁奪棍,額上青筋跳
動,下釘牢了地面。
    “滾!”尼姑不悅地輕此,手向外一揮。
    狂乞只感到一般無可抗拒的巨大渾雄力道,將他已用
千斤墮釘牢地面的身軀提离了地面,奇大的力道從棍上傳
來,直迫心脈,十個指頭麻木得失去了知覺,握不住棍。
接著,身軀飛拋兩丈外,“彭”一聲撞在牆壁上,眼前一
陣黑,神智在沉重的撞聲中突然昏迷。
    怪丐還來掙扎爬起,一根杖頭已指向他的心坎,距衣
還有半寸,奇异的凶猛暗勁已經著体,胸口不但發麻,气
血也似要脫离軀体而飛逸。
    他大吃一惊,撐起上身的雙手一軟,背脊貼地,大冷
天,他渾身都在冒汗。
    他身側,尼姑正向他微笑,站在那儿象個石人,單手
捉住奪來的打狗棍,指著他的心坎。她的笑冷淡而漠然,
卻實令他毛骨依然。
    “你說不說?”尼姑問。
    怪丐知道絕望了,他放棄反抗的念頭,漠然地道:
“好吧!你可以殺了在下,至于在下的主人是誰,你永遠
不可能從在下口中間出任何消息。”
    “貧尼卻是不信。”
    “信不信由你。”怪丐絕望地道。
    打狗棍向上稍移,貼在怪丐的左肩井穴上,一股奧熱
的奇异暗勁怪流,注入了肩井穴。怪丐感到渾身起了奇异
的變化,經脈中似有万千虫蟻在爬行,啃咬,鑽動,肌肉
每一顆細胞似乎要爆裂飛散。
    他渾身顫抖,汗出如漿,臉上肌肉扭曲,虛弱地道:
“你用的是……是赤煞真力插……插脈……”
    “你猜對了。”尼姑不動聲色地答。
    “你……你是千……千面師……師太……”
    “你果然見多識廣。”
    “馮某死定了,但你絕詐不出任何消息。”
    “貧尼确是不信。”
    “馮某雖不……不是鐵打金……金剛,魔火卻無法令
在下屈……服……哎……”
    叫聲剛起,大門“砰”一聲被踢開了。怪丐也在這剎
那間失去知覺,痛昏了。
    來人是蔡文昌,他去而复來。當他快接近城門口時,
發覺城門口多了十余名官兵,還有一些來歷不明的人巡邏
在其間,如臨大敵。他一看不妙,赶忙溜了回來,要找長
安三豪設法,想混入城中。他的路引上寫的是真姓名,只
要亮出路引,准有麻煩,雖則他不知城門口的緊張為了何
事,反正他心虛,不愿在白天鬧市中冒險鬧事,而他今天
必須入城。
    他剛到門口,便听出怪丐的聲音在狂叫。身為江湖人
一听叫聲不對,便知出了意外,一腳踢開大門,狂風似的
搶入屋中。看到屋中光景,他吃了一惊,大喝道:“尼
姑,你干什么?”
    千面師太收起打狗棍,沉下臉道:“又是你,你的命
真長。”
    能制住兩個老花子,身手必定不等閑。文昌不敢大
意,抓住一張靠椅,扔掉一條靠椅當作兵器,迫近道:
“咱們少見,別管在下的事,你想怎樣?”
    “先說說你如何在銀劍孤星手上脫身的?”
    文昌吃了一惊,心說:“怪!這尼姑怎知道我的事?
他站住了,問:“怪!你怎知在下曾落在銀劍弧星之手
的?”
    “我,千面師太。”
    文昌一震,原來如此,那晚這個尼姑曾和冷蝎高飛在
廣大殿中出現,嚇走了銀劍孤星,難怪她知道。他丟下椅
腳,道:“前輩是大名鼎鼎的武林怪俠,晚輩不愿和你做
對頭。”
    “你的事還沒說呢。”
    “銀劍孤星半途遇上硬對頭,晚輩乘机逃得性命。”
他不敢將被非我人妖所救的實情說出。
    千面師太死盯著他臉上的神情,要看出什么,文昌回
答得從容而快捷,似乎沒有撒謊的表情流露。她頓了頓,
從問:“你為何不回去找黑魅谷真?”
    一句話在文昌耳中,象一聲焦雷,但他仍沉住气,
道:“在下不想死在石榴……死在她手上,不用找她送
死。”
    “那……那你為何做了她的裙下之臣?你為何不殺
她?”
    “呸!在下被她從七幻道手下救出性命,為何要殺
她?黑魅谷真雖為世人所不齒,但在下卻不作此想。”
    “哎!你對她有好感?”
    “不錯。為人不可忘本黑魅谷真對在下有救命之
恩,在下雖伯她,但仍然敬重她。老前輩,你是宇內十
三高人之一,也是少數俠名響亮极受武林朋友所敬重的
人,似不應与咱們這些武林末流計較,請手下留情,放了
在下的朋友。”
    千面師太不再問,答道“年輕人,如果我不肯放手
呢?”
    文昌火速拾起椅腳,毅然無懼地道:“在下雖不行,
但仍必須為朋友盡力”
    “你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為朋友兩肋插刀,在下別無決擇,打!”
    喝聲中,文昌揉身而上,閃電似的掃出一椅腳,不等
擊實,招變“伏地追風”,改攻千面師太的雙腳。
    “得”一聲脆響,千面師太信手一棍挑出,椅腳便被
崩開。文昌卻借勢飄走,喝聲“接暗器!”
    一枚銀羽箭急射千面師太的咽喉,如電光一閃,
    千面師太伸兩手挾住了銀羽箭,道:“哎!你的暗器
手法很高明哩!”
    文昌大駭,對方根本末移動雙足,在凶猛的招式搶攻
下,神態從容無動于衷,暗器毫無作用,這种冷靜的功夫
就令人折服,更不必說接暗器的手法和指力的造詣了。他
心中暗叫不妙,但卻不能棄兩個老花子而不顧。
    他火速抓起身旁一張靠椅。全力擲出,不住向后庭口
退一面抓起雙手可极的任何家俱擲擊,一面叫:“來!到
后面決一死戰。”
    千面師太用打狗棍不住飛點,將擲來的桌椅點偏,急
射而至,大笑道:“你這點道行,不堪一擊。”
    文昌退入后庭門,到了天井中,天井兩側和內庭台堪
左右,擱了不少花盆,沒有花,只有几株松梅。內庭沒有
人,空蕩蕩地。
    文昌一聲虎吼,擲擊兩只盆景,急退入庭,抓起一張
木桌,全力砸出,叫:“浪得虛名的師太,滾你的蛋!”
    他這种潑婦式的打法,別開生面,不讓對方近身,用
亂七八糟的東西遙擊,真也有效,盆景中泥塊飛散,千面
師太不得不緩下身形左右閃避。
    等千面師太搶入內庭,文昌已退入庭后通道,一面將
到手的雜物擲出,一面叫:“咱們比輕功,跑斷你的狗
腿。”
    “那儿走?”千面師太喝叫,大袖揮舞中,強烈的勁
風震飛了襲來的雜物,急射而去。
    文昌鬼精靈,而且輕功也不弱,向后狂奔,鑽入一間
內房閉上房門擊毀小窗,走了。
    他上了屋,反奔前庭,從天井縱下,搶入了后庭門,
抓走兩個老花子夾在脅下,搶出了大門,沿小巷向大街
狂奔。他想得妙,如果到了大街,千面師太絕不敢在大街
上撒野。
    千面師太沒想到文昌使詐,也估錯了文昌的輕功造
詣,等她追出大門,文昌已夾著人轉入另一條街角了。小
巷中,五六個行人目定口呆,盯著文昌的背影張口結舌,
莫名其妙。
    千面師太向文昌的背影不住點頭,微笑著自語道:
   “我看錯了人了,這是一個血性的小伙子,是一個值得造
就的好人才,我可不能放過他。我這一身絕學,确是該傳
給根基有血性的人了。”
    她泰然轉入屋中,不久,便成了一個手挂長包裹,搖
著佛塵的老尼姑,臉上皺紋密布,風塵滿面,剛才的年輕
面目,已無絲毫痕跡可尋,她步出大門,帶上門舉步下
階,一面自語道:“這后生不但精靈,而且膽气也高人一
等,難怪他敢和黑旗令主作對,在群魔聚集處從容脫身。
他走不了的,我必須找到他。赤煞真力和千面易容之術,
皆不适宜傳作女子,他正是最佳的理想傳人。”
    文昌并末奔至大街,料定千面師太不會追來,在另一
條巷口中一家大門的台堪上將人放下,首先便探的取出針
盒。取了一枚三梭針,在怪丐背后第一椎骨上大椎穴刺下
一針,雙指一捏,鮮血涌出。
    他又對狂乞如法泡制,方收好針盒。兩個老花子從昏
迷中逐漸醒來,怪丐掙扎著坐起。萎頓地輕呼:“妖尼,
你枉費心机……啊!你……”
    文昌扶起他,急急地道:“馮兄,快走,我將千面師
太引走了,恐怕她會追來,咱們赶快离開。”
    “你……”
    “我無法入城,城門口戒備森嚴,恐怕長安酒肆的事
發了,所以轉回來找諸位設法,卻碰上兩位受折磨,只好
引走那怪尼姑,救兩位出險。”
    驀地,他扭頭一看,一個老尼姑正從巷角轉出。他認
得老尼姑的衣衫,惊叫道:“來了,快走。”  
    兩個老花子扭頭一看,果然是個老尼姑,雖則已不是
原來的年輕尼姑,但他們已是惊弓之烏,看了尼姑佼心惊
膽跳。千面師太的化裝易容術。天下聞名,她可以在极短
的時間內改換臉容身段,甚至變換身份,但大都以尼姑的
身份游戲人間,甚少變成其他男女的形狀,所以兩人一見
老尼姑出現,不管是真是假,已經心惊膽眺,顧不得身
上疼痛,撒腿便跑。
    文呂也嚇了一跳,怎敢逗留?向大街如飛而去。
    兩個老花手分開走,往人叢中一鑽,在片刻便無影無
蹤,把文昌撇掉了。
    文昌不見兩個老花子,便往長安酒肆方向走。他必須
    入城,想起了酒肆前的車轎,他心中一動,便向酒肆前走
去。
    將風帽拉下護耳,只留眼鼻,不伯被人看出真面目,
可且衣著已經換過了,誰會認出他是不久前在酒樓出現過
的蔡文昌?
    八仙宮前人潮依然洶涌,但啟程返家的人比較多。車
轎在一些健仆的招呼下,紛紛駛至廟前廣場停下,迎接
廟中出來的女眷。
    文昌的目光,在車轎上轉。車轎上,前面和側方飾有
一些圖案和姓氏,那豪門家族的標記,和官位的特有裝飾
一看便知。
    車聲隆隆,三部輕車經過廣場,魚貫停下每車的左側
皆站了一個体面的中年仆婦,正在拉開車門放下踏凳。
    車是輕便的雙頭馬車,刻有素獅頭飾物,繡帶青幔十
分神气,淡藍色的車身十分扎眼,一看便知是四、五品大
員的輕車,而且是文官的輕車。那時,武官极少乘車,也
不許坐轎,必須騎馬,免得忘了騎射。
     文昌心中一動,便轉身向長樂門走去,一面拾了一根
小木根,用小飛刀削成兩段小木針備用。  
    在距城十來丈處,他慢慢往回走,城門口進出的人,
全在官兵監視之中。
    車聲隆隆,三部馬車到了。
    文昌回身便走,等到車到身后,突然右手輕揚,一枚
木針脫手飛出,貫入一匹健馬的前肋下。
    “希韋韋……”,健馬長嘶,一陣急蹦。
    掌鞭的中軍車夫吃了一惊,“叭叭”兩聲響鞭,猛地
剎車勒僵。但馬儿負痛,且木針貫入肉中,鞭聲怎能制
止?立即發起瘋來,瘋狂地蹦跳,另一匹馬也惊慌地亂
沖,人群大亂,車廂狂搖。  
    “哎呀……”車內的女人們鬼叫連天。  
    文昌在于鈞一發車儿行將傾覆的剎那間搶出,一把逮
住馬絡頭,順手拔下木針,運神力一拉絡頭,伸手輕撫馬
頭,馬儿蹦跳漸止,他始抬頭向臉無人色的車夫道:“老
兄,你這匹馬發了性,不好料理。”
    “真糟!這畜牲可惡,大概是想要我的命。”車夫
叫。
    文昌帶住馬絡頭道:“不要緊,我替你帶住,入城再
說,切不可惊嚇了車中的女眷,走!”
    車夫喘出大口大气,苦笑道:“真見鬼,平時這畜牲
從沒出過毛病,偏偏……”
    “老兄,別埋怨啦!走。” 
    車夫松了剎車橫木,道:“謝謝你,老弟,有勞
了。”
    文昌拉住馬絡頭,向前走,馬車緩緩奔向城門。城門
十余名官兵遠遠地看見馬車駛來,向出入的人叫:“右參
政張大人的車子要進城,閑雜人等讓開回避。”
    人群中分,官兵們也左右移動,三輛馬車駛入城,進
入了東大街。  
    文昌直等离開城門三二十丈,方放開馬絡頭道:“老
兄,小心了,這匹馬還不能安靜,伯要出事,依我看,你
還是下來帶著穩安些。”
    他不待車夫答話,舉步走了。
    西安城府的人,如果有人問起,簡稱府城,再問,他
們干脆叫長安城,不會有人稱西安,不習慣。長安城确實
繁華,東大街是商業區寬闊筆直的街道行人似蟻,中間車
馬往來不絕,不傀稱西疆第一大城。
    文昌邁開大步往城中心走,直奔鼓樓。已經是近午時
分,距約會之時已是不遠。
    宏麗的鼓樓聳立在市中心,里面住了一些管理更夫的
小吏,閑雜人等不許在附近逗留。
    文昌在南面台堪上留下了暗記,便往南門大街右前走
去。本朝之前,鼓樓舊址本在皇城之內,城縮小之后,卻
成了市中心區,北大街不遠處,可以看到新王城的城門,
禁衛軍盔甲鮮明,气象万千,任何人想在這儿生事闖禍,
准倒霉。
    這儿沒有歇腳的地方,北大街是官吏豪門的大宅第,
其他三條大街都是商店,難道倚門坐等不成?他找不到歇
腳處,信步往西走。
    西大街右首轉角第一家,是一棟巨大宅院,与左首北
大街的一幢有石獅牌樓的巨廈毗鄰。這間宅院門樓高聳,
台堪甚高,左右安了兩座紋云石鼓,三座門,大門內照壁
上塑了四個大字:福星拱照。側門半掩一個中年門房在台
階上悠閑地走動。
    “這大概就是吸血鬼姓封的宅院了。”文昌想。
    第二家,也是巨型宅第,前面有半畝大的廣場,栓馬
柱,停車場,十分气派。廣場外靠街一面,高高建起一座
牌樓式的外廓門,兩側各插了一面大旗,綠底、紅字,字
是“京師蘭州,湖廣大同。”“神槍飛虹,無遠不屆。”
    牌樓上的橫額,四個朱滾大字十分醒目:“西北鏢
局”下面也有四個小字:“長安總局。”
    文昌哼了一聲,自語道:“這位鎳局主口气不小,過
几天我要和他算算早些天的賬,我蔡文昌豈是怕事的主
儿?”他的目光轉向北大街吸血鬼的左鄰瞧,心說:“那
就是倒霉致仕的右參政施若葵的家,垮了台气派仍在,
唔!從這儿向吸血鬼下手,太妙了。”  
    他向西北鏢局走去,有意無意之間,打量著四周的形
勢,留意封家和西北鏢局出入的人物。
    八匹健馬從王城中奔出,在施家停下了,八名雄健的
官吏全身披挂齊全,雄赳赳進入了施家的大門。
    文昌不管施家的事,他從封家的大門口信步到了西北
鏢局的牌樓。牌樓附近,三名鏢局的伙計正在附近眺望,
有意無意地瞥了文昌一眼,互相一打眼色。
    文昌肋下挂了小包裹,背著手踱著方步,狀极悠閑,
目光在兩棟巨廈間流動。他的衣著不寒倫,并無可疑之
處,只是,他不該仍然放下掩耳,只露出眼鼻,這便有點
不對勁啦!城內風不大,何用掩耳?
    對街一間店鋪里,一個老尼姑正在向掌柜化緣。
    蹄聲如雷,五匹健馬從東大街沖到,馬上騎士皮風
帽,皮外襖,天藍色披風,腰懸長劍。馬到,一聲吆喝,
馬儿剎住蹄,緩馳而入。牌樓下出現兩名鏢局伙計,將眾
人迎入,騎土一躍下馬,由店伙計牽走坐騎。
    文昌站在牌樓側方,心說:“這些家伙一個個面色猙
獰,傲气沖天,怎么看也不象是善類。”
    他重新舉步,正待穿過西北鏢局的大門。驀地,他站
住了,右肩搭上了一文大手,力道不輕不重,指尖扣在肩
井穴上,如果有所异動,大手的主人必定加上重勁。
    他一面運功護身,一面扭頭向后瞧。大手的主人是西
北鏢局的一名伙計,正向他冷笑發話:“老弟,干什么
的?”
    “老兄,走江湖的,放手。”文昌冷冷地答。
    “采盤子么?你該將招子放亮些。”伙計問,手上下
了三分勁。
    文昌火起,這家伙竟將他當作探道采盤子的小賊,未
免太可惡。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說:“老兄,你應該將招
于放亮些。放手!”
    伙計怪叫了一聲,說:“喝!你小子教訓起太爺來
了?”
    西大街的另一端,街道中出現了黑鐵塔高大的身影,
粗大的長鞭圍在腰上,人高馬大,在街心比常人高了一個
頭,宛如鶴立雞群,十分触目。他背上居然背了一個小包
裹,天青色勁裝,外披裼直裰,長鞭只纏在直裰外,比往
昔整洁些,不再象個落魄江湖人了。
    文昌并未發覺黑鐵塔正大踏步向舞樓赶,他要應付西
北鏢局的伙計。這時,廣場內搶出另三名伙計,要看看誰
在鬧事,文昌火發,但仍末發作,冷冷地說:“教訓你并
無不可,鬧市大街之上,尊駕出手攔截行人,是否挾西北
鏢局的威風欺負人?閣下這种態度怎象個生意人?太不象
話!”
    伙計大怒,怪叫道:“你小子前來采盤……”
    “呸!閉上你含血噴人的狗嘴。”文昌搶著叫,
    伙計還沒作聲,搶近的另三名伙計大嘩,怒叫著扑
上,聲勢洶洶。抓住文昌偽伙計一聲怒吼,右手全力一扣
一扳,左手一掌削出,劈向文昌的左耳門,要下手制人
了,劈耳門可令人昏倒,扣肩井更是制人的重手法。
    文昌忍無可忍,右肩功行肩井,堅逾金鐵。旋身,抬
手,“砰”一聲格開一掌,右拳如電閃,“砰砰”兩聲暴
響,伙計的小腹挨了兩記大拳頭,“哎”─一聲狂叫,松掉
手上身前俯,用雙手抱緊小腹向下蹲。
    一不做二不休,打一拳也是打,打十拳也是打,反正
動起手來已用不著講道理。他左手下落“叭”一聲拍中伙
計的后腦勺,伙計上身向下仆,同一瞬間他右膝上拾
“砰”一聲擊中伙計的下頦。
    伙計“嗯”了一聲,滿嘴是血,上身向上挺,踉蹌了
兩步,仰面便倒,掙扎了兩下,暈了。
    兩人接触,不過是剎那間的事,誰也無法阻止和搶
救,舉手不容情,胜負立判。  
    另三名伙計大吃一惊,同聲吼叫:“好小子,你敢來
西北鏢局來撒野,膽大包天,還了得?抓住他。”
    三人一擠而上,街上人群大亂。  
    文昌正要試試西北鏢局伙計的功力,向左一閃,左手
架開最左側一名伙計的手,右手一掌推出,“扑”一聲推
中對方的胸口。
    “啊”!這家伙狂叫,倒撞出丈外,砰然倒地。
夠了,如此而已。文昌扭頭便跑,這時不宜生事。
    可是晚了,鏢局內已掠出五六個鏢師,身法奇塊,兩
面一抄,截住了,四面合圍,有一個叫:“好朋友,留下
亮亮底叫字號,西北鏢局的伙計留客。”
    伙計們一一涌倒,叫喊聲大起。走不掉,拼啦!文昌
翻上掩耳打好結,叫:“哈哈!留下也好,那一位上前留
客?”
    后到的伙計中,有一個象是大病末愈的家伙大叫:
“是他,是他……”
    “是誰?”一名鎳師道。
    “灞橋鎮官道上,狠打我一頓的小王八蛋,也就是在
帝壇廢廟被擒,又被非我人妖救走的家伙。”家伙大聲
叫。
    眾人一楞,一名鎳師臉上變色,向文昌問:“你……
你是蔡……蔡文昌?”
    文昌緊了緊包裹,叫:“別管在下是否蔡文昌,有种
的上!”
    驀地,人群大亂,鑽入一名黑大漢,怪叫如雷:“誰
找蔡文昌……咦!老弟,是你,你來了……”
    來人正是黑鐵塔,第一眼便看清了文昌,文昌高大了
些,但臉容未變,所以一看便認出了,一名鏢師伸手…
攔,作勢進招上扑,大叫道:“你也是蔡小子的……”
    叫聲未落,文昌已亮聲叫:“大哥,我先到一步,
走!”
    “叭”一聲暴響,黑鐵培的巨靈掌排空而至,把攔路
的鏢師一耳光抽倒,大踏步槍入叫:“老弟,向西赶,
沖!跟我來。”
    “攔住他!攔住……”叫聲暴響,人群大嘩。
    兩頭瘋虎沖向西大街,所經處波開浪裂,四支鐵掌如
千斤巨錘,銳不可當,排開人叢撤腿便跑。黑鐵塔地帶
熟,三轉兩轉便扔脫了后面的人,唯一能釘住他倆的人,
是一個老尼姑。
    西北鏢局中,神槍楊虎不在家。他儿子飛虹鐵爪楊
鈞,乃是長安城中第一條好漢,比他父親更狠三分,功力
也深厚三分。飛虹鐵爪听說有人在他店門口鬧事,這人竟
然是一再和他鎳局伙計過不去的蔡文昌,火可大啦!這還
了得?立即分配人手,几乎出動了局中所有的人員,在城
中搜索蔡文昌和一個黑大個儿的行蹤。他自己領了三名鏢
局伙計,向西走。
    局中人員四出,大門外來了一個襤褸的小化子,肮臟
邋遢,但臉上卻甚是清秀,大雙大眼睛亮晶晶,手中挾了
一條打狗棍,急急而來。
    街上行人議論紛紛,蔡文昌大鬧西北鏢局的傳聞消息
不徑而走,不但西北鏢局的人在找蔡文昌,西安府衙的捕
衙巡檢也在找他。
    小化子原在南大街流浪,听到消息便往西北鏢局赶,
鏢局大門外形勢緊張,六名伙計提棒挾刀把住大門戒備,
預防有人乘机前來搗蛋。
    搗蛋的入果然來了,是小化子。他挾著打狗棍,奔到
一名伙計身旁,挂下一臉笑容,問:“大爺,貴局竟然有
人敢前來在光天化日討野火,這家伙大概是活膩了,是
么?大爺。”
    叫了兩聲大爺,這位伙計渾身是勁,信口答:“不
錯,那小子吃了豹子心老虎膽,不要命前來討野火,竟然
想砸咱們西北鏢局的招牌,不象話。”
    “哦!是真的了。”小化子自語。
    伙計耳力不坏,接口道:“怎么不真?咱們老局主已
率人往西赶去了,那小子跑不了,死活都難。”
    “唔!大爺,那家伙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小化子
問。
    “叫蔡文昌,本地口音,底細還沒摸清。”
    “真叫蔡文昌?”
    “怎么不真?身材雄偉,英俊絕倫……咦!你小子笑
什么?”
    小化子确在笑,齜牙咧嘴怪里怪气,接口道:“小太
爺笑你有眼無珠。”
    “什么?你小子是……”
    “蔡文昌。”小花子搶著答,接著叫:“打!狗養的
東西。”
    “扑”一聲響,伙計挨了一棍,正打在胯骨上,
“哎”一聲狂叫,倒了。
    小化子揉身搶入門后廣場,迎面兩名店伙計還弄不清
是怎么回事,打狗棍已兩面分張,棍到人倒。
    小化子直奔栓馬柱,拉斷十余匹健馬的 繩,將馬赶
向門口狂奔,一陣大亂。
    店門口台堪下,剛停了一輛雙頭馬車,車中人已經入
店,赶車大漢還沒將車赶到停車場。
    小化子沖到了,飛躍而上,一把扣住車夫的膀子,順
手一帶,車夫惊叫著沖到在車下。
    小花子抓起 繩,抽鞭猛揮,一聲叱喝,鞭聲叭叭暴
響,兩匹健馬向外沖,小花子一面揮鞭,一面哈哈狂笑,
驅車向外沖,一面叫:“哈哈哈!蔡文昌的朋友將大批赶
到,砸了你這鳥鏢局。哈哈!妙啊!”
    馬車以全速沖出,車廂擦門柱而過,突出的車軸,以
雷霆万均之威撞過柱旁,在轟隆隆暴聲響聲中,馬儿嘶
鳴,塵煙紛落,牌式樓的門坊搖搖欲墮。
    這剎那間,小花子的長鞭左右疾揮,兩名喝道的大鏢
旗齊根而折。這种擊毀鏢旗的事,乃是武林大忌,小花子
膽大包天,競然不顧后果子以摧毀,事情不可收拾。
    車脫了輪,小花子卻一躍而下,在鏢伙計赶到之前,
老鼠似的向西溜了。
    文昌跟著黑鐵塔急走,左盤右折,將追的人扔掉了,
到了太平坊附近的街道上,這一帶街道整洁,但行人不
多。黑鐵塔走在右首,一面放慢腳步,一面問:“賢弟,
一向可好?”
    “大哥,托福。”文昌答。
    “賢弟,惹了西北鏢局小事一件,咱們晚間出城,賢
弟打算往何處闖蕩?”
    “由大哥決定行止……咦!三位老兄來得好。”
    對面來了三名大漢,正是長安三豪。插翅虎呵呵一
笑,迎上道:“老弟,干得好!這位……”他指了指黑鐵
塔。
    黑鐵塔大環眼一翻,向文昌叫:“賢弟,你竟交了這
三個混小子做朋友?”
    文昌站住了,訝然問:“大哥,有何不對?”
    黑鐵塔“呸”了一聲,跳腳道:“這三個混球叫長安
三豪,不是個東西,他媽的渾蛋……”
 8

    黑鐵塔為人純真,直腸直肚,也太過主觀,耿直中有主
觀的人,看見什么便說什么,只看見表面,卻又不進一步
發掘內情,好坏全憑道听途說,他与長安三豪并無交情,
只是听人說他們坏而已,人他倒是見過面,所以認得。長
安三豪不是默默無聞的人,在長安認得他們的人太多了,
他們卻認識黑鐵塔,黑鐵塔毫無顧忌的叫嚷,他們怎受得
了?插翅虎沒生气,夜鷹老二榮世群叱道:“黑大個儿,
你胡叫什么?”
    黑鐵塔怪眼一翻,迫進叫:“叫什么?啊!叫你他娘
的王八蛋!你們這些渾蛋在長安城號稱長安三豪,明里是
正人君子,暗中卻無惡不作偷雞摸狗……”
    “气死我也!”插翅虎怒叫如雷。
    “你气死了,天下雖不至于立即太平,至少也不會更
坏些,你為何不死?”黑鐵塔語利如刀,毫不妥協。
    插翅虎一聲怪叫,沖上就是一劈掌。
    黑鐵塔左手一撥,一拳飛出。
    插翅虎,只感到手臂一陣酸麻,奇大的反震力令他馬
步虛浮,掌向外崩,吃了一惊,不敢再接掌,立即借勢飄
遲之外,臉色一變。
    文昌搶入中間,焦燥地叫:“住手!住手!有話好
說”。
    黑鐵塔一拳落空,止步不追,大叫道:“賢弟,你初
出江湖所交非人,將會身敗名裂,你和這几個隱身大盜交
朋友,我看了生气。”
    “大哥,何必生……”
    “你還說何必生气?這几個家伙拉你下水,你永遠無
法洗清你被沾污了的聲譽,你將做一輩子的賊。”
    良藥苦口,這几句話引起文昌极大的反感,不耐煩地
叫:“我本來就是賊,龍駒寨的小流氓也不見得光彩。”
    “你……”黑鐵塔訝然叫。
    “我一到長安做案,曾和黑魅谷真有露水恩情,曾和
非我人妖交朋友……”
    “你他媽胡說。”黑鐵塔大叫。
    “絕不胡說,你,也經常身無半文,白吃白喝,不見
得比我光彩。”文昌大叫。
    “你……你這家伙無可救藥,病入膏盲……”
    “別說了,大哥。”
    “我要……要拖你一把,不許你往泥坑里沉。”
    “省些力气算了,你無法拔我出泥坑。”
    “你甘心不想自拔?”
    “不錯。”
    “我想替你拔。”
    “你怎樣拔法?”
    “我要打醒你的夢。”黑鐵塔握著拳頭叫。
    文昌拉開馬步,叫:“來罷,等什么?”
    黑鐵塔急搶而入,伸出巨靈掌劈面便抓。
    文昌向左閃,右手急勾,左掌斜劈,兩人交手相搏,
人群漸集。
    兩人換了三次照面,各攻八招,拳掌著肉聲暴響,快
速的搶攻勢駭人,激斗中“啪扑”兩聲暴響,文昌一拳擊
中黑鐵塔的肩膀,黑鐵塔也一掌拍中文昌的右胯,人影齊
分,各向側飛退八尺,兩人在這分別后的短短期間,皆有
長足的進步,且而下手也留了情,所以看去不分軒輊,打
成平手。
    不等兩人再扑上,插翅虎大叫道:“咱們上,毀了這
個大個儿。”
    文昌一閃而至,凶狠地道:“不許多管閑事。咱們兄弟
問的事,不容外人干預,諸位走開!”
    “咱們是一番好意,助你教訓那野小子……”
    “呸!你們如果妄行加入,姓蔡的眼中認得你們是朋
友,拳頭卻不知你們是誰。走開!”
    文昌厲吼,大旋身重新扑上,和黑鐵塔糾成一團,拳
來腳往再次狠拼。
    老尼姑走近了,進入人叢。
    西北鏢局少局主率領著三名高手,按眼線的消息循街
搜到。四匹健馬如狂風暴雨,從后沖到。
    街的另一端十二名官兵和六名便衣巡檢,也分別乘了
快馬,如飛而至,并且大聲喝:“奉命擒要犯蔡文昌,閑
人回避,回避!”
    “捉拿要犯蔡文昌。”官兵們大叫。  
    人群四散,看熱鬧的人紛紛走避,店門也紛紛閉上
了。
    最先沖到的是少鎳局主飛虹鐵爪楊鈞,他飛躍下馬,
撒下一把三尺長形鷹爪的重家伙,急射而至,大吼道:
“誰是蔡文昌?”
    黑鐵塔心中一凜,飄開撤鞭大叫:“賢弟,先突圍,
跟我走。”
    文昌聞聲住手,沖向后到的三名鏢師,長安三豪已經
乘亂走了,他們不愿卷入旋渦,十分奸滑。
    黑鐵塔的長鞭有丈二,一聲大吼,回頭反扑,如同狂龍
飛鼓,矢矯騰躍狂野無匹,唰唰唰連攻三鞭,將飛虹鐵爪
迫退了八尺,長鞭嘯風之聲惊人心魄,但見滿天全是鞭
影,無人敢近,是風厲嘯,令人聞之心向下沉。
    飛虹鐵爪果然了得,在閃避中鐵爪伸縮,要扣抓長鞭
欺近,居然章法未亂,在長鞭凶猛的揮舞中,沉著地從容
應付。鐵爪是長鞭的克星,他穩占上風。
    文昌赤手空拳,迎向三名鏢師一使劍兩使刀,使劍的
到得最快,“唰唰唰”連攻三劍。
    文昌左閃右避,突然從右掠過,伸手引逗第二名鎳
師,狂野地沖上。
    “你找死!”使刀鏢師怒吼,攻出一招“連環三劈,”
象怒淘般涌到,刀光飛騰,攻勢綿綿不絕,搶進了八
尺。
    使劍的鏢師被文昌脫出劍光所罩的范圍,無名火發,
回頭旋刷大喝一聲,身劍合一迎著文昌的背影,放膽地攻
出招“射星逸虹”盛怒之下,他昏了頭。
    前后受敵,第三名鏢師也從左面挺刀迫進岌岌可危,
要被刀劍分尸大事不妙。
    老尼姑站在銜旁屋檐下,含笑自語道:“這些人呈匹
夫之勇,可嘆!”
    文昌六合如一,臨危不亂,驀地向右便倒,著地立即
急滾,讓刀劍從上方掠過,腳一勾一撥,中了。
    “哎……”使刀的鏢師狂叫一聲腔骨折斷,扑地便
倒。
    文昌眼明手快,一把抓起單刀,人未站起地堂刀法立
即展開,鋼刀貼地飛旋,攻向使劍鏢師的雙腿。
    使劍大漢吃了一惊,百忙中止住沖勢,手腕一沉,
“流星墮地”向下便點。
    文昌已用了全力,“錚”一聲刀響砍中劍尖,旋向外
急蕩,乘勢滾迅,刀光一閃,鮮血立現。
    “啊……”使劍鏢師發出一聲厲叫,雙足齊踝而折,
臨死反噬,全力將劍揮下,人也倒了。
    “啊”一聲響,劍尖刺穿了文昌的左肩膀一層皮肉,
被石板地一硼,劍被彈起兩尺高。
    文昌一躍而起,一把抓起彈起的劍柄,一聲怒吼,向
遠處遙擲。
    十八名官兵巡檢插不上手,在外形成包圍。
    黑鐵塔凶悍如獅,攻到第九招,卻未能將飛虹鐵爪迫
退,已從丈五六拉近至丈一二了。
    飛虹鐵爪是長安第一條好漢,豈同小可,接了九鞭仍
未能近身,他無名火起左手露出一根銅管口,鐵爪一揮,
上抬、橫拂、收爪,硬接一鞭,左腿向前一探,倒身突
進,接近了三尺,疾逾電閃。
    “ 嚓!”鐵爪終于抓住了長鞭。他左手一抬,右手
鐵爪猛向后帶,揉身掄入。
    “   !”崩簧微響,鋼管接二連三飛出三道彩
虹,每一道彩虹全身只有八寸,但飛行太快,看去象是三
道長長的紅影,這是他的成名暗器飛虹鎳,一發三枚,專
門收買人命,能逃出鎳下的人,确是罕見。
    同一瞬間,“叭”一聲鞭響,鐵爪抓住了鞭身,但鞭
鞘一析,飛虹鐵爪的功力力夠,無法將鞭帶离身外。鞭鞘
之下,擊中飛虹鐵爪的腰背。
    同一瞬間,兩枚飛虹鎳落空,一枚射入黑鐵塔的右胸
前,刀槍不入的混元气功,未能完全擋住奇大的鑽入力
道,入肉近寸,再向下掉,鮮血飛濺。
    “哎……”黑鐵塔惊叫。
    “啊!”飛虹鐵爪也在同一剎那狂叫,人仍向前沖。
    兩人的兵刃皆纏住難以分開,兩人受傷都不太嚴重,
一沖之下,已經近身。
    一名巡檢已看出便宜,突然從側沖上,鐵尺猛揮,劈
向黑鐵塔的腦后。
    正危机中,銀芒一閃文昌擲來的長劍划空而至,掠過
飛虹鐵爪的鼻尖,再刺入巡檢舉鐵尺的右肩膀。
    飛虹鐵爪大吃一惊,全力向后一仰,雙足一頓,硬將
身形向后拉,和黑鐵塔脫開糾纏,避過飛來的一劍。
    “啊……”中劍的巡檢狂叫,鐵尺力道銳減,“扑”
一聲輕響擊中黑鐵塔的肩背上。
    黑鐵塔一聲虎吼,向左急掠,手一帶,長鞭滑出鐵
爪。
    文昌已連攻五刀,將最后一名鏢師迫退丈外,叫:
“大哥,走!”
    “捉拿要犯!”官兵們大叫,刀槍并舉向上圍。
    “那里走,留下!”飛虹鐵爪也叫,忍痛上扑。
    街左小花子到了,在一名官軍身后叫:“將爺,借一
步說話。”
    軍官一怔,扭頭止步向后瞧,他看到一根打狗根,
“仆”一聲擊中他的右耳根,一聲不哼丟槍便倒。
    “文昌兄,認得小弟小山么?哈哈!躺!夠你睡上十
天半月的。”小花子叫,叫聲中,又擊倒另一名將爺。
    文昌和黑鐵塔正向這里沖,吼聲震耳:“擋我者
死。”
    “錚錚”兩聲,刀震飛了兩根槍。長鞭一卷,兩名將
爺狂叫著倒地。
    小花子扭頭便跑,叫:“上屋。先破門而入,小心暗
器。”
    “彭”一聲暴響,小花子踢開一扇店門,急搶而入。
    文昌拔出一枚梭形小飛刀斷后,當門一站,向追來的
飛虹鐵爪厲聲道:“你這家伙用鐵爪,定是西北鏢局的第
一條好漢飛虹鐵爪楊鈞,閣下的飛虹鏢號稱武林一絕,胜
似閻王帖子。來!咱們試試誰的暗器行,打!”
    打字出口,梭形小飛刀飛旋而出,化成一朵白云,飄
然而到。
    飛虹鐵爪一怔,怎么?明明是刀,怎么出手后變成了
圓形淡影的?他是暗器行家,知道厲害,左手一伸,人亦
向左急射三丈外,他根本不和暗器照面,相距在三丈外,
無妨。
    崩簧輕響聲中,接著“得得得”三聲暴響三枚飛虹鏢
全打入堅實的木門上,木門掩上了,文昌早已消失在門
內。
    “啊!”摻叫聲乍起,后到的鏢師沒躲開小飛刀,打
入右肋,狂叫著拋力倒地。
    不遠處檐下站著的老尼姑,念了一聲佛號含笑扭頭走
了,一面喃喃地道:是煉獄谷的小搗蛋,他就會惹事生
非。
    三人上了屋,由方小山帶路,落下另一條街心勁奔安
定門。
    消息還未傳到安定門,二十余名守門官兵還弄不清是
怎么回事,已被三人狂風似的搶出城門,走了。
    追兵也不慢,在他們出城不久二十余正健馬急沖而的
出,按守城門官兵所指的方向狂赶。二十余名騎士中,有
飛虹鐵爪在內。
    安定門外,官道一分為二,右一條繞出北門;是跑涓
河古渡到咸陽的官道,与北門的大道會合。左一條走云
縣,是到漢中的大道。
    到了三岔路口,黑鐵塔往左奔,后面蹄聲如雷,追兵
將至。
    天宇中陰沉沉,東北風刺骨裂肌,气候奇冷,路上行
人絕跡,小花子向右奔行,叫道:“在前面土丘等我,我
引他們玩玩。”
    黑鐵塔和文昌都受了傷,血雖止住了,但疼痛之感仍
在,必須找地方休息上藥。
    官道左面是一條小河,解凍期間,河中冰雪已經溶
解,稍渾濁的流水洶涌。不久,右面出現一座土丘,官道
向右繞土丘而過。兩人向左一折,進入了河岸的蒼杉松
林。
    兩人都累了,擊斗之后不曾歇息,再經過長途奔跑,
委實感到疲勞。他們坐倒在一抹近河岸的古松下,解下包
裹,用金創藥敷傷,黑鐵塔一面敷藥,一面道:“楊小狗
确是有兩手,不愧稱長安第一條好漢。
    “你也不弱。”文昌信口答。
    “得謝謝你擲來的一劍解圍,不然恐怕要被纏住。論
真才實學,他還差一分,可是他的鐵爪是我那長鞭的克
星,他的飛虹鏢可破內家气功,也十分討厭,所以被他纏
住了,几乎難以脫身。”
    “你該早撤走才是。”文昌答,頓了又道:“你犯不
著為我冒險,划不來。”
    黑鐵塔象被采著尾巴的小狗,蹦起來叫:“呸!你小
子把我黑鐵塔看成什么人?只有你那几個朋友才不是東
西。長安三豪狗王八,一聲不響便他媽的溜之大吉。”
    “不許在我面前侮辱我的朋友。”文呂悻悻地答。
    黑鐵塔想發作,卻又忍住了,一把抓住文昌的肩膀,
怪叫道:“你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
    “我說的什么話?”文昌訝然;
    “与黑魅谷真和非我人妖的事。”
    “半點不假,我非可想騙你。”
    “你他媽的真無救藥,必須忘掉這些事。”黑鐵塔大
叫,凶猛地搖晃著從文昌肩膀。
    “別管我的事。”文昌不耐地叫,用手猛撥扣在肩上
的手。  
    “不行!”黑鐵塔不放手,聲色俱厲地怪吼。
    文昌冷啊了一聲,左拳疾飛,一個人在不肯認錯的境
遇,也正是他外表堅強內心軟弱的時候,做下了錯事,
心中的后悔。但卻又不愿讓人看穿他內心的矛盾和軟弱。
迫急了效果适得其反,反而使他生出無窮反感,慚愧之
余,將會反走极端。文昌正是陷入這种心里狀態中,黑鐵
塔的話又不夠婉轉,迫得他受不了,一气之下,一拳飛出
“砰”一聲中了黑鐵塔的左胸,結結實實。
    黑鐵塔倒滑出三尺,一聲怒吼,一蹦而起急沖而上,
攻出兩拳,踢出兩腳。
    文昌并未站起,閃避不及。先挨了一腳,再被一拳打
翻,就地一滾,躲開了后到的一拳一腳,然后盤腿一勾,
將黑鐵塔勾倒了。
    兩人同時爬起,拳來腳往一陣好打,除了小腹以下要
害不打之外,凶狠地狂攻,拳拳著肉,腳腳落實,砰啪之
聲不絕于耳,兩個好朋友打出真火了。
    “砰”一聲,黑鐵塔將文昌擊倒在地,搖擺著大腦袋
叫:“你非重……重新做人不……不可。”
    文昌狼狽地爬起,作勢扶上,一步步迫退,怒叫道:
的,“去你娘的!”
    叫聲中疾沖而上,“砰”一拳擊中黑鐵塔的臉頰,左
腳跟蹤掃出,“仆”一聲踢中對方右垮骨,把黑鐵塔踢倒
了。
    兩人渾身疼痛,真力虛脫,不出手則已出則必中,衣衫
零落,狀极可笑,而且狼狽已极,被攻倒后再爬起來,但
誰也不肯先住手。
    小花子方小山右首官道上,故意留下几個模糊不清的
腳印,然后拔腿狂奔,在兩里外往道旁林中一閃不見。
    馬群不久便到,二十三匹健馬成兩行急馳,左一行稍
前些,右一列后方拉得長長地,坐騎稍差勁,每一匹馬都
口噴白霧,渾身見汗。
    最后一匹馬落后前一乘約有三丈余,馬上騎士是個中
等身材的中年人,突然覺坐騎沖勢愈來愈慢,腳力愈來愈
差勁,深感困惑。“叭”一聲響,他加了一鞭,腳后跟狠
狠地蹬了馬肋兩下,催馬赶上。
    可是,仍然不行,馬僅而前蹄顛了兩顛,“叭叭
叭!”他連抽三鞭。
    驀地,他清楚地听到身后有人在說話:“畜生也知趨
吉避凶。不想跑哩!老兄。”
    騎士大吃一惊,坐正身形扭頭一看,嚇了個膽裂魂
飛。身后,長臀背上蹲了一個小花子,正對他眨眨左眼齜
牙裂嘴笑哩!
    他正想張口大叫,招呼前面的人,一支溫暖的手已扣
住了他的后脖子,口剛張開,一個拳大的爛布團已經塞入
他的大嘴中。
    接著,頸下大椎穴一麻,渾身發軟,身不由已被健馬
顛倒馬下,知覺仍在,但動彈不得,口中塞緊了一團破
布,想叫也力不從心。幸而躍得不重,雖未重傷,身上的
骨頭似乎要崩散。足以令他在床上躺上十天半月。
    最后第二匹馬上的大漢,正伏鞍驅馬狂奔眼角督見左
方出現了馬頭,認為是前面的同伴已經赶到,要向他前超
越哩!但超越有超越的規矩,該遠距八尺外繞出,怎么竟
然几乎貼馬沖前?他大聲道!“老四,你貼得太近!。”
    “嘻嘻!靠近豈不親熱些?”有人答話了。
    大漢一听口音不對,吃了一惊扭頭一看,這時,兩匹
馬已經快并駕齊驅了。只見一根棍尖,不偏不倚正點向他
的眉心。
    他本能地低頭躲避,可是晚了,“仆”一聲響,天靈
蓋換了沉重的一擊,耳中听對方對他道:“乖乖地下
去。”
    他半昏迷地翻下馬背,象倒了一座山。馬是好馬,主
人墮馬,立即剎住蹄,站在那里噴气掀蹄不走了。
    第三匹馬上的大漢騎術高明些,上身半俯臀部大半离
開鞍子,輕靈蓋從容地扣住 繩,馬鞭隱干肘后。馬緊釘
住前一匹健馬的左右方,腳下泥土飛濺。
    突然左后方出現了馬影,逐漸接近,并且要超越了。
大漢轉頭一看,天!是一匹空馬。他松了 ,健馬四蹄略
緩,讓后馬赶上,大叫道:周四弟不見了,呵!哎……”
    他感到左腿一陣麻木,接著,坐不住鞍雕,被人用凶
猛的拉力抗扯著左腿膝關節的大筋似乎斷了。在狂叫聲
中,他飛墮馬下。
    小花子躲在馬腹下,暗算了大漢,然后翻上馬背,發
出一聲狂笑,驅馬向路側密林疾沖。
    大漢的叫聲惊動了前面的人,人馬一陣大亂。前面几
名騎士看清了后面的光景,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調轉馬
頭往回奔,有兩匹馬去追小花子,有一個大漢叫:“怎么
回事?怎么……”
    小花子伏鞍狂奔,一面扭頭叫:“好漢們,別追
了。哈哈!免送,免送。”
    這是座白楊林,光禿禿地,怎跑得了?后面有十六匹
健馬狂赶不舍,蹄聲如雷。
    這一帶有不少的村寨,小花子早有主意,沖入一座土
寨中,棄馬繞道出寨,溜之大吉。
    飛虹鐵爪追回了坐騎,卻不知戲弄他們的究竟是誰,
气得七竅生煙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直至救回老四的
人赶到,說出暗算的人,正是搶馬車沖坏門坊擊毀鏢旗的
小花子,他大怒之下,便在附近大索一個時辰,想得到定
是白費勁。
    他不知小花子的來歷,這筆賬算在文昌賬上了。
    小河旁松林中,黑鐵塔和文昌已精疲力盡,遍体鱗
傷,仍在一拳一腳往下拖。當然啦!兩個雖反臉動手,但
友情仍在,自不能向要害處下手。也不能用兵刃拼命,打
起來就沒有完,反正皮肉之傷不當回事。這一來,所耗精
力更多,沉重的打擊,也令他們吃不消。
    在他們已到了山窮水盡地步時,小花子到了。
    文昌手扶樹杆,向樹對面的黑鐵塔凶狠地叫:“再管
我的閑事,我打扁你。”
    叫聲中,飛起一拳,“仆”擊中黑鐵塔的左頰,黑鐵
塔“恩”了一聲,上身一仰,卻又向前一扑。
    “啪”一聲暴響,右頰又挨了沉重一擊。但黑鐵塔并
沒倒,扑扶在松樹上,叫:“我讓你清醒清醒。”手一
勾,勾住了文昌的腦袋,一拳上勾,“扑”一聲擊中文昌
的下領。
    文昌“恩”了一聲,腳向外一撥,兩人滾倒在地。
    小花子還在十丈外,看兩人衣衫凌落,滿腦是血,摸
不著頭腦,他們怎會打起來的?大叫著搶到;“住手!住
手!你兩個瘋了么?住……”
    “噗通通!”文昌和黑鐵塔同時滾下小河,水花飛
濺。
    水深及胸,兩人被冷水一浸,清醒了,在水中掙扎。
    黑鐵塔是個旱鴨子,見了水渾身都軟了,一聲惊叫,
咕嚕咕嚕喝了几口水,無法站起來卻向下沉。
    文昌靈台一清,他記起黑鐵塔說過怕水的話,赶忙一
把抓住黑鐵塔的發向上提。可是他已經脫力,黑鐵塔重得
象個大狗熊,怎能提得起?站不牢,失足向下滑。黑鐵塔
一把抱住他,死不放手還在窮叫:“要命,扶……扶……
咕嚕……扶我一……咕嚕……把……”
    小花子眼明手快,搶入水中一把扣住文昌的左手向上
拖,拖上了河岸往地下一放,大叫道:。“你們是怎么回
事?”
    兩人爬伏在地喘息。黑鐵塔不住的嘔吐,不住甩動大
腦袋。文昌喘了几口气,苦笑道:“小弟見不對勁,打起
來了。這大狗熊要拖我出泥坑,他卻將我往水底拖。”
    “你他媽的淹不死,我可慘了。”黑鐵塔含糊地說。
    文昌伸出右手,按住黑鐵塔按在地下的手背苦笑道:
“我錯了,黑鐵塔,我向你道歉。”
    “我也錯了,操之過急反而坏事。”黑鐵塔也反抓他
的手,搖著大腦袋說。
    小花子在旁坐下,皺著眉道:“你倆家伙把我弄糊涂
了,怎么回事?黑鐵塔,晤!是明因師太的侄儿,武林世
家,混元气功為武林一絕,是個傻大個儿,難怪會打起
來。”
    文昌翻身坐起,笑道:“他才不傻,說的話比任何精明
的人都還精明,可惜,他說晚了些。”
    黑鐵塔也坐正了身子,翻著怪眼抹著臉問:“小花子
你是誰?”
    小花子看了黑鐵塔那落湯雞的狼狽象,笑得前俯后
仰,笑完方道“我小花子方小山。黑鐵大個,換換衣,別
凍坏了。”
    “不打緊,冷我可不怕,就怕水。”黑鐵塔答,一面
去拾他的小包裹找衣褲換。  
    文昌也換上了銀紫色的衣褲,傍著小花子坐下問:
“小山弟,你怎樣擺脫江湖游神的?”
    “啊!你怎知道江湖游神?”小山訝然問。
    “听黑魅谷真說的……”文昌將奪馬被圍,入谷遇七
幻道等人搶奪秋山煙雨圖,險些送命的經過一一說了,直
至玄壇廟遇險,非我人妖及時援手的往事,也毫不隱瞞地
一一道來,最后道:“黑魅谷真和非我人妖雖是宇內淫妖
怪孽,但卻對我有救命之恩。長安三豪雖是隱名大盜,也
曾替我盡力。想想看,我能無動于衷和他們反臉?再說,
我一個小亡命,既無田可耕,無生可謀,不偷不搶,何以
在生?言盡于此,是否交我這個朋友,悉從兩位酌裁。不
然咱們從此分手各走各路,用不著婉惜早年的交情。我四
海為家,浪跡天涯,友情雖可貴,求生欲更高,我必須活
下去,富貴功名如浮云,虛名浮譽誤盡天下蒼生,我要
活,不在乎天下人對我的好意。”
    黑鐵塔搖頭苦笑,道:“謬論!謬論!”
