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客    作者:云中岳
13

    文昌自經過多次狠拼之后,不僅經驗日丰,樂業也倏
飛猛進,已夠躋身于高手之林了。他感到在凶險的實力相
等斗中,舉手投足問生死千均,瞬息之差便生死立判,沒
有任何机會可以由旁人搶救,所謂“在旁頭顧”的話是靠
不住的。別說旁觀的人無法看出危机,即使參予激斗的
人,也不敢保証能控制住瞬息間的巨變,等到危机倏發,必
定嫌遲而無法挽救了。所以生死存亡的契机完全是操縱在
自己手中,依賴旁人援手必定倒霉。
    起初,他有點怨恨黑魅谷真,為何不助他先打發黑白
兩道的爪牙,卻和七幻道捉迷藏置他于不顧?但再往深處
想,他心中的憤鞔懣消失了黑魅谷真与他只有露水恩情,而
且這鬼女人玩弄男人之后,必定置于死地,其中只有利害
關系,不會有愛情在內,他死了,黑魅谷真一無所失,活
著,也毫無益處,用得著她出面賣命?即使是恩愛的夫
妻,大禍來時也各自分飛,何況一對正常的男女?他沒有
怨恨黑魅谷真的理由。
    寒風凜冽,繁星滿天,他策馬狂奔,奔向他花了一番
心血布置好的家園。荒野中野犬長嗥,古林陰森,道上沒
有任何行人,夜深了。  
    他對今天的奇特遭遇极感滿足和興奮,心情舒暢,口
中吹著口哨,吹出賣唱老柴白天在道上所唱的歌調,調子
有點悲涼而落寞,但他喜歡,口哨聲打破了黑夜的沉寂,
遠遠地,已看到長安城中高樓的燈光,快到家了。
    且回頭表表文昌的小仆小金小銀。
    大雁塔下大亂后,兩個小家伙鬼精靈,事先已得到文
昌的吩咐,告訴他們假使發生意外,要他們火速离開自
保。所以在忙亂中,兩人撇開田二小姐的兩個侍女,匆匆
溜走暫避風頭。后來,大批巡檢衙門的官兵到達,四處捉
拿獲文昌和鬧事的好漢。
    他兩見大事不妙,赶忙取回馬匹赶回文園,由小金照
管文園的事,精靈的小銀改穿了一身破爛,到了南郊民房
逐戶通知所有的人,不可在這几天內到文園逗留。
    小銀在午后回文園打听主人的消息,不見主人返園,
以為出了意外,便又返回府城長安找長安三豪設法打听。
小金跑了一趟慈恩寺,附近已經被官兵封鎖,得不到任何
消息,沮喪地返園,距文園還有里把路,便看到一群黑衣
騎土包圍了文園,他知道不妙,赶忙脫身溜走。但晚了些
儿,他只好躲在一個土洞中暫避風頭,因為后到的一群黑
衣人已散布在來路附近的林野中,退路已斷。
    小銀連走三處秘處,找不到長安三蒙,摸索至城門,已
閉,華燈初上,仍無著落?存心之余,他硬著頭皮走向老
三踏雷無痕榮世杰的姘頭四娘的府第,希望在那儿可以找
到踏雪無痕。踏雪無痕有相好的女人,知道的人不多,小
銀是知其之一。平時,踏雪無痕不許任何人前往水四娘的
香巢找他,怕傳出之后引起家庭糾紛。小銀心懸文昌安
危,只好硬著頭皮前往找挨罵,触踏雪無痕的忌諱。
    從西門大街中段向右有一條小街,小街東行半里地,
岔出夕陽向西折,便是向城根的西市東面小街。這儿是移
入新城的書坊,是娼优雜居的集中地,入夜時分車水馬龍,
是一處人所橫流的銷金地,當然啦!這儿比不上昔日的章
台街,更比不上昔日的金城坊橙人鄉,但也足夠點綴這座
万載永存的歷史名城。
    這條小銜并不小,西部雙頭馬車亦可并肩奔馳,街尾
端沿城根也有一條橫街,稍窄些。這兩條街,形成兩個截
然不同的世界,中間隔了一座大屋和兩座破敗沒落的大庭
院。
    兩街之間,無形中有了不可通行的城垣,彼此之間界
限分明,兩街的客人互相之間有了契,便知橫街是下級的
歡樂場。
    小街的近東一段,燈火如畫,每一家歡場都布置得金
碧輝煌,鬧聲歌聲直達戶外。近大宅一段燈火比較陰暗
些,但庭中深院廣,這儿是城中的大嫖客們藏嬌的金屋,
盡管屋中的女人是歡場中的尤物,但等閑客人是不敢往里
亂闖的,因為她們已有了較長期的熟客。
    踏雪無痕的金屋,就是這一段小街的中間。小銀只是
個大孩子,但對這一帶不陌生,他是城中的伸手小將軍,
長安城的每一角落都了如指掌。
    他穿一件老羊皮外襖,內穿青夾衣,纏青絲,象個小
混,他不能從街頭往里走,便從大街后一條小巷岔出。
    他形色匆忙,走得甚急,小巷中行人稀少,赶快些也
不怕碰到路上的行人。
    他快,后面來了一個比他更快的人,這人是又高又大
的巨人。穿著一件黑大衣,踏出一步,比小銀走三步差不
多。
    兩人急急赶路,看看大漢到了身后,要從右側越過。
真巧,左面一問院子的轉角暗影中,突然奔出一個人影,
冒失地急沖而出。
    小銀本能地向右急閃,閃得太急,“扑”一聲撞到剛
超越身畔的巨人。巨人站住了,雙腳象是生了根,未被移
動分毫,
    “哎……”小銀叫,他感到象是碰在鐵壁上,被震的
右半身發麻,反彈而出,再一聲“扑”將從暗影中竄出的人
撞倒了,他自己也跌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仰面躺在地,叫了一聲“哎唷”,再破口大罵,
道“狗娘養的半夜三更你走得這么急急,找魂么?”
    小銀正在火頭上,一拉頭巾,爬起一把套住對方的脖
子,交叉勒住用膝蓋頂住交叉點,罵道:“你這狗王八,
你他媽的象狗從狗洞中沖出,急著去進枉死城,還怪小爺
我走得急,勒死你這狗王八。
    那人雙手拼命去扯脖子上的頭巾,喉中咿唔不清。
    站在一旁的巨人,突然走近道:“呔!你這小兔崽
子,再用勁要出人命。”
    小銀松了頭巾,爬起道:“人善被人欺,給他一次狠教
訓,他就不會在下次作威作福。喂!大個儿,你他媽的骨
頭好使。”  
    地下的人掙扎著站起,瞪了巨人一眼,不住揉著脖
子,看了巨人高大如天神般的身材,將快到口邊的話嚇回
肚中,恨恨地溜了。
    巨人拍了拍粗大的腰部,呵呵大笑:“好小子,你碰
在太爺的硬家伙上,沒碰破你的頭算你他媽的走運。喂!
小子!大爺有話問你。”
    小銀揉動仍隱隱生疼的肩膀,道:“大個儿有屁你就
放。”
    “嗨!你小子的嘴也不饒人,厲害,我問你,你對這
一帶地方地頭熟么?”  
    “當然熟,你想干什么?”
    “找人。”  
    “找粉頭?只有你他媽的有銀子,往前面小街上任何
一家……”
    “哼!去你娘的蛋,太爺找的是長安大名鼎鼎的……”
    “長安城大名鼎鼎的人是秦王府,秦王爺府中美人上
百在花街柳巷里找,你昏了頭。”
    兩人爭著說話,恰逢敵手,巨人大概不愿耽誤正事,
耳光抽出叫,“你他媽的胡說八道……哎!小花子,很精
靈。”
    原來小銀子早有防備,挫腰旁竄,個儿小竄得快,躲
過一耳光。站在遠處叫:“說了半天廢話,你到底要找
誰?”
    “找長安三豪的另一座破窩。”巨人大聲叫。
    小銀大聲笑,道:“你他媽的找對人了,跟我來,我
正要找老三踏雪無痕,走啊!”他拔腿就跑。
    原來他有他的打算。這几天長安人心惶惶,長安三豪
躲得無影無蹤,他到踏雪無痕的姘頭屋里找,能否進屋大
成問題,說不定會被老公虔婆們大棍子打跑哩!听巨人的
口气,象是找晦气的,鬧將起來,不怕踏雪無痕不出來。
    他跟隨文昌只有几天,但文昌并未瞞他,只有他和小
金兩人,知道主人文爺是大盜蔡文昌。他听文昌說過,長
安城中長安三豪算是朋友,日下出了事,長安三豪怎能不
管?他不敢找人傳話,必須親見長安三豪才行,如果泄漏
了消息,亂子可大了!
    小銀在前急奔,巨人從容踏步跟在后,轉出了小街,
到了賣肉市場,這一段小街燈火不太明亮,游人卻多,小
銀個儿小,排眾急走。巨人一雙手伸出大掌外,叫:“跟
著我,我開路,他媽的!長安城的游客怎么這般多?”
    叫聲中,大踏步槍前,雙手亂撥,阻路的人跌跌碰碰
向兩側傾跌,如同波開浪裂。
    由于這一段小路的粉頭,大多是已被大賈們所包的有
主之物,無形中便罩上了一道神秘的紗幕,极少在門口倚
門賣俏,所以客人心中痒痒地,都希望在門口看到里面若
隱若現的芳影。天下事如果太過暴露,便不會有太大的吸
引力,反不如隱約可見來得神秘些。在這一帶走動的人,
身份都不太低,而且大多數帶有仆人保鏢伺候的大爺被巨
人不但打拔,而且口中不干淨,他們怎受得了?走不到十
來家屋門,有人在后叫:“教訓這可惡的無禮的狗才,擋住
他,打斷他的狗腿。”。
    風月場本來就是是非地,十人喝道,百人應知,聲勢
洶洶,燈光下,巨人的身影特別突出,有人叫打,頓時引
起了公憤,五個剛被撥開的人,奔上同聲怪叫,以餓虎扑
羊的姿勢扑上,抱腰動勁拉腿一齊來。
    小銀就希望鬧事,鬧得越大愈好,方能將踏雪無痕引
出來露面。他個儿小不搶眼,看有人從后面扑上,心中暗
喜向側閃開。
    巨人看嫖客人數不少,本就心里不高興,再有人找麻
煩叫打連天,立即無名火起。
    五個人扑上了,手腳太差勁。
    第一個家伙來得快,伸手向上跳,左手一抄,勒住了
巨人的脖子,還未等到他收勁,巨人頭一低,向前躬身,
這家伙便身不由己,從巨人頭上飛過,象是騰云駕霧,連
惊叫聲也來不及叫出。
    第二個人好快,真妙,摟住巨人的熊腰向上抱。
    第三四兩人几乎同時到達,各抱住一條腿拼老命向外
扳,肩膊全力向頂。
    巨人聳立如山,山是無法搖動的,上身向后扭,右肘一
帶,扑一聲響,擊中抱腰家伙的右耳他手松了,再俯身雙
手齊下,分別扣住兩個扳腿家伙的膊子,往上拉,兩家伙
怎能不放手?
    接著右腳后端,踹中第五名最后扑到的家伙前胸。五
個人除了被踢飛的家伙落地時所開口叫喊之外,都沒有叫
號的聲音發出,全昏倒了,巨人丟下手中兩個死狗般的人
叫“小子,走啊!”
    “走啊!別窮叫。”小銀答,“跟上了!”
    街上一陣亂,有人叫,“打死人了,出人命了!”
    兩人卻排眾急走,懶得理睬,前行三二十丈,小銀指
著一棟大屋低聲叫,“到了,就是這間群芳閣的后面,便
可以找得到老三踏雪無痕榮三北。”
    五丈寬丈余高的圍牆中間,是一度可容車馬出入的院
門一門上的雕花橫額上,刻了三個大字,群芳閣。進入院
門是一座設有假山池亭的花園,一條花徑直抵十余丈后的
一幢閣樓。這儿是一度曾蜚長安城的艷女水四娘的香巢,
但近兩年來,她竟然在春花之年閉門謝客,不再在王孫貴
客之中拋頭露面出賣色相。
    在風塵中打滾的女人,她們的下場是顯而易見的,除
了少數幸運儿能得到不算坏的歸宿外,大多數下場很悲
慘。她們既不容于大戶人家的門第,又不能忘卻走紅歡場
時的花天酒地生活,怎能嫁一個出頭從民做賢妻良母?因
之聰明的趁年青色盛時存几個出賣青春的私房錢,到年華
老去色衰之后,找一個傻瓜做歸宿安度殘年。另一個更聰
明的人,便買几個可怜的小女孩加以培植,作為日后的搖錢
樹,自己坐收漁利,逐漸變成了老鴇婆,一代代傳遞,無
休無止。
    水四娘便是后一种,但她聰明得多,在紅鬼府城期
間,在歡場中退出,替他手下十二個姐妹捧場。這一來,
群芳閣居然成了花園中大名鼎鼎的魁首。人,是古怪的動
物,得不到的東西,求之更切,想前來找水四娘一睹芳容
的人更多,群芳閣車水馬龍。
    水四娘确是厭倦了賣笑生涯,不愿再周旋在生張熟魏
之間,便毅然找上了踏雪無痕。同時,群芳閣中十二名以
芳字排名的俏孩子,不再在閣中接客,只接受出局,由風
月場中的有錢大嫖客派車馬前來迎出。即使是長年的恩
客,也只在花庭中款待而已。有踏雪無痕在暗中照顧,那
些公子大爺風流客當然不敢胡來,弄得不好,三五個小爪
牙便可將胡來的不相識客人弄得灰頭土臉。
    長安三豪明里是府城的体面人,暗中是專在外府做案
的江洋大盜,怎能不在身邊培植死党?有錢可使鬼推磨,
長安的三教九流全有他的朋友。踏雪無痕的相好水四娘是
朵花,但這朵花扎手,除了他自己,旁的人去摘便會皮破
血流。
    這天踏雪無痕确是在樓上避風頭。這家伙暗中与非我
人妖關系密切,是人妖在長安的得力臂膀。平時由非我人
妖的死党怪乞馮韜和神乞朗夏田出面聯系,有事皆由兩個
老花子轉達,絕不親謁人妖免得暴露身份。上次文昌在玄
壇廟廢墟被擒,便是怪丐的杰作,后來也几乎被文昌認出
怪乞的真面目,引起文昌的疑心。
    非我人妖對文昌的期望甚高,要利用文昌在江湖布九
宮堡和無盡谷符污同流的謠,所以在暗中相助文昌一再脫
險。那次文昌提著金子找長安三豪,七幻道不期而至,非
我人妖只好出面將七幻道引走,助文昌脫身。
    豈知文昌脫身之后,不再找長安三豪,改頭換面暗中
發展,居然瞞住地頭蛇長安三豪。非我人妖以為文昌可能
已經离開長安,他也走了。長安三豪沒有人管束,加以長
安風聲日緊,他兄弟三人也就不敢活動,更不能在官府查
緝极嚴時到外地做案,几乎斷絕了財路,把文昌恨得牙痒
痒地。幸而小銀遇上了巨人,不然找上門來,可能小命儿
難保。
    小銀夠幸運,他告訴了巨人踏雪無痕的住處,自己留
在一旁冷眼旁觀,候机找踏雪無痕通風報信。
    巨人抹了抹虯髯,不管三七二十一,“砰”一聲飛起
一腳,踢開了院門,用打雷的嗓門叫:“里面有人么?滾
兩個出來答話。”
    院門內左廂是小客廳,右面是門房的居所,院門被踢
開,兩個門房惶然搶出。小客廳中有兩個穿著勁裝外披老
羊皮襖的打手,半躺在靠椅上,雙腳擱在火爐旁,聞聲一
惊,飛躍而起,挪了挪腰帶上的匕首,搶出叫:“什么人?
好大的狗膽,敢到這儿撤野,干什么的?”
    燈光下巨人那壯實如山的身材,大環眼神光閃閃,黑
虯髯戢立,威猛地站在過道上,雙手叉腰,叫:“我,黑
爺爺,來找人,你們這些小兔崽替黑爺爺傳話。”
    四個人吃了一惊,感到耳朵轟轟叫。一個打手略一遲
疑,硬著頭皮往前湊,一手按在匕首把上,道:“大個
儿,你好沒規矩,窮叫亂嚷,你也不打听打听……”
    大個儿兩步搶進,大指頭几乎點上打手的鼻尖上,大
環眼一翻,搶著叫“黑爺爺早打听過了,去!找姓榮小子
出來答話。”
    打手退了兩步,厲聲問:“你是找岔儿來的?”
    “呸!別廢話,你說,榮老三可在里面?”
    “先說明來意。”
    “說!他是否在內?”
    “先說明來意。”打手堅持要黑大漢說出來意。
    “你不說?”黑大漢踏進一步厲聲問。
    打手倏然拔刀,擺出架勢怒吼:“老四,并肩儿拾下
他。”
    黑大漢哈哈狂笑,再迫進一步道:“好小子,你赶快
放下那把殺雞刀,亮刀子嚇不倒我黑爺爺,說不定你會因
為亮刀子而送命。”
    兩名打手不听他的,同聲暴喝,分左右凶猛地扑上,
雙刀齊出,兩只大手也從刀上探進,要引黑大漢出手。
    黑大漢哈哈狂笑,雙手疾伸,不等兩人的刀送出,已閃
電似的抓住了兩人在刀前的左手,喝聲“爬下”!
    喝聲中,他向后疾退手向下猛帶。兩打手身不由己向
地面沖,“扑扑”兩聲跌了個狗吃屎。
    黑大漢向前搶進,出手捷如閃電,俯身抓起兩人的腰
帶,一聲狂笑,將人拋出院門外,舉步往里走,一面叫:
“沒有人帶路,黑爺爺打入便成,鬧他個雞飛狗走,不怕
姓榮的小輩不出來。”
    他經過花徑,踏上群芳閣台階,閣中大庭燈光明亮,
但沒有客人,姑娘們都應召在外不在家,只有一些使女仆
婦在照料。大庭之后是內堂,有雕花扶梯直達華麗的閣
樓,華燈高照,照亮了各處錦繡裝飾,暗香在每一角流
動,形成了另一個美妙的小天地。
    院門發生爭吵,大庭的老小女人怎能不知,還弄不清是
怎么回事。庭門已出現了黑凜凜的巨人,七名老少女人,
惊得尖叫著奔入大庭。
    “那儿走?叫姓榮的小輩出來。”黑大漢搶入大庭
叫。
    內堂突然出現一個俏麗的身影,發高盤龍,珠翠滿
頭,遠山眉,鳳眼,桃腮薄施脂粉,旁長一顆美人痣。上
身披了狐裘,下面是麗地水湖底繡小梅枝長裙。輕盈地移
出堂口,見了黑大漢訝然失惊,隨即神情一懈,如花粉夾
泛來了笑容,嬌聲發話:“亂什么?好沒規矩,快給這位爺
奉上香若。”
    七名老少女人被她喝住了,站在那儿發抖。
    黑大漢在庭中,也似乎被少女的鎮靜神態所困惑。反
而不敢粗野,咧著大嘴道:“免了小妞儿,去叫榮老三下
來。”
    俏妞儿燦然一笑,盈盈襝衽行禮,問:“請問爺台貴
姓?賤妾芳琴………”
    “住口!誰管你叫什么芳?去,叫榮老三出來說
話。”
    “三爺這兩天心中煩惱,不見外客。”
    “他煩惱是他的事,他必須出來見我。”
    芳琴已看出黑大漢來意不善,竟想用溫柔手段遣
走這個煞神般的大個儿,輕盈地走近,笑臉如花,嬌媚
地笑道:“大爺請坐,如果有事……”她伸手去挽黑大
漢。
    黑大漢并未被陣陣幽香和妞儿的嬌笑所動,一把扣住
她伸來的手,另一手劈胸抓住她的胸衣,提小雞似的提近
庭旁靠椅。
    芳琴花容失色,惊惶地叫:“爺台放手,放手……”
    黑大漢將她按在靠椅上,哼了一聲道:“乖乖地安穩地
坐好,不然將你塞在椅子底下。”
    說完,向內堂口搶入,大手一撥,把几個正向內搶的老
少女人踢成一堆,全無怜香惜玉的念頭。
    他在眾人亂叫聲中,奔入內堂,搶到梯口。
    樓上門樓口,出現了踏雪無痕的身影,叫聲入耳:
“誰在撤野?”
    黑大漢在梯下止步,抬頭冷冷地道:“好小子,你躲
得可穩,長安城我几乎找遍了,卻未想到你躲在女人怀里
享風流福,可找到你了。”
    踏雪無痕看清了黑大漢,訝然叫:“咦!是你。”
    “不錯,是我,黑鐵塔范如海,我以為你忘了呢。”
    接著,踏雪無痕身后,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凶悍大漢
的身形。高個儿左旁有一道刀痕,短個儿的鼻尖不在鼻尖
上,展出兩個黑色大鼻孔。高個儿手上夾了一刀一劍,將
劍遞給踏雪無痕,沉聲道:“教訓這蠢才一頓;免得他在
咱們長安城抖威風。”
    踏雪無痕接劍往下走,向下叫“范兄,找在下有何貴
干?”
    黑鐵塔吸入─口气道:“在下曾經打听過,我那蔡兄
弟曾經到過你們設在東門外密窟然后失了蹤,小輩,光棍
眼中不揉沙子,你們兄弟三人不是好玩意,也許見財起
了。知道實力相去太遠,動手准倒霉,心中暗暗叫苦,急
得額上冒汗,只好將那天的事說了,最后道:“七幻道和
非我人妖在大庭交手,蔡老弟在外一走了之,天下茫茫,
榮某怎知他的腳往那儿走?”
    黑鐵塔意似不信,大聲問:“你的話沒有假。” 
    踏雪無痕應了一聲道:“榮某雖不是什么武林高手,
但也算得一方之豪,用不著騙你。哼!不要認為榮某人孤
勢單,用話套你,你往后瞧,真要留下你并非難事。”
    黑鐵塔狂笑道:“黑爺爺早知你這儿是龍潭虎穴,敢
來自無所懼。不錯,你三兄弟來了,還有一大群狐犬,但
黑爺爺不在乎。暫且相信你的話,待黑爺爺打听确實之
后,也許會再來找你。回頭見。”
    說完,扭頭便走,被踏在腳下的高個儿,掙扎了好半
天始終無法掙扎脫黑鐵塔的腳下。
    人果然不少,插翅虎和夜鷹不知在何時已堵住了兩座
后庭門,另有十八名大漢手挺單刀鐵尺,悄然合圍。
    黑鐵塔向插翅虎前沖,一面說,“借光,黑爺爺要走
路。”
    “大爺卻要碰一碰你這座鐵塔。”插翅虎冷然發話。
    黑鐵塔突然仰天長笑,閃電似的沖上,鋼絲咬筋鞭矢
矯如龍凶猛地卷出,罡風厲嘯,一閃即至,在長笑聲中,
人隨鞭進沖出了大庭。
   “錚錚錚”“哎……”插翅虎的劍被鞭震飛,虎口進
裂,惊嚇著向旁閃讓出通路。
    黑鐵塔象一陣狂風,從門隙中卷出大庭,但見黑鐵塔
去勢如電,消失在院門口,太快了,沒有任何出手擋截的
机會,老大插翅虎一照面便脫手丟劍,差得太遠了,假使
黑鐵塔存心傷人,插翅虎老命難保。
    黑鐵塔徑出院門,門口暗影中站出小銀,低聲說“大
個儿,慢走。”
    “是你,你有事么?”黑鐵塔止步問。
    “你所說的蔡兄弟,可是指亡命客文昌?”
    “什么?你小子知道?”
    “快大個儿,跟我來。”
    “跟你走?你他媽的昏了頭。”
    “你的蔡兄弟目下大難臨頭,去晚了完蛋,快,你該
會高來高去,帶我出城,我領路。”
    黑鐵塔一把抓住他,低喝道:“你的話可真?我怎能
相信你的話?”
    小銀“哎”了一聲,毗牙咧嘴道:“你他媽的手好
重,輕些。咱們一面走一面說,我會告訴你其中的緣
故。”
    “好吧!姑且相信你一次。走!如果你扯謊,我扭斷
你的小脖子,要你的小命。”
    兩人重新轉入小巷,不久,黑鐵塔夾著小銀,飛越南
面城牆,向文園狂奔。
    文園正庭中燈火輝煌,外面四周布暗哨,庭門虛掩,
門外,兩側站著兩個死仆人,用木拄支住脊梁,看去象是
在那儿守門一般。門龐下挂了兩盞紫色燈籠,光線暗淡,看
不出是死是活。  
    大庭中間兩張大環椅上,左首坐著一個凶猛的中年
人,正是玄壇廟廢墟出現過的銀劍孤星孫長河,斷腸崖九
宮堡的總管。
    右面大環椅上,坐了一個渾身黑,連那尖嘴縮腮的臉
部也泛著黑紫色的油光,腰帶上挂了一只飛錘,左臂上有
挂錘扣的臂套。五短身材,年約四十出頭。這位仁兄來頭
大,九宮堡之大高手的第二位,江湖朋友人人頭疼的黑狐
令狐超,─個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的凶悍惡寇。
    庭左右站著十二名勁裝大漢,為首的是神刀奪命彭
芳,其他人神色肅穆,正在听候吩咐。
    銀劍孤星卻神情輕松,向神刀奪命道:“本總管奉命
和黑狐老弟赶來捉蔡文昌,不管今晚那家伙是否回來,不
擒此賊,決不罷休。甚至大搜天下亦在所不惜。至于那家
伙的靠山人我非妖,以及膽大插手的七幻道,諸位可以不
必顧慮,自有本總管和黑狐老弟接待。放手干,不必理睬
他們的恫嚇。”
    “屬下知道。”神刀奪命恭敬地答。
    黑狐令狐超用他那陰測測地聲音道:“天色不早,總
管是否打算將人分散?”
    “等警訊傳來再分不遲。不過,我想在這儿接待他,
假使黑魅和七幻道同來,他們必定大膽地入庭,不會想到
我倆從駱峪口出來。”銀劍孤星含笑答。
    黑狐也笑道:“兄弟之意,仍以在大庭坐等為佳。他
們如果發現警兆撤走,再追出亦未晚。”
    銀劍孤星點點頭,道,“兄弟正是此意,往外接人豈
不有失咱們的身份?”又問神刀奪命道:“彭旗主,你可
以走了。記住,決不可在半路出手攔截,叫潛伏的弟兄們
不可妄行暴露身份。”
    “屬下這就吩咐下去。”神刀奪命行禮告退。
    庭門左面花窗下,突然傳來低沉的人聲:“信號傳
到,點子出現了。”
    銀劍孤星淡淡一笑,向窗外問:“怎么說?”
    “橙里火一長一短,是說點子從南面來,只有單人獨
馬。”窗外的人答。
    銀劍孤星呵呵大笑,向一名黑衣大漢道:“帶那丫頭
出來,讓那家伙知道是斷送在女人手上的。”
    黑狐令超突然提出他們不愿提出的難題,道:“假使那
家伙埋伏在大雁塔的高手,在稍后乘咱們對付蔡文昌時入
侵,豈不亂了章法?”
    “蔡文昌是個無名晚輩,不可能有大果……”
    “事實上,大雁塔上埋伏的人,不但嚇走了七幻道和
黑魅谷真,更擊斃了上鐵臂猿几個手下兄弟。”黑狐搶著
說。
    “可惜!咱們未能及時從鐵臂猿那儿探悉大雁塔埋伏
的人是誰。”
    “為防万一,咱們必須分配一些人立即封鎖外圍,制
止隨后入侵的高手。”
    銀劍孤星臉部浮現一絲憂慮,搖頭道:“假使大雁塔
上嚇走七幻道和黑魅的人到來,誰能阻得了?令主有事漢
中,未能抽身前來……”
    “總管如果讓兄弟出手專行,兄弟愿到外圍接應相机
攔截。”黑孤搶著接口,理由充分。
    銀劍狐星略一沉思,點頭道:“也好,反正這儿用不
著小題大做留下太多的人,一個蔡文昌有彭旗主令人便足
以應付裕如。孤老弟可帶十位得力弟兄到外圍策應,可以
獨斷專行,切記先問明對方的底細,免得日后勞神。”
    黑狐應諾一聲,下階挑選十名助手。
    窗外人聲傳到:“稟管,點子已進入第二道埋伏。”
    “可有其他消息?”銀劍孤星問。
    “燈號傳來暗語,說仍是點子一人一騎,并無其他消
息。”
    “傳下去,點子許進不許出立即封鎖后路。”
    “是。點子許進不許出,立即封鎖后路。”窗外人大
聲叫道。
    黑狐帶著人告辭了。銀劍孤星問神刀奪命:“紫兄弟
目前安置在何處?”