    “妙极,妙极!”小花子卻興高采烈地叫。
    “小花子,你認為他的謬論是對的?”黑鐵塔怪叫。
    “不錯,你不服气?來來來,咱們也松松筋骨,黑大
個儿。”小花子跳起來,指手划腳要動手。
    “咱們打不得,你太小了”黑鐵塔搖手叫。
    “你那兩手配斗牛,不信可以立見分曉。”小花子挑
逗地叫。
    “好,你行,反正我不和你動手。”
    黑鐵塔不上當。文昌將破衣丟了,道:“沒有靴子
換,將就些算了。天色不早,咱們該分手。”
    “我和你走。”小花子說。
    “沒話說,咱們結伴。”黑鐵塔也爽朗地說。
    小花子撇撇嘴道:“你騙食騙住的大俠客,和咱們這
些無惡不作的小混蛋走在一塊,小心你那老姑太太明因師
太剝你的皮,敗坏范家家風,你罪大惡极哩!”
    “你小花子牙尖嘴利,滾你的!”黑鐵塔翻著怪眼,
一拳揮出。
    小花子低頭從拳下搶出,“仆”一聲一豪搗中黑鐵塔
右肋,竄出兩丈,哈哈大笑,手腳反應之迅速,令人道
賞。
    “咱們白天不能進城,該往那里走?”文昌問。
    “咱們由這里繞往永宁門,到荐福寺附近暫住,晚間
再入城,一不做二不休,到西北鏢局找些金銀做盤纏。然
后東出潼關走京師,邀游天下見見世面。”小花子提出主
張,雄心勃勃。
    “好!到河南不可失去机會,到少林寺游喜游喜。”
黑鐵塔居然不反對。
    “那就走。不過,我倒想找長安的吸血鬼封三爺,比
找西北鏢局好得多,雖則西北鏢局的金銀也取之無愧。”
文昌答,舉步便走。
    小花子在前領路,笑道:“文昌兄,怎么取之無愧?
人家是刀尖上討來的吃食哩,要用性命嫌來的哪!”
    文昌啊了一聲,悻悻地道:“正相反,他們鏢局和綠
林好漢是一家,挾盜自重從中牟利,比綠林強盜更可
惡。”他將黑旗令主与西北鏢局的交情,以及黑旗令主与
無盡谷互相勾結的事一一道來。
    小花子靜靜地听完,惑然道:“西北鏢局与黑旗令主
交情我知道,但九宮堡与無盡谷之間的勾結按是傳言而無
确証,如果信而有征,我怎么不知道?怪!”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哩!”黑鐵塔頂上一句。
    “笑話!武林隱私,如果我小花子方小山不知道,還
配稱方家的人?”
    “哼!姓方有什么了不起?除非你是四川云陽白頭山
煉獄谷的方家人,可惜你不是。”黑鐵塔不住地接口。
    小花子聳聳肩,喜喜一笑,沒做聲。
    他們過了河,沿小徑繞向南門。這條小徑其實并不小可
通馬車,不時有行人來往,也是咸陽方面至周陵游玩的捷
徑,天气太冷,游人不多,所以走了許久,极少看到零星
的行人。
    小花子在前,文昌和黑鐵塔在后并肩而行。繞過一座
大池,小徑向東一折。
    前面響起了蹄聲,接著車聲轔轔,有馬和車迎面而
來,但被面前土丘和凋林所阻,還看不到車馬的形影。
    在池的東面,車馬出現了。先頭是六匹快馬,馬上騎
士青緊身,羔羊皮外襖,佩刀,鞍旁插了弓箭,人高馬
壯,十分神气。
    后面,兩匹健馬護衛著一輛雙頭輕車。健馬上的騎士
又是一番情景,狐裘,英雄巾,佩劍,挂百寶囊,外罩繡
團花綠底綢披風,披風迎風飄飄,神气极了。左面那人年
約二十開外,粗眉大眼,目中神光炯炯,五短身材,但精
悍之气溢于臉面。右面那人年約二十二、三,五官清秀,
劍眉虎目,英雄換發,身材雄偉,猿臂鳶肩,一表人材。
    拉輕車的兩匹馬,渾身火紅,又高又壯。赶車的是一
個十五六歲少年人,戴白狐風帽,掩耳上朵,露出一張三
角臉,八字吊客肩,尖嘴,白狐皮背心,夾緞子銀底繡如
意云紋花邊箭衣,不座在車坐上,車在那里不住揮舞著長
鞭,抽得叭叭暴響。
    車是輕車,也有點象安車,青漆,云縵,窗子半掩,
里面不時傳出銀鈴似的女眷輕笑,里面最少也坐了兩個女
人,笑得很狂。
    車后,也有六匹快馬,馬上的人穿著打扮与前面六匹
馬上的人相同。
    看光景气派排場,定是豪門貴人的子弟外游,前后有
家丁,兩側有保留師父。
    小花子不打算生事,讓至路左向前走,路足以容納車
馬,外側尚可通行,黑鐵塔走在中間,文昌跟后。
    先頭兩騎到了,左面豪奴在三丈外便大喝道,“站在
路旁,讓道,站開!”
    小花子一怔,站住了,劍眉一軒,大聲道:“喝!你神
气什么?”
    馬勒住了,輕車仍往前駛。豪奴怪眼一翻怪叫道:
“好小子,你好大的膽子,滾開些!”
    黑鐵塔火起,大環眼睜得滾圓,“大吼道:“你他媽
又不是秦王出巡,吠什么?狗東西,我走我的陽關道,你
走你的枉死城。為何要讓路?呸!你他媽的昏了頭。”
    豪奴一聲怒叫,驅馬沖上一鞭抽出。
    車也停了,駕車的少年叫:“打他個半死,然后綁回
去,叫他們知道樊川厲家厲害,然后送官究辦………”話
聲未落,長鞭已抽向小花子。
    左面五短身材的保留看清了黑鐵塔腰上的唬人家伙,
沖上急叫“使不得公子爺……”
    三方面出聲呼喝,几乎是同時發生,出事了。
    第一個動手的是黑鐵塔,手一抄便抓住了豪奴抽來的
馬鞭,右手疾伸。他個高大,豪奴坐在馬上也高不了多
少,一把扣住豪奴的腰帶,喝聲“滾你娘的蛋!”
    豪奴會飛,飛离了馬背,在三丈外落地,頭下腳上,
“砰”一聲響,頭栽入路旁爛泥中,在地下掙命。
    小花子第二個動手,也抄住了長鞭向下帶,喝聲“下
的來!”人向前搶。
    駕車的公子爺一聲惊叫,向前一扑,雙手攀住踏板護
的攔,鬼叫連天。
    文昌是第三個動手,迎著搶來的保留。保德正待伸手
去找劍攔阻小花子,“叭”一聲暴響,文昌一掌劈在馬肩
心上,馬一聲長嘶,保鏢身形一晃─顛,左腳已被文昌扣
實,喝聲“下”保鏢便被拖下馬來。接著“砰”一聲響,
一劈掌,恰中左耳門,死狗般躺下了。
    文昌火速沒收了對方的劍,拔出飛躍上車叫:“擒作
人質,接招。”
    原來小花子已經上了車,正揚棍劈向前面無人色的公
子爺,這一棍如果下去,公子爺不死也只剩半條命,
    右面英俊的保鏢已發覺不對,拔劍飛离鞍橋,身劍合
一向車座上飛扑,要搶救公子爺,恰好和躍上的文昌照了
面,半空中雙劍相交,“錚”一聲暴響,兩人問向側飄,
雙雙在火星飛濺中落下地來。
    變起倉卒,一眾奴猝不及防,等他們神魂入竅,局面
全變了,在吶喊聲中,他們撤弓撥刀下馬何前涌。
    人太多,兩面合圍,箭派不上用場。黑鐵塔撤下長
鞭,哈哈狂笑道:“收買手腳,愿賣者上。”長鞭頭矯如
龍,向奔到的一名豪奴雙腳卷去。
    “啊……”慘叫聲乍起,豪奴的小腿被長鞭一卷一
帶,腳骨立折,但皮肉仍連著,黑鐵塔下手极有分寸。
    小花子收棍,左手疾伸。公子爺大概也會兩手花拳繡
腿左手一拔右拳齊出,居然迅疾,斤兩也夠上秤。
    小花子哈哈一笑,五指一勾,搭住了拔來的手腕,扣
實猛扭。
    公子爺一拳落空,“哎”一聲狂叫,轉身,向下府,
手被小花子扭轉擱在自己背上,奇大的壓力向下撳。
    “跪下!”小花子沉叱。
    公子爺怎能不跪?真听話,跪在踏板上狂叫:“饒命!
放手!放……饒命!輕些!輕……”
    小花子撳住公子爺,向下大吼:“誰不停手,我斃了
這個繡花枕頭。”
    其中,女人的尖叫聲刺耳。
    豪奴們吶喊著向兩側退,但地上已倒了五個,掙扎著
叫號,不是臂骨折,便是腿骨裂了口。
    車右泥地中,文昌和英俊的青年保鏢各展絕學搶攻。
文昌凶猛如獅,劍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气吞河山步步
進迫,快、狠、准境如狂風暴雪,卻以穩字做后盾,迫進
了兩丈之遠。
    但見劍光吞吐如電,劍气飛騰,一劍連一劍,一步赶
一步,看著搶制机先,狂野辛辣凶猛絕倫。
    “錚!錚錚錚!錚!”雙劍交擊錯鳴聲動人心魂。
    青年保留功力不弱,內力也有几成火候,但比起文昌
來仍稍差一籌,而且沒有文昌狂野,也就是說,攻擊精神
不夠,只有招架閃逃之功無還手之力。但文昌如想在一二
十招內收拾下對方,也非易事。
    小花子的喝聲傳到,文昌正攻出一招:“流星逐日”
數道電芒急射對方上盤。
    青年保鎳一聲沉喝,左飄,撇劍,“錚”一見雙劍相
交,借勢掠出八尺外,大聲吼道:“住手,我玉面虎認
栽。”
    文昌乘勢迫進,冷此道:“把劍拋過來。”
    “什么?休迫人大甚。”玉面虎怒叫。
    小花子一巴掌捆在公子爺的右頰上,公子爺狂叫出
聲。小花子卻哈哈一笑,道:“公子,叫你的保留繳械。
他不丟劍,我要先揪下你一支右耳。丟了耳。難看著哩!
哈哈!”
    “顏師父,顏……”公子爺魂不附体語不成聲地叫。
    玉面虎顏師父臉色大變,洁白的俊臉泛上青色,切齒
道“罷了!拿去,咱們日后算。”
    劍化長虹飛到,玉面虎不甘心,所以用上全力,尖前
柄后,劍居然翻肋斗,可見他已注入了內力。
    “錚”一聲爆響,文昌也用了七成功,一劍揮出,將
來劍震成兩段,呵呵大笑道:“不錯,山不轉路轉,咱們
會有再碰頭一天,你記住就是。顏師父,劍嚇不倒人,暗
器卻可怕,勞駕,將百寶囊丟過來,你的百寶囊不小,而
且沒帶鏢囊,暗器定然放在里面,我也不用暗器,彼此彼
此,不得不防。”
    玉面虎一面解囊,一面恨恨地問:“閣下高姓大
名?”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蔡文昌,你好記住。”
    “你會在顏某前死活兩難。”
    “你!不行,再好好練几年,吹牛沒意思。”
    “家師极樂僧大方禪師,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文昌吃了一惊,天!极樂僧正是三僧之首,這亂子闖
大了。但他不動生色,接過拋來的百寶囊,強笑道:“呵
呵!原來天下第一淫僧的高足,失禮失禮,你大概從師不
久,所以如此差勁。哦!尊駕的台甫是……”
    “如玉,顏如玉。”
    “哈哈!我記住了,大概你也是個已得衣缽真傳的小
淫賊。我的綽號叫亡命客,他也記住了。”
    “誓報今日之恥,永難忘卻,除非你死了。”玉面虎
咬牙切齒地答。
    文昌扭頭便走,信口答:“放心,我死不了,有百年可
活,哈哈!”
    黑鐵塔也將所有的刀劍弓箭搜齊,“仆通通”全往池
塘里丟了個一干二淨。
    文昌回到車旁,向小花子道:“小山弟,問間這位公
子爺為何如此囂張傲狂拔扈?”
    “說你家的老家伙干什么的?你姓甚名誰?”小花子
對著公子爺,不屑地問。
    公子爺臉如死人,揉動著手臂,顫抖著道:“我……
我家住南門不遠處樊川。家父原是鳳翔府知府,去年九月
升任布政司右參政……”
    小花子突然道:“不用問了,這家伙的老犬叫做厲春
水,在鳳翔府做了三年知府,刮地皮刮得天高三尺。去年
得秦王提攜,升任右參政,赶走了前任右參政施若葵,几
乎將一個好官搞了個殺頭充軍的罪名,目前看上了施家的
大廈,已經著手謀奪了。老狗是正四品官,卻升從三品,
大概不久后要赶走左參政姓張的,升左之后,便可以大括
地皮了。這种人,問了不開胃。”
    文昌哈哈一笑,將玉面虎的百寶囊倒空,道:“送上
門的貪官買賣不做,天地不容。搜!將他身上值錢的零碎
全部沒收。”
    小花子一把將公子撳倒,搜出錢袋,珠寶囊,飾佩等
物,全塞入百寶囊內。
    文昌捧著百寶囊,踢開車門,向里叫:“貴婦們,請
移芳駕下車。”
    車內一陣惊叫,有個惊悸美婦伸出珠翠耀目的腦袋,
向外瞄了瞄,尖聲叫:“沒有踏座怎……怎樣下?”
    文昌含笑欠身,道:“夫人,滾下來,地面不硬,不
會跌斷你的蓮足的。”
    “這這……這……”
    “滾下來!”黑鐵塔怪叫。
    車中共有兩名貴婦一個侍女,被黑鐵塔凶神惡煞似的
神情象貌嚇得魂不附体!叫聲如雷,似乎天地動搖,她們
怎吃得消,果然手足發軟,連滾帶爬下來了。
    文昌象貌英俊,而且彬彬有禮,向她們欠身笑道:“夫
人們,勞駕你們的玉手,將值錢的首飾摘下來,咱們粗手
粗腳,恐怕有瀆諸位的嬌軀。快!不然這位煞神爺要發怒
動手了。”
    三個女人膽裂魂飛,七手八腳摘下了所有心愛的飾
物。极不情愿地丟入文昌伸來的百寶囊中。
    事畢,文昌挂好囊的牽來了三匹馬,一劍將車軸砍
斷,向眾人道:“諸位,謝謝,再見了。諸位可繼續北
游,慢慢走,不送了。”
    黑鐵塔將所有的馬匹割斷絡頭,每匹馬拍上一掌,馬
負痛狂奔,落荒而走。
    小花子放了公子爺,冷冷地道:“你們太過強橫無
禮,自取其辱,如不悔改,總有一天會暴死荒郊,記住這
次教訓,對你有好處。”
    “走呵!哈哈!”文昌叫。
    三匹馬放蹄狂奔,繞池西岸如飛而去。
    奔了五六里荒郊,再向南繞出,在一度土圍子西南再
向東狂奔,不久便到了終南山子午谷的南行官道附近。
    這一帶已是山區丘陵地帶,小花子道:“沿官道往用
城跑,馬最好留著,免得苦了兩條腿。”
    三人不上宮道,在廣野中緩緩北行,他們故意繞道,
便是故意留下蹄跡,引迫來的入迷道。官道上蹄跡多,赶
的人定然會錯認他們已向南進入山區了。
    文昌將金珠首飾每人分了兩把,狂笑道:“至少在陝
西江南兩地,咱們用不著為盤纏耽心了。”
    黑鐵塔苦笑道;“我宁可白吃白住,卻不愿在劫路
的。”
    小花子“呸”了一聲,搶白地道:“呸!沒出息,白
吃白住,受苦受難的是開店的殷實升斗小民,你還好意思
說出來,丟人。”
    “好!你行,你他媽的小小年紀已坏得不可再坏,長
大了定然是宇內凶魔。”黑鐵塔無可奈何地說。
    消息外傳极快,蔡文昌赫然成了大盜。
    蔡文昌大鬧長安城西北鏢局長安酒肆的消息,傳遍了
江湖。
    亡命客的綽號,開始在江湖中流播。
    冰雪還未化完,野地里极不好走,但馬是上乘好馬,
所以并無多大的困難。不久,遠遠地可以看到東北方林木
梢頭,影現一大一小的高聳塔尖,一座是雄偉的七級大雁
塔,另一座是大肚子的土丘基小雁塔。他們知道,快接近
城南荐福寺了。那時,小雁塔未被地震所裂,那是次年的
事,目下兩塔并立十分壯觀。
    小花子仍然領先,向東北一轉,繞一座大土丘而過,
大、小雁塔被土丘上的凋林擋住了。
    驀地,小花子勒住坐騎,扭頭輕問:“喂!你們听
听,上面不對勁。”
    三人策馬屹立,側耳傾听。東北朔風吹號,但仍可听
清丘上有啼哭聲傳出。
    “晤!有小娃娃啼哭。”文昌說。
    “荒丘野郊,鬼打死人,若冷的天,怎么會有小孩啼
哭?怪事,咱們上去看看。”小花子答。
    文昌第一個下馬,將 繩挂在樹枝上,道:“我上去
瞧瞧,等我。”
    他循著間歇傳來的啼聲往丘上的密林走去,沒入林影
之中。小花子不甘寂寞,向黑鐵塔道:“咱們也去瞧瞧,呆
在這里沒意思。”
    “好,走。”黑鐵塔答。兩人下馬挂了 ,也走了。
    灰影一閃,不遠處一個釘住他們的老尼姑,也從另一
面入了林,那是千面師太。
    文昌將近丘頂,便看到一個中年人在樹枝上挂了三根
繩子,正在打套結。樹下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娃年約七八
歲,正在相抱著啼哭。中年人衣衫襤褸,破棉衣的裂縫
中,擠出了灰色的破臟棉絮,赤足,臉黃肌瘦,骨瘦如柴。
兩個小孩也是臉色蒼黃,瘦弱單薄,不但气色上顯得營養
不良,而且還有病纏身。
    文昌躲在樹后,看了那三根繩上的話套,只感到毛骨
悚然,天!那是上吊的滑套哩。
    中年人打好結,眼中淚水滾滾,找來了兩塊泥土,
小心翼翼地在一根繩子下堆疊起來,那是墊腳的東西。
    一切准備停當,中年人向兩個娃娃招手,顫聲叫:
  “孩子們,該走了。婉儿先走一步,早些找到你媽媽。”
    兩個孩子止住了哭,相扶著走近。女娃娃眼淚盈盈地
滴著搖晃著繩索,抖索著問:“爹,用繩子便可以找到天
上的媽媽了?”
    中年人吃力地偏過頭,艱難地蹲下伸出雙手,要抱女
娃娃,一面道:“是的。爹也隨后跟來。孩子,不用怕,
不久之后,我們一家子都可以在天上相聚,過那沒有飢寒
的日子。來吧!勇敢些,孩子,抹干眼淚,乖孩子,別
……別哭……”
    他抱起女娃娃,走向最后一根繩子,伸出抖動著的右
手,摸索著繩圈,閉上眼,讓大滴的淚水往下掉,終于將
圈子套上女娃娃的腦袋了。只消他放下抱著的手,這可怜
的女孩子……
    文昌三個人躲在五丈外樹干后,小花子正待沖出,文
昌已一閃而去。
    中年人一咬牙,厲叫著道:“孩子,你……你先……
先走一……一步……”
    他的左手一松,向下一蹲。女娃娃起初不肯放松抱在
她爹爹頸上的手,但繩索一緊,她尖叫了一聲便放松
了。
    同一瞬間,文昌將她抱住了,一把拉斷繩套,順手一
耳光把中年人擊倒在地,怒吼道,“虎毒不食子,你這是
禽獸不如,你要死便獨個死,為何拉上兩個小的做伴?”
    中年人躺倒在地,虛弱地呻吟,掙扎著坐起。
    小花子也搶到了,抱住男娃娃,七手八腳解下自己的
破棉襖,抱起冷得發抖的男娃娃,無限怜惜地擠抱在怀
里。
    中年人踉蹌站起,哭喪著臉道:“老弟,不必管小可
的事勉強拉回死了比活著艱難的人,本身就是罪孽,何
苦?”  
    “你不該拖上兩個小的死。”文昌仍在怒吼。
    “我宁他們也死,免得活著受罪。”
    “廢話。”
    “老弟,真的,活著,他兩人必成為奴婢,痛苦一生
活下去沒有意思,不如不活。”
    “有困難?”
    “是的,我欠了難以償還的債,活著是恥辱,死了死
得夠清白。”
    “欠了多少債?誰的?”  
    “二十兩,城里封三爺的。這一輩于我也無法還清,
除了用儿女抵債,但我不愿儿女一世為奴讓人摧殘……”
    “他媽的!是那個吸血鬼,他該死!”文昌怒叫。
    中年人搖頭苦笑,道:“不是封三爺的錯,錯的是
我。半年前,老妻病入膏盲,只好向友人借了五兩銀子救
急,不想藥石無效,拖了兩個月仍舊救不了人。人死了,
債務轉到封三爺帳上,由兩分息增至六分。半年來,利上
滾利,每月零星債還之外,至今本息仍欠二十一兩之多。
封三爺要我這兩個婢女永世為奴,答應人債兩清。可是,
封三爺自己要不了那么多奴婢,他必定將人轉賣,我怎忍
心讓儿女永世為奴,不如早死早投胎好些。”
    “那王八蛋可惡!該死!”黑鐵塔怒叫如雷。
    “不!”中年人搖手叫,又道:“算起來封三爺是小
可的恩人,他令亡妻苟延了兩個月生命,小可銘感五衷,
其錯在我,我只怪自己不爭气,養不活妻儿,死后仍欠封
三爺的債無法還清,只好來生犬馬相報了。”
    文昌和兩人面面相對,做不得聲,小民百姓天性渾
厚,恩怨分明,不怨天尤人,反而怨自己,大出他們意料
之外,怎能開口挑起他們仇恨的念頭?
    黑鐵塔重重地哼了一聲,小花子呆住了。
    文昌心中一轉,“老兄,可否讓我替你還債?”中年
人苦笑道:“今生我欠人太多,不敢再……”“呸,還借銀
頭子給你還債,你可以慢慢還我,而且,償還的事我相信
你定可辦到,我信任你,我并非見死援手怜憫你,而是要
替我辦事。”
    “辦事?你……”
    “我給你白銀四十兩……”
    “不!不!二十兩足矣!但請老弟將要辦的事說出,能
否辦到我得斟酌。而且,為非作歹的事,恕小可不能答應
的。”
    文昌將女娃娃送到中年人怀里,正色道:“听著,我
有一個親戚姓……商,名嵐,流落江湖行蹤不明,我十分
惦念,日夕祝壽他平安,但我沒事閑暇。我要求你的是在
家為敝親建一小龕祠,晨昏禱告,早晚一爐香,祝禱他老
人家在世平安,為期四載,工銀四十兩,你可辦得到?”
    中年人目定口呆,意似不信,張口結舌地問:“老弟
的話當真?”“我只問你辦不辦得到。”文昌答。
    中年人拜到在地,咽哽著道:“恩公受我一拜,別說
四載,即便今后小可在有生之年……”
    文昌一把將他拉起,道:“不必如此,但愿你在這四
年中為敝親盡心足矣。”
    “請教諸位恩公尊姓大名,小可姓廬,小名沖,這是
小儿桐儿,丫頭婉儿,孩子們叩謝思公們大德大恩。”中
年人涕零地叫。
    但兩個小娃娃被小花子和黑鐵塔分別抱住了。
    文昌說道:“我三人乃是天涯浪子,一向不留姓
名。”他向小花子伸手道:“小弟身上可方便?”
    小花子拘出一錠金子和一錠銀子,各是十兩,道:
  “金子算是四十兩,余十兩我送給小弟弟做見面禮。”
    文昌也加上自己的五兩銀子,半錠金子他不敢給,恐
怕因此而替廬沖惹來麻煩,因為那是在長安酒肆偷來的賊
物。黑鐵塔身上沒有銀子,他去掏剛才奪來的首飾,正要
往婉几怀里放。文昌搖手道:“不可,這事由我來辦。”
    他用一塊手帕包了十來件首飾,塞入小娃娃的身上,
道:“廬兄,荒郊野丘相遇,也是有緣,這些首飾,乃有敞
兄弟給小弟妹作為日后成家的禮物。請記住,十年之內,
這些首飾千万不可露目,必須妥為珍藏。”他將金銀強塞
入廬沖怀中,說聲“珍重”舉手一揮,小花子和黑鐵塔將
人放下,三人去如電馳,不見了。
    廬沖根本不相信這是事實,仍在發呆,等他清醒之
后,已經不見人影了。伸手怀中一模,一錠金兩錠銀俱
在,金銀上鑄有華州和西安府城殷寶銀號的印記,不
錯,是真的,恩人們呢?不見了。他率領儿女俯伏在地上
膜拜,四面八方拜,因為他不知道恩人往何處走的甚至怀
疑這是上天派來拯救他們的使者。
    三匹馬向存福寺方向急沖,后面側方不遠處,千面師
太含笑破掠,亦步亦趨緊釘不舍。
    存福寺距府城約有三里左右,東北大平原是慈恩微,
大雁塔迢迢相望,比小雁塔略低,但雄壯得多。存福寺南
面不遠,是大与善寺。再往南,便是漢朝大將樊噲的食邑
樊川,樊家已是人才凋零,目前右參政厲春水的庭園便建
在樊川,大概玉面虎一群倒霉男女還未返回。
    大与善寺与存福寺之間平原上,零星散布著一些村庄
土圍,這些村庄,被兩座大寺的僧人鬧得雞犬不宁。
    原來存福寺的和尚是禪宗的信徒,而大与善寺卻是喇
嘛教密宗的大本營。本朝皇帝對喇嘛十分尊祟,比其他禪
門弟子吃香,待遇好,地位高,享受也高級,那時喇嘛教
圣憎活佛宗喀巴新掄的黃教,在中原還未生根,所以大与
善寺中的喇嘛僧,全是紅教的酒肉和尚。寺中是千余名禪
宗弟子,寺的建筑比存福寺大得多,宏偉的多。皇帝老爺
崇奉喇嘛,喇嘛成了天之驕子,便將原來的禪宗弟子赶
跑,安置喇嘛僧。因此以來,陝西的喇嘛便与大善寺作為
根据地,吃酒肉討老婆。在山西,五台山是喇嘛第一大本
營。那時,黃教的大量信徒,逐漸從甘肅、蒙古,向中原
傳播。因此,紅教不但要和中原的佛教宗派斗爭,也准備
向黃教宣戰,怕黃教的徒眾革他們的命,所以要擴張他的
勢力范圍,大量吸收信徒,附近的人是麻煩了。
    佛教在東漢時東傳,一再演變,成了中國化的型式,
十宗俱起,有三宗是我國所創,极為盛行,這三宗是華嚴
宗、天台宗、禪宗。禪宗雖名為教別傳,但因為是少林寺
撐腰,發展极深厚。而喇嘛教可以娶妻生子,在平民百姓
眼中看來,簡直是佛門叛逆,邪魔歪道,可是,他們卻是
官府撐的腰,佛門弟子無可奈何,明爭不顯暗斗在所難
免。這附近有了兩种憎人,想得到必定不會安靜。
    官道左側,是一座小鎮,正是行人歇腳的好所在。有
几問小村店點綴其間,但這些村店卻在土圍子內,而設在
圍子外一帶桃林之內。
    這座桃林很大,据說是從大善寺西面的玄都觀移來
的。樹齡已是三十余年,密密麻麻占地不下十畝,所有的
桃樹都已長滿了包芽,快到開花葉了。五六座村店點綴在
桃林中,當春天光臨人間時,桃花海中小飲五杯,情調确
是夠美的。這座土圍子叫林曲,林曲的桃林大大的有名,
但唯一缺憾是這儿沒有客店,要找客店必須到存福寺旁的
小鎮投宿,或者借宿存福寺。
    蹄聲得得,三匹馬從官道上折入桃林,馬儿在林旁止
步,馬上人一躍下地,緊好坐騎,這儿已先緊了十余匹健
馬,顯然,有人已捷先登光顧了。
    桃林外側挑起一文酒旗儿,一條小徑穿林而入,二十
步散布著七八間小店,不遠處便是林曲的村寨門,第一家
小店在門前挂了一塊木招牌,寫的是“林曲小酌”。
    林曲小酌是兩棟草屋,木牆木壁,小巧玲戲而古色古
香,形如荒山小閣,在這一帶土瓦屋中別是情調,吸引了
不少探親的游客,前一棟是設食座的大庭,前面利用桃樹
架起一座涼棚,如果是春夏天色晴朗,棚下可設十來副座
頭,但目下气候陰冷,棚中空寂。大庭四周,也因寒風凜
洌而放下了四面的巨型落地長窗,已看不見外界的景色
了。
    小花子緊好坐騎,領先直趨林曲小酌,推開沉重的帘
子,踏入庭中。
    開店的是一對同胞兄弟,掌柜伙計包辦,內間掌櫥是
他們的妻小,分為內外,是一個小門出入,門雖設而常
關,僅由小窗口招呼送茶水酒菜。老二見客人光臨含笑迎
上,虛伸右手將客人往座上引,道:“大冷天,多謝賞
光,請坐。”
    他見多識廣,并不因小花子一身襤褸而是所歧視,一
個小花子,一個巨無霸般的黑大漢,一個銀紫色衣著英俊
少年郎,看去已夠屑眼,顯然是特殊人物,非常人,這种
人難伺候,但也夠爽直。
    小花子擱下打狗棍,大馬金刀地坐下叫:“來几壺好
酒,几味下酒萊,然后淮備泡饃鎮王藏朝,借貴店擋擋風
寒。”
    “萊……是否請爺們吩咐?”
    “不必了,照著辦。大叔,我們不是稀客。”十二付
坐頭,有五付坐上有人,右隔鄰一桌是五個內穿勁裝外罩
老羊皮外襖的大漢,五雙精光閃閃的怪眼全向三人瞟,左
一桌是四個高大的紅衣喇嘛,僧帽塞在衣領內,和尚上酒
店吃酒,除了喇嘛不會是別人。
    對面右首角落一桌,是一老一少,老的是老頭,少的
是少女,老頭并不太老,年約五十開外,老的是他的佛胸
三綹長須,已經略帶灰褐色,所以稱他老。身材雄偉,國
字臉,鼻直口方,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眸正神清,透出慈
和的光芒。
    少女一身白,白夾緞窄袖衫,同質扎腳褲,鹿皮小蠻
靴,頭上扎花繡帕,外披狐裘,身材娟美,正背著文昌三
個不速之客,并回身亮象。老少兩人腰帶上都是扣眼,身旁
登上擱著大小兩個包裹,一長一短。明眼人一看便知,長
包裹定然是兵刃,由腰帶上挂扣,一眼可以看出,正是挂
兵刃的玩意。由長長的包裹的直而不彎光景估量,是劍而
不是刀。
    另一桌是三個少女,一高兩矮,坐在那儿面向著的長
窗,并未因其他桌上是男客人虎視眈眈既而轉頭,大概是有
點害怕。
    這三個少女一身綠,為古色古香的草屋帶來了春的气
息,綠包頭,綠衣褲,綠面皮短襖,半敞開的襖,可以看
出里面的皮是豹皮,天!女人穿豹皮,不可思議。
    她們身旁也擱著長錦囊,還是馬鞭。西北的小娘們有
些會騎射,不足怪,怪的是她們的豹皮衫內是百寶囊,從
外表不易看到。
    那年頭,上酒店的女人是兩种,一是應堂會的風塵女
人,一是走江湖的雌老虎母大虫,不是說良家婦女不會上
酒店,那种酒店必須設有花庭包廂而且聲譽极佳的酒樓。
至于上荒村野店,确是罕見,罕見。
    店中共是四名少女,但她們的芳容全未在酒客面前呈
現。幽香滿屋,只是鼻中享受,卻不能看到廬山真面目而
一飽眼福了。
    除文昌達一桌三個人之外,所有酒客的目光,全被四
個少女的背影吸引去了,一個個眼光骨碌碌貪婪現于容
色,似乎大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
    小花子吩咐伙計的聲音夠大,三位少女媧區微動,稍
高的少女用肘尖輕触同伴手臂,再伸手在怀里掏,掏出一
面少銅鏡,用令人難覺的手法閃了一閃,鏡中出現了小花
子三人的形影。她的手法太快,沒有任何人發現她的把
戲。收了銅鏡,她用盡可使同伴听到的聲音道:“是
他,找著了,必要時捆上他帶走。先讓他吃飽,可能他餓
慘了。”
    左首少女用紋納般的聲音問:“小姐,要否通知
……”
    “不必了,他跑不了。”稍高的少女搶著答。
    酒萊送上了,文昌替兩人斟了一杯,道:
    “為今日咱們的重逢先干三杯,為咱們的友情祝賀。
干!”
    小花子接斟第二杯,舉杯笑道:“為咱們為非作歹干
杯,友情永固。”  
    黑鐵塔斟第三杯,舉杯道:“為友情干杯,友情可
貴,道義更可貴,愿彼此珍惜!”他嗓門大,整問草屋都
可听見。
    文昌塞了兩塊肉脯入口,吞下后道:“大哥,我記住
你的話。”
    “你要亂來,咱們沒完。”黑鐵塔說。
    “你們還想打?”小花子笑問。
    “也許。”文昌也笑答。
    “咱們彼此旗鼓相當,我可以纏住你。哈哈!”黑鐵
塔大笑著說,屋瓦為動。
    “我可以在水中等你,哈哈!你這條怕水的泥鍬,”
文昌也大笑,聲音也不小。
    白衣少女听到文昌的笑聲,突然扭頭往后瞧。
    這一瞧,瞧出毛病來了,文昌正面對她的背影而坐,
看清了少女的臉容,心中一楞,臉色一變,低下頭暗道:
   “是她,又碰上了,天下不大。她長成了,好美。”
    他認得,這丫頭正是在龍駒寨和他在街心虎拳腳的白
衣小丫頭。他記得小花子曾經說過,她可能是君山四海神
龍的女儿白衣龍女。
    白衣龍女看清了文昌,不由自主粉夾紅云上涌,不自
覺卻低頭一笑,方緩緩轉身。這一笑,包含了綿綿情意。
從此,他和她种上情根,也開始結下苦果,為日后虎頭峰
的悲劇揭開了序幕。  
    這惊鴻一瞥的情景和低頭一笑,笑坏了。文昌沒看
清,鄰桌的四個喇嘛有三個倒看清啦!中問上首的大喇嘛
年約四十出頭,肥頭大耳,一雙怪眼中有一絲綠芒閃爍,
個儿壯得象頭大 牛,高有八尺,他向同伴一打眼色,站
起道:“師弟們自便,我去找那位居土聊聊天。”
    “師兄請便,哈哈!”左首一個喇嘛笑答。
    大喇嘛整了整僧衣,离座向老少兩人的桌旁走去。
    文昌正向小花子低聲問:“小山弟,那位美須公可是四
海神龍?”
    小花子已看見白衣少女的真面目,低聲答:“不,那是
四海神龍的襟弟,岳陽的流水行云荀劍虹。他的輕功宇內
無雙,据說會縮地術。內功練气之學、比四海神龍尤深厚
很多,為人深藏不露,是個好好先生。”‘
    “那丫頭是不是白衣龍女?”
    “正是白衣龍女夏苑君,一個任性的丫頭。啊!你認
識?”
    文昌苦笑道:“我不知道她是誰,反正動過手。她的
掌力十分霸道,我几乎被她一掌擊潰。”
    “真要被她一掌擊實,你可完蛋了。君山夏家的家傳
絕學玄摧枯掌乃是武林一統,可以化鐵熔金,利害著哩!
瞧!有好戲上場了,這些賊和尚色迷迷不知死活,偏偏惹
上這朵帶刺的花儿。”
    大喇嘛滿臉笑容,到了流水行云身側,稽首道。“施
主請,貧僧金剛愚稽首。”
    流水行云一份,站起欠身道:“原來是大善寺的師
父,久仰久仰。”
    金剛愚不管對方肯是不肯,競在白。衣龍女的右下首落
坐,還未開口再往下說,姑娘挪開凳子,柳眉倒豎,桃腮
崩得緊緊地,此道:“賊和尚,你怎么不坐向對面下首?
誰請你入坐的?”
    金剛愚哈哈一笑,道:“貧僧先陪不是,失禮失禮!
女施主請息雷霆,貧僧因見令尊……”
    “大師錯了,這位是在下的姨侄女。”流水行云含笑
答。
    “哦!又是失禮。請問施主貴姓大名?”
    “在下小姓荀,名劍虹,草字波臣。”
    “原來是苟施主……”
    流水行云淡淡一笑,搶著道:“大師請尊重些,我這
丫頭沒見過世面,大師是出家人,雖是大善寺的喇嘛弟
子,仍應尊重咱們的善良風俗,不應緊挨著婦女就坐,是
么?”  
    金剛愚不在乎,哈哈大笑道:“貧僧渡度眾生,未出
世先入世,与施主相會,也是有緣,故而不揣冒昧,与婦
女并坐乃是度化……”
    話未完,白衣龍女突然冷哼一聲,隨手一揮,手邊的
錫酒壺應手而飛,投向金剛愚的胸膛,相距甚近,眼看躲不
掉。豈知大喇嘛果然了得,大手一伸,接任了酒壺,齊然
站起怪眼一翻,厲聲道:“女施主好沒道理……”
    流水行云也齊然离坐,沉下臉道:“大和尚,你不必
發橫、沖著荀某來。”
    這時三個喇嘛推座而起,大踏步擁上,形勢緊張。
    鄰座的五名大漢同時站起,往前走,笑哈哈地擠向三
名綠衣少女的附近。有一個家伙伸手在怀中一探,手中多
了一根筒管儿隱在掌心,一縷看不見的煙香,順風向三名
綠衣少女方向吹去。
    三名綠衣少女突然站起,齊然轉身。喝!好美的丫頭
片子,眉目如畫,恍若畫里太真。可是,她們目下的臉色
不可愛了,黛眉帶煞,秀目神光如電。
    小花子三人聞變站起,正想加入教訓四個喇嘛,小花
子一看到三個綠衣少女的面容,吃了一惊,急急附耳向文
昌低聲道:“糟!我忘了一件大事。記住,今晚三更正鼓
樓下見,我必須先行一步。”
    這時,庭中大亂。小花子不管文昌是否听清,抓起打
狗棍乘机溜出大門,走了。
    “叭”一聲脆響,稍高的綠衣少女一掌擊出,擊中掌
心有銅管儿的大漢腦袋,大漢象條死狗,直挺挺地倒下
了,銅管儿掉在地上,骨碌碌向桌下滾。
    綠衣少女一腳將小銅管踏得陷入地面,此道:“漢中
五鼠,你們瞎了狗眼了,青天白日下,你們敢向本姑娘使
用迷魂毒散,你們活得不耐煩了。”
    這一動手,另一面眾人一楞,停止了爭執,全部扭頭
向這儿瞧。
    漢中五鼠倒了一個,另四個人惊呆了,糟!少女一掌
便打倒一個,天!這還了得?另一人俯身伸手一按倒下同
伴的心口,大吼道,“死了,這潑婦下手好狠。”
    吼聲中,四人四面一分,伸手去拔腰中刀。
    左首綠衣少女突然向同伴低叫,“糟!小姐,少爺溜
了。”
    稍高少女扭頭一看,喝聲“追!”追字出口,但見綠
影疾閃,象三個幽靈,突然從包圍中飄出,掠過文昌的桌
旁,電閃似的消失在門外。
    “擒住這賊貨,追!”四鼠同聲叫,急起便追。
    文昌听綠衣少女說這家伙用迷香,早己心中冒火,突
然栽出叫:“好,慢!大漢”
    黑鐵塔抓赶一條木凳,掄出大吼:“狗養的,打折他
們這些狗腿。”
    不由分說,一凳掃出,激門立起。
    另一面,四名喇嘛一聲狂笑,伸手便抓向白衣龍女。
    流水行云哈哈一笑,雙掌左右一分。“啪啪啪”連擊
三掌,響聲如石破天惊。四名喇嘛同時按掌,惊噫了一
聲,齊向后挫退三步。
    白衣龍女退出八尺外,立即解囊佩上劍,正待扑上,
清水行云卻道:“苑丫頭,作壁上觀。”
    四喇嘛同聲虎吼,八掌齊出,四面合圍。
    庭中大亂,杯盤碗筷凳桌齊飛。
    四鼠功力不弱,四把單刀纏住了文昌和黑鐵塔。兩人
用木凳做兵刃,凶猛地急揮狂掃,響聲震耳。
    在文昌行動的水池旁,飛虹鐵爪一群好漢們遇上了在
那儿等待國馬的玉面虎,如道文昌三人的去向,便循蹄印
落荒狂,終于赶到林曲外面的官道。
    店家兄弟倆見店中光景不對,奔到官道狂叫救命,引
來了飛虹鐵爪十三名好漢,齊向店內急馳,第一眼便看到
拴在林中蔡文昌和黑鐵塔的坐騎。馬上落了印,看便知是
樊川厲大人的牲口。
    飛虹鐵爪眼尖,喜极大吼道:“在這儿了要活的,
上!”  
    十三個人飛身落馬,拔兵刃搶向林曲小酌鬧轟轟的大
庭,八個人在外把守,飛虹鐵爪率領四個人掀帘搶入。
    文昌架開一人的單刀,大旋身將凳后推,“扑”一聲
的響,后面搶攻的單刀砍在木凳上。
    文呂將凳向側扭,乘勢探進飛起一腿。
    “啊……”大漢狂叫,丟了刀雙手掩住小腹向后退。
“呼”一聲暴響,木凳又當頭砸下,木凳碎了,大漢也止
住叫聲倒了。
    文昌冒火速搶起單刀,向旁急進,躲過后面追襲的一
刀,不等他轉身,前面紅影耀目,一名喇嘛剛接了流水行
云一掌,退后八尺還未止住退勢。
    文昌用刀背斜劈和尚的肩頸,大吼道:“你也不是東
西。”
    和尚不知身后有人,而且巨大的退勁無法止住,刀背
凶狠在肩頸上全力一擊,不但肉綻,而且骨傷。和尚的功
力比文昌高的太多,但也禁不起一擊,假使是刀鋒,腦袋
准被砍掉。
    “哎……”和尚叫了半聲,呼然栽倒。
    “怎不用刃口?”白衣龍女叫。 
    文昌錯會了意,他以為姑娘在向他下令或者質問哩!
冷哼一聲,扭頭連攻三刀,最后一刀將對手的左膀砍了一
條縫,大漢叫著向外逃,擋住了剛槍入的飛虹鐵爪。
    “咱們走!”文昌不高興地向黑鐵塔叫。
    黑鐵塔已將兩名對手擊昏,答聲“好”,扭頭便奔,
    奔出的大漢惊破了膽,看到有人搶入,急于奪路逃
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刀扎出。
    來人是飛虹鐵爪,人還沒看清,刀尖已到了胸前。他
早已在心中戒備,忙向旁一閃,銑爪疾揮,同時大吼:
“你找死!”
    “扑”一聲悶響,鐵爪罩住大漢的腦袋,紅的白的往
外冒活不成了。  ’
    他這一聲大吼,惊醒了文昌,文昌目力超人已看清是
飛虹鐵爪到了,低聲叫:“走!屋后脫身。”
    黑鐵塔不傻,也看出是克星到了,在屋子里他的長鞭
無用武之地,不走豈不太傻?他向后庭小門一溜煙走了。
    飛虹鐵爪只看到文昌的背影,但由玉面虎的口中,知
道文昌已換上銀紫色的衣褲,所以一看便知,狂怒地急
掄,大吼道:“惡賊,你定得了?”  
    白衣龍女靈慧過人,一看便知來人是文昌的對頭,她
對文昌极有好感,豈能讓飛虹鐵爪如意?一聲嬌叱,拔劍
戳出叫:“慢著……”
    叫聲未落,─名大喇嘛已從斜刺里戳出,用木凳腳面
便砸,叫聲如雷:“丫頭!乖乖隨佛爺快活。”
    兩人立即展開激斗,飛虹鐵爪已經繞到經出小門去。
    綠衣三少女追出官道,小花子的形影早失,官道兩端
空蕩蕩地。
    “追!先向府城。”小姐叫,三匹馬瘋狂前沖。
    快接近存福寺,左面的少女叫:“小姐,少爺鬼精
靈,追不上了!他恐怕早已躲起來了。”
    “這家伙坏死了。”小姐恨恨地說。
    “小姐不如轉回……”
    小姐火速緩下坐騎,道:“不錯!他還有兩個朋友,
找他們問問,走。”
    三人馳馬往回路狂奔,來晚了些。文昌和黑鐵塔已沖
出后門,是第二棟草屋的后門,沒有人把守,兩人向南繞
走,如飛而去,坐騎不要了。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不愿和
飛虹鐵爪拼老命。
    兩人輕功高明,且存心擺脫追兵,快得可以。飛虹鐵
爪被白衣龍女和大喇嘛阻了一阻,竄入了內間。這間是櫥
房,亂七八糟,共有三座后門,一通外面水井,一通柴
房,一通隔鄰天井。他不知文昌是從那一座門走的,首先
闖入鄰居的天井。
    五個人分頭搜,人卻失了蹤,再繞出前門以為文昌必
定設法溜回來搶回馬匹,便在附近窮搜。
    三匹馬急沖而至,三個綠衣少女飛躍下馬,恰好碰到
一名挺劍守住馬匹的大漢。大漢一看三名少女,楞住了,
他這一輩子大概沒有過這么嬌美的女人,色迷迷地忘了身
外的一切。
    小姐轉入庭中,不見了文昌和黑鐵塔,只看到地下躺
了五條大漢,還有兩名喇嘛。白衣龍女和流水行云,正分
別和一名喇嘛拼命。庭中一團槽,不宜逗留。她退回坐騎
旁,向大漢欠身道:“請問大叔……” 
    “哦!哦!……姑娘是……是問我么?”大漢傻楞楞
手足無措地問,不象是久走江湖的鏢師。
    小姐臉上泛起活靜的微笑,風度极佳,道:“正是,
小女子請問大叔,可曾見到一位身穿銀色衣著……”
    恰好飛虹鐵爪气沖沖地奔到,搶著叫:“呔!你們是
他的同伴?”
    小姐莫名其妙,沒生气,仍含笑問,“這位大叔所指
的他是誰?”
    “你裝傻!我指的是蔡文昌。”
    “蔡文昌?蔡文昌是誰?”
    飛虹鐵爪揚了揚手中鐵爪,迫近冷哼一聲道:“又是
那穿銀色衣著的惡賊。哼!他三人跑不了的。你定是這三
個惡賊的党羽,想為他們騙回馬匹,是么?哼!官司你打
定了。”
    小姐听他說是三名惡賊,心里不悅,但仍和顏悅色地
道:“大叔,尊駕未免太武斷了些,小女子正在探訪他們
的行蹤,怎能斷定是他們的党羽?尊駕誤會了。”
    飛虹鐵爪气勢洶洶地吼道:“我飛虹鐵爪招子如果不
亮,怎能保持西北鏢局的盛譽?哼!你不必推得一干二
淨,你可以到公堂上分辨是非。”
    “哎!尊駕原來是西北鏢局的少主爺。”
    “誰不知我飛虹鐵爪楊鈞是鏢局的少局主?”
    “少局主的意思是……”
    “押你列府大人衙門。你們的党羽接二連三在府城附近
做案,膽大包天。尤其是那該死的小花子,竟敢擊毀本鏢
局旗,大鬧鏢局,楊某要擒住他削皮抽筋,方消心頭之
恨,念你是女流之輩,免綁,上馬。”
    “少局主要押走我們?”小姐仍舊含笑問。
    “少嚕嗦,上馬!”
    小姐粉面一沉,冷冷地道:“少局主,你神气夠了。
可是本姑娘告訴你,你還是偷偷地溜走好些。”
    “什么?你這丫頭說什么?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飛虹鐵爪勃然大怒地叫。
    小姐語气更冷,道:“本姑娘在對西北鏢局的少局主
說話不錯吧?”
    “在楊某面前,你竟敢如此說話?”
    “楊鈞,你又知道你在對誰說話?”小姐語气不客气
了,直呼飛虹鐵爪的字字。
    “气死我也!”飛虹鐵爪怒吼,鐵爪一伸,去抓姑娘
的左肩,一面叫:“在我面前你竟敢如此膽大……天
哪!”
    他如見鬼魅,“扑”一聲鐵爪落地,睜大著的眼睛,
一步步向后退,臉色死灰,膝蓋不住抖顫,似乎支持不住
他那沉重的身軀,結舌張口猛吸涼气。
    原來小姐在他爪到的剎那間,突然象一朵輕煙,凝結
在爪尖前,隨爪尖飄動,但她的腳似乎毫無移動的象征,
似乎,她的身軀是尖爪前的飾物,相隔不足半寸,爪進她
退,隨爪移動,象是附爪的鬼魂,是個無重量實質的幽
靈。同時,她悠閑地信手彈開長錦囊的鎖口,一聲龍吟,
黑白兩色光芒大盛,兩种光芒從劍上出現,發出耀目,奇
异的光芒,冷气四蕩。
    那是一把奇异的三尺長劍,劍把鑲有耀目的鑽石,火
紅色的劍穗飄飄。劍鍔成盛開的荷花形,向外張,尖向內
卷,顯然可以扣夾兵刃。奇誼的劍身,一面黑,在白光華
焰中,冷片四射,在黑白光華中,白的一面,浮起一個黑
色骷髏頭,和兩根交叉的胴骨,黑得极為触目,象是浮現
在光華上,而且躍然欲動。黑的一面,光華中卻浮起同一
圖案,都是白色的,栩栩如生,象得了真品。
    小姐徐徐伸劍,冷冷地道:“拾起你的鐵爪,准備你
的飛虹鏢,為你西北鏢局的聲譽,和你的性命存亡放手一
拼。”
    飛虹鐵爪只感到渾身發軟,丹口下冷气直往上冒,冷
汗從渾身毛孔向外沁,喉頭發緊,不住后退,顫聲嘶啞地
輕叫:“白骨陰陽劍!……白……骨陰……陰陽……劍
……”
    “挺起你的脊梁做個英雄。”小姐輕叱。
    店門口,流水行云將兩錠黃金交給店家,歉然地道:
“禍事因我而起,委實心中有愧。兩錠黃金略表心意,賠
償貴店的損失。那四個喇嘛受傷不重,自會料理。五名大
漢死了兩個,其他三人不久后自會醒來,也會帶了尸体起
路,不勞挂心。千万不可報官,苦主決不會連累你們。打
扰了,再會。”
    老少兩入走向馬匹。那儿,十二名大漢四面包圍,卻
眼看他們的少局主如同中魔般精神崩潰血色。
    流水行云和白衣龍女排眾而入,突然楞住了。
    “你……你是煉……獄谷的……方……方姑娘?”飛
虹鐵爪仍在失神地叫。
    流水行云搖頭苦笑,低聲向白衣龍女道:“孩子,我
們快走。這位是飛虹鐵爪楊少局主,大概開罪了煉獄谷的
人,煉獄谷的女孩子,是不會主動生事的。”
    “小姓方,名小娟,正是煉獄谷的人。”小姐向飛虹
鐵爪說。
    飛虹鐵爪如被雷擊,砰一聲坐倒在地。
9

    飛虹鐵爪楊鈞見了白骨陰陽劍,和綠衣少女在爪尖前
移動的神奇身法,惊得渾身發軟,冷汗直流。
    綠衣少女承認了他的想像,惊得如被五雷轟頂,魂飛
天外,“砰”一聲坐倒在地,几乎屁滾尿流。
    長安第一條好漢,西北鏢局第一張王牌竟然被煉獄谷
一個少女,嚇得精神几乎崩潰,也到了肉体渙散的地步,
說來委實令人難以置信,煉獄谷的恐怖名稱,難道真有如
此惊人的威力么?
    早些年,武林中出了兩個頂尖高手,一男一女,他們
在江湖行道,不但功力奇高,而且為人喜怒無常,行事更
超于任性而乖張。与之所至,是了不起俠義英雄,情緒惡
劣時,便成了人見人怕的惡魔。男的姓方名回,早期行道
的綽號叫一筆勾魂,一枝一尺八寸的奇形魁筆,几乎成打
盡天下無敵手。
    女的姓董名雙娥,人生得美麗超人,手下也出奇的辛
辣潑野,她的劍是實刃,叫做白骨陰陽劍,据傳說,這把
劍是本朗建國之前,曾經是小孤山下游馬當水怪的妖劍,
殺人無算,劍已通玄。
    本朝初,助太祖打平天下的有三個奇人,一個是周
顛,一是張景華,也叫鐵冠子。另一個人便是張三丰,武
當派的祖師爺。周顛,有姓無名,十四歲的狂疾,在江西
建昌市面做叫化子,胡說八道,狂放古怪,人皆叫他周
顛。
    其實他卻是一個已修至半仙之体的怪人。太祖征陳友
諒,周顛隨行,事先他已告訴太祖,平定陳友諒毫無困難,
傳隊到了安慶,江風靜止,船行困難,太祖有點泄气。周
顛卻要太祖下令派人上岸牽舟而進,說是將有大風助舟,
果然不錯,舟動風起,船隊方能揚帆上航。
    船近馬當,馬當山下水怪出現,千百頭江脈滾滾而
來,水怪即將出水施威,周顛已知大事不妙,便說水怪出
現,這次平定陳友諒,將士折損必多。太祖心眼儿小,認
為他妖言惑眾動搖軍心,將他綁起丟下江中。
    其實,他早有打算,要獨自下江滅妖,也藉机擺脫鏈
帶老爺的束縛糾纏。他在江流中和水妖決斗,不但斬了水
妖,也奪得白骨陰陽劍,馬當山下從此不再枉死水客。
    他知道太祖的為人,知道這皇帝老爺不是好玩意,日
后做太平天子,功臣們將被屠殘滅盡,正好趁机會找籍口
逃亡。太祖船抵湖口,他赶上了,討了朱元璋一頓飲食,
表示今后不再在人間留連了,飄然辭去,隱入廬山不知所
終。
    朱元璋在鄱陽与陳友諒大戰,失去了周顛,不但將士
傷亡奇重,朱元璋本人也几乎丟了命,假使沒有牙將韓成
穿了朱元璋的衣服替死投水自殺,大明的歷史可能要重
寫,皇帝將姓陳而不姓朱,國號稱“漢”而不叫“明”
了。
    鄱陽大戰,火光燭天,若大的鄱陽湖,被雙方數十万
將士的鮮血使湖水盡赤,慘絕人寰。八十余万人在潮中混
戰,想想那時的光景便知死傷的概略情形了。
    之后,周顛在天下間消失了。太祖怀念天下這個奇
人,到處找他,也許想找他做官,也許想找他殺掉,可是
杳無音訊,一再派使者至廬山尋訪,使者皆空手而回。后
來,太祖親自撰寫了一部,“周額仙傳”記其事而流傳后
世。能勞駕皇帝老爺親自替他寫“傳”,可知他的功勞委
實不小。
    這把白骨陰陽劍隨周顛在世間失了蹤,至少如何在百
余年后出現,又如何落到董雙娥手中,沒有人知道內情。
    董雙娥仗這把神劍,橫行天下所向無敵,她自己也取
了一個難听的綽號,叫做魔劍陰煞,在她的白骨陰陽劍
下,不知死了多少該死的与不該死的英雄好漢。
    這一雙男女,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交往,并肩行道,
日久情生,終于結下白首之盟,定居在浙江天日山附近。
    可是,變生不測,結不到兩年,兩人之間起了觀念上
的沖突。原來自從結婚之后,一筆勾魂認為應該不問世
事,夫妻倆隱世林泉享受幸福開端,堅決反對再在江湖上
 蕩。
    尤其是他,殺孽過多,血腥滿手,該是蹈光養晦,修
性終身的時候,也是將負起家庭重任,為儿女打算的時候
了。但魔劍陰煞卻不作此想,妄定不久,便又故態复萌,
不時到江湖行走,少不了伸手惹事招非。
    一筆勾魂多次勸告無效,几次沖突之后,夫妻反臉,
一气之下,跑到四川云楊白頭山隱居,豈知這一來,反而
不得平安,早年的仇家認為他落了單,机會來了,一年之
內共來了十五批尋仇的高手,几乎旦夕有警,難以安枕。
    也因此一來,一再刺激之下,他被激起了早年的豪
情,也引發潛伏在心中驃悍杰傲的潛在天性,一怒之下,
立即召集他早年的好友和部下,在白頭山下山谷建了一座
恐怖的地向,取名叫做“煉獄谷”,不但机關密布,也是
處死入侵仇家暴尸示眾的可怖地方,殘忍的報复性風暴刮
向江湖,煉獄谷的人成了江湖人人聞之喪膽的鬼地方,被
押入谷的好漢,活著出來的人,如不是故意放出以示警江
湖的朋友,絕不會有憑自己能力逃出的人,放出來的人,
也是些面目全非,慘受折魔的怪物。因此,煉獄谷成了撼
武林的恐怖鬼域。
    一筆勾魂自己,也改了綽號,叫做不光客,意思是
說,他要走他自己的路子,不再做放下屠刀改邪歸正了,
自喻是人間行客,往來与江湖之間。
    后來,他的妻子魔劍陰煞回到他的身邊,他的條件
是,煉獄谷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被人所迫,不許主動生
事。
    他們有了儿女,一男一女,都成了家,在谷中享福,
不到江湖走動。自從有了儿女之后,煉獄谷的人絕跡江
湖,除非有人到谷中找麻煩,他們不再外出。
    煉獄谷殺气漸消,谷中人不在江湖走動,似乎与江湖
脫節,但可怖的往事仍在江湖流傳,當年慘烈報复的駭人
傳聞,仍長流在江湖朋友的腦海中,難以磨滅。
    這些年,誰也沒有見過煉獄谷的子弟,白骨陰陽創和
魁星筆,漸漸被江湖晚輩淡忘了。
    終于,白骨陰陽劍在這古老的長安出現了,持劍的人
是個美貌絕塵寰的小姑娘,煉獄谷的人終于不甘寂寞,重
新光臨江湖了。
    飛虹鐵爪惹下了大禍,找上煉獄谷的女孩子遞爪無禮
了,糟!西北鏢局楊局主有家有業,即使敢和方小娟動
手,或者出動所有高手大舉進攻,也許有僥幸的可能,或
許可以擊斃主婢三少女,但日后煉獄谷可怖的慘烈報复,
舉目江湖,能保全西北鏢局也許有,卻毫無疑問將會血流
成河,敢于擔承的人太少太少了。
    飛虹鐵爪喪了膽,虛脫地叫:“方姑娘,在下有……
有眼無珠,多………有有冒………冒犯………”
    方小娟突然幽幽一嘆,收了劍說:“煉獄谷的女孩子
走江湖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可犯人。你也太冒失了,
生意人和气生財,何必如此器張?今后再不知檢點,后果
不問可知。你走吧,我不殺你,請記住,剛才那位小花子
与他的兩位同伴,貴局的人請高抬貴手,不然,本姑娘拿
你是問。”
    飛虹鐵爪大喜,一躍而起,拾起鐵爪緊好,一躬到底
說:“方姑娘手下留情,楊某心感大德,剛才得罪………”
  “少局主請便,不送了。”方小娟含笑搶著答,而且不受
禮,閃在一旁。
    流水行云和白衣龍女并未定遠,急轉之下這變故令她
們一怔,煉獄谷的姑娘并非傳聞中的可怕哩!而且這位小
娟不但風華絕代,更气度超人,柔和清麗的笑容,不象是
個女英雄,輕易地放過了飛虹鐵爪,這份度量委實難得。
    “這是一個本性善良的小姑娘,煉獄谷有這位姑娘,
江湖幸甚。”流水行云自言自語,不住點頭。
    飛虹鐵爪還不知方小娟的用意何在,放他是真是假他
弄不清,反正得赶快离開這儿逃命要緊,以后的事以后再
說,赶忙行禮告退,率了一群好漢,牽著坐騎奔出官道,
方敢飛身上馬如飛而遁,拼命鞭打坐騎,恨不得要馬儿多
長出四條腿。
    方小娟主婢三人牽著坐騎而行,她看了白衣龍女一
眼,含笑額首,有意招呼,卻又礙于有流水行云在旁,一
個女孩子總不能主動向不相識的人搭訕,雖則流水行云的
年紀已經不小了,總還是男人。
    白衣龍女卻极不友好地瞪視著方小娟,她听到方小娟
警告飛虹鐵爪,不可向文昌三人尋仇,想來必与文昌有
交情,這丫頭迷了心,她對文昌有好感,卻不愿別的女人對
文昌有好感。尤其是方小娟如此秀美,她更不愿意啦!幸
而她對于煉獄谷的可怖聲勢,所以不敢發作,不然她定會
上前質問方小娟和文昌之間的交情,甚至有反臉的可能
哩!女人,真是奇怪。
    方小娟卻不知內情,她感到白衣龍女的目光极不友
好,對她的善意頜首卻報以凶狠的目光,令她并不計較,
仍保持著明朗柔和的微笑,上馬走了。
    流水行云直至三位姑娘去遠,方与白衣龍女牽坐騎上
馬,奔向府城。
    方小娟主婢三人到了存福寺,立即將消息傳出了。在
她們前后五里地,共有兩批商客赶路,這些客商中,有煉
獄谷的十余名無敵高手。全隱去本來面目,暗中負責保証
小姐的重責,實力十分雄厚。
    府城中,兩群客商開始分散,暗中訪尋文昌三人的行
蹤,布下天羅地网。
    文昌和黑鐵塔卻不在府城,他們仍在南門外逗留,而
且便向南走,經過大善寺,走向樊川。他們不走大路,
抄官道右方小徑信步而行。他們在等待,等待天黑光臨入
城与小花子會合。
    冰雪溶解了,小徑上不太好走,原野中,小麥快露出
頭了,埋在雪中越冬,當積雪溶解后小麥將以旺盛的精力
盡快的生長。除了麥田之外,田間有一些小丘和地隙出現
其間,凋林零星羅棋布,卻趨不到人蹤,遠處土圍子傳來
三兩聲狗吠,打破四周的沉寂。
    已經未牌正,他們在一座樹林中睡了一覺然后信步而
行,小徑已經不見了。
    忽地,文昌搖頭一看,“咦”了一聲說:“怪!明明
看到身后有人,怎么一無所見?”
    黑鐵塔環顧一周,說:“兄弟,你大概見了鬼,原野
寂靜,那儿來的人?”
    “真的,我的眼角忽見有一個灰色的人影,扭頭的剎
那問卻又消失了,不是見鬼,也非眼花。”文昌沉重地
說。
    “管他娘!即使有人,又能怎樣?原野茫茫,打不贏
咱們同樣可以溜之大吉。咦!前面真有人。”黑鐵塔低聲
叫,用手向前一指。
    他們正站在一度凋林邊緣,前面約里余有一排綿長的
棗林,從東南伸延至西北,緊緊接著他們站立的凋林。果
然不錯,正前面棗林邊緣,緩緩地出現一個穿老羊皮外襖
的人影。相距不遠,倒還看得真切。
    有人并不足怪,但那人身上帶了刀,只要看第一眼,
便知是一個輪任放風的人,因為那人半掩在樹后,借樹隱
身,向四周用目光搜視。
    文昌和黑鐵塔皆掩在樹后,所以未被對方發覺。文昌
注視片刻,說,“走!咱們去瞧瞧,有人在那儿為非作
歹。”
   “走!由右面途樹掩近。”黑鐵塔答。
    他們向右后方慢慢地退走,不久便進了棗林。棗林不
太闊,后面是一道山溝,嚴格地說來,不算是溝,而是一
道地隙裂縫。寬約三五丈,風化了的斷地層形成齒牙交錯
的陡壁,有些陡壁是黃褐色,有些卻是鮮明的黃土,那是
垮場不變了斷層,深也有三四丈,潮濕而泥宁,看樣子,
可能早已久了的一條河渠的只是還沒有水而已。形成他們
不想在下面走,但棗林尖刺群生,在內行走不易。
    沿林緣急走。林緣參差,他們的路已不可能是直的,
走不几里地,到了棗林最突出之處,便借樹掩身使前看
去,穿半襖的人早已不見了。
    而三里外更遠處地乎線上,十余匹健馬正荒急馳,向
東狂奔,馬上的人不易看清,漸漸去遠。
    “他們走了,我們不該繞道。”黑鐵塔慢慢地說。
    “且上前瞧瞧,看他們為何在這人畜不到的地方逗
留,也許會留下些什么哩!”文昌接口。
    “走!”黑鐵塔叫,撒腿便跑。
    還沒有到先前發現人影之處,便感到血腥触鼻。黑鐵
塔像一條發現的鷹犬,腳下加快大叫道:“狗娘食的!他
們在這儿殺人。”
    文昌的輕功高明得多,吸入一口气向前急射,挫低身
軀鑽入林中,循血腥愈來愈快的方向急掠。
    兩人到了土丘旁,倒抽一口气,呆立在上面,只感到
毛骨惊然。
    下面靴痕雜亂,對面直削如被刀切的泥壁上,挂著八
具鮮血仍在淋淋的赤裸尸首,手腳被人用堅硬的棗枝釘牢
在土壁上,离地高約一尺,慘狀令人忍不睹。
    尸骨上端,有人用刀劍划了八個大字:“叛逆者戒。
不許收尸。”
    之外,沒有再留下任何標記,也沒有具名,留字的人
似乎知道必定有人會發現尸骨似的,所以留言示警。
    八具尸骨,處死的方法各有不同,砍開腦袋,挖掉雙
目及鼻唇,破胸、剖腹、裂肢………而手腳上的棗木大
釘,已足以致人于死了,何必再加折剖?凶手太過殘忍
了。壁根下的鮮血仍未完全凝固,尸骨上的鮮血仍不斷地
向下淌。触目惊心,偌冷的天血仍未凝,可知凶手行凶的
時刻為時甚短,乃是剛才發生的事。
    黑鐵塔虎目圓睜,切齒道:“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些
殺人凶手太狠了。狗娘養的東西,假使讓我撞上便好
了。”
    文昌一面找路往下走,一面問:“大哥,可看出是什
么人下的手?”
    “看留字的口气,可能是黑道人所為。”黑鐵塔答。
    “快!看看是否還可以挽救。”
    已用不著他們費心了,八具尸骨的腦袋垂得低低地,
顯然已全部死去。文昌伸手向腦腹為完整的尸骨探索,一
面探一面搖頭,探到第五具,突然大叫道:“這人還有一
口气在。大哥,放他下來。”
    黑鐵塔功行指尖,奮起神力分別拔出四枝棗木大釘,
由文昌將人扶著,放在地下躺乎。
    文昌取出針盒,在內關,間使,曲澤三處穴道連下三
針,上受百會,下拍大椎,再推拿气海,一面說,“也許
可在這人的口中間出一些端凝,咱們既然管了這閑事,任
何危險嚇不倒我們。”
    這具尸骨雙目已被摧殘,眼珠吊在眶外十分唬人,鼻
子嘴唇全挨了刀,只留一絲皮肉吊住,小腹上被割了一
刀,五臟外擠,但僅傷皮肉,內臟并未被毀坏,下手的人
手法极為高明。
    片刻,尸骨竟然吁出一口气,活了。
    “老兄,你被誰所傷,貴姓大名?”文昌在尸首耳邊
沉喝。
    尸骨的呼吸逐漸加強,牙嘴開始動了。嘴唇雖割掉,
口腔并未傷。久久,突然用不易听清的聲音說,“金……
奪……銀刀……唐河……逸客駱……”話未完,腦袋一歪,
斷了气。
    文昌搖頭道:“枉費心力,無法回天。”
    黑鐵塔張口結舌,說:“我料錯了,不是黑道惡寇所
為。
    “金奪銀刀是誰?”文昌抬頭問。
    “金奪銀刀是無盡令主秋痕的左右手,叫呂光祖,為
人義薄云天,是個了不起的武林英雄。唐河逸客駱長城,
是棗陽唐河東岸的名武師,使名滿湖廣。兩人都是白道英
雄,咦?怎會做出這种傷天害理慘無人道的事?”
    “哼!無盡令主就不是個好東西。”文昌悻悻地接
口。
    “兄弟,不可亂說。”黑鐵塔反對文昌的說法。他腦
筋直率,以前文昌會對小化子說過二主同流合污暗中勾結
的事,但他并不以為然。  
    “事實擺在眼前,臨死的人不會說謊的”。文昌答。
    “我仍然怀疑。怪!這兩人到底是誰下的手?”
    忽地,上面傳來直震耳膜的聲音:“如海,先把人加
以掩埋,人死入土為安。”
    只聞聲不見人,人足然在土岸上。黑鐵塔一怔,向上
叫:“是姑娘么?”  
    “蠢材!還要問?”上面的人叫,不見人影。
    黑鐵塔拉住正欲向上縱的文昌,低聲說,“那是我姑
姑,佛名叫明因,她老人家來了。”
    文呂向左沿土崖走,在不遠處找到一個破敗的窟洞,
原來這一帶早年有人居住,利用崖壁建了窯洞居住,年代
已久,窯洞已塌大半,成了狐鼠之穴。
    兩人將尸骨拖入破窯中,再用棗木枝弄垮上端的土
壁,轟隆隆倒塌聲中,破窯閉死了。
    兩人縱上崖頂。文昌怔住了,臉色一變,吃了一惊。
    那儿并肩站著兩個老尼姑,一高一稍矮。左面上首稍
高的老尼姑,手執佛塵,握著一個長布包,正向文昌微
笑。
    文昌一看尼姑的灰白袍,和她的佛塵和長布包,便知
布包的是長劍,正是在府城中時隱時現緊釘不舍,被疑為
千面師太的怪尼姑,不由他一惊。
    他想跑,老尼姑卻向他點著佛塵叫:“娃娃,過來,
你想跑絕對跑不了。”
    文昌一听口音,暗叫完了,果然是千面師太,大概跑
不掉,附近可以物身溜脫的地方還在三里外,怎跑得掉9
硬著頭皮跟著黑鐵塔走近,乘黑鐵塔向另一老尼姑行禮,
運功讓身冷冷地道:“你定是千面師太。”
    “貧尼并未否認。”千面師太微笑著答。
    “咱們還不知死在誰手,我蔡文昌并不怕你。”
    “嘻嘻!貧尼不要你伯。”
    文昌從臂套中撤下小劍,光華閃閃,立下門戶叫:
   “先接你几招,再用暗器擊你。”
    黑鐵塔臉色九變,向明因師大叫:“姑姑,你認識千
面師太?娃儿要和蔡兄弟聯手斗她一斗,她沒有什么了不
起。”  
    “不可無禮,去見過千面師太前輩。”明因師太含笑
說。”
    “不!這老尼……她老找蔡兄弟的麻煩,不理她。”
黑鐵塔叫,嗓門夠大。
    千面師太卻向明因師太短首會意地一笑,說:“道友
請帶令侄离開。”
    文昌乘千面師太扭頭說話的之間,抓住机會扭頭便
跑,飛躍下溝,沿浮向東北展開輕功狂奔,去如勁弓离
弦,耳听黑鐵塔在大吼:“不!不!我不回去,我要与那
浪得虛名的千面……”
    “你敢?你造反?爬下!”明因師太喝道。
    不要為黑鐵塔耽心,黑鐵塔早已告訴文昌他的家庭狀
況,明因師太不但是他的姑姑,也是他的師父,對他十分
喜愛,不會對他怎樣。
    文昌全力逃走,明知不是千面師太的敵手,不逃才是
傻瓜。狂奔了兩里地,土溝將盡,眼前出現了已抽苞芽的
叢林,相距不足半里地看樣子定可脫身了。他扭頭瞧,身
后已不見了千面師太的蹤影。
    他仍不敢大意,全力向從林方向狂奔,距林緣還有五
六丈,方放緩腳程,吐出一口長气,自語道:“這老尼姑
陰魂不散緊纏不休,麻煩得緊……”
    聲未落,林中灰影倏現,千面師太的語音入耳。
    “才來么?累貧尼久等了。”
    文昌大吃一惊,暗罵自己該死。山溝彎彎曲曲,像是
鑽鼠洞,又看不見頂上的景物,對方僅可以直路在前面等
待,等于堵住了洞口,真是昏了頭,為何不早些儿上溝頂
逃走?這時已經后悔無及,除了放手一拼之外,別無他
途。
    他拔出小劍。左手也扣了三枚銀羽箭,止步冷笑道:
    “不是你就是我,咱們生死一決。”
    千面師太若無其事地走近,說:“你這把小劍很好,
你難道是虯髯客的門人?”
    “廢話!蔡某從未拜師受藝。”文昌冷冷答。
    千面師太笑容更濃,接著問:“你這把劍,叫做《幻
電》,在雷雨交加中施用,可發出三尺光華,揮舞時如同
電光連閃,無堅不摧。劍身乃是洪荒惊雷龍的巨齒所造,
比神劍魚腸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劍原說被一名丹士遺留在
王屋山中,而被虯髯客吳信在偶然中得到,他卻不知小劍
的神异實貴,會經用來當暗器使用,几乎丟了。你如果不
是虯髯客的弟子,怎會有這把幻電小劍?”
    提起小劍,勾起了文昌的可怖回憶,江畔的老怪人那
一掌一腳,几乎令他沉尸黑龍潭喂王八。他哼了一聲,冷
冷地道:“在下不知虯髯客是誰,這把劍是一個老不死交
給我的,要我把這劍替他找五髓龍角芝救命,我替他找到
了,他得救了,卻要我的命,幸而我在千鈞一發中落水逃
得性命,哼!你們這些浪得虛名的武林前輩全不是好東
西。”
    “哎!怪不得那家伙仍然活著,非我人妖又有麻煩
了。”
    文昌心中一動,想到小花子方小山告訴他的武林密
聞,曾經說過非我人妖會用奇毒扎膝虯髯客的事。他想:
  “喂!那老怪人不是有滿臉虯貴么?定然是他,這老狗可
惡。”
    他一面想,一面留意退路,道:“千面師太,不必廢
話了,你為何不上。”
    他知道暗器不易奏效,從長樂門外那一飛刀便可看出
千面師太确是藝臻化鏡,暗器不易近身,如無一掌必中的
把握,他不愿浪費暗器。
    千面師太一聲輕笑,揚拂踏進叫:“小輩,亮出你的
絕學來,接招!”
    文昌心虛,在武林十三名絕項高手之前,他一個初出
道的小貓?如果說不怕,未免欺人自欺,他運功讓身,
六合如一,開始八方游走,在拂影外飄掠避招,在三照面
之前,他根本沒有接招反轉的勇气和准備。
    拂上傳來的暗勁潛流,迫得他气血欲敏,呼吸困難,
但見四面八方全是拂影閃動,想脫身已是力不從心,他似
乎已被天羅地网困住,躲不胜躲,剛避過一拂,另一拂又
接踵而來,除了拼命躲閃之外,毫無辦法自救。他手中的
小劍派不上用場,跟不上對方的快速狂攻招式,剛伸劍接
招,但對方的招式已變,從另一方向攻到了。
    在拂影飛騰中,響起對方冷冷地喲喝:“蠢材!接招
化招,乃是下乘之著,不是被人牽著鼻子走。你忘了搶制
先机四字?故動我招已變,必須找机會搶攻,光挨打怎
成?”
    文昌冷汗直流,閃避已是不易,如何能進招?見鬼!
但他聰明絕頂,突然醒悟,一聲吃喝,小劍連划三道光
環,大旋身向側一閃,誘追啪的狠招跟來。
    果然,拂塵風吼雷鳴,截住他的旋轉方向,劈面抽
到,他卻在身形倏動之際,半途迅疾折向,不理會截來的
拂影,佛塵自然落空,他卻到了另一面,幻雷小劍飛旋而
出,搶到机會了,猛攻千面師太的左肋。
    “這才象話。”千面師太高聲地叫,急攻五招。
    文昌心中大定,他不再被動挨打了,一面用幻雷劍主
動找佛塵,一面抓机會柔身追進,在對方三招狂攻下,他
竟然可以回敬一招了。
    同時,他已看出千面師太的佛塵不敢碰他的小劍,而
且襲來的如山暗勁,還無法攻散他的護身气及气功。因
此,他的膽气也壯了些,不再心虛得畏首畏尾了。
    再換五次照面,千面師太的語出:“小心了,全掏出
你的真才實學,打!”
    喝聲中,佛塵不見了,換了一雙大袖,袖口雙手不住
吞吐,雙方距离拉近,几乎貼身相搏了。
    文昌吃了一惊,貼身相搏,最為危險,對方竟然收了
拂塵徒手相搏,顯然胜算在握,手和衣袖也必定比佛塵更
厲害不然怎敢用徒手搏他的幻雷劍?近身相搏,短兵刃占
盡上風,險之又險,老尼姑太晚不起人了。他心中又惊又
怒,一聲長嘯,迫進連揮五劍。
    第五劍出手,“扑”一聲響,手腕被突如其來的一掌
拍中,他感到整個右手如中電极,’麻木不仁。
    另一文大袖,已經從胸膛拍入了。
    “呔!”他大吼,左手全力斜推而出,雙掌凶猛地左
右齊飛,奮不顧身打個兩敗俱傷。
    “啪”一聲響,掌接袖實,巨大無比的凶猛勁道,震
得他左手麻木,身不由己,飛退丈外,飛起的兩腳自然落
空。
    灰影迎面迫到,如影附形,喝聲入耳,“那儿走?”
    他兩手活動不便,仍死死抓住幻電劍,但左手指縫中
的三枝銀羽箭,已經碎折掉落地面,老尼姑的神勁可怕极
了。
    投生的本能支持著他,立即順勢便倒,用上了高手不
惜的“懶驢打滾”身法,滾出丈外。
    不等他站起,灰影又到。他大吼一聲,雙腿盤、勾、
踢、踹、拔、掃,全用上了,脊背著地,奮起全力貼地狂
攻。
    可惜!他差得太遠,在地上盤了兩圈,“啪”一聲暴
響,右小腿外側挨了一掌,接著腳踩被人抓住,耳听一聲
“起”!身軀便騰空飛起,被人拉起拋出三丈外,“砰”
一聲跌了個昏天黑地,幻劍小劍脫了手。
    還沒等他掙扎,兩個指頭已制住了他璇肌穴,接著身
軀被提起,抓住腰帶提入矮林中。
    千面師太將他擱在一株樹根下,上身倚在樹杆上,手
掂幻電劍,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說:“你這小賊還跑得了?
有你受的了。”
    文昌絕望了,但宁死不服气,切齒地道:“不要臉!
咱們無仇無怨你苦苦追蹤所為何來?”
    “你不否認你做賊吧?”
    “不錯,在下從沒想到否認。”
    “你不否認你是淫賊吧?”  
    “閉嘴!你放屁!”
    “哼!你倒是骨頭硬。不給些苦頭給你吃,你不會承
認的。”千面師太,順手將劍插在樹上,蹲下身子,厲聲
又道:“給你兩條路,任你選擇。”
    “在下耳朵沒聾,鬼叫什么?”文昌也大聲回答。
    “其一,你繼續強硬否認你的罪行,自尋死路,准備
受刑,其二,隨貧尼走江湖服弟子禮。”
    “哼,向你這种浪得虛名的怪物服弟子禮?你做
夢!”
    “你不怕死?”
    “在下怕死,但卻不愿恥辱地活著。”
    “貧尼俠名滿天下,隨我行道是你的光榮,怎地說是
恥辱?”
    “哼你的俠名和無盡令主一般,欺世盜名而已,你既
然自認俠義,為何要收我這強盜淫賊做弟子?顯然沒安好
心。你的俠名在我心中,比死狗差不了多少。”
    “看來你准備受刑而死了。”
    文昌心中一動,突然說:“不!在下愿隨你走江湖服
弟子禮。”
    千面師太一啊,“啪”一聲抽下他一耳光,厲聲說:
“你突然改變態度,是何居心?”
    文昌口中血出,卻哈哈大笑道:“讓你猜中了,我要
我机會殺你。”
    千面師太微微一笑,一把抓起他按在地上說:“浪費
口舌,太不值得,先廢了你再說。”
    “叭”一聲響,她一掌拍開了所制的穴道。文昌手上
的麻木感已經消失,穴道被解,本來不能立即活動,但他
的气极气功乃是玄門絕學,修為精純,竟然不受影響,立
即全力一掌拍出。
    可是棋差一著縛手縛腳,手一動便被制住了。千面師
太“咦”了一聲,雙手立即齊動,指掌并施,向他渾身重
要經脈下手,拍點扣彈拿捏揉敲,一陣凶猛的播弄,令他
感到渾身骨骼象被拆散著,經脈弛后而張,伸縮不定,筋
絡象被拔出絞扭,痛苦難當。
    沒有机會讓他反抗,雖則穴道并未被制,千面師太不
僅下手极快,而且沉重,且有一陣陣時冷時熱的奇异暗
勁,迫向他的身軀內外,沒有他掙扎的余地,痛澈心脾
的感覺,也令他渾身脫力。
    在痛苦中,他想起那次漂浮在黑龍潭的情景,怪老
人那一掌令他渾身發冷而麻木,他是用練气功度過難關
的。
    他心中仍然清醒,強忍痛處,吸入一口气,開始運功
相抗。
    真气緊而后散,散而又緊,在令人難忍的打擊下,他
不灰心,一再努力凝聚真气,經過十余次的失敗,他成功
了,真气開始運行,向剛被打擊的經穴運去,果然減去了
不少痛苦。
    在痛苦中,他斂神內視,卻沒有看到千面師太額上出
現了汗珠,她的体外霧气蒸騰。
    同時,他運真气相抗,無加細想,竟未發覺千面師太
指掌打擊的方位,是按經脈的走向拍擊的。他竟未想到,
假使對方僅是隨意拍擊令他痛苦,豈會有條不紊?他的真
气又怎能運經被打擊的地帶?只消東一指西一掌,真气不
散才有鬼,任何絕頂高手,也無法使真气在极短的剎那在
各處追南逐北應付打擊。
    他忍受下來了,在玄极气功的疏導下,痛苦漸減,但
仍然虛弱無法反抗,正待行功聚力作全力一擊,耳中又听
到一聲“咦,”更重更深的打擊又再次光臨。
    他忍受不了,呻吟了一聲,行將昏厥,忽地,气血二
門被按上兩支乍寒乍熱的手,一般尚可忍受的奇异勁流注
入經脈之中,喝聲入耳:“全力行功,打通任督。”
    他靈台一清,神智一震。不久,他進入物我兩忘的境
界,气机蓬勃,玄极真气開始循二脈上升運行。得到外力
的催引,事半功倍,不久,腦中嗡然一震,之后便万簌俱
寂,丹田一股熱流沖開了尾閭,沿督脈升至玉枕,感到有
一种奇异的震撼力令渾身如中電触,─震再震,三震之
后,熱流下降,進入兩脈之交,方回降丹田。
    之后,他進入恍忽杳冥之境,物我兩忘,已不知身在何
處,只全力以神卸气,對身外物無以兼顧了。
    不知經過了多久,也記不清真气循環了多少周天,反
正已到了靈台清明,先天真气平靜地在体內流轉,生生不
息,而且渾身似乎暖洋洋精力充沛。
    他有能力反抗了,但他不再反抗,他知道千面師太正
以本身數十載的精純修為替他打通任督二脈,但他仍不明
白,千面師太為何要對他一個陌生人給予如此厚重的恩
施?真是不可思議。
    他正在揣摸其中緣故,耳中又響起千面師太的吆喝:
“你任督已通,但仍不足以行道江湖。站起來!我教你一
些保命防身及進擊的基本功夫。”
    他不站起,拜倒在地說:“晚輩誠心感謝老前輩的成
全大德,但……”
    “別廢話!”
    “晚輩無狀;必須叩問老前輩為何……”
    “你听著,貧尼橫行江湖近一甲子,亦正亦邪,毀譽
參半,但我不在乎。今后,貧尼將南下普渡清修,与武林
絕緣,退出江湖,遺憾的是,直至目下為止,貧尼尚未找
到一個有根基的而天資超人的人傳予絕學,深為以憾,
你,在華山潼關道上,便被我發現了,直至那夜你与劍狐
星的爪牙生死相決,我仍未發現你的過人天賦。黑旗令主
夜襲杜氏庭園,我也赶到那儿坐山觀虎斗,你与非我人妖
在室中的情景盡入我目,貧尼姑于發現你正是我要找的
人,非我人妖雖坏得無可救藥,但眼界极高,假使他与你
有肌膚之親,你如果是不堪造就的材料,他也不會讓你离開
替他在江湖做暗目。之后,你的一舉一動,皆在貧尼監視
之下,深令貧尼滿意。而且貧尼南海之行,行期已刻不容
緩,急需尋到傳人免致絕學失傳。可是,你我已無緣份,
你的奇异气功乃是邪門外道。貧尼雖則失望,仍愿助你打
通生死玄關再上一層樓。貧尼已放棄授徒之念,以半日光
陰傳你一些防身小技,也算是貧尼一點心意。今后,貧尼
在普陀苦修,不可透露貧尼的行蹤。如非有關生死大難之
事,不可至普陀打扰貧尼的清修。站起來,你必須好好留
心領悟。”
    小花子方小山從林曲小酌村店溜走,直奔府城東南郊
外藏身,二更天,他開始越牆而入,走向鼓樓。
    三更初,夜市徐散,他夾在人潮中,沿東大街扑奔鼓
樓。距鼓樓還有半里地,忽地,右面一條小街上踱出三名
穿皮袍的中年人,走近后突然掀起皮帽,躬身行禮,狀极
恭敬。中間那人團團臉,一團和气,含笑發話道:“奉主
母手諭,請公子隨屬下……”
    小花子往左退,撇著嘴搶著說:“不!半年后我會自
己回家。”
    身后,是另三個從左街出來的人,一個說:“少爺,
主母心情不太好,盼望极殷……”
    小花子扭頭便跑,跑不了三五步,突然站住怪叫道
“你要找麻煩,我罵你。”
    那是三個同樣穿著的人,中間那人年紀大些,約六
十上下,三咎長須已現灰影,一雙虎目閃閃生光,國字臉
膛,獅鼻海口,不怒而威,但笑容十分開朗,背著手說:
“少公子,怎么?要罵你的彭叔?赫赫!小搗蛋,年來沒
听你駕我的聲音了。小少爺,你不知我是如何的惦念你
哪!我真想听听你那潑野的叫罵聲,但這是大街之上,回
去再駕不好?”  
    小花子低下了頭,仍撅著嘴說:“彭叔叔,不要追
我,半年后我會自己回去的。”
    彭叔搖搖頭,道:“你爺爺身在谷中,但你在江湖的
舉動瞞不了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認為你太好,到處惹事生
非,恐怕有危險。這次你在府城惹上了西北鏢局,黑旗令
主可能要大發雷霆。而且,你姐姐正在等老妖僧碧眼青
獅,你再鬧下去,必定惹事,所以奉他老人家的鈞渝,必
須持你立即啟程返回云陽。”
    “不!我有我的事,各行其事,互不干扰。”小花子
答。
    “小少爺,你的事正是要再鬧西北鏢局,碧眼青獅是楊
虎的師父,你再鬧,必定干扰令姐的大計哩!”
    “要不!我幫姐姐一手。”
    “不!那會打草惊蛇,你姐姐不會肯。”
    “少管我的事,彭叔叔。”小花子暴躁叫。
    彭叔態度堅決,說:“老人家曾交代過,小少爺如果
不听……”
    “你想怎樣!”小花子搶著叫,向左方緩移。
    “強制返回。”彭叔沉著答。
    小花子身形疾閃,要從包圍中沖出。
    彭叔大袖一拂。大手伸出袖口朗食中二指點出,說
   “用一顆養神丹給小少爺吞下,走!”
    小花子只感到右肩夾骨上風皇入洞穴一麻,渾身脫力
跌入一名大漢怀中,狂聲叫道:“不要,不要養神丹,
不……”
    另一大漢已走近捏住他的牙關,將一顆丹丸塞入他口
中,不由他不吃,伸指一點一送,丹丸便滑下咽喉。彭叔
卻呵呵一笑,道:“如果不用養神丹,半路上你會搗蛋溜
開怎成?三天吃一顆,你不僅安靜,還對你練功有益。
走!”
    一群人挾著小花子走了,奔向藥門一間客舍。
    黑鐵塔被明因師太擒住,帶回府城,真巧兩人剛在東
市走了一圈,在大街劈面遇上了。
    大漢半挾半挽著小花子,小花子漸漸陷入睡眠狀態。
衣著襤褸的小花子夾在一群穿皮袍的人群中,确是夠岔
眼。黑鐵塔走在明因師太的右側后,正在打主意溜走,虎
目東張西望,留意溜走的路線。
    這晚上市面气氛有點不太正常。平時,大善寺的喇
嘛曾化入黑關城門之間,除了有事必須逗留在各處寺院或
者王府內庭外,都按時返回大善寺。但今晚不同,街上
不時可以發現三五成群的紅衣喇嘛,目光炯炯四處巡走。
    明因師太一面走,一面低聲說:“你用不著打主意溜
走去找你的兄弟了,也許千面師太已帶著人遠离府城一二
百里啦!”
    黑鐵塔從三個紅衣喇嘛的空隙中,看到了后面的小花
子,吃了一惊,天!精靈古怪的小花子,怎么落在對頭手
中了?大事不妙。
    他是個直性人,不怕生事,一聲大吼,火速搶出叫
道,“小花子,你怎……”
    他不客气,大手一仲,撥開喇嘛槍入,聲勢洶洶。
    三個喇嘛不是善類,怎肯讓他撒野從中間沖過?中間
大喇嘛一聲不吭,巨手疾伸,猛抓黑鐵塔的腕脈,同時沖
進,撞上了。
  黑鐵塔了得,發覺不對立起反應,沉肘翻掌反手便
勾,兩只大手扣實了。
    “砰”一聲響,雙方也在同一瞬間接實,兩人同時
“咦”了一聲,雙手分開,大喇嘛退了三步,黑鐵塔只退
一步便站穩了。大喇嘛凶睛怒突,怪叫道:“大個儿,你
王八蛋掉了魂?你……”
    “賊和尚,你他媽的找麻煩?”黑鐵塔搶著叫,聲如
打雷。
    大喇嘛身材魁梧,黑鐵塔象個巨人,兩人碰了一肩搭
了一手,雙方都反應夠快,也都深怀戒心,所以一触即分
全都破口大罵。
    明因師太赶忙上前, 叱道:“如海,你又鬧事?”
    彭叔己听出黑鐵塔在叫小花子,當然也知道是小花
子兩位朋友之一,揮手令同伴帶人先走,率領兩名大漢迎
上,先袖手旁觀。
    明因師太出聲已晚,黑鐵塔已和大喇嘛動上了手,拳
掌風雷俱發,象在拼命。黑鐵塔以為小花子在大喇嘛的同
伴手中了,手下豈會留情?搶入連攻三掌五拳,勢如瘋
虎。
    街心人群大亂,怪叫聲此起彼落。
    另一喇嘛三聲大吼,截住了明因師太,立掌當胸作勢
拍出,喝道“老尼姑,你也算上。”聲落,反掌當胸拍
去。
    明因師太冷笑一聲,念聲,“我佛慈悲”!抬手一
拂,“啪”一聲脆響,掌背拂中大喇嘛的脊骨。
    “哎……”大喇嘛狂叫一聲,左手捧住右腕,踉蹌后
退,額上青筋跳動,雙目睜得大大地,如見鬼魅。明因師
太站在那儿,用冷冰冰的語音說:“孽障!聊施薄懲,以
示做成,可免爾日后殺身之禍。”
    彭叔談淡一笑,低聲向同伴說:“有明因師太在,用
不著咱們耽心了,走!”
    三人往人群中一鑽,走了。
    黑鐵塔一陣狂攻,將和他相撞的大喇嘛迫退了丈余,
另一喇嘛立即加入,三人纏上了。
    人群大亂,明因師太感到不對勸,搶入叫:“停手!
大街之上……”
    她到了一名喇嘛背后,喇嘛一聲大喝,大旋身掌斜
揮,一面叫:“斃了你……啊……”
    明因師太不動聲色,等大掌削到,突然伸掌切出,迎
住對方的掌緣,大喇嘛掌骨立碎。同一瞬間,她向前揮
袖,“啪”一聲暴響,大喇嘛應掌而飛,迎面跌出文外,
在地上呻吟掙扎。
    似乎在同一瞬間,黑鐵塔槍入另一名喇嘛怀中。
    “砰啪啪!”三聲暴響,大喇嘛擊中黑鐵塔一拳兩
掌,掌中肩拳著胸。
    可是黑鐵塔勾住了喇嘛的左肩,三記打擊由于相距過
近,力道未能全部發揮,黑鐵塔挨得起。
    “砰”黑鐵塔回敬了一拳擊中喇嘛的小腹臍眼,再兩
聲“扑扑”!喇嘛左右頰挨了兩記重拳。“恩”了一聲,
搖搖晃晃向后倒,口中血水往外流。
    黑鐵塔一聲虎吼,飛起一腿,把大喇嘛踢翻,扭頭向
人群中急沖,要找小花子的蹤跡,趁机會擺脫明因師太,
溜之大吉。
    同一期間文昌在灞橋恭送千面師太東行。千面師太對
他說:“你有野心,卻又不全力以赴,我感到你這人有點
怪,也似乎缺乏稱霸武林的信心和勇气。”
    “晚輩并不想稱霸武林。”文昌誠懇地答。
    “你的神奇气功白練了。你很聰明,可惜不能領袖武
林。”
    “老前輩明鑒,練武不在于稱霸武林,該做的事多著
哩!”
    千面師太不住點頭,道:“不錯,該做的事多著哩!
但愿你好自為之。不管你日后做什么,別忘了,不傷天害
理,可以對天地鬼神,必將無畏無懼,事無不成。我不反
對你以真面示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行道江湖,但記住我
的話,總有一天你會用得著化裝易容術的。你該去了。千
里搭長期,終有盡日,好自為之。”
    文昌長揖到地,說:“老前輩珍重,晚輩不送了。”
    千面師太大袖一揮,流光逸云似的向前疾射,隱沒在
夜幕之中,冉冉而逝。
    文昌直持千面師太的身影消失許久,方轉身奔向府
城。這條路他已經不陌生,距三更整還有一個半時辰,用
不著赶路,他僅用略快于常人步行的速度大踏步急走。
    正走間,后面響起身袂飄風之聲,沒有雪光夜黑如
墨,但他的目力超人,在三丈內仍可辨物。
    來人已到了身后,是三名身材雄壯,齊下挂著包裹的
勁裝大漢,背上插了長劍,正用輕功赶路。
    直等到來人已到了身側,方扭頭瞥了一眼。
    在扭頭的剎那間,眼角清楚地看到三人身后有人影緊
盯不舍,便猛地輕些儿。怪!确有人影,在三人的身后不
足五丈,但卻向路旁一閃,鬼魅似的消失在樹林中。
    “咦!”他發出一聲輕呼,那人影身法好快,他只見
到一個模糊的影子,長袍飄飄,之外無法分辨。
    原來三個勁裝大漢最左─人,向路旁掠出,口中說道
“等我,我方便方便。”
    另兩人站住了,在路旁中等候。文昌往前走,心說:
“怪!跟蹤的人,難道連人方便也算准了?這個人好厲
害,可是仍難逃出我的眼下。”
    他走他的路,后面三個家伙都在路旁拉升褲子小便,
并排儿小解。
    他走了十余步,再扭頭一看,心中一惊。
    三大漢一面小便一面低聲說話,包裹已挪至身后。就
在他們扭頭回望的剎那問,一個黑影奇怪的身法在路石掠
出,毫無聲息,象個無形質的幽靈,眨眼間欺近三大漢的
身后,隨即向后掠,重新隱入出來的地方。
    他日力奇佳,已看出這黑影絕非剛才所看到的穿長袍
的跟蹤人影,他想:“喝!今晚這條官道龍騰虎躍哩!”
    忽地,中間的包裹散了“扑扑扑“!衣衫雜物下墮,
原來包裹已被剖破了。左首大漢一惊”叫:“大哥……
你……糟!三弟……咱們……”
    右首大漢一聲長嘯,追蹤黑影入林。左首大漢一把扶
住中間大漢,怒叫道:“王八蛋,靈台穴被制死……”叫聲
中放了人,追蹤三弟去了。中間大漢身軀一晃,突然砰然
倒地。
    三弟机警絕倫,追蹤黑影入林,向黑影發射三枝暗
器,一面大喝:“朋友留下啦!你好大的狗膽,看!”
    黑影將奪來的一個小布卷揣入体中,閃在一株巨樹
后,三枚暗器落空;大喝道:“你也接我一手。”
    文昌听聲音有點 熟,心中一惊。這人的聲音,得他
從遙遠的夢境中突然清醒過來,遙遠的記憶拉回現實了,
黑龍潭旁的情景一道閃光在腦海中突然映現,他向路旁一
閃,幽靈似的消失了。三弟追黑影時的響聲,引來在后面
半里地的四個大漢,狂風似的赶來增援,赶上了。
    黑影避過二枚暗器,在樹后扔出兩把飛刀從另一面搶
出,拔劍大吼道:“留下万儿,為何向咱們兄弟下手暗
算7”
    黑影兩飛刀落空,人已閃到另,株樹后隱身。樹林并
不密,不易藏身,被盯上后不易將人甩掉,只好拼命,一
聲長嘯從側方扑出,手中一把龍首短杖風雷俱發,搶到連
發三杖,掙!錚錚!”三弟揮劍便接,火星飛濺。
    另一名大漢到了,挺劍扑上大吼道:“是這可惡的老
狗,纏住他。”
    “大哥怎樣了?”三弟一面攻招一面問。
    “恐怕完了,寶物已失。”大漢答,搶上從旁夾攻。
    三人在林中舍命忘死狠拼,逐漸向林中移。官道上,
吼聲傳到,后到的四名大漢搶入林中,最先一人叫“紅貨
怎樣了?”
    “已被吳老狗劫了,快上!”三弟大聲叫。
    吳老狗直等四名后到的人行將沖到,方哈哈狂笑道:
   “謝謝諸位相送!哈哈!后會有期”。  
    聲落人已撤出圈子,去勢如電,向北冉冉而逝。
    文昌在左近隱身相后,急起從另一側狂追。他清晰地
看到右前方先前曾經出現穿長袍黑影。也在追蹤吳老狗
的,身法奇快,而且聲息毫無,他想:“這人不知足不是
吳老狗的党羽,我得小心了。”
    后面,六名大漢追了里余,輕功相差很遠,口中不住
大罵,聲音漸漸消逝,不知追向何處去了。
    吳老狗擺脫了追來的六大漢,向西一折,越野而走,
不久侄看到前面出現了燈光,急向燈光掠去。他卻不知身
后有人,竟然毫無所覺地飛掠。
    文昌目下的功力大非往昔可比,目力也超塵拔俗,可
是,他卻無法釘牢穿長袍的黑影。穿長袍黑影在吳老狗后
面十余丈,他也在穿長袍黑影后十余丈反釘。可是對方時
隱時現,無從捉摸,剎時不見,又突然重現,象鬼魅幻
形,輕功已臻化境,令他愈追愈心惊。
    向西。正是府城方向。文昌已有計較,放膽追。
    不久前面出現一座土崗,果林密布。崗南,有一座圍
子,不大,寬廣不到二十丈,兩丈高的寨牆門樓上,懸了
一盞紅色的燈籠,迎風格恍,看光景,便知是大戶人家的
宅第,是只有三五間大宅的私有土寨,而非村落。
    吳老狗奔至寨門口,吹了一聲口哨。門樓上的紅色燈
籠突然熄滅,暗影中有人輕喝道:“得手了么?”
    吳老狗飄入沒有寨門的破敗寨口,一面低答:“到手
了,只問閣下是否也帶來了寶物。”
    這是一座寬大的古寨,寨口門是被人打破的,里面亭
台處,假山園林修得十分整齊。中明是三棟祟樓,畫棟雕
棵十分宏偉。可是燈光全無。空間無人。
    門樓上飄下…個瘦小的黑影,點著一根山明杖,領先
踏上台階。吳老狗在側后方大踏步跟上,一面問:“你把
這棟封氏別館的人全斃了”?
    瘦小黑影啊了一聲道:“封老狗冬天不在這儿住,在
城里,這儿只有十來個健仆,用得著斃?你把我鬼影子孫
明看成了殺人魔王了?”
    “哈哈!你鬼影子竟然大慈大悲了?”
    “不在。”鬼影子答得頂干脆。
    吳老狗站住了,冷冷地道:“你是說,你并未得到那
四顆珍珠?”
    影子推開沉重的大門,里面黑沉沉,扭頭說:“孫某已
在府城做了手腳,拿來了。請啦!我們到里面談交易。”
    吳老狗呵呵大笑,道:“我虯髯客成了初出道的毛頭
娃娃了,你也很嫩啦!對不起,亮亮紅物。”
    “你先亮。”鬼影子冷冷地說,
    虯髯客怀中一探,突又停下笑道,“你不亮我沒有亮
的必要。”
    鬼影子略一沉思,終于在怀里掏出四顆大珠,白亮亮
地,在掌心閃耀,一亮即收,說:“閣下不愧是老江湖,我
鬼影子第一次遇上對手了。”
    虯髯客沒有机會細看,又不能搶過來細瞧,呵呵一
笑,也掏出一個小布包場了揚,一揚即收,道:“你不敢
惹武當門人,我虯髯客可不信邪,好不容易等到他們分散
了才動手,手到拿來,其實他們沒甚不得了,真要硬奪,
他們也無法保全這半幅秋山煙雨圖。”
    “請啦,到里面去當面相驗。”鬼影子踏入大門“咳!