    “仍在城中等机會。”神刀奪命答。
    銀劍孤星點點頭,別有深意地道:“今晚如果大雁塔
頂的人來了,胜負難料,恐怕仍然用得著紫兄弟費心。帶
那丫頭出來。”
    后庭門出現了兩個女人,夾挽著只剩下半條命的田二
小姐,往座上一放,她便委頓在地。
    銀劍孤星舉手一揮,冷冷地低喝:“熄燈,各就各
位。”  
    燈火全滅,人影立散,大庭中寂靜如死。
    窗外,傳信人的聲音清晰地傳來:“點子已越過第三
道埋伏,快到了。”
    “可有后到的人?”銀劍孤星的聲音在黑暗中傳出。
    “沒有。”
    “留意信號。隨時稟報。”
    “是。”
    不久,蹄聲隱隱可聞。主人將返回宅院。
    文昌策馬而行,不知凶險臨頭。在小道的兩側樹林和
田野間,有無數陰森森的怪眼,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當
他通過一道埋伏后,便有人用隱秘的紅色燈里火將信息傳
回文園,他是無法發現這些神秘燈號的。
    不久,文園隱隱在望,他己通過了第四道埋伏,而不
自知。轉過一座柳林,遠遠地便看到園門的燈光。
    他心中一懍,心潮洶涌,突然勒住了坐椅,遠望大門
燈光,只感到心中無端泛起一陣寒意,傳遍了全身,喃喃
地道:“不對,燈籠怎么全挂上了?今天該挂左面的一盞
燈籠。”
    兩盞燈籠在凜凜寒風中不住輕搖,使他心生惊悸。但
他不能不走,即使已預料到家中發生了不測,卻不能在家
門口逗留,非走不可。
    他准備好暗器,脫下狐裘擱在鞍旁,一面留意四周的
動靜,一面自語:“我必須設法找到一把趁手的劍,或者
一把刀,看來,家中定然有了變故。記錯日子或者有之,
兩盞燈全挂決不是無心之錯。糟!可能是小金小銀被賊人
盯牢跟來了,為何又不見警燈?不好!”
    他加了一鞭,馬儿全速狂奔,奔出遠處的園門,奔向
敝開門的迎接他的燈門關。
    奔了二三十丈,他听到身后傳來一聲奇异的短促叫
號,轉首听卻又不再听到聲息。他不再理會,仍策馬狂
奔。
    他卻不知,那是潛隱在距小徑不遠處土洞內的小金,
听到馬蹄聲便知是主人回來了,不顧生死跳出洞外向小徑
狂奔,正想出聲大叫,可是晚了一步,一名伏椿擲出一把
飛刀,打入他的后心,叫聲變成了瀕死的慘號,未能及時
警告文昌,橫尸荒野。
    文昌在距園門五六丈處飛身下馬,直闖園門,大叫
道:“魯二叔、魯二叔……”魯二叔是看門的老人。
    沒有人回答,除了風聲厲嘯,一無動靜。他略一遲
疑,搶上台階伸手推門。
    園門沒上栓,應手而開,兩側小房不見魯二叔的蹤
影,房中家具雜物一無异狀,就是沒有人。
    他心中懍然,心里一陣狂跳,知道不妙。遠處大庭門
挂了兩盞紫色燈籠,又錯了。燈光幽暗,只可看到廊柱旁
站著的兩個模糊人影。花園中假山亭林中,似乎有無數幽
靈在寒風中飄動,看不見的恐怖襲擊著他身上的每一條神
經,令他毛骨悚立。
    “許管家,許管家。”他向大庭方向大叫。
    枝葉搖搖,寒風呼呼,但沒有人回答他。整座大院似
乎空無一人。
    “我回來晚了一步,賊人已先一步毀了我的家。”這
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他一咬牙,向旁飛奔,穿越一度梅林,到了東相一座
小亭下,忽地他閃在亭柱旁站住了。
    亭中央,吊著一具尸体迎風搖擺,令人望之心寒。
    他不顧一切地搶上小亭,伸手一摸,尸体是看家的魯
二叔,冷冰冰的直挺挺的,死去許久許久了。
    他完全明白了,如果不是無盡谷主的爪牙所為,必定
是黑旗令主的賊党已找到他的家下毒手。他想先退走,但
又不放心其余的仆人。在心中,他已知其他的人必已遭到
不言可知的惡賊所毀,但在未完全証實之前,他不能离
開,也不愿平白丟下花了一番心血所建的家園。
    他開始逐尾搜尋,屋中各處沒有燈火,搜起來相當冒
險,所以只搜重要的所在。除了死去的仆人的尸体,他無
法發現潛伏在各處角落中的賊人。
    終于,他回到大庭,雙腳讓身進入后面的天井,踏入
穿堂,小心翼翼走向后面的后庭門。
    在后庭門,他踩著一具尸体,蹲下伸手一摸,是一名
仆婦,已死去多時,尸体無傷但已冷冰冰。“這些畜生好
狠,連老弱都毫不放過。”他切齒罵。
    后庭門虛掩,他伸手輕推,突然又生警兆,飛電似的
抓起尸体向內擲去,人卻繞向左面后庭門,飛撞而入。
    “叭匍!”尸体飛入庭中。
    “轟隆!”他撞門而入,置身在庭內了。人似幽靈貼
身在神台側方凝听動靜。
    “唉……哎喲!”庭中突然傳出一聲虛弱的呻吟,接
著是兩聲尖冷的呼喝聲。
    “唔,還有活人,但這聲音太……太陌生了,不象是
我的仆人。”他心中暗叫,疑云大起。
    神台兩側本設有兩盞長明燈,他忍不住了,取出火摺
子擦動上面的火刀,火燴引一點火星,爆出了火焰,一晃
便熄,火光一晃即沒,他怕受到暗算,所以僅一閃即收。
    在火光乍閃即沒中,他已看出庭中情景依舊。只在台
階下有一個彩衣女人的身影,正在磚地上蠕動掙扎。
    他的屋中沒有年輕的女人,所以心中一怔,沉聲問:
“誰在這儿?誰?”
    “唉……”是痛苦的嘆息聲,算是回答。
    他膽子一壯,在火焰子下端倒出一些火磷散在火煤
上,再次擦動火刀,火焰上升,庭中一亮。
    庭中沒有別的人,階下确有一個女人在掙扎,看清了
女人的衣飾,他大吃一惊,迅速點亮了一盞長明燈,收了
火格子縱向女人,挽起扶住就燈光一看,駭然叫:“天!
你是田姑娘。”
    田二小姐在他擁抱中徐徐清醒,突然尖叫:“你……
你是文……文公子么?天那……”
    “田姑娘,你怎么到我這儿……”
    “快……快逃,他……他們已……已……”她全力大
叫。
    “什么?”
    “快逃!逃……”
    庭左花窗下面的雕花木格中,伸入了一文火把,火光
大明,光亮滿室。接著,右面花窗也伸入了火把。
    左面相房門悄然而開,兩名黑衣人持火把進入庭中兩
面一分高舉火把貼壁而立,屹立如同石像。
    只片刻間,庭四周已站了十余名黑衣大漢,火光熊
熊,火把發出滾熱的油爆聲音。糟了!他已身陷重圍。
    他攙住田二小姐,虎目盯住廳門口站著的神刀奪命,
倒抽了一口气,切齒道:“是你們這些豬狗!你們好惡毒
的心腸。”
    神刀奪命沒理他,僅對他冷然微笑,冷酷的目光,不
時透向他身后。
    他心中凜然,扭頭一看,只感到心向下沉暗叫糟了!
神案左方的大環椅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腰挂銀劍的人,
半迷著眼,嘴角出現一絲冷峻的獰惡笑意,若無其事地飄
過兩道陰森森地目光。
    “是銀劍孤星,今晚完了。”他心中暗叫。
    銀劍孤星身后兩側,分立著兩個背劍的中年人,叉
腰屹立左右,臉上木無表情,但兩雙鷹目中,發射出陣陣
令人心寒的殘忍冷電,也象四把可透人肺臟的利刀,落在
人的身上,令人不寒而惊。
    九宮堡的高手先一步布下埋伏,他知道今晚大事不
妙,想活著闖出重圍,勢比登天還難,除了拼命之外,也
沒有任何其他選擇了。
    面臨生死存亡關頭,他逐漸定下心神,看破生死,他
反而毫無顧忌了,向軟倒在他怀中的田二小姐道:“田姑
娘,你受傷了么?”
    田姑娘慘然一笑,用比哭還難听千倍的聲音道:“比
受傷更痛苦一万倍的事,已落在我……我的……”話未
完,泣不成聲,最后道,“逃生去吧,我已生不如死,留
得命在,請通知家父替我報………報仇………”
    文昌猛挫鋼牙,突然反手扔出三枚銀羽箭和一把飛
刀,以內眼難辨的奇速,射向身后三丈余安坐大環椅上的
銀劍孤星,暗器出手,他泰然挽起田姑娘,消后片刻方突
向庭外猛沖,幻電小劍已用全了力,技巧与力道皆夠份
量,行雷霆一擊,志在必得,使安坐在大環椅上的銀劍孤
星驟不及防,想避開三箭按常理那是不可能的事。
    可惜,相距有三丈余,在未臻化境的高手來說,三丈
已夠遠了,銀劍孤星也是暗器大行家,他的孤星鏢乃是武
林一絕,闖蕩江湖中替他掙來名震武林的外號,三丈外想
暗算他這個老江湖老狐狸,未免差遠了些。
    銀羽箭成斜三角形射到,籠罩住胸腔和上方。銀劍孤
星安坐在大環椅內,兩側有扶手,左右不能閃讓,向上縱
的話,便會受到胸間和上方兩箭的沖殺,向下躲,事實不
可能,向后退,椅背和神案都是阻礙。同時,回風梭形小
飛刃,也用令人難測的飛行軌道一閃而至。
    銀劍孤星果然了得,連人帶椅向左側倒。
    小飛刀半絲不差,射向他倒下的地方。文昌預測退向
的功夫,确是出神入化。
    身后的兩名中年人大吃一惊,左方那人一聲暴喝,抓
住靠手向旁帶出身后,拼命搶救,銀劍孤星免了一刀之厄。
    他救得了人,救不了自己,小飛刀在他腰臂一閃而入
直透內腑。
    “呀……”中年人慘叫一聲,“砰”一聲大環椅脫
手,人象被踩著尾巴的小貓,向上一崩,然后重重地摔倒
在地。
    同一瞬間,庭門口神劍奪命的吼聲如天雷乍響,“退
回去!小狗。”
    吼聲中,連揮三刀,將文昌迫退丈余,退到底下。
    “住手!”銀劍孤墾沉喝,神刀奪命應聲后撤。文昌
必須兼顧田姑娘,幻電小劍也太短,無法反擊,被迫回庭
中,失去了突圍的机會。
    銀劍孤星冷然扭頭問:“人怎樣了?”
    另一中年人切齒道:“刀入內臟,快完了。”
    銀劍孤星深深吸入一口气,恨聲道:“我害了他,告
訴他,我將親挖出小狗的心肝替他報仇。”
    他一面說,一面舉步下堂,向文昌走去。
    文昌冷然屹立,厲聲道:“在下也向死去的仆人說
過,要替他們報仇,用凶手的血祭奠他們泉下之鬼。”
    銀劍孤星激動的情緒穩定下來了,冷冷地道:“一千
個人的性命,也難低償我這位忠心弟兄的寶貴生命。你
好,咱們第二次見面,便突下殺手,你想怎樣死法?”
    “三箭一刀未將你的狗命收掉,在下好恨,只怪我功
力不行,沒有可說的,哼!你也不見得如意,在下仍有机
會,誰死誰活目下言之過早,我這十余名仆人,都是長安
孤苦無依的貧苦老人,你這欺世盜名以劫富濟貧為幌子的
豬狗,竟然忍心將他們置之死地,天理難容。蔡某有一口
气在,必將你們的鮮血,洗淨你們自己的罪惡之手,上
吧!你等什么?”
    銀劍孤星手按劍靶,陰森森地道:“本總管要刺你一
百劍,然后將你剖腹刺心,本來,令主的意思是活捉你返
堡,但你卻用暗器行凶殺了我的好兄弟,本總管只好立即
處治你了。”
    “哼!你未免太自信了,似乎蔡某是毫無反抗之力
的……”
    “呔!”銀劍孤星用一聲冷叫截住文昌的話頭,人隨
聲進,奪目銀光閃耀,龍吟之聲直震耳膜,飛騰的劍气触
膚生寒,但見一朵銀花乍吐,以排山倒海的聲勢襲向文
昌,不徐不疾,身法极為瀟洒從容,果然名不虛傳,不愧
稱當代有數的劍術名家之一。
    文昌第一眼就看出銀劍是神物,可以洞壁穿鋼,凌厲
的劍气也直逼肌骨。耀目的劍上銀光,也令人眼中生花視力
大受威脅,不要說劍術,僅憑這把銀劍,銀劍孤星便占了
絕對优勢,假使他不將田姑娘丟掉,恐怕連躲閃的机會也
失去了。
    他不愿丟掉田姑娘,也不甘示弱,小劍疾揮,人向左
閃。“嗤”一聲刺耳厲嘯,幻電小劍在銀劍的尖鋒前半分
挑過,雙方劍气第一次接触。
    文昌只感到手腕一醒,雙方奇冷而勁力奇大的劍气,
掠過掌背時澈骨奇寒,假使他沒練無极气功護身,不但握
不住幻電小劍,右手可能也完了,即使已練神功護身,仍
感到難以忍受那澈骨的奇大勁力所沖擊。
    “那儿走?看!”銀劍孤星沉喝,“花中吐蕊”驟跟
“流星赶月”,跟蹤追進,一劍連一劍連續飛點,緊楔不
舍,銀虹接三連三幻花不絕,連綿而至。
    文昌左手夾著半死的田姑娘,暗器不能再發,退出兩
丈外躲過三劍,銀虹已臨胸前。如影附形射到。  
    正危急間,庭上突然落下三塊瓦片,落勢之疾,令人
几乎肉眼難辨,若大的青瓦片也不易看清,可知發瓦片的
人勁道委實駭人听聞。
    “拍拍!”“錚錚!”暴響聲震耳,火花激射,銀劍
向下疾沉,鋒尖几乎划開了文昌的肚腹,一發之差,逃出了
劍下。
    兩片瓦片并未碎裂,僅分成四塊而已。
    接著是“拍”一聲暴響,第三塊瓦片擊中抓住机會從
旁挫身偷襲下盤的一名黑衣人的背部。
    “恩……”黑衣賊人低叫一聲,“扑”一聲爬伏在
地。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所有的人全駭然變色,接著,震
人耳膜的聲音在空間震蕩:“蠢東西!自己的性命如果保
不住,那丫頭同樣活不了,怎么如此愚蠢?放下人,拾劍
施展。”
    文昌大喜,蛇魔丹士到了,大援光臨,激起他的英風
豪气,放下田姑娘,飛快地用腳挑起爬伏在地的黑衣賊人
的長劍、幻電劍交在左手,一聲長嘯,凶猛地沖向變色而
立的銀劍孤星。
    銀劍孤星只听到人聲,沒有見有人現身,只看到屋頂
開了一個小天窗,可以看到閃爍著的星星,能用瓦片擊沉
他的劍,兩瓦片僅裂成兩半,令人難以置信。
    文昌攻到,長劍兩劍同時進擊。  
    “去你娘的!”銀劍孤星厲吼,連攻兩劍“叮叮”兩
聲清鳴,文昌的幻電劍連錯兩劍,長劍也連續搶攻。“錚”
一聲輕鳴,長劍刮掉寸余鋒刃,兩人的兵刃相克制,勢均
力敵。
    銀劍孤星一聲長嘯,飛躍而上,上了三丈高的大樹,
左手一掌拍出向天窗口擊去。
    “嘩啦啦”暴響聲中瓦片出現了大天窗,斷了兩條橫
棟,瓦片被凶猛無比的掌風震飛。他再拍掌,銀劍讓身躍
出天窗上了瓦面。
    瓦面天窗附近沒有人,不遠處透空的屋脊上,跨坐著
一個黑影,隱約可見到黑影頂上的道士吉。
    銀劍孤星心中─惊,以為七幻道到了。瓦面上原布有
四名高手,目下蹤影不見。他的功力比起七幻道相差無
几,交起手來一兩百招之內胜負難分,但如想一舉將四名
高手在無聲無息中拾下那是不可能的事,難道說,七幻道
目下的功力,竟能悄然闖入五道埋伏,更一舉收拾屋頂上
的四位高手?這种進境太令人吃惊了。
    他心中生寒,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七幻道的迷
魂大法夜間不可怕,但喪智香飛出毒火卻是要命的玩意,
必須先發制人搶得先机才行。
    他不多思索,悄然打出三枚孤星鏢,一面故作從容冷
然發話,道:“閣下是七幻道賊么?”
    黑影大袖一揮,三枚肉眼難辨的星形角鏢飄飄蕩蕩地
投入袖中不見。然后用手一一取出,在星光下若無其事地
審視,低沉地道:“這玩意是京師鷹爪門的叛徒鐵鷹戴
信,從鷹爪鏢中蛻化而來,比鷹爪鏢厲害,可以飛旋變更
方向,只是,你的功力太差勁,沒用,小輩,拿回去。”
    聲落,信手拋過,翩然而飛,緩緩地旋轉,似乎毫無
力道,划出三道銀劍孤星的身前。
    銀劍孤星大吃一惊,他的星形鏢份量沉重,可破內家
气功,沒有人敢接,武林中人聞名喪膽,這老道僅憑一
只大袖,便輕而易舉的接下了三枚星形鏢,眼看拋回時翩
然而至,旋轉极慢,按理不可能這樣落下,必定急墜瓦面,
怎會象棉絮般往下落的?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對方
即知星形鏢的底細,出手又奇特無比,他怎敢伸手去接?
向左急飄,信手一劍振出擊向最后一枚星形鏢。
    “叮”一聲暴響,星形鏢被震成五片墮落瓦面。
    “呵呵呵呵?”黑影狂笑,笑完道:“你這人真無可
救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假使要你的命,不過是
舉手之勞,用得著計算你?真是?擊毀了你自己的成名暗
器,日后傳出江湖,太丟人,你用不著叫名號了。”
    銀劍孤星羞憤交加,挺劍迫進怒叫道:“尊駕不是七
幻道,來意如何?通名號。”
    “七幻道是什么人?說來听听可好?”黑影泰然地
問。
    “通名號。”銀劍孤星怒吼,頓頓又道:“在下銀
……”
    黑影急忙擺手,搶著道:“不必說,不必說,你這种
出手暗襲小輩,說出名號污我入耳。剛才在下面,姓蔡的
小娃娃不得已而出手偷襲,你卻用不著也出此下策,說出
名號豈不丟人現眼?”
    銀劍孤星被激得昏了頭領忘利害,一聲怒嘯,狂野地
沖上一劍疾揮。
    黑影一雙大袖左蕩右揮,將攻到的銀劍蕩開帶偏,從
容揚袖,銀劍象被一种奇异的力道所吸引,隨袖拂動不由
自主。
    黑影安坐脊頂,一面拂袖一面泰然地道:“貧道讓你
松松筋骨,記住,三十六劍之后,貧道方行反擊,讓你號哭道
爬下瓦面。第四劍。哦!第六七八……九,好,了得第
十……”瓦面上展開奇怪的激斗,大庭中的激斗如火如
茶。
    文昌雙劍在手,凶悍如獅,他不追銀劍孤星,開始找
神刀奪命。自經過蛇魔丹士的指點后,事實上他已比神刀
奪命稍強一分,他的幻電小劍僅當做劍訣使用,并不用來
進招,用奪來的長劍應敵,扑向神刀奪命,凶猛的絕招如
長江大河滾滾而出。
    神刀奪命一聲長笑,接連八劍回敬了十一刀,兩人展
開狂攻,兵刃交擊之聲震耳欲聾。
    刀以錯入近身拼命為主,劍則以輕云搶入中宮迫進為
先,劍比巧刀比力,所以不時爆出兵刃交擊之聲。五照面
六盤旋,愈打愈烈,雙方拼出了真火,刀光劍影紛飛,似
乎棋逢敵手,難分高低。
    一名大漢一聲獰笑,挺刀走向地下的田姑娘,揮刀伸向
姑娘高聳的乳峰,獰笑道。“你賴生這儿躡手躡腳,我給
你卸掉錦衣、讓大家飽炮眼福……啊!”慘叫聲乍起。
    文昌到了,手中幻電劍一步飛到,貫入大漢的胸口,
大漢向后便倒。文昌跟蹤射到,伸手抓回幻電劍,飛起一
腳,將大漢踢飛,乘勢后縱,掠過地下的田姑娘,大旋身
一劍猛揮。
    他冒險飛劍救人,神刀奪命隨后攻到,頓時落入下
風,被刀光罩住了,該拼命啦!
    刀劍的招式都夠很辣。“錚”一聲相錯而過,兩人已
貼身相對。但神刀奪命的已搶得了中宮,乘勢探進,“腰
橫玉帶”人刀滾轉切入、刀已光臨文昌的虎腰。
    文昌臨危不亂,左手小劍疾沉,“嗤”一聲輕響,鬼
頭刀齊腰而折,刀身沖力仍在,割破文呂的右臂,鮮血濺
出。文昌的無极功火候不夠,目下仍難護身,但亦發揮了
作用,刀鋒傷向后無法再深入,阻在脊骨外。
    同一瞬間,文昌的右手全力一帶,劍尖雖被震出偏
門,劍靶卻仍有大用,一帶之下劍靶的云頭擊中神刀奪命
的太陽穴,擊碎了頭骨,腦漿和血水齊往外擠。
    人影乍分,神刀奪命的尸身橫沖八尺外,旋了一圈,
然后砰然倒地。
    文昌收了幻電劍,抓起地下的田姑娘挾在背下,一聲
怒吼,搶向大庭門。他無法兼顧半死的田姑娘,只好奪路
逃生。
    “呔!”暴吼如雷,他用上剛學會了的“魔幻三
劍”,分攻迎面截住的四名大漢。
    扭曲著的虹影吞吐了三次,似乎化為一個向外滾動的
有刺光輪,從兩刀兩劍中滾入,然后光輪倏斂,人影外
張,他從中間一閃而過,終于到了庭外了。
    “啊……哎……”四個阻路大漢發出絕望的慘叫,
每人的胸口皆出現了血口,划痕直抵心室,搖搖晃晃向外
退,刀劍落地聲震耳。
    大庭四周的人齊聲吶喊,揮舞著火把跟蹤便追。
    文昌功力不夠深厚,臨危拼命奪路逃生,用上了魔幻
三劍,而且三劍齊出,一气呵成,浪費了不少真力,搶出
了庭門,他已出現气喘之象。气喘,在練气的人來說,那
是精力損耗至巨的警兆,不是好現象,雖不至虛脫,也接
近真力不斷气散神亂之境了。
    各處潛伏的高手們,大概已知庭中形勢不利,紛紛現
身,齊向里搶。
    真糟!在外久候并無警兆發現的黑狐超,恰好在這時
率領十名高手槍入園門,一聲長嘯,循花徑飛掠而至,搶
上了台階,劈面碰上了。
    火光通明,無所循形,園中亭台假山暗影中,出現了
三四十名黑衣賊人、想脫身難比登天。
    文昌左手有人,真力不繼,怎接得下黑狐的狂攻?一
照面問,田姑娘的肩膀挨了一錘,他自己也在右胯挂了
彩。
    黑狐的功力,比銀孤星相差無几,至于神刀奪命,只
算得勉強擠身一流高于之林陪末座而已,想得到要糟,糟
得不可再糟。文昌再想用魔幻三劍,已經力不從心了。
    黑狐迫進了丈余,連中三錘,狂傲地迫進叫:“進
去!你該死在你的大庭中。”
    叫聲中,飛錘急似惊雷,几乎砸倒,飛錘這玩意會折
向拐彎,不能錯各,只能擊打錘頭,但錘已近身,除了撥
開之外,不可能用劍去打錘頭了。
    眼看一錘中的,文昌暗叫“我命休唉”!
    驀地黑影從廊檐下飛塵,香風入鼻,一支長劍捷遇電
閃,尖鋒已點中錘頭,錘向下疾沉。
    黑狐吃了一惊,手腕一帶,飛錘疾收尺余,再向上倏然
疾飛,沖向下塵的黑影,反應之快,已臻玄境。
    豈知落下的黑影,比他更高明,人已落地長劍上飛,
“錚”一聲擊中錘頭,奇大的震力將錘蕩得橫飛丈外,接
著嬌叱入耳:“好黑狐,你也接我三枚奪魂神梭。”
    黑狐大惊,是黑魅谷真到了,老妖婦的奪魄神梭比閻
王貼子還令人寒心,黑夜中視度不良,假使三枚齊飛,他
怎吃得消?一聲不吭向旁急閃,藏身在廓柱之后。
    黑魅一把抓住文昌,側掠下階,喝聲“起” !縱上了
東屋頂,如飛而去。
    大庭頂的蛇魔丹土大叫道:“快走,你這小母貨出手
太晚,我斷后。”
    喝聲中,大袖猛揮,人己站起來了,罡風怒吼,屋瓦
如被狂風所刮,八方激射。銀劍孤星象一根風中的羽毛,
飛蕩丈外,再骨碌碌向下滾,直滾至近檐處方穩住身形,
站起來一看,瓦面已不見有人。
    東面屋頂,剛才一掌把他打翻的黑影正屹立瓦面,等
侯著黑狐率人上屋,狂笑聲直震耳膜,令人感到頭皮發炸
心向下沉:“嘩嘩嘩……誰追來試試?”
    第一個上屋的黑狐,剛上瓦面,相距丈二飛錘遙擊,
吼聲如雷:“納命!什么人……哎……”
    蛇魔丹士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劈面砸來的碗大飛錘,
喝聲“滾!”回手便扔。
    黑狐來不及解掉套上的挂鏈,身不由已,被無窮凶猛
的勁道扔出,連人帶錘向三丈外的瓦面,“砰”一聲大
震,屋頂搖搖。
    “下去,下去!”蛇魔丹士怪叫,變袖疾揮,剛上屋
的十名高手站不住腳,紛紛下塵。
    蛇魔丹士狂笑道:“假使貧道不曾和百劫殘僧消磨了
十年歲月,性儿已改,你們這些東西一個也休想活命。”
    惊魂初定剛赶到的銀劍孤星,站在三丈外恨聲叫:
“尊駕果然高明,在下認栽,青山不改,清留下名號,九
宮堡的英雄們,必將酬謝足下今晚之賜。”
    蛇魔丹士呵呵笑,朗聲道:“滾回去告訴你的主人,今
不許再打扰蔡文昌的清淨,蔡文昌如有三長兩短,貧道
如果打听出是你們興風作浪,九宮堡必將成為廢墟,化為
瓦爍場。你記住,我蛇魔丹士,在完龍山金蛇洞清修,不
服气的狗熊小輩,可以到那儿找我。你們再不見机帶著人
滾蛋,有人不肯哩!”
    聲落,人影突然消失不見,西北角,慘叫聲震耳。
    心膽俱裂的銀劍孤星倒抽一口涼气,向下叫:“傳出
信號,撤!”
    文昌挨了兩錘,已經筋疲力盡,但仍支持得住,黑魅
谷真拉著他走,他仍死挽住奄奄一息的田姑娘。
    三人從西北角下不了屋頂,掠入荒野中,劈面遇上五
名黑衣人,黑魅一聲嬌笑、揮劍便上。
    “著著著!擋我者死。”她一面笑,一面叫。
    黑衣賊人不知道她是大名頂頂的黑魅谷真,只一照面
便倒了四個、遠處人影紛現,全向這儿急截。
    文昌接住最后一名黑衣賊,力盡的他仍可勉強應付,
但相當吃力,守多攻少。  
    黑魅殺了四名大漢,扭頭叫:“文昌,丟下那賊人,前
面還有四道埋伏,帶著小賊貨還舍不得丟手么?”