閣下是否帶有伴當?”虯髯客突然舉目四顧發問。
    “笑話,孫某在江湖獨來獨往,無人不知你未免膽小
了!老兄。”
    虯髯客站住不走,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老兄,你
先走一步,勞駕在里面先掌燈,不是吳某膽小,而是吳某
老奸巨滑不想在陰溝里翻船。請!”
    請字一出,他已向側掠走,從側屋上了瓦面,跳下則
院一閃不見。
    不久廳中大放光明,大廳中全是笨重的紅木家具,布
置的俗不可耐,神龕上兩支巨燭,已被鬼影子點燃,拉過
一張桌案自己跳上一端坐了,叫:“膽小鬼,來吧!”
    虯髯客在左后廳掠出,左手地了一個被制穴道的人,
呵呵大笑踏入廳中,把人丟下道:“閣下自以為了得,這
儿就有一個人沒有被你制住。老兄,你越來越不精明了。”
說完,一腳把人踢飛。
    鬼影子冷冷地啊了一聲,道:“一兩個人不成气候,
誰真去搜遍整座大院?”
    左側內窗突然發出一聲輕響,虯髯客手一抄,便奇快
地拔出腰帶上的巴首短杖,道:“難道說,里面還有未被
制住的人?”
    鬼影子暴急地叫:“老兄,你大名頂頂的老奸巨滑虯
房客吳信,竟然是個疑神疑鬼膽小如鼠的小混混,不象
話,你有個完沒有?”
    虯髯客卻不理他,閃至內窗旁仔細搜索片刻,方定下
心走到長案的另一端,怪眼不住向鬼影子打量,道:“本
來,交換的地方應該由我指定……”
    鬼影子一躍下案,向外走,不悅地說:“好吧,今晚
我們不換了,由閣下指定交換的所在,再見了。”
    虯髯客呵呵笑,怪聲怪气地道:“來吧!你他娘的不
必再搗鬼了,即使是另訂交換處所閣下同樣可以事先埋伏
下党羽的。”
    鬼影子沉著臉回到案端,怪叫道:“老賊,我該宰掉
你這疑神疑鬼的臟小貨。”
    “你為何不下手?哈哈!”虯髯客怪笑,“砰”一聲
把布包按在桌案上,又道:“我們按規矩交換。”
    鬼影子把四顆珠子放在一個小盒中,放在案的另一
端,緩緩向右外方繞,一面道:“我們都是江湖中大名頂
頂的人物,卻效這种無信鼠輩的交換贓物方法,日后傳出
江湖,真要令人笑掉大牙。”
    虯髯客向另一方向繞定,歪著嘴道:“笑掉大牙是他
們的事,天下問該笑的事多著哩!你我都是老狐狸,如此
公平交換彼此不吃虧。”
    兩人繞至中心,一聲冷喝,兩人同向另一方搶去,伸
手把紅貨抓在手中,也几乎同時大吼:“王八蛋狗養的,
假紅貨!”
    虯髯客“叭”一聲掌拍在長案上,四顆珠粉碎了,怒
叫道:“假的!四顆粉珠中,該有一顆毫無疑義,內中藏
有亮寶圖一幅。王八蛋,你瞧瞧是真是假?圖呢?”他把珠
粉信手─抹。确是中無別物。
    鬼影子把布包殘圖劈面扔過,吼道:“狗養的看看你
劫來的秋山煙雨圖是啥玩藝?是他媽的素女經。孫某人一
生不喜女色,要來有屁用。老狗賦,你定然吞沒了原因,
騙大爺的珠寶,今天你如不交出……”
    虯髯客看了扔來的殘圖,吃了一惊,見鬼!那有什么
秋小煙雨圖?而是一卷手妙的黃帝素女經。据說,這是研
習房中術的春畫,不知是那一位缺德鬼寫的,卻假借黃帝
的圣名作為著者,說是黃帝御三万女而成道,寫成此經云
云,胡說八道。這本經原名叫做素女秘道經,另有一付稱
素女方,大概是出于玄門方士之手,算是古籍之一。至于
是否有用,天曉得。但歷代帝王的宮庭內,卻必定有這种
淫書存在,不是奇聞。
    他楞在那儿,鬼影子已經一閃即至,山藤杖猛地砸下
罡气呼呼厲叫。
    虯髯客不得不接,對方攻勢极激极猛,他更不甘示
弱,一聲怒吼,龍首短杖全力揮出,“扑”一聲響,兩人
皆被震得側飄八尺,同聲怒叫,再次發起搶攻。
    大廳中寬敞,足以施展,兩人的修為半斤八兩,激斗
二十余招仍未出現敗象,旗鼓相當,廳中的家俱遇了難,
摧枯拉朽般的紛紛碎裂。
    激斗中,燭輝搖搖,一個長袍飄飄的黑影突地幽靈似
的出現在大廳中,燭光映照下,原來不是黑影而是黑白相
問的怪影。
    隱伏在側廂的文昌看清了怪影,倒抽一口涼气,暗叫
不妙,不是冤家不聚頭,又碰頭了。半點不假,正是象貌
堂堂的七幻道白鶴散人。  
    文昌心恨虯縱容十年余前在黑龍潭畔對他思將仇報,
誓要親自報复,卻不愿假手于人,深恐虯髯客死在七幻道
之手。輪不到他出面報仇,他目下功力大進,任督已通,
但按修為進境來說,只算一半功,距化境仍遠之又遠,想
和宇內十二高手論長短,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七幻道的出
現,令人心中發毛,他想退走,卻又心中不甘,想出面,
不啻以卵擊石,划不來,他進退兩難,只好留下來靜觀其
變,一面准備好暗器,必要時准備一拼。老實說,他并不
很怕武林十二高手,黑夜中脫身并非難事。七幻道在老君
谷無緣無故打了他一袖,几乎要了他的小命,此恨刻骨
銘心,他不會輕易忘怀。他深信結算之期不會很遠,七幻
道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兩人之問,早晚有拼個你死我活的
一天,除非他不再在江湖浪跡,還過達一天必定會降臨。
    七幻道的出現,并未影響激斗中的兩個人,依然放手
狂攻,都不想停手,事實上兩人功力相當,撤手不易,誰
收招先退,弄不好卻有性命之憂,自陷絕境。
    七幻道在地上拿起素女經,略一流覽,笑道:“呵
呵!假貨。素女經不下百十种,真品已散失不存。這一卷
是龍彪山老雜毛邵元節所寫的,只值半文錢。喂!你兩個
蠢材給我住手,爬過來听候吩咐。”
    他的嗓門大,喝聲如沉雷,大廳中回音翁翁震耳。激
斗中的兩人嚇了一跳,同時喝聲“開”!飄身暴退掠出圈外
文余,轉身扭頭一看,臉色全變了。
    鬼影子擦掉臉上的汗珠,變色叫:“你……你是……
是七……七幻道白……白鶴仙長?”
    七幻道丟了素女經,滿臉堆笑,背著手說:“不錯,
尊駕倒沒忘了貧道的名號。”
    虯髯客咬了咬牙,向廳門緩緩后退,道:“吳某罪惡
滿身,卻不想和你這比我更坏的人打交道。”
    “姓吳的,你想走?好吧!你不要命請便。”七幻道
笑容可敬地說,身軀也未移動,根本不將虯髯客看在眼
下,委實令人受不了。
    虯髯客站住了,銅鈴眼閃閃生輝,他有點心虛,進退
維谷,怒聲道:“道長,意欲何為?”
    “小事情,想勞駕閣下代辦一件小事。”七幻道若無
其事地說,語聲平靜,談笑依舊。
    “吳某除了自己,不知別人,要辦事,必須有代
价。”  
    “我七幻道只知道有我自己,不知有別人。當然啦!
貧道是個買賣人,最重視代价,既能勞動閣下的大駕,少
不了要分些利潤給你,但不能給你很多,貧道的巨大宏麗
宮現還未完工,尚需黃金万兩方可竣事。”
    “你說吧!”虯髯客無可奈何地說。
    “你繼續盯牢武當的俗家門人,留意那半幅秋山煙雨
圖的下落,伺机下手,貧道以罡气玄功相酬。你得注意,
武當門人是在華陰一間小客店尋得的半幅秋山煙雨圖,但
据我所知,該圖半幅在鬼臉山堂手中,另半幅已被黑魅谷
真所取走,貧道決不食言,假使是膺品,又當別論。”
    “一言為定。”虯髯客一字一吐地說。
    “好,一言為定,得手之后,可在江湖找我”。
    “在下告辭。”
    “不!且慢,等會儿再走。孫施主。我們也有交
易。”
    鬼影子已恢复了疲勞,冷冷地道:“孫某是江湖毛
賊。但還不想向仙長購買下五門的迷香春藥,交易不做也
罷。”
    “貧道諒你也買不起這些玩意,貨賣与行家。你不是
貧道的好主顧。那四顆大珠,你從何處弄來的?”
    “從一家珠寶店弄來的。”鬼影子說了實話。
    “封老狗的真品呢?”
    “在下晚來一步,已被人捷足先登取走了”。
    “是誰所為?” 
    “据說是在長安酒肆中,被一個小混混蔡文昌所
得。”
    虯髯客在黑龍灘畔,并未詢問他的姓名,所以听鬼影
子說出蔡文昌三字,并不感到詫异。暗中藏身的蔡文昌,
卻嚇了一大跳。”
    “証實了嗎?”七幻道續往下問。
    “証實了,目下長安風風雨雨,就為了這個無名小
輩,西安鏢局被鬧得雞飛狗跳。”
    “那人呢?我指的是蔡文昌。”
    “已從城南逃出,不知下落。”
    “孫施主,費心找到那家伙,不擇手段,務必將珠子
弄到手,四珠之中,有一顆經名匠妙手做了手腳,將一幅
藏寶圖藏在珠內,价值連城。珠子的主人,是本朝初年巨
子大奸陳友諒。陳友諒兵敗都陽湖之前,在湖濱南康府星
辟縣埋下了大批金寶,据說是在落星湖附近,珠內藏著尋
寶秘圖,陳友諒中流矢而死,這四顆珍珠不知落在何人手
中,輾轉相傳,終于落在吸血鬼姓封的手中。這消息是由
封家護院教師爺恨地無環毛興邦傳出的,也不知确否,未
得手証實前,貧道不想先下諾言,得手之后,如果是真
的,我們按圖掘寶二五均分。孫施主明入,不認為貧道很
貪吧!恩?”
    鬼影子不住點頭道:“一言為定。”
    “孫施主答得很爽直,是否另有……”
    “仙長多疑了。老實說,在下如果得到秘圖,也不可
能獨立成事,目下消息已泄,江湖人不貪財的并不多見,
孫某自問無力獨掌大局,有仙長出面,何樂而不為?”
    “施主确是所料不差,但愿我們如意,也免貧道在江
湖費勁找金銀起宮觀安身子。施主請便,日后多聯系。”
    “后會有期。”鬼影子行禮告退,急急掠出大門如飛
而去。
    七幻道背著手,走近虯髯客伸出右手道:“吳施主,
貧道向施主討一些小東西。”
    虯髯客一惊,退了兩步問:“道長要什么?”
    “施主早年被非我人妖用毒藥制使,竟能生還,更四
出騷扰入妖的各地秘窟,果能洪福齊天。据貧道所知,你
曾經在青城隱身半年之久,偷了威靈仙松風丹土一瓶九轉
玄丹,所以得以不死。九轉玄丹大概很妙,貧道想見識見
識,可否給貧道開開眼界?”
    虯髯客臉色大變,退了兩步道十余年來:“九轉玄丹
早用完了。”
    “胡說!”七幻道沉下臉冷喝,又道“凡是大補圣
品,不可多服,多服而不善用,必死無疑。九轉玄丹乃是
松風丹土花三十年心血集天下奇藥而制煉,一顆之量,可
生死人而肉白骨,一瓶八十一顆,即是你一年吃上三顆,
也還有一半在。吳施主,識時務者為俊杰,你不想吃罰
酒?”
    虯髯客搖搖頭,平靜地道,“不敢相瞞道長,為了化
解非我人妖的奇毒,九轉玄丹确是用完了。”
    “我不信。”
    “道長不信,吳某有口難辨。”
    “貧道要搜。”七幻道厲聲道。
    “什么?你要搜吳某的身?”虯髯客怒聲叫。
   “不錯,那是閣下的圣榮。”
    虯髯客怒不可遏,正待發作,一触七幻道那雙冷電四
轉的怪眼,心中一寒,略一遲疑,突地道:“好,這是吳
某的圣榮,能勞動道長親搜,委實不易,”他先解百寶
囊,遞出道:“請先過目。”
    七幻道雙目冷電始終沒离開虯髯客的臉部,伸手去接
百寶囊,一面笑眯眯地道:“得罪了,吳施主………你找
死!”
    原來虯髯客在對方伸手的剎那間,三把飛刀從抽底飛
出,化為三道電芒,躬向七幻道的胸口,相距很近,想閃
避難是登天。
    豈知七幻道早有准備,他已從虯髯客的眼神中看出了
危机,身形右飄,大油向左猛揮,罡气怒發,厲厲刺耳,
三把飛刀貼身飛出五丈外,翩翩落地。
    暗中隱伏的文昌一咬牙惋惜地暗道:“真糟!這家伙
极貪心,妄想三把俱中,卻全部落空。”
    他不愿虯髯客死在七幻道手中,准備乘机槍入。
    虯髯客一聲沉喝,一枚斜截,足尖疾點,疾逾閃電。
可惜,慢了半步。“啪”一聲暴響,七幻道一掌擊中龍首
短杖,把虯髯客震得不住后退,后而向左飛飄八尺,几乎
脫手丟杖,落地還連退三步方穩下身形,七幻道的掌力委
實惊人。
    “你該下地獄!”七幻道高興地叫,他如影附形地迫
到。
    虯髯客走不了,心膽懼寒,即使七幻道不拔劍,赤手
空拳,便足以制他以死命,為爭一口气,這條命可能會斷
送在這,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后悔已來不及了。
    他勉強壓下心頭的恐怖,不再正面接招,八方游走,
開始游斗,希望找机會進入后廳門口。他不敢出大廳門,
在空敞之處逃跑不了。
    換了兩個照面,七幻道的一雙大袖罡風滾滾,風雷殷
殷,袖拍之下,宛若万斤巨錘打擊,迫得他气血翻涌,甚
至無法站穩。
    “打!”七幻道叫,左袖一揚,“啪”一聲震開龍首
杖,右袖再扔,“啪”一聲抽個正著。
    虯髯客百忙中抽掌自衛,恰好和大袖相触感到左手如
中電擊,象是廢了,“哎”一聲惊叫,無可抗拒的潛勁將
他震飛丈外,“砰彭”兩聲撞翻了長案同時滾倒。
    七幻道一聲長笑,大踏步走近。一面道:“你死定
了,身上的東西全是我的。”
    走近后不待虯髯客爬起,舉腳向下踏。
    突地,燭光突滅。同時,一道淡淡的銀色亮球閃電似
地射向老道的左肋、也在同一剎那,長笑一聲震耳,喝聲
亦至:“老雜毛,算賬的人來了。打!”
    來人是文昌,他用兩塊木片擊滅了巨燭,掠出側廂
門。飛刀也隨聲出手,他對飛刀沒有多大指望,就是想阻
一阻老道下毒手。
    七幻道驟不及防,也大意了些,并未運功護身,飛刀
來勢极速,旋轉而至,可破內家气功,等他發覺時刀已近
身,“嗤”一聲從他胸下掠過,划開了八卦大袍的前襟。
假使他不是向后微仰,肋下可能受傷,因為飛刀触衣的厲
叫聲有差別,他知道高手來了。
    “打!打!打!”文昌在廂門口大吼,吼完一閃即逝,
三段小木片連連飛出,飛行的叫聲十分古怪。
    七幻道領教過飛刀的厲害,再一听厲叫特別,還弄不
清是啥玩意,大廳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怎敢大意?他
顧不得地下的虯髯客,向旁急閃,折向狂赶,一面叫:
“死囚,你好大的狗膽!” 
    他到了廂門旁,雙掌連環狂拍,掌勁以排山倒海之
勢,攻向先前文昌站立現身之處。雙方交手不過是剎那間
的事,他的身法奇速無比,料定文昌脫身不易,這兩掌任
如一流高手也難禁受。
    轟隆隆隆!廂壁禁不起如山掌力的拍擊,紛紛倒塌。
    文昌不在那儿卻在里面發出哈哈狂笑,進了東廂走
廊,愈走愈遠。
    “王八蛋,我不信你逃得上天入得了地。”七幻道怒
叫如雷,緊迫狂赶。
    “哈哈,老雜毛,咱們來玩玩。”文昌一面走一面
叫,三兩轉折,早已閃入重廊复室之中,不見了。
    虯髯客吊著麻木的左臂,忍痛爬起溜入后廳,往暗房
中一鑽,逃之天天。
    七幻道追丟了人,心中大怒,忍住沖口而出的粗話,
靜下心神,開始運耳力逐屋搜尋,象一頭貓追捕逃鼠。
    整個封氏別館死靜無聲,廳房极多,樓上也是重重房
舍,要搜談何容易?按得他火起,點起一把無情火,自己
站在另一所大樓的瓦面上,當心細看是否有人逃出。
    火光沖天,直至所有的房舍全部起火,仍不見有人逃
出連老鼠也沒有發現半個。
    文昌早就走了。他先躲向后廳,看到一個黑影踉蹌而
來,赶忙迎上低叫:“吳信么!來!由后面土丘溜走,老
雜毛可怕。”
    虯髯客踉蹌前奔,一面虛脫地道:“那狗妖道可惡,
此仇不報誓不甘休。”
    文昌一把架在他胳膀上道:“報仇是以后的事,目下
逃命要緊,我助你一臂之力,快走兩步。”
    兩人逃到后面土丘密林,下面封氏別館火光已現,文
昌架著虯髯客全力狂奔,一面道:“你可以運功療傷,不
過手臂要廢。”
    “不要緊,老道這一袖我還禁受得起,目下就是稍有
些麻木,先天真气已可運至掌部了。”虯髯客答。
    兩人奔了兩里地,到了一道干溝旁。兩排光突突的白
楊樹向西延伸,扭頭回望,但見東邊天際一片火紅,大火
已不可收拾。
    “不怕妖道找來了,歇會儿。” 文昌說,放開虯房
客,自己靠在一株樹干上。火光照耀下,人的五宮清析畢
現,他死盯著虯髯客,暗暗切齒。
    虯髯客也靠在另一株樹干上喘息,一邊伸展左臂,發
現文昌正用奇怪的眼神死盯著他,心中一惊,問:“老弟
台,你為何用這种眼神盯著我?”
    文昌冷冷一笑,道:“在下要認清閣下的尊容。不錯,
不過蒼老些而己,倒是風采更盛當年。”
    “咦!你認得老朽?”
    “不錯。”
    “老弟台尊姓大名?”
    “我亡命客蔡文昌。”
    “啊,你就是偷走吸血鬼封老狗珠子的蔡文昌?”
    “正是區區在下。”
    虯髯客開始用奇怪的眼神注視文昌,久久方道:“珠
子老朽不要了。”
    “哈哈!要不要是你的事,給不給在我。”
    “老弟台,今晚多蒙臨危援手,銘感五衷,他日有
緣,容圖后報。”
    “哼!在下也不敢接受閣下的后報了。我這條命還得
留著,被你報死了豈不甚冤?”
    “啊老弟台,你話中有骨頭。也可能你誤會了,咱們
索不相識,少見哩!”
    “确是少見,但少見并不算沒見過。”
    “老朽不是健忘的人,更非忘恩負義之輩……”
    “哈哈哈哈[”文昌用一陣狂笑打斷他的話,笑完
道:“事實上你的話言不由衷,全錯了。咱們是老相好,
十余年前的生死之交。同時,你不但是忘思負義之輩,更
生著一付狼心狗肺。”  
    “什么?你胡說八道,你……”
    文昌站正身形,緩緩道:“想想看,十年前龍駒寨甫
邊丹江河畔,虎頭峰下黑龍灘旁,那個曾經怜惜你,以生
命作賭注下水底替你……”
    虯髯客如見鬼魅,一步步往后退,伸出顫抖著的大
手,指著蔡文昌嘶啞地叫:“你……你就是……是……是
那……”
    “不錯,區區正是被你打下黑龍灘幸而不死的小娃
娃。”文昌一字一吐地答,稍頓又道:“咱們真是冤家路
窄,在十年后又碰頭了。老狗,你想不到我蔡文昌仍未死
吧?你沒料到十年后仍然見面的一天吧?天网恢恢,你難
逃公道。你的報恩手段我領教一次足夠了,現在輪到我報
复你了。”
    “你……你為何又……又救……救我”虯髯客几乎語
不成聲。
    “報仇雪恨,我蔡文昌不想假手他人,所以引走妖
道,好好謝謝你當年恩將仇報的洪恩。”
    虯髯客渾身冷汗直流,突地轉頭便跑。
    文昌一聲冷哼,沖上伸手便抓。虯髯客知道走不了,
是拼命的時候了,一聲大吼,反手就是一記“倒行金
鐘”。
    文昌向左一閃,手掌掠過對方的肩背,指尖勾斷百寶
囊的挂帶,一勾之下,百寶囊被他順手牽羊抓在手中。
    虯髯客心痛如割,揮舞著龍首短杖大叫道“還給我!
還給我的百寶囊……”
    文昌將百寶囊納入怀中,左右飄掠,一面激他道:
“你的命也保不住,還要百寶囊?乖乖束手待斃,免得死
前受苦。”
    在迅速輕靈的飄掠中,輕易地閃讓對方八招十四杖的
瘋狂進攻。自任督二脈打通,承受千面師太的指點授藝之
后,這是他第一次与高手相搏,感到六合如一,神意清
明,對方的一招一式,似乎全在他意料之中,只消對方手
腳初動,他便知道將向何處下手了。加之先前一飛刀几乎
命中七幻道,他對自己的造詣有強烈的自信。
    虯髯客攻出第九招,“青虹入地”攻向下盤,放膽搶
入,突地翻腕上搭,暗勁如山,砸向文昌的右肩肋,變化
十分迅速靈活,果是不凡。
    文昌已決定回敬,不退反進,突地從對方身側切入,
右掌一勾,便搭中龍首短杖外側,疾逾電光石火,左右上
托,扣住對方的胳肢窩、旋身、出腿弓背,喝聲“滾”!
    虯髯客大吃一惊,起初他以為文昌要用空手入白刃的
手法奪他的龍首短杖,做夢也沒想到文昌能走險貼身制
他,就顧運勁掄杖,身体己貼上文昌的左肩背,腳下又
被絆住,巨大的拉力將他的上身拉飛,下面一震,卻反而
向上蹦,身不由己,躍空翻起。在他還弄不清怎么回事之
前“砰”一聲背脊著地,跌了個天昏地黑。
    文昌不想太早要他的命,將人摔出雙手己放,不過他
的右臂准完。如果再乘机加上一腳,性命交關。
    還是文昌在儿童時代的摔跤絕著,加上出其不意借力
打力的巧勁,以及意到手到搶占机先的超人反應,所以敢
大膽欺近將人摔倒。這种手法十分冒險,用來對付高手更
險之又險,如果反應不夠靈,對方的左手可以反擊腦袋擠
兩敗俱傷,右膝也可以致命一擊。
    “不算,不算,再來一次,爬起來。”
    虯髯客羞憤難當,爬起狼狽地道:“小狗!你使奸,
你是武當的門人?”
    武當倔起武林百余年,內家拳威鎮江湖,借力打力以
軟克剛的拳術名鎮天下,所以他誤認為文昌是武當弟子。
    “你不必問,反正你今天非死不可,”文昌答。
    虯髯客一聲怪叫,急沖而上,連揮兩杖。
    文昌仍泰然閃避,一面道:“這一次你必須得爬下,
爬!”
    喝聲中,飛速地從杖旁閃入,到了虯髯客的右側,虯
管客乘勢扔杖,叫:“你該死。”杖隨叫聲猛掃文昌右肋。
    怎知文昌貼著他肩背旋轉,杖勢將盡,仍未夠上,卻
被文昌一掌拍中杖身,杖向下沉,接著左掌出如閃電,
  “扑扑”兩聲悶響,兩劈掌擊中他的琵琶骨下方,沉重如
山的打擊力,不但使他無法伸直,雙腳也難支撐他的沉重
身体,一聲狂叫、扑倒在地。
    文昌飛起一腿,將龍首短杖踢飛,退后兩步道:“站起
來,你這浪得虛名的二流高手。”
    虯髯客不住喘息,費力地搖動肩背,掙扎著踉蹌站
起。身体還未挺直,一個黑影己劈面飛到,那是文昌的大拳
頭。他想舉手架開,可是力不從心。琵琶骨乃是雙臂的力
源,受傷之后舉動不靈活,心想動力卻難發,反應太慢,
手還未抬起,拳已著肉,“砰”一聲暴響,下巴挨了沉重
一擊,巨大的凶猛沖擊力,將他打翻在地。
    他吐出滿嘴血,血沾在他嘴邊刺 般的虯須上,狼狽
地撐起上身,一聲怪叫,突地全力躍起。
    不等他站穩,“砰砰砰”兩拳一掌落實,左右頰以及
左頸旁,挨了個結結實實。他感到眼前漆黑,天旋地轉,
搖搖晃晃沉重地跌倒,在地上扭動,含糊地叫,“吳某
誓……誓記此……此夜,除非我死……死了。”
    他感到腰帶已被人抓起,身体上升,接著心向下一
沉,人向上飛,心再向上猛升,“砰”一聲貫倒在地,渾
身骨頭就要崩散,神智漸昏,耳听文昌在耳旁大吼:“老
狗!你這忘思負義的賊种!在下小小年紀便知道舍命救你
的狗命,你卻恩將仇報要置我于死地,你還算是人?狗東
西,殺你污我之手,你這种人該叫野狗替你收尸,蛆虫替
你埋骨,去你娘的蛋。”
    聲落,虯髯客雙腳被文昌抓起,摔出兩丈外,立即昏
厥。
    文昌打開奪來的百寶囊,發現里面有不少珍寶,几瓶
金創藥和解毒藥,早年盛放九轉會丹的玉瓶中,還有十二
顆九轉玄丹,他塞入怀中鼻中聞到一陣醉人幽香,猛地旋
身掠出八尺外,叫道,“什么人?怎么在黑夜中從人背后
欺近?”
    不錯,身后來了人,夜黑如墨,但仍可看出來人的輪
廓,裙服飄飄,亭亭玉立,不是一個,而且有三個之多,
并肩而立,距先前他站立之處不足三尺,看不清面容,但
可以看到她們挂在纖腰上的長劍。他心中暗惊,正道,
“我的耳力反而退步了,慚愧!被人欺近身后三尺仍未發
現,嗅覺反而救了我,這几個女人的輕功,委實令人難以
置信,也許我真遇上鬼了。
    “啊,”中間女郎發出一聲輕叫,可能也被文昌的超人
反應所惊。
    文昌听出是少女的聲音,心中大定,是人而不是鬼
物,沒有什么可怕的,他運功護身,冷冷地問:“丫頭
們,有何見教?”
    中間少女的一雙星目如午夜朗星,好明亮,用甜甜的
聲音輕問,“尊駕在這儿何為?遠處的火是閣下所放
的?”
    “你料錯了,姑娘,動火是武林惡賊七幻道白鶴散人
所放,与在下無關,在下不是打劫,而是報十余年前的宿
仇大恨。”
    “你殺了人?”
    “在下不想被這种狗賊的血污手,沒殺他。你一個小
姑娘多管閑事,不象話。幸而在下有大事待辦,不過……
哼!”
    說完,扭頭便走。左面少女一幌即至,阻住去路叫
道:“不過怎樣?慢點走。”
    文昌虎目一瞪,冷笑道:“不怕你們后悔不及,生死
兩難,讓開!”
    小姑娘冷哼一聲,恨恨地道:“听口气,你定也不是
好東西。站住!待我們查明真像,方可決定你可否离
開。”
    文昌亦不甘示弱,道:“在下不想沽名釣譽,用不著
你們道好坏,你的口气不小,可否說出來路。”
    “先別問來路,好好等著。”一少女冷冷地答。
    右面少女緩緩掠向地下虯髯客,略一探索便轉頭道:
“告小姐,這人昏迷不醒,頭面有傷,但并不重。”
    中間少女是小姐,用甜甜的清脆嗓音道:“救醒他,
務必問明內情既被我們遇上,管事管到底。”
    文昌站在那儿,愈想愈不是滋味,看看天色已是不
早,再往下拖便赶不上和小花子、黑鐵塔在鼓樓的約會
啦!這三個少女岔出來管閑事,他怎能听命在這儿等虯貴
客醒來?依稀中,看清八尺外的少女清麗的臉容,鼻中聞
到一縷醉人的幽香,只感到怦然心動,但他急于要到府城
赴約,已無尋幽探胜的興趣,同時,少女倔傲的語音和神
情,也激起了他的豪气,高聲道:“小母貨,你真不讓太
爺走?”
    少女也惱了,嬌聲道:“狂徒,你的話太肮臟,你
……”
    文昌以行動作為他的回答,一拳飛出,等少女向后稍
退,立即一腿疾掃,攻勢十分凶猛。
    少女驟不及防,被迅速的拳腳迫得退了三步,一聲嬌
叱,雙手上下齊出,拂拍之下,凶猛的奇怪掌力發如山
洪,直迫心脈,出招之迅疾,比文昌更為狂急,上攻頭面
下擋來招,閃動如幽靈,著著迫進搶攻,在极短的瞬間,
連攻五掌八指,連封帶打反而搶回了三步之地。
    文昌吃了一惊,假使是午間之前,他無法接下達五掌
八指,這少女好高的造詣。
    碰上敵手了,他不甘示弱,定下心神,全力周旋,不
再后退,開始硬接,要貼身相搏了。對方的指掌不住在他
的各處穴道前飛舞,但他居然毫無所懼,閃電般的左封右
拔,不時攻出鐵拳,疾逾閃電雷霆。
    “咦!高明。”旁觀的小姐脫口叫。
    “扑”一聲,鐵臂与玉腕相交,硬接了一記。
    他左掌立即抓住机會,猛戮姑娘的右肋。
    姑娘向左一扭嬌軀,左纖掌已攻出一記,“鬼王拔
扇”拍他的右耳門,奇速無比不但避開戮來的一掌,更搶
得了先机出招狂攻。
    他仰身避掌,半旋身軀,一腿橫拔,第二腳立即跟
上。
    姑娘确是高明,跟著他旋轉,挫腰扶掌,來一招,
“力划鴻溝”攻他的胰關節,反應快极,要被她划中,這
條腿后果可伯,她的纖掌品瑩如玉看去柔若無骨,但由
暗勁上估計,大概皮肉之体難禁受一擊。
    姑娘出手太快,他心中一惊,雙腿先后攻出,想半途
撤招太困難了,而且對方太快,事實上已沒有机會變招,
唯一的自救辦法,是縮腿弓身利用前沖的慣性伸手扑上,
女孩子動手最怕貼身,事急哩!他必須不擇手段自救。
    他一聲虎吼,全力縮腿,上身前扑,“餓鷹搏兔”雙
手齊出,扑上了。
    “啪”姑娘沒打中膝蓋,打中了他的右小腸外側,一
聲之下,他感到腿象被火烙,沉重的勁道直迫骨髓。
    但他挨得起,無极气功令他護住了骨肉,只將他震得
下体向左蕩。同時,他的手已扣住了姑娘的右肩。
    “哎……”姑娘惊叫,一時大意,被他用無懶的打法
纏住了,左手一勾,反扣住她的右肘臂,食中二指壓下曲
池穴。
    兩人上身几乎相貼,生死一發。他左手突出,抱住了
姑娘的小彎腰,他的手大指又長,几乎控制了姑娘的大半
腰干,指力突發,姑娘渾身發軟。
    “誰敢上?站住!”他大吼,站穩了。
    小姐見侍女遇險,剛掠近身側,被文昌的吼聲所鎮,
站住了,冷冷地道:“放下我的人,不然你將后悔。”
    被制住的姑娘右肩被制了一半,小腰更是致命的要
害,但仍不放開扣在文昌臂上的手,嬌叫道:“小姐,用
彈指絕脈制他。”
    但文昌手上又加了一成功,并將俘虜推向小姐方向。
暗中運气壓下右小腿的麻木和疼痛感,一面厲聲道:“誰
敢上前,必定有人后悔,咱們無冤無仇,在下不想和你們
為敵。亮万,在下要知道你們到底是誰,日后也可提防
些。”
    被制的侍女被面對面貼身制住,羞憤難當,大概她這
輩子第一次被男人拉得如此接近,不但又羞又急,而且文
昌的男性气息和奇怪的体溫,叫她心中發慌,顫聲叫:
“小姐,制……制住這狂……狂徒。”
    “再叫,制死你的穴道。”文昌凶狠地叫。
    姑娘在他手中掙扎,那叫他熟悉而難以言傳的感覺,
也叫他血脈噴張。
    他依稀覺得她似乎變成了黑魅谷真,更象非我人妖的
手丫美侍女,假使不是在生死關頭,他可能要放肆了。
    小姐站在八尺外,另一少女已离開逐漸蘇醒的虯囂
客,伸手拿劍,小姐搖手止住待女拿劍,道:“小蕙,亮
本谷名號。”
    小蕙俏生生一字一吐地叫:“白頭煉獄,反來者不
歸。”
    文昌嚇了一聲,變色問:“你們是煉獄谷的人?”
    “你要本姑娘再說一遍?”小姐泰然問。
    文昌夾持著人往后退,道:“難怪,一名侍女也几乎
比在下高明……”
    怀中少女搶著叫:“不要臉!我根本沒有全力對付
你,也沒用重手法……”
    “在下同樣未用重手法,不許你亂叫。”文昌搶著
叫。
    “偏要叫,你用無懶打法,不要臉!”
    文昌應了一聲,向小姐叫:“不許跟來!”
    “放下本姑娘的同伴。”小姐答。
    “十丈外再放,在下惹不起煉獄谷的人。”
    文昌往后退,小姐果然不敢跟來,但被刺住的姑娘卻
不安靜,抬頭向文昌打量,相距很近,呼吸几乎可聞。
    首先,她發現文昌是個英俊的小伙子,其次,她感到
眼熟,定神再看,惊喜地叫,“天!你是,你……”
    文昌以為被她看出面容,也許她是曾有一面之緣的對
頭,也許是黑魅谷真的手下,吃了一惊,突地將她推出,
叫:“不許赶來,免得有人濺血在暗器之下。”
    叫聲中,放開少女,轉頭全力狂奔,三五個起落便隱
入夜幕之中,去如脫兔。荒野中林深而又泥泞,女孩子想
追赶确是不便。
    小姐奔到一把挽住小女,急問:“小蘭,你沒什么事
么。”
    小蘭指著文昌的去向低叫道:“追!小奴沒事……”
    “他是誰?你認得?”
    “小姐,他是和少爺在村店出現的大個儿青年……”
    “哦!是黑大個黑鐵塔?不象哩!”
    “是另一個,那英……英俊的高個。快追!少爺的下
落定可從他身上問出。”
    “追不上,算啦!彭叔已在府城等候,小搗蛋逃不掉
的。”
    三位姑娘正是曾在林曲小酌出現的人,小姐是方小
娟,兩侍女一叫小蘭,一叫小蕙。和文昌動手的是小蘭,
她的內力修為比文昌差點,指掌上的造詣卻比文昌胜了一
籌。雙方無仇無怨,用不著下殺手,而且她大意,沒想到
文昌的內力修為如此高明,雖先扣住文昌的曲池穴,仍被
文昌所制,假使真拼命,還不知鹿死誰手。
    三女回到虯髯客身畔,并肩站在一旁。虯髯客慢慢
的,身上的割裂疼痛叫他呻吟出聲,含糊地叫:“冤冤相
報何……何時了?放我一……一條……生路,放我……我
……我不要死,不……”
    他掙扎著半撐起上身,伸手去抓眼前的一只小弓鞋,
竭力大叫:“還我的百寶囊,除了九轉……玄丹,都……
都給我。”
    弓鞋不見了,耳中傳來悅耳的嗓音:“閣下清醒清
醒,你的對頭他走了多時。”
    他心中一震,拉回了神智,喘息著費力地坐正身形,
定神看去,只看見三個模糊的入影,心中大定,嘎聲問:
    “尊駕是誰?你是說的人,他走了?”
    “不錯,人,他走了,老伯尊姓大名,何故落得如此
狼狽?”
    他心神一懈,几乎躺倒,喃喃地道:“他……他……
不殺我,為何?為……為何?”
    “老伯,為何?你自己該知道。”
    “老朽姓吳名信,是諸位出手救了老朽么?”
    “也許是。哦,尊駕定然是為惡江湖的虯髯客吳信。”
    虯髯客似未听清,發狂地在身上探索,最后恨聲狠叫
“他搶走了我的百寶囊,我的九轉玄丹,我的金珠……天
那!這小狗該受惡報。”
    “咦!你為害江湖至今未受惡報,用不著咒人了。”
    虯髯客總算听出是女人說話,惊奇抬頭問:“咦!你
們……”
    “別問我們是誰,將你的遭遇說來听听,也許我們可
以助你一臂之力,說啦!”
    虯髯客長嘆一聲,凶焰盡消,黯然地道:“不必說
了,也許确是我的錯,十年前他還是個小娃娃,拼死救了
我一命,我卻恩將仇報反而殺他,不知怎地他仍能活命,今
晚他又在七幻道老雜毛手上救了我,帶到這狠狠打了我一
頓,不過他搶走我半生心血和仗以防身保命的九轉玄丹,
我不會放過他,他非死不可。”
    “那就是你的不對了。”方小娟不悅地說。
    虯髯客哼了一聲,暴躁地叫:“不要管我老夫的事,
走開,走開!”他在地上摸索,找他的兵刃龍首短杖。
    “那人姓甚名誰?”小娟仍往下問。
    “叫蔡文昌,十年前,他是一個備受虐待的孤子,目
下是江湖的小賊強盜。”
    小娟轉頭便走,与兩婢向西行,惑然道:“原來是今
天大鬧府城的蔡文昌,奇怪,小弟聰明人,為何竟會和這
种小賊交朋友?”
    小蘭急忙分辨道:“不!蔡文昌不是小賊,小賊不會
有如此高明的造詣,更不會輕易放過曾經對他恩將仇報的
虯髯客。”
    “這就是古怪之處,走!回府城,明晚我們要在這攔
截碧眼青獅,必須養精蓄銳,今晚賊禿不會來了,小蕙,你
到官道設伏處知會富叔叔一下,我和小蘭先走一步。”

 10

    文昌急急逃命,他不敢招惹煉獄谷的人,一個小侍女
也有几乎和他拼成平手的造詣,她們的夫人還了得?不逃
才是傻瓜,他全力飛掠,愈跑愈快,三更初便到了府城,
從長門處越牆而進,抄小街扑奔鼓樓。
    街上夜市已散,有些大店前挂了一些光線黯淡的路
燈,寒風呼呼,行人絕跡,他在鼓樓前留下了暗記,伏在
暗影中耐心地等候。
    更鼓聲不斷傳來,走東大街的更夫已經到了長樂門。
這是說已經三更整了。當更夫回到永興坊防近時,四更要
從那起點。
    “篤篤篤!當當當!三更整的更鼓已傳到遠處,三五
聲大叫,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四條大街空蕩蕩,鬼影俱無,鼓樓上層有燈光,人影
依稀,下一班的更夫起身了。
    文昌心中怀疑,替小花子和黑鐵塔擔上了心事,至今
不見兩人現身,難道說他們出了意外?”
    他向西北鏢局看去,門坊空闊無人。
    隔壁吸血鬼封三爺的宅院燈火全無,兩頭大大正爬伏
在台階上,狗眼映著鼓樓上的燈火,象兩對青綠色的明亮
大珠。
    轉過另一面,退了職的左參政施大人的府第,燈火隱
隱,卻万簌無聲。門前的旗杆已不知何時鋸掉了,大門沒
關上,門內照壁前,隱隱可以看到一名甲士的身形,在暗
影中往來巡走。他心中大惑,怎么?門庭冷落的施府,竟
然有官兵把守?見鬼!
    他愈等愈心急,突地,一個奇快的高大黑影幽靈般地
從南大街暗影處掠出,越過街心進入西大街,閃入西北鏢
局的牌坊式門坊內不見。唯一可以看見的是,他的頭上光
禿禿地。
    “咦!這人的輕功造詣駭人听聞。”文昌喃喃自語。
    封家的兩頭巨大,搶下台階巡走了一遍,無所發現,
很長時間方重回原處伏倒。可知剛才的黑影,輕功的身法
委實高明,連狗也來不及發現有聲。
    “篤篤篤篤!當!”四更的梆聲音傳到,遠處的永興
坊有盞燈籠搖動,更夫已向鼓樓走來了。
    文昌已絕望,知道兩人不會再來了。也許,他們今后
將天南地北在各地漂流,永遠不會再相聚一堂了。
    他心中一陣悵然,討道:“愿他們平安如意,我必須
闖我自己的路了。”
    他似一頭狸貓,繞過了北大街,從施府左首十余家宅
院中上了屋頂,從瓦后越進入施府的后花園。施家的宅第
隱有燈光,但后花園卻黑沉沉。國有,是吸血鬼的后院,
僅隔了一道矮牆。
    他鬼魅似地挂上牆頭,側著腦袋向里察看。這是封家
第三所大樓的后院,后面有一座空坪,堆了許多木料磚
石,正准備大興土木。
    第三所樓共分兩層,上一層僅四面有小窗,不象是
樓,倒象一座監獄,比起不遠處施家的大樓,相去天壤。
施家的大樓外有長廊,里面是精致的花格子長窗,廊外的
扶檔是雕花矮欄,只可隱約看見廊內的形象,排列著一些
盆景,确有官宦人家的气派。難怪吸血鬼在后院加建高
樓。大概是想和施家爭短長,也難怪現任右參政厲春水,
要謀奪施家的宅第据為已有。
    他估計吸血鬼定是和家小在后樓納福,用不著進內院
打草惊蛇,便飄落后門附近,飛躍而起,上了三丈高的磚
牆。手扣住一座小窗的木框。貼耳傾听里面的動靜。
    妙极!里面有輕微的鼾聲,顯然有人沉睡。他抽出幻
電劍,稍一用勁,便割斷了兩根窗框,將木框插在一旁,
輕輕在窗縫中划了一劍,又輕輕推開了窗,方收劍飄入,
依然掩上窗門。
    他貼在窗旁等了一會,房中太黑,一無所見,只听見
左首有輕微的鼾聲發出。
    他第一次做賊,身上沒帶千里火,大膽地摸近床邊,
冒險取出火折子擦動上面的石刀,火光出現。
    看了房中的陳設,他知道是下人的居所,床上沒有
帳,兩個發亂釵橫的仆婦正睡得香甜,老棉被又厚又重,
蓋住了身子只露出腦袋。
    他熄了火折子,心中大定,居然被他闖進內室里了,
這里不會有護院巡哨的,他輕輕推開房門,進入走道,小
心翼翼地向前摸索,左盤右轉先進花廳,這可分辨主人的
居室。
    花廳外門沒有關上,可以看見上面寬闊院子,和對面
二進樓的景況,他向外仔細打量,果然被他發現院子的六
右走廊,与前庭相連接,有一個黑影剛消失在走廊盡尾,
可能是去前院了。
    他放了心,從右后廳門走入黑暗的通道,進了一問朱
漆房門前,先貼身傾听,音息全無便伸手試門,找出門閂
的位置,用小劍小心地開了一條縫,再慢慢撬開門門,推
門而入。
    房中一燈如豆,布置得十分華麗,可是他白費心机,
床上羅衾錦被內睡的是一個少女,而不是吸血鬼封三爺。
    他不愿再瞎摸,老實不客气挑高燈,大踏步走近床
邊,伸手去掀羅帳,要拿人間話。
    床上的少女十分警覺,燈火大明她便惊醒了,剛睜開
眼,看見一個銀紫色的身影掀開了羅帳。
    “哎……”她惊叫。
    可是剛發出,便被文昌按住了她的嘴和鼻子,輕嚇
道:“安靜些,不然你會后悔。”
    少女拼命掙扎,但毫不起作用。
    文昌背光而立,身影遮住了燈火,他只能看見少女的
一雙惊恐的大眼,看不清臉容,僅由手上的感覺猜想,這
少女嬌嫩的叫人心動。他這時沒動心,輕聲問:“封三爺
的房間在何處?說了饒你。”
    他放松按在她嘴上的手,但并不挪開,預防她喊叫,
少女終于看清了他的臉容,也听出他的聲音,似乎神情一
懈,但仍惊恐地問:“壯……壯士,你……你的來……來
意……”  
    “不許問,你還未回答我的話。但你可放心,我不會侵
犯你,我是來搶劫的,要財不要命也不會劫色,但你如果
扯謊,休怪我心狠手辣。”
    少女吁出一口長气,問:“你不會傷害我這個可怜的
弱女子吧?”
    “你定然是吸血鬼的女子,但我仍然不會對你無禮,唯
一的要求,是你的珠寶箱。你爹爹吸血太多,不知坑了多
少人,珠寶帶有血腥,我替你取走消災。”
    “你胡說。”少女居然不怕啦,還發橫哩。
    “哼!我胡說?白天在樊川南面,一家姓蘆的父子女三
人同時上吊,如果不是被我碰上,三條人命就足以將你爹
爹打入十八層地獄。我將人救了,花了不少銀子,必須找
你們賠償……”
    “壯士,你別羅索好不?”少女搶著說。
    “什么?你比我還凶?不打你……”
    “蔡壯士,你听我說……”
    文昌大吃一惊,沉下臉叫:“怪!你怎知我姓蔡?”
    “吸血鬼已逃往西北鏢局避禍,你我錯地方了。”
    “你這不逆大道小母豬,你叫你爹也叫吸血鬼?
你……”
    “蔡壯士,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文昌吃了一惊,放開手閃在一旁。
    燈火明亮,少女擁衾坐起,只露出她那使人目眩的清
麗面孔,怪!她竟然不害怕,在向他微笑哩!
    文昌大惊,他感覺臉上一陣熱,沒來由地心中狂躍,
偏過目光道:“你是長安酒肆樓上的女郎。說!你与封
……不必說了,你的珠寶箱放在何處?”
    “我爹爹為官清正,因此受人猜忌排擠,几乎家破人
亡,所以給我首飾不多。壯士可以拿去以壯行色,不必再
找封三爺了,西北鏢局的人不好惹。”
    “什么?你爹爹為官清正?你……”文昌不接飾盒,
訝然問。
    “妾姓施,小名玉英,家住隔壁……”
    “天!你是施大人施若葵……”
    “那是家父。”
    “見鬼!你怎么跑到達吸血鬼的家里來了?”
    “午后時分,施家府第將屬現任的右參政厲大人所有,
家父即將返回四川成都故里,因為太過急忙,無法在近期
啟程,恰好封三爺已知大禍臨頭,愿將這所樓房讓与家父暫
住,十天的租金是白銀一百兩,這間房原來是封家大小姐
的香閨。”
    文昌一把搶過首飾盒,“砰”一聲憤然扔在床后,怒
叫道:“你這小母……母……你為何不早說?呸!耽誤了
我的正事,真是想抽你兩耳光。”說完,轉臉便走。
    怎知衣油一緊,被玉英抓住了,用溫柔的聲音懇求他
道:“蔡壯士請留步,請听妾身良語相勸。”
    文昌掙脫掉衣袖,恨恨地道:“呸!我可沒空听你的
廢話。”
    “請听我說,西北鏢局早有提防,如臨大敵,戒備森
嚴,何必輕生涉險?”
    “閉上你的咀!我走了,不可聲張,不然……”
    “蔡壯士,去不得,天色不早了,何必急在旦夕?
唉!看壯士堂堂一表,英華照人,怎會淪入偷劫而成為惡
徒?一步錯身敗名裂,怎不惜哉?也許你意气用事走上邪
路,還用來得及回頭。我這盒首飾不多,但變賣后可換三
百兩黃金,何必冒險,拿去吧,今后……”
    文昌听了一怔,閃電似的掠出窗外,在門外,他听見
了玉英發出一聲深長的絕望嘆息。
    這一聲嘆息,叫他心中突的一震,倏然止步,回身輕
輕拉開房門,重又進入內室:“謝謝你的關怀好意,施姑
娘,打扰了,祝福你。”說完,掩上門循著原路出窗。
    他的心很亂,施姑娘那真誠勸告的清麗臉容,在他面
前,不住幻動,她的溫柔之情,深深地印入他的內心深
處。
    施玉英目送他消失在門外,怔怔地自語:“祝福你,
祝福你……”她不知自己是信口重复他的話呢,抑是替他
祝福?