    文昌一面還劍招架,一面道:“田姑娘是無辜的,我
不能丟下她,要不你走你的路,別管我。”
    黑魅搖頭嘆息一聲,走近連揮兩劍,大漢一聲狂叫,
臉上被劍尖划開,頭骨亦破,扔刀便倒。她苦笑道:“以
前我看錯你了,想不倒你竟是個血性男儿,沒話說,我保
全這丫頭。走!蛇魔丹士斷后,無后顧之憂,咱們向前
闖,三流小鬼何足道哉?送你到外面暫避?我宰光他
們。”
    近處突然傳來一聲虎吼,有人用洪鐘似的大嗓門叫:
“狗東西們,黑爺爺送你們進枉死城。”  
    接著,慘號聲大起,文昌,“走!我的大哥來了。”
    黑魅卻不向人聲暴吼處走,折向便闖,一面道:
“不!我護送你脫出重圍暫避,然后再回來宰他們,有你
在身旁躡手躡腳,我不能放手干。走!”
    一枚蛇焰箭在高空爆炸,仍可看倒搖曳而上的火焰余
盡,胡哨聲此起彼落,人影紛向外撤,黑魅跌腳道:“討
厭!”蛇魔丹士的聲音道:“你這鬼女人心太狠,真想全
部都殺光么?”
    黑魅吃了一惊,回身收劍行禮道:“前輩今天的行徑
确令晚輩困惑………”
    “呵呵!你是說,在大雁塔輕易將人赶走,今晚又破
天荒助你一臂之力,又一人未死打發他們走路么?不錯,
貧道确是不想再多造殺孽了。”
    文昌放下田姑娘,上前拜倒道:“晚輩再蒙老前輩援
手大德,沒齒難忘……”
    蛇魔丹土扶起他笑道:“不必多謝了,起來。你剛才
用上那三劍,該發覺功力不足是如何可怕了吧?記住,找
一處清淨之地苦練三年兩載,以你所練的玄門神奇气功,
和神奧絕倫的魔幻三劍,君臨江湖,足以橫行天下,操之
過急,反而坏事哩。他們走了,你可以回家了,我也該走
了,和百劫殘僧道友的棋局還未告終哩。好自為之。”
    聲落,他化輕煙,冉冉隱沒在夜色茫茫中,倏然即逝。
    黑魅谷真直搖頭,喃喃地道:“這老道假使要在江湖
稱雄行道,武林局面將會全局改觀,能克制他的人,在世
上恐怕找不到第二個哩!”
    文昌取出一顆丹藥給田姑娘,說:“我必須去接應范
大哥。”
    黑魅將人接到,匆匆舉步道:“走!我陪你、走一
趟。”
    小銀帶著黑鐵塔赶來援手,在第一道埋伏被賊人發現
了,十余名黑衣人在小徑兩側暴起發難,四面合圍。
    黑鐵塔久走江湖,星光下一看賊人衣著打扮,便知是
黑旗令主的爪牙,將小銀推入路旁小溝,撤下長鞭怒吼著
向前奪路。賊人中高手不少,而且人太多,雙方拼死槍
攻,陷入重圍,地下橫尸四具,黑鐵塔已挨了十余刀之
多,幸而他的混元气功了得,僅衣衫凜落,皮肉倒未受
傷,雙方想攻他的口眼下陰等處要害也是不易事。
    撤退的信號傳到,但賊人有尸首未撤出,黑鐵塔又不
肯罷手。纏住了,除了黑鐵塔死了之外,無法抽身,依然
死纏不放。
    無法撤走的信號傳出,搶道斷后的黑狐聞之失惊,火
速率領二十余名高手赶來,大吼道:“兄弟們退!我收拾
這狗東西。”
    他的劍術其實与銀劍孤星差不多,不同的是錘頭沉
重,而且有一尺八寸的丙,可當短兵刃使用,更可飛出遠
擊丈六外的目標,十分霸道,長家伙遭上長鞭,碰上了,
他一聲怒吼,立即飛舞出錘頭,來一記“毒龍出洞”劈面
攻到。
    黑鐵塔一聲怪叫,攻出一招怪蟒翻身,長鞭向前翻
滾,彈纏砸卷抽五決齊出。
    “叭”一聲鞭錘相接,溜出一只大花。黑狐怎肯被鞭
纏住?手腕一帶,錘頭疾收,一聲怒吼,仍從鞭下空隙中
砸入,疾矢星飛電射銳不可當。  
    黑鐵塔感到鞭上傳來一陣奇猛的反震力,震得虎口發
麻,心中暗惊,雙方內力出奇的渾厚,今晚可能要糟,兩
照面之后,他感到對方竟然是九宮堡的黑狐超,心中油然
泛起寒意,暗叫道:“糟了!黑狐在這儿出現,文昌弟完
了”。
    他心中一慌,立陷危局,連接五錘,卻有點手忙腳亂
了,其余的賊人已乘机搬走了尸骨,在外圍待机而動,虎
目眩既,想脫身已嫌太遲,但他并無脫身的打算,文昌的
安危,令他焦灼難安,他必須向里闖,為朋友他已將生死
置之度外。
    “扑”一聲輕響,他左肩挨了一錘,幸而是擦肩而
過。不然可能要糟,巨大的打擊力道令他連退五步方穩住
身形,另一錘又到了。
    “不相信你是鋼筋鐵骨。著!”黑狐大吼,錘影一閃
即至,沖著鐵塔的腦袋,來勢奇快。
    黑鐵塔身形剛穩,無法以攻還攻,右手急抬,用鞭身
猛推錘頭。扑一聲響,鞭將錘頭崩上三寸,他也低頭挫腰
向后退,頭巾被砸掉了。
    雙方兵刃都利于遠攻,誰也不想貼身相搏但鞭尾上
帶,竟然卡住了錘鏈,黑狐手急眼快,一把抓住鞭尾全力猛
帶,喝聲撤手,同時錘向下疾沉,沖向黑鐵塔的頂門,如
被擊中,黑鐵塔的混元气功恐怕難禁全力一擊,不死也得
傷。
    正危急問,黑魅和文昌赶到了。黑魅一手夾人,一手
連劍,一聲嬌叱,便刺倒外圍的三名黑衣人。
    文昌奪勇突入,大叫道:“蔡文昌到,攔我者死!”黑
魅的嬌叱聲,把黑狐嚇了一大跳,不消說,蛇魔丹士必定
到了,即使是一個黑魅他也吃不消,不走怎成?百忙中無
暇追取黑鐵塔的性命,他自己的命重要得多,左手倏松,
右手一帶便收回飛錘。
    黑鐵塔命不該絕,正仰身扭腰閃避下砸的飛錘,并且
奪刀奪鞭,對方松了手,他剎不住勢向后便倒,鬼使神差
是向旁扭倒的,飛錘從他身畔飛退,未被錘緣擊中,惊出
了一身冷汗。
    他使劍已用不上多大的勁,要用暗器襲擊,黑鐵塔的
四周有人,所以他出聲招呼要黑鐵塔讓開。
    黑魅也例了,嬌叱聲震耳:“都讓開,交給祖姑婆我
送他們見閻王。”
    黑狐恨得直咬牙,但又無可奈何,一聲怒嘯,飄掠三
丈外下令撤走,一哄而散。
    黑鐵塔腳蹤站穩,感情地叫,“兄弟,你可無恙?”
    文昌丟掉劍搶出,激動地叫:“大哥,謝謝你!”
    兩人互相抱住了,一旁的黑魅道:“走吧!何不回去
再說?”  
    黑鐵塔叫出小銀,由文昌領路往回走,今晚大概不會
再有人前來打扰了。”
    文園中冷靜清,血腥在空間里蕩漾,除了小銀,所有
的仆人全部被殺,草草暫時安置了所有的尸骨,五個人在
大庭中商量行止。田姑娘服下九轉玄丹,在鬼門關上拉回
了三魂七魄,委頓在大木椅上,余悸猶在。
    文昌第一次建置家園,在短短的几天中便遭遇了如此
悲慘的變故,他知道,這儿已不是安樂土了,早晚必有其
他的人前來找麻煩。他決定將房屋和剩下的金銀交由小銀
處理。好好安葬所有的仆人。他自己即將浪跡天涯海角,
度他的亡命者的生涯。
    這期間,他會和黑魅谷真坦誠相談,黑魅告訴他,希
望他能听他在江湖并肩行道,她答應他,決不以一般情夫
的感情對付他,他的行動可以保持自由,來去不受拘束,
她將尊重他的身份和自尊心。但他婉言拒絕了,他有他自
己的道路,他感謝黑魅谷真對他的一番情意,他更珍惜她
對他的關照和多次維讓的情誼。
    黑魅谷真不勉強他,希望他日后有困難時,別忘了她,
不管任何時期,皆愿助他解決困難的真正朋友。
    他將得自吸血鬼封三爺的四顆大珠贈送黑魅谷真,說
出珠中确是藏了一份陳友諒的藏寶圖,風聲已經傳出江
湖,七幻道也是為此四珠而一再出手劫奪。他自己不想前
往掘寶,也怕無法保全,便將珠贈給黑魅,留在身邊恐怕
會惹起無限風波。
    至于田二小姐,黑魅答應護送她返回府城田府。黑鐵
塔不恥黑魅的為人,但看在她一再出手援救文昌的份上,
倒未出言猛撞,但也不假以辭色。
    “小山弟的消息,大哥可知道么?”文昌問黑鐵塔。
    黑鐵塔唉聲嘆气,翻著大眼道:“真怪,那天我親見
小山弟被大興善寺賊喇嘛的俗家弟子虜走的,可是我共捉
了七名喇嘛用酷刑迫供卻問不出任何信息,他們一口咬定
沒有這回事,你說怪不?”
    “那几個俗家信徒大哥可曾看清臉面?”
    “看清了,但大興善寺的徒孫,确沒有這几個人,考
問不出所以然。
    文昌低頭沉思,突然一咬牙,道:“大哥,小山弟精
明過人,大概不至于遭到不測。如果他不幸,咱們打听凶
手是誰再定行止。假使失蹤之事与大興善寺有關,出動的
人多,消息不會永遠被封住,也許是別人所為,也許是黑
旗令主的爪牙哩。這事操之過急反而勞而無功,你我分途
在暗中打听,豈不……”
    黑鐵塔大聲道,“不行,日下你已成為黑白道無恥之
徒的眼中釘,也是眾矢之的,我不放心你獨自在江湖流浪
冒險,咱們走在一起儿也好有個照應。”
    “也好,小弟目下還有一件心愿未了,咱們一面辦
事,一面探小山弟的消息。”
    “什么心愿?”
    “日后再告訴你。今晚早早歇息,咱們明早再作打
算。”文昌心事重重地答。他仍在遲疑,難以決定是否將
護送施家父女返成都的事告訴黑鐵塔,怕黑鐵塔罵他做事
少不了女人。
    黑魅谷真卻不愿:“再苦練三年二載,出道并未為晚,
何苦在江湖冒風險,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如果我是你,
將立即覓地隱修。珍重,后會有期。”她夾著田二小姐,
徑自走了。  
    文昌和黑鐵塔共住在他自己的華麗套房中,小銀掌燈
准備了茶水,在鄰房將息,若大一棟大宅院,只住了他們
三個人。
    文昌打定主意,在房中落坐,正色道:“大哥,你听
我將這些天的變故一一道來。”
    “我并沒要求你說,兄弟,我信任你。”黑鐵塔誠懇
地答。
    “別打岔,請靜靜地听。”他將千面師太分手以后的
經過一一說了,最后道:“大哥,受恩不報,這种人算不
得血性男儿,小弟想暗中護送施姑娘全家返回成都,乘便
打听小山弟的消息。小山弟是四川人,到四川找,不失為上
策。小弟不怕你笑我婦人之見,只好直說,大哥是否是愿
和小弟走一次四川,只用一句話吩咐。”
    黑鐵塔哈哈大笑,怪叫道:“你他媽的這件事倒是真
做對了,假使你跟在黑魅谷真羅裙后面嗅余香,我可要打
你─頓消口惡气,好啦!算我一份。早早歇息,咱們也該
養養傷了。”
    文昌心中一寬,也裝腔作勢地道:“這儿沒有水,我
可要等在河邊才和你動手拼上百十招,讓你喝飽一肚子
水。記住,在水邊你得小心了。”
    “哈哈!我在岸上等著你就是。”黑鐵塔忘憂地狂笑
著答。
    第二天,他們遷到城西城里朝附近一棟木房中隱身,
一面打听施家動身的消息,一面找長安三豪打听方小山的
下落。黑鐵塔長相易引人注意,由文昌出面奔走。豈知長
安三豪翻臉不認人,几乎聲張起來,文昌只好不再麻煩這
三個江洋大盜,世情冷暖,日下他樹敵太多。長安三豪怕
事,他也懶得和他們計較。
    由于厲春水歸還了施家宅院,施若蔡只好暫且逗留,
直至將宅院賣出方能上路返川,已經是三月暮春了。
    府城行文各地輯拿江洋大盜的文書,似乎已形同具
文,賞格加到每人五百兩,但如同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府中的捕役在一月中三天一查五天一追,屁股蛋倒了霉,
五犯依然未能落网,僅捉了不少疑犯,無限期地往下拖,
真正的強盜,依然逍遙法外。
    在施家決定動身的前十天,文昌和黑鐵塔展開了預定
的行動,明日張膽東下洛陽,膽大包天。
    長安城中,由于文昌躲得穩,追蹤他的人一一离去,
只有一個人未走,那就是九宮堡的暗拴賣唱老柴,他仍然
在太白樓賣唱,等候机會。
    銀劍孤星被蛇魔丹士嚇跑之后,消息傳至漢中府的黑
旗令主手中,令主頒下了手示,通知各道群雄不可在明里
和蔡文昌沖突,金蛇洞的妖道可怕,恐怕九宮堡受到殘酷
發落。再就是令主巳在鬼影子孫明口中,知道七幻道所要
的四顆藏寶珠的秘密,在南康府星子孫附近,布下有力的
暗椿眼拴,等侯蔡文昌前往尋寶。如果捉獲蔡文昌,這四
顆大珠務必以快傳送至九宮堡。
    黑旗令主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他在江湖中安排了不
少心腹,以各种不同身份側身各地,秘密活動做他的耳
目。這些人中不乏奇技异能之士,潛伏地罕為世人所知,
甚至他的心腹臂膀銀劍孤星,也未弄清這些人的身份和立
場,更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在暗中替令主賣命,賣唱老柴是
僅有少數爪牙。他奉命伺机接近文昌,便暗中盯住了長安
三豪,他堅信可以長安三豪身上可獲致文昌的消息,其他
的人一一失望地离開了長安城,他卻守株待兔留下來不
走。反正這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他并不急進行,欲速則不
達,他深知辦事的其中三味。
    這晚,斗室中文昌和黑鐵塔作了一次周詳的策划。其
一,必須向東,其二,設法引開黑白道和与他們作對的宇
內十三高人,不讓他們向西走。其三,万一轉向西走的形
藏暴露,使故意向施家行劫,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其四,
亡命客的名號必須叫響,希望能讓小花子方小山聞訊赶來
會合。
    決定了行動,便在施啟程前十天,他倆開始露面了。
提前十天,是預定東行的計划,他們算定施家西行至漢中
府─段路不會有外發生。漢中府至長安程九百六十里,帶
著家眷遠行的人不能太快,需時十余日方可到達,前后共
有二十天,他兩人足夠辦事了。
    藏匿了二十余天,他們連小銀也沒去探望,恐怕連累
那孩子受苦,自經過那夜闖鬼門關生死一發的事故,文昌
的性情有了顯著的改變,心腸比以往硬,更不將生死放在
心上了。他心中暗暗發誓,永不會放過黑旗令主的爪牙,
尤其是銀劍孤星一群好殺的人,他要以牙還牙加以報复。他
相信,這一天會來的,不管是十年八年,他有自信可以練
成足以制他們死命的絕學。仇恨在他心里生根。一再的迫
害和十余名仆婦慘死的景象令他永志不忘,難以磨減。

                             
                    14

    大白樓,是南大街長安最負盛名的第一間酒樓。樓共
三層,第─層,是達官新貴應酬買醉之地。第二層是豪門
巨富設宴應酬的所在,而第三層,是王孫公子風流佳客尋
香掠艷的風流胜境。
    三層樓的梯口各不相扰,每一層的情調都不同,第一
層的客人大多是志在酒菜的真正食客,不注意聲色之娛,
有外來賣唱男女在其中討生活,即席高歌,男女歌手大多
有些風雅古逸,有時輕吟古曲詞牌,有時豪放高歌醒人心
脾,歌聲輕柔,鐵板鏗鏘,韻味無窮。第二層有店中的美
麗女侍伺候,女侍大多是胡姬,也有极少的漢家小碧玉,
保持著古都的歷史風味,不同的是,規范比往昔大,設有
金碧輝煌的華麗裝飾小閣。那時,設酒姬的地方最負盛
名的有兩個地方,一是南京,不但有酒姬,甚至有歌舞。
    玉荀集有明人鄧雅的“采石酒樓”詩:“采石江頭向
酒家,酒樓儿女貌如花,金杯滿動歌聲緩,銀燈高燒舞影
斜。”可知那時的盛況,比今天的夜總會并無奪色。
    另一地便是長安,保持著盛唐時的風貌,“雙歌二胡
姬,更湊還清朝,舉酒挑逆王,從君不相饒。”可以概括
地領略這种旖旎風光。
    第三層設備更豪華,─座座暖閣是神仙胜境,歌舞之
聲不會干扰到隔鄰尋芳雅士的清興欲意。极盡人間豪華。
這儿是地獄中的天堂,一擲万金的競賽場。但對外而言,
太白樓是高尚人士的高尚交際場所,外人只看到第一層古
扑的一面,樓上的風光一般百姓小民是不敢問聞的。
    三月下旬,暮春的寒意行將消失,古都長安已是亂穿
衣的季節。太白樓笙歌不絕,寒意全無,兩個外罩天藍色
外衣的高大人影,踏入了太白樓。
    艷陽天,風和日麗,寒气全消。太白樓入夜時分車水
馬龍,豪客如云。
    兩個穿天藍色大氅,內著勁裝的大漢光臨太白樓,一
個身材雄偉,內穿藍緞子繡云雷如意領襟勁裝,黃面朱
唇,英俊照人。另一個壯得象頭巨熊,黑勁裝,勁裝外套
直綴,外加腰帶松松地,黑巾纏頭,黑臉膛,亂虯髯銅鈴
眼,長象十分威猛嚇人。
    他們是黑鐵塔和蔡文昌,第─次以真面目出現在公眾
場合,誰也不會想到,這位有三分書卷气的公子爺,會
是告示上行文天下追緝的要犯蔡文昌,即使是最愚笨的
人,也想不到這個江洋大盜能斗膽敢在長安逗留,自尋死
路。
    食廳中共分五部分,前廳,后廳,左右兩廂,和延向
后面庭園的曲郎。各部分每一食桌,都有屏風相隔,燈光
如畫,人聲隱隱。侍者穿梭似的往來不絕。
    領路的小 領兩入轉入后廳,引向一張由三面屏風隔
好的食桌,立即有一名店伙微笑道迎上,含笑欠身向里伸
手虛引,說出一連串的請字。
    兩人就坐,脫下大氅,文昌笑問店伙道:“伙計,十
斤太白,八只下酒萊,如果有燒雞,大盆子往上切。我這
位黑大哥吃不得細量的手藝,他肚子里可以一口气裝上十
只肥雞。哈哈!勞駕快點。”
    “哈哈!賢弟的話正中下怀,妙极了!”黑鐵塔高興
地叫。
    “小的立即吩咐下去,兩位爺請稍候。”店伙一面奉
上香茗一面說,出外交代另一名店伙,自己在門外等候。
    曲屏風的兩端,可以看到斜方兩桌的席面,卻看不到
左右隔鄰的光景。右前方那桌,有一個老人和兩個少女,
正在特設的席旁紅木長椅落坐,弦聲飛揚。歌喉婉奇,低
吟著一首張文潛的“風流子”正吟到玉容知安否“紅箋共
錦字,兩處悠悠。”
    文昌壓低了聲音道:“大哥,你知道太白樓是誰開
的,誰在撐腰嗎?”
    “你小子真是,明知故問嘛!我可沒有你消息靈通,
你有一般窮朋友跑腿,我沒有,說來听听好嗎!”黑鐵塔
答。
    “是有名的惡中官黃楚山的東主……”
    “且慢,中官是什么小人?”
    “中官,是王府的太監官,管的是內府事卻可以左右
外管大史。撐腰的人是大興善寺的護法木云微杜元仲,一
個豪門世家的不肖子弟,今晚可能要來。”
    “每一座寺廟都有信徒,信徒不一定是吃長齋的居
士,在這些人中,必定有一位潛勢力极大的士紳,榮任該
寺廟的護法。護法也必定是有錢有勢的人,甚至有些大官
名吏,居然是某寺的護法,所以護法的來頭定然不小。”
    杜元仲是南門外杜曲的富豪世家,在長安上至秦王,
下至販夫走卒,都和他有交情往來,潛勢力极為龐大。當
然啦,南門外偉曲杜曲的子弟,固然也有賢有不肖,也有
流落江湖的財家,但大多數仍是聲名顯赫的地方晉紳,財
勢皆足以左右長安城。
    “哦!你決定向太白樓下手?”黑鐵塔問。
    文昌冷冷一笑,點點頭道:“不鳴則已;一鳴惊人,
咱們向大戶下手,天公地道,造孽錢取之心安理得,花得
也痛快。”
    突地,右面屏風中傳出一陣豪放的大笑,有人用大嗓
門嚷道:“哈哈!難得請到柴先生大駕,今晚總算大飽眼
福,不醉無休,請進請進。”
    接著是一陣寒喧,姓柴的說:“好說,好說。各位爺
賞臉,小可感到光彩。”
    文昌一怔,低聲道:“是賣唱老柴來了”。
    “誰是賣唱老柴?”黑鐵塔問。
    “一個風塵奇人,手底下夠硬朗。”文具將在大雁塔
沿途中巧遇老柴的事一一說了。  
    鄰室先前說話的人接著道“柴先生不但是琵琶名手,
詩詞歌賦門門皆精,不用兄弟多說,今晚請柴先生來兩首
雄壯的,讓各位老弟飽飽耳福。
    “哦!那么,請二爺吩咐一聲,叫江肖姐妹前來掌扳
鼓。”賣唱老柴自己只能彈琵琶,要听雄壯只好搬助手。
    不久,鄰室多了女人的聲音,客套畢,在商量唱目。
    文呂的酒萊一一送下,他打發店伙計离開,低聲道:
“等會我要會他一會,向他打听一些消息。”他指的是賣
唱老柴,因為他對老柴的第一印象不坏。
    一聲鏗鏘的鐵板敲起,接著是小鼓和檀扳的和鳴,最
后是一陣狂風驟雨似的弦聲,四种節奏相和讓人精神一
振。
    一小段前奏終了,主曲登場,老柴那豪放悲壯的歌聲,
壓下了一些喧鬧。“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掣蒼,
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崗,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
郎。甘酒照膽尚開張,鬢微霜,有何妨?持節云中,何日
遺憑唐!會挽錐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狠。”
    歌聲抑揚頓挫,激動中卻又充滿豪放和少些悲壯,充
滿了感情,十分感人。
    文昌默然,久久方道:“在風月充溢的太白樓能听到
這种清歌,异數。”
    叫好聲大起,黑鐵塔干了一巨觥,道:“他娘的!我
听可不懂什么持節云中,什么遺憑唐,見鬼!”
    文昌夾起一塊熏肉塞在黑鐵塔的口中,哼了一聲,
道:“就憑你挑出的兩句,便証明你不是個飯桶,你這种
偽裝的粗俗的目的,逃不過我的法眼,要裝就裝到底,我
不會怪你。”
    黑鐵塔吞下口中的食物,眨眨大環眼,做了個鬼臉,
為文昌倒滿一碗酒傻笑道:“賢弟,我并不想瞞你,但我
認為這些玩意儿最沒出息,我但愿能全忘了,庸俗蠢笨過
一生。賢弟別計較。”
    文昌召來了店伙叫他等老柴有空時請他過來。店伙立
即整理角落下的坐具和小儿,前往召請老柴。
    隔室又唱了三著豪放的民歌,不久店伙領隨老柴掀門
而入。這家伙一看到文昌,臉上陰沉一掃而空,眼中放
光,夾隨著琵琶搶入,臉泛笑容。
    文昌笑容离坐,抱拳行禮搶著道:“柴兄久違了,你
好,請坐一敘。”
    老柴坦然一笑,欠身道:“文公子好。想不到在這里
重逢公子爺的……”
    文昌搖手止住他往下說,揮手示意店伙离開,意恐老
柴粗心說出大雁塔的事,伸手讓座然后道:“柴兄,請不
必稱什么公子爺,彼此心照不宣,不必俗套,來,在下替
柴兄引見我大哥黑鐵塔范如海。”
    黑鐵塔已看出老柴目朗鬢丰,是個藏身風塵的內家高
手,不敢大意,拱手行禮道:“久仰久仰,請坐下來說
話。”
    賣唱老柴不入座,向角落的坐處走。黑鐵塔一把將他
抓住,大聲道:“不要管那些臭規矩,這里坐。”
    他用了五成功,賣唱老柴晃了晃,笑道:“范兄好肩
力,這一抓一帶,不下三五百斤,在下要出丑了。好!在
下坐下了,上了賊船,只好隨船走,蔡兄以為然否!”
    他坐下了,心中暗惊,心道:“這黑大漢并不愚蠢,
好眼力,他知道我只能從容接下他的五成功,倒是一大勁
敵,我得小心了。”
    哈哈!你小子練了正宗先天真气,以武林一流高手的
身份,擠身九流賣唱者之林,了不起。黑鐵塔心說著,也
坐下了。
    “彼此彼此。哈哈!兩位要听歌抑或……”
    文昌為他倒上酒,笑道:“柴兄,在下意欲高攀,笑
話免了。”
    “不敢不敢。看樣子,蔡兄必定有事,請吩咐,兄弟
洗耳恭听。辦得到,一句話,辦不到,兄弟也當一盡心
力。”
    “想向柴兄打听一些瑣事。”
    “是田二小姐么?她目下很好。”
    “不,是太白樓的事。”
    柴峰故意臉色一變,道:“蔡兄,你必須先打听杜家
三猛獸的手下能耐,這三位猛獸是瘋虎詹啟順,胡狼李新
川,飛熊宋永和。三人中飛熊最了得,鐵布衫不懼錘擊棒
打,他就在酒樓坐鎮,可力敵二十人……”
    “兄弟知道鐵布衫,利刀以內家真力全力一擊,必定
衫破气功散。柴兄,今晚杜元仲何時到來?”
    “半個時辰可到,先到帳房,后到三樓清輝閣……咦!
蔡兄是想今晚動手?”
    “不是今晚,人到即動手。”
    “不可以。”柴峰變色站起來。
    “有何不可?”黑鐵塔問。
    “兩位如果在這里動手,柴某豈不落了嫌疑?”
    “柴兄,你不是在這黑混日子的大虫,是么?咱們各
取所需,然后遠走高飛,如何?”
    “不!”柴峰斷然地答。
    文昌淡淡一笑,干了一碗酒,若無其事地道:“剛才
柴兄說了兩句話,确有道理。”
    “我說了什么?”
    “上了賊船,只好跟船走,柴兄,最好的辦法,是加
入賊人之列,光跟船走靠不住,你說可是?”
    “哼!你威脅柴某不成?”
    “不!兄弟想成全柴兄。柴兄人勢單難以成事,咱們
兄弟加入之后,實力足以應付三猛獸。金銀由柴兄動手,
我兄弟兩管制人,然后城商護城河右首五株柳樹下見,三
份均分。怎樣!”
    柴蜂頹然坐下,搖頭苦笑道:“你在斷我的財路,敲
破我的飯碗。”
    “柴兄,長安呆久了,一事無成,不走才是愚蠢之
徒。”
    “走?往哪里走?處處楊梅一樣花,到處都是一樣流
浪。”
    文昌听他的口气松了,打鐵趁熱道:“太白樓日進万
金,如果得手,咱們至少可以安度半年闊大爺生活。你賣
唱唱得好,但真要听你唱江城子的人不多,你無法和樓上
樓下的他們競爭。得手之后,咱們去洛陽,看看洛陽花似
錦。如何?”
    柴峰心中暗喜,突然一咬牙,道:“好!咱們就這么
辦.”  
    文昌舉杯低聲道:“為咱們的合作干杯,祝我們得到
好運。”
    柴峰干了杯,開始更換琵琶上的絲弦,道:“如果動
手,何不爭取時刻?”
    “柴兄是說立即動手?”
    “不錯。”
    文昌搖頭道:“帳房擔不起風險,兄弟要等杜元仲到
帳房時再動手。”
    “杜東主如果來了,三猛獸便到齊……”
    “柴兄真害怕三猛獸吧?”文昌激他。
    柴峰一咬牙,站起道:“等我的消息,我先走。听我
們的微弦連彈,點子到了。”
    “柴兄請便。兄弟留意微弦就是。”
    柴峰走了,黑鐵塔道:“這家伙的琵琶有鬼,你看懂
了嗎?”
    “呵呵,如果連這點頭腦也沒有,做江洋大盜不被砍
頭也將在站籠慘死,他的琵琶中藏有兩种暗器,前后皆可
發射,射洞不大,不是釘便是針,机關在第五第六兩尺碼
上。第一次听到弦聲,我便從共鳴聲中听出里面有机簧
聲。告訴你,任何名家的暗器,皆瞞不了我的耳目。”
    計划得到是有條有理,卻沒將意外計算在內。
    微弦,是高音,微是五聲之一,比羽聲低,高于角,
屬于高次請之聲。這聲雖不是最高,可是相當難听,被形
容為“如負豬覺而亥”。負豬覺而尖叫,這聲音當然難听刺
耳。用來連絡,再好不過。
    帳房在前廳的左側,前設有柜台,柜台內有三名帳房
先生,三名伙計和兩個小照,帳房平時關上門,凡是金銀
先由帳房先生驗成色,然后由伙計送入帳房。房門側方有
一間雅室,一個身材比黑鐵塔不相上下的凶猛大漢,和几
名大個在雅室中休息,有事只稍大叫一聲,大漢們便可搶
出堵住帳房門,任何想沖入帳房內牽羊的好漢,通過這一
關太難太難,何況帳房門又沉又厚,里面的人閉上門,大
鐵椎也無法攻破。
    文昌是個有心人,進店時早將帳房的光景看清,預定
由他守門,讓黑鐵塔入房取金銀,目下多了一個賣唱老
柴,兩個人守門万元一失。
    酒足菜飽,但信號尚沒傳到,他倆仍賴著不走。
    突地,一陣刺耳的弦聲從前廳傳到,是時候了。
    文昌緩緩站起,挂上大氅,向外面的店伙計叫:“伙
計,結帳。”
    “公子爺,共銀二十一兩。”伙計搶入欠身笑答。
    文昌將五兩銀子遞過,道:“領路,到帳房。”
    伙計不住笑不住道謝,將小費納上怀中,躬著身子在
前領路,一頓酒菜白銀二十一兩,加上小費,足夠五日之
家半年糧,太白樓的東主比強盜還凶。
    帳房在前廳,這里沒設座,座在照壁之后,所以可算
是會客的大廳,右面有走廊,是到二樓的走道。廳中寬
闊,酒客出入如梭,從大門向外瞧,兩側廣場停滿了車
馬。
    店伙領客人剛走出大廳,大門已進來兩名錦衣中年
人,濃眉大眼,肩闊腰圓。在大漢之后,一群店伙正躬身
接入一群豪客,為首那個人年約半百,臉圓圓,白白胖
胖,五綹長須,笑容滿臉,穿一身名貴的韶皮,頭戴逍遙
巾,高低靴,手中顛弄著一串珊瑚珠。
    他身后,是兩個長象凶惡的中年大漢。一個大眼大咀
大鼻,滿臉黃色短須,腰帶上插了一把黃光閃閃的外門兵
刃虎爪,長約二尺二寸又粗又重,爪頭鋒利。另一個凹目
綠豆眼,尖嘴縮腮,瘦長個,勾鼻簿唇滿臉陰厲之气。腰
帶上挂著一把刀身狹長的單刀。只稍一看他們的長象,便
知是瘋虎和胡狼來到了。
    三人的后面,跟著四名豪奴,大搖大擺進入廳門。
    “東主爺万安。”店伙計們齊聲躬身叫。
    東主爺是杜元仲,不住含笑擺手,一面向帳房走,一
面道:“你們辛苦,不必因我而耽誤生意。”
    帳房先生和伙計,全在柜口恭迎。帳房門邊小雅室
中,高大的飛熊宋永和也出室相候。
    賣唱老柴也夾著琵琶,從照壁的另一面轉出。
    “是你!好呀!可找到你這該死的家伙了。”是兩名
錦衣大漢怒叫聲。
    所有的人全站住了,杜東主還沒進入柜台門,站在矮
門口扭頭轉身向外瞧。
    黑鐵塔面色一沉,叉腰迎上道:“找到了又怎樣?你
他媽的又想挨打不成?”
    文昌一楞,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右面的錦衣大漢正
傳扑上,人影疾閃,瘋虎和胡狼突然截出,擋在中間道:
“各位,有過節請到外面去。”
    “讓開。”錦衣大漢怒叫。
    “尊駕好大的口气,尊姓大名?”瘋虎大聲叫。
    “在下少林俗家門人。二祖庵法宏大師座下……”
    “老兄,不必指出師門嚇人,”胡狼急急插口。
    “你閣下听了,這家伙叫做黑鐵塔范如海,曾經大鬧
咱們的二祖庵,好不容易……”
    “貴派的事,敝店不想過問,到外面去,請啦!”
    黑鐵塔抓住机會,立即發難,一聲巨吼,突然沖出。
    胡狼沒料到黑鐵塔竟敢不听話突然動手,百忙中伸手
急擋,大喊道:“小輩……恩……”
    砰!一聲暴響,黑鐵塔出其不意一拳橫飛,擊中胡狼
的左胸,將他打得飛闖八尺外,沉重的打擊讓他站立不
牢,跌出丈外,直滑抵壁根方行止住。
    “好呀!動手!”文昌叫,沖向柜台門的杜東主。
    里面的飛熊手急腳快,飛躍而起,凌空下扑叫:“小
子找死!”
    文昌早有准備,一聲長笑,右閃,左掌如刀來一記
“吳剛伐桂”,砍向飛熊的左腰,僅客為主主乘對方行將
落地的瞬間搶先出手。
    飛熊果然了得,沒落地身形便已扭轉,竟不管砍到肋
下的巨掌,雙手齊張猛扑而下,十指如勾,被抓著可能要
肉爛骨折。  
    文昌就要誘他扭身反擊,招變“童子拜佛”雙手上
崩,崩開了對方的雙手。“扑扑”兩聲沉響,雙掌劈在飛
熊的鎖骨處,飛熊人在上方,雙手無法扣住后脖子,所以
改扣為劈,下手沉重。
    飛熊身形一震,腳落實地,文昌的腿到了,捷比電光
石火,沒有飛熊還擊的机會。
    “扑扑”兩聲暴響蝴蝶雙飛雙腿連環踢,一中小
腹,一中下陰,飛熊雖有鐵布衫神奇气功護身,并沒外
傷。但沉重無比的打擊力道他無法反震,整個沉重的身軀
被踢得疾退丈外,“轟轟”兩聲大震,闖倒了壁根下兩座
太師椅和一座茶几,聲勢惊人。
    杜東主大惊失色,火速扭頭奔向帳房門,房門半掩,里
面兩名店伙計正全力關門。
    文昌來勢如電,一把抓住杖東主向門中奔去。
    “哎唷……”杜東主狂叫,橫倒在門縫中,門將他夾
住,進退不得。關門的店伙心膽懼寒,赶忙放手去扶東
主。  
    “砰”一聲大震,文昌一腳將門踢開,手一抬,賣唱
老柴乘亂鑽入,將店伙和杜東主推出門外,閉上門著手搜
集金銀。
    太白樓大亂,狼奔豕突,惊惶的男女紛紛逃命,人聲
鼎沸。
    柜台外的激斗正烈,兩名錦衣大漢和瘋虎展開狂攻。
五六名大漢和四名豪奴,搶向柜台內的文昌。
    文昌守在帳房門,不許他們進入。最先搶到的是兩名
打手,地方窄小,一起上事實上不可能。兩人一個用“餓
虎扑羊”向前扑,一個挫莽奔入,上風“莽牛人”,下用
“摟腰抱腿”,急急槍奔下盤,聲勢洶洶。
    文昌鐵拳乍出,“砰砰”兩聲暴響,擊中使“餓虎扑
羊”大漢的門面,血水從口鼻噴出,人一聲不吭,被擊倒
在地。接著緊進兩步,膝蓋猛抬,“扑”一聲給奔下盤大
漢沉重一擊,不偏不斜正中下頜。大漢“恩”了一聲,抬
頭挺胸向后倒翻,“八達達”兩人滾成一團,在地下掙
扎。
    快!真是快,這是近身相搏力与力的比賽,誰的力气
大拳頭硬誰便占先,誰出手慢誰倒霉,文呂勢如怒獅,左
一劈掌擊倒一名豪奴,右一拳又擊昏一名大漢,但听碰打
之聲如連珠暴響,搶入柜內的十個人全部倒地,費時不過
片刻。
    第一個爬起的是胡狼,黑鐵塔那一拳份量不輕,打得
他胸腫如炸,好半天才掙扎著爬起,綠眼中凶光暴射,拔
出單刀咬牙切齒地急沖而上,向黑鐵塔的背影就是一刀,
動兵刃了。
    黑鐵塔正向瘋虎連攻三拳,也被兩個錦衣大漢擊中三
拳兩拳,但他不在乎。“砰”一聲,最后一拳擊中瘋虎的右
肋,瘋虎也一拳擊中在的左頰,兩人的身影一頓,正好給
胡狼出刀的机會,文昌抓起柜台上的算盤,脫手便扔一面
叫:“大哥,小心背后。”
    “啪”一聲暴響,算盤擊中胡狼的右肩,“哎”一聲
狂叫,單刀脫手,人向左急蕩,踉蹌轉了一圈,算盤粉
碎,木珠算子散了一地。
    黑鐵塔与瘋虎滾倒在地,手腳全用不上勁,黑鐵塔在
上,架夾住瘋虎的臂腰,全力上扭,不許他拔腰帶上的虎
爪,右手逐漸上挪,快接近瘋虎的左肩井穴了。
    右面一名錦衣大漢看出便宜,沖上伏身一掌疾拍,擊
向黑鐵塔的第十四節脊骨,如果擊實,万一黑鐵塔因近
扑地狠拼而未全力用混元气功護穴,那脊骨左右的命門可
就完了。
    文昌扔出算盤,人已駕空翻越柜台,到了錦衣大漢的
身后,腳踏實地。
    對面另一錦衣大漢沖上叫:“二弟小心背……”
    晚了,文昌哈哈一聲長笑,指手已點中二弟的背心
穴。不輕不重,恰好讓二弟渾身發軟,接著雙手扣住二
弟的背,喝聲“滾”二弟身不由己,在惊叫聲中被凌空拋
出兩丈外的大門台階上,撞倒了七八名惊慌失措的店伙和
酒客,>

Transfer interrupted!

也很快,一腳踩中瘋虎的左腳關 節,左右拳齊飛,“平啪”兩聲,擊中另一中錦衣大漢的 左頰和右肋,力道如山。 “啊……”錦衣大漢狂叫,仰面便倒。 瘋虎左右關節給踹得狂叫一聲,雙手力道減了五成。 黑鐵塔抓住机會松手,坐起上身,鐵拳左右齊下,一連四 拳,把瘋虎打得七葷八素。狂叫不已,血從口中向外冒。 飛熊已站起了搖搖頭似要搖掉腦中的昏眩,一聲怪 叫,飛扑文昌的背影。 文昌突然轉身,左手反搭,右手扣住飛熊的右大腿, 利用旋身的扭力和對方的沖力,將飛熊凌空抓起,全力便 扔。 “扑吃”兩聲,飛熊一掌劈中文昌的左肩,左手也抓 緊文昌的肩衣。可惜,他無法對付運元极气功護身的文 昌,他自己身不由己,被“砰”的一聲扔在柜台上,向前 急滑。 黑鐵塔剛放了瘋虎站起,恰好看到身側柜台上滑倒的 飛熊,飛熊剛撐起上身,滑勢仍未止住。 “哈哈!著!”黑鐵塔狂笑,一拳橫飛。 “砰”一聲暴響,擊中尚未清醒的飛熊下巴,飛熊 “哎”了一聲,仰面再倒,滑勢更急,將柜台上的雜物擺 設天秤文房四寶等物全部掃光。“希哩嘩啦”一團糟。 一名打手乘机欺近身,“扑扑”!就是兩劈掌,擊中 黑鐵塔的頸根,力道倒也挺凶狠。 黑鐵塔僅聳聳肩,猛地轉身突然一腳踹出。 “啊……”打手狂叫,被端中左大腿根,人向前俯以 手護腰。黑鐵塔一聲狂笑,一拳上勾,打手飛躍丈外,跌 下地來,象條病狗般叫號。 被擊倒的錦衣大漢踉蹌站起,抹掉口鼻的血跡,气喘 吁吁地道:“少林廖氏雙雄,將和你們永不罷休。” 文昌擊倒兩名打手,扭頭笑道:“亡命客蔡文昌,隨 時恭候廖大俠的大駕。” 廖大俠正想說話,卻被蔡文昌三字嚇了一大跳,一 愣之下,沒料到黑鐵塔從斜刺里沖到,一掌劈出并大笑 道:“哈哈!飯桶,你骨頭生得賤哩!” 廖大俠搖搖晃晃,站立不牢,掌劈中他的頸根,嗯了 一聲,翻看大白眼緩緩向地上躺。 黑鐵塔抓起一張太師椅,勢如瘋虎,指東打西,滾旋 揮舞中,刀槍暴響,狂叫聲不絕于耳。 文昌一聲長嘯,扳到了沉重的大柜台,壓向想往帳房 門搶的飛熊,人也跟著扑上。 飛熊自恃鐵布衫了得,平時极少帶兵刃,今天碰上對 頭,他要搶入廂房取兵刃。柜台倒下,他在沉重的打擊下 顯得有點神智不清,反應不很快,被闖得沖向牆壁,在暴 響聲中,文昌繞過柜台到了他身后,一把扣住他的右肩扳 正身形,右拳突出。 “扑!”下巴挨了一拳。“砰啪”二、三拳又到了。 文昌的鐵拳如同狂風暴雨,向頭臉胸腹結結實實地下手, 一面叫,“鐵布衫了得,我不信傷不了你,看你挨得起多 少拳。” 拳聲如連珠花炮爆炸,飛熊貼在牆上左搖右擺,一雙 手左揮右舞,但阻不住文昌疾似電閃的鐵拳,被打得暈頭 轉向,沒有回手反擊的机會。 打到二十余拳,飛熊已渾身發軟,快無法運气了,气 息逐漸沉弱,文昌心中暗惊,每一拳重約數百斤,這家伙 竟能挨得起,口鼻五官竟末出現血跡,鐵布衫奇學果然不 凡,連制穴也無能為力,穴道全封死了。當然啦!彼此并 非生死對頭,不能動手毀飛熊雙眼,也不宜搶劫時殺人, 他拔出幻電小劍,點在飛熊胸口叫:“乖乖代我貼牆站 好,不然你非死不可。” 劍頭毫不容情地入肉三分,血終于出現了。鐵布衫气 功禁不起神劍的刺入。飛熊心膽俱裂,果然不敢動彈,靠 在牆上喘气,恨恨地道:“你好,咱們將有結算的那 天。” “我亡命客蔡文昌等著你。” “你……”飛熊心惊膽跳地問。 “我亡命客蔡文昌,可听清了?” 黑鐵塔追逐店伙,打到廳門口,突見門外蹄聲如雷, 無數騎士飛身下馬,拔刀劍向上搶。 街心蹄聲如狂風驟雨,有人大吼:“下馬!箭手列 陣。”是官兵赶到了。 黑鐵塔丟掉太師椅,火速閉上三道沉重的木門,上了 閂,大叫道:“大批官兵到了,殺官兵如同造反,咱們快 走。” 老柴早已將金銀收拾好,就是他心怀叵測,坐山觀虎 斗,用耳貼在門縫中傾听外面的動靜,這時知道不能再等, 拉開賬房門將兩個大包分拋給文昌和黑鐵塔,竄出柜外 叫:“扯乎!上高枝。”是叫他們走,由后樓脫身。 包裹沉重,全是金銀,怎得不重?三個人各背一個大 包裹,奔向右側至二樓的廊道。 文昌收了幻電劍,向飛熊笑道:“太白樓油水多多, 太爺下次再來,領情了謝謝。” 聲落,一腿疾飛,將飛熊踢倒,撒腿便跑。等飛熊爬 起追赶時,文昌已上了二樓梯口,向下叫:“老兄。窮寇 莫追,追來時你會倒霉,鐵布衫擋不住太爺的神劍。免 送,后會有期。” 梯口人太多,酒客和無數酒姬惊惶失措擠在一起,想 下樓逃命卻又不敢,看三人沖上,細叫聲大起。 柴峰在前開路,琵琶一拔,走不快的人紛紛惊倒,如 波開浪裂,他大吼:“讓路!找死的可以上。” 沒有人敢上,三人如一陣狂風刮入樓中,跳窗由屋頂 走了。樓上大亂,破門沖入的官兵不敢發箭,等他們追到 窗口,繁星滿天,屋頂上鬼影俱無。 蔡文昌搶劫太白樓的消息,為長安城再次帶來了一次 大風暴,官兵大索府城,鬧了個烏煙瘴气,如此一來,絕 大多數人猜想大盜蔡文昌仍在城中潛伏,可能會到太白樓 動手做案。 府城近郊的大戶豪門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西北鏢局 走了運,鏢師們皆被請去護院,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武館 小教師爺,也被人爭相禮聘,無形中刺激了人心,少年子 弟習武之風大盛。 赫然震怒的秦王府和布政使衙門,派人逐戶搜索大盜 蔡文昌。豈知蔡文昌三人三騎晝伏夜行悄然兼程東下,在 府文書未送到之前,從容到了陝豫交界處第一座雄關潼關 附近。 三人中,文昌是已有案的要犯,搶劫吸血鬼的案子未 了,緝拿的賞格比白煞柯和,玉面虎顏如玉兩人要低,他 兩人是白銀千兩,文昌則僅有五百兩,告示被風吹雨打變 了樣,但他仍不愿公然露臉,所以要走夜路。 到了潼關之后,為了要引起江湖中人的注意,他必須 露面了,預定露面之處便是潼關。 他總算在闖蕩江湖中獲得了不少經驗,也學會了逢人 只講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的竅門,除了黑鐵塔。他不 敢將自己的事向柴峰透露任何口風,雖則柴峰曾一再有意 或無意提起,他卻守口如瓶机智瞞得緊緊地。他就講自已 是江湖亡命,要旅游天下用雙手創基業而已。 為了出潼關,他們在華州閑留了一天,由柴峰出面找 到當地的江湖朋友,用二十兩黃金弄來了三張出關至洛陽 探親的路引。 潼關,緊扼三秦門戶,是自古以來的兵家要地,比畫 谷關險要得多,背負秦岭,面臨黃河,确是一夫當關万夫 莫入的好所在。城北面有風凌渡,是通往山西的官波,所 以這里是三省的交通中樞,商旅往來不絕。 這座關在軍政府來講,屬于河南都司,后來直隸中軍 都督府,原先是守衛千戶所,后來升為衛,每一個衛所有 五千六百名官兵,下轄五個千戶所。洪武七年建千戶所, 九年建衛,短短兩年中,增了四倍官兵,可見大明皇朝 十分重視這座關。至于潼關縣,是日后清朝的事,從前一 度叫做潼津縣,唐朝以后不再稱縣,一直划在軍政的体制 下治理。這里,衛所的指揮大人是方面大員,也是行政長 官,不但總理屯田、驗軍、營操、巡捕、備禁、出哨、入 衛、戍守、軍器等等雜物,也負責治理在附近生息聚居的 百姓,掌有生殺大權,弄得不好便以軍法處理,任何人在 這里生事,必將灰頭土面,性命難保。 但這座關管不著江湖亡命徒。潼關以南的叢山峻岭中, 亡命之徒自會翻山越岭抄秘道東至崤山,西向華北逃避盤 查,不過辛苦兩條腿而已。如果害怕山中的猛獸傷人,也 可以聚集八九個人帶刀劍結伴而行。 文昌不走山區,堂而皇之過關。這里距西安府城有三 百多里,官差必須三天方可赶到,他們卻在兩夜中到達, 第三天破曉時分,便走上至西關門的大道。 遠遠地便看到了高聳在水中的一座小山頭,兩丈多高 的巨磚城牆依山勢而筑,雉堞如林。西關門高入云表,共 有兩座雄偉四層大樓,右面的樓是城門樓,左面的是敵 樓,中間有兩處烽火台。 城樓人影稀疏,城牆上有四匹健馬奔馳。馬上騎士穿 著鴛鴦戰襖,一望便知是守城的官兵。 官道穿越山坡的麥田而過,三人的前后都有商旅往 來,騾馬馱著貨物,從容不迫地赶路。 春寒未消,本來用不著穿得太多,但為了掩人耳目, 他們都穿了皮襖,外罩披風,渾身上下衣著鮮明,十分神 气,馬鞍后面帶了馬包,馬包內卷著大批金葉子。他們在 華洲已有准備,將笨重的白銀全換了金葉,銀換金,減了 三倍重量,每人的馬包中,約有黃金四百多兩左右,論數 目可有三十斤重量,但金子壓在一點上,馬便不甚負重。 他們又不能用皮裹,怕官兵檢查起疑。 潼關的關城外,是唯一不許建筑房屋的關城,所以老 遠地便看到了關城牆,顯得特別触目。 關門兩側,是兩座小型護城碉,八名官兵在檢查行旅 的路引,不時核對貨物的數目是否与路引相符,倒還挺 捷,极少留難。城門兩側是公示牌,左面是進出關隘的十 禁條款,右面貼了不少告示,有些畫有圖形,有些沒畫, 都是奉令緝拿的要犯。城門上方刻有兩個大字:潼關。 緝拿文昌和顏如玉,柯和的告示,貼在最后面,被風 吹雨打,已經模糊不清了。 近了,文昌第一眼便看到緝拿他歸案的告示,滿意地 點頭一笑,掀起披風帽的絆耳,輕搖馬鞭,首先馳到城門 檢查站,一躍下馬,牽著坐騎大搖大擺往前走,向兩名佩 刀迎上的官兵微笑道:“將爺辛苦了,勞駕查驗路引。” 他在怀中掏出路引遞過。 他人生得英俊,笑起來和藹可親,兩名官兵首先對他 印象极好,一名接過路引,一人去摸他的馬包。 “貴姓?”官兵對著路引,一面按程序往下問。 “小姓文,小名伯溫。”文伯溫,說快些便成問白 問。 “足下由何處來,往何處去?” “由華州來,到洛陽探親。將爺的口音是河南人。洛陽 龍門文府將爺可知道?那是洛陽第四大家族。將爺如果公 事到洛陽,請到舍下一游龍門名胜,小可定掃徑相迎,一 盡東道主之誼。”他在胡扯,龍門根本沒有文姓大家族, 明知衛所軍是世襲的官兵,根本沒有机會离開駐地到洛陽 公干。 那位將爺本來想向告示上瞧,被文昌一陣笑迷迷地一 陣胡扯,不再看也不再問,將路引進過笑道:“呵呵!小 兄弟,你的盛情心領了,祝你一路平安。” 潼關街道寬闊,商業區不大,到處可以看兵車和軍 馬,這是一座清一色的軍人城,穿上軍衣是官兵,脫下軍 服便是百姓。 三人各走各路,裝成陌生人,到了東門,這次是柴峰 領先出城,文昌斷后。 西門官道上,西安府遞送海捕公文的官差,騎著東泉 的驛馬,飛騎赶向城門。 但文昌已經在東門交出路引,正和守門的官兵瞎扯。 “姓甚名誰?”將爺在問。 “問白問。將爺,你可認識字?”文昌問。 “瞎講,小家伙,不認識字怎能查路條?廢話!你到 哪去?”將爺打官腔了。 “將爺,我猜對了吧?路條上明明寫得一清一楚,你 卻要問,當然是不認識字啦?是么?嘻嘻!” “不許笑!” “是。將爺。” “將爺,且听我背誦路引上的字。問白問河南洛陽人 氏,現年十九歲,面方圓……” “滾你的!”將爺笑罵,看了文昌那搖頭擺腦背書的 象,不由笑了,將路條遞過,又加了几句:“瞎鬧!不知 天高地厚,到底是個离不開娘的娃。” 。 文昌路條上寫明探親,所以將爺講他是孩子。文昌將 路條塞入怀中,迷著眼笑道:“將爺,你不對對公告上的 要犯圖形?”他指著緝他的告示,還不想走。 將爺哈哈大笑,講道:“娃,你如果也配做要犯,哈 哈!天下豈不成了要犯的天下?” “哦!將爺,你要后悔。”他上了馬。 “后悔2?什么? “我就是要犯。” “滾你的! “你再看看,我象不象江洋大盜蔡文昌? 將爺一楞,扭頭向模糊的圖形看去。 蹄聲急響,文昌已策馬奔出三丈,扭頭大笑道:“將 爺,我講你將后悔你不相信,哈哈哈!我就是江洋大盜蔡 文昌,再見了。 將爺還未看清圖形,西門城樓上響起了關閉城門的鑼 聲。他終于看清了,大叫道:“快,那小子是大盜蔡文 昌,快追。” 等官兵驅馬出城追赶,三匹馬已經十里外了。蔡文昌 東下洛陽的消息傳到西安府,長安城的大戶喘過一口大 气,用不著提心吊膽為他們的金銀擔心了。 官道通過函谷關,直抵陝州,方离開黃河東行。离開 潼關,他們快馬加鞭,沿途桃林如海,但花期已過,無閑 再留戀沿途風色,飛騎東下。 第三天午間,他們進入澠池縣界,這一帶是山區,官 道在叢山中婉蜒東下,行人絡繹于途。 馬匹緩緩前行,并車慢馳,文昌在右,扭頭向走在中 間的黑鐵塔問:“大哥,這一帶你熟悉?” “兄弟,閉著眼我可以告訴你到了什么地方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 “是距澠池二十里的禹王溝,但禹王廟已在二十年前 讓大火燒毀。眼下那里是一座歇腳的小集,有三五家小酒 棚。” “該進午餐了,走啊!” 柴峰突然扭頭道:“禹王溝轂河的對岸,有一座小 寨,范兄可知來歷?” “哈哈!那是黑道之雄黑僵尸南宮良的秘窟,种了百 頃山田,對外是殷實的土財主南宮秀雄。” “高明,高明,黑僵尸的底,范兄可曾摸索?” “這人不受黑旗令主的驅策,但卻是伴牛山斷腸崖九 宮堡的常客。論藝業,不借,我黑鐵塔接得下他的枯骨杖三 招,四招卻難接下,但請放心,這家伙孤辟古怪,人不惹 他,他不會惹人,尤其是不會在家門口亂來。 “咱們最好登門拜訪,日后也有個照應。”柴峰講。 柴峰講要去拜訪黑僵尸南宮自有他的打算。這些天來,三 人半步不离,他無法去將信息傳出,也沒有令主的爪牙找 他,他心中甚為著急,必須找机會將文昌的行動傳出才 行,所以要去拜訪黑僵尸。