    文昌心中很亂,寒風一吹,他神智一清,搖搖頭,大
概是想把腦中的煩惱扔掉,他向不遠處西北鏢局的房舍掃
了一下,倏然道:“管他呢!必須吸他一口血再走。”
    西北鏢局的房舍占地甚廣,四周不下二十所建筑。車
房馬廄在二進兩院,庫房在后廂,鏢師伙計的住房在后面
儿所房屋內,前后是店面、前樓是局主的屋室,二樓建有
了望台,有兩個人擔任警戒哨,居高臨下監視著所有的房
舍,如果有人上了瓦面,難逃警哨的耳目。
    文昌來的不是時候,白天西北鏢局被鬧了個烏煙瘴
气,恰好鏢局主楊虎在入暮時分從洛陽返回鏢局,听完飛
虹鐵爪說明經過,無名火起,這家伙不是不怕煉獄谷方小
娟的惊人警告,而是此气難消,加以有大援在后,便決定
和煉獄谷的到來暗中較短長。他帶來了消息,碧眼青獅將
在午夜到達,先到鏢局小住,而不是到大善寺挂單。
    西北鏢局立即緊張起來,布下了天羅地网,防范有人
晚上前來鬧事。楊局主認為,西安府已成了是非之地,已
有大批不明來歷的人光臨,目前不宜主動找煉獄谷的人算
帳,假使對方前來鬧事,便可名正言順格殺。他通知局中
的人如發現有人入侵,不必盤問一舉擊斃以絕后患;假
使盤問明了對方的身份,將不能放手大干,在目前說,公
然与煉獄谷沖突是最愚蠢的事。如不盤問,便可毫無顧
忌,日后煉獄谷前來問罪,也可藉詞推諉。
    三更正稍后些,一個高大的喇嘛悄然赶到了,那是凶
僧碧眼青獅巴隆活佛,一個宇內聞名功臻化境的凶僧。
    在十三名武林怪物中,提起三僧中的巴隆活佛,人人
掩耳而走,如見凶神惡煞,這家伙卓錫五台山,卻行腳滿
天下,不僅對酒色財气有极深的愛好,對殺人也興趣濃
厚,誰違逆他,管教你家破人亡死而后已。
    這家伙是蒙古血統的古西夏人,也就是說,是個有多
种血統的雜种,蒙古人的血統本就不純,古西夏人曾橫行
西疆,一度遠涉极西的荒源与夷狄相處,人种也逐漸在
變。古西夏國在世上消失了,人民大多成了大漢子孫,但
一些剛流落大荒,重新過他們的游牧生活,流涉不定,是
西北大漠荒原中最剽悍好戰的民族。
    碧眼青獅來頭不小,他是前國師巴圖,孟吉的第三個
得意門人。巴圖·孟吉在朝廷失勢之后,遇刺暴死,三個
門人也就离開了京師,各奔前程。三人中,碧眼青獅混得
极其如意,不但擁有自己的大廟宇,也收了不少俗家門
人,寺廟中珠寶如山,江湖更凶名昭著。
    這家伙不但煉了一身刀槍不入的神奇功力,手中一根
一百二十斤的沉重紫金降龍佛仗,無人敢擋,密宗大印掌
已練至化境,全力一擊相距三尺可打碎碑石,如被他的大
掌接触,渾身將成火紅,十二個時辰內將毒發而死,假使
擊實,不消問,當場斃命,內臟盡毀。  
    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自認是天下第一高手,三十年
前,三僧的百劫殘僧度濟大師還未歸隱之前,兩人在榆林
無定河黑水堡一處荒原中狹路相逢,換了三記重掌,大印
掌与菩提撣掌第一次行石破天惊的一擊,紫金降龍佛杖也
和禪杖換了十八招。
    那次激斗,在場的有三個江湖人,只看到他倆悄然而
別,并未訂下再決的約期。之后碧眼青獅在五台靜養了半
年之后,不再招惹少林寺的僧人,至于兩人的胜負如何,
目睹的三個江湖人也說不清所以然,看不出誰胜誰負。
    百劫殘僧度濟大師,乃是目下少林掌門大師的師叔,
是天下聞名的有道圣僧,德業武功极為江湖英雄好漢所尊
祟,修為造詣深不可測,被公認是武林的第一奇人。而碧
眼青獅敢于和他公然叫陣激斗,可知這喇嘛确是非同小
可,難怪敢在江湖橫行無忌,為禍江湖。
    這家伙生得象個巨熊,高有八尺五六,豹頭環眼,高
顴骨,藍眼睛,鷹勾鼻,獅子大口,頸背上的汗毛又黑又濃
又長,象是鬃毛,經常敞開胸襟,露出長滿胸毛、肌膚黃
中泛黑的壯實胸膛。沉重的身体,黑木太師椅也被他坐得
吱吱叫。
    西北鏢局局主神槍楊虎,便托庇碧眼青獅的卵翼下稱
英雄,兩人是否有寄名師徒的名份,真正的內情外人還不
清楚,神槍楊虎暗中勾結黑旗令主,并不是他真怕九宮
堡,而是生意人和為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令主的小婁
羅如果處處尋麻煩,他西北鏢局怎會有主顧上門?破財消
災,勾結之后也財源滾滾,何樂而不為?保鏢的人吃刀尖
上的飯,并不希望真要吃飽飯后在刀尖上打滾窮開心玩
命,他們也是人,也都對生命無比的依戀,能使彼此相安
無事大家發財,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所以開鏢局的人也和
衙門里的巡檢老爺一般,手面廣、交游闊,見大強盜談交
情,但求不做大案。見小強盜便威迫俱至,就范后睜只眼
閉只眼大家分油水。假使天下太平盜賊鼠輩絕跡,那要巡
檢老爺干啥?多養一個豈不是浪費錢財。保鏢的性質差不
多,假使道路安宁客旅方便,只有神經病和瘋子才花銀子
去請保鏢,鏢局子早就該關門大吉。
    因此神槍楊虎依仗碧眼青獅做后盾,勾結黑旗令主以
求走鏢平安,他是值得原諒的,并非是他的錯。
    當文昌在街上苦等小花子和黑鐵塔時,神槍楊虎父子
和一些有頭面的鏢師,包括花大把銀子請來的托庇吸血鬼
府中的三名護院教師爺,全在秘室中設宴款待碧眼青獅,
飛虹鐵爪將白天鏢局所發生的事一一啟明,連在林曲小酌
受到警告的事全說了。
    碧眼青獅對煉獄谷不生疏,可是從來未到過煉獄谷,
當然不曾和煉獄谷的人照過面,他搞不清方小娟沖誰而
來。他在江湖造孽,殺人如麻,是否在無意中与煉獄谷的
人有糾葛,他自己也搞不清,但西北鏢局楊家父子与他有
交情,鬧了鏢局不啻拆他碧眼青獅的台,他是個應得必報
的家伙,怎能坐視容忍?
    碧眼青獅怒火沖天,要迫不及待地找煉獄谷的人出
气。總算夜已深,楊家父子也不知方小娟几個女人的落腳
處,方將他的火气壓下了。其實這家伙听方小娟是個艷絕
塵寰的少女,他是個色中餓鬼,恨不得立即將人拿來解解
饞,所以碧眼青獅迫不及待要連夜找人,但楊家父子既不
知對方的下落,他碧眼青獅難道要沿街叫喚不成?只好罷
休。
    四更末,盛筵方散,鏢局中警衛森嚴,但都有點倦
了。同時,四更一過夜行人不會再活動,恐怕被纏住之后
天明脫身不易。擔任巡哨的人。也因此而松懈了些。
    煉獄谷的一群高手,在城東官道埋伏等候碧眼青獅,
因為這個喇嘛凶僧長相特出,不喜在白天赶路,在路上等
必定可以等到。怎知碧眼青獅今晚鬼使神差到了千鎮會他
一位朋友。沒走長安大道,錯過了。
    文昌第一次做賊,一方面心中煩惱,一方面不想往下
拖,早辦早好,所以不顧夜行人的規矩,仍要到西北鏢局
找吸血鬼吸上一口。
    夜黑如墨,寒風呼呼,正是夜行人理想的活動机會。他
不由屋面上行,那太危險,貼牆滾入,神不知鬼不覺進入
了后面的左跨院壁角暗影中。
    他搞不清吸血鬼被安置在何處,必須找一個人來詢
問,便沿壁角向里沖,轉過一道牆角,倏地,不遠處一座
窗戶內,泛起一聲聲彈指的聲音。
    這響聲來得太突然,他心中一凜,赶忙向一邊閃,蛇
形鷺伏進入一所瓦屋的廊下。
    他卻不知已身陷絕地了,樓上的警戒哨監視上屋的
人,而且几個窗內,也伏著不少人監視著可以通行的偏僻
角落。那一指聲,是傳出的訊號,聲音极輕,但他耳力超
人,仍能聞聲知警,放棄了由窗戶進入的念頭。
    不久,高樓上“叮叮叮”響起三下清越的小金鳴鐘
聲,各處陰暗樁紛紛出動了。
    文昌閃在廊下的屋角旁,還不知危机已至。
    “各!各!各!”走廊另一端,響起了輕微的皮鞋触
地聲,一個黑影從對面緩緩而來。
    “妙!找到人了”他心中暗喜地自語。
    近了,是一個穿勁裝的大漢,背上有一把長劍。
    他屏息等待,但黑影在距离丈余外另一根廊柱旁站住
了,若無其事地倚柱而立,狀极悠閑,而且從怀中取出一
個小酒壺,古魯古魯喝了几口酒,吧嘰著嘴唇道:“要
命!他娘的好涼的天气。”
    黑影持葫蘆的手掌心,一把柳葉刀的刀矢微露在腕
旁。再喝了兩口,黑影緩緩側身倚柱而立,背向藏在屋角
的文昌,專等文昌扑上。
    文昌隱伏處對面三丈外一座窗戶,無聲無息地向內一
拉,一具箭弩的筒口,緩緩伸出窗角了。
    文昌等了一會,心中焦急,黑影不靠近,扑上時必定
有輕微的聲響發出,難逃過高手的耳目,只要對方發出警
叫聲,今晚定會功敗垂成,怎不可惜?
    他一咬牙,深深吸入一口气,運功護身,倏地飛扑而
上丈余空間,他用不著用腳著地。
    他身体剛离開屋角,“得得得”,三聲脆響,三支勁
矢射入他先前藏身的地方,箭射在磚牆上,火星飛濺。
    這三箭救了他的命,异數,他扑出一半,已听到机簧
和勁矢著牆的聲響,大吃一惊,知道坏了,人在空中猛地
雙手疾揮,虎腰微挫,硬生生落下地來,側身著地,身体
不住晃動,沖力一時無法消掉。
    “哈哈哈哈!”黑影狂笑,手中小酒葫蘆向后扔出,
掌心柳葉刀在葫蘆稍后處緊接飛射。假使大意的入接拍酒
葫蘆,柳葉刀便可乘机中的。
    酒葫蘆和柳葉刀,擦文昌的右肩上方而過,危极險
极,假使文昌不強行旋轉下降落地,必定完蛋大吉。
    在黑影狂笑聲中,文具再次扑上了,快!快得令人乍
舌,如同電光一閃。
    口哨聲划空而過,人影紛現,不發出任何此喝,但見
黑影連閃,八方齊至。
    黑影笑聲未落,剛轉出廊柱,文昌到了,這家伙吃了
一惊,火速拔劍。
  他如果不拔劍而用雙手進攻,也許沒事,拔劍便慢
了,過于依賴兵刃的人准倒霉。
    “砰砰”!鐵拳如電,擊中黑影的肚腹。“扑”一
聲,下陰又挨了一膝蓋。人向前屈扑,劍滑出鞘外。
    “啊……”黑影發出一聲慘叫,咽喉被文昌扣實了。
    文昌火速抓住長劍,掠出鞘外。
    另一個黑影剛好截出,單刀勁風呼呼,劈面來一記
“力劈華山”,刀光疾閃。
    文昌知道已身陷重圍,拖不得,把握快狠准心訣,挫
腰、后撒。半旋,倏進、出紹,一气呵眾,讓過一刀,全
力提劍,一下便中。
    “哎……”使大刀漢子狂叫,右肋背被劍鋒划過,裂了
一條尺長大縫,深達內臟,挺刀向前沖出,沖了八尺便扔
刀倒地。
    下面房舍太多,暗影中人影合圍,跑不掉,唯一生路
是上屋,文昌毫不思索,人如怒鷹,縱上三丈高的瓦面。
    剛踏上屋檐,瓦籠上人影暴起,劍光一閃,斬向他的
下盤,喝聲入耳:“留下狗腿!”
    臨危拼命,他也不能亂拼,有些人動起手來便昏了
頭,不但神智大亂,連經常苦練的絕學也全忘了,甚至用
上亂劈柴的功架胡砍亂打,更不必說運用机智了。文昌不
同,他已有了多次生死相搏的經驗。劍到,他不收腿,收
腿便無法控制身形。更無法反擊。他長劍急沉,上体仍向
前沖,不收勢,沖力奇猛。
    “錚!”雙劍在腿側相交,好險,“砰”一聲,兩人
的上体碰上了,腳下瓦片碎裂。
    大漢己無法運劍,兩人的劍在貼身相搏時全成了廢物,
發掌拍向文昌的天靈蓋,來勢凶凶。
    文昌早有准備,瞄准大漢的臉部,食中兩指扣大漢的
雙眼、眼珠應手爆出。
    “啊……”大漢狂叫,一掌拍在文昌右肩上,力道已
無。
    文昌旋身滾倒,順勢將人扔出,阻住了另一名扑來的
黑影,飛越瓦脊落荒而逃。
    他向后面房舍緊密處逃奔,不敢落地。越過第三間房
上,眼前幽靈似的出現一個巨大的黑影,夾著一根八尺怪
杖,站在迎面的瓦脊上,象個天神,光著頭,袍服飄飄。
    “呸,不是母的。”光頭黑影用他雷也似的大嗓門
叫。
    文昌已領教過光頭黑影的輕功,知道大事不妙,對方
那毫不在乎的神情,也叫他有點心寒,先下手為強,后下
手遭殃,已無思索余地,喝聲“打”!三枚銀羽箭脫手破
空而出,兩枚射向擋路光頭,一枚射向左姻扑來的一個黑
影,這黑影手上的鐵爪他不生疏,是少局主飛虹鐵爪到
了。
   飛虹鐵爪早有陰謀,人現身飛虹鏢已經先出手。他的
飛虹鏢算得武林一絕,江湖聞名,外號也因此而來,可知
确是名不虛傳的歹毒玩意,三道白光連閃,連珠飛射。
    人防虎,虎亦防人,文昌也出手了兩种暗器,雙方不
約而同齊用暗器傷人。
    距离太近,文昌是兩方受敵,后面是飛檐,往后躲同
樣躲不開暗器,飛虹鐵爪是太過自信,更漢想到對方是千
手書生的親傳后輩,他想躲,已經嫌遲。
    瓦脊攔路的人是碧眼青獅,他大刺刺地掠下,一聲大
吼,一掌疾推。
    變化是剎那間的事,說來話長。文昌暗器出手,向大
和尚掠來,知道不妙,倏覺白光近身,兩面受敵,急中生
智,轉過身軀雙腳用勁下震。
    “嗤嗤嗤!”三枚飛虹鏢一枚落空,一枚擦背而過,
一枚穿透左肋外側,無极气功火候不足,未能抗拒專破內
家气功的飛虹鏢,但也發揮了神奇功能,只向外滑出傷了
肌膚,未能傳入內腑。
    同一瞬間,飛虹鐵爪一聲厲叫,銀羽箭貫穿他的右胯
骨上方,几乎毀了大樞穴,從腰背透出飛跑了,人也失足
跌倒惊叫著滾下房頂。
    也在同一瞬間,大和尚掌力已到,射向大和尚的兩枚
銀羽箭,被掌勁阻了一阻,偏了准頭,“嗤嗤”兩聲厲
吼,穿過碧眼青獅右側僧袍,几乎射中。
    同時“轟轟隆”連聲巨響,兩根瓦椽被文昌登斷,加
上碧眼青獅的沉重身軀猛壓,房頂塌了一大堆。
    文昌感到凶猛無比的潛勁襲到,气血翻騰胸前如受千
斤錘碰擊,一陣昏迷襲到,人便跌落房下。
    文昌被碧眼青獅大印掌所襲,感到一陣昏眩,肋下鏢
傷鮮血外涌,同時腳下一虛隨同破瓦斷椽向下陷落。他為了
逃鏢和躲閃碧眼青獅的突襲,百忙中准備踩斷屋椽由下面
脫身,退路已開出,但他已經受了傷,往下掉仍舍不得丟
劍,強忍痛苦落地,瓦片木石打得他暈頭轉向。
    瓦面上碧眼青獅吃了一惊,小小的銀羽箭竟能穿透他
的掌勁,更近身射透僧袍,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他一聲
怒吼,身形上升,斜落在未塌垮的瓦面上,大吼道:“抓
住那兔崽子,剝他的皮……”  
    銀羽箭長四寸,三梭鋼杆不受力,銀羽也短小勁風可
被三面鋒口將勁道分散。箭頂三面開鋒,不但可鍥入,且
可切割,所以是破內家气功的歹毒玩意,文昌內力修為未
臻化境,但任督已通,足以濟身于一流高手之林而有余,
這兩箭難怪使自認第一高手的碧眼青獅吃惊。
    房下黑暗,易受暗器襲擊,碧眼青獅心中有顧忌,不
敢貿然跟下追赶。  
    文昌跌落房下,煙塵碎瓦紛落中,他神智倏清,咬緊
牙關向黑暗中沖去,他了解自己已落入陷井,生死難料,
如果不能乘亂突圍,這條命准被留在西北鏢局,在生死關
頭中,求生欲望使他体內產生了奇跡,忘了痛楚。似乎產
生了無窮精力,在他的神意控制之中,助他尋找生路,意
能勇气蓬勃,全力覓路逃生。
    房下沒有人,人都上了屋面和分散在房外,他左盤右
折离開了現場,現場正有六名高手在瓦爍堆中找他。
    到了房后,他不知道門在何處,驀地一聲轟然大震,
一座木門被入踢倒了,寒風刮入。
    他閃在一邊,眼看一名大漢搶入門中,刀前身后舞刀
護身,向里冒險猛搶。
    外面比房內明了些,從里面向外瞅,看得真切。事急
呀!為了保命,江湖規矩不值半文錢。用不著計較了。他
突然閃出,從大漢后面一劍狂揮,他不能讓大漢出聲叫
喊,所以全力猛揮,劍到頭落,手臂一震之后,大漢的腦
袋滾倒在地,無頭尸身沖出丈外,“砰當”兩聲刀落,人
也碰在壁間一聲未出便自了賬。
    他急沖而出,另一名大漢剛搶上台階,還沒弄清是敵
是友,他已倏起發難,身劍合一劍到如穿魚,貫入大漢胸
口,大漢脫手墜劍,“啊”一聲慘叫,接著被文昌一腳踢
飛,搶入一處天井內。
    連斃兩人,他逐漸感到精力在消失中。兩側,黑影抄
到,他吸入一口气,縱上了高牆,手一触牆頭,側滾過
牆。三枚飛刀兩只手扔箭掠過他的上空,假使他直上牆,
三刀兩箭准要了他的命。
    好了,這是封家的后面廣場外側,建筑材料堆積如
山,前面有一度池塘,塘對面是果林,塘的四周枯柳圍
繞,果林之外,便是櫛比林立的民房宅,只消到了那,往
民宅下一鑽便有救了。
    他沿塘左急掠,全力狂奔,可是,兩側黑影跳躍如飛
緊赶不放,看樣子,即是進入了果林,也難穿林抵達民
宅,勢必被他們截住,因為他已感到虛脫,無法再支持
了。
    人急生智,他終于有了主意。在進入果林的剎那問,
他立即滾倒在地,滾到池塘旁,象魚鷹入水,悄然沒入池
塘中,冷冰冰在池水一漫,他又恢复了一成功,潛下水底
認淮方向,向相反的方向潛去。
    池城不大,約有七八畝大小,他一口气潛回岸,爬伏
在池邊,岸上不遠處正是堆放木料的地方。
    合該五行有救,在碧眼青獅領先赶到果林的同時,民
宅附近有了變故。果林外側有一堵牆,牆沒有林高,牆外
是一條小街,恰好有一個笨賊在附近做案,不但沒有得
手,反被主人無意中關閉在一間小房中,費了不少功夫,
方破壁爬出外面,恰好碰上打五更的更夫,更夫一看有人
在破壁內爬出,便知是怎么回事了,打更的錢糧是由街坊
分攤的,他們的職責除了報時之外,也是提防戶主防盜的
人,在更夫經過該處的前后片刻,小偷強盜按規矩不該在
這期間做案。至于打殺更夫,那是最忌諱的事,因為更夫
全都是些苦哈哈,混口飯吃,得來不易,甚獲江湖三教九
流人士的同情,便成了江湖中不成文的規矩。
    更夫一看有小賦在他出現時做案,立即按規距站得遠
遠地大叫:“拿賊!拿賊哪!拿……”
    只喊拿,他自己是不動手的,喊喊而已,等戶主們起
身開門拿賊,賊不知已跑到何處去了。黑夜中街上鬼影俱
無,別無消息,更夫的大嗓門一叫,聲音极宏亮。不久附
近三五十戶人家,出來不少持棍帶捧的男人,叫喊聲雷
動,吵鬧不休。
    碧眼青獅上了牆,愣住了,街上燈籠火把照耀,入聲
皆沸,他想不通,對方挨了致命一掌,怎能逃出園外?
    接著,接二連三上來了七八條好漢,人群中有人發現
牆上有人,大叫道:“瞧,賊在牆上,天!十几個,快,
鳴鑼報官,鳴鑼……”
    神槍楊虎站在碧眼青獅的右首,跺腳道:“便宜了這
王八蛋,我好恨!”
    他無法再追,只好乖乖地退去,碧眼青獅也知追不
上,也不愿替西北鏢局我麻煩,咬牙切齒地去了。
    天將明了,西北鏢局的大廳中,燈火通明,桌上擺了
拾來的銀羽箭三枚,所有的人全在研究箭的主人是誰。
    飛虹鐵爪傷勢很重,未能參加,只派人傳說,今晚來
的人极象白天鬧事的蔡文昌,由發射暗器時那一聲“打”
他斷定是白天給了他一飛刀的蔡文昌無疑。
    文昌伏在水邊,腦中的昏眩感越來越濃,無极气功沒
法在短期間消除胸口叫掌風所加的痛楚,鏢傷侵在水中,
不僅十分痛苦,如不早治,可能要惡化。
    他不能在這等死,天明后便無法脫身了,他必須利用
這不算長的時間內設法自救,非离開此地不可,遙遠傳來
的更鼓聲,令他焦燥不安,時間不多了。
    他用目搜索四周,証實沒有人在附近,便爬出池塘,
掙扎著藏入木料堆中。
    運木料的小徑通向果林,那里定然有通小街的門,可
是那邊人聲嘈雜,走不得。右面是西北鏢局,走不得,左
面是施大人的后園宅中的人全讓西北鏢局的厲叫聲所惊
起,燈火通明,人影幢幢,走不得。事實上,他也無力翻
過兩面的高牆。
    唯一可走的路,是從吸血鬼的宅院脫身。封宅窗小門
牢的,里面燈光不太明,正好脫身。他利用木石堆掩身,
忍痛向封宅的后院門走去。
    怪!后院門沒有關,他在五丈外便發現了這奇异的情
景,反常的事反而令他依然而惊。
    他伏在一堆青磚旁,愣在那里。走?還是不走?他難
以委決,是吉,是凶他無法斷定。
    久久,他還未決定行止,昏眩和疼痛之感越來越強
烈,几至難忍的地步,五更三點到了鼓樓已傳出震耳的鐘
聲,幸而是初春,不然天空已現光了。
    在他將要決定的瞬間,奇跡出現了。
    院門里人影乍現,一個幽靈似的身影出現在門中,是
個穿白裙的女人,在院門略一停頓,緩緩走出了院門,逐
漸接近了磚堆。
    他眼前已現模糊之象,并未看清是何許人,只看到一
個模糊白影逐漸接近,本能地吃力地將手中的長劍,假使
己讓對方發現,他要全力一拼。
    “罷了,想不到我今晚濺血在此。”他想。
    白影越來越近,他吃力地睜眼看清對方,但仍然看不
清,昏眩感無情地襲著他,目力已消失了大半。
    白影到了丈內,忽然掀起裙子跪倒。
    是施姑娘玉英,這位善良的小姑娘,文昌不听她的勸
告,她芳心涌起了難以形容的哀傷,眼看一個青年有為的
青年硬往虎口里闖,她難受已极。
    文昌闖入她的香閨,她惊奇万分,但文昌的英俊面
貌,和他保証不傷害她的諾言,卻令她安靜下來,她相信
文昌不是窮凶惡极之徒,她對他的所為深為怜惜,也有些
怜他,文昌臨行時的忠誠祝福,更讓她心情為動。
    她是個不知道世道險惡,不知人心難測的閨閣千金。
─個善良而不知世間罪惡的無知女。在長安酒肆,她第一
次見過盜賊,這位盜賊便是文昌,并不如想象中的可怕,
盜賊哩!香閨再見,她平靜下來了!她相信世間的人都是
善良的,盜賊決非万惡不赦之徒,大概是讓環境所迫失身
為盜,假使有人援手,心定可以感化他使他重新做人,她的
想法太天真,太幼稚,所以慨然將首飾盒交出,她要救救
文昌這位并不可怕的盜賊重新做人。
    豈知文昌不接受她的拯救,竟然不要他的首飾盒,她
開始怀疑了,這個強盜奇特的行徑,超出她想象中的常情
之外,太不可思議了。
    在迷惑中,她心中涌起強烈的希望,希望文昌能化險
為夷,這种有血性的強盜委實不該讓殺死的。
    在希望中,她開始回憶文昌的音容笑貌,她開始幕想
文昌的一語一動,因此一來,她的腦海中開始映印了文昌
的影子,她開始焦急,替文昌擔上了心。
    隔壁不時傳來一聲慘叫,屋中人全惊醒了一個個嚇得
在被子里蒙頭打顫,鄰房中有她的一個貼身侍女小菊,嚇
得不住叫媽。
    她不知從那儿來的勇气,奔出花廳,靠壁向不遠處注
視,渾身顫抖,汗出如雨,卻不想离開,心中不住替文昌
禱蒼庇護。
    她看不清激斗中的人,只看到閃閃刀光,直至人聲已
寂,她方顫抖虛弱地回房。
    她無法安眠,閉上眼便生幻象。文昌英俊而冷傲的身
影從云天深處冉冉而降,出現在她的眼前,突地文昌的臉
變化,渾身都是血,正向她祝福告別。
    文昌是她一生中,第一個闖入香閨的男人。但文昌的
出現,是那么富于刺激性,她怎能輕易忘怀?她不由自主
地對文昌產生了深刻的印象,對他付出了同情、怜憫和關
怀。總之,文昌是一個讓人一見便難以忘怀的人。
    她在房中呆不住,不由自主地下了樓,在后院門等了
許久,開了院門,痴痴地了望早先入群追赶的方向,遙望
云天不住為文昌祝禱。
    她站了許久,竟然移步走近磚堆,誠意正心地緩緩跪
下,口中喃喃地低聲禱道:“蒼天哪!庇佑他,庇佑那不
幸淪入魔障的蔡……”
    突地,她的血几乎讓惊得凝住了,一個黑影正挺著明
光光的長劍,渾身水淋淋,從磚堆下升起,踉蹌兩步便到
了她面前。  
    她惊得以手背掩住櫻口,想大叫,但叫不出聲,劍已
指近她的胸前,她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
    “帶我出……出前街,不……不然我要殺……殺你,
不……不許叫嚷。”黑影吃力地說話了。
    她記憶力不錯,低叫道:“天!你……你是蔡……蔡
壯土。”
    文昌吃了一惊,神智一震,搖了搖頭站穩,劍頭在姑
娘眼前亂晃,假使失手便坏了。他吸入一口气,問:“你
……你是誰?你認……識我……蔡………”
    姑娘退后些,緩緩站起急急低聲叫:“我是施玉英,
你……你受傷了,你需要幫助,快,隨我……”
    听說是施玉英,文昌心神一懈,慚愧自疚的情愫涌上
心頭,頭腦一陣昏眩,晃晃欲倒。
    姑娘從旁繞近,避開他的劍尖,不顧男女之嫌,一把
挽住他急道:“蔡壯士,先到房內再說,我扶你。”
    幸虧她不是弱不禁風的千金小姐,倒還有力气扶他,
伸手去摘他的劍,道:“劍給我,我替你歸鞘。”
    他手上一緊,還要掙扎,姑娘又道:“放手啊!用不
著劍了。”
    劍是摘下了,但文昌身上沒有劍鞘,她只好一手持劍
一手扶著文昌進了院門。
    各處房中有燈火,透窗而出,但房內的人仍躲在被內
不敢出來,有了光,文昌精神一震,恢复了些許精力与神
智,在姑娘的攙扶下,居然上了樓。
    姑娘不敢惊動旁人,大膽地將文昌扶回她的香閨內,
顧不得文昌身上水淋淋,把他往床上放。
    油燈挑明,文昌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地,掙扎道:
“不!送我出去,施姑娘,你冒的風險太大了。”
    玉英將她扶住,著急地道:“天!你怎么能走?大門
与西北鏢局相鄰,怎能走?請放心,我這里不會有人進
來。
    文昌略一思索,嘆口气道:“一再打扰你,我心難
安,請給我些茶水……”他心中一動,想起了奪來的九轉
玄丹道:“我的雙手已不靈活,勞駕你替我將怀中的革囊
取出。”
    她替他取出百寶囊,在暖爐中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他手
邊,扶持他吞下一顆九轉玄丹,道:“你稍等會,我找人
幫你換衣。”
    “不!不必,千万不可叫外人……”
    “別怕,我一個人力不從心,我的侍女小菊不是外
人,不會泄漏的。”
    文昌是被大印掌的掌風所震傷,并非被掌接触,胸部
和胸腹之間,藏在胸毛下的肌膚出現淤血与浮腫,內腹也
被波及,吞下九轉玄丹,他默默地勉強行功凝聚真气,用
上了真气療傷術,任由主仆兩人搬弄他的身軀。
    小菊是個十四歲的小丫頭,听說文昌是從西北鏢局逃
出的人,倒未被嚇傻,兩個未經世事的少女侍候一個陌生
大男子,也真虧了他們。
    文昌已不再顧忌,靜心在香閨內養傷,一住三天,施
若葵這几天里里外外忙,忙著收拾返鄉的行裝,忙得忘了
女儿的起居,并沒發現愛女房中藏了個大男人,如果叫他
發現,事情可能鬧大了,因為他是個固執的人。
    西安府城中,卻鬧了個風雨滿城。
    這是文昌在香閨養傷的第三天午后,長藥坊八仰庵附
近長安酒肆的二樓,酒客如云,快滿座了。
    這是初春的好天气,殘冬已逝,天空出現了冷藏已久
的春陽,光華普照,為人間帶來了春的气息。
    煉獄谷的領隊首腦無雙劍彭春風,另一位出類拔萃的
高手是紅砂掌富吉安,和手下十余名高手占了兩桌。他們
极少在江湖露面,認識他們的人不多,盡管兩人象貌不
凡,但衣著華麗都不象是個武林人,并未引人注意。
    他們的左首座頭上,是三個俊美絕倫,身披貂裘的少
年書生,眉目如畫,顯得詢詢溫文而瀟洒出群,那是方小
娟主婢,三個人談笑自若在低斟淺酌,她們改穿了男裝,
在樓上近百名食客中,如同鶴立雞群般的突出而搶眼。
    再往左首,是八名豹頭環眼,粗胳膊大拳頭,身穿勁
裝外披老羊皮外襟的大漢,剛叫上酒菜,便開始各灌三
杯,然后放聲大笑,用洪亮粗豪的聲音交談,聲震房瓦。
    主座上站起一個左耳根有一顆黑毛大痣的大漢,雙手
按緣,乾笑了一聲,吞了一口吐沫,拉開大喉嚨道:“諸
位老弟台不遠千里而來,光臨敝地,兄弟深感榮幸。只
是,這几天敝處出了一些不算小的小事,忙得不可開交,
未能陪著諸位老弟暢游敝地,万分抱歉。兄弟本應替諸位
引見敝地的一些前輩師攀攀交情,可是諸位老弟來的很
不巧,目下本城的朋友,全都應楊鏢局主之請辦事,日夕
奔忙,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還得委屈諸位五天,等風波
平息之后,兄弟方有閑盡地主之誼,怠慢之處,希諸位老
弟包涵。好在都是知交好友,幸勿見責。來!敬諸位一杯
水酒,聊致歉意。”
    眾人干了杯,毛病大漢坐下了。左上首一個有類有刀
疤的凶猛大漢,翻著怪眼吧咖著鯰魚嘴,問:“天方兄,
听口气難道貴府有麻煩?假使用得著咱們兄弟,一句話,
請盼咐。水里火里,沖咱們之間的交情,沒話說,去定
了。与吾兄分憂,義不容辭。”
    毛痣大漢搖頭淡淡一笑:“其實并非兄弟的事,只是
為了江湖道義跑跑腿而已。哦,對了,諸位行道江湖,天涯
闖蕩,不但交游廣,見聞之淵博自不待言,正有事想勞駕
諸位老弟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惜兄弟無能,未能
替朋友分憂。喏!請諸位瞧瞧這玩意,看武林中有誰使用
過的?”
    他在怀中掏出一枚四寸俊銀羽箭,讓眾人傳視。七個
人一個個搖頭,表示不知。
    刀疤大漢又將箭反覆打量,一面鑽道:“箭小而沉
手,三梭吹毛可斷,箭尖刺割皆可,打造之精巧,已至無
暇之境,厲害。不但准頭穩定,而且可破內家气功,三流
朋友如果手眼心法到家,足以對付一流高手。天方兄,使
用的人,絕非無名之輩,但小弟慚愧,從沒听說過使用這
玩意的高人。”
    毛德大漢收回銀羽箭,插在桌上,輕輕一扔,便入木
近寸,鋒尖竟透過桌面,道:“正相反,箭主人是個初出
江湖的小晚輩,卻在本城鬧個烏煙瘴气。”
    “人呢?”
    “可能死了。”  
    “死了?那么還追究什么?”刀疤大漢問。
    “追究這人的師門,他人雖可能死了,但正主儿不愿
放過,要找他的師門。”
    “天方兄,這不是過分了么?”刀疤大漢不以為然地
問。
    “确是有點過分,但他闖的禍也大了些。”
    “這人是誰?正主儿又是誰?”
    “這人叫蔡文昌,外號是亡命客,正主儿是西北鏢局
楊局主父子……”
    方小娟一群煉獄谷的人,全都心中暗惊,天!蔡文昌
竟死了?方小娟臉色一變,心中叫苦道:糟了日后我如何
向小弟交代?
    刀疤大漢撇了撇鯰魚嘴,搶著道:“神槍楊局主難道
會做出查根掘底的事?他配?”
    毛病天方兄搖頭苦笑道,“楊局主不配,但碧眼青獅
巴隆活佛卻有此資格。” 
    “天!巴隆活佛?那蔡文昌竟然敢……”
    “老弟,請听我說。這位亡命客是三天前到達本府的,
第一天早上便在這座酒樓做案,偷走本府財主吸血鬼封三
爺四顆大珍珠和一錠黃金,午間和兩個同伴大鬧西北鏢
局,稍后在城外搶劫右參政厲大人的公子,劫走大批金珠
首飾,折辱大方禪師的弟子玉面虎顏如玉。當夜侵入西
北鏢局擊斃五名高手鏢師,箭傷少局主飛虹鐵爪。這家伙
打了巴隆活佛兩箭,勞而無功,他也挨了飛虹鐵爪一枝飛
虹鏢,再被巴隆活佛一記大印掌,從瓦面擊墜屋下,可
是,他仍能單人只劍突出重圍,溜之大吉。”
    “天!這人有如此了得?既然溜之大吉,怎又知他死
了?”
    “老弟,被大印掌擊中的人,如無密宗的獨門解藥,
活得了?一鏢一掌,既使能逃走三五里外,必定死于溝
渠,決難幸免哪!”
    “尸首找到了么?”
    “沒找到,可能被他的同伴帶走了,以常情論,咱們
不能以生見人死見尸來決斷死活,起初,少局主認為可能
是煉獄谷的人,但煉獄谷的人從不使用暗器,所以巴隆活
佛認定不是煉獄谷的人,但有机會時要找煉獄谷的三名少
女的气。還有,這位死鬼亡命客,竟然是黑旗令主必欲得
之而甘心的人,原因不明。黑旗令主得到消息,還惋惜不
已哩!老弟,想想看,追究師門的事,并非……”
    驀地,他住口不說,扭頭向走近的書生連翻怪眼。
    那是方小娟三個假書生,她愈听愈心惊,臉色變了,
黛眉帶煞,鳳目含威、率兩待女走近毛病大漢身側。
    八個大漢呆住了,看俏書生嬌滴滴的紈 子弟,怎敢
沉下面臉豪無顧忌地走近八名凶悍的江湖人?那飽含挑舋
性的神情古怪,太不可思議,難怪令他們發呆。
    “咦!小哥儿,你……有事么?”毛痣大漢惊訝問。
    方小娟頓首淡淡一笑,道:“正是,小可有事打扰兄
台的酒興。”
    “有何見教?”
    “小可乃是尋找巴隆活佛的人,三天中毫無音訊,兄
台能否將巴隆活佛的行蹤見告?”
    毛痣大漢一怔,卻不由自主地道:“巴隆活佛已經在
兩天前啟程往漢中府辦事,何時重返本府卻無可奉告,小
哥儿……”
    “兄台剛才所說蔡文昌的事,是真的么?”
    毛痣大漢被方小娟的奇异表情和風采所鎮,竟然不由
自主一一吐實,怪事,他道:“在下受楊鏢局主所托,持
箭尋找線索,豈能不真?小兄弟的言談舉止,令在……”
    方小娟已無心往下听,搶著道:“銀羽三棱箭請讓小
可一觀,小可也許可以告知兄弟一些線索。”
    不等對方肯不肯,伸出纖巧晶瑩的食中二指,夾住箭
杆輕輕上提,銀羽箭已到手。
    八名大漢大吃一惊,同聲惊訝,全用難以置信的目光
死死盯住象個大姑娘的方小娟不住咋舌。
    銀羽箭入木寸余,已經穿透桌面,箭鋒差有三面倒鋒
鉤,拔出來不是易事。但他們眼沒花,明明看到姑娘用兩
個几乎一触即碎斷溶化的這种指,輕輕地若無其事地夾离
了桌面。按理,假使用力拔,食桌必定隨箭上升,太用勁
還可能掀翻桌面。事實上他們并未發覺食桌有任何波動,
這一手漂亮的手法和勁道,把八名江湖南手惊得目定口
呆。
    方小娟略一審視,信手給左面的小蘭向眾人道:“在
未証實此箭确為蔡文昌所有之前幸勿憑空臆測,以免誤人
誤己,銀羽箭小可留下了,免得在江湖引起糾紛。”
    “什么?你……”毛痣大漢訝然大叫。
    “小可留下了。”小娟泰然地答。
    “豈有此理?你……”
    “相煩兄台轉告楊局主,說在曲林小酌出現的煉獄谷
方小娟,再次向他提出警告,向蔡文昌挑戰,他將永遠后
悔。”
    毛痣大漢臉色大變,張口結舌地問“尊……尊駕
是……”  
    “方小娟乃是大姐,不必多問了。”
    刀疤大漢踢椅站出,大聲叫:“有何為証?”
    另一桌上紅沙掌呵呵一笑,站起走近伸出右手,手掌
原是淡紅色,突然逐漸變成火紅,似乎漲大了許多,將掌
照了照,笑道:“老朽可以証明這位公子爺。”
    八大漢打一冷戰,毛病大漢脫口惊叫:“天!前輩
是……是紅沙掌富……”
    “老朽富吉安。老了,久未重履江湖,老弟仍然認得
老朽,難得。”
     當年一筆勾魂方回在未改外號為不尋客之前,紅沙掌
富吉安与無雙劍彭春風,都是不尋客的得力臂膀,功力超
類拔俗,藝業深不可測,江湖朋友畏之如虎,大名鼎鼎,
看了他那只可擊碎石碑著体必死的紅沙掌,便知絕不是冒
名頂替的冒牌貨。有他出現,不消說,煉獄谷的人确是到
了西安府城,林曲小酌的方小娟用不著再求証了。
    毛痣大漢抱拳行禮,額上冒汗,惶恐地道:“晚輩無
狀,前輩海涵。”
    紅沙掌收回大手,含笑轉身道:“打扰諸位酒興,恕
罪恕罪,老朽告辭。
    毛痣大漢向方小娟拱拱手,道:“少谷主休責,幸勿
見罪。小可告辭,告辭……”話未完,向七名同伴招手倉
惶走了。
    方小娟向紅沙掌低聲道:“富叔,到漢中府。賊禿果
然神出鬼沒,追蹤不易。”
    “何時啟程?紅沙掌低聲問。
    “明天。”
    當天午問,黑鐵塔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入西北鏢
局,擊斃三名鏢師,傷了不少人,逃之天天。
    城東郊,怪丐馮韜与狂乞朗夏田,与黑旗令主的十余
名爪牙生死相拼,擊斃四名便脫身遠走。
    黑魅谷真出現在城南部,与七幻道再次交手,激斗百
招,最后因觀眾太多而半途散去。
    虯髯客在城中亂闖,找遍了各處客店,查問蔡文昌的
行蹤,一無所得,最后和一群武當俗家弟子在慈恩寺附
近狠斗,非我人妖及時出現,不但嚇走了虯髯客,而且無
意中救了武當的俗家門人,因為激斗散后不久,黑魅谷真
赶來找武當門人討取秋山煙雨圖。
    風風雨雨,文昌卻不受風雨的侵扰,他在香閨內享
福,在施姑娘的加意照料下逐漸恢复健康。
    他挨了一鏢一掌,假使沒有九轉玄丹,雖用上了真气
療傷術,十天半月也休想痊愈下床。
    一早,施姑娘和小菊悄悄地溜入房中,將他從練功后
的空靈之境中拉回現實。
    小菊送來了洗漱物品,施姑娘則將一個熾紅的小爐擱
上小几,爐上的瓦罐里,是他們早上飲料參茶,她輕手輕腳
象一個飄浮的仙女,舉動是那么細致輕柔,將一壺開水放
入精工制造的保暖盆中,再去整理床頭放著的雜物。
    文昌倚在錦衾堆成的床頭靠墊上養神,兩位姑娘以為
他睡著了,其實他醒著,正用一絲目光注視著她們。房中
寂靜,她們的舉動輕柔极了,似乎深怕惊扰了他。
    他心潮激動,一种從未有過的激動情緒,象浪潮般向
他沖擊,驀地,他感到眼角有溫熱的液体爬下臉邊,一串
串地,靜靜地往下流。
    這一生中,他從沒有今晨這般軟弱,這一生中,他享
受到這种被人所愛的特殊感覺,也許在他三歲之前曾經有
這种幸福的享受,但他已經忘記了。
    三天來,她們服待他,噓寒問暖無微不至,對他付出了
太多的關怀与真誠圣洁的感情。事實上,他是個惡徒,一個
可怕的陌生人,她們卻以親切的真誠熱愛來對待他。這种
愛,不摻任何虛假;這种愛,絕非儿女之愛,而是一种超
乎一切,近乎圣靈的愛,他似乎在冥冥中感到,她們是上
天派遣來照顧他的使者,而不是人間塵世鬼蜮世道的凡
人,他們不但用神責來撫平他外在的創傷,更用了圣洁的
情愫滌清他內在一切創疤与痛苦。
    小菊悄悄地退回,掩上了房門。
    他偷偷地拭掉眼角感恩的淚水,一面運气以安撫激動
的情緒。
    窗戶很小,光線不足,只有床頭妝台─盞銀燈,散發
著柔和的光茫。
    她輕柔地走近床前,用几乎他難覺的手法,替他用被
角掩好他露在外面的雙肩,他清晰地看到她臉上挂著天使
般的笑容,嗅到她体內散發出來陣陣幽香。他感動得真想大
哭一場,但他不能。
    她掖好被角,輕搖螓首,耳墜儿輕晃,低低地喃喃自
語:“睡得好甜啊!如果房中沒有火爐,會凍坏他的。”
    那口吻,象一個小母親!他想蹦,卻又不能動彈,眼
中一陣熱,他必須用意志控制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她在床邊繡墩上坐下,取出她為文昌縫制的一件深藍
色勁裝,他的銀紫色衣衫,不但肋肩破了,胸前兩襟已被
大印掌的裂石開碑勁道震碎了,她必須替他另做一身新
衣。這几天來,她日夜赶制,已快完工了。
    燈火照在她清麗超塵的晶瑩秀臉上,臉上泛著恬靜的
圣洁的笑容,一針一針地細縫,是那么專心,是那么安
詳。
    文昌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對面挂在壁間的觀音大
士象上,似乎,人和象都幻出一种奇异的光輝,不久他突
地坐起,一把握住她的掌背,將臉伏在她的纖掌上。她吃
了一惊,輕叫:“蔡壯士,你……”她感到掌心潮溫,說
不下去了。
    “施姑娘,我……我不知該說什么,但請記住,蔡文
昌有生之年,將永記小住四日的情景。”他顫聲說。
    她赶忙取過床頭的狐裘替他披上,溫柔地道:“蔡壯
士,不必放在心上,天色還早,你還是躺會儿再說,洗漱
的物品用火暖著,等會儿還不致冷卻,听話啊!不要胡思
亂想。是我不好,是我吵醒你了。”
    輕按他的肩膀,強他躺下,掖好衾被,然后坐下柔聲
問:“傷口還痛么?”
    “不痛,謝謝你的關心。”
    “今天我叫周媽替你炖一只全雞,周媽嘀咕了好半天,
說是姑娘家吃得多,不是好兆頭,堅持只留湯和一只雞
腿,說了許多好話才哄信了她哩!哦!我真不象個听話的
乖女儿了竟然說謊哩!”她羞怯地一笑,羞怯中有得意,
得意中又透出些儿頑皮。
    “哦?施姑娘,能告訴我一些府上的情形么?”
    她掀起紅艷艷的嘴儿,道:“你不告訴我,我也不
說。”
    “我是個孤儿,了然一身,無從說起,也沒有可說
的:”
    她輕搖螓首幽幽一嘆,默然地道;“你的天份极高,
英偉過人,該找個安身立命之處……”
    “請別往下說,求求你。”他痛苦地叫。
    她伸手輕按他的肩膀,歉然地道:“哦!原諒我,我
不該在你心情不好時說這些話,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我
爹爹十七歲中舉,正德十五年京中二榜進士,外放江西廣
信府玉山縣知縣,宦海浮沉州四年,由七品升至三品,公
而忘家,兩袖清風,三十三歲方娶我母親……”她突然咽
住了,淚下兩行。
    文昌坐起,送過一條羅帕,柔聲道:“我抱歉,如果
姑娘……”
    姑娘接過羅巾,拭掉淚水苦笑道:“沒什么,我只是
為爹娘難受而已,去年,京中傳下圣旨,說爹爹不該勾結
按察使,擅自上本誣參秦王府的中官奸利枉法,著予革職
候命查辦,其實,一方面是現任右參政厲春水在秦王府活
動的結果,一方面是秦王怪我爹多事,不該管他的奴才。
總算布政使大人一力成全,一再上奏申雪,才算落了個免
究回鄉的好下場。可怜!我母親就在等待圣旨查辦的焦急
時日里,丟下我和出生滿月不久的小弟弟,撒手歸
天。”她泣不成聲地伸手挽起身邊秀發,露出肩膀一朵白
孝花。
    她這一番訴說,触起文昌自幼失怙恃的哀傷,突然擁
她入怀,陪他無音飲泣淚流滿襟。
    姑娘許久方平靜下來,又道:“爹已看破世情,早些
日子便打算返回城都故鄉終老園林,我家薄有田產,足以
安居。爹心中不以丟官為憾,卻以未能將秦王府几個可惡
中官參倒為民除害而不安,耿耿于心,前些日子,厲家派
人上門要以一百兩黃金買我的宅院,爹不肯,但一天必有
三五群官兵和豪奴上門找麻煩,聲言將以慘烈手段報复。
爹為了家中老幼的安全,也無處投靠,只好忍痛搬出,將
宅院奉送与厲家。過几天使可以啟程返鄉,初春里蜀中棧
道不好走,但爹又不能在府城久留,此行吉凶難料,唉!真
是生死由命!人力不可回天!”
    文昌默默地躺回床上,眼前幻出奇异的形影。起初是
觀音大士的象,臉上呈現圣洁和悲天憫人的笑容,頭部出
現一圈耀目的榮光。漸漸地象變了,變成施姑娘,她正以
天真無邪的笑容凝視著他。驀地,映象消失了,出現了一
個惡魔般的入形,有八分象尖嘴猥瑣的厲家少爺。
    他張開虎目,一切幻象消失了,他坐起脫口切齒叫:
“你非死不可!”
    他的叫聲來得突然,把姑娘嚇得失手將女紅跌落地
面,她按下他,無比關怀地問:“你怎么了?安靜些,你
定熱心中煩惱,不必胡思亂想了。哦!先吃些參湯。”她
取過參湯湊到口邊、黛眉深鎖,憂形于色。
    文昌接過一口喝干,平靜地道:“施姑娘,吉人天
相,我虔誠地祝福你。”
    “我也祝福你,祝你早日痊感。”她見文昌語音清晰
并無昏神之象。大為寬心,無邪的笑容重現。
    夜來了,新日已落下西山,寒風凜冽,但天空星光閃
爍,難得的寒冷凄清之夜。
    三更初的更鼓響起,房門響起輕叩聲,那是兩位姑娘
在夜間最后一次前來探問病情的時刻。
    沒有回聲,文昌今夜似乎入睡的早。
    叩門聲響了三次,房門終于悄然推開了。輕輕的腳步
踏入房間。
    房中銀燈高挑,但沒有文目的身影,床上也沒有他,
挂著的劍不見了。衣靴全沒有了。妝台上,擱著一張洁白
薛濤箋,上面有字。文房四寶排列得整整齊齊。硯台水跡
未干。但已洗掉了墨跡,留字的人是經過細心安排了的。
    姑娘惊叫一聲:奔到妝台拾起薛濤箋,就燈光下細
看。箋上寫了工整的行書她念道:“給敬愛的善良小姑娘
……天!他……他走了。”
    小菊走近,急問:“他寫了些什么?”
    姑娘定下种,往下念:“文昌身受鴻思,沒齒不志,
容后圖報,祝福你”。
    她在燈下折好留箋,在觀音大士的象前虔誠地跪下。
    右參政厲大人將施宅弄到手,心滿意足,兩天前已經
將家小從樊川遷入新房,保鏢教師爺玉面虎也來了。
    樓上燈火漸息,只有近花園的舊齋有燈光,尖嘴突眼
腮上無肉的厲大人,正与兩名家丁在內巡視,不住捻著領
下一縷灰色的山羊胡,得意地逐櫥巡視他做官多年所獲的
珠寶古玩。整座舊齋已經變了樣,書少,珠寶古玩卻多。
成了藏寶庫了。
    府中有派定的執役下人,有他花錢買來的奴婢,現有
以重金禮聘而來的護院教師爺,但他們住在左右的偏室
內,只有兩名守夜不住左右巡視。
    兩名守夜腳跟腳,不提燈籠,刀隱肋后,前后相距五
六丈,正從右側走前繞至后花園。
    文昌伏在一株樹叉,等兩名守夜通過后,飄掠而下,
一掌劈向第二名的耳根,人應手而倒。
    第一名巡守听到后面有響聲,單刀一順,倏然轉身。
轉得好,一把明晃晃的劍尖,已經點在他的胸口上,眼前
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低沉而清晰的喝聲入耳!
    “老兄,不叫,死不了,叫,你的命我買下了。
    “……你……”守夜人冷汗直流,恐怖地問,手上的
刀還未完全擔實,半舉著不敢亂動。
    “老兄,厲大人目下何在?”
    守夜人用手向遠處的大樓指了指,道:“二樓書房,
還沒睡,就是有燈火的那一間,快還房了”。
    “轉身!”