黑僵尸雖不受黑旗令主的驅 策,但与令主卻有交情,彼此近鄰,互通聲气,要求黑僵 尸傳信,太理想了。 文呂卻冷然搖頭,反對道:“不!咱們是三不管的自 由亡命之徒,憑自己的身手打天下,用不著招惹那些成名 人物。” 黑鐵塔翻著大牛眼,歪歪咀道:“要我黑鐵塔向那些 賊前輩套交情,我宁可向烏龜王八磕頭請教。哼!那家伙 不但心狠手辣,而且人性已滅,做案從不留活口,咱們怎 能向這樣可惡的東西打交道?” 柴峰知道不可勉強,如果稍一大意引起文昌的疑心, 將會全功盡棄。這几天相處,他發現黑鐵塔比文昌更可怕, 外表裝得直呆憨,其實精明老練,在凶猛而坦率的外貌所 掩飾下,心中的鬼玩意卻難以預測。他絕不能大意,這次 引羊入虎口的工作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他在打主意如何傳 出信息,文昌已向他微笑道“柴哥,兄弟不想耽誤你的大 計,任何時候,你都可自行其事,不必顧忌我兄弟的舉 動,人各有志,各有各的路,勉強不得。” “呵呵!老柴的大計,咱們怎能知悉?哈哈!咱們的 事,相信老柴也不想左右,可是?”黑鐵塔大笑接口,一 雙牛眼死盯住柴峰。 “兄弟有此同感,但不知兩位到洛陽之后……” “下鄭州,也許到南京走走。”文昌搶著答,接著哈 哈一笑,意气飛揚地道:“柴哥,勞駕,彈一曲江城子。 兄弟班門弄斧獻丑。” 他面色又變,顯得有點蒼茫,自由亡命之徒六個字,似 乎引起了他的感触。离開故鄉蔡家庄四年了,這四年的變化 可大了!他自十五歲的少年,長成飽歷風險的青年人。這 一年來生死憂患將他磨練成人,有歡樂,有哀傷,有曇花 一現的愛情,有難以言傳的寂寞,也不知道這把骨頭將要 埋填在哪一條溝渠,哪一把刀劍將會戳入他的心坎?他能 有好的歸宿嗎?誰會是他的未來伴侶?亡命的生活究竟不是 結局,但天下茫茫,何處可讓他這個厭倦了人生的亡命 客?家已無可留知,魂歸何處,遍地荊棘,仇蹤遍布。難 找到安身之地,茫茫天下何處是歸程,他心中慘然,第一 次軟弱了。 一陣珠走玉盤的弦聲突起,如同天籟降臨。引曲將 過,他精神一振,拔出幻電劍扣指輕彈,鏗鏘的龍吟聲應 手而飛。劍雖小但聲音清越無比。天宇中,他的歌聲直沖 云霄,在豪放悲壯之中,摻了些蒼涼飄逸的情緒,“十年 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思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歌聲稍頓,弦聲正奏間引,黑鐵塔一支大手伸將過 來,感情地按住他的右肩。 “兄弟……”黑鐵塔的聲音也有點變了。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相顧無話,帷有 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歌聲裊裊而落,最后一聲劍鳴伴著弦聲,逐漸逝去, 裊裊的余音似乎仍充滿在天宇中。 三匹馬已進入集中,他們几乎不知道。 集中左右共有六間小酒肆,歇腳的車馬甚多,所有的 人,全轉頭注視著這三個衣著華麗的馬上瘋子。 馬停了步,停在一間小酒肆前。酒肆前搭了一座涼 棚,八張木桌上七張已坐有客人。靠右首一張食桌上,是 一男兩女,男的年約四十上下,國字臉,三綹長須,女 的是十五六歲的美女,眉目入畫,粉面桃腮,一梳三丫 髻,一梳高頂髻,一看便知是主奴二人,穿的藏青夾勁 裝,佩著長劍,一般美麗,一般俏巧,上裝將渾身曲線 襯的凸凹玲瓏,十分惹人注目。三個人全往外瞧,面上泛 起一絲吃惊和喜悅。梳三丫髻少女的劍外有錦囊,可能不 簡單。 對面一張桌上,是四個面容精干的中年大漢,黑羊皮 帽,黑羊皮外襖,腰上系有家伙。四個人也將原看著兩個 少女的目光,拉向店外的三個不速之客。 三人并未下馬,可能不知這是集鎮中,文昌收了幻電 劍,面上泛出一絲苦笑。 柴峰茫然地將琵琶松了弦,放入囊中,眼角出現了淚 珠,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低聲道:“我不知何日方可還 鄉,昨夜夢魂中,我确已回過家鄉,我的小妾帶著我的孩 子站在妝台旁向我無語凝望……矣!三年生死兩茫茫。” 他突然以手掩面,好半天仍未抬頭。 黑鐵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幽幽地道,“柴哥,回家 吧,妻子靠門而望,你怎能忍心在江湖流浪?有了妻子, 這是你的責任,任何理由皆不足信。你必須以慰妻于方能 心安。” 文昌搖頭苦笑道:“柴哥,原諒我,我是無意的,咱們 交淺言深,恕我直言,你必須听范大哥的話,不然你將對 不起尊夫人,也對不起你自己。” “下馬,在這里打尖。”黑鐵塔叫。 柴峰咽下一口口水,似乎十分吃力,放開手用袖衣擦 掉淚珠,默默躍下馬背牽著坐騎走向捆馬樁。 黑鐵塔挂上鞭,拉大喉嚨叫:“伙計,給咱們的馬匹 上草料,不必卸馬包,松松肚帶就成。” 就有一張空泉,三人旁若無人地穿過人叢往里走。感 情沖動期一過,他們又恢复了江湖豪客的風標。 落座畢,黑鐵塔向店伙叫:“十斤高梁燒,大盆肉 脯,馬騾肉更妙,雞也成,切大塊些,然后准備泡漠,要 濃湯。” “我的天!這几個家伙要將店裝進肚去哩?”有人低 叫。 黑鐵塔牛眼一翻,扭頭將一根大指頭伸出,几乎點上 鄰桌發話人的鼻上怪叫道:“你小子吃東西象個貓,一杯 一碟咸菜便塞滿了你的瘦肚,大惊小怪,閉上你他媽的臭 嘴。” 那家伙嚇得打哆嗦,閃開指頭叫,“好!你行,你 行。” “不行又怎樣?你他媽的找挨罵,狗咬耗子多管閑 事。” 兩少女對桌上的四個中年大漢,似乎要在少女之前露 兩手稱英雄,四人相對地會意一笑,一個長有一對招風耳 的中年大漢站起了,挪了挪風帽,雙手叉腰,一步一沉地 走向文昌三人的食桌,在桌旁一站,面色詭笑,不言不 語。 文昌瞅了黑鐵塔一眼,根本不將大漢放在眼里。酒菜 上來了,三人似乎先定有默契,倒上酒先干上一大碗,然 后大口肉往口里裝,對站在桌旁的大漢似若未見。 店中的气氛開始緊張,有兩桌酒客急急算帳走了。 店伙計他看出危机,赶忙派一個人赶入村中,村后有 一條小河,就是轂河,設有一條小船擺渡,河對岸南宮寨 背水面河,就在河邊不遠。 大漢站了半刻,看沒人理他,臉沒處放,愈來愈難 看。 文昌高舉酒碗,向柴峰照了照,笑道:“兄弟過些 天,自己也編些小曲溜溜口,這些天來,多承柴哥指點, 多謝,敬你一碗。” “哪里哪里,老弟天才橫溢,不是哥們指點有功。老 弟如果編新曲,哥們卻希望先听听為樂。也許會為哥們的 賣唱之流帶來新曲,生色不少,干!” 大漢沒有人理他,面上無光,凶睛一翻,突然一腳踩 上文昌身傍的另一條木凳,大手突伸,抓住了文昌握碗的 手,不讓文昌舉碗就唇。 文昌的手停住了,懶得向大漢瞧,冷冷地問:“托碗 的朋友,有何見教?” 大漢不敢找黑鐵塔,黑鐵塔個長象怕人,他找上了文 質彬彬的文昌,找錯人了。他呵呵怪笑,問:“你是賣唱 的?” “与你老哥有關?”文邑仍冷冷地問。 “在江湖混的人,似乎不如此凶惡,尊駕的同伴气焰 迫人,似非生財之道。呵呵,太爺想要閣下唱兩支小曲解 悶,你唱得不坏。” “你的意思是心怀不平?” “可以這般說。” “朋友高名上姓?” “唐河武館康家四英。我,老二康英杰。” “哦!荐駕可認識唐河逸客……” “哼!那老匹夫失了蹤,他的孩子整天纏著爺們打听 他的消息……” “姓康的,你找對人了。挪開你的狗腿,放開你的狗 爪子……”聲落,手腕一振,整碗酒潑在康二爺的面上 突然站起,鐵拳快于閃電。 “砰!砰砰!砰!”一連四拳,拳拳著肉,打得康二 爺跳出兩丈外,從中間走道滑回他的桌旁。哼哼哈哈掙扎 難起,口鼻出血天昏地黑。 文昌快攻得手,坐下倒上酒道:“這些教師爺象是豆 腐做的,真要命,誤人子弟,罪過!” 黑鐵塔哈哈狂笑,接口道:“除了能教出一些三腳貓 在家鄉爭強斗狠嚇唬鄉愚之外,他們能做什么?哈哈哈 哈!打得痛快,這四拳干脆利落,讓那小子躺上十天半月 的。” 其他三人吃了一惊,這种毫無還手余地的交手大概他 們是第一次見識,一聲怒吼,分出一人扶老二,兩人狂野 地,急沖而上。 奔向文昌的是康老大,左掌右拳立即進擊發手甚是凶 猛,掌風虎虎,一掌斜削,右拳急攻脅腹。 文昌出招,“分花扶柳”,輕而易學地架開一拳一 掌,乘勢搶入,“頂心肘”突發“扑”一聲擊中老大的左 胸。反再進擊,“叭”一聲拍中老大的面部,乘勢變爪一 抄,扣住了老大的左肩頓向后帶,左手扣住對方的咽喉。 冷笑道,“你想死?在泰山頭上動土,你也未免太狂了 些。” 老大面色死灰,竭力大叫。 “放手……放手!在下……道歉。” 文昌將老大順手一推,老大摔了個手腳朝天。冷笑 道:“是你們闖的亂子,怪我不得,站起來。” 扑向黑鐵塔的康老三的相距還有八尺,黑鐵塔突然站 起雙手叉腰走進,怪叫道:“什么?你他媽的想動手撒 野?好小子,你不想吃飯家伙了,我為你小子擰掉!” 老三比黑鐵塔短一個頭,讓黑鐵塔金剛壓小鬼似的迫 來,心上早虛,不進反退,伸手拔腰上單刀。 “你小子敢動家伙,黑爺爺要折了你的狗爪喂狗。” 黑鐵塔的聲音象打雷,把老三拔刀拼命的念頭嚇飛到九霄 云外去了,怎敢拔刀?恐懼地往后退。 老大狼狽地爬起,向面色陰沉走近的文昌道:“在下 學藝不精,日后了結,留下大名,唐河康家兄弟,必雪今 日之恨。” 文昌冷哼一聲,道:“那日后的事,太爺等你就是。 我亡命客蔡文昌,江洋大盜,做沒本錢買賣,康師傅把你 們的錢囊交來,就給留會帳的錢,快! “你……你……”老大如見鬼魅地往后退。 “我亡命客蔡文昌。快!大爺不耐煩等你羅嗦。” 柴峰哈哈一笑,大聲道:“這家伙的骨頭生得賤,不 打個半死不會給你拿來的。多說無益,廢了他們再為他們 搜個一于二淨。” 康老大受傷已是不輕,一記頂心窩已令他痛苦難當, 知道逞強無益,抹掉口鼻血跡,解囊拋過道:“康某認栽 誓報此仇。” 黑鐵塔將四人的錢囊摘下,文昌指著康老大的鼻子 道:“老兄,你不想活可以來找我算帳。你听清了,唐河 逸客已死在長城南郊,你可以告訴他的后人。” “是你殺的?” “呸!太爺不殺不相干的人。目前蔡某……”他將那 天的情景說了,最后道:“在下已為他們收尸。至于是不 是金奪銀刀所為,誰也不敢料定,出于江湖道義,在下只 將當時情形說來,不安加斷論。你們可以走了,這一輩子 你將會因今日狂妄夢寐難忘,收斂些,也許日后有好處, 后會有期。” 康家四英相攙相扶,狼狽地走了。不久之后,江湖上 傳遞金奪銀刀慘殺唐河逸客的消息,証人是亡命客蔡文昌。 這一來,激怒了無盡谷谷秋,金奪銀刀大怒之下,傳 出俠義柬,四出捉拿蔡文昌至無盡谷對証。黑白兩道全都 追索甚急,文昌在江湖几乎寸步難行。 文昌目送四人上馬向東走了,方大踏步回座,經過一男 二女的桌旁,就听梳三丫髻的少女用銀鈴也似的嗓音道: “爹,這就是大盜惡寇的做法么,光天化日之下,大道鎮 集之中,公然搶劫打人,未免太不象話了,目無王法,胡 作非為,當真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么?” 文昌站住了,中年人含笑搖頭道:“孩子,你用不著 多管閑事,鬧將起來,得為我們錢袋擔心了。” 文昌的气還未全消,正持發作,妞儿的面剛好轉向 他。首先,他看到一張秀麗無邪的面龐,其次,他看到那 雙清徹如秋水明亮如星的大眼中,內函极深神秘如深潭的 目光,突然變成不屑輕蔑的神色。 在他所接触過的女人中,他從未看過這种輕視的眼 神,對他來說,這是奇异的感覺,象有人在他頭上加了重 重的一擊,給予他直抵內心的神奇震撼。 他并未仔細打量她,也沒有用男人的眼光去欣賞她的 美。但他知道,她沒有施姑娘美,也沒有施姑娘溫柔。与 白衣龍女相較,也沒有龍女俏巧,也缺乏白衣龍女的刁 野,可是,有一种令他昏眩,令他傾倒的气質,無形中深 深打入他的內心深處。 就這么平淡的一眼,他對自己說:“天呀!我找到 了,這才是最适合我的女人,一個令我動心的女人。” 他卻不知,這妞儿的一身風塵打扮,和与他相同的傲 世气質,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形象。施姑娘象是偶臨塵凡不 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他不敢褻瀆,自卑的心理阻止了情苗 的茁長。白衣龍女則是一付豪門世家嬌生慣性,只會任性 驕橫的小姐,他不敢領教。 但這位姑娘不同,既不是仙女,也不是任性的豪門千 金,她那江湖儿女的打扮,与傲世無懼的气質,引起了他 的共鳴,和來自內心的傾慕情素,令他一見鐘情,她的身 影音將,深深地在他心坎中印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他看她頓首,道:“丫頭,你听說過亡命客蔡文昌的 事么?” 姑娘歪歪嘴,毫不退縮地道:“在洛陽曾听說過,但 并不全信。” “今天的事,比青天白日更明白,你還不借?” 姑娘點點頭,道:“看來,我只好信了。難道說,足 下也要向姑娘搶劫?家父身上帶有白銀三十多兩,僅付路 上食宿之需,你會失望。” 文昌欠身退走,微笑道:“盜亦有道,蔡某絕不劫家 無多財的人。” 他扭頭便走,不知怎地,他竟提不起勇气請教妞儿的 姓名,一無所求便退回食桌。 店側兩顆槐樹下,不知何時來了三個黑禪人,隱身樹 下向棚里瞧,風揚起袍角,忽隱忽現。 洛陽方向蹄聲急驟,三匹狂奔而至,在拴馬樁前騎士 便飛身下馬,信手將 繩挂上,轉身向高棚走來。 同一時間,一個大和尚倒拖著撣杖,也走入食棚,大 和尚也是從東方來的,与三位騎士同時進入食棚。 三騎士皆穿藍色勁裝,外披羔羊皮外襖,系劍挂囊, 年約四十出頭,一個比一個雄偉。為首那人眉心長了一顆 朱砂痔,左一人生有一只鷹勾鼻,右一人右耳上部的頭 皮,長了一個雞卵大肉瘤。三人的面貌和風度,都很不 錯。 大和尚年約古稀,發根已出現銀白,但紅光滿面,面 團團象個彌勒佛,笑容滿面,高大肥胖,一團和气,身穿 青便袍,披粉紅袈裟,倒提禪杖,一手撫弄著胸前的念 珠。唯一岔眼的是,他左耳后有一塊紫黑色胎記,寬約三 寸直拖下頸后,上面長滿了金黃色的怪毛。 這塊胎記,武林朋友望之心惊,只消看第一眼,便知 這和尚是美女的克星,佛門的敗類,极樂僧大方禪師,也 就是玉面虎顏如玉的師父。 “咦!”走入食棚的三個中年人面露喜色地叫。 “嗨!”同時進入的极樂僧也眯著怪眼叫,喜上眉 頭。 文昌不認識极樂僧,黑鐵塔卻面色一變。 柴峰面色大變,飛快地退下琵琶的錦囊。 “柴哥,怎么了?”文昌知道不對勁,低聲急問。 “我的對頭來了。”柴峰沉聲答,語气中有些恐懼。 另一桌上,小妞儿仍就用她父女方可听到的聲音道: “爹,等到了,要不要先剪除羽翼呢?” “不!我們必須從禿驢身上找到賊喇嘛的藏匿處所。 賊喇嘛既在漢中府不見了,這家伙定然是應邀前往會合 的。”中年人若無其事地答。 “恐怕有麻煩。” “不要緊,我們已經用了易容術。至少不會泄露本來 面目。呵呵!盡可能忍耐,甚至可以示弱溜走,目前不易 打草惊蛇。上次你露了劍,亮了名號,你彭、富兩位叔叔 又怕你吃虧,也公然現身,以致錯過了机會,一事無成, 還得要我親走一趟。再說,我還得試試你弟弟的朋友的心 地。” “爹,如果被爺爺知道你在這里示怯,豈不大發雷 窖?” “哈哈!誰會知道你爹的真面目?爺爺又怎知道這里 的事?放心了!來了,這禿驢可惡!” 大和尚的目光,始終未离開過少女的身影,他那一聲 怪叫,是沖少女而發的。這時正一步三搖,慢慢騰騰地定 近,不住淫笑也不住念“我佛有靈。” 他到了兩女的鄰桌,這一桌有四名食客,看穿著,象 是四個腳夫,正埋頭大嚼一盆原湯泡模。 “阿彌陀佛!施主們,讓老衲歇歇腳。”极樂僧叫。 四腳夫之一挪過一張木凳,道:“老師父請坐,請 坐。” 极樂僧不笑了,怪眼一翻,冷電外射,吼道:“走 開!這一桌佛爺要,搬到另一桌去。”吼聲中,禪杖往桌 上一放,“砰”一聲暴響,結實的木桌搖搖欲倒。天!是 合金打磨的重家伙,看樣子不下百斤,他一支大手象是搬 弄燈草般不當回事。 幸而四腳夫的海碗中湯水已所剩無几,就濺了些許在 桌面上,四腳夫吃了一惊,正想發作,看了合金禪杖,再 一触和尚利刃似的目光,嚇得打一冷戰,面色大變,慌忙 捧了自己的食物,倉惶走到草棚外一株大樹下蹲下大嚼。 和尚坐下了,扭頭伸手一撈,搭住了鄰桌中年人的左 肩,輕輕一板,大笑道:“施主好福气,呵呵!阿彌陀 佛。” 中年人面呈惊恐,無可奈何地道:“老師父有何所 指?小可福气從何而來?” “哈哈!老衲看施主有兩個美如天仙的千金。施主貴 姓?”和尚的笑委實令人嘔心,扯上正題了。 “小姓董……” “哦!原來是董施主,幸會幸會。店家,快拿酒菜 來,佛爺戒心不成口,好酒好肉盡管上。” 另一方面,也劍拔弩張,黑鐵塔向蔡文昌低聲道: “兄弟,极樂僧來了,那兩個妞儿完了。” “我要管閑事,也許他會找咱們哩!如果我所料不 差,玉面虎那狗東西定然已將在長安丟人現眼的事告訴這 位惡僧了。大哥先別動,等柴哥先應付。” 原來三個中年人已經走近,柴峰也站起來了,黑鐵塔 剛想站起來,卻被文昌低聲止住了。 眉心長了朱砂痣的人在柴峰身前八尺止步,含笑拱手 道:“別緊張,姓柴的,久違了,一向可好?” 柴峰的琵琶底部指向對方,沉著面道:“柴某活得好 好地,無病無痛。” “唉!晃眼便是四個年頭,真是歲月催人老。柴兄, 想不到哪!四年前京師一別,我三眼華光霍景賢走遍了北 疆,在人海中追尋,怎想到足下會跑到中原來納福?皇天 不負苦心人,咱們終于在這里碰頭了。” 鷹勾鼻大漢的掌心,輕晃著三株五虎斷魂釘,冷冷地 向柴峰掃了一眼,站在左方若無其事地道:“咱們雖沒練 兵刃不傷的神奇气功,但已借了錦衣衛的三副金絲軟甲穿 在身上。柴兄,琵琶里的蜂尾毒針和喪門釘,最好不要獻 丑,我孤山一鶴藍松的五虎斷魂釘算不了什么,但對付一流 高手還能派些小用場。 文昌放下酒碗,俊面通紅,已有了七分酒意,緩緩站 起,打了兩個酒噎,眯著醉眼向三眼華光笑道:“哦!三 眼華光,這外號怎么沒听說過?” 三眼華光瞅了他一眼,道:“尊駕中原口音濃重,年 歲也輕,大概還無有到過京師,可能不知霍某的名號,你 無听說過的人多著哩!足下貴姓大名?不會与早年的京師 大盜,鬼子琵琶柴峰是朋友吧?” “呵呵!霍大俠,你猜錯了……” “了”字出口足動手動,桌面飛起,連杯盤全部飛砸孤 山一鶴。同一瞬間,鐵拳疾飛,“黑虎偷心”凶猛地攻向 三眼華光。雙方相距不足三尺,出手便成了貼身相搏。 同一瞬間,黑鐵塔一聲大吼,“砰砰砰”之拳中的, 將最后那耳上長了肉瘤的大漢打得飛跌兩丈外,摔出了食 棚。 柴峰貼地急搶,從杯盤紛飛,木桌被孤山一鶴踢開的 空隙中搶入,崩簧暴響,琵琶里的蜂尾針從底部飛出,三 道淡淡黑影一閃即逝。 “哎……”孤山一鶴惊叫,他末料到柴峰會突然乘机 進襲,不打他的腦袋,卻攻向他的下盤,小腿挨針,站立 不牢向后倒。他也了得,手中的五枚斷魂釘也不失時机出 手了。 柴峰沒料到對方不用手擋文昌踢出的高桌卻用腳踢 開,百忙中依然可將暗器回敬,雙方相距太近,想躲已是 力不從心。“哎”一聲惊叫,右肩如被火烙,釘續向內鑽, 深抵肩后琵琶骨,也倒了。 兩人暗器都會有劇毒,同在地下翻了兩翻,力道全 失,手松足軟的在地下呻吟等死。 三眼華光反應奇快,手腳更快,文昌的“黑虎偷心” 來勢如電,但他仍能用右手格開,左手急伸,指點向文昌 的鳩尾大穴。 文昌的身形斜扭,讓對方的指頭落空在胸前擦過,左 手從下抄出,一把扣住三眼華光橫在胸前的右手曲池穴。 “砰”一聲暴響,右膝擊中三眼華光的肚腹,三眼華光雖 有金絲軟甲護身,仍難抗拒沉重的打擊,下身急劇向后 蕩,左手猛揮,格開攻向頭面的大拳頭。 但右手已被制住,文昌全力一扣,向后急退,雙方便 拉開五尺,三眼華光上身被拉動,站立不牢,完全落入文 昌掌握。 “砰砰!冬冬!”文昌右手因离開而不得自由,連攻 四拳,兩中頭面兩中胸腹。 三眼華光胸腹不怕挨打,頭面可吃不消,口鼻出血, 挨一拳叫一聲。論功力,雙方旗鼓相當,三眼華光吃虧在 小看了文昌,被文昌先發制人控制了全局,先下手為強, 乃是至理名言,出奇不意的襲擊常可制住比自己強三兩分 的高手,但如果相差太大,先動手反而可能倒霉。 打了四拳,幻電劍出鞘,抵住了三眼華光心口道: “老兄,你這點能耐,竟然想從京師打到咱們河南,豈不 是欺人太甚么?給我滾回京師,下次見面要你的命?” “好!你打得好,咱們會有結算的一天,京師的白道 朋友將會和閣下論長短。” 文昌收劍,摘下他的兵刃,放手道:“快走快走,下 次再斗口,你准贏。” 三眼華光一聲怒喊,便待沖上,不遠處极樂僧的怒喊 聲,震耳欲聾:“你們這些小王八蛋,住手,在佛爺面前, 你們竟敢目無長輩膽大妄為?可惱。” 所有的人忽然鎮住,文昌卻掠到孤山一鶴身畔,蹲下 抓過他的百寶囊,道:“解藥換解藥,說,在哪里?你老 兄當然不想埋尸禹王溝,是么?” 孤山一鶴當然不想死,虛弱地叫:“……在貼有 紅……紅色封……封條的瓷瓶……半敷半服。” 文昌火速取出兩顆丹丸,縱到柴峰身邊,用酒送下一 顆敷在創口一顆給柴峰吞下,拔出五枚斷魂釘,再撕衣服 包扎,一面道:“柴兄,給那家伙一些解藥。” “在百寶囊內層,是藥散。”柴峰低聲說,動彈不 得。” 文昌為孤山一鶴止了傷,蜂尾針針頭大,不用磁石也 拔出,正在料理,极樂僧又在叫了,“都給佛爺爬過來, 讓爺為你們評評理。” 沒有人理他,“砰”一聲暴響,他一掌拍在桌上,大叫 道:“怎么,你們竟敢不從命?我极樂僧難道收拾不了你 們?” 食客紛紛丟下飯菜錢慢慢溜走,大和尚發威太可怕, 再不走豈不太傻?兩個妞和中年人站起來,大和尚似乎背 后長了眼,手一伸便按住中年人的肩頭,扭頭叫“走不 得,你,和你的千金,乖乖地坐下,佛爺不叫你走,你決 不可妄動。你帶了劍,就配割雞。我极樂僧大方撣師的名 號,江湖中你該有過耳聞,佛爺抬舉你,請你坐下,等我 發落那几個不懂規矩不知死活的小輩,然后再談咱們的正 經事。” 父女三人面色大變,渾身發抖,抽口冷气頹然坐下, 似乎已被极樂僧的名號嚇住。 文昌抱起柴峰,交到黑鐵塔手中低聲道:“准備奪坐 騎,這賊和尚是字內十三高手之一,辣手得緊,我阻他一 阻,咱們澠池再見。” “不……”黑鐵塔斷然拒絕。” “大哥,相信我,我和他游斗,用暗器掩注他,右面 有轂河和山高林密,他無可奈何我,我心可平安脫身。快 走!”文昌急急搶著接口,然后滿臉堆笑,向极樂僧走 去。 他知道不是极樂僧對手,但已無可選擇,而且他心中 傾慕的女孩子,眼看落入淫憎之手,你怎能不管?即使是 火坑,他也有往下跳的勇气。 15 三僧之中,百劫殘僧長期失蹤,另兩個便是碧眼青獅 和极樂僧。都是色中餓鬼,借一身袈裟掩護,出入施主們 的內院經堂,有机會和女人們接近,血案如山,罪惡滔 天。有不少白道名宿一度發誓擒魔,但卻無法接下他倆的 合金撣杖和紫龍杖,死了不少高手名宿,久而久之,再沒 有人敢管他們兩的閑事,這兩個凶淫惡毒的淫僧,更不將 武林的高手們放在眼下,臭味相投,他倆之間交情不簿, 因此,玉面虎經常出入大興善寺,和碧眼青獅的喇嘛道友 時相過從。 這次玉面虎一再被文昌羞辱,逃長安城,便到開封府 的大延壽甘露寺,找到了极樂僧哭訴,賊淫僧大怒之下, 勸說碧眼青獅也到長安,命玉面虎在后面赶路,他自己日 夜兼程先走一步,在這里發現兩個妞儿,食指大動,卻未 想到要找的蔡文昌也在這里碰頭。 在江湖中,他极樂僧的名號,足以嚇破江湖朋友的 膽,如有人稍有反逆,這人的下場必定极慘,端的是凶 名遠播,聞之色變,不然他怎能坐在那里叫人們走近從 命? 文昌領先含笑走近,后面跟著三眼華光,受了輕傷的 肉瘤大漢抱著孤山一鶴在中,黑鐵塔抱著柴蜂斷后。 槐樹下隱身的三個黑衣人,始終末移動現身。 文昌提著三眼華光,左手有從黑鐵塔那里取來的四個 錢袋,俊面紅紅,酒味未消,含笑走近道:“大和尚,好 長時不見,哈哈!你的气色好著哩!” 极樂僧一楞,翻著怪眼道:“小子,你認識佛爺?” “咦!貴人多忘事,去年春天你不是在……在……” “去年春天佛爺在江西九江……” “是了,你并無有忘記嘛,那次小可曾經聞名拜望大 師……” “怪事!我怎么記不起你小子?” 兩人搶著說話,文昌已接近和尚的左首,笑道:“我 說你貴人多忘事吧!小可叫問白問,在九江府做了几件大 案,得了不少金銀,也弄到手几個大閨女,聞說大師到 了,便專程執同好的弟子禮拜望大師,想不到大師競如此 健忘。” 他將劍信手遞給華光,將錢袋丟在桌子上,又道: “小可又做了一筆買賣,咦!”他用大拇指向姐儿一指, 又道:“大師看見了?” “還要你指點?”和尚不耐地叫。 文昌始終搶著說話,不給和尚插嘴。兩個奶面上泛起 強忍住的怪笑容,中年人也直眨眼忍住笑。但他們坐在和 尚的右側后,和尚是無法可看到的。 文昌面呈微笑,上身逐漸下伏,低聲道:“大師可知 道兩朵花的來歷么?小可卻早已打探到……” “說大聲些,怕什么?”和尚大叫。 “那是玉皇大帝的姑奶奶……快走!” 文昌忽然發難,右拳“扑”一聲擊中和尚腦門;左手 一掀,整座食桌將和尚壓住了。后一聲“快走”,是招呼 所有人赶緊逃命。 兩人并肩靠在一塊,文昌伏身故意鬼鬼祟祟地說話, 腦袋几乎靠在一塊,動手不過是舉手之勞,他知道和尚了 得。那一拳已用足了全力,大石頭也要裂開,何況血肉骨 頭長成的腦袋?右腦袋是要命的太陽穴禁不起庄稼漢一拳 頭,這一拳力道可裂石開碑,和尚即使是鐵打銅鑄的金 剛,不死也得重傷,他下手极狠。 同時,為防万一,他想抓桌上的合金禪杖,可是手抓 不到,只好掀桌將和尚壓住,雙管齊下,和尚再厲害也受 不了,即使能受得起,也無有立時反擊的机會,他估高了 和尚的造旨,不敢扑上貼身再行致命一搏,假使和尚已練 成了金剛不坏法体,貼上豈不送上自己的性命。 和尚被凶猛的拳勁擊倒了,食桌剛好將他壓在下面。 三眼華光舉手一揮,和同伴沖出食棚,跳上坐騎全力 狂奔,急如喪家之狗。 黑鐵塔也奔到坐騎旁,躍上坐騎帶上另兩匹將柴峰挽 在鞍前。馳出道:“賢弟,早些來。” 中年人和兩女一愣,妞儿伸手拔劍,卻被他阻住了, 用傳聲入密之術叫:“不必!小家伙大概無妨,非必要不 可動手。好精靈的孩子。” 三人躍出食棚,卻不退去。 极樂憎果然了得,那一拳就便他略感昏暈,居然傷不 了他。人倒手腳齊推,食桌飛騰。“呼彭彭!”將食棚擊 破一個大洞,草梢和棚架紛落,他一聲虎叫,就地一滾, 地下的木凳碗盆全部被碎,居然被他抓起合金撣杖,就地 禪杖飛掃,“轟隆”兩聲,擊倒了一根棚柱,以面怒吼: “小狗佛爺要剝你的皮,吃你的心肝,喝你的血。” 他禪杖飛掃,砸下的棚頂被他的禪杖震得沾不了身, 狂追著文昌的背影,到了官道中。 文昌見和尚竟然絲毫末傷,大吃一惊,天!和尚果然 練至外魔不侵之境了,假使剛才再加上一拳,必定走不脫, 被和尚壓住了,危險极了! 他望影而逃,到了官道中扭頭以看,兩位姑娘竟未定 哩!他心中大急,大叫道:“老天爺!你兩位死丫頭還不 逃命?落在這淫僧手中,這一輩子算完了。” 怪!兩位姑娘向他歪歪嘴,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并 未逃命。 和尚本來狂追文昌,突然止步奔向兩位姑娘,一面 叫:“你小子跑不了,佛爺先折下達兩支天鵝的翅膀,免 得她們飛了。” 沖到兩位姑娘跟前,夾住禪杖伸手便點向妞儿的期斗 穴,妞儿一聲惊叫,左閃右避,象風中殘荷。怪!和尚的 身法如同狂風,卻無法指頭触到她們的身軀。她們的閃避 身法象是惊慌中亂竄亂閃,不成章法,但和尚卻枉勞心 力,看看點個卻又突然失閃落空。 文昌卻末看出古怪,心中大急,一聲怒叫回身猛扑, 抓住一根折斷了的棚柱,一棍劈出叫,“禿驢接我一棍。” 和尚不閃不避,扭身一枚掃出叫:“躺下!” 文昌用的是虛招,鬼魅般的飄出丈外,游走著叫:“賊 淫僧,來來來,你的徒弟玉面虎被我赶得上天無路,逃出 了長安城。嘻嘻!你也被我亡命客蔡文昌一拳擊倒,憑你 這种膿包,怎配稱宇內十三怪物之一?呸!浪得虛名,浪 得虛名。” 极樂僧一聞他是亡命客蔡文昌,無名孽火沖出三千 丈,丟了兩位姑娘,如同出山猛虎,不理會文昌的木棒, 以泰山壓卵的聲勢疾沖而上,單手禪杖攔截,左手擊戰連 點,一道無形的指風接二連三射出,破空嗤嗤厲嘯,遠及 八尺外。 但文昌知道他了得,不敢接近一丈之內,左盤右旋, 要引他离開鎮集。 极樂僧急瘋了心,一面瘋狂地追逐,一面怒吼如雷: “小王八蛋,光天化日之下佛爺不信你能上天循地,不將 你剝皮抽筋食肉掏心,佛爺難消此恨。” 文昌一面出虛招,一面向集外退。他在入集前已看好 集外的風景,右面是奔騰的毅河,禹王廟廢趾下,正是河 流最深最急的一段,距官道過一二十丈,就可到了那里, 往水里一跳,逃脫并非難事。他不相信和尚的水性有他高 明,再說,在水中他有幻電劍護身,和尚不死才有鬼。 真要命,中年入競不知死活,居然帶著兩個丫頭跟來 了,豈有此理!他情急大叫,“丫頭們,你們何苦和我蔡 文昌過不去?” 沒有人答他,他急得要吐血,暗叫糟糕。 先前隱在樹下的三個黑衣人,從酒肆后抄出,沿轂河 上行,緊跟著激斗的雙人影移動,借草木掩身,沒有人注 意三人的舉動。三人中,為首一人身材修長,黑面膛,吊 客眉,三角眼,陰慘慘,塌鼻,薄唇,留著花白的山羊 胡,一花白頭發挽成道士髻,遠看去黑白分明,不象是 人,倒象個僵尸,走起路來向前飄,象是用輕功的至高無 上絕學躡空術,黑衣飄飄,末帶任何兵刃,另一個則扛了 一條白色杖。 文昌一咬牙,向河畔急跳,一面叫:“在下要脫身了, 姑娘們珍重。” “哪里走?嘻嘻嘻……”极樂僧狂笑,向前激射,走直 線,文昌要差上一分。 三個黑衣人終于在河畔枯草旁現身了,正擋在文昌的 去路上。 第一個看出危机的是中年人,他沉聲叫:“不好!黑 僵尸,我先走一步。” 他身形突然加快,如電光一閃。 可是晚了一步,黑僵尸出現得太突然。 文昌不知來人是友是敵,背后极樂僧已到,已感到勁風 襲体,只好扭身將木捧脫手扔出道:“打!打!” 木捧去似奔雷,棒后有兩把飛刀,驀地,身后有人 叫:“大方吾友,交給我。” 他想從旁急閃,拔劍自沖,已來不及了,黑僵尸向前 面飄動,一掌推出,相距丈外,腥臭的掌風及体。 “嗯!”文昌輕叫,上身向上一挺,象中箭的病虎, 沖倒在地,臨昏嵌前,他听到一聲少女的尖叫,之后便人 事不省,黑暗的浪潮掩沒了他。 极樂僧人向前沖:叫:“老南宮,要活的,哼!” 叫聲中,禪杖一崩,文昌扔出的木棒斷裂成無數段, 被狂風震得向旁激射。而兩把飛刀卻一閃而入,射入他的 肚腹,穿破了衣袍,然后翩然墜地。這兩刀穿破了他的衣 袍,令他吃了一惊,能接近他身畔的暗器已是少見,傷袍的 他從未遇過哩! 驀地劍光耀目,劍气触肌生寒,他不假思索,一杖猛 掃銀紅。背后,姑娘的惊叫聲刺耳。 “掙掙掙!”龍吟暴起,火星飛濺,合金撣杖竟被銀 虹連崩三個方位,他連人也末看清。 “什么人?”他大吼,展開狂攻,撣杖急如狂風驟 雨,在銀虹中八方飛旋,枯草碎泥激射,狂風怒吼,拼上 了,人影依稀,三丈內無人敢近,杖劍光令人澈体生寒。 黑僵尸還未向前擒人,兩位姑娘到了,一名姑娘越過 文昌急叫:“小蘭,救人。”一聲叫中,截住了黑僵尸。 龍吟乍起,驟光黑發閃閃,白茫飛騰,化為無數黑白 奇光虹影,射向正在前飄的黑僵尸。 小蘭是頭梳項髻的姑娘,一把抓起文昌向后退,惊 叫,“小姐,他恐已無救。” 黑僵尸后面的兩個黑袍人向前搶,扛枯骨杖的人叫: “請當家的接兵刃。” 黑僵尸大惊急遲,舞一雙大袖自沖,一面厲叫,“住 手!南宮良有話說,住……” 文昌臨危拼命,用飛刀和扔出木棒阻止极樂僧,正想 拔幻電劍自沖,卻被黑僵尸乘机在后面一掌擊暈。 小姑娘晚到一步,拔劍截住黑僵尸狂攻,黑白异色的 劍芒激射,風雷大起。 黑僵尸見了黑白异色的劍影,大吃一惊,舞大袖自沖 向后退,并厲聲大叫:“住手!南宮良有話說,住……” 他大袖擋不住劍虹的凶猛襲擊,袖風一触劍气,便力 道全失,渙散成為狂風向后反刮,“嗤嗤”兩聲帛響,大 袖斷了一幅,淪入危局。 幸而另一黑袍人到了,伸出枯骨杖叫:“請當家接 兵……啊……” 他剛抓住兵刃,退勢末止,送杖的黑袍人便首當其 沖,劍芒連閃,人狂叫著倒了,跌出丈外連滾三次身,方 寂然不動,胸口血如泉涌。 姑娘向前突進,一面叫:“小蘭,先喂他一顆清虛 丹,保住心脈。” 黑僵尸乘机側飄,右掠兩丈再后退丈余,總算擺脫了 姑娘的迫攻,大叫道:“請住手,不歸谷的姑娘豈能不講 理?” 另一面,中年人連攻八劍,將极樂僧迫退丈余。和尚 怒叫如雷,沉重的合金禪杖,競未能抵制輕靈的長劍,風 雨不遠的杖竟阻不住劍虹的狂野進擊。 “佛爺和你拼命了。”和尚狂怒地叫;杖勢一變,不 再擋攔,杖影變成一道道直線虛影向前急射,要借兵刃的 長度取胜,也用上了兩敗懼傷的打法,凶猛地挺進。 “錚!”火花急射,人影乍分,各向右斜飄八尺,功 力在伯仲之間,硬接一招。 和尚身形穩下,額上青筋跳動,大汗如雨眼中凶光徐 斂,臉現惊容。 中年人臉上頰肉不住拍動,額上汗光閃閃眼神卻比先 前凌厲,突然收了長劍,探手衣底拔出一根光芒耀目的銀 亮魁星筆,一步步迫進道:“難怪你功气已臻化境,橫行 天下造孽滿江湖,武林朋友望影心惊,原來有傲世的超人 造詣,名滿天下,并非幸致,咱們拿出真本事硬功夫,看 誰該血濺禹王溝。” 魁星筆上的光芒太耀目了,因為筆杆并非是圓柱形 的,而是無數的不規則平面所聚成,映著日光,每一平面 都象一面鏡子,反射出日光由四面八方反射中雙目,強烈 的光芒便會令人眼花,甚至有短暫的失明現象發生,假使 面向日光進招,對方必將眼花繚亂,頭昏發昏,短暫的失 明必定失去戰斗力,十分霸道。 极樂僧臉色大變,駭然叫道:“煉獄谷的勾………勾 魂筆。你……你是……” 中年人冷冷一笑,沉聲道:“和尚,你胜得了煉獄谷 的勾魂筆,再問不遲。” 這時,日色當頂而略向北斜,中年人正站南面,魁星 筆尖一沉,三道強烈的日光閃過极樂僧的雙目,刺目的光 芒令他眼中發黑。 “呔!”他怒吼,左手一揚,一串佛珠化為珠雨,射 向中年人。佛珠出手,刺耳厲嘯令人聞之心向下沉,他卻 在佛珠出手的剎那間,向側展開絕頂輕功狂奔。 “淫僧,你怎么不戰而逃?留下!”中年人叫,急起 直追。 极樂僧心中駭然,不歸客早叫一筆勾魂,魁星筆下几 乎打盡天下無敵手,剛才用劍進擊已是難以抵擋,再用成 名兵刃魁星筆對付他,他怎吃得消?不逃才是傻瓜。 黑僵尸出聲叫停,姑娘站住!仗劍道:“先交出尸毒 掌的解藥,不然……” 黑僵尸看清了姑娘手中劍,一面白一面黑,黑白耀 目生芒,天,是不歸方夫人董雙娥的白骨陰陽劍。白骨 的圖形象在眼前浮動,難怪凶猛的袖風触到劍自散。 他看到极樂僧如飛逃命,不由他一聲不吭轉身飛逃。 人的名樹的影,人想成名必須用真才實學去爭取,不 歸谷的人造詣玄通,不歸谷的報复奇慘,不歸谷的地方無 人敢入,這就夠了,黑僵尸看清了兵刃,而且小小年紀一 個女娃娃,一陣狂攻便迫得他手忙腳亂,不是不歸谷的人 又是誰?他可惹不起不歸谷,連极樂僧這天不怕的凶淫魔 頭也逃之大吉,他不逃還成? 后面三四丈是河旁,高岸邊緣,五行有救了!他飛躍 入河,一面大叫:“大方和尚,跳河。” 极樂憎根本不用他叫,連滾帶翻下了高岸,“通通!” 英雄落水。事急矣!狗急了也跳牆,跳河又有何不可? 至于另一名黑袍人,在第一眼看到白骨陰陽劍之后,已 經見机在腳底下抹油,逃之天天早已不見蹤跡了。唯一可 逃的方向是沿河一帶,可能這家伙也跳了河。 煉獄谷在四川云陽白頭山,在三峽的上游,東距長江 不遠,西北有魔刀溪,方家的人,豈有不識水性之理?但 這溪這一段十分湍急,父女倆又不能脫衣下河追人,只好 眼睜睜看著他們下水逃命,追之不及。 姑娘心中大急,惊叫道:“爹,如不追到黑僵尸,拿 不到尸毒掌的解藥……” “娟丫頭,如何追法?罷了,我們只好盡人事。” “這……這……”姑娘六神無主,惶惶地語不成 聲。 中年人神色一凜,突然挽住她道:“孩子,你怎么了? 你……” “爹,不行!一定要追到那凶魔取解藥。” “孩子,你這种惶急的關心神情,透露了你對蔡文昌 的感情秘密,听著,你必須清醒清醒。” “女儿已經夠清醒了。”姑娘絕望地答,挂了兩行清 淚。 “你比任何時候都糊涂,孩子。” “爹,上月在長安,女儿与他多次見面,但一直未生 任何不同的感覺,他不過是千千万万江湖人之一而已,但 今天,女儿卻對他產生了另一种看法……” “你在胡鬧!孩子。蔡文昌不但是江湖大盜,也是一 個無行的江湖淫賊敗類,上次你彭富兩位叔叔押著你弟弟 回谷,你爺爺知道小山交上了這种朋友,一怒之下,罰小 山在洗心園禁閉一年苦練功气,想想看,你怎能對這种江 湖敗類浪費感情?天呀?你在作茧自縛自己斷送前程 哪!” 姑娘臉色冷凝,幽幽地答:“爹,他不是天生的坏胚 子。” 中年人重重地頓腳,沉聲道:“天下間良家子弟多如 天上的星星,武林佳子弟英雄豪杰為數不少,這些年來你 竟不屑一顧,卻……” 姑娘冷哼一聲,閉上風目道;“不錯,良家子弟和英 雄豪杰确是為數不少,他們都出身高貴,言行無可非議, 都是世上的好人,都有錦繡的前程。可是女儿認為,用不著 再錦上添花,他們都用不著女儿為他們的門弟添加光彩, 他們自會有美滿的結局和綿長的福澤,可是蔡文昌呢?不 用女儿多說。總之,一個不幸的人,一個將墜入十八層地 獄的人,他對未來美滿憧憬,并不比任何世家子弟遜色, 這种人急待援手,需要有人救他超脫十八層地獄。女儿不 要錦上添花,卻向往于有缺憾的美……” “孩子,你……” “爹,以酒肆中的情景看來,蔡文昌是個江湖傳言的 坏种?會是個自甘墮落無可救藥之徒?爹,別忘了,假使 他不義薄云天拼死阻住极樂僧以讓朋友脫身,又假使他不 一再警告女儿离開,他怎能挨南宮老賊一掌?” “他對你不安好心。”中年人气乎平地叫。 姑娘慘然一笑,哀傷地問:“爹,是真的么?” 中年人臉上訕訕地未能遞答。 姑娘往下道:“爹久走江湖,閱人多矣,是非好歹只 稍一看自明,何必對女儿說違心之論?” 中年人搖頭苦笑道:“你爺爺并未在場,他老人家又 想么說?又怎么想?唉!” “女儿想,爺爺神目如電……” “別說了,去看看我們是否能替他盡力。” 姑娘如大夢初醒,飛掠而回。 小蘭將文昌平放在地,正在手足無措,父女倆到了, 姑娘蹲下叫:“小蘭,怎樣了?” 小蘭凄然站起,搖頭道:“恐怕……半個時辰之內沒 有黑僵尸的獨門解藥……”她輕搖螓首說不下去了。 姑娘急急去解百寶囊,中年人一把按住她的手,道: “不行!清虛丹應症功效不大,多服恐怕反而……” 臉色泛青气息奄奄的文昌,突然張開了無神的雙目, 深深吸入一口气醒來了,看清了情況,道:“前輩,請再 給小可一顆剛才所賜的丹藥。” 姑娘已匆匆取出一顆清虛丹,不避嫌地扶起他的上 身,送丹藥下喉,惶然問:“蔡壯士感覺怎樣了?” 文昌茫然一笑,感激地道:“謝謝你,姑娘。老賊的 ─掌并末擊實,歹毒的掌風未能很快進入經脈,而且靈藥亦 有阻止入侵的功效,小可還死不了。請前輩在小可的革囊 取出針匣,為小輩以金針制穴術制止劇毒入侵,勞駕前輩 替小可下針。” “蔡壯士,你有把握?” “有。唉!也許我這一生要毀掉,但決死不了。” “你能阻止毒掌蔓延?”中年人間。 “很難說,小可已略可運真气療傷術,必須爭取時 辰,也許可慢慢將奇毒排出經脈外。” 中年人取出針盒,向兩位姑娘示意要她們离開,然后 替文昌卸衣,神色肅穆地道:“青年人,請吩咐,金針取 穴替運針手法,老夫略知一二,你可以放心,你的這盒針 沒有与金鋼針等長家伙,恐怕不敷應用。” 文昌一咬牙,一字’一吐地道:“圓針,取風府, 搓。” 中年人取了一支一寸六分的圓針,先放在口中溫針, 應聲翻過文昌的身軀插入文昌頸后風府穴。搓,是轉針的 手法名稱,一插一搓之間,便完成了搓的過程。 針下時,文昌渾身一震,接著一連串地叫:“鋒針: 取陶道;攝。圓刺針,縣樞;燃。披針;三焦處;擺。大 針,陽關;循。大針……” 他每一個字,都被中年人如期達成,運針如飛,認穴 奇准,下針的手法也夠上乘,顯然不是生手。 “三棱,長強;攝。” 中年人略一遲疑,突又一咬牙,三棱針迅速地按入長 強穴,針离穴時,一股略帶腥臭而略呈灰影的血箭,嗤一 聲射出,將胯下的枯草濺了不少血珠。 “謝謝你,前輩,請再給小可一顆丹丸。”文昌吐出 一口气,臉上的灰暗消退了不少,語音也有了精神。 不久,他掙扎著坐起穿衣褲。站在一旁的中年人神色 肅穆,沉重地道;“年輕人,你這种象是上元取穴陳經 術,相當冒險,須用內力導气相輔,你事先卻為何不說 明?” 文昌淡淡一笑,道:“憑前輩所說的‘略知一二和叫小 可放心’的話,与能在极樂僧和黑僵尸手下救小可脫厄的 造詣,豈用得著說明?” “假使我使用內力導气……” “小可會在前輩下第二針時叫出。” “你很自信哩!青年人。” “并非自信,而是對前輩有信心。” 他無意拍中年人的馬屁,語出真誠。中年人笑了,卻 不住搖頭道:“你這點點信心可笑极了,世間大智若愚的 人比比皆是,這种人從外表是難以看出來的,你几乎害了 自己,黑僵尸南宮老賊的尸毒掌歹毒絕倫,我的丹藥不對 症,功效不大,你必須赶快在短期內找到可解毒掌的奇 藥,不然……” “晚輩要去找的,至少我可以支持一些時日。前輩援手 之德,晚輩銘感五衷,請賜示名號。” “這……這……” 文昌并末看到中掌后的景況。所以不知父女兩是不歸 客的后人。中年人是不歸客的儿子方嵩,姑娘是方嵩的女 儿方小娟,也就是曾在長安一再現身的美姑娘。俏侍女是 兩侍女之一的小蘭。上次姑娘在長安找碧眼青獅的气,護 送的人一大堆,有無雙劍霍春風、紅紗掌富吉安,無雙 劍重任在身,一不愿姑娘冒險,故意現身,惊動武林,他 們追到漢中府,碧眼青獅發覺煉獄谷的高手太多,他自己 也有事待辦,忍下,口惡气悄然自去,使他們扑了個空。 姑娘找不到碧眼青獅,立刻返回不歸谷,把他父親方 嵩領來了,這次只帶了一個小蘭上道。父女兩為了掩飾行 藏挽穿了江湖人的落魄衣衫,臉部也略加易容,姑娘便從 富豪千金變成了江湖俠女,文昌在長安雖和姑娘曾有兩面 之緣,但一次是白天,他并末留意,另一次是夜間,根本 不知姑娘是誰。姑娘也知道文昌是他弟弟小山的朋友,也 沒對他有奇特的印象,經過了今日的變故,姑娘終于發覺 文昌有一种非凡的气性和風華吸引著她、情苗悄然茁長。 方嵩不愿透露名號,文昌的話使他心中為難。 文昌見方嵩似有不愿明示名號之意,立即接口道: “江油禁令甚多,晚輩冒昧了,他日有緣,希望圖報,后 台有期,晚輩告辭。” 姑娘已回到方嵩身畔,急問道:“蔡壯士意欲何往? 尸毒掌傷……” “在下一個江湖亡命,天下皆可去得,無牽無挂,四 海為家,尸毒掌傷目下無妨,多謝姑娘關注。” 方嵩劍眉深鎖,遲疑地道:“蔡壯士我愿指示你一條 明路。當今武林中對各种奇毒研鑽有成的人,第一個是白 道首領手下無盡谷主的好友神醫高一清,另一人是非我人 妖梅林公子。高神醫与我略有些小交情,愿……” “神醫目下在……” “在湘廣武陵無盡谷。” 文昌含笑搖頭,道:“謝謝前輩盛意,晚輩心領了。 小可与無盡谷的人勢同水火,快与盜猶如冰炭不同爐。 哦!也許小可能找得到非我人妖。再見了。”說完,行禮 退走, 姑娘搶出一步,想阻攔又不好出手,道:“非我人妖 為人可惡,為武林所不齒……” 文昌神色一冷,接口道:“梅林公子乃是在下的朋 友,在下不希望听到任何人對在下的朋友妄加批評。”’ 說完,吸入一口气,轉身撤退狂跑,他掌毒在身,去 勢仍然夠快。 姑娘芳心大急,正待追出,方嵩急忙拉住他,沉聲 道:“娟儿,冷靜些,這是一個固執的高傲江湖人,目下 不易操之過急。” “退一万步說,爹,我們怎能見死不救?金針上取穴多 經術,可救掌毒于一時,卻不可能將奇毒排出,他能有多 少日子可活?天!怎能讓他……” “孩子,你听著,以他的金針術估計,拖上十天半月 不會有困難,也許他能找到非我人妖。” “如果找不到?” “這儿到湖廣無盡谷,每天以四百里腳程飛赶,不消 五天。漢中不必去了,熊跟青獅決不會在那儿等著我們。再 說上次那賊禿并不知你是不歸谷的人,胡言亂語對你無 禮,于你無傷,何必去追他找場面?日后有机會再找賊禿 算帳并未為晚。目下我們盯稍蔡文昌,以八天為期。他如果 找不到非我人妖,我們再制住他帶往無盡谷,不由他不 肯。” “走啊!爹。”小娟喜悅地叫。她從乃父的神色中,已看 出爹沒有反對而且有同情蔡文昌的感情,不由心花怒放。 “娟丫頭,不可大意,千万不要讓他發現我們盯稍, 等會儿換裝,遠透地跟上。走!” 被搗得七零八落的酒肄中,店伙愁眉苦臉地收拾店 面。可是,他們卻找到文昌留下的四個錢袋,里面共有五 十兩銀子,不但店中的損失文昌補償,也賺十一大筆。 一名店伙拾起柴峰所坐過的木凳,吃了一惊,原來凳 底赫然出現兩行用針形器刺的字:“點子已赴洛陽,請南 宮前輩速通知令主,晚輩柴峰百拜。” 這間店,乃是黑僵尸的耳目,店伙主即帶著木凳,奔 向黑僵尸的士寨。 文昌撒腿狂奔,直奔澠池。他本想問清姑娘的底細, 但方澠的不愿通名神情令他大為失望。對這位他极感傾慕 的小姑娘,連姓甚名誰也無法知悉,他感到十分遺憾和懊 喪。他是一個傲骨天生的人,不想免強別人,只好一定了 之。但姑娘的倩影,已經在他心上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 象,他在心中決定。假使日后有机會,他必須找到她。至 于找到她之后又待如何?他并末想及。 “目下一切都不用想了,我必須先找到梅林公子挽救 中毒的身体,無論如何,目下性命要緊,其他的事日后再 說!想得太多皆是徒勞,假使体內奇毒難除,我將向人間 告別,想多了豈不徒亂心意?”他有點絕望地想。 