    “饒……”
    “放心,決不殺你。”
    守夜人渾身顫抖,恐怖地轉身。“扑”一聲悶響,左
耳門挨了一擊,倒了。
    文昌將人拖至樹下,解他們的禮帶捆了手腳嘴,按在
樹上綁牢,藏了兩把單刀,向大樹掩去。看看四周并無暗
椿,便飛躍而上,一點外檔,閃在廊內側一扇長窗下。
    厲大人和兩名健仆到了一座壁櫥下,伸手摸娑一座精
工雕嵌的龍云雷紋小金鼎。這种金鼎,是香猶鼎一
种,只能擱在客庭擦香之用。他就燈火下細看手指頭,
看到手指上有些許塵埃,沉下臉叫:“傳張福,這賴狗
可惡,金鼎根本沒加以擦拭。”
    “是!老爺,小的立即將張福傳來。”一名健仆躬身
答。將手中銀燈置好,急步疾超書房門。
    門不等他拉,悄然而開,三名蒙面人一閃而入,手中
寶劍閃閃生光。健仆大惊失色,狂叫道:“老爺……
啊……”一把長劍已貫入他的咽喉,叫不出來了,凄厲的叫
聲只在喉中梗塞。
    “誰都不許聲張,不然他得死。”為首的蒙面人低
喝,露出外面的一雙大眼寒芒冷厲,一閃即至,劍尖已指
向厲大人的眉心,劍尖上的冷電,把厲大人的眼睛嚇得几
乎要突出眶外,渾身發冷。
    “你……你是……是……”
    “閉嘴!等會儿你便會知道了。”蒙面人冷叱,然后
向兩名同伴揮手。
    一名蒙面人上前將一團破布強塞入厲大人的口中,綁
了雙手,低叱道:“乖乖跟我來,希望你不要我把你當死
狗般拖著走。
    另一名蒙面人走到惊呆了的健仆身后,一掌劈下,應
掌倒地。再一手一個將兩名健仆塞在一個大箱內,著手去
櫥架上抓寶玩。為首蒙面人收了劍,道:“且慢!等會儿
再來搬,要等顏師父過目。李老弟,你去通知瑞成兄,五
更初備好車馬,五更三點出府走南門。目下時光足夠,叫
他們找快活去,注意的是,許玩不許帶,玩后滅口。”
    樓上共有四間大庭、廊柱林立,內庭在樓后,兩人押
著厲大人疾趨內庭,所經處不論是庭房走道,皆可看到一
些蒙面人在活動,不時傳來兩聲婦女的咿晤聲,大概是被
人捂住嘴,叫不出聲來。
    內庭燈火大明,八名蒙面大漢杖刃屹立,中間坐了七
名婦女,一個個衣裙凌落,酥胸半露,玉腿隱現,花容失
色,在地上不住抖索。
    “先吊他起來。”為首蒙面人指著厲大人沉喝。

  11

    右參政厲大人謀奪施若葵的府第,費盡心机總算到手
了,搬入新居只有兩天,便出了大亂子。
    施府共有三間巨宅,分為前、中、后三進,中間和隔
著廣闊的院落,有院牆相隔,中留花徑与月洞門相通,兩
側有馬廄車轎庫和仆人園丁的居室。后進大樓是內眷的住
所,平時男仆不得允許,是不許涉足其間的,有的全是仆
婦使女。巡夜的人只可走外側走廊,里面發生了變故。如
果沒有聲音發生,前進的人根本不會知道,相距太遠了。
    為了清點財寶,厲大人留了兩個心腹健仆在分房清點
擺設。三個男人一死一暈一被擒。這東大樓除了女的己沒
有男人,陰盛陽衰,蒙面人毫不費勁地便占据了大樓。
    另一個男人是從后花園接近的蔡文昌,那時,他還在
等兩個守夜接近呢!
    兩個守夜沒帶燈籠,那是違反府中規距的意外之事。
平時只要進入附近,必須帶燈籠,以便讓婦女們知道回
避,這兩個家伙不帶燈籠,必定心怀不軌。不錯,他們根
本不是厲府的人。
    文昌不明就里,倉卒間也沒問對方的身份,等他開始
接近大樓時;大樓的蒙面人已控制了一切,大部分的人找
對象快活,警哨也撤了,外圍几乎成了真空,但里面卻是
龍潭虎穴,高手全集中在內庭里。
    厲大人被綁在一根大柱上,臉色死黃,曾經嚇暈了一
次,一盆冷水將他潑了個清清醒醒,口中布團也被掏出來
了。  
    內庭隔了重門疊問,關了所有的門窗,聲音絕難傳
出,所以蒙面人的聲音不再壓低,向門旁的人叫:“請顏
師父。”
    庭門大開,有人叫:“請顏師父。”
    片刻,庭門人影咋現,玉面虎顏如玉穿一身華麗錦
袍,內挂長劍,束發而未帶頭巾,滿面春風踏入庭中。燈
光下他玉面珠唇平添三分俊秀,劍眉星目一表人材,笑起
來左夾旁隱現笑渦,長得風流瀟洒,人中之鳳。
    他后跟了兩個中年人,濃眉大眼,身材魁偉,年約四
十開外,外表沉靜老練,舉止凝重而從容不迫,虎目中冷
電四射,不怒而威,左面那位團團臉,右面那位是長臉。
    為首蒙面人拉掉蒙面巾,露出一張白如紙的臉蛋,劍
眉入鬢,眼中冷電四射,鼻直口方,突然一個代表堅強的
下領,年約三十上下,沒留須髭,面色大變而且陰冷的臉
部甚少其他表情流露,他抱拳行禮,泛上笑意道,“多蒙,
吾兄囊助,得以成全,兄弟再向吾兄致上衷誠的謝意。”
說完,再次行禮。
    玉面虎的出現,厲大人似乎還未看出危机,大叫道:
“顏師父,顏……”  
    “叭”一聲脆響,一名蒙面人摑了他一耳光,打的他
昏天黑地,口中流血,、叫不出來了。  
    玉面虎回了禮,笑道,“恭喜柯當家心愿得償,可喜
可賀,耽誤諸位兄弟月余光陰,委實心中不安。但兄弟因
探知狗官蓄意謀奪這棟大宅,狗官的珍玩存放在府衙官署
之中,并未存放在樊川厲家,以使其兩得,區區下情已蒙
吾兄接納,兄弟深感情。喏!兄弟替柯兄引見兩位英
雄。”
    他居中替三人引見,客套一番。
    團團臉中耳人,是謕名武師行客童宁。
    長臉中年人是太白山之霸孽龍翟貴。
    白臉的柯當家,是河南汝宁府光州商縣東面大穌山的
寨主,江湖上名頭響亮,武林后起之秀白煞柯和。
    這位白煞柯和,不但是武林后起之秀出類拔萃,而且
在老一輩的高手中,他的名號經常与他們同列,當然啦,
他的師父四空圣尼也替他帶來一些幸運。一些沒有靠山的
好漢們,沖四空圣尼的份上,也不好意思和他計較。他自
己的拳劍功夫,确也值得稱道,加以心狠手辣反臉無情,
江湖朋友伯他并非奇事。甚至雄才大哈功臻化境的黑道之
霸黑旗令主,也對他另眼相看,是否按年送常例錢至九宮
堡,令主也賴得問聞。
    四空圣尼,正是兩尼之一,与千面師太同列十三高
手。但兩人的性情和行徑都同樣古怪難纏,彼此之間一向
各行其是,互不干扰,不相往來。
    雙方客套后,行客童宁和孽龍翟貴,全用奇异的眼
神,不測地死盯住白煞的臉面。  
    白煞一看气氛有點不對,陰陰一笑道:“童師父与翟當
家,可能對兄弟此次在貴地做案心中有所不該,但听兄弟
揭開內情,兩位定可諒我,這狗官在未至鳳翔府任職之
前,早年曾在陳西華縣做過一任知縣,貪瀆不仁,天昏
地暗兄弟一位義叔姓陰名党,在西華號稱巨富,被這狗官
暗中攪了個家破人亡,煙消火滅。兄弟起初不知內情,出
道后足足查訪了五年零三月,方從狗官的一名遺嫁仆婦口
中查出秘情。敞義叔對兄弟有收養哺育之恩,兄弟不能忘
本,今晚必須將狗官滿門亂刀分尸,報仇雪恨,兩位兄台
如果不諒,兄弟不敢妄動專等諸位任意取擇,剩下的兄
弟帶回山寨分享,如何處理,兄弟恭候諸位卓裁。”
    行客童宁向孽龍翟貴望去,后者對他頓首一笑。他向
玉面虎點頭道:“有仇不報非君子,柯當家之舉,兄弟极
為同情,并無异議。只是,咱們三人受狗官奉養,經此一
來,不僅心中難安,而且有玷咱們的今后聲譽……”
    白煞抱拳虛幌,搶著道:“兄弟說過,任憑二位卓
裁,請吩咐。”
    行客童宁笑道:“光棍眼中不揉沙子,柯當家快人快
語,在下佩服,愚意認為,財物咱取他三分之一。至于這
些女人,顏老弟正合口味,听他的。”
    玉面虎呵呵一笑,接口道:“兄弟宁可分財物,但狗
官三個花不溜丟大閨女,我要兩個帶走,柯當家肯割
愛?”
    白煞喋喋笑,道:“顏兄有興,何不三個全帶走?在
下女色二字,一向無興趣。”
    “一言為定,兄弟只要兩個,大妞儿已經玩膩了,呵
呵!”玉面虎樂不可支地說。  
    女人堆中,一個胸脯大半暴露在外的女人向玉面虎尖
叫道:“如玉哥,救救我,救救我,如玉哥。”
    “坯!畜生也比你高三級。”另一個少女向玉面虎叫
罵。
    厲大人不掙扎了,狂叫道:“好漢們,求求你們,放
我一條生路,身外物全給你們,我……我絕不追究……”
    白煞凶狠地轉身,舉手一帶,帶下了厲大人一只耳,
塞入厲大人自己的口中,凶狠狠地叫:“你已自食其果,
等著天理循環。”
    厲大人了不起,耳朵被拉掉他不叫痛,吐掉耳朵叫:
“當年令主叔的事,不全怪我,令義叔魚肉鄉里,武斷鄉
曲……”
    “叭叭叭叭”四聲厲響,白煞抽了他四耳光,打的牙
齒往下掉,怒吼道:“只許你縣太爺放火,不許我義叔點
燈,你還敢叫屈,狗東西!可惡。
    玉面虎卻不管任何事,他走近女人堆,伸手一拉,剛
才向他求救的姐儿,彩裙破裂。
    “如玉,求……求求你……”她瘋狂地,不住掙扎,
要掙斷手上的繩索站起,顧不得身子已裸。
    玉面虎一腳踏住她的小腹,哈哈大笑,惡意地道:
“好親親,你認為我還要抱著你當活寶?呸!你只配送到
長安酒肆去陪那些販夫走卒,少做你的清秋大夢……”
    原來先前罵他的少女,突然掙扎扑近他腳下,張口在
他的右膝上猛咬,但被他夾抱在怀里動彈不得,破口大
罵:“畜生!你不是人,比狗更卑賤一万倍。死為厲鬼,
必啖你的魂。”  
    白煞向一座門伸手虛引,向玉面虎三人道:“諸位請
先到書房藏寶室。”  
    玉面虎分夾兩名少女,領先便走,道:“請,請,耽
誤太久了。”
    白煞向身畔一名蒙面人沉聲道:“你們玩給狗官看
看,讓他在死前記住今晚之事,也好在閻王爺前多告一
狀。”
    “謝謝當家恩典。”八個人歡叫,將刀擱在一旁,像
一群狂虎,抓住五條羔羊,但听裂帛之聲刺耳,嘶聲哀嚎
聲動人心魄,
    白煞領先到了后庭門,伸手推門道:“兄弟領先請
隨……咦!……”
    門外,是一個高大的蒙面人,穿的深藍色的勁裝,背
著包裹,背了兩個百寶囊,卻不是他的手下,他的手下全
穿的黑色勁裝。藍与青相差無几,北方人可說青藍不分,
但是這勁裝是上好夾段的,燈火下光閃閃,一看便知不是
自己人。
    白煞的手收不回來了,劍尖已閃電似的點在他的胸間
七坎大穴上。沉雷也似的嗓音震耳:“你是首領,在下已
來了好一會儿了。誰敢動?退!不然在下便刺穿這家伙的
心窩。”  
    庭中大亂之后,所有的聲音突然又寂靜,所有的人都
被突來的變故震住了。
    來人是蔡文昌,他上了樓,伏在窗下傾听里面的動
靜!里面有掙扎聲,飲泣聲,狂笑聲。但窗封得很嚴,如
不貼縫听或者耳力不行,是無法發現的。
    他心中大惑,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里面有怪聲,
他的膽子更壯,不怕有人發現他了。他不能破窗而入,里
面人沒睡,便循走廊向右貼壁一折。不錯,轉過一處角
落,看到一個蒙面人挺刀伏在欄杆下,正凝神向下凝望。
    他像個幽魂,緩緩移向黑影的身后,劍柄在對方腦后
來上一記,方伸手接刀將人挾住仍安放在原位上。
    看到對方以黑巾蒙面,他心中大惑,心中一動,便順
手摘下黑巾自己也蒙上了。
    后面是一座門,他伸手輕推,沉重的門應手而開,他
走入有燈光而叫嘯聲震耳的樓內了。
    右首一間房的燈從未掩實的門縫中透出,啼哭和狂笑
聲也從門縫中外泄。他心中大奇,將門略為推開,向里一
瞧,一腔怒火頓時按奈不住。
    一個女子的兩手被綁在床檔上,男的狀如瘋狂。
    他看了大漢的惡狀,無名火起,疾步入室,依樣畫上葫
蘆,在大漢的腦袋上擊了一劍把,大漢腦上立即開了一大
孔。劍把云頭略尖,穿了孔飾以劍穗,一擊之下,大石頭
也得缺角,何況血肉長成的腦袋?
    他拖開大漢尸体,割斷女人手上的繩索,沉聲道:
“我來救你,不可張聲,我走之后,閂上門,熄燈,躲在
床下。”說完,掠出房外帶上門。
    他共經過五間內房,救了三個婦女,恨得咬牙切齒,
這些人太不象話,劫財劫色又殺人,犯了江湖大忌,難怪
他火起,見了便立下殺手。
    他終于到了花庭外,擊倒守庭門的一名看守,可是門
是從里面上閂的,誰不開,便走到一扇花窗下,用指甲刺
穿一個小孔向內張望,看到玉面虎正在凌辱大妞儿。
    他認識玉面虎,恨在心頭,气憤填膺,俊面上涌起無
邊殺气。不管厲狗官是如何可惡,他玉面虎總算是厲家
的護院師父,誘奸主人之女,复引外寇入室,未免做得太
過份,天理不容,這是江湖大忌;假使人人如此,靠練武
糊口的人,豈不要餓死?世人怎會瞧得起武林朋友?江湖
道義何在?簡直是武林叛逆,江湖罪大惡极的敗類,比下
五門的人更可惡,這种人不死,天理何存?
    他想破窗而入,但對方人多,恐怕反而饒上自己一條
命划不來,便全神造取如何進入的路徑,与應該如何擒賊
先擒王造成有利形勢。
    机會來了,他剛才除去看守的庭門,正是白煞正要出
來的后庭門。他事先到了門外等机會,一切盡在意料之
中,白煞驟不及防,被他出其不意制住了。
    庭中大亂,八名大漢丟了搶奪中的五個婦女,有兩人
去拔大門的門閂,文昌用沉雷似的聲音大吼道:“不許
開門,站住!”
    喝聲將開門的人喝得頓了一頓,但略一遲疑,又向
門上搶。文昌劍尖,刺入白煞穴口三分冷笑道,“閣下如
不下令,便永遠沒有下令的机會了。”
    白煞單手按在劍把上,冷冷地向文昌叫:“尊駕高姓
大名?來!咱們分個高下。”
    文昌呵呵大笑,道:“不用分高下,太爺有事待
辦。”
    “顏某人不听你的。”玉面虎怪叫,長劍出鞘。
    白煞臉色一變,厲聲叫道:“顏師父,你想借刀殺
人?”
    “在下并無此意。”玉面虎陰禁禁地接口。
    “柯某受制,閣下如果妄動,在下豈不是首先遭殃
的。”
    玉面虎正待沖上,一名蒙面人橫劍戮出冷笑道:“怒
鬼曹觀在此,顏師父三思而行。”說完,拉下面巾,現出
一張愁眉苦膽的腊色黃面孔,一雙鷹目厲閃。接著劍上傳
出嗡嗡震鳴,劍气四射。
    玉面虎心中一懍。怒鬼曹觀是大酥山寨最險狠的高
手,武林中名號夠響亮,真反臉動手,他有自知之明!
可能要栽。他凶焰一窒,收劍退后道:“在下等會可再
說。”
    文昌沖他冷哼一聲,道:“不錯,等會可再說,咱們
之中,必有一人在清理舊帳中濺血。在這些人中,最后死
的就是你這個人面獸心傷天害理的淫賊。”
    玉面虎气往上沖,怒叫道,“王八蛋養的!咱們等會
要不死不散。
    文昌拉掉面巾,狂笑道:“哈哈哈哈!你他媽的是啥
玩意?早些天沒取你的狗命,你搬出師門來唬人,憑你那
几手鬼划符,也敢大言不慚?你記著你的話就是,等會要
不死不散。”
    “是你?你……”玉面虎抽口涼气叫。
    “不借,你沒忘掉。我,亡命客蔡文昌。”
    這几天西安府附近的武林好漢,整天議論紛紛談的是
蔡文昌,想不到大家認為必定死在碧眼青獅大印掌之下的
他,今晚竟然在西北德局隔鄰出現。如果在四天前,蔡文
昌三個字知者不多,平常得緊,但自從那夜在西北鏢局激
斗之后,這三個字卻有极重的份量。平地一聲雷,沒有听
到達聲雷的人定是聾子。
    白煞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姓蔡的,這么說來,你
也是做案的了。四海為家,都是自己人,胳膊是向內彎彎
的、為何如此待我?基于江湖規矩,柯某要你收劍說
話。”
    “呸!”文昌呸了他一口,切齒道:“誰是你所說的自
己人?瞎了你的狗眼。蔡某做案一人做事一人當,按規矩
三不搶五不偷,要錢不要命,要財不要色。你,你他媽的
是什么東西?瞧你今晚的所為,要錢要命要色,全要,恐怕
你還放火,你身為一寨之主,竟做出這种人神共憤違反武
林大忌的事,可恥。叫那些人滾開,蔡某給你一次公平的
机會。”
    “你會后悔的。”白煞咬牙道。
    “為了江湖道義,蔡某從不后悔。”  
    白煞手按劍把,冷然沉喝,“退!”
    三座庭門打開了,所有的人默默退出。門外,眾賊已
紛紛赶到,有人擊毀了兩側和庭門左右的花窗,在窗外形
成大包圍。
    文昌一無表情,道:“玉面虎与那兩位賣主求榮的奴
才,可以在庭門稍候。你三人卑鄙無恥,等會要准備聯
手,這座大庭將是你們斃命之處。
    玉面虎向行客童宁和孽龍瞿貴打眼色,叫道:“柯當
家請手下留情,不必一劍斃了他,留給咱們一份。”
    白煞沒做聲,文昌向七個女人叫:“几個鬼女人給我
滾到牆角躲起來,找些破布遮羞,快!別裝死。”
    七個女人中,先前咬玉面虎的少女倒是膽子大,牽頭
將眾女推到牆角,綣縮成一堆。
    文昌環顧四周,大聲道:“誰妄自想插手,休怪蔡某
心狠手辣。”說完,疾退五步。
    白煞迅速拔劍,舉劍一聲怒嘯,五道銀芒疾飛,凶猛
地狂扑而上,搶先進攻,“寒梅吐蕊”連攻五劍。
    文昌左右一閃,銀芒跟到,他再向左躍,銀芒又到了
胸前。他不接招,輕靈地讓對方先后猛攻七招之后,他從
左繞了兩圈。他的劍斜垂身右,虎目中神光暴長,嘴角泛出
陰狠的微笑,臉上別無表情。他在找机會,不浪費精力胡
亂出招,眾高手環伺,他必須養精蓄銳,不發則已,發則
必中,先穩,再圖快狠准。
    白煞見對方不接招不回敬,只在他的創尖前輕靈似的
飄動,眼看刺中,卻又失去了准頭。起初他暴怒。最后開
始心惊,對方那撼人心魄的眼神,也令他心中越加發毛。
八招已過,連衣服都沒沾上,他開始發慌,他不近,對方
卻象是在身邊,不退不行,拍出劍卻又刺不上部位,對方必
定在招發一半時及時躲開,從劍招的空隙中迫進,似乎又
到了身邊,可怕极了!
    第九招,“神龍現爪”五劍下搭,劍气飛騰,但見五
道銀芒連續飛出,下搭。
    左面窗口,怒鬼曹規悄然飄入。
    右面窗口,一名提厚背鬼頭刀的蒙面人也飄入庭內。
    庭門口,玉面虎三人一打眼色,漸向內移。
    文昌一聲狂笑,人影左飄,手中劍突然上升,風雷般
地開始反擊了、
    “當!雙劍相交,火星飛濺,白煞的劍向左一蕩。
    “呔!”文昌大吼,左右探進,虎跳疾上,旋身,揮
劍,切入、劍鋒突臨白煞的右肩。
    白煞果然了得,劍划出一道圓弧、反抽,旋身、沉肩、
挫腰,劍從下向上,企圖拼個兩敗俱傷。他知道這一招難
逃厄運,對方不但快得駭人听聞,竟能在劍震開的剎那間
刺入,想躲已來不及了。除了等死自救,別無他途。
    “嗤”一聲,劍鋒割開了他的肩腫,肩外側出現了一
線血痕,小意思。
    “上啊!”怒鬼曹規厲叫,挺劍疾沖而上。
    文昌胜算在握,不顧和白煞拼命身勢如影附形,跟著
對方旋轉,拖劍時首先割傷白煞的外形,但見銀芒連閃。
    白煞“哎”一聲惊叫,文昌一送之下,劍尖已入齊
寸,痛得他惊叫出聲,向前急倒。
    白煞上身一挺,去勢稍頓,然后“啊”一聲狂叫,身
形踉蹌前沖,“當”‘聲手中劍墮地,接著吃力地站住,
艱難地轉身,虛脫地叫:“賢弟,不……不可,不……可。
退……”
    他背上開了兩條大縫,砍斷了四根肋骨,幸而劍尖未
能深入,再深半寸,他必定立刻倒地斃命。他知道文昌利
害,所以出聲喝止怒鬼曹規,可惜晚了,叫聲末落,令人
心寒的慘叫聲巳起。
    怒鬼曹規從左扑上,急如星火,想搶救白煞,可惜仍
然晚了一步,但也由于他的拼死上扑,救了白煞一條命。
    使厚背鬼頭刀的蒙面人從右扑上,刀往下落。
    文昌先除怒鬼曹規,左閃,側飄,出劍,旋身,“嗤
嗤”兩聲暴響忽起,前一聲是向上崩開怒鬼的長劍,后一
聲是怒鬼全力向下扑擊。
    雙方接触,快!快得令人眼花。文昌己料定對方必定
沉劍自救,也必須撤回左腿以減少碰劍的机會,左半邊可
以獲得安全保障。劍不會折向,怒鬼這一著按理說十分上
乘,不但可以封住右半身的正面,更可斜身進擊,反應不用
不快。
    可惜,他完全落入文昌所希望的圈套內,劍是沉下
了,卻不是落在文昌的右方,他的內力又沒有文昌深厚,
如果搶不到文昌右方,他自己的劍反而被展出偏門,想將
對方的劍錯開已力不從心。他自己除了右手之外,整個身
軀已暴露在文昌的劍尖前。
    果然劍芒一閃,他感到右胸一震,深身如中電触。他
的劍敝過左方了,可是劍前已不見文昌的身形。
    由于撇劍招架,牽動了傷口,一陣激烈的痛楚襲到,胸
口痛得發麻,他受不了。“啊……”他慘叫一聲,身軀隨他
敝出的劍向左沖,旋了一匝,“當”一聲長劍脫手落地,用
手掩住胸口,踉蹌站穩叫:“我……我好恨,一……一招
失……失手。”
    聲末落,身軀右歪,“嗤”一聲倒地,不住抽搐。
    “哎……”慘叫似乎在同一瞬間迭連響起,使鬼頭刀
的人倒了。
    文昌刺了怒鬼一劍,回頭反扑,他不接招,閃電似的
從刀旁掠過,劍下絕情,意動劍動,挫腰旋身一劍疾揮,行
雷雷一擊。
    使刀大漢做夢也沒料到文昌如此迅速,竟然硬轉刀側
貼身掠過,想變招已不可能,赶忙全力旋身招架,已來不
及了。他總算不借,身形是轉過來了,但右肩象被重物一
触,涼絲絲地。“扑”一聲,有東西砍入樓板上,他眼前
出現了文昌的身影,血跡斑斑的長劍,劍芒剛從他的眼前
离開,文昌正轉身對正門庭。是机會了,良机稍現即逝,
相距不足六尺,只消踏進一步給文昌一刀,必可將文昌劈
成兩片。
    他向文呂的背影踏進一步,正想舉刀,只感到肩上傳
來一陣徹骨奇痛,手舉不起來了,他大吃一惊,低頭一看,
右臂已不知何時不見了,鮮血象泉水般向外涌。他慘叫了
一聲,突然倒地,跌在他那把砍入樓板的鬼頭刀上,最后
掙扎著厲號:“我的手,我……我的手……”
    他的手在樓板上,還在抽動哩!但已不屬于他的身体
了。  
    文昌面對庭門,切齒道:“這三個狗娘養的,無恥已
极。”
    原來庭門進入不少蒙面人,吶喊著搶入,但已不見玉
面虎三人的身影,大概已乘亂逃掉了。
    四面八方的蒙面人不下二十名之多,從門口中涌入,
刀光劍影飛騰。
    白煞在兩名蒙面人的攙扶下竭力大吼道:“兄弟們
退!不可枉送性命。”
    文昌右手舉劍,左手的飛刀銀箭寒芒似電,狂笑道:
“二十几個人,正好讓在下練暗器,上!哈哈哈……”
    蒙面人全站住了,白煞向替怒鬼和斷臂人扎傷的人慘
笑,虛脫地問:“兩位賢兄有救么?”
    斷臂大漢挺了挺身子,竭力叫:“小弟支持得了,頭
也仍在,還可以一拼,拾我的刀來。”
    怒鬼身旁一名蒙面人道:“二寨主劍中右肺,背未穿
透,須在兩個時辰后方可分曉。”
    白煞向扶他的人叫:“扶我走,走近蔡文昌。其余的
人退在一旁,不可妄動。”
    文昌緩緩走近,冷冷地道:“你要死的英雄些。你今
晚的所為,神鬼不容。”
    白煞叫:“放開我。”
    兩名蒙面人略一遲疑,最后一咬牙,放手离開。
    白煞吃力地站住,血已染透了他齊背衣衫,包扎傷口
的布條一片猩紅。他硬是站住了。道:“柯某一身當之
事,由我而起,我以血償還,但閣下必須放柯某眾兄弟一
條生路。”
    四周人大吼道:“不!只有生死与共的大穌山英雄,
沒有臨陣丟去寨主的無恥匹夫。”
    “住口!”白煞大喝,又道:“本寨主不許你們胡
來。”
    文昌環顧一周,冷聲問:“閣下的弟兄是夠義气。
哼!你還有話要說么?”
    “有的,狗官不死,叔仇未報,遺恨九泉。好了,取我
的劍來,柯某要死的英雄些。”
    文昌瞥了綁在往上的厲大人一眼,厲大人正用奇异的
眼神盯著他,他向白煞揮手,道:“帶你的入赶快离開。
書房的珍寶只准取三分之二。將一份值錢而小件的留給
我。日后報仇的事,你自己去斟酌,蔡某浪跡江湖,短期
間不會死,找我就是,”他探囊取了兩顆九轉玄丹,給向
一名蒙面人道:“這是青城威靈仰松風丹士的九轉玄丹,
半顆便可以救一個快死的人。快走!別礙我的事。”  
    蒙面人一把接過丹丸,一言不發跪下叩了三個響頭。
    白煞跌入兩名蒙面人手中,虛弱地道:“青山不改,
綠水長流,后會有期,弟兄們,走!”
    人群退去,文昌走向厲大人,劍舉起了。
    驀地,一名少女狂奔而至,是罵玉面虎的少女,
“砰”一聲跪倒,抱住文呂的雙腿狂叫道:“不!不!求
求求你,蔡恩公,別殺我爹……”
    文呂不理她,劍芒一閃奇准地砍斷了吊索。厲大人發
出一聲凄厲的呻吟,無力站起,躺在那里象條死豬。
    “求……求求你……”少女瘋狂地扑倒在厲大人身
上,扭頭向文昌叫。
    文昌將劍在厲大人身上拭淨血跡,伸一只腳撥開少
女,冷笑道:“太爺要財不要命,叫什么?參政大人。你
如果不赶快辭官逃命,早晚你要受到更慘的惡報,信不信
在你,你們都不許离開,誰踏出庭門,誰就得死。”說
完,大踏步走了。
    少女膝行后跟,跟一步磕一個頭。
    文昌到了庭口,扭頭向牙齒被打掉大半,已說不出活
來的厲大人道,“你有個好女儿,卻有一個不孝儿子,和
你長了一副豺狼心腸,你遭報應是應該的,但禍延子孫,
你反省反省,何苦來哉?”
    聲落,一閃不見。
    書房中,只有一個背劍大漢,見文昌走入雙手奉上一
個沉重的大包裹,然后跪下叩了三個響頭,道:“奉寨主
面渝,讓小可致意,他日落爺有緣途經光臨,務必請蔡爺
光顧大安老商一聲,以便迎接蔡爺大駕至商城大穌山小
住,如蔡爺有所差遣,只消帶個口信使成。大好山的山
門,不分日夜不分時刻,經常為蔡爺而開。”
    文昌扶起大漢,在包裹中取了十來樣小巧珍玩,再將
 包裹挂上大漢的肩膀,順手摘下他的長劍自己佩上,拍拍
大漢的肩膀,誠懇地道。“寄語柯寨主,今后不可有失江
湖道義。這些玩意請寨主變賣之后,用來周濟貧民,也是
一場功德,別了,后會有期。”說完,消失在黑暗中。  
    星光在云隙中透出,寒風凜城,遠處傳來清晰的更鼓
聲,已是四更整了。
    文昌將十余件珍玩塞入怀中,這些東西沒有用,在長
安換不了錢,他要的是金銀,略一結扎,他象一個幽靈,
向西北鏢局方向隱去。
    西北鏢局霉運當頭,這几天來風聲忽緊,草木皆兵,
鬧了個烏煙瘴气。
    寄居在鏢局右面一棟瓦屋面的吸血鬼封三爺,這几天
象失了魂,自從酒樓失珠之后,東郊外的一棟豪華別墅又
被人一把火燒光,只逃出一個半死的老園丁,再經西北鏢
局一再出人命,他的膽子大概已嚇破了一半,一家子守住
屋中八大箱金銀,賴在屋中不敢离開半步。
    三個護院教師爺和十余名健仆,以鐵指郝英為首,在
屋外戒備,如臨大敵。
    吸血鬼的其他奴婢,仍在大宅中的二三進,后面一進
是施家父女,反而草木不惊,他想返回大宅去卻又心中害
怕,西北鏢局人多手眾,而且全是武林高手。到底可以壯
壯膽,假使返回大宅,地廣房舍多,三位護院和十來名健
仆恐伯招呼不過來,万一蔡文昌再來找他討金珠,豈不是
要他的命?他的金銀得來极易,他出手卻象是割他的肉般
心疼,上次四顆珠一失黃金白丟掉,他半夜里還在叫“我
的錢袋”叫了好几天。
    四更天,鎳局的警哨松懈了。自從上次巴隆活佛可能
擊斃蔡文昌之后,白天只有黑鐵塔來鬧了一次,晚間從來
末再出事。文昌上次從左面進入,這次反從右面摸進。他
小心翼翼蛇行路伏向里深入。這次他特別小心,一次教訓
一次乖,比上一次小心多了。
    西北德局房舍多,沒种花草也沒有樹,夜行人想利用
草木隱身必定失望,從瓦面走也不行,极易被人發現。
    他象一頭伺鼠的貓,守在一處陰暗的屋角下,凝神傾
听。妙,有人來了。他一長身上了檐下,伸手輕輕地摘下角
上挂著的一個小鈴。這种警鈴從外表看,极象風鈴,但風
吹會搖動卻不會發警,有一根暗線拉住鈴槌牽過邊椽,假
使有人想躲在檐下,定會触及暗線,線端的簧片一崩,鈴
槌恢复自由、警鈴被触,便會發出鈴聲。
    文昌知道這种警鈴的安置方法,所以出手摘下警鈴塞
入檐下壁縫中,雙足勾穩拄椽,准備下扑。一個黑影緩緩
走近,刀隱肋后,臍下挂了一個鈴形物,用左手握住,慢
慢接近壁角了。
    文昌心中一怔,暗道:“真糟!這家伙挂了警鈴,假
使被猝然襲擊,手放開警鈴便會發聲,豈不是徒勞無
功?
    西北鏢局的楊局主果真是個人才,亡羊補牢,竟然在
短期內在檐下裝了警鈴,更在身上也裝了另一种,按理該
万無一失了。不管是在檐下隱身,或者是襲擊警哨,都可由
警鈴發出警訊。
    “我必須用點穴術了。”文昌心中暗作決定。
    要想令握鈴的手臂五指不致松開,點穴術并無大用,
必須用擒穴制筋術,搭住他曲池,大拇指刺住肘彎的屈筋
向上猛頂,屈筋拉緊之后,五指使會自動抓得死緊。大拇
指不放松,五指決不會自動松開。
    黑影到了壁角,貼壁伸手向轉角處凝神細察。文昌在
黑影上空丈余,如果黑影不帶警鈴,是下手的好机會。
    文昌屏息而待,上身逐漸向下挂。
    黑影小立片刻,末發現警兆,身形疾射,要到壁角的
另一面。
    文昌用老狼墮枝身法飄身而下,恰好落在黑影身后,
左手候出,大拇指制死曲池穴,食中兩指頂住肘彎內側的
大屈筋向上頂。從右面下手,該變動所用的指頭,得手
了。
    同一瞬間,右手點中黑影的靈泉穴,順手拂下,撈接
黑影右手落下的單刀,免得發出落地的音響。
    黑影兩重穴被制,象個死人。文昌先摘下黑影的警
鈴,將人拉回暗影處,拍開被制穴道,低聲說:“老兄,
你要命,便點點頭;不要命,便搖搖頭。”
    黑影是個三十來歲的大漢,還沒活夠,當真要命,抽
著冷气不住點頭。
    “太爺要找吸血鬼借盤纏,你知道他的住所?”文昌
往下問。
    黑影無法說話,不住點頭。
    “你如能帶路,決不傷你,你肯么?”
    黑影又點頭,文呂制了黑影的啞穴,道,“太爺不制
你的死穴,手下留情。你如果在途中搗鬼,太爺隨時可制
你于死命。走!領路。”
    黑影慢慢地舉步,他用不著替吸血鬼賣命。文昌一手
攬住他的腰部,并肩而行。大漢如果想要耍花樣,舉手之
勞便可制他的死命。  
    兩人在僻暗的屋角左轉右折,到了吸血鬼所住的獨院
助近,大漢不走了,用手向那儿一指。
    文昌將大漢一掌拍昏,解他的腰帶捆上手腳,再用頭
巾將他的口眼蒙上,塞在暗處,蛇行鷺伏一步步向屋角接
近。
    夜行人接近房屋,絕大多數的人是由后面或兩姻接
近。或者上屋從樓上入侵。在武林人物來說,四周的警戒
以大門一方最為脆弱与大意,于平凡小民的住處正好相
反,前者注意后面和兩側,后或卻重視大門。
    文昌直接由大門欺近,他已看出這是一棟獨院,兩側
的廂房不多,有兩個健仆在屋后的兩角持刀警衛。以他猜
測估計,吸血鬼的三位護院,在近來風聲鶴唳中,決不會
在房內倒頭睡大頭覺,至少亦有一名在外巡夜以防万一。
這位巡夜的老兄,可能便隱伏在后院附近,所以他必須由
大門方向接近。
    果然不錯,大門方向不見人影,真討厭,卻有兩個巨
型大黑狗,用鐵練鎖在鏢柱旁邊。
    但看門狗難不倒江湖人,吃黑夜飯的江湖好漢,身上
必定帶有老虎身上的玩意儿。半乾的虎皮,虎骨,虎鞭,
或者盛虎簧的,凡是老虎身上的東西,都是制狗的妙品,
江湖中還有人專制狗吠賣給需要的人,別說是用虎身上的
東西所煉制,只消丟出一頗小丸在附近,所有的狗便會
在一剎中軟倒,比用虎骨虎簧更靈光,因為虎骨虎簧,遇
有嚴格訓練的獵犬,會低吠一聲或者逃走,便可惊動狗的
主人。
    文昌在非我人妖的秘窯逗留時,已得到這种制狗藥。
恰好接近處是上風,他掏出一頰藥丸,老遠便全力擲出,
兩條狗不再走動,片刻便爬倒在地。
    他掩至門廊下,門兩側有木窗,掏出幻電小劍,輕輕划
開窗格進入廳內。廳中一燈如豆,十分方便。
    到后面天井,真妙,一個黑影站在左面院牆頭上,背
上緊了軍刀,刀穗在肩上飄揚,向四面不住打量,然后輕
似羽毛落下天井,從容不迫泰然舉步,向后廳門走,跨上
了台階。
    文昌心中暗喜,看這人的輕功造詣,和狹長便于在水
中使用的分水刀,便猜出這家伙是神刀破浪高江,夜行人
最怕四周不見人,雖則凶險,發現有人之后,反而心中大
定,有著落了。
    神刀破很毫無警覺地跨上台階,伸手去推后庭門,里
面的景況他熟悉,卻不知門后有人。
    文昌覷個真切,“扑”一聲掌出劈向對方左耳門,右
手一抄,夾住了神刀破浪的脖子,拖至大廳塞在屏風腳下,
然后放心大膽行事,直奔后院內庭。
    內庭門沉重而閉得死緊,他仍用幻電小劍從內縫中划
斷門閂進入,疾赴后面上房。
    驀地,他听到一問暗房之后有嘶啞的叫聲傳出,“我
的錢……袋,我的……”
    “官人,醒醒,醒醒。”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天!怎……我怎么了?”先前叫的人虛脫地問。
    “沒什么,官人剛在夢魘中。”
    “哦!多可怕,那人又來搶我的錢袋……”
    “官人,破財滅災,不必再去想了,再想你可能要發
瘋哩。”
    “天哪!我怎能不想?那四顆珍珠我花了四百兩黃
金,從秦王府中的趙中官手中買……咦……!那是……
是。”
    房門忽然而開,文昌身影飄入,順手掩上門,一閃即
到了床前站住了。
    房中銀燈高挂,大概吸血鬼封三爺怕黑,燈台和立柜
之間,順放著八只堅固的朱漆大木箱。
    床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擠衾高臥,男的正是吸血鬼封
三爺,看到了文昌,惊得臉色死灰,語不成聲。
    文昌已不由他往下說,倏然用幻電劍直抵住他的咽
喉,嘿嘿冷笑低聲道:“不許叫,不然宰了你。”
    那女人也用不著管了,她張大著嘴,眼睛要突出眶
外,想叫又叫不出聲,短促地吸了兩口气,突然暈厥。
    文昌伸出左手,他的手大指長,扣住吸血鬼的脖子,
像提小雞似地將人提出被外搭在床沿。吸血鬼僅輕微地掙
扎,已是嚇掉魂成了半條命的老鼠。
    文昌放松扣住在他喉前的大拇指,低聲喝道:“你要
錢還是要命?說!”
    吸血鬼兩手去扳文昌扣在他喉上的手,白費勁,道:
“要……要錢,也要……要命……要……”
    “不管你要錢或要命,太爺卻是要金銀,好好睡。”
文昌說。
    文昌看了那八只大木箱,便不再多問,一掌拍昏吸血
鬼丟在床上,自去打破一只木箱。
    乖乖,箱里面全是黃光耀目的金錠,大概八個人也難抬
得起一箱,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找來兩件皮袍,包了一大
包小形金塊,背上大搖大擺地走了。
    他仍走大門,在庭的巨型精美屏風上,用劍刻上兩行
小字,“不義之財,取之無愧,一再光臨,下次再來,蔡
文昌。”
    輕輕拉開了一條門縫、悄然掩出,驀地,兩個黑影大
漢從小徑緩緩轉出屋角,向大門走來。有一人吹了一口哨,
大概是招呼守門的巨大。可是,兩條巨大已經奄奄一息,
爬倒在地形如死狗。
    文呂心中一動,心說:“走不得,恐怕要惊動西北鏢
局的人。”
    同時他也想到,即使目下不走,等兩個家伙走近,必
定發現巨犬的异像。聲張起來更不易脫身了。略一忖量,
決定先發制人,一轉便走。
    天快亮了,假使被人堵住,想活著离開長安城,那是
不可能的事。
    兩黑影沒听到巨犬的動靜,站住了,“咦”了一聲,
另一個卻輕聲叫:“且慢,恐怕有變”。
    “毛師父,你是說……”首先發出“咦”聲的人
間。毛師父,是恨地無環毛興邦,一個力气奇大,只手可
力擊奔牛的高手,煉了一身鐵布衫神奇气功,不怕兵刃砍
刺,力大無窮,平時极少使用兵刃与人相搏,僅憑一雙肉
掌便足以在長安橫行。
    恨地無環是個老江湖,接口道,“兩犬宁靜,可能被
人毒死或制住了,你撤兵刃防身,在這儿稍候,我去看
看。”聲落,人已掠出。
    文昌听請,“毛師父”三字,心中不由顧忌,立即抓
起一把椅子隱在門后,從門縫中往外瞧。
    恨地無環揮掌護身。躍上台階。
    文昌突然拉開大門,木椅脫手飛擲,先下手為強,假
使對方驗看巨犬,必定叫喚召來守夜的高手,反正行藏必
需,他必須爭取机會脫身,木椅擲出,人如怒鷹飛奔下
階,從東南角如飛而去。  
    恨地無環只看到大椅劈面飛來,還弄不清是啥玩意,
要躲已來不及,夜太黑,他甚至認為是個人哩,一聲暴
此,停身連拍三掌。
    “叭拆”兩聲暴響,兩掌擊實,木椅碎裂中,他向旁
一閃。終于發現上了當,文昌的身影已閃電似的到了屋角
外了。
    “有賊!閣下休走。”他怒吼,急起狂追。
    文呂身上背了近百斤黃金,重甸甸地,金子這玩意
体積小,沉重卻不礙手腳,百斤黃金在他身上算不了一回
事,竄高伏低如愿平地。連穿房棟屋角,方發現前面有黑
影,人截出,雙方都快,劈面遇上了。
    西北鏢局鐘聲輕響,人影飄幌,恨地無環仍落在后面
近十丈,愈追愈落后,輕功比文昌差了一大截,起步又
慢,想追上還將好好練才行。
    文昌身處虎穴,早怀戒心,見黑影從屋角截出,立即
出手。黑影伸手到背上拔刀,一面叫:“站住,什么
人?”
    “蔡文昌。”文昌答,已迫近至三尺內,鐵拳疾飛。
“砰啪”兩聲暴響,擊中黑影雙臂,沉重的打擊落實。
    “啦……”攔路的黑影叫,向右便倒,刀劍脫出卡簧
的管制,仍末拔出。
    文昌飛掠過。上了一棟屋西。
    “那儿走?朋友,留下。”屋面瓦脊上,一個黑影怪
叫,三枚銀鏢成品字形射到。
    “攔住他,打他下來。”下面有人叫,黑影紛現。
    文昌目力超人,已看到射來的三顆談銀星,一聲長
笑,向右一閃,順手接了一枚銀鏢,立即回敬。
    “哎喲!”瓦脊上的黑影尖叫,骨碌碌向下滾。
    文昌扭頭向下叫:“朋友們不勞遠送,再見了。”
    越過兩重瓦脊,已是臨街的民房,他象一條狸貓,三
五竄閃便隱沒在夜色茫茫的房屋暗影里。
    第二天中午時分,府城中巡捕四出,通搜大街与及城
外廂里,貼出了醒目的告示,重賞通風報信的人,緝拿夜
劫右參政厲大人府第的大盜柯和,以及和大盜串通出賣主
人的教師護院玉面虎顏如玉、童宁、瞿貴。另一個大盜是
打劫吸血鬼封三爺的蔡文昌,告示上所畫的人像,居然十
分神似。
    官府中行文天下,要緝這几個膽大包天的大盜,長安
城沸沸揚揚,亂得一場糊涂,但宮府和西北鏢局緊張万
分,平民百姓卻人心太快。
    厲大人全家,當天使搬到官署去了。
    午后不久,一個身材高大,頭戴皮帽,長了三絲短
須,面色紅潤的大漢,背了一個大布包,站在長安門城看
告示,臉含微笑,擠在一群販夫走卒中,高聲道:“一百
兩銀子買一個人,見鬼?誰愿意為了一百兩銀子,去和能
飛檐走壁的大盜拼老命?太少了。”
    旁邊一個中年鄉巴佬嘻嘻笑,接口道:“第一次告示
是一百兩,不出三天,必將加到三百兩,不信等著瞧,嘻
嘻!吸血鬼和厲大人被江洋大盜光顧,真是蒼天有限。叫
我看,這件大案准破不了。”
    背口袋的大漢哈哈一笑,扭頭往外擠,一面道:“哈
哈!我就是江洋大盜,賞格上也許要有上黃金千兩才有人
找我。”
    “真出一千兩賞格,你活不了。”另一個老家伙接
口。
    “笑話!”大漢拍拍背上的口袋,又道:“我這儿有
黃金一千八百兩左右,有錢可使鬼推磨,誰敢拿我?”說
完走了。
    大漢不是說笑話,口袋中确有百余斤黃金,他是獲文
昌,裝上了三絲須,用上了簡單的易容術,他走向長安三
豪在小巷中的秘窯,要我他們處理這筆贓金紅貨。
    推開虛掩著的木門,他心中一惊,不但長安三豪在
內,烴丐馮韜,狂乞郎夏田兩人居然在坐,似乎已料定他
會來,已在那儿恭候光臨。由于五人出現得突然,他不得
不悚然生警。
    他已在巷中取下了短須,恢复了本來面目,站在門口
向里外打量,准備万一不對便脫身遠走。
    狂乞呵呵笑,迎出叫:“老弟,來得好,請進,請
進。”
    插翅虎親熱地上前行禮,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蔡
老弟,你這一手很了不起,不但給狗官一記當頭捧,也赶
走了玉面虎那万惡淫賊,揭穿了他的假面具,讓他遺臭武
林一輩子也抬不起頭做人……”  
    “咦!你怎知我會到過厲家?”文昌悚然問。
    “呵呵!狗官不敢提有你一份,因為你确是救了他全
家……”
    “哈哈!白煞柯當家今晨向我兄弟辭行,對老弟你十
分椎崇,所以知道。老弟,不必疑心,兄弟已准備盛宴与
老弟的慶賀慶賀。”
    文昌仍不敢大意,他在插翅虎親熱拍肩眾兄道弟時,已
經運功護身,這時仍末散去周身神功,將布包丟在門旁只
挾起纏著劍的長布卷,踏入大庭道:“柯當家确也過份了
些,小弟只好插手管事……咦!那是什么聲音?”他倏然
轉身。
    大門緊掩,傳來一陣貓頭鷹般的怪聲調。所有的人
全都大吃一惊。
    “砰”一聲暴音,大門被人踢開了,八封道袍入目,
原來是七幻道白鶴散人不請自來。
    “無量壽佛!貧道赶上盛會了。”七幻道笑著說,堵在
大門口,神色爽朗而友好。
    文昌臉色一沉,向插翅虎叫:“怎么?是你勾引妖道
來對付在下的?”
    “老弟,別誤會,咱們与白鶴仙長并無交情。”插翅
虎赶忙分辯,死瞪著七幻道,眼中泛出恐怖的神色。
    七幻道看清了文昌的臉容,臉色一沉,道:“咦!是
你。你是黑魅谷真的人,老夫一袖沒將你打死?看來,
你是蔡文昌了,難怪武當門人在華陰得到了秋山煙雨圖,
定然是真的了。好家伙,乖乖將黑魅谷真的下落說出,貧
道也許可以网開一面。”逐步進迫。
    插翅虎撥出劍掠出,低吼道:“二弟,帶蔡兄先走一
步。
    狂乞一聲狂笑,橫杖截出叫:“好啊!今天咱們會會
大名鼎鼎的高人。”叫聲中,一枚劈出風雷具發。
    七幻道哈哈笑,左袖一拂,右手反掌便拍,“拆”一
聲響,杖被震成三段。
    “哎……”狂乞吼叫。
    “諸位先走,蔡某斷后。”
    “憑你?哼!接下你再說。”七幻道輕蔑地叫,左袖
一揮,右手急伸,劈面一記“金豹現爪”抓向文昌的臉
門。  
    文昌知道厲害,不接招劍走奇門,左竄,拂劍,一聲
冷叱,挫腰轉身,反手來一著“伏地追風”,猛攻七幻道
的腔骨,反應之快,迅絕無遲。
    同一瞬間,老三踏雪無痕打出三枚袖箭,与老二夜鷹
退入后堂,怪乞不失時机,挾起狂乞逃命。
    七幻道哈哈狂笑,向右疾飄,不但避過了文昌的“伏
地追風和三枚箭”,而且已欺近插翅虎的身側,喝聲震
耳。“小輩,你得死!”左手大袖也在喝聲中拂出。
    插翅虎來不及應變,一聲大吼,全力一劍要拼個兩敗
俱傷。
    “扑”一聲響,大袖卷住了砍來的長劍,七幻道的右
手五指箕張,將触及插翅虎的頂門,如被抓著,腦袋不破
才怪。
    文昌到了,劍出如電,斜削七幻道的右肩勁,同時斜
身飛起右腿,猛攻七幻道的右腰臂,暴吼如雷,“妖道納
命!”
    七幻道如果想抓破插翅虎的天靈蓋,他自己也必定挨
上一劍一腿,文昌在身后進擊,他豈能不知?他有罡气護
身,一劍一腿他挨得起,但在江湖名頭全完,假使讓人在
身上落了手腳,豈不丟人?一聲冷哼,右手一翻,反抓光
臨后肩的長劍。
    抓住了,五指如勾,也像一把大鐵鉗,鉗實了文昌的
劍尖,喝聲“撒手!”手腕一振,并向下沉,要擊踢來的
右腿。
    豈知對方得了劍,沒想到文昌竟能在電光石火似的瞬
息之間,半途撤回右腿,左腿疾出“扑”一聲踢中他的后腰
居然力道十分凶猛。
    插翅虎已抓住机會丟掉劍,金鯉倒穿波身法倒穿出三
丈外,到了內堂庭口。
    同一瞬間,文昌“哎”一聲惊叫,倒退丈外,劍亦脫
手,腳下已現不便,這一腳像是踢在鋼鐵上,只震得腳掌
疼痛如裂,奇大的反震力,從腳直震腰腹,身不由己,被
震飛丈外,假使事先沒練無极气功護身,達條腿完了。
    七幻道身形略幌,文昌這一腳力道如山,雖有罡气護
身,他仍然感到罡气波動之象,有點心跳,大怒道:“小
王八,你該死一万次。”
    怒叫聲中,他丟掉奪來的兩把劍,形如瘋虎,以“猛虎
扑羊”身法凶猛地扑上,快如電閃。
    文昌身影未穩,气血正翻騰中,斷難逃過瘋狂的扑
擊,人急智生,強打精神故意哈哈狂笑,打出一把飛刀,
    七幻道一怔,還以為文昌故意引他上當,罡气并未將
文昌震傷哩,同時淡淡銀芒已到,他不得不先對付飛刀,
腳下一慢,一掌斜拍飛來的銀芒,飛刀應掌碎成粉尸。
    文昌只有一條腳可以用勁,全力一蹬,身形射向大門
要往街上逃命,驀地,后面有人聲:“嘻嘻!這儿竟然是
藏龍臥虎之地哩!妙啊!”