黑僵尸的歹毒掌風,事實并沒有想象中的嚴重,他的 神奇無极气功已反震了部分勁道,余毒又被天元取穴陳經 術迫在經脈的并不重要的角落里。方家的清虛丹雖不對 症,但去毒保元的功能并非全然無用;所以事實上他不但 受得了,而且依然龍馬精神,僅稍有些不便,和精神上受到 不算太嚴重的打擊及震撼而已。 禹王溝到澠池有二十里,不到五、六里便遠遠地看到黑 鐵塔單人獨騎飛騎赶來。 黑鐵塔听從文昌的勸告,救了柴峰帶馬狂奔;但他怎 能讓文昌獨自阻敵?奔了八九里,路旁出現一座山丘旁的 白楊林,楊林后是亂葬崗,斷碑星羅棋布。他立刻跑入 林中,將馬儿藏好,將柴峰藏在樹根隱蔽處,道:“柴 兄,你在這儿稍候,我必須去接應蔡兄弟。小心豺狼,我 走了。” 不管柴兄的反應如何,飛身上馬往回赶。 文昌奔跑了五六里,精力損耗甚大,渾身大汗,臉上 的灰色暗影仍末完全消退,看清來人是黑鐵塔,喜极大叫: “大哥,我在這儿。” 。’ 黑鐵塔飛身下馬,抱住他惊叫:“兄弟,天哪!你的 臉色,你的大汗,你受傷了……” “帶我上馬,我挨了黑僵尸一掌。” “黑僵尸?糟了,即使不擊實,被掌風的暗勁擊中, 半個時辰內沒有那老賊的獨門解藥……” “我不要緊,快走,也許他們會追來。” 黑鐵塔不再多言,推他上馬自己在后跟著,回頭狂 奔,不久便到了白楊林。 柴峰的肩傷雖已上了孤山一鶴的解藥,但五虎斷魂釘 乃是霸道的重暗器,不但皮肉受傷連肩骨也被貫損,半寸 之差,肩井穴便完了,至少得,月時間的調養,沉重的傷 勢令他渾身無力,稍一挪動便痛澈心脾,黑鐵塔走后,他 躲在樹下气息奄奄。 昏眩中,他眼角突然發現不遠處一座荒墳后,升起一 個鬼怪般的人影。他心中一惊,強忍痛楚抓起身邊的琵 琶,定神看去。 怪!鬼影俱無,先前眼前看到的模糊鬼影蹤卻不見, 只有一株抽芽不久的短小酸棗樹,在墳后隨風飄動。 “真糟!我不行了,眼花哩!藍賊這一釘好厲害,也 許我活不了多久了。”他自言自語,目不轉瞬地死瞪著酸棗 樹,對剛才眼花的异像仍難以釋怀,一個練武的人,耳目 皆經過千錘百練,竟然會眼花,連他自己也難以相信,所 以死死地盯著那儿,希望証實自己的想法。 但在他的心中,卻希望自己确是眼花,一個經常做坏 事的人,心中常疑神疑鬼,他是令主手下的爪牙,在江湖 為惡,血案如山,怎能大意?再說三眼華光三個死對頭目下 不知逃往何處去了,假使也恰好躲在這附近,自己豈不完 了?三年前,他是京師有名的大盜鬼手琵琶,有一次做案 殺了事主一家十三日,被官府出動大批高手追得天涯亡 命,不得已便南下投靠黑旗令主,万里迢迢拋妻棄子亡命 西北,不敢返回京師。他三眼華光乃是京師的豪杰,應官 府的聘請追緝大盜鬼手琵琶,假使落到三眼華光之手,少 不得要押他解回京師受審正法,后果太可怕了。 不遠處有一座廢棄了的墳園,墓園的白楊樹已抽出 綠油的嫩枝,那些久已無人修剪的女貞,已經蔓生得成 不規則的樹叢。墓道上的石人石馬,斷頭折足在荒草荊棘 之中,凄涼触目,但平台后的巨型墓碑,似乎并末被年久 的風雨所摧毀,直立在殘破的墓碑前,靠墓碑的墓牆也并 未倒塌。 墓園的青石墓門,右面的柱基已經松散,整個墓門被 包圍在高約丈余的荊棘從中,只露出上面的石造屋頂蓋, 一枝近八寸白底黑星的七星三角旗,在頂蓋的左方不 住迎風輕擺。 假使走近細看,從荊棘縫中可以看到左面石柱上,原 來的字跡已經被刮掉,另刻上八個大字:“七幻迷魂,擅 入者死。” 這座亂葬崗上不沾村,下不沾寨,附近十里之內除了 山林,不見任何集鎮的形影。南面,是通向七八里外的一 處河谷,暗黃色的谷地大地縫草木不生,滿目荒涼,可能 早年這儿曾經建有村落,不知是天災抑是人禍,在遙遠的 歲月前在世間消失了,這葬崗的死者便成了無依的無主孤 墳。 “刷”一聲,一條野狗從荊棘中竄出,帶著一聲低沉 的咆哮,竄入白楊樹叢中一閃不見。 柴峰被野狗所吸住,扭轉身軀伸出了琵琶。但當他看 清是一條野狗時,吐出一口大气,緊張恐怖的感覺逐漸消 失,心中不住暗念:“這亂葬崗可能真有鬼。黑鐵塔,老天 保佑你快些回來,把我帶离這處鬼地方。” 他的目光終于落在徐徐飄拂的七星旗上,心中一動, 定神看去。 “天哪!”他恐怖地輕叫,臉色如灰死,渾身生寒, 抹了抹眼皮,再睜大眼睛看去,駭然輕呼:“是七幻道的 被地秘密,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完了,我得走。” 七幻道為了實行他的建造巨大的宮觀大計,在江湖分 建了不少秘窟,這些秘窟分由他的爪牙主持,划分地區做案 斂財,無所不為,作惡多端,明偷暗搶,打家劫舍出賣 五門秘藥,綁票勒索……凡有利可圖的事,他都敢 作敢為,他的秘窟散處各地,藏得极妙,卻不避江湖人耳 目,只躲避官府的查緝,他的功力超人,在宇內十三高人 中,排名在前五名之上,敢招惹他的人并不多見,甚至無盡 谷和黑旗令主,也不想和他正面沖突,他的秘窟所在地, 如果有人敢入敢闖,將有殺身之禍,江湖朋友對他禁忌早 知其詳。 見到七幻道的人,并不感到七幻道可怕,只消破財便 可消災。七幻道為了金銀,肯結交能使他獲得黃白的朋 友,而且這家伙自負极高,不輕易使用他的迷魂大法,喪 本迷香,飛磷毒火等等歹毒玩意。但他的秘窟爪牙,卻比 他本人可怕多了,歹毒玩意見人就用,明暗下手,令人防 不胜防,永遠無法感到自身已處在飛磷毒火包圍之中,也 不知道自己已被淡紅色的喪智迷香所困。 柴峰看到了七星旗,只感到心向下沉,暗叫完了,這 條老命可能保不住了。 他暗中禱告菩薩保佑,希望黑鐵塔赶回將他帶离險 境。他不想死,死不得,文昌已挑起了他思家的情緒,他 必須設法潛回京師与妻儿團聚。一記五虎斷魂釘,令他体 會到生命的可伯,感覺到“此身難得”的真意所在,對生 命,對妻儿,他生出強烈的眷戀情緒,死不得。 黑鐵塔似乎去了三五年,左盼不來,右想不至,一 陣風聲,一頭狐鼠的竄奔,一些小的風吹草動,便足以令 他心惊肉跳。 “我得走!”他想。等得心焦,他要自尋生路了。 兩匹馬儿靜靜地站在兩丈外的白楊樹下,不時發出移 蹄噴气的聲音。對他來說,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吞下一顆自己配制的止痛療傷丹,開始拖著沉重的 身体向馬儿移去,移了近丈,眼角怪影一閃。 他吃了一惊,移身戒備,几乎打出琵琶內的暗器。 沒有任何异狀,鬼怪似的异影消失了,他看不見三丈 外,荊棘草叢下的景物,當然無法發現四周伏著不露身穿 黑袍外書白色八挂圖案的人。那些人伏到在地,截下黑色 頭罩。 死亡的陰影罩住了他,但他不知道。 他恐怖地向馬儿退去,持琵琶的手不住顫抖。 終于退近了一匹馬儿了,只要取得僵繩,便可拼余力 躍上馬背,借馬儿逃出這處鬼地方。 到了,他緩緩轉頭,看清挂在樹枝上的僵繩,然后轉 正腦袋,向身后戒備,抽出一只手去摸索繩僵。 銀芒一閃,一把飛刀無聲無息地飛出,划斷了僵繩, 好高明的飛刀術,竟末出嘯風飛行的聲音,便釘在另一株 樹的杆上了。 “得”一聲輕響,飛刀入木和僵繩落地聲同時響起。 他一手摸到僵繩,吃了一惊,扭頭一看,不由心膽俱裂; 一看便知僵繩是被入剖斷的,是剛發生的事。 他知道糟了,立即拾起斷了一截的僵繩,急急去扳馬 鞍前的判官頭,要上馬突圍。 “希聿聿!”馬儿長嘶,突然向前一崩,倒地掙扎不 起。馬儿的肛門,貫入一枝三尺短矛,入腹尺余,怎得不 死? 他臨危不亂,百忙中乘勢扑倒,立刻滾開,仰面向上 急按弦碼。 “爭!”崩簧驟響,一枚蜂尾毒針向扑來的一個黑影 射去。 “啊……”黑影狂叫,丟掉手中用來套人的套索,凶 猛地滾倒在地,劇烈地掙扎抽搐,在哀叫聲中漸漸靜止。 柴峰心膽俱裂,斜躺在土坑旁,手中琵琶半舉,隨時 准備發射暗器。他藏匿之處十分安全,任何一方想接近他 的人,皆難逃他的目光監視。 九枝神箭和五把飛刀,在他滾倒的剎那間掠頂門而 過,假使反應稍慢半分,他將成為刀箭的靶子。 他渾身大汗淋漓,狂叫道:“道上同源,在下有話 說。” 沒有回答,只有草葉的沙沙輕響,七幻道人也是黑道 魔頭,所以他叫出道上同源攀交情。 “在下鬼手琵琶柴峰,黑旗令主的手下。請沖同道份 上派人出來說話。”他再叫。 “入我禁地,有死無生。”有人回答了,聲音冷厲無 比。 “在下是無意的。”他力竭聲嘶地叫。 “你自己抹脖子,無別路可走。” 他一咬牙,知道完了,不再出聲,准備來一個殺一個, 反正已經夠本,賺一個算一個。 四面草木甚多,但他仍可監視著四周,蜂尾毒針可遠 射四丈外,喪門釘更遠些,威力可极五丈。任何人想接 近,如不拔草爬入,也必須從上空縱落,他半躺在土坑 中,視界廣目標小而出手容易。包圍他的人已知他的暗器 厲害所以一時還不敢扑入。 不久,沙沙之聲大起,左方有人拔草爬入。 后方緩緩站起三名黑袍人,刀劍徐徐出銷。 “上。”有人叫。 左方草影搖動,四名黑袍人俯地沖出,刀箭齊飛,用 暗器在前開道。 后方人影暴起,三名黑袍人凌空扑下。 柴峰鋼牙緊咬,琵琶左移右推。 “爭爭爭!克拉拉!”蜂尾針發似連珠,喪門釘急如 狂風驟雨般,每樣三枚排空疾飛。 “納命!”他怒吼,扔出一把巴首,飛向最后一人。 他的針和釘僅能一發三枚,七個人同時上,他只好將防身 匕首擲出。假使再多一個人,他將在坑中和人肉搏上。 “啊……”狂叫聲起,七名黑衣怪人如被雷擊,一個 個沖倒在地,在地上哀號掙命,最近的人,距坑緣僅有兩 尺左右。 柴峰也“咦”了一聲,頭旁擦過一把飛刀割開了一條 縫,鮮血流滿了肩胸。但他似乎沒感到痛楚,飛快地安 裝暗器,大叫道:“狗東西們,上吧!不是你死便是我 活。” 四周沉寂,死一般的靜。不久,一陣几乎令人肉眼難 見的淡輕煙,從右首草叢中裊裊而升。 蹄聲如雷,黑鐵塔和文昌在生死一發中赶到了。 柴峰撕下了一幅衣衫,解小便弄濕,掩住口鼻以防万 一,听到蹄聲,突然竭力大叫道,“小心喪智迷香,喪智 迷……香……”聲落,他感到一陣昏弦無情地襲來,濕了 尿的衣塊,并不能完全濾清喪智迷香。 黑鐵塔吃了一惊,叫道:“賢弟,小心,可能七幻道 在這里。” “大哥,你上樹,我由下面繞出,搶上風。先在鼻上 上避毒散,拿去”文昌叫,一面將一包避毒散遞過。他 的避毒散是非我人妖送給他的,可以化解迷香和蒙汗藥一 類下五門玩意,晚上抹上一些在鼻端,雞鳴五鼓魂鋒也失 去效用。為防七幻道的迷香厲害,所以繞道扑出。 黑鐵塔不上樹,拔出長鞭握住中段,樹林中長家伙無 用武之地,必須握住中段方可運用自如,向左飛掠下馬, 沖出怒吼:“牛鼻子王八蛋,黑爺爺來了。” 為友拼命,兩人明知不是七幻道的敵手,仍然向前沖 并未想到逃命的事。 文昌奔向右上風,黑影乍現,三枝短矛來勢如電,風 吼雷鳴。他向地下一伏,喝聲“打!”三文銀羽靈箭已經 出手,順勢再挺身。一把抓住飛向下盤的一支短矛,飛躍 而起,沖上大吼道:“不怕死的上,蔡文昌收買人命。” “哎……啊……”三個黑衣怪人狂叫著沖到,沉重地 扑倒在地。 他向下伏倒,避過三支袖箭,左右貼地急飄取回三個 黑衣怪人心口上銀羽箭。 兩名暴起的黑衣怪人以為文昌已經中箭倒地,剎不住 腳,既然狂沖而至,腰中長劍還未拔出。 “納命!”文昌大叫,突然挺身射出,短矛脫手飛 出,同時迎向左首的怪人。 “啊……”右首黑衣入卻被短矛貫入,如同穿魚,前 入后出,卡在腹部重重地扑倒在地。 左首黑衣怪人一聲怒吼,拔劍狂揮。 文昌揉身搶入,冒險挫身讓劍拂過頂門,左手上托, 右手一抄一扣,來一記“天王托塔”,將黑衣人高舉過 頂,順勢慣出,如影附形跟上,一腳疾飛,“扑”一聲踢 中黑衣怪人的腦袋,頸顱應聲而碎。 他拾起長劍,向后飛扑大叫道:“柴兄,柴……呔!” 喝聲中,長劍脫手飛擲。 柴峰在昏迷中,眼角瞥見兩個黑影縱到,他已四肢無 力,勉強舉起琵琶猛扣机關,由于轉動不靈,他只能射向 一個黑影,一枝長劍已經光臨,刺向他的心坎。 文呂的叫聲傳到,他精神一振,全力一扭身軀琵琶本 能地推刺來的長劍。“砰”一聲接個正著。 “啊……”遞劍的大漢狂叫,文昌的劍貫入他的后 心,手上勁道一松,被琵琶一推,偏了准頭,貼著柴峰的 肌膚插入土中,扑倒在柴峰的身上,琵琶也齊頭而折。 柴峰也在這瞬間昏厥,但琵琶被劍所毀他是知道的。 另一面,黑鐵塔為人心懸,數道青色火流齊向他集 中。他早有警惕、悄然騰身上樹,遠飄五丈外,從另一面 落躍下,再繞道急沖。 樹林火起,濃煙飛騰。 文呂抱起柴峰向后退,大叫道,“大哥,等机會再收 拾他們,退!” “柴兄呢?”黑鐵塔在遠處叫。 “受傷昏迷,無妨。” 兩人火速后撤,卻沒有人追來。黑衣怪人尸橫遍地, 兩人的神勇嚇破了他們的膽,死剩的打出飛磷毒火,慌慌 逃命去了。這些惡徒全仗暗器傷人,手腳上的功夫不登大 雅之堂,在兩個高手的奮勇狂攻下,不堪一擊。 文昌回到坐騎旁,黑鐵塔已經到了,道:“賢弟,人 交給我,你上馬。” 文昌也支持不住了,臉色難看已极,不再客套,將人 交与黑鐵塔,板上馬背,兩人急急撤走。 黑袍人大概早知蔡文昌的名號,兩人大叫大嚷,要找 他們的主子七幻道,并說轉回來收拾他們,顯然是比七幻 道更厲害的人物,不逃才是傻瓜。 文昌与黑鐵塔只不過虛張聲勢而已,怎敢再回來,向 官道狂奔,卻末留意在經過之處,有三個灰影藏身在樹 后,注視著他們兩的一舉一動。 等他們跑出十余丈外,三個灰影方聚在一塊儿,原來 是方嵩和小娟姑娘,方嵩不住搖頭,道:“世間競有這樣 傻子,為朋友置生死于不顧,公然向七幻道叫陣,太愚蠢 了。” “爹,不知傻得可愛,蠢得可愛么?”姑娘喜悅地接 口。 “丫頭,可愛兩個字,不嫌……”方嵩居然打起女儿 趣來了。 “爹!不……不……”姑娘粉面紅似朝霞,頓著弓鞋 撤嬌不依。 方嵩舉步便走,一面道:“幸而七幻道不在,不然他 們將大吃苦頭。走啊!丫頭,別讓他們發覺我們藏馬之 處,這兩個賊不偷馬才是怪事。” 文昌策馬奔出兩里地,轉入一道山溝,道:“先救老 柴,也躲一躲。” 他們躲在一座暗溝密林中,開始救人,柴峰中毒不 重,而文昌的避毒散卻有大用。九陰摧枯掌固然雄霸武 林,他的毒藥更是江湖一絕,給文昌的避毒散,正是各种 迷香蒙汗藥的克星,藥散入鼻,柴峰便悠悠轉醒。 兩人熟練地替柴峰包扎,文昌的手不住發抖。他知 道,由于剛在凶狠的殺搏,尸毒已有些少滲入經脈中了。 柴峰用奇异的眼神,死盯住文昌大汗直冒的泛灰色臉 膛,用似乎自遙遠天外之音問,“蔡兄,你受了傷?我…… 我對不起你,我連累了你們。” 文昌搖頭苦笑,道,“不夫你的事,我被黑僵尸打了 一掌。” “黑僵尸?” “是的,還有极樂僧。那兩個家伙,已被店中那一男 二女打跑了。” “誰?誰有這般嚇人的武功擊走兩個魔頭?” “他們不愿意露名號,我將永記他們的音容笑貌。” “蔡兄,你和范兄似乎不是七幻道的敵手,但你 們……” “為朋友顧不了許多,柴兄,別說了,免得多傷元 气。” 柴峰突然淚下如雨,狂叫道:“兄弟,原諒我,原諒 我這該死的人,諒……” “住口,你胡說什么?”文昌煩惱地叫。 “我……我是黑旗令主的爪牙,我……” 文昌和黑鐵塔大吃一惊,呆住了。柴峰往下道:“兄 弟,快离開河南是非之地,我已將你們的行蹤透露給令主 了,千万不要在洛陽留連。走吧!別管我,愈快愈好,我 不行,九泉之下,我將暗佑你們。 “你說了我們的行蹤?” “是的,所以你們千万不可在河南洛陽逗留。我該 死,看了兩位義薄云天的英雄行徑,我柴峰愧死羞死……” 文呂心中暗喜,想不到無意中找到了理想的傳信人, 道:“柴兄,不必為此事擔心,各為其主,我不怪你。” 柴峰激動地握住他的手,慘然地道:“謝謝你,兄 弟。在我末斷气之前,請答應我一件事情,請离開洛陽遠 走京師,黑旗令主的勢力雖大,但只能及山東南境,不敢 到京師活動。到京師之后,請替我走一趟順天府良鄉絲琉 璃河畔松林古渡頭,為我妻儿傳個口訊,說我對她們負疚 已久,別以我為念,另找歸宿……” “啪啪!”文昌抽了他兩耳光,大叫道:“閉嘴!你 這 只受了一些皮肉之傷,竟然活得不耐煩想死,說這些 誨气話,告訴你,我挨了黑僵尸一記腐尸毒掌,死期不 遠,還不想輕言死字,仍須盡力去找解藥求生……” 說到解藥,他突然記起被非我人妖用毒藥折磨了好些 年的虯髯客,自己不是還有七八顆九轉玄丹么?虯髯客既 能用之延命,自己何不也用來延命? 他解開包取藥,往下道:“我這儿有万金難求起死回 生的仙丹,給你吃上一顆,你死不了,我不必替你傳口信 給你妻儿。” 他自己吞了一顆,塞一顆入柴峰口中,站起道:“咱 們走,你可以活著回到妻儿身旁,從今洗手改邪歸正,別 再在江湖鬼混了。我傳你一种易容術,可以改頭換面做 人,也算咱們相交一場,不必再提過去的事了。” 黑鐵塔抱起痛哭失聲的柴峰,文昌扳上馬背,三人一 馬奔出官道,奔向澠池。 不遠處一株大樹之上,方嵩不住搖頭,小娟姑娘的鳳目 中,煥發著奇异的神情,幽幽地道:“爹,世間具有這种 胸襟的人,多么?” “很難找,爹爹承認他是個怪人。” “怪得無可救藥,怪得是個敗類?” “喝!丫頭,和爹過不去么?”方嵩笑罵。 姑娘撒嬌地注視著方嵩,粉頰酡紅,微笑著“嗯”了 一聲。 方嵩擰了她的粉頰一把笑道:“丫頭,哦!爹敢打 賭,你從沒有今天這么神采煥發,也許以后更為不同些, 你讓爹安心,也讓爹挑上了無比沉重的擔子。” 洛陽好一座光輝的歷史名城。這儿會產生了不少英雄 豪俠,也會埋葬了不少敗類和不肖。除了周、東漢、魏 晉、北魏、隋、唐、梁、后唐、后晉等十朝皆成為都城 之外,還有王世充、安祿山、史思明,也將這儿作為篡位的 都城,甚至李密也會經占住金鋼城稱王道霸,可知這座城真 不簡單,連一磚一瓦也是有典有故的古董,它曾經繁華, 也曾經沒落,不管歷史是如何殘酷,它依然是一座屹立不 墜的偉大不朽的名城。 歲月如流,時光似水,歷史傳遞,興衰交替,這座古 城已從盛极的顛峰向下落,七十里的老都城已成歷史陳跡, 縮小了一倍多,北面遠离了邙山,南面退至洛河北岸。誰 知道今后何年何月,才能重現逝去了的偉大和光輝?也許, 永遠永遠不能重現了。 官道自西而下,直達西關,左靠邙山,右傍澗河,近 洛陽段不但路途康庄,而且風景优美。 文昌三人在澠池養了五天傷,柴峰已經行動自如了。 文昌自己也得九轉玄丹之助,將余毒迫在宮尾穴附近,但 并未能排掉,象在宮尾穴長了一個毒瘤,說不定在何時突 然發作起來,要他的老命,在外表看來,他已恢复了精力 僅印堂有點發暗,其他并無异狀。 這天三人一瞬偷出新安縣的函谷新關,奔向洛陽。中 午時分,已到了鄰山之下距洛陽已是不遠。 邙山,也叫北邱,只是一條長長的黃土山,卻是許多 帝王的埋骨之所,巨大古老的陵墓星羅棋布,松柏成陰, 那時天下太平,山上陵墓由官府派人管理。誰敢到鄰山砍 松柏做柴燒?除非他不要命,但每換一次朝代,邙山的樹 木必定遭一次大劫,附近的人乘大軍殺伐的間隙中,大肆 砍伐山上的樹木出口惡气,既可派用場,也可以發泄對從 前沒落王朝的憤恨。 官道轉過一座大岡埠,進入林丘起伏的一處平陽,草 木蔥郁,鳥語花香,令人心曠神怡,山麓的空隙中,不時 出現一棟棟清淨的庭園別墅,點綴在青翠的林野中。這一 帶遠不是陵墓地區,是洛陽大戶豪門的避暑胜地。 三匹馬緩緩而行,后面里余也有三匹馬緊盯不舍。官 道上行人絡繹不絕于途,不易發覺有人跟蹤。 柴峰仍是走在右側,面帶重憂,苦笑道:“兩位還是 离開中原之地吧!至少也該遠离中原暫避風頭,不然哥們 難以安心……” 文呂豪邁地大笑,笑完道:“柴兄,蔡文昌絕不在暴力 下低頭,天生一把賤骨頭,長了一個江湖流浪命。哈哈! 咱們不怕黑旗令主,即使那可惡的黑道之霸爪牙遍天下或 有其它象無盡谷主一類狼狽為奸的同類相助,蔡某何所懼 哉?到洛陽之后;柴兄可取道北上京師,早早分手,免得 你重陷魔道而不可自拔。” 黑鐵塔用馬鞭向后一指,道:“瞧!前面有人鬧事,快 走!看是否有插手撈黃金的机會?上次在七幻道的秘窟丟 了兩匹馬,馬上金銀一掃光,不弄些來壓壓錢囊,怎能在 洛陽城稱大爺!” “走!在洛陽的第一筆買賣,可不能馬虎。”文昌 叫。三匹馬向前疾行。 那是路旁山凹的一座風影清秀的宅園,依山建起三五 座亭台樓閣,映掩在花木之中,園門里的大院子假山 玲瓏,花圃中奇花遍地。 他們去晚了一步。原來擁擠在園門的人群,在他們騎 到之前,紛紛上馬行出官道,向洛陽方向呼嘯著走了。馬 上的騎士,一個個衣著華麗,身材偉岸,挂弓懸劍,不可 一世。 園門口,還有五個人楞楞地站在那儿發呆,五人中, 四個是青衣花甲老人,中間那人須發皆白了,滿目皺紋, 淚眼模糊地合手抬頭向天,不住喃喃低禱。 雙方在官道和進入宅院的小徑岔道口碰頭,十余匹健 馬的騎士瞥了三人一眼,旁若無人地呼嘯而去。 文昌冷冷一笑,策馬走上小徑,道:“去看看,這些 家伙不是善類。” 黑鐵塔卻向柴峰揮手叫:“柴兄,咱們在此分手,也 許咱們在這儿暫宿一宵哩!” 文昌也勒住坐騎扭頭道:“是啊!咱們在洛陽城有一 段日子逗留,隨遇而安,可不能耽擱柴兄的返鄉大計。我 兄弟不送了,柴兄珍重。” 舉手一招,馬儿向前疾行。 柴峰熱淚盈眶顫聲叫:“兩位珍重,兄弟為你祝福, 后會有期。”他彈掉眼角淚水,仰天吸入一口气,加上一 鞭,馬儿向洛陽絕塵飛馳消失在輕塵滾滾處。 兩匹馬到了園門,還沒等下馬,白須老人哀傷地閉上 了老眼,老淚挂下腮旁顫聲道:“不要再迫了,何必做得 太絕?你們說先父在六十年前欠下府上白銀千兩,誰能置 信?小老儿生在這儿,也要死在這儿,不要用死來嚇唬我 這入土一半的孤零老人。死,對小老儿來說,比任何字眼 更可親,求求你們,讓我安靜地死在土生土長的地方,快 了,這棟宅院小老儿并不可惜,難道你們年輕人還等不及 么?” 文昌不再下馬,大聲問:“老丈,你是說,有人要謀 奪你的宅院?” 老人一愣,听口气不對哩!睜開無神老眼一看,穿著 打扮确實不同嗎?失措地叫:“你……你們……” “小可是路過的,想打扰老丈討杯水喝。” “兩位是客官?” “正是,打扰老丈了。” “請進,請進。唉!數十年來,老朽皆樂意款待天南 地北路過這儿的過往客官,看來這种待客以慰寂寞的時 光,永遠不會再來了。” 文昌下馬,信口問:“剛才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兩名青衣老人接過 繩,白須老人帶客入園,踏上至 大宅的花徑,一面道:“那是洛陽西關的富豪祝五爺的兄 弟們。” “祝五爺又是什么人?” “洛陽祝家,是河南郡九大家族之一,族人悉數全遷 至瑞南至洛河,西迄澗河,東、西五田。祝爺家族頭人叫 祝瑞南,不但家有田產,他的祖父曾做了一任京官。他自 己在洛陽城內開了兩間糧店,一間銀樓,三間馱馬行,一 間綢緞庄,他在兩關的宅第附近,建了一座規模极大的武 館,成為洛陽的首富魚肉鄉里胡作非為,上月初,他帶了 一群無賴在附近游春,看中了小老儿這座庭園,起初派人 來說,愿以一百兩銀子買下,作為避暑別墅,小老儿自然 不肯。