    文昌心中大喜,語聲清脆而 熟,有救了立即向左一
閃眼角白影耀目。
    七幻道已到,接著“砰啪”兩聲暴響,罡風四射,大
門被罡風一振,倒下了,原來七幻道和門口的白影換了兩
掌,蒼促中不分敵我硬接硬拼。
    七幻道“咦”了一聲,退了三步,八封道袍飄飄,庭
中的罡气絲響聲已散。
    白影退出了門外,銀鈴似的清笑聲響起,笑聲落語聲
隨之十分悅耳,“喂!我的好道爺,這這兩掌真要命,這
吃奶的力气全用上了,真拼老命么?”  
    來人是非我人妖,白袍飄飄,白狐裘外罩,黑油油的
長發挽在末端,用一個名貴、碧翠發箍圈住,腰緊長劍,
像一個年青俊秀的游學仕子,唇紅齒白,笑容可按。
    文昌心中大定,正待乘机給妖道三枚銀羽箭,耳中卻
傳來非我人妖用傳音入密之術告訴他道:“快!不可遲延,
妖道厲害,走!”
    七幻道虎目怒張,怪叫道:“你這非男非女的人妖,
竟管起道爺的事來了,你未免太不自量力,大概活得
不……”
    “咦咦!不錯,本公子已活得不耐煩了,不勞你這老
雜毛耽心。”非我人妖笑道接口,挪了挪腰中寶劍。
    七幻道也作勢拔劍,冷冷地道,“你我一向井水不犯
河水,今天可是你先找沒趣,庭中不太狹窄,正好在這儿
分個高下。”
    “有何不可?本公子正要領教閣下的喪智迷香,飛焰毒
火是否浪得虛名,”非我人妖笑完說,极有風度地踱入庭
中,并向文昌打一眼色,用傳音入密之術道:“速离長安
城,你的處境不好,找你的人太多,速避避風頭,快
走!”
    文昌只好离開,向破門掠出,順手抓走門旁的金袋。
    七幻道也向前急截,大吼道:“留下圓和珠,不
然……”
    非我人妖拔劍搶迎笑道:“不必妄想,老雜毛。”語
聲中一劍揮出。
    七幻道一聲怒嘯,奇快地撤下長劍,狂野地揮劍而上,
劍气飛騰。響起了三聲錯劍的厲嘯,令人聞之心向下沉毛
骨依然,兩人拼上了。  
    文昌已掠出了大門口,耳听非我人妖的笑聲和七幻道
的怒吼震耳,形成极不調和的鮮明對照,非我人妖的器宇
臨門從容的風度,委實令他心折不已。
    他不能离開長安城,任何威脅他不在乎。在离開施姑
娘的香閨之前,他已有了決定,便是不管任何艱難,他必
須暗中護送施家平安返回四川成都,他是個鐵錚錚的人,
恩怨分明,施思固然不望极,但受人之恩卻難以忘卻,他
無法想象在春寒料峭中,施家父子女三人怎能跋涉數千里
從古棧道護送姑娘一家子入川的大計。
    他已知施大人的路程日期,也知從長安到漢中府一段
旅程不會有凶險,大可不必急于上路,到漢中府會合還來
得及,還有不少日子可在長安逗留。
    他一再受到非我人妖的援手,銘感于心,但卻不敢和
人妖接近,他知道,假使在和人妖相處,必定深陷情欲之
海而不可自拔。食色性也,天下間最難抗拒的是色的引
誘,除非他是個生理不正常的人。短短的三天相處,至今
他的心中仍不平靜。明知這是不可原諒的錯誤,但腦中仍
有些儿留戀,定不下心,非我人妖對男女間的事看得极為
平常,不受禮教和道德的拘束,對他不無影響,無形中也
對男女之事不在乎,可是仍未能完全拋棄世俗的觀念,以
至心中不時陷入迷惘困境中。  
    他不再信任長安三豪,雖則他還弄不清這天下午七幻
道何以來得那么巧,長安三豪是否与七幻道有關?他如處
身在五百里霧中,反正不去找他們不會錯,百十斤黃金他
自己也可處理,用不著假手長安三豪。
    他開始改頭換面,搖身一變便成了長安的公子少爺。
首先,他在東南郊外借了一棟破落豪門的府第,然后雇了
八名仆人,這些仆人全是南郊貧民家的子弟,打扮起來倒
也可以派用場。之后,便是購買駿馬輕車,有錢使得鬼推
磨,只一天時光,便一切就緒。  
    這些天來,風和日麗,在初春中是一段极難得的好天
气,真正的春光臨了,這种好天气大概可有七八天,當暖
流消失之后,還有一段寒冷的日子到來。
    短短的三天中,利用雇來的八名仆人,他打入貧民窯
的下層社會中,花了不少金銀,輕而易舉地獲得了他們真
誠的友誼,長安城的一切消息,全在他掌握之中。
    他的府第座落在存恩寺的東北,也就是早年的國子寺
附近,北面可以遠望高聳的城牆,西北角的南門城樓气象
万千,的西南望,是存恩寺的十五級小雁塔。東南方,是
慈恩寺,尖頂寬座的大雁塔遙遙在望。
    宅共五進,兩側有廂院,前后有亭園,花了三天工
夫,大批工人盡夜赶工,整理粉刷得煥然一新,前園的園
門上高高挂起一塊匾額,刻繪了兩個朱漆大字:“文
園”。
    他成了“文公子”,駿馬輕裘出入市中。他的跟隨也
一身華麗,而且也乘馬,只是穿著已改。經常是三匹馬或
五匹馬在各地現。
    他并未易容,只是穿著已改,玄狐背挂,外罩輕裘衣
玄狐及滾邊的鹿短靴,手應太平坊場家皮貨店的最名貴馬
中。看外表,玉面朱唇劍眉入發,星目黑多白少,在俊
逸,也流露出四分書卷气。
    他經常帶的兩名十六七歲年青健仆,是上好羔皮的玄
帽,也相當的清秀,一個在鞍后載了拜匣,一個載了大型
革箱,三人三騎出入市肆,誰也設想到這位青年俊逸的少
年公子,會是告示上的江洋大盜蔡文昌。長安城的人,都
認為江洋大盜做了案之后,必定遠走高飛,也許已經遠出
千里之外,長安城決不會有蔡文昌逗留啦!
    這天,天空中白云悠悠,風勢已止,溫暖的陽光照
耀。原野中一片嫩綠,草木的嫩芽在陽光中生气勃勃。
    三匹健馬從小徑走向慈恩寺,信蹄而行,春光明媚,
城中的達官貴人大都帶了家眷出城踏青郊游,大小道路中
車馬如龍,城北北至渭西,東至霸陵橋南,南抵群相故里
甚至已終南山,西至豈邑,全是郊游的紅男綠女,嚴冬逝
去,該是透口气的時候了。
    慈恩寺,在曲江廢池的西北角。在新城未建之前,這
儿是唐朝舊城內風景區。目下曲江池已大部淤塞,去容園
巳無蹤跡可尋,敦化李修政坊,青龍坊,曲池坊……全都
成了荒郊,僅有一些本朝的暴發戶零星建起納福的庭園,
往日的繁華已成陳跡。
    只有慈恩寺附近仍是依然如故,并未隨朝儀的興衰而
沒落,唯一不同的是,早年在城內今在城外而已。
    慈恩寺原是隨朝的無漏寺,唐高宗為紀念文德鏈后
改建為慈恩寺,誰會至西天取經的唐三藏和他的弟子在寺
內翻譯佛經,永微三年,唐三藏請建告佛塔藏經,高僅五
層,這便是大雁塔的前身。后來塔頂倒坍,改建為七層高
塔,高十六丈,便是目下的大形塔。
    提起雁塔題名,曲江池乃是漢武帝所造,側有笑容
園,是一處名胜區,也是禁犯。到了唐朝以后,新登科的
進士舉人,皇帝必在這几賜宴,然后到了大雁塔下立碑題
名留傳后世,盛況空前,這是科舉時代最光榮的事,天下
聞名。  
    碑上大都題名,也題有詩,白居易的口气很大,他題
的是:“大雁塔下題名虛,十七人中最少年。”
    因之,絕大多數人,都以為在一雁塔題名的人,必定
是皇榜中的新進士,真實不是那么回事。唐代以后,慈恩寺
成了風景區,在人游覽,誰都可以留上姓名,大雁塔所
加建的方碑已不再有帝榜与其他省籍的進士姓名,成了陝
西的新進士的專有品了。而游客中附庸風雅之輩,也不甘
寂莫地留下姓名,這些留名的人中,形形色色,有名賢大
德,有方外高僧,當然也有販夫走卒,樹木之上,刻上
“××到此一游”的字句,比比皆是,不足為奇,也聊充
一下雁塔題名客。
    至于立碑題名,卻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立碑題名的,必
須是皇家新客才行,到了民國成立,還出了一個特殊人
物,便是臨時總統徐世昌,這位爺在清未中舉,名次靠
后,排名也靠后,心有不甘,在就任中華民國臨時總統
時,獨自立了一座大碑,大寫“徐世昌”三字,出當年心
中的一口悶气。
    慈恩寺算不了什么,著名的是大雁塔,方碑如林,花
木扶疏,是春游的好去處。加以這一帶大平原地勢高,也
是往昔華游苑故址,也再游華原,每年的上巳日,城中仕
女假使不來亮亮相,就不配做長安的大戶大家,總之,這
儿比其他的死皇帝陵墓和快成廢墟的故宮林苑好玩多
了。
    上巳日,是三月的巳日,但久而久之,不复用巳日
了,只用三月初三。巳一作乙,已是乙支,已是天干。不
管地支或天干,都是活動的,不如三月初三國定的日子好
記。這時距三月初三還不到一個月,難得天气晴朗,城中
的仕女已等不及,要提早出來亮相了。
    岔出從南門至慈恩寺的大道,又是一番景況,車馬絡
繹于途,步行的人少之又少。騎馬的人,大多是年青小伙
子,鮮衣怒馬,睥睨馬上不可一世,專往那些華麗的輕車
旁,靠不時飛起一聲聲輕狂的笑聲。
    有些輕車有轎子斷后,或者有騎土護送,有些卻是
軍車的女眷,沒有男人護送,只有車座上的老蒼頭和車內
的老太婆大嫂子陪同,這都是有名有姓的大戶女眷,沒有
人敢對她們無禮,有些膽大的娘們,甚至卷起窗帘,不怕
大男人的灼灼眼光,
    文昌帶著兩個仆人,卻不急于赶路,過几天他將西行
要好好利用這几天游覽長安近郊的名胜。他自稱姓文,裝
置豪華,并非有其他的异謀,只想花掉這千余兩黃金,一
方面周濟貧民,一方面隱起身份在長安逗留,更替自己建
立一張護身的情報网,也准備日后一處暫時的落腳點,考
慮得十分周到。
    三輛輕車馳過,車中香風触鼻。他猛嗅了几口气,掀
著鼻翼向后叫:“小金,好香哪!”
    高瘦而稍大一兩歲的仆人叫小金,一個泥水匠的獨虫
子,年剛十六歲,生得倒也文靜。他嘻嘻一笑,道:“公
子爺,那是南大街柏府的車?”文昌笑問。
    “呵呵?你怎知道是南大街柏府的車?”文昌笑問。
    “車門刻繪了兩株柏樹,公子爺沒看到?”  
    “哈哈!難怪,我可不知道長安城大戶人家的標飾,
真是孤陋寡聞。”
    身后蹄聲如雷,四匹健馬狂奔而至,馬上四個身披天
藍色大敞的少年,正興高采烈策馬狂奔。
    “這些是什么人?”文昌問。
    “稟公子爺,那是北大街皆知的大人伍府的几位少
爺。”
    “是獵艷能手,風流全城聞名,人倒不太坏,只是太
傲慢了些。”
    接著,后面蹄聲又響,車聲辯磷,文昌扭頭一看,策
馬靠路左而行,道:“這位仕兄大概不是紈 子弟。”
    小金搖搖頭,道:“來人一件破長衫,不知是誰。”
    后面十來丈,是一匹健馬,腳下不徐不疾,僅比文昌
主仆的馬快了半分而已,馬上坐著一個身穿已泛灰色的夾
袍,頭戴四方平頂巾,眉清目秀,鼻直口方,身材适中,
只是臉色帶蒼,似有病容。鞍旁挂了一個長包裹,左手挾
著一個大型的木琵琶,齊下挂著一個布口袋,半迷著眼,
搖頭晃腦。
    另一名仆人叫小銀,是城里的小化子,被文昌羅織在
手下,為人机伶而鬼怪多,只有十四歲他道:“公子爺,
這人我認識。”
    “你認識?”文昌問。
    “是的,我認識,他是在太白樓不時出現的賣唱老
柴。”
    那時,賣唱的不僅限于女人,琵琶也不是女人的專用
品,真正的琵琶名手,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唐代的華戲善
本太師,如他的弟子康昆侖。都是一代琵琶能手,本朝的
京師九指抑福,河南開封的龍開平師父,都是琵琶能手,
一輛輕車輕快地奔到,刻了一對飛燕之下有三個字“京
兆田”。一看便知這是京兆八姓望族之一,京兆八姓華,
杜,扶,段,宋,田,黎,金。
    別小看小金,他也是八望族之一哩。在長安,最有權
勢的是華杜二姓,這兩姓在唐代出過宰相,南部的華曲杜
曲,都是兩姓子弟所建的大庄。
    更后些,是兩匹健馬,馬上是兩個風流倜儻的少年書
生,一身裘,挂著劍,年約二十左右,十分神气,安坐馬
上顧盼如身,急馳而至,不片刻便到了車后,兩面一抄,
便將輕車夾在中問了。
    赶車的是個老蒼頭,頭戴風帽,臉上刻划著沉靜的蒼
線條,目不旁視神情自若,輕控著 繩,馬儿踏著輕快
的小步,馬車不徐不疾平穩地滾動,鈴聲叮當,十分悅耳動
听。左面的馬上少年,呵呵一聲輕笑,輕狂地伸出馬鞭,
去挑窗上的綠色窗帘。
    文昌主仆三人,護馬儿信蹄看前行,卻不住扭頭回望
著后面的好戲上場。  
    馬鞭挑開了窗帘,車內卻傳出一聲輕笑,接著“哼”
了一聲,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不可無禮!唷!你這個
長安城的登徒子,不太輕狂了么?不許打扰本姑娘的清
興。”
    馬上少年哈哈一笑,嘻皮笑臉地道:“好啊!二小
姐?小子從城中護駕至此,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必那么
凶呢?放下窗帘藏在車廂內。何必出來游春?讓窗帘遮住
姑娘的花容月貌,不是太吝裔了么?哈哈!”
    “油嘴!誰請你護駕了?”二小姐笑罵,挂上了窗
帘,有意思了。  
    假使女人開了口,追的小伙子大可放膽追,最怕她置
之不理不采,馬上少年挺了挺胸膛,道:“二小姐是咱
們長安一朵最美麗的嬌花,不許追逐本姑娘的馬車能
成。”
    “二小姐,你該知道,大盜蔡文昌上次劫了厲府少爺
的馬車,鬧了個風雨滿城,万一這家伙出現,二小
姐……”
    “哼!宋公子,你認為蔡文昌出現,憑你兄弟倆便可
擋住他么?你比厲家的顏師父如何?免了罷!公子爺,真
要是蔡文昌出現,你呀,大概……”
    “哼!你簡直在門縫中看人,將我宋安瞧扁了。蔡大
盜不出現則已,出現時本公子要剁下他的腦袋前往府衙領
賞。”宋公子神气地答,洋洋自得。
    雙頭馬車走在中間,兩旁夾著兩人兩騎,大道几乎塞滿
了,但談笑中已接近了健馬之后,賣唱老柴卻不讓路,走
在路中間,馬車無法通過。
    同時,也接近了文昌主仆三人。馬車比馬快,馬又比
文昌的馬快,假使文昌不讓路,勢必耽誤后面的健馬和馬
車,必將擠在一塊儿。
    馬車慢下來了,香風從車中溢出,中人欲出,宋家兄
弟一左一右,分別和馬車中一名美少女和兩個侍女說笑,
沒留意有人故意不讓路。
    文昌策馬偏道左而行,但健馬卻愈走愈慢,并不超
前。文昌神目如電,老柴藏有刀劍兵刃是個練家子,而非單
純賣唱的。
     賣唱的老柴坐在馬上搖搖晃晃,看了文昌主仆一眼,
緩緩挂了 ,去搬弄他的琵琶。
    “叮冬”兩聲清越弦鳴,接著飛起了几個零星音符,
和協的旋律在空間里流動,令人心神一鎮。
    “好一具名貴的琵琶。”文昌脫口稱贊。聲音甚大。
    “哈哈!過獎過獎。”賣唱老柴含笑向文昌點頭為禮。
    一陣奇妙的音符,在賣唱老柴的手指上跳出,接著,
他低沉而清晰的歌聲在天宇中震蕩:“浪跡天邊,四海為
家。遙望日月星辰,凄然淚下。悲莫悲兮,人海浮沉,世
事蒼茫兮,我獨傷。”
    文昌有點黯然,苦苦地談笑道:“老兄,看開些,世
事如同下棋,下一盤則一盤,何必斤斤計較……”
    話未完,宋家大少爺騎馬沖出,沖近健馬大喝道:
“呔!你這頭草馬可是半死的走不動?”
    賣唱老柴瞥了他一眼,笑道:“公子爺!你的眼睛和
我這頭馬一般不中用,明明是叫馬,你卻看成了草馬,哈
哈!你公母不分,太蹩腳了。”
    叫馬,是指公馬。宋安根本投向馬瞧,只是信口胡
叫,怎能不知公母?听話中帶損,無名火起,迫了個并
排,沉下臉道:“閉上你的臭嘴?”
   “喝!你的嘴是香的?見鬼!你的嘴比我的叫馬嘴,
不見得高明多少,不信你自己去可以比較比較。”
    宋安的馬和健馬并行,左面是文昌的馬,几乎擠在一
塊儿并轡而行,宋安愈听愈火,一听怒叫,突然一鞭抽
出,劈向賣唱老柴的肩膀。
    賣唱老柴雙手接著琵琶,不易拍手,文昌突然斜身伸
手,馬鞭去勢如電,從宋安的胸前抖出,閃電似的卷住宋
安高舉馬鞭揮下的手肘,向后輕輕一帶,道:“老兄,你
怎能動手打人?”
    宋安手肘被卷,力道全失,整條右臂麻木了,身形一
晃,几乎被帶下雕鞍。他坐穩了,察叫了一聲,大叫道
“你是誰家的子弟,敢作弄我姓宋的?”
    他想破口大駕,但看了文昌的气派,心中不無顧慮,
所以先盤問文昌的家族姓氏。
    文昌呵呵大笑,道:“兄台不必問,同是游春客,不
必彼此傷了游興,你說可是。”  
    宋安還來不及發話,賣唱老柴卻冷冷的道:“你這小
狗殺才可惡!假使剛才那一馬鞭抽到柴某身上,哼!姓柴
的必將割下你的雙耳。”
    突地,車窗口出現一個俏麗少女的秀臉,高叫道,
“宋公子,你真要煞風景掃興么?算啦!吵什么?
咦……”
    她的目光落在拍鞍微笑的文昌臉面上,她雖輕叫,笑
意更濃,水汪汪的眉目,向文昌送過一道誘人的秋波,這
种秋波,象是勾魂奪魄的神符,用來對付青少年人,其靈
光的程度委實惊人。
    她眉目如嬌,粉臉桃腮,五官無一不美。青春少女的
气息洋溢,一顰一笑,足以令男人心動神搖。文昌心中抨
然而動,心說:“這是一個風騷的女娃娃,好一雙桃花眉
目,好一朵風情万种的嬌花,好過隱的含情眉笑,真是
個尤物,我得試試她的道行。”
    宋安被賣唱老柴教訓了几句,正待發作,卻被田二小
姐的嬌叫所鎮住,而且對方連文昌主仆算上,共有四人之
多,鬧起來討不了好,只恨恨地道:“你這匹失記住了,
日后你將后悔無及。”說完驅馬后退。
    “哼!日后?日當你將家破人亡,你格自食其果。”
賣唱老柴冷笑著答。
    文昌呵呵一笑,接口道:“朱公子,我勸你收斂些;
你是有家有業的人,招惹亡命之徒對你是百害無一利,何
必呢?”
    田二小姐含笑嬌叫道:“諸位爺,你們的坐騎可否放
快些?借光些儿可好?”
    賣唱老柴扭頭瞥了她一眼,加上一鞭,馬驅先走。
    文昌本就騎在路旁,頷首笑道:“在長安第一朵嬌花
之前,理該讓路,姑娘請。”
    輕車向前滾動,但速度反而慢了。宋家兄弟仍然左右
相伴,但宋安的馬到了文昌的坐騎近旁,不得不動稍退,
文昌身材高大,气度風飄如同樹臨風。他到底有點心虛,
不敢再逞強前闖。
    田二小姐的臻首,始終未縮回車廂內,半倚框,媚笑
一直挂在明色的秀頰上,文昌緩緩策馬而行,輕車終于和
他并肩了,他神情輕松,轉首向姑娘微笑。
    田二小姐的眼睛里,溢出了异樣的光芒,粉頰微泛酡
紅,用一方桃色羅巾半掩櫻唇,微笑著問:“公子爺也是
游春來的么?是否要前往大雁塔?”
    文昌心中暗笑,忖道:“有意思了、主動搭訕,送上
門的美食,我豈能放過?”
    他在非我人妖的影響下,對男女間的事略有所得,對
禮教二字不太重視,道德觀念逐漸淡薄,加以自以亡命者
自居,及時行樂的念頭也使得他不再重視那些禮教觀念。
但他的內心,仍未完全被蒙蔽,像在施姑娘的香閨中,面
對溫柔似水美絕塵寰的善良施姑娘,他不但沒有絲毫邪
念,反而生出無比的忠誠祟敬情緒,盡管施姑娘親手服待
過她,不避嫌隙挽手依怀。
    他心中有一個不算好的念頭,便是決不采花,但自動
送入怀中的美人,他也決不放開。  
    真妙!美人送到手邊了,如不拾取,太對不起這位花
不溜丟的嬌花啦!他開始連用從非我人妖處學來的獨絕手
段,星日放射出情意綿綿的眼神,緊吸住她的雙目含情不
舍,臉上泛起迷人的微笑,用最溫情的口吻道:“春來了,
呆了整個冬天,不出來散散心怎成?小生正是前往大雁
塔,听說桃海正屆盛放之期,再不前往觀賞,三五天之后
可能風雨連山。”
    “好啊!我們正好同路。”姑娘喜悅地嬌叫。
    “請教姑娘貴姓芳名,不嫌小生冒昧么?”
    “妾姓田,小字梅姑,排行第二、家住城內太平街。
家父祟安公,長安人不會陌生。”
    “哦!原來是田二小姐,久仰久仰。”文昌笑,馬儿
靠住了車窗將宋安擠到后面去了。
    梅姑嬌媚地白了他一眼,笑嗔道:“啐!言不由衷,
久仰二字,豈不損人?一個閨中少女的姓名,豈能讓陌生
人久仰的?”
    “呵呵!不錯,我該打,真是得罪姑娘了。”  
    “咦!公子爺,你還沒有說出……”
    “敬姓文,家住城外務本廊。”城內,最小的行政區稱
坊:城郊,稱為廂,鄉間,稱為里,所以只消一提坊廂里
便知是城里人或鄉下人。
    “文公子府上作何生理?”
    “見笑大方,先父留任商州府教認,教書夫子,沒有
顧嚇名。至于小生,會在州學舍就讀兩年,曾四邊游學
去長見聞。”
    “世代書香,文公子,你值得驕傲,今日春游,只帶
了兩名小生,公于既然也到大雁山……”
    “姑娘如果不棄,小生愿伴隨姑娘勞駕一游,但首先
得說明,小生對慈恩寺不太熟悉,也許會令姑娘失望
哩!”他兩人愈說愈接近,愈說愈親熱,后面的宋安愈听
愈不是味,愈听愈冒火、羞憤交加中,驀地一咬牙,
“叭”一聲抽了馬儿一鞭,雙腳一夾,猛地勒 。馬儿先
是向前行,再人立而起,一聲長斯,馬儿的兩雙前蹄亂
踹,踹向文昌的馬腹。同一期間,后面蹄聲如雷,兩女兩
男四匹健馬逐漸馳近,相距不足米里地,速度奇快。前面
騎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流水行云荀劍紅,女的是一身白,
是白衣龍女夏小姑娘。后兩人一是虯髯大漢,一是年華十
五六的俏侍女。
    文昌何等精明?早已留心宋安的神色舉動,馬儿雙蹄
還未踹下,他一帶 繩,坐騎輕靈地側移數步,避過一
踹,扭頭笑道,“宋老弟,干什么?咱們都是讀書人,用
不著粗野,免得被人恥笑斯文掃地。”
    宋安用馬端文昌的坐騎,枉費工夫,立即將馬勒住,
准備拔佩劍動手,憤怒地叫,“你再不走你的路,宋某要
狠狠地教訓你這無端岔人的家伙,你走不走?”
    文昌含笑搖手,道:“且慢,咱們得評評理,小生無
端岔入了什么?小生似乎并未招惹了閣下哩!是么?”
    流水行云四匹馬已經到了五丈內,馬儿緩下了。白衣
龍女目光掠過了文昌的臉面,發出一聲訝然惊呼:
“噫!”
    文昌一怔,心說,“是她!這潑辣的小丫頭。”
    白衣龍女雖确知是蔡文昌,但看了穿著打扮卻又有點
疑惑,加以文昌神色未變,她一時到也不敢确定自己的想
法。
    宋安將佩劍拔出一半,狂怒地叫:“二小姐是宋某的
世交,用不著閣下在這儿獻殷勤,本公子只問你一句話,
你走是不走?”聲落,他的劍已出了鞘。
    文昌瞥了停在三丈外的四騎一眼,再掃向臉色微慍的
田二小姐,突然面色一沉,一字一吐地道:“美色當前,
絕不放手。”
    “原來是几個登徒子”。白衣龍女失望地自語,嘆了
一口气。

 12

    文昌發現男女四騎上的白衣龍女,正是曾經和他沖突
過的白衣龍女。也許是對她仍不諒解,也許是急于擺脫她
的主意,竟然用輕薄子弟的口吻,說出“美色當前決不
放手”的輕浮話來,白衣龍女失望地道:“原來是几個登
徒子。”而且深深地嘆息一聲。
    她的聲音雖小,但文昌卻听了個字字入耳,感到渾身
─陣寒冷,心中有愧。
    流水行云當也听到了,扭頭問:“苑君,你為何嘆
他?”
    白衣龍女垂下了螓首,低低地道:“姨父,不是他,
他不是這种人。”所以心中一寬,不由自主嘆息松口气。
    流水行云已在她口中知道了去年龍駒寨的經過,也在
林曲小酌見過文昌的真面目,老人家是過來人,自然知道
少年男女的心理,一個女孩子關心一個陌生男人,即使是
最笨的長輩,也知道其中必定有情愛牽纏在內,用不著再
往里深究了。他緊盯著文昌,也低聲道:“孩子,我不知
林曲小酌那個年青人是不是龍駒寨的蔡文昌,卻知道這人
确是林曲小酌出現過的年青人,因為我老眼不花,決不會
認錯人。”
    “姨父,當真?”白衣龍女駭然輕呼。
    “半點不假。”流水行云斬釘磁鐵地答。
    白衣龍女如中電触,惊恐地盯著文昌的臉面。她愈看
心中愈亂,難受已极,不錯,确是像,文昌早年那高傲憤
懣的憤世者神情不見了,但那令她難以忘怀的笑容卻是那
么真貴,英俊的面容未改,更增加了三分葡萄酒洒逸的風
華,還不錯,是他。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她絕望地喃喃自語。
    宋安這時進退兩難,劍己拔出了,而這位文公子見了
劍竟沒有半絲儿害怕的神情流露,而且笑嘻嘻地毫不在
乎。更确切地說出決不放手的話,劍嚇不倒人。
    他向那兩名少年仆人看去,兩位小家伙也扑鞍微笑,
做著鬼臉儿,在向他擠眉弄眼呢!
    他再向車窗的田小二姐瞧,這丫頭真不像話,不但不
同情他的處境,甚至還輕蔑地向他撇嘴哪!
    世間財色兩字,都可以令人發瘋,宋安羞憤難當,忍
無可忍,將劍平伸,咬牙切齒軀馬沖上叫:“好吧!今天
不是你便是我。看劍!”
    有錢人家的子弟,不僅讀書,也練武防身。關中民風
強悍,舞刀弄棍是家常便飯,宋安當然會兩手,不然怎能
舞沉重的佩劍?馬儿疾馳,居然聲勢洶洶,蠻象回事。
    文昌策馬路跳,人馬合一,左─跳右一抄,反抄到宋
安的馬后,笑道叫:“老天化日陽關大道。你老兄動劍殺
人,心燥气浮,斯文掃地,不可,呵呵!”
    宋安的騎術不含糊,但卻被文昌的更高明騎術嚇了─
大跳,但正在气頭上,又在田二小姐之前。怎能罷手丟人
現眼?顧不得厲害,回轉馬頭再次挺劍而上,怒叫如雷
道:“再不走戮你一百個窟隆,狗東西。”
    文昌策馬后退,一面叫:“老兄,劍下留情,劍下留
情。呵呵!劍尖舉得太高,不但得手不易,且易被人反
擊。哦!對了,還得下沉三寸才行。哈哈!差點儿,沒刺
上。”
    文昌的騎術确是值得喝彩,人馬合一,如臂使指,
盤旋跳躍,輕云敏捷,宋安卻疲于奔命,連沖三次,怒叫
如雷,這次文昌卻不饒他了在行將錯過的剎那間坐騎略向
外移,“叭”一聲脆響,馬鞭一閃,擊中宋安持劍的右手
小臂,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哎呀!”宋安厲叫,劍向下沉,握不住翩然墮地。
    兩匹馬各行出兩丈外,文昌扭頭叫:“宋公子,四照
面共計兩回合,你怎么丟劍了?拾劍走吧,不然有苦頭吃
了,在姑娘們面前失風,多丟人?你還有臉死纏耍賴不
成?哈哈!再見了。”
    三匹馬伴著輕車,一陣鞭響,向慈恩寺馳去。
    宋安咬牙切齒下馬拾劍,向同伴叫:“弟弟,走,把
師父找來,這口气我忍不下。”
    兩人向回赶,搬救兵去了。
    “姨父,快走兩步。”白衣龍女低聲說。
    文昌一面和車內的田二小姐胡扯,一面留心后面的動
靜,果然發現白衣龍女一行四騎緊跟不舍,心說:“不
好,也許她們會找我的麻煩,這丫頭真怪,似乎放我不過
哩。”  
    男女之間,假使漠不相關,便可天下太平,不會有情
愛的糾紛發生。文昌并不真怕洞庭夏家的天玄摧枯掌,更
用不著躲避白衣龍女,但他卻不想見她,更不愿和她動手
動腳,這証明他對白衣龍女已產生了微妙的奇异感情,而
且心中也有了她的影子,白衣龍女是第一個和他交手的少
女,那次動手出了誤會,當小丫頭發現錯誤時,向他道歉
且贈丹藥謝罪,這在一個高傲的少女來說,是极不容易的
事,因此之后,文昌對白衣龍女的潑野和喜怒鮮明的個
性,与勇于認錯的襟怀,嘴里不說,心中亦隱有喜悅,
內心中,他對白衣龍女的印象极為鮮明深刻,而且逐漸
對她的觀念上有所愛,也就是說,他中已有了白衣龍女的
影子。不管是愛是恨,比漠于關心是截然不同的,愛和恨
可以相生相成,漠不關心卻是無可救的死境。所以在她的
內心里,恨念逐漸消失,愛意代之而起漸漸萌芽。
    但他心中有顧忌,一方面是龍駒寨挨了一掌有點耿耿
于怀,另一方面而是他自認是個已開始墮落的亡命之徒,
不想高攀洞庭望族武林世家的夏家。也就是說,他有點自
卑,不愿自討沒趣,這种心理是致命之傷,令他始終不愿
挨近白衣龍女。
    慈恩寺前車水馬龍,仕女如云,平時极少露面的閏閣
千金,這時都巧裝細扮与春光斗艷,任由青年子弟評頭論
足,她們在春光中變得臉皮厚而不在乎了。
    在所有的游客中,几乎絕大部份是上流社會的人,不
然決不會有自用的馬車,更沒有余暇來春游浪費大好光
陰。女眷們如果沒有男士護駕,也必定是三五成群帶著仆
婦丫環的淑女貴婦。
    寺朗園林范圍席闊,東一堆珠翠,西一堆彩鳳,人們
在春光中歡笑,各占地盤,衣香鬢影美不胜收。大雁塔的
左側,是一片四五畝大的桃林,林右与大雁塔交界的走
道,兩側是參天古樹,桃林中一片錦繡,桃花似海。這几
有五座亭台,是設宴的好所在。
    寺前廣場是停車駐馬之處,自有一些香火居士照顧。
文昌极充護花使者,伴著田二小姐主仆三人進寺隨喜一
番,然后繞出塔門石坊。
    馳道直達塔門石坊,古槐夾道,石造的門坊气象万
千。塔門坊后面古木參天,种花的台僵卻不見花影。再往
后是塔前碑林,碑林后方是高聳入云的四角七級大雁塔。
    文昌走在左方,背著手,极有風度地緩緩舉步,一面
和田姑娘娓娓輕談。兩仆各棒食盒布包后跟,兩名侍女則
左右參扶著看去弱不經風,一身綺羅的田姑娘。
    距塔石坊門還有十來丈,右側小徑上轉出兩個熟悉的
人影,一個臉如冠玉,另一個臉團團沉著精練。
    文昌一怔,心說:“這兩個家伙和我一樣大膽,竟然
沒离開府城。”
    兩個家伙并沒留意緩緩而來的文昌,盯緊他們前面的
一群男女。那群男女共有十二名之多,四名千嬌百媚的青
年少婦,四名仆婦。另四名正是追逐相府香車的四個青年
人,北大街同知大人伍府的少爺們。
    文昌故意放緩腳步,讓前面的兩批人進入塔門石坊。
    在他身后不遠處,賣唱老柴在一顆古槐后,向一個錦
衣大漢低聲道:“光炎兄,速回報令主,這人确是亡命客
蔡文昌,要快,決不可讓他脫走了。”
    光炎兄眼眉緊鎖,惑然道:“世間面貌相同的人不
少,恐怕……”
    “不會錯的,兄弟的目力足以信賴。”
    “這家伙看去象個大戶人家的浪蕩子弟哩!”
    “這就是他的聰明過人之處,不然怎能逃過官府鷹犬
的耳目?”賣唱老柴夾起琵琶說。
    “那女人……”
    “是太平坊田家的閨女,這家伙在半路上碰上的。”
    “兄弟立即回報,小心了。”錦衣大漢說。  
    “不勞懸念。我去找他攀交情,絆住他。”
    白衣龍女老少四人緩緩而來,兩人互相一打眼色,各
走各路,錦衣大漢不久之后,軀馬向東郊狂奔而去。
    文昌見到玉面虎之后,怀有戒心,他知道玉面虎必定
不甘心,假使夾路相逢,必有一場好拼,在大庭廣場之中
鬧將起來,對自己极為不利。
    經過碑林,田姑娘突向侍女道:“小珊,將果品帶到
桃林涼亭等我,我和文公子登塔一游,不久即至。”
    她在遣開侍女,文昌對小金道;“小金,你兩個伴小
船前往,小心,不許有人惊扰。”
    四個小家伙應身轉身,小金則將一個長綿包交到文昌
手中方喜悅地走了。
    塔底寬十丈,四面開門,每一層都建有金碧輝煌的佛
像,藏經卻早就搬到慈恩寺里去了。
    文昌在塔下略一流覽諸遂良的圣教碑,然后相偕入西
面的塔門。田姑娘開始累得嬌柔無力,文昌笑道:“田
娘,塔高十六丈,恐怕姑娘不胜任。來,我挽你一把。”
    “有勞了。”姑娘媚笑,整個香噴噴熱烘烘的胴体,
几乎偎入他的怀中了。
    蹬塔的人不多,兩人相偎循螺旋梯一步步向上爬,到
了第四層,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田姑娘嬌喘吁吁,桃腮赤紅,膩聲道:“文公子,你
的……的……手……”
    她嬌羞滿臉,虛應故事地去輕推文昌攔在她腰上的
手,這只手,已經快接近她胸部了。
    溫暖膩滑的玉手一触之下,文昌感到心中一蕩,突然
將她板入怀中,伸手輕撫她的粉頰。  
    她扭動著嬌軀,半閉著眉目,似在逃避他那灼灼感人
目光,喃喃地道:“文公子,你……你認為我太……太過
逾越么?”說完,伏在他怀中,嬌軀略現顫抖。
    文昌臉上出現了古怪的微笑,驀地一咬牙側耳傾听片
刻,突然將她抱起抱得緊緊地,猛地將火熱的嘴唇吻在她
的粉頰旁。
    田姑娘怎受得了?恩了一聲,渾身一震的蛇一般的腰
輕扭,喘息著低語:“冤家……,真愛我對我有意,遣
大媒來。你……你……”
    她迷失了自己,軟倒在文昌怀中。文昌的嘴吻住了她
的火熱櫻唇。
    一陣奇异的浪潮無情地向她襲擊,一陣恐惊,一陣
響,一陣虛弱,接著是一陣快意。終于有了力量,開始熱
烈地回報他。  
    文昌在激情中突然清醒,猛地扣住她的雙肩推出,臉
色一沉,冷冷地道“丫頭,你是處子之身,是么?”
    田姑娘正在魂游太虛,沉醉在他的愛撫中,突來的變
故令她吃了一惊,張開眉目,看到文昌凜然的神色,臉上
紅溯迅速地消退,張口結舌地問:“你……你此話何……
何意?”
    “我問你,你可是處子之身?”
    姑娘閉上眉目,滾下兩行情淚道:“你……你是我第
一個如……如此接近的……男人。” 
    “你為何竟然如此自甘下賤?哼!”
    姑娘以手掩面,飲泣道:“我已十七歲了,爹替我找
了几次婆家,我不愿嫁我所不認識的陌生人,要自己找一
個心愛的終身伴侶。我找到你了,你卻不齒我的為人,罵
我吧,或者殺死我吧,我……”
    文昌搖頭苦笑,輕擁住她柔聲道:“姑娘,你錯了,
我也錯了,你這种行為,极為世俗所不諒,几乎坑了你一
生唉!冤孽。”
    “文公子,不……不要卑視我,不……”
    “記住,不要再冒險了,你別走險,坑了你自己。”
    “文公子,你……你的心中可容得下我么?”
    文昌苦笑,輕輕推開她道:“姑娘,我不能,我是個
坏得不可再坏的浪子,一個江洋……假使我不是及早發現
你是處子之身,你將痛苦終身。姑娘,你已經走到懸崖的
邊緣,及早回頭,找一個可靠的伴侶。我不是你所想象的
書香門第的子弟,而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大坏蛋。走吧!我
送你往回府城。”
    田姑娘惶然注視著他,珠淚滾滾,突然扑入他怀中,
顫聲叫:“不不!你的話不是真的你只是鄙視我,認為我
是個自甘下賤的蕩婦淫娃,你……”
    梯口人影連閃,白影入目。白影發出一聲惊駭的輕
呼,流水行云洪鐘也似的嗓音在空間里飄蕩:“怎么?是
怎么回事?”
    文昌將田姑娘挽至身后,冷冷地道:“大雁塔中游春
客,尊駕有何見教?”
    白衣龍女臉色泛青,冷嘶一聲道:“拐誘良家婦女,
無恥!”
    文昌也冷哼一聲,道:“在下的事,用不著姑娘操
心,多管閑事?”  
    田姑娘惊得粉臉泛青,輕推文昌低聲道:“文公子,
我們走吧!”
    “且慢!老朽有事請教。”流水行云伸手虛攔。
    “是請教拐誘良家婦女之事么?文昌冷然問。
    “以尊駕的身份來說,這位姑娘花容失色,大有可疑,
必須問個水落石出。”
    “在下身份又待如何?”
    流水行云淡淡一笑,指了指白衣龍女道:“半年前龍
駒寨,尊駕對我這位姨侄女不會陌生吧!早些天林曲小
酌……”
    文昌吃了一惊,知道身份已被人認出,搶著道:“在
下先請教,尊駕是否想以俠義門人身份行道管事?”
    “老朽确有此意。”
    “好吧!劍上見真章。呵呵!蔡文昌無所不為,也無
所憚忌。下面見,在下先護送這姑娘下塔。”
    “你……你真是蔡文昌?”
    蔡文昌踏下梯口,冷冷地道:“不錯,亡命客蔡文昌,
江洋大盜,拐誘良家婦女的淫賊,龍駒寨的打鐵匠,夠了么?”
   “天哪!”白衣龍女虛脫地叫,倚在牆上了。
    文昌夾著田姑娘掠下第三層,流水行云挽住白衣龍
女,匆匆地道:“孩子,鎮定些,此中大有可疑,他如果
真是江湖淫賊,怎為輕易放過那位少女?我纏他,你找机
會問問那丫頭,走!”
    文昌走到塔門,心中一掠,門口不遠處,賣唱老柴坐
在一座石碑頂端,一面高歌一面用琵琶相和,四周圍了不
少游客,碑下,放著一頂舊風帽,里面有些粉銀和制錢,
不消問,他在這儿賣唱。
    石坊口,搶入十余名大漢,提刀帶棍,來勢洶洶,其
中有宋安兄弟,顯然是帶人前來報仇了。
    左面碑林的陰影中,八挂道袍入目,七幻道正倚在一
座大石碑旁,面含詭笑迎接著他。
    后面碑林中,三個美色如花的喜盈少婦,春意映然,
也向塔門注視。天!是黑魅谷真和他的兩個侍女,他与黑
魅谷真有過露水恩情,所以一看便知。
    遠處蹄聲如雷,有不少健馬向這儿赶。前面是馳道,
但不准車馬進入,既然馬群奔來,事態定嚴重。
    塔門右方,玉面虎和行客童宁;剛尾隨著十二名男女
轉出,突見文昌搶出塔門,不約而同,“咦”了一聲。
    鬼使神差,一伙對頭全不約而同在大雁塔下狹,路相
逢。文昌心中駭然,暗叫糟了。
    他將田姑娘推入塔中,低聲道,“快走吧!我已顧不
了你,越快越好。”
    首先發現的是宋安和一群教師爺。宋安走在前面,一
聲怒叫,拔劍出鞘,用劍一指, 叫道:“就是這個家伙,
還有那個賣唱的狗東西,打斷他們的狗腿,一切有我做
主,動手。”
    十余個人分兩批,宋安帶了八個人,急于而上,刀棍
齊舉。
    文昌彈開綿包鎖口,拔劍出鞘,大笑道:“憑你們几
塊料,也敢前來爭風送命?著著著!”
    他卷入人叢,如同虎入羊群。
    千緊万緊,性命要緊,他不傻,此時不走,更待何
時?正好利用這一批膿包開路。  
    他凶猛地疾沖而出,劍發風雷動,左拍右咬去勢迅,
出將近身的刀棍全部擊飛,在人群惊叫聲中,他從右方疾
掠,去如電閃。
    真糟!玉面虎和行客童宁正向后溜走,卻沒有文昌
快,剛進入碑林,文昌已到。
    玉面虎以為文昌追他們兩人,同聲怒吼,兩把劍左右
遇到。將文昌纏住了。  
    大雁塔中,流水行云和白衣龍女正在盤問田姑娘,外
面人吼劍鳴,他們不予置理。
    文昌被纏住一時脫身不易,無名火起,一挫鋼牙劍下
絕情;左一晃讓過玉面虎的一劍,“白蛇吐信”急攻右面
的行客童宁。
    “錚錚”兩聲金鐵交鳴聲響,火花激射,行客連揮兩
劍,白蛇吐信,居然能將文昌的劍崩出偏門,立即一聲長
嘯,回敬一招。“織女投梭”,柔身槍入。
    文昌向后退,誘敵深入,等行客童宁第三劍遞出一半
途腰下蹲。劍一帶一拂,再貼地射出丈外,撒腿便路。
    “啊……”行客狂叫,砰然倒地,他左腳齊膝而折,
站不牢怎能不倒?
    “玉面虎顏如玉,寄下你的狗頭。”文昌一面全力狂
奔一面大叫。
    他從碑林的空隙中飛奔,奔了五六丈,前面怪影一
閃,七幻道鬼怪似地悄然閃出,咧著嘴道:“小輩,交出
珍珠和圖,貧道助你……哈哈!你走得了?光天化日之下
你想逃跑?笑話!”
    文昌知道利害,不走怎成?扭頭狂奔,不辨東西南
北。奔了十余丈。花牆下人影又現,又是七幻道,“呵呵!
怪笑迎面截住道:“要捉你的人太多,黑旗令主的人來
了,乖乖跟我走,不然你的下場夠慘。”  
    文昌折向急掠,捷如狂風,他心中生寒,七幻道的輕
功似乎比往昔高明哩,不然怎會老是在前面堵住的?
    這時,四面惊叫如雷,人群狼奔豕突,“捉拿大盜蔡
文昌”之聲此起彼落,原來行客童宁被削斷了左足,心中
大恨,大叫捉拿蔡文昌,他自己卻在玉面虎的相助下溜之
大吉。  
    蹄聲已近,三十余名黑衣騎士在石坊外飛躍下馬,齊
向里搶,四面包抄。
    賣唱老柴放翻了几名教師爺,夾著琵琶向東闖,人影
一閃。一個披著老羊皮外襖的中年人在一座石碑后閃出,
左手掐劍訣向外引,再划一圈,低聲道:“震字旗主有令,
柴兄听命。”
    賣唱老柴快然止步,急問:“柴峰在,恭領信使金
令。大事不妙。令主已兼程赴漢中府震字旗主彭芳自知雖
主大局,傳論相机行事,不可孤注一擲保全實力。”
    “咱們又失去一次机會了。”賣唱老柴失望地說。
    “彭旗主命你不可暴露身份,伺机接近蔡小狗,假使
小狗今天不死,必須設法和他攀交,以便日后誘擒回谷,
听候令主發落。”
    “兄弟遵命。”
    “再見,小心了。”
    這便隱身不見,賣唱老柴也隱身一座石碑后靜觀其
變。
    文昌有自知之明,絕難接下七幻道的罡气全力一擊,
所以全力逃生。他已有多次脫身的經驗,論輕功七幻道無
奈他何。可是不知怎地,今天的七幻道似乎大异往昔,似
乎比他更快,三番兩次鬼魅似的堵在前面,不由他不惊。
    他卻不知碑林是環塔而立,他被堵在中間,七幻道不
需躲避其他的人,在外圍移動,更沒有石碑阻擋,當然比
他快,
    他向右疾掠,竄出三四丈,怪!七幻道又在一座石碑
后閃出,怪笑道:“呵呵!好小子,你夠頑強,不服輸。
好吧!且讓你吃些苦頭,道爺再揀現成的。呵呵!”
    怪笑聲中,他隱身不見。文昌已不听他又轉身疾
奔。再向右繞走,急急如漏网之魚。
    可是,竄出不到三五丈,他駭然站住了,真糟!跑不
掉了,他已陷入重圍。
    遠處林木四周,喊叫捉拿大盜蔡文昌之聲浪此起彼
落。
    碑林外圍,出現了三十余名神色冷冰冰臉容丑惡的黑
衣大漢,刀劍斜指,形成大包圍。
    他右方不遠處,是大雁塔的北塔門。
    南塔門碑林外圍側,黑魅谷真攔住了流水行云,白衣
龍女,正在論理,看去可能要動手。
    七幻道大馬金刀地坐在東北角一座石碑上,正在打坐
練气旁若無人,似乎不知血腥將起。  
    田二姑娘淚痕滿面,已經奔出石坊門上了馳道,被宋
安和一名教師爺攔住。宋安的劍丟了。左膀被划了一道血
線,鮮血仍在流。八尺外,兩名黑抱的佩劍大漢,正好奇
地駐足而觀,
    田姑娘不住掙扎奪路,哀聲嘶叫,“放我走,你這畜
生不如的衣冠禽獸,引來這許多豬朋狗友,光天化日之下
行凶,我爹不會饒你,長安城容不下你這种膽大包天的狂
徒。”
    “二姑娘,請冷靜些听我說……”
    田姑娘不是懦弱的女人,不然也不會有勇气打破禮教
傳統找終身伴侶,見對方攔住不放,銀牙一咬,低頭拾起
一塊拳大碎石,全力扔出叫:“沒有入听你的鬼話,滾開!
滾……”
    宋安“哎”一聲惊叫,右肩又挨了一擊,退后兩步搖
手叫:“二姑娘,假使不是我出頭,你定會上當,他是大
盜蔡文昌,你……”
    “不听!不听,即使他是大盜蔡文昌,也比你君子
些……”
    一名黑袍人突然走近,道:“對不起,打扰姑娘半
刻。”
    “咦!你……”田姑娘惊疑地叫。
    “姑娘可知蔡文昌的事”?
    “我……我……”
    黑袍人對同伴舉手一揮,轉向姑娘欠身含笑客气地
道:“很抱歉,請恕在下魯莽,委屈姑娘片刻,但請放
心,我同伴不會損及姑娘一根汗毛,但姑娘必須与咱們合
作,帶走!”
    不由分說,兩人抓小雞似,將姑娘帶走。姑娘像個半
死綿羊,不能掙扎不能叫嚷,穴道已被制使了。
    宋安一聲狂叫,向前猛扑,大叫道,“你們……”
    “叭”一聲暴響黑抱人一耳光把他擊倒在地,掙扎了
几下,暈厥了。另一名教師爺招子雪亮,呆在一旁不敢出
頭。
    長安城郊的大雁塔是最有名的胜境,竟成了無法無天
的江湖人的斗場,等到府城的官兵赶到現場,慈恩寺附近
已經找不到鬧事好漢們的蹤跡了。
    文昌身陷重圍,知道今天要想平安脫身,勢比登天還
難。“拼了”!是他第一個念頭。
    他一步后退,退抵塔門右側,倚壁為陣,免受從后面
接近的人猝然攻擊,更不必防范有人在后面用暗器招呼。
    八名身穿白袍,神清气朗的男女,正步履從容,從不
遠處泰然走近。
    碑林外圍,一名身材高瘦的中年人,率領兩名黑衣大
漢踏步走來,這人頭藏黑風帽,深眼眶,鷹鉤鼻,大馬臉
上長了十來個白斑,灰鼻須,陰森寐地。內穿黑緞夾勁
裝,外罩黑大衣,衣領上插了一根長綿包,腰帶上懸著一
招厚鬼頭刀。
    文昌已從這些人的裝束中,知道是黑旗令主的爪牙,
背塔壁而立,居然夷然無怀,見三人大踏步末撤兵刃走
近,他也收了劍入鞘,叉手相候,臉色冷然。
    高瘦中年人在八尺外止步,兩名黑衣大漢左右一分。
    文昌淡淡一笑,首先發話:“黑旗令主的爪牙,果然
人多勢眾。”
    高瘦中年人哈哈笑,鼠須不住掀動,道:“閣下但請
放心在下決不倚眾群毆,但尊駕必須在未交代清楚之前,
不可妄圖突圍。”’
    “蔡某沒有什么可以交代的,你說就是。”
    “閣下可以是蔡文昌?”
    “不錯,亡命客蔡文昌。”
    “蔡老弟,在華山潼關官道之間,老弟會与黑魅谷真
老妖婆同車東行。”
    “說對了。”
    驀地,第三層塔口出現了三個女人的身影是黑魅谷真
和兩個侍女,她神不知鬼不覺上了塔,至于流水行云和白
衣龍女,剛從東面繞到,神色緊張,正站在黑衣人的包圍
困外待机。
    黑魅谷真發出一陣銀鈴似的輕笑,向下道:“文昌,
你坦誠得可愛,敢當江湖英雄好漢之面承認与我老妖婆有
關的人,太少太少了。”
    塔下所有的人全吃一惊,黑旗令主的爪牙來得匆忙,
注意力全放在文昌的身上,先前根本沒有留意黑魅谷真竟
在這儿相會。在場的人中,除了文昌之外,先前沒有任何
人發現她已在場,連七幻道也走了眼。
    在石碑頂端打坐的七幻道聞聲抬頭,一聲怪叫,象電
光乍閃,落下碑頂向塔門。 
    黑魅谷真怪聲怪气地叫;“白鶴妖道,等會儿,你我
的過節不必急于結算,不然這一輩子你也休想乎安。”七
幻道置之不聞,瘋子似的沖入塔門。  
    三朵黑云自天而降,黑魅谷真分開二侍女的手,從三
丈高的二層塔門悠然下降塔底,一聲輕笑,掠入碑林如飛
而去。碑林外圍三名當路的黑衣人,如見鬼魅地慌忙閃
開,不敢阻攔。
    文昌耳中,清晰地听到黑魅用傳音入密之術沖向他
說:“膽大心細,不可大意,我會在旁照應。” 
    黑魅先前出現二層塔門,七幻道象一頭飛禽急沖而
下,狂追不舍,一而大叫:“妖婦休走,今天不是你的便
是我的。”
    掠過外圍黑衣人,又扭頭叫:“姓彭的!蔡文昌小輩
身上的東西不許運,不然會怪貧道反目無情。”
    文昌想利用机會脫身,但瘦長中年人老謀深算,對剛
發生的事不聞不問,鷹目冷電四射,目不轉睛地死盯住文
昌,隨時准備出手攔截。他只好死心,暗中默運神功,要
在死中求活殺出一條生路。
    八個白衣人在外圍站住,冷然注視著這儿的動靜。為
首一個家伙身材矮壯,一雙手奇長奇粗,下垂過膝,粗眉
成一字,大眼紅絲如网,凸出一個堅強的下巴,留著卷曲
灰駱腮須,腰帶上插了一把烏光閃亮的沉重大鐵鉤,鉤內
彎沒開口,鉤尖也不夠鋒利。他站在中間,雙手抱胸冷然
屹立,不住向遠處的文昌打量,并不住點頭,似乎在欣賞
文昌那大敵當前毫無所懼的英風豪气。
    八人之前共有四名黑衣持劍大漢,神色凜然,半側身
形,防備八人進入。但心虛之象形于表面。
    瘦長中年人直等到人聲靜止,方重新發話道:“蔡老
弟那晚在大玄壇庭,是你行凶殺了敝手下……”
    “不錯正是區區在下,為自衛而救人,并不輸理”
文昌搶著答。  
    “還有……”
    “還有在長安城和霸橋官道之中,在下會懲戒与貴堡
暗通聲气狼狽為奸的西北鏢局伙計。”  
    “胡說!”瘦長中年人不悅地叫,稍頓又道:“在下
不許你血口噴人。”
    “哼!好一個血口噴人。”
    “閣下与非我人妖……”
    “梅林公子乃是在下的知交好友。”文昌搶答,哼了
一聲道:“不用說廢話,反正閣下的爪牙消息靈通。在下
的也不想隱瞞任何事實。閣下通名,咱們劍上見真章。”
    “在下九宮堡主令手下銀漢震字旗主彭自芳,匪號是
神刀奪命。”
    “彭旗主,閣下是單打獨斗,抑是倚眾群毆?蔡某与
貴主并無深仇大怨,有時要求公平一決,假使尊駕不按江。
湖規矩,紫菜也無可奈何,反正黑道凶梟的所為,用不著
日后向江湖朋友交代,再其,蔡某,也算是黑道人,獨來
獨往,應該要求公平一決。”
    神刀奪命呵呵一笑,笑完道,“當然,本旗主自會給
你一次公平的机會……”
    “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蔡某听清了。”
    “稍安毋躁,听在下說完。本旗主不想在這几名胜之
區胡來,免得惊世駭俗,特請尊駕隨彭某往東郊一行,彭
某以江湖名號擔保,以上賓之禮相待,決不食言,即使商
談決裂,本旗主也必實踐約,与尊駕公平一決。”
    “哼!有什么可以談的?”
    “令主對老弟的人品,膽識,才華,极為欣賞,所
以……”
    文昌仰天狂笑,笑完道;“好說好說,過獎了。請上
复貴令主,蔡文昌不才,一個初出道的江湖小亡命,我行我
索為惡江湖,卻不愿受人管束,更不愿托庇于黑道盟主的
卵翼下揚名四万,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只有千里獨行悠
游自在的蔡文昌,沒有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亡命客蔡某人,
這就夠了。”
    神刀奪命沉下臉,厲聲道:“姓蔡的,你好不識抬
舉。”
    “哈哈!蔡某就是這种材料,假使識抬舉,也不至于
動土与江湖大名鼎鼎的黑旗令主作對。”
    “你在自掘墳墓,小輩。”
    “哈哈!疾言厲色嚇不倒蔡文昌,蔡某不是你的屬
下,不必在我面前神气。”
    神刀奪命手按在刀靶上,一字一吐地厲聲問:“姓蔡
的,你真要不惜性命不听……”
    話未完,文昌奇快地拔劍出鞘,向塔壁側身一劍揮
出,“錚”一聲暴響,火花飛濺,身形轉正劍已入鞘,冷
笑道:“蔡某不受任何人軀策,任何人不買賬,這兩句話
你可以刻在石碑上,公諸天下江湖同道。”
    遠處的流水行云搖頭苦笑道:“好高傲的孩子,可惜
走錯了路,英風豪气值得喝采,膽气過人亡命之徒。”
    白衣龍女焦急地低問:“姨父,我們是否是插手?”
    “孩子,不可妄動。瞧,無与谷的高手鐵臂獨將有所
舉動了,不知是吉是凶,我們豈能冒險招惹黑白兩道的高
人?你該知道那會惹起多大的災禍?”
    文昌砍壁明示決心,令在場的人心中駭然,一個初出
道的小亡命,竟敢和黑旗令主的爪牙公然抗拒,委實令人
難以信。
    驀地,塔頂突然傳出洪亮的語聲,直震象入耳膜。
“阿彌陀佛!壯哉!”
    聲音發自塔頂,看不見人影。神刀奪命向遠處一名黑
衣大漢招手,向塔上一指,黑衣大漢飛躍而至,從另一面
塔門掠入塔中。
    神刀奪命冷哼一聲,踏前一步道:“拔劍!本旗主要
活擒你帶走。”
    在左首戒備的黑衣大漢搶出叫:“稟旗主,割雞焉用
牛刀?讓屬下擒下他。”
    “小心了,上!”神刀奪命冷然發話,退出圈外。
    黑衣大漢手按刀靶,搶上叫:“快刀魏忠,奉命擒下
你這小輩。”
    叫聲中,揉身搶入,鋼刀奇快的出鞘,迫中宮而進,
絕招連環三刀的“云龍三現”立即攻出,凶猛狂野地追
上,勁風厲嘯,刀光閃閃。
    文昌退了兩步,避過兩刀,第三刀由下反拂,削向他
的右胯骨,刀將大漢的身子封實了,人隨刀進,任何方向
攻來的兵刃,也無法乘机反擊,一刀不中時,下招如不是
青龍入海,也將是深入斜身出刀的,回龍張爪。
    文昌一咬牙,銀芒一閃,劍閃電似的出鞘,全力順勢
上陣,“錚”一聲刀劍相交,大漢的刀被崩得向上跳。大
漢小看了文昌,做夢也未料到文昌有如此深厚的內力,刀
向上揚,整個身子暴露在文昌的劍下了。
    “小心……”另一名大漢急叫,拔刀飛扑而上。
    可是晚了半步,慘變已生。文昌硬接硬擠,他對自己的
修為有信心,不等對方有變招的机會,突然敝劍反擊,出其
不意硬往刀光搶入。上陣、踏、送劍、斜飄、一气呵成。
    “呀……”慘叫聲起,大漢的刀徒頭上掉落身
后,胸前開了一個劍孔,鮮血激射,晃了兩晃,以手掩胸
向前急俯沖倒在八尺外。
    几乎在同一瞬間,響起文昌的一聲沉喝:“呔!”
    人化猛虎,劍似蚊龍,從另一凶猛扑上搶救同伴的大
漢刀下楔入,從一夯旋出,但見入影劍芒一閃,突又有人
影重現,劍影亦杳。
    “啊”大漢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挺力跟蹤前沖,
“砰”一聲扑倒在文昌身側丈余,刀拋滑出丈外停止在塔
根壁下。身軀掙扎著卷曲,然后向上翻,吁出一口長气,
突然抽划過左眼角,鮮血如泉涌,已無可救藥。
    文昌足踏丁字步,劍身血跡一片猩紅,斜身站立如同
石人,臉上每一顆細胞似乎都凝結了,虎目寒冷而堅定,
凝盯著三丈外的震字旗主彭芳。
    包括外圍的八名男女,全都發出一聲惊呼,被突然的
變故惊住了,被文昌快速無比的雷霆一擊嚇了一大跳。
    錯怀中,搶出兩名黑衣大漢,挺劍護身扑向地下已倒
死在血泊中的兩名同伴。
    文昌的目光顧得寒冷而陰森,劍訣徐引!冷叱道:
“退回去!人已死了。”
    兩大漢嚇了一跳,倏然止步。厲聲奪人,文昌剛才凶
猛狂野的惊人气魄,与目下冰森的神情,确是令他們膽
寒,心中發毛。
    震字旗主神刀奪命彭芳心駭然,行家一伸手,便知有
沒有,文昌剛才凶猛的雷霆一擊,深得快狠穩准的秘訣,
不但手法上乘,而且銳不可當,他心中有點虛,不敢冒生
命之險打沒把握的仗,兩名大漢是他的左右臂膀,功力在
所有的手下中出人頭地,僅在一照面极短暫的剎那間,同
時中劍慘死,豈不可怕?
    在心中發毛駭然難信中,心頭泛上了無比的憤怒,舉
手招回兩名手下,厲聲道:“用六合刀陣殺了這狗東西,
列陣。”
    應聲掠出七名大漢,七把鋼刀出路,他自己手按刀
靶,一步步迫進。
    六合刀陣,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用以對付高手的陣法,
八把刀在他的指揮下,四面合圍,同時進擊,封住上下四
方,齊向內聚,所以是為“六合”,任何人也難逃出八把
鋼刀的同時進擊下,除非是刀槍不入的可怕高手。
    但文昌踞壁而立,身后無法包圍,他必須將文昌引
出,不然合圍無望,也就是說,他想使用六合刀陣目下有
困難,不能合圍,也就無法八刀齊下將文昌困死陣中。
    七個人三面迫進,在兩丈外止步,七把鋼刀光芒耀
目,刀尖前指。他自己再進五尺,冷然徐徐撤刀。
    他的刀背后刃口鋒利,刀身沉重,在軍刀論重量僅稍
次于九環刀,同時可以砍碑破壁的重家伙。刀出路,冷電
四射,寒气森森,左手一技披風掉在手中,向前一抖,風
聲呼呼中碎步欺進。
    文昌并未被披風所誘,左腳前探,劍尖下垂凝神待敵。
    “且慢還手。”有入突用直震耳膜的嗓音大吼。
    有人出聲喝止,但已晚了一步,一刀一劍已開始行迅
速雷一擊,刀如猛虎,劍似怒虎,但見刀光劍影三進退五接
触,人影進退如電,刀劍難分,黑色的披風亂舞,罡風四
射,功气直追八尺外。
    “錚錚!錚”’龍吟虎嘯中傳出惊人心魄的金鐵交鳴火
星激射,寒芒飛騰扯擊,凶悍的照式連綿而出。
    “呔!”吼聲突起。
    “錚!嗤!堅將的響聲与正斯裂聲刺耳欲聾。人影突
起,黑影暴退。
    神刀奪命飛退丈外,站穩了,刀尖緩緩下降,左手的
披風徐徐飄還,他面色如同厲鬼,額青筋不住跳動,汗光
閃閃,怪眼不住眨動。 
    他凶狠地狂攻五招十刀,生死在呼吸間,最后一刀出手
后勁不繼,對方的劍已快著哩,他只好火速出退,想誘文
昌离開塔下,但文昌不上當,并不跟蹤追出,左右七名手下
無法合圍,六合刀陣無法展開。
    罡風漸止,五塊破黑布胡然落地。這是從披風中掉下
來的,披風至少也挨了五劍之多。  
    文昌本已退出八尺,但不等左右的黑衣大漢扑出,已
    如電閃回到原地,仍然撤出接触前的姿勢。他額上見
汗,但臉色未變,舉劍的手堅定如同鋼鐵,冷靜陰森的神
情絲毫未變。
    由雙方神態上估量,神刀奪命已据下風,敗象已顯,
難以支持的表情流露無遺。
    出聲喝止的人,是八名白衣人的首領,喝聲晚了一
步,他正欲搶出,但見只有神刀奪命一個人上,似乎己料定
神刀奪命討不了好,所以不再上扑。
  ─第一次接触告終,白衣人微微領首,向七名同伴舉手
一揮,有六名白衣人左右一分,他自己帶著一名中年白衣
人從容舉步向里走。
    兩名黑衣人擋在前面,刀尖突起,雙刀伸出擋住去
路,右首黑衣大漢厲聲喝道:“站住!不許過問插手。”
    為首的白衣人淡淡一笑,那了挪挂在腰間的大綱鉤,
奇特的長手不注意地抹了抹胡子,道:“大雁塔并非是
主人的斷腸崖,豈能禁止尤某往來?讓開,老兄。”
    “一句話,不許插手。”黑衣大漢說,但持刀的手不
住輕顫,顯然心中已虛,形之于外。
    “在尤某面前,你這种舉動太放肆了收刀!”
    兩名大漢情不自禁退了兩步,想收刀卻又有點不敢,
    黑大漢牙一頓,挺了挺胸硬著頭皮道:“尤前輩名
湖,在下自知放肆,但重任在身,奉命行事,不得不
如。”
    尤前輩极有風度地含笑點頭,然后向遠處的神刀奪命
亮聲叫:“彭當家,可否遣走貴手下讓尤某通行?”  
    神刀奪命正在調息,扭頭沒好气地叫:“任何人皆不
許擅行插手,即使閣下鐵臂猿尤師父也不列外,九宮堡的
事,不許外人干預。”
    鐵臂猿尤健,是無盡谷主秋痕的得力臂膀,在江湖大
名鼎鼎,功臻化境,是白道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象貌
身材象個大猿,一雙長臂已練成刀槍不入的鐵臂功,五指
抓石如粉,掌力可裂石開碑。他的大鉤是外門重兵刃,一聲
之下石破天惊,能接下的并不多見,是個黑道惡克星,惹火
了他,他絕不會輕易罷手。在外表上笑容可鞠,暗中卻不饒
人,他与無盡谷主的第一名得力高手金奪銀刀凌光祖交情
不薄,但兩人的為人正好相反。凌光祖為人豪爽,气度寬
宏而能容物,极獲白道朋友的敬重,一言九鼎人人敬服,
鐵臂猿在外表學凌光祖的榜樣,可惜本質上差异太大。
    神刀奪命彭芳,不過是一個銀字旗的旗主而已,論功
力相差太遠。論武林聲望也差得太遠,竟然狂傲地出言頂
撞,鐵臂猿怎受得了?但在外表上,鐵臂猿并未變臉,呵
呵一笑道,“當家既然不給尤某余地,尤某只好自行其事
了。”說完,從容舉步。
    兩大漢一咬牙,踏進一步伸鋼刀沉聲道:“止步,不
許闖。”
    “尤某不闖,走走而已。”鐵臂猿含笑答,硬向刀尖
上撞,火眼中厲光乍閃,笑容令人心寒。
    “站住!”兩名黑大漢沉喝,同時一刀截出。
    白影一閃,小兩把鋼刀中閃過,兩名黑衣大漢同聲狂
叫,向外飛拋,兩把鋼刀已到了鐵臂猿手中。
    鐵臂猿雙手齊揚,兩把鋼刀無聲飄出,飛射三丈外一
座石碑,兩聲輕響,竟然神奇地插入碑座,入石八寸,刀
靶巍顫顫地輕搖不已,他掃了臉色泛青的另六名黑衣大漢
一眼,淡淡一笑道:“諸位,請不要阻尤某的道。”說
完,和一名同伴大踏步走向里去,走了丈余,哈哈─聲長
笑,兩人突以電光石火似的奇速,眨眼便穿透重圍,到了
塔下方人影重現。形成包圍的外圈黑衣人,誰也不敢出手
相阻。
    遠處傳來一聲怪异的長嘯划空而過。神刀奪命向文昌
冷哼一聲,不理睬掠到的鐵臂猿,舉手一揮大叫道:“退!
全部撤走。”他收了刀,轉身輕瞥了鐵臂猿一眼,冷冷的
道:“這位蔡文昌乃是敝上必欲得之人,也是七幻道白鶴
仙勢在必得的正主儿,尤師父留意些就是。”
    “哈哈!尤某擔待得了,無盡谷沒有怕事的人,敝長
上也不是一嚇便倒三歲娃娃,天下白道朋友更不是紙糊
的。彭當家請放心,承讓了。”
    神刀奪命冷笑一聲。帶著手下抱了尸体走了。
    文昌本想乘机溜走,但身形未動,鐵臂猿已看出他的
心意,一閃即至,其余七名白衣大漢也飛扑而上,三方面
圍上了。鐵臂猿點頭叫:“小友,借一步說話。”
    文昌心中一惊,但仍不害怕,泰然問:“在下沒聾,
你說啦!”
    “江湖中這些天謠言滿天飛,說無盡谷已和九宮堡同
流,据說是閣下所放的消息。請教,閣下的消息從何而
來?”
    “在下遠不想在威迫下回答尊駕的問話。”
    “呵呵!你要回答的。尤某奉命追謠,已經鋪問過好
些人了,最后一人招供說是你說的,閣下是听誰說的?尤
某不想多事,只追問消息從何而來,希望小友指教。”
    文昌冷然一笑,道:“這消息确是在下傳出的。”
    “小友由何處听來的?”
    “哼!是在下傳出的,那就夠了。”
    “是你造謠的?”
    “在下說的是事實。”
    鐵臂猿面色一沉,冷笑道:“你有何為証?”
    “東郊大玄壇廟,在下被貴后的爪牙所据,親耳所
聞,親目所見,半點不假。”
    “呸!你好卑鄙,竟然血口噴人,造謠中傷本谷的聲
譽。玄壇廟是一座廢墟,根本沒有本谷的人在城近郊潛
伏。白道朋友都是有家有業的人,用不著另建秘密藏污納
垢,你竟然……”
    文昌用一聲冷笑打斷對方的話,搶著道:“在下不是
三歲娃娃,耳聰目明,身受貴爪牙計擒囚辱之恥,無意中
探出的內情,豈能有假?哼!以今天來說,閣下与黑旗令
主的走狗重重包圍,居心昭然若揭。我敢說,你必定說是
巧合,不錯吧?這种巧合真是太巧太微妙了。在下初出江
湖,雖說孤陋寡聞,但這种黑白道雙方英雄當面客气做作的
事,在下确是以了解,這种巧合,也難令在下相信。”
    鐵臂猿神色己平靜下來,淡淡一笑道:“目下你說得
似乎振振有調,煞有介事,尤某不必和你爭辯,官兵可能
快到了,委屈閣下隨尤某走一趟無盡谷敝后主定然查個水
落石出,必用事實,杜閣下之口……”
    “在下沒有到無盡谷一定的必要,閣下不必費心。”
    “閣下難道要尤某請你走么?”
    “請也不行,蔡某不愿做的事,任何人也無法勉強。”
    鐵臂猿大踏步走近,一面道:“尤某只好親自請你了。”
    遠處的流水行云對白衣龍女苦笑道:“這小后生真是
初生牛犢不怕虎,闖的禍太大了。自認大盜淫魔,与武林
十三高人中的几個人為敵,惹火了黑道惡魔,得罪了白道
朋友,在近來數十年的武林中,自從亡魂劍客歸隱之后,
他可算第一個瘋瘋的年青人,后果可慮。
    “姨父,我們怎辦?”白衣龍女焦急地問。
    “我們必須脫出是非之外,咱們惹不起這些人。黑
魅谷真獨自一人,已經從東面的塔門隱身塔內了。鐵臂猿
雖則了不起,但比黑魅差得太遠,目下用不著耽心。”
    白衣龍女向不遠的一座石碑一指,低聲道:“那妖道
已經到了,有妖道纏住黑魅谷真,蔡文昌雖然……”
    “孩子,千万不可妄動,這事万万不可插手,我們只
能靠運气在旁暗中找机會聲援。你不可妄行出面,由我見
机行事。”
    塔下已經動手相搏了,激斗十分凶猛。
    文昌見鐵臂猿赤手空拳,大刺刺地硬用雙手搶入,心
中火起,太瞧不起人啦,等對方的左手伸近胸部,一聲怒
吼,劍出風雷動,連揮兩劍。
    “噗噗”兩聲悶響,兩劍皆中,拂中鐵臂猿的左手小
臂,人影乍分。
    “咦!”鐵臂猿訝然叫,沉重的兩劍,竟將他震飄五
尺外,衣袖出現了裂痕。他感到整條右臂如被万斤巨錘所
撞擊,奇大的勁道硬將他震得飄离原地,臂膀酸麻,鐵臂
輕功竟然難以抗拒文昌的一把凡鐵常劍,大出他意料之
外,想不到文昌年紀輕輕,竟有如許精純的奇异內功。
    “你該死。”他怒吼,撤下了大鉤,憤怒地揮出。
    “錚!”文昌卷劍振,震偏大鉤蕩開三寸,自己卻被
震得虎口欲裂,鉤飄八尺。
    第二鉤又到,風雷俱發,如同天雷下擊。
    “錚!”文昌又撇出一劍,用虛勁,人向左飄,狂野
地欺近鐵臂猿的右側,劍發如電,“寒梅吐蕊”出手回
敬,五劍連攻。
    “滾!撒手!”鐵臂猿怒吼,旋身來一記“力划鴻溝”。
    “錚!卡勒”雙刃相接,太快了,文昌無法及時撤招,
劍被大鉤鉤住,奇大的扭力傳到,劍尖斷掉八寸。
    文昌吃了一惊,向后飛退。
    “再接一鉤,小輩!”鐵臂猿叫,如影附形迫進,大
鉤鉤向文昌的雙足,快如電光石火。
    文昌唯一的自保辦法是向后撤退,用上了金鯉倒逐波
身法,身軀向后反穿,凌空疾射。
    真糟!突然穿入了塔門,到了塔內了。
    石碑后人影出現,穿八封道袍的七幻道一聲狂笑,從
另座塔門射入,喝聲如雷。“休搶貧道的買賣,姓尤的匹
夫。”
    他剛入塔門,塔內傳出了嬌滴滴的輕喝:“滾!這買
賣不是你的。”
    “啪啪”兩聲暴響,黑魅谷真給了他兩袖,罡風厲嘯
中,七幻道退了八尺以上,一聲怒吼;再向內搶。
    文昌進入塔內,鐵臂猿也到了,伸鉤猛喝:“躺下,
好小輩。”
    文昌身形落地,假使他挺身站起,定被大鉤所制,危
极險极。他不挺身站起,就地飛滾。真巧,滾到了螺旋梯
口,鐵鉤掠胸衣而過,一發之差逃出一劫。
    他知道鐵臂猿了得,劈面將斷劍遞向跟蹤追襲的鉤影。
“錚!”一聲暴響,大鉤又將斷劍擊成三段。
    他也在這生死一發中爭取了剎那時間,喝聲“打”一
枚銀羽箭脫手破空而飛,人也站起竄上了螺旋梯。
    鐵臂猿沒料到文昌,依然凶悍無比,“打”字入耳,
他百忙中一掌猛拍到胸口銀星,“噗噗”兩聲,銀羽箭被
拍得向旁偏飛,帶著一聲厲嘯,穿過肋衣。他這一掌并未
能將銀習箭擊毀,也未能震落,只是偏了准頭而已。
    鐵臂猿吃了一惊,肋衣又被划破了,被一個小輩兩次
傷衣,惹得他怒火驟升三千丈,日后江湖傳出,他得鐵臂
猿名號不用叫了,這口气在他這心胸狹窄的人來說,比殺
他還難堪,是無法忍受的奇恥大辱。
    “小狗,尤某要一寸寸碎你的骨頭。”他怒吼,向上
飛扑,掌鉤護身向上狂追,顯然對文昌的暗器有所顧忌。
    另一座塔門內,七幻道和黑魅谷真拔劍相斗,展開了
凶猛的搏斗,八九丈寬的下層塔內,劍气漫天,電芒飛
騰,除了先進一步進入塔中的文昌和鐵臂猿之外,其他七
名白衣人無法進入塔內。
    “上。”先前追隨著鐵臂猿的中年白衣人叫,分由四
面縱上第二層塔門,向內搶。
    文昌劍已被毀,螺旋梯盤旋而上,只可容兩人行走,
象是鼠門于窯,赤手空拳怎能和沉重如山的大鉤相搏?連
躲閃的空間都沒有,除了向上進命,別無他途。
    上了第二層,他想由塔門向外跳,第三層塔門距地面
不足三丈,往下縱乃是輕而易舉的事。剛扑近塔門,白影
已在塔門現身,一把長劍已從外面探進,第二支劍也在門
旁出現,了不得,劍影的光芒已在胸口射到,暴喝入耳!
    “納命!或者投降……啊……”后一聲是動人心魄的
摻叫。
    文昌百忙中向后退,左手一揚,不但從劍芒前退走,
一把飛刀化為一道淡淡銀虹,一閃即沒,射入白影的胸前
七大穴。大漢向下飛墮,摻叫聲在天字間搖塵而下。
    他想再次搶出塔門,但鐵臂猿已到,塔門的另一名白
衣人,用劍護身堵住塔門,脫手連發三枚亮銀鏢,以牙還
牙,也未出聲招呼。
    文昌是暗器大行家,亮銀鏢小意思,但卻失去了出塔
的机會,百忙中接了一枚銀鏢,再逃上第三層。
    神刀奪命一群黑道惡賊并未撤走,他們在隱處高踞馬
背上戲戰。其中一名惡賊的鞍前,挽了一個大布包,里面
裝了田二小姐。
    文昌向上逃,這時想從塔門下跳已不可能,跳下去不
跌死也成了廢人,死路一條。明知往上逃也是絕路,但在
未踏入枉死域之前,他必須全力掙扎圖存,走一步算一
步,更想找机會多撈几個死鬼墊底,賺一個算一個,江湖
亡命之徒,性命早晚要完蛋,沒有什么可怕的。
    鐵臂猿領先,六名白衣人在后跟,循梯往上狂追,怒
叫聲和狂笑聲震耳欲聾。
    到了第六層,文昌剛踏上第七層的梯口,三把飛刀從
一名白衣人手中飛出,越過鐵臂猿身側,直取文昌的后
心,分射上中下三處要害。
    文昌似乎背后長了眼,不敢向上縱,向上縱恰好被飛
刀截住。他向牆壁一貼,讓飛刀掠頂而過,然后向上飛
縱。真糟,因此一來,他便慢了剎那,鐵臂猿已經到了。
    鐵臂猿個儿矮了近尺,但手臂夠長,大鉤也長有三
尺,伸長時可遞及六尺以外。文昌剛縱上三級,大鉤已
到,伸到了腳下。
    “下來!小輩。”鐵臂猴高興地叫,大鉤一伸一收。
    幸而這家伙自以為了不得,鉤內緣未開鋒口,勾住了
文昌的右腳跟,向下帶,伸左手去接人。
    文昌感到腳下一震,踩骨前端如被火烙,巨大的勁道
把他向下拉,他已看清大鉤的結构形態,人急智生,拼腳
骨受傷,在下沉的剎那間,功行雙腳,吸腹扭腰,半空中
大旋身,右腳在鉤內一旋,變成了腳跟被勾,鉤內緣未開
鋒,腳上又有皮靴相護,轉動毫無困難,雙腳一收,右腳
便滑出了大鉤。
    身形仍向下沉,鐵臂猿的大手已到了胸口。
    他一聲大吼,將早先接來的銀鏢打出,自己的三枚銀
羽箭也射出一枝,暗器出手向下飛射,手上下一崩,硬接
抓來的大爪。因時,雙腳也連環攻出。
    “啪啪!”暴響聲震耳,三支手絞實。他的腳也踢中
鐵臂猿的胸膛。假使他的腳不是先受到大鉤結實的一擊,
力道已被消去五成,這兩腳鐵臂猿不死也成殘廢。
    鐵臂猿未料到文昌如此了得,反會運用机智脫困,而
且凶悍反擊,奮不顧身拼死相搏,有拼個兩敗俱傷的打
算,反應之快,委實令人難以置信。因此,他想避免貼身
相搏已不可能,加以對文昌的暗器早怀戒心,兩顆銀星入
目,他必須分神應付,一上一下,接触奇快,他向下一
伏,躲過了銀星,卻躲不掉手腳的奇快打擊。
    “啊”下面有人狂叫,是發射三把飛刀的家伙,不但
挨了一鏢,也挨了一箭,做了鐵臂猿的替死鬼。
    “砰”一聲大震,三個人滾在一堆,文昌的腳了得,
全力一踢,踢中鐵臂猿右肩,立即脫出糾纏,再向上飛
跳。他的雙手和鐵臂猿的手曾經纏住,被鐵臂猿絞扭得雙手
又痛又麻,右腳也疼痛難當,但他仍然奮起余力向上逃。
    鐵臂猿一躍而起,咬牙切齒卸尾狂追,但看腳下的情
形,已有點不利落,顯然已受了挫傷。
    另五名白衣大漢,接著同伴的尸体,狂怒地向上赶,
咒罵聲震耳。
    文昌竄上頂層,心中一震,腳下略一遲疑,最后向傍
繞轉。他心中暗叫完了,螺旋梯已盡,顯然己到了頂層。
    這儿是塔頂的第七層,四面有塔門,四壁有金碧輝煌
的佛像神龕,,中間磚地上,擺了一塊木棋盤,雨端兩個蒲
切上,分別踞坐著一僧一道,正一手護照,一手在檀香木
盒中撫弄著黑白棋子,棋盤上,白子在中間布成自左至右
的扭曲長龍。黑子則占住四角,逐漸內侵,似乎已占了优
勢。黑白兩子,總數約下有兩百顆左右,看情形,戰況已
至最后關頭,胜負將判。
    束首是個長眉如雪,臉色紅潤的老和尚,慈眉善
目,和藹可親,身穿一身灰色裘袍,沒披袈裟,腳下是洁淨
的芒鞋,身材甚高,胸前挂著念珠极為醒目,是檀香木所
造,但比傳統的念珠要大上數倍,珠上隱有字跡。
    另一醒目的是,老和尚左耳只剩下半節耳輪,口中牙
齒寥寥可數,崩缺甚多。右額角有一塊疤痕。按在膝上的
左手,只有三個指頭,中指和無名指齊掌骨不見了。
    老道也夠老的,老得臉上皺紋密布,須發如銀,象貌清
 ,仙骨道風,瘦長的身材,瘦骨嶙峋只剩皮筋的枯手,
指甲甚長,半死不活的老眼,癟嘴唇。身穿青道袍,白發
挽成道士聯,腳下是布鞋,衣領上插了一把白馬尾做的佛
塵。搶眼的是鼻尖,其色青黑,象一個蛇頭,不象人鼻。
    一僧一道似乎并未發現有人奔上,仍全神凝注著棋
盤。文昌繞兩人而過,奔向右首的一座塔門,向下一看,
完了,十六丈高的大雁塔,想往下跳准會變成扁鴨,倒是
最理想的自殺超脫好地方。
    梯口白影出現,鐵臂猿到了,狂怒地站在梯口傍。另
一道梯口,也出現了白衣人,兩處出口堵死,跑不了啦!
    這瞬間,老和尚呵呵笑,道:“老道,怎么。還不落
子?這是第二百零八手,你已用了兩刻時辰啦!”
    “別吵別吵,急什么?三天都過去了,用不著催。”
老道搖頭晃腦地笑,手中的一顆白子不住搖動。
    老和尚取過身旁的酒胡蘆,灌了兩口道:“哈哈!垂
死掙扎,狂費心机,你已無能為力,無法回天,小心我下
一顆子,要截掉你的龍尾巴。”
    “笑話!我要………喂!小伙子,跳不得,跳出去上
不了西天,卻會下地獄。”
    原來文昌要從塔門往下爬,事急了,他要冒險,希望
能用壁虎功爬下第八層塔門,塔門正在下方,相距只有丈余
左右。剛跨入塔門,便被老道叫住了。
    老道并末向文昌瞧,目光仍落在棋盤上。
    鐵臂猿以為老和尚是慈恩寺的僧人,老道可能是八仙
官的香火道人,毫不在意哈哈狂笑:“小輩,能跳你就跳
罷。尤其要活的人,你真要找死尤某也無法阻你,哈哈!
跪下……”
    他一面說,一面向棋盤上聞,要跨越棋盤而過,從一
僧一道之中抄道追擒文昌。
    有人追擊,怎能用壁虎功往下爬?文昌已走投無路,
只好拼命,拔出幻電劍,冷笑道:“不是你就是我,看誰
今天血濺大雁塔頂。”
    鐵臂猿到了棋盤邊,伸腿踏進。
    老道恰好抬頭,看到了文昌手上的幻電小劍,似乎一
呆,伸手一撥,撥中了鐵臂猿伸出的腳。
    鐵臂猿象是發了瘋,突然向后倒飛,“砰”一聲背撞
在塔壁上,再向下扑例,駭然大叫“哎……哎呀!”
    他的大鉤在磚地上滾滑,溜出一串串火花,人吃力地
掙扎,搖搖晃晃地站起,臉無人色,正想發話。
    老和尚也抬頭盯了他一眼,微笑道:“施主,你想掀
了老袖這盤棋?不行,老道棋正陷入死境,眼看輸得极不
甘,你這一打扰,小心老道惱羞成怒,拆了你的骨頭出
气。走吧!得饒人處且饒人,赶盡殺絕,何必呢?施主,
沖老衲薄面,走吧!要不,老衲向施主結一段善緣。”
    鐵臂猿這才看清楚老和尚和老道的臉容,似乎渾身一
震,火眼似要凸出眶外,張大嘴卻象是停止了呼吸,臉色
逐漸在變,只片刻間便成了青灰色。
    老道的目光,從文昌轉落在鐵臂猿的臉上,半死不活
的怪眼十分古怪,鐵臂猿只感到渾身發冷,蛇形鼻似乎在
輕微抽動,看去极為可怖。
    “你還不滾?”老道冷叱。
    鐵臂猿如中雷擊,只覺心向下疾沉,渾身一軟,脊梁
挺不起來了,“砰”一聲坐倒在地。
    梯口出現了黑魅谷真,粉臉一變,吸入一口气,突然
以令人難信的奇快身法向左一閃,貼在塔壁上。
    七幻道出現,凶猛地沖上,身劍合一捷逾電閃。豈知
黑魅突然閃開,他卻疾射而過,沖向一僧一道的中間,身
形帶起勁急的利風,假使讓他從中間沖過,棋子必定全被
剩風刮走,僧道兩人也可能坐不牢會被帶倒。
    老道哼了一聲,大袖突然抖出叫:“該死!沒教養的
東西,滾!”
    七幻道身形突然不進反退,一陣無聲無息的奇异冷流
襲到,護身的玄門奇學利气發出泄气的奇异嘯聲,無形自
傲,排山倒海似的奇异勁道著体,身軀倒退,如被狂風硬
生生往回刮。
    他惊叫一聲,全力振劍,想用千斤墜穩下身形。但不
可能,他無法抗拒排山倒海似的怪异暗勁,吹毛可斷的寶
劍所發的劍气微弱得可怜,“叭仆”兩聲仰面便倒,雙足
仍向上翻了一個倒筋斗,骨碌碌翻下了梯口,跌下第六層
去了。
    黑魅谷真─聲不吭,閃電似的消失在梯口了。
    勁气四蕩,僧道兩人衣襖飄飄,但全盤欲飛的棋子突
然安靜下來,沒移開原位。
    大名鼎鼎的七幻道被一袖打下螺旋梯,人見人怕的黑
魅谷真突然逃走,鐵臂猿大概已确定了僧道兩人的身份,
再不走豈不完蛋?他渾身一震,吃力地扭轉身驅,如見鬼
魅地踉蹌扑向梯口,連滾帶爬逃之夭夭,大鉤也不要了。
    几個白衣人先前惊得目,定口呆,鐵臂猿的狼狽景象卻
令他們神魂入竅,不約而同奔向梯口,搶著逃命。
    文昌似乎停止呼吸,難以相信這是事實,事實卻擺在
眼前,所以駭然痴立,忘記了該怎呢,還是留下?人群走
盡,他才恢复神智,收劍舉步便走,要繞過老和尚身后奔
向梯口溜之大吉。
    剛踏出一步,老道伸手虛攔,冷冷地道:“你留下。
不叫你走,你給我乖乖地站著。”
    口吻太不客气,文昌一身傲骨,反感涌上心頭,道:
“我,為何要听你的!”
    “你非听不可。”老道的聲音更冷。
    “在下并未打攪道長,彼此陌生,─無過節二無交
往,沒有听你的道理。”
    老道面色一沉,正待伸手,老和尚呵呵一笑,道:
“道友,少管閑事,快留意你己陷入死境的棋局,不必借
故耍賴。”他又向文昌微笑,道:“小施主,你那把幻電
小劍讓老衲瞧瞧。”
    文昌如受催眠,拔劍雙手奉上,他弄不清自己的舉動
何以反常,反正已不由自主依言送上了,甚至連話也沒
說。
    老和尚拈著小劍略一審視,信手一揮,但見光華連
閃,如無數如虛似幻的電芒狂振扭閃。劍影立收,老和尚
已握寶劍靶,緩緩前伸,臉上神色也隨之變成肅穆。
    异像出現了,小劍突然發龍吟,霞光万道,冷電迫人
發,劍尖前隱約可見一道淡淡的光華,如靈蛇閃縮,逐漸
伸張,伸至尺五六方才不再伸長。
    文昌目定口呆,被劍气一邊,連退了三步。
    老和尚神情一懈,幻象消失了,幻電劍已恢复原狀,
仍是一把長僅八寸冷電閃閃的鋒利小劍而己,并沒有什么
了不起。
    老和尚信手遞給老道,輕吁一口气,道,“如在黑夜
暴雨惊雷之中,只消用五成內力馭劍,定可幻出三尺電
芒,無堅不摧,可降龍伏虎,果是電幻小劍,正是令師叔
護法修真之物。”
    老道將幻電小劍置在地上,道:“我當然認識,不然
……哼!我早要了這小輩的命,奪過來看真偽了。”
    文昌心中─怔,心說:“這老道可惡,不想歸還
哩!”
    老和尚呵呵笑,道:“道友,恭喜恭喜,阿彌陀
佛!”
    “恭喜什么?”老和尚若無其事地問。
    “一盤棋洗卻道友的凶橫惡性,怎不該恭喜?”
    “廢話!”
    “貧僧明若觀火,道友不必否認。三天來道友的棋,
無時不陷入生死存亡之局,舉棋煞費思量,加以平時好胜
与得失之心連受打擊,無形中開始体會七情之鍛練,嘗到
艱難困苦煎迫的滋味,靈台開始清明,觀念中有了极大的
改變,凶橫惡性徐敏,知道為人留下一條活路的道理
了。”
    “廢話滿嘴。”老道不瘟不火地答。
    “你還要証据!”
    “說說看。”
    “如果在下這盤棋的頭一天,請坦城相告,剛才那兩
個闖禍的人,下場如何?”
    老道搖搖頭,突又咧嘴一笑,道:“不但那兩個家
伙,凡是上來的人,必……必……”
    “如何?”老和尚含笑追問。
    “死!”老道簡單地說出一個字。
    “所以貧憎為道友賀。”
    老道開始撿拾棋盤上的白子,一面若無其事地道:
“你贏了,只負四子,太不甘心,算你行。”
    “過獎過獎。”
    “和尚,你的棋气深不可測,但仍然算錯了。”
    “呵呵!不錯,我也沒想到你有如此堅忍的斗志。在
我昨晚下九十九時,我算定你必定負五子。但你在第一百
零四手時下得夠狠夠絕,扳回了一子。”
    “咱們再來一局。”
    “好!把幻電劍還給那小娃娃算了。”
    老道拈起小劍,向鋒刃吹了一口气,電芒乍現,奇异
的龍吟從劍身傳出,抬頭注視著文昌,問:“娃儿,你這
把劍從那儿偷來的?”
    文昌一触老道的目光,只感到心中發寒,這种目光太
奇怪,真像一條蛇的眼睛。令人無端泛起恐怖的念頭,他
吸入一口气,挺起胸膛道:“小可是從一個江湖人手上得
來的,救這人給我這把劍,教我潛入深水岩割取一株玉髓龍
角芝救他的命,我辦到了,他卻在我精疲力盡時打我下深藏
要我的命,他以為這把劍和我已尸沉潭底,不再過問。”
    “這家伙呢?”
    “十年之后,也就是早兩天,小可又碰上他……”
    “人呢?”
    “小可放手他了,但以几個拳頭聊算報复。”
    “沒打死?”
    “沒有,几拳頭只打傷皮肉。”
    老道將劍遞給他,道:“這把神异小劍,乃是我師叔
的護身至寶。敝師叔已仙去三十余年,這把劍也在敝師叔去
世時化雷逸走,寶劍神物,有福者得之,也會替得主帶來
災禍,總有一天,你在黑夜雷電交加中与入交手時,小
劍所發的神跡將傳出江湖,定會掀起無限風波。你年紀太
輕,修為差得太遠,想保有此劍,前途多艱,對面這個老禿
驢,大概你還不知他是誰,剛才那几個男女卻知道。去
啦!我他教你兩手護身的佛門降魔絕學,保証你有好
處。”  
    老和尚哈哈笑,道:“不成,他練玄門運气術。”
    “和尚,你也看像了?”老道問。
    “你師叔的寶劍得主,找我是何居心?”
    “我這几手鬼划符不行,太霸道。哦!我几乎忘了,
少林寺門素來嚴格,不收血气方剛和素行不端的人為弟
子……”
    “我已和師門久疏,不必挑毛病罵人好不?”
    老道緩緩整衣站起,往下道:“你雖自稱是少林叛
徒,但師門情義仍在,當然仍算是少林門人。這娃娃在塔
下所自承的罪行,無一不是違反貴派門規的大忌,你當然
不愿自我麻煩,雖則你曾經為小娃娃的坦誠直率而喝采
過。好吧!你等會儿,我教他三兩招護身保命的小玩意,
然后再用三五天工夫再下一局。”
    文昌愈听愈心惊,听到少林二字,虎目仔細打量老和
尚,突然心中一震,老和尚的缺耳殘指的手,使他霍然醒
悟,心中暗叫:“天!是少林遠走窮荒的百劫殘僧度濟大
師,當今少林掌門大師的不知下落已久的師叔,宇內十三
高人的三分之一,卻被我無意中碰上了。”
    塔下一陣亂。第一個出塔的是七幻道,象是漏网之
魚,沖向石坊門,狂奔而去。
    第二個逃出的是黑魅谷真,她一聲嬌嘯,召來兩名侍
女,落荒而逃。
    鐵臂猿跌了個兩頭青面腫,由一名同伴扶著奔出塔
門,臉無人色,惊怖地叫:“快!把馬儿牽來,快走,慢
了恐怕沒命了。”
    兩名同伴飛掠而出,奔向林中牽坐邏,其余的人扶傷
背死匆匆向外逃,一個問:“尤師父,怎么回事?怎……?”
    “性命交關的大事。”鐵臂猿猶有余悸地答。
    “那一僧一道是何許入……?”
    “僧是百劫殘僧,道是四川堯龍山蛇魔丹士。天哪!
這些老怪物老不死竟然尚在人間,可怕极了。百劫殘僧失
蹤了數十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蛇魔丹士。老弟,你們
未到過堯龍山,當然不知那鬼地方是多么可怖,也不太清
楚蛇魔丹士惡毒的程度,只有咱們祖父一輩的人,才知道
堯龍山金蛇洞那些鬼妖仙是怎么回事。”
    他的話白說了,所有的同伴全惊得臉無人色,不知從
那儿來的神力,奔跑如飛“堯龍山金蛇洞”四個字,已經
夠他們喪膽了。  
    其實堯龍山金蛇洞的几個老道,在江湖的名頭并不
大,皆因他們极少在江湖走動,只在川滇交界的山區中修
長生。但江湖人如果膽敢前往堯龍山金蛇洞找尋金蛇洞的
藏寶窯,必將慘受挖心剖腹的殘酷刑而死。江湖中的老一
輩高手,有不少人知道這些傳聞,沒有任何人摸清金蛇洞
的底,更沒有人能揭發金蛇洞的秘密。至于這位蛇魔丹
士,在一甲子之前曾經和昆侖的四老激斗在祁蓮山下一條
冰河上,昆侖四老一死三重傷,震動武林。所以也只有蛇
魔丹土這個老道為世人所知,也因此一來,他便名列一代
的武林名人,但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新的
一代嶄露頭角,蛇魔丹士又不在江湖走動,久而久之,
他的名號逐漸被人淡忘。當然啦!他還不至于在武林中除
名,至少在老一輩的人心目中,還有這么一個可怕的高手
尚在世間。
    蹄聲加雷,八匹馬到了,他們來不及將尸体捆在馬
上。
    只將人擱在鞍前,狂奔出了大雁塔下的馳道,向長安
城絕塵而去。
    遠處觀戰的流水行云和白衣龍女全然注視著這突如其
來的驟變,便知塔中定然發生了奇特的變故,不然七幻道
和黑魅谷真怎會沒命的飛逃?
    “快走!咱們千万不可卷入旋渦。”流水行云凜然
叫,不管白衣龍女肯是不肯,火速避走。
    另一面的神刀奪命也大吃一惊,不走才是傻瓜。看光
景,定然是蔡文昌預先在塔內埋伏了無敵高手,誘人而
入,一舉發難,假使走出他豈不完了?”
    他心中想走卻又不甘心,正在遲疑不決,第七層一度
塔門中,出現了文昌雄糾糾的身影。
    他心向下沉,低吼道:“快撤!走!”
    一群人帶著田二小姐,軀馬輕車郊狂奔。
    塔上層,老道站在文昌之前道:“去看看那些人走了
沒有。”
    文昌出現在塔門,寒風勁烈,他衣角飄飄站在高空向
下望,眼看神刀奪命率領著党羽落荒而逃,轉回塔中向老
道躬身道:“稟仙長,他們都走了。”
    “好!先把你的所學練給我瞧瞧,以便斟酌,要全力
施展,娃娃,瞧,少林的碩果僅存第一高手百劫殘僧在這
儿,如果偷懶,難逃行家法眼。”
    文昌吁出一口長气,整衣道:“晚輩适才無狀,万分
惶恐。晚輩蔡文昌,叩見兩位前輩。”他屈身下拜,請兩
人名叩四個頭拜了四拜。四拜,是最隆重的大禮。
    在東郊一座大花園中的大樓內,斷腸崖九宮堡的黑道
第三名高手,紅字旗“西”字旗主陰魄韜滔,正在審訊田
二小姐,追問有關文昌的事,田二小姐一個小姑娘,怎禁
在老江湖的威嚇逼迫?將所知的全說了。
    其實她所知极少,只知文昌自稱姓文,住在務本廂附近
而已,陰魄韜滔認為夠了,立即派人至務本廂打听,不消
多久,便找到挂了“文園”大匾額的庭園大宅。
    陰魄韜滔立即派神刀奪命調度各地爪牙,押著田二小
姐,在黃昏時分,一舉攻入文府,卻找不到文昌,只有十來
個仆人。
    陰魄韜滔老謀深算,立即在宅中布下天羅地网,專等
文昌前來進网入羅,整座庭園殺气騰騰,危机四伏。
    他們太早處決了十余名仆人,卻百密一疏忽略了府中
各處的燈火。原來宅第甚大文昌為人机警,時時提防有人
前來尋仇,宅中各處的燈火、點燃的數目每晚不同,只消
略一留心,便會發覺有异。象園門的兩盞液紅色燈籠,單
日點燃左面一盞,雙日變右。大院的燈籠,分為紅白綠
紫,每日不同。陰魄韜滔不知內情,殺了十余名仆人,自
然對燈光的布置亂了章法。
    蔡文昌在塔上呆至初更已盡,方學會了三招詭异的劍
術,和早日練成無极气功的心法。
    新月已快落下西天地平線,繁星滿天。文昌拜辭兩位
世外奇人,蛇魔丹士大逾常規送至梯口,神情肅穆地叮嚀
道:“娃娃,記住,在你無极气功未練至化境之前,這三招
“魔幻三劍”切記不可妄用,不然后果堪虞,內功不如
人,再玄再神的劍法也無法施展,近不了身,絕招有何用
處,用來保身必須先求自保,這三招絕學便可助你脫出危
局全身。假使遇上盡你的全力仍無法解決的巨大困難,可
到堯龍山金蛇洞找我。”
    百劫殘僧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完道:“老道你的好胜
爭強的念頭,何時可消?你不是公然鼓勵這娃娃在江湖聞
禍么?幸而他不是你的弟子,不然將不知掀起多大的風浪
哪”
    老道揮手將正欲發話的文昌赶下梯口,踱回笑道:“這
孩子有出息,這樣可以給他壯壯膽。說實話,我确也有點
自私心,人無私心,哈哈!天誅地滅,你的地藏王菩薩我
的十殿閻王也不會答應。金蛇洞弟子調教出來的人,即使
是一言一技之授,也不能讓他替金蛇洞丟臉,正如同你雖永
遠离開了少林,仍對少林有一份情誼─般,你說可是?別
廢話了,該我先落子。”
    文昌在慈恩寺索回坐騎,知道小金小銀已經見机先走
了,踏著曉風殘月,揚鞭策馬奔向他建立不久的家園,向
鬼門關上闖。
    他心中百感交集,黑魅谷真曾關照過他,但面對凶險
她卻悄然溜走了,但再往深處想,他原諒了她,嘆道,夫
妻本是同林鳥,大雨來時各自飛,何況我們不是夫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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