豈知他橫了心,硬說先父在六十年前欠下他祝家白 銀千兩本利算不清,要小老儿用庭園抵還,日夕派人前來 吵鬧要迫小老儿立契償債………” 文昌哈哈大笑,道:“老丈,為何不告他一狀?” “唉,祝五爺交結官府,役使地痞流氓,我一個孤老 人,要告他不合自尋死路。” “老丈尊姓?” “小姓竇,也是河南世家,可是近百年來人丁衰落, 佛爺不長眼哪,可嘆!” “哈哈哈哈!”黑鐵塔狂笑,笑完道:“佛?見鬼! 我姑姑做了一輩子佛門弟子我問她曾否見過佛沒有?她卻 直搖頭。他娘的見鬼!假使世上的人都信佛成了和尚尼 姑,不但儿不曾有,孫子也耽誤了不出三五十年,世上的 人不絕种才怪。不知是哪個王八旦,把這种混帳菩薩帶來 咱們中土的?抓住他烏龜王八旦不到皮抽筋真算他娘的佛 眼有靈。” 文昌笑道:“大哥,如果被你姑姑听到你的謬論,不 剝了你才怪。你要問誰帶這玩意儿來的可以走一趟白馬 寺,天竺的僧人攝摩胜与竺法蘭是也,目下他兩人埋骨白 馬寺,至今已有千余年,你想將他們剝皮抽筋,來不及 了。” “兩位小哥說這种話,罪過罪過,小老儿深信,善惡 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与來遲。” “呵呵,報應之事,不管菩薩鬼神,老丈,不談這些, 打扰寶宅一口茶水,這些天老丈可以看到祝五又受報。” 不久兩人策馬奔向洛陽,文昌認為,在這儿住宿一宵 并無必要,洛陽城通都大邑而易于藏身,今天得好好打听 洛陽城內到了些什么英雄豪杰,祝五爺的底細,也必須先 摸清,知已知彼,先探身道實有必要。 次日,兩人穿了一身新,打扮得象兩個豪門子弟,蘭 夾緞外襖蘭燈籠褲簿底子銀花塊靴,手中輕搖著馬鞭,走 向西大街。昨天下午和晚間,兩人花了一些銀子准備一 切,已將机五爺的底摸清,存心亮名號來了。 近關西的一段,街左一間大門面挂了一塊大招牌,上 面刻著五個漆金大字:“金谷綢緞庄。” 該店的門面不小,左右兩張閉籠式的長柜,三面貨架 擺著各式各樣的續羅綢緞,十余名店伙,周旋在雇主間, 四處張羅不論是掌柜或伙計,態度都相當客气和友善,而 進出店門的人,絕大多數是上流人物。 兩個人大搖大擺入了店門,兩個小生立刻哈腰往里 請。一名店伙搓著手,躬身含笑問;“兩位大爺玉趾光臨 敝庄有幸,請問爺台想要些什么……” 文昌含笑點頭,搶著道:“在下要買好几匹上好嘉定 緞,貴店……” “大爺請放心就是,本店的嘉定緞,敢說足稱洛陽第 一,不僅貨色齊全,而且价格合理,童叟無欺。兩位爺請 里面坐,小的听候吩咐。” 大主顧,里面設有台桌,店伙計會听候顧客的所囑, 取來各种貨色讓顧客挑選。文昌兩人神气的往里走,大刺 刺地坐落,接過小后生奉上的香茗,道:“貴店既稱洛陽第 一,大概各种花色都有羅!” 店伙欠身答,“小店的川綢,都是派高手師傅專程赴 川選購的上好貨色,保証是嘉定府的產品,大爺必定不會 失望。” “好,先取兩匹素色綢來瞧瞧。” “是,大爺請稍候。” “再來兩匹白續……” “來兩匹細紗……” “來兩匹綿緞……” 一連串的吩咐,台桌上堆滿了二三十匹花花綠綠的綢 緞,文昌仍在叫:“來兩匹黃綾……來兩匹黃緞……” 店伙計全都停止了活計,所有的顧客都宜了眼,全象 這儿好奇地張望,似乎認為這兩位大爺要賣下達座店哩! 黑鐵塔解下腰中的制褳,取出一張張金葉子,隨意的 到另一張台桌上去。金葉子每張四四方方,重量是一兩, 看樣于,他的制褳大概總有三四百兩左右。 听說要黃緞,店伙一悍,搖頭道:“大爺明鑒,黃緞 是禁品,小店沒有這种貨色。” 掌柜的早已來了,欠身接口道:“爺台請原諒,小店 确是不敢販買黃緞。 “哦!貴店倒是安份商號,沒有也罷,貴店不是西安 祝瑞南的么?”文昌含有深意的問。 在洛陽,敢公然稱叫祝五爺的大名的人极為罕見,只 稱祝五爺而不名,或者稱他的字,事實上祝五爺并不老, 僅四十出頭。但他有財有勢有福有祿,稱公稱爺稱老又有 何不可? 掌柜的一听他口气极為托大,文昌的气度風雅也确象 一位王公大員的子弟,而且敢公然買黃緞,說不定是王爺 或大員巨公大員試他們的哩!立刻依然而惊,笑得更為卑 謙了,躬身道:“敝店乃是以殷實聞名的小號,敝店東瑞 爺的殷實誠懇,在本府有口皆碑,兩位爺請放心。” 文昌談淡一笑,改變話題道:“貴店的价格,該是公 道啦。” “童叟無欺,价格公道,大爺可以比价。” “好,在下相信你的話,算算看,三十六匹各色綢緞 計銀若干,并請貴店准備派人送貨。” “是大爺。” 掌柜的和所有的店伙,全部眼看黑鐵塔在數金葉子, 不疑有他,當然以金銀計算。那時銀鈔已成廢物,制錢也 漢人要,市面上專用銀,但禁令并未更改多少。宮府公布 市值,作為收兌的標准,一貫鈔的面額,低銀三厘,錢七 文,折銀一分。事實上,市面不但鈔票几乎絕跡,連制錢 也快要被淘汰。 掌柜的把算盤撥得克拉拉直響,店伙提高大嗓門報价 最后報出了數目,另一帳房先生奉上清單:“大爺請過 目,共价一千四百兩。” 文昌接過清單,向黑鐵塔問:“一千四百兩可听清 了?” “折金三百五十兩,夠了”黑鐵塔大聲答。 文昌向店伙道:“勞駕,派人到左首抬來在下的馬 車,將貨送上車。”又向掌柜道:“清單要三份。” 果然不錯,店左首停了一匹雙頭大馬車,車把式穿了 一身鮮明的黑綠箭腰帶懸長劍,十分神气,馬車挂青幔和 云紋柱的華麗官車,門眉上雕了兩枝英蓉花,和挂四個触 目大字:陳留郡蔡。 只稍看一眼,便知開封府來的大員。陳留五姓中,蔡 家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唯一可疑的是,綢緞出產地中, 天下五處蘇、川、松、嘉、湖,任何一處的產品到開封 都比到洛陽方便,也就是說,開封府的綢緞,都比洛陽便 宜。以嘉定來說,由于陝蜀路徑難走,貨色便由水路運抵武 昌府,再由陸路分運各地,到開封仍比洛陽近,嘉定綿緞 的价格、洛陽決不會比開封便宜。 但內行的掌柜和帳房,全部在柜內忙,伙計們誰也沒 有看出毛病,一般勁往車里裝。 整整裝滿一車,帳單也開出來了,文昌舉手一揮,馬 車沿大街往東奔了。金葉子全擺在桌子上店伙們不疑有 他,放心大膽地讓馬車開走,文昌哈哈的一笑,道:“把 貨款點交,大哥。” 黑鐵塔找來一張布帕,將金葉子一五一十往里丟,丟 的手法慢騰騰,他要等馬車走了再動手。 “共三百八十五兩,兄弟。”黑鐵塔一面將金葉子包起 一面裂著大嘴說。 文昌站起,抓起包果道:“給他們。” “好。”黑鐵塔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一拉衣領,解 過外襖的絆扭,他的個儿雄壯,外襖又寬又大,腰帶松松 的,顯得腰大十圍,胸背更粗更大,一面往下道:“一貫 鈔抵銀三座,你小子數吧!” 天!絆扭拉開,里面是數不清的銀鈔,一卷卷破破爛 爛,撤滿了一地。 “大概夠了,不夠再用金子折算。”文昌若無其事地 接口。 這一手來得太突然,所有的店伙全惊呆了,官府雖說 公怖了銀鈔的折算率,那是嘉靖四年公布的,事實上銀鈔 早在市面上絕跡。這一堆廢物不值半文錢,真正用來納 稅,官府的稅吏也不收受。 “什么?你……”掌柜先生鐵青著臉厲聲問。 文昌談淡一笑,搶著道:“給貨款。怎么?你不相 信?” “反了!反了!這……”帳戶先生狂叫,卻說不出話 來。 “好哇!閣下竟到本庄討野火來了。”掌柜的撤掉長 衫,口吻竟有江湖味。 “怎么?你們不要?”文昌仍含笑問。 “好個不知死活的死囚……”掌柜的怒吼,急行而 上,去奪文昌包了金葉子包裹。 黑鐵塔飛起几腳,將一大堆廢鈔踢得四散紛飛,叫 道:“好哇!狗東西有錢還不想要,對正貨价已付,你這鳥 店不收大明寶鈔,咱們到知府衙門說理去。”口中說理, 大拳頭卻不講理,打得店伙們鬼叫連天。 文昌向左一閃,避開正面,右手包裹疾揮揮,“噗” 一聲擊中掌柜的胸口,奇快無比,近身相搏委實躲不開,掌 柜象被狂風所刮,飛退丈外,“砰”一聲撞在貨架上,貨 架的綢緞布匹轟然紛墜。 “拒收大明寶鈔,你還敢行凶?狗娘養的!”i昌笑 罵。 兩人從里面打到前面,鬼哭神號,貨架倒塌,店中大 亂,黑鐵塔在前面開路,將兩名店伙摔出店外人行道上, 奮起神力推動千斤大柜台,推出店外,站在街上大叫, “他媽的,這家鳥店競想搶顧客的金銀,豈有此理,拆了 他的招牌。” 招牌太高,他拔出了丈二長鞭,“叭叭叭”一陣暴 響,招牌碎裂下墜。 文昌隨后行出,亮聲響紛紛走避的閑人叫:“這鳥店 可惡,欺侮顧客,快報官的快報……” 叫聲中,兩人撒腿便跑。 “捉強盜,捉……”店中嘶聲狂叫。 兩名大漢急急從人群中槍出,看了店中光景,大吼 聲,順手入怀掏出一枚鋼鏢,奔出正想向文昌的背影打 擊, 驀地,人群中出現一個灰衣中年人和一名少女,不約 而同伸腳一勾,兩大漢一聲惊叫,向前扑倒。中年人伸手 一拉,扣住了大漢的肩膀向上頭,笑道:“兄台,怎么 啦?小心腳下。” ’ 大漢“哼”了一聲,軟綿綿地象條病狗,等他恢复了 神智,中年人和少女都已失蹤了。 中年人是方嵩,和女儿向東走,一面搖頭笑道:“這 孩子,好大的膽子,光天化日在府城之中,他競敢如此妄 為。” 姑娘嬌笑道:“昨晚他在南關資民窯中鬼混,女儿便 知道他耍搗鬼了,這一手很絕,出其不意,計划周詳,也 真虧了他”。 “他偷了西北鏢局洛陽分局貴賓的馬車,大概与長安 總局的神槍楊虎有不解之仇,洛陽高手云集,臥虎藏龍, 他如此妄為后果堪憂。” “爹是指极樂僧,黑僵尸,四空圣尼,和冷蝎高 飛?” “可怕的是七幻道已率爪牙赶到了,這惡道此行勢在 必得,我們人弧勢單,恐怕照顧不周,丫頭帶雙劍,隨時 准備出手,非必要不可露白骨陰陽劍和魁星筆。快走!” 洛陽大震,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在城中公然劫奪,事 情鬧大了。西北鏢局洛陽分局也被牽入旋渦,店中貴賓的 車成運贓的工具,被奪置在東關外,跌入黃河里也洗不清 嫌疑, 文昌和黑鐵塔并沒住在城中,也沒在南關的貧民窟逗 留,將金銀和騙來的綢緞交給另時來拉的助手分配,他們 卻隱身在西關附近。助手們的消息,每天兩個時辰傳一 次,特殊的消息不分時限臨時送來。因此,他不但知道七 幻道极樂僧等人到了洛陽的消息,也知道府衙里的一些官 方動靜。 黑鐵塔亮長鞭砍金谷綢緞庄的招牌,敏感的江湖人已 經猜出他兩人的真正身份了。 西關祝五爺的府第中,出現了忙亂的情況。 第二天申牌左右,天色將黑,滿天晚霞,白天快過去 了黑夜即將來臨。 文昌穿了一件月白長衫,里面穿了天蘭色的輕裝,未 經過易容,頭上發結用青綢巾紹住,距著方步,大領飄 飄,象煞了一個豪門子弟,風華超絕,俊選出群。 黑鐵塔打扮成一個駝背大漢,遠遠的在后跟著,專等 天黑之后,听文昌的招呼方行會合。 祝五爺的府第在西關的西南角,遠离繁華區,西關的 西北角,是販賣牲口的騾馬市。西南角偏僻些,都是近郊 的富豪住宅所在地。 祝五爺的府第崇樓處處,大廈連云,三座大閣气勢万 千,巨大的門樓几乎敢和封疆大史的府第比美。也難怪,他 父親位任三品京官,准許再筑五間七架的廳堂。三間三架 的大門,巨大的黑油漆環也代表了主人的身份。門外是石 階,兩側設石鼓,有石通道通向門前大廣場,端正壯 觀。 廣場的右側,有一座不太著名的法云寺,三殿并立, 并不宏偉。但寺后卻又是一番景象,兩棟磚屋之后,是一 座大廣場。磚屋是練功房,廣場是練武坊、沙包、梅花 椿,石憎,石鼓、箭道、馬場、兵刀架、暗器坑,一應俱 全。有一座廳堂与寺門并列,這就是祝五爺的武館,法云 寺有名知客僧,說是正身少林的和尚,也應聘為武館的 師父,但所有教師爺,并不住在武館,有些有自己的家, 有些住在祝五爺府中,每天五更初,教師們和練武的子弟 陸續到齊,亂轟轟鬧上一陣,天亮又各奔前程。晚上則入 暮不久,人又再次聚集,要到二更初方歇。 文昌踏著落日余輝,踏入祝五爺的廣場,略一流覽, 信步向練武場走去,練武場并末建有圍場,任何對練武有 興趣的人,都可到場于附近參觀,祝五爺就希望有人看看 他的實力。 黑鐵塔在后二三十丈跟進,也向練武場走去。 祝家的子弟們,已陸續到齊,晚間不練馬術,所以練 場只有人聲而無馬嘶,一些有關子弟,已經練武場外側三 三兩兩站在那儿等候看熱鬧。 祝府的右側院院門“吱嘎嘎”怪音,向內拉開了。 “唔!是特造的防盜門。”文昌心中自語。 門發异響,一是表示門沉重而緊,二是夜間不常開 啟,只稍有人進入,必會惊醒看門的人,有防盛的功效, 院牆高有二文余,上面有复蓋,不易攀登,普通三流江湖 人只好在弄開院門上設法,必定失風。 院門開處,出來一大群人,兩個三十來歲穿了綿綃箭 衣的中年人領先;三個敞開胸襟露出毛茸茸胸膛,年約四 十出頭的教師爺后跟,之后是一群年青子弟,雄赳赳气昂 昂,沿廣場旁小徑走向練武場。 文昌輕靠身旁一名看熱鬧的壯漢的肩膀,問:“老 兄,這些是什么人?” 壯漢臉上露出詫异的神色,道:“咦!老弟,你競不 認識他們。” “在下初來貴地,信步看看夜景,故而不知,老兄指 教。” “哦!難怪,瞧,前面那兩個王八旦,左面是祝六那 小狗,右面長了一張大嘴的是祝七,兩人的拳腳了得,花 刀舞得潑水不入,去參加武試落第,卻會魚肉鄉里稱雄霸 道。”壯漢的口气滿含憤怒,大概已認定文昌是外地人。 “后面三個好漢,定是教師爺啦。” “不錯,而且兼做看門狗,如果沒有他們助封為虐, 祝家也不會如此囂張,瞧左面,一陣風武秀,也是西北鏢 局的鏢師,中間那家伙臉上長了五個永不會好的金錢癬, 所以叫做金錢豹宿鎮。右面那人個儿最高最壯,臂力千 斤,可以力擊奔牛,也是凶橫霸道,是教師們中的第一高 手,叫鎮中原吳勇。后面那些小狗,全是祝家庄的無賴子 弟,洛陽城的狐鼠。” “多承指教,謝謝。咦!怎么有女人?” 原來另一座側院門,出現了三個少女,一高兩矮,高 壯頭包幃帕,身穿鴉青絲小梅花夾緞勁裝,曲線玲瓏。眉 目如畫,手持一把連鞘長劍,步履輕盈。另兩人梳高項 髻,穿水湖綠春衫,長裙,是侍女,只有十四五歲。 壯漢裂嘴笑了。道:“那是祝五的千金祝素蓉,倒是一 個好女人,只是太過驕橫,相當不講理。咱們這些來看熱 鬧的人,誰愿看那小狗們獻寶?全是看女人來的,還有好 些祝家的大閨女哩!等會儿可能都會來!如果不是在練 武場,在別的地方怎么有大閨女看?” 文昌心中一動,惡毒的妙計涌上心頭。 教師爺們在武館里呆了片刻,不久又重新外出,除了 先前三人之外,共有八人之多,各處赶來的子弟,也先后在 館旁一塊草地上聚著,十二名少女中,以祝素蓉最為出 色。 看熱鬧的人,在外側一面堆成了一座十來丈長的肉屏 風,距草坪約有五六丈,誰也不敢太過于接近。 日影仍未落下西山,但黑鐵塔看閑人不少,不再顧 忌,漸漸擠向文昌的身邊。 教師爺在北首叉腰一站,鎮中原大踏步走出,叫: “大家過來,听我解說練六合拳的心訣。” 男左女右,所有的子弟在前面半弧排開。 十二名少女中,有一個大概腳下失閃,打一路鮑,不 由惊叫一聲。 觀眾中,突然有人發出哄笑。 鎮中原怪眼一翻,陰沉沉的向觀眾走來,觀眾人聲驟 止,有人吃惊的往外退。所有的目光向這儿瞧,看鎮中原的 臉色,使知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鎮中原狠狠地叫道:“那一個雜种在笑?給我滾 出來!”他的目光象兩把利刀,射向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心中一虛,突然扭頭便跑,但后面有人,一時 不易擠出,鎮中原冷哼一聲,虎跳而出,一把抓住年輕人 往回拖,年輕人尖叫:“吳師父,我……我是無……無意 的……” 鎮中原用拳頭作為答复,“平叭叭”三記重擊,把年 輕人擊倒在地,殺豬般狂叫哀號,口鼻出血掙扎難起。鎮 中原再加上一腳,將年輕人踢得連滾三圈,冷笑道:“打 折你他媽的狗腿拔出你的舌頭。”他的后兩句,是向其他 觀眾說的,驀地。他怪眼又翻,目光落在文昌的臉上,文 昌正向他含笑注視。所有的觀眾都惊慌害怕,只有文昌卻 泛上古怪的笑容,難怪他有气。正想發作,另一個師父向 這儿叫:“吳師父算啦!不必同這些村夫俗漢耽誤咱們的 事。” 鎮中原乘机下台,他發覺文昌并不怕他,看穿著打 扮,和那俊逸超人的神采,也不像是低三下四的人,大概 來頭不小,只好罷休,再瞪了文昌一眼,然后极不情愿地 往回走,回到先前的地方,仍狠狠地回頭瞪了文昌一 眼。 他的舉動,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十二個少女的目光, 也向文昌集中。文昌站在人群中宛如鶴立雞群,不怀好意 的向祝姑娘頜首一笑,祝姑娘心中一跳,沒來由的紅潮上 頰,文昌那玉樹臨風的俊逸身影,在這一笑之下進入了她 的芳心。 鎮中原用一聲咳嗽清掃了喉嚨,用大嗓門叫:“所謂 六合,指的是上下四方,咳!六合拳,就是可以攻向上下 四方的拳,這种拳,是……咳!是內家拳的一种,咳! 但与武當內家拳不同。說起內家拳,咳!不僅是指 借力打力以四兩潑千斤,咳!首先,必須說練气,所 謂練气咳!不先談練气想談六合拳,是含本逐未,沒有 用。談練气,必須……咳I必須……先知道咳光知! 道練武的八大戒條,第一,不爭強斗狠,好勇斗狠。 第二咳!是……是不欺師滅祖,腳跨兩門。第三,不欺 壓良善,為非作歹,咳!第四……第四……” 對面子弟之中,有個小家伙突然怪聲怪气,學他一句 一咳地道:“第四,咳!才是不欺壓良善,咳!師父上次 說的。” “閉嘴!誰要你插嘴?欺師滅祖大不敬。”鎮中原老 丑成怒地叫,臉紅脖粗十分難看。 “是師父,閉嘴就閉嘴,咳!”小家伙聳聳肩說。 “我說到那儿了?”鎮中原問。 文昌用手一触黑鐵塔的手,黑鐵塔一聲怪笑,道: “說到第四,咳!第三是不欺壓良善,咳!為非作歹,不 知道這條是第三條呢,咳!抑或是第四?”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惊,競有人敢故意地搭腔,還了 得? 果然,鎮中原無名火起,疾沖而止,本想立即動手, 但看了黑鐵塔山一般巨大強壯的身材,有點心惊,叉手一 站怒叫道:“狗東西!你在我鎮中原吳勇面前……” “什么?你說什么?”黑鐵塔也不甘示弱地回敬,接 著罵:“你這狗雜种咀里教人不好勇斗狠,不欺壓良 善,卻在這里作威作福,你他媽的一個三流小混混,竟叫 做鎮中原,狂妄已极。我黑鐵塔天不怕地不怕,長鞭無 敵,也不敢叫鎮中原,你只王八蛋豈不連我也鎮?范大爺 也是中原人,呸!廢了你這王八蛋!” 他報出名號,八個教師爺中有三個知道這名號,同時 惊叫,齊向前搶急叫道:“吳師父,不可妄……” 可是晚了,黑鐵塔已經動手了,招出“鬼王潑扇”猛抽 陰陽耳光,鎮中原也不弱,“崩云奔月”格開來掌,右掌 如風“黑虎偷心”切入當胸搗出。 黑鐵塔左手一翻,閃電似勾住對方的大拳頭,旋身帶 出,右肩凶猛地猛頂,恰好撞中對方的胸前鎖骨。 “哎……”鎮中原狂叫,挫身踉蹌急退。黑鐵塔 得理不讓人,如影附形搶進,劈胸“砰砰”搗出兩拳,鎮 中原“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向后坐倒,黑鐵塔再搶 進,抓起鎮中原雙腳,一聲大吼,飛旋三圈,唱聲 “滾”!鎮中原飛旋而出,砸向搶來的三個師父。 “好哇!你們全得滾蛋!”黑鐵塔怒吼,沖向惊叫著 涌來的一群年青子弟,掌拍拳飛,手腳俱來,如同虎入羊 群。這些三腳貓怎禁得一擊?他們的王師父一照面便倒 了,后果不問可知,只听鬼叫連天,人群四散。 黑鐵塔沖開人群,扑向十二名少女,吼聲如雷:“你 們這些拋頭露面的小母貨,抓兩個做押寨夫人正好。” 少女們四面狂奔,跌跌撞撞狼狽已极。 祝素蓉自傳有劍在手,拔出長劍截出叫:“狂徒,看 劍!”招出“織女投梭”,居然甚有份量,三道劍影連續 疚點,急步挺進。 黑鐵塔一聲長笑,繞過一例,連閃兩劍,已將方位換 了。第三劍他不再讓,一掌拍出叫:“哈哈!你這潑貨, 正妙,妙,丟劍!” “叭”一聲暴響,姑娘的劍向外蕩,空門大開,黑鐵 塔的大手已從中突入,快抓住她的胸衣了。 她除了急退之外。已無還手或閃讓的机會了。 退了丈余,黑鐵塔似乎愈迫愈近,她的劍毫無用處, 只稍拂出一劍,准被對方的大手毫不在意的拍開。黑鐵塔 凶猛獰笑的面容,似乎已迫近她的胸前了,她惊得粉面泛 青,手膀快軟了。 正危急間,黑鐵塔一把扣住她的劍身,欺近伸手便 抓,怪叫道:“手到擒來,哈哈哈………” “完了!我……”她心膽俱裂的想,向后便倒。 驀地,人影一閃,文昌到了,一把挽住向后帶,連攻 三掌叫:“惡賊大膽,住手!” “啪啪啪”三擊暴響,他和黑鐵塔接了三掌,人影乍 分。 黑鐵塔一聲長嘯,拔出長鞭吼道:“好小子,斃了 你。” “唰唰唰”連抽三鞭, 文昌挽起祝姑娘撒腿便跑,一面狂叫:“強盜殺人行 凶,救命哪!救命!” 他夾著祝素蓉,素蓉心惊膽跳的抱住他的肩頸,沖出 人叢狂奔,消失在黃昏的西關。 黑鐵塔急起狂追,三五起落也不見了。 練武場中鬼哭神號,受傷的人號聲雷動,祝府里的人 追出,行凶的人和祝府的金枝已經不見蹤跡。 祝府大亂,高手四周搜索,但二更左右,有人發現大 門上有人寄刀留柬。 一封大紅拜帖送到祝五爺手中,里面寫著:“准備黃 金百兩,贖令援一命,詳情不日示告,亡命客蔡文昌。” 第二天拜帖又送來了。上面寫道:“今晚三更,速派 兩人帶黃金百兩,至邙山頂靈帝陵贖令援。不許多帶一 人,不許報官,不然汝將后悔無及。亡命客蔡文昌”。 天未入黑,高手先后离開洛陽。祝五爺不是省油燈, 他愿意花黃金万兩,購買蔡文昌的人頭由西北鏢局的洛陽 分局主神彈子田思恩持大局,暗中用重金請出七幻道等一 群惡魔,還有不少了不起的英雄,從四面八方赶向邙山靈 帝陵,重重埋伏,志在必得。 另兩個帶著兩包假黃金的人。在初更時分啟程,一步 步向山頂上走。 七幻道帶著一群爪牙,從東面上清宮方向悄然掩去, 一面對身旁的极樂僧和黑僵尸道:“這小狗端的精靈過 人,詭計多端,貧道料定昨晚他定然到祝五爺的銀樓下 手,卻白等了一夜,哼今晚再讓他逃脫,咱們白活了。” 极樂僧苦笑道:“他一個初出道的江湖小賊,便令咱 們這些武林絕頂高手疲于奔命,即便斃了他,咱們的臉上 也不夠光采,不知是那一個王八蛋調教出來的弟子,和尚 我真想鏟了他的師門,方消心頭之恨。” 黑僵尸泄气地道:“但愿他不是不歸谷人,不然禍患 無窮。” 极樂僧切齒叫道:“貧僧一生中,第一次被人迫得跳 水而逃,這奇恥大辱,刻骨銘心,我將游說江湖同道,不 毀去不歸谷此恨難消。” 驀地,右方一座墳園中,突然傳出一聲輕笑,入耳清 笑,如在耳畔發聲。 二十余名高手大吃一惊,立刻四散,以奇快的身法包 圍了墳園,搜了好半天,卻一無所見,夜風蕭蕭,繁星滿 天,墳園鬼影俱無。 唯一可疑之處,是在一株古柏嗅到了一 絲蘭似的幽香。 文昌夾了祝姑娘,夜色已濃,他夾著人抄小巷回到他 藏身之處。那是一座不起眼的荒園園中有一度半塌了的二 層高樓,樓主早已不知去向了,是這一帶有名的鬼屋,附 三十丈外內沒有居民,孤零零地,白天也令人感到陰森森 鬼气沖天。 二樓一間內屋中,四面密封,里面已經整理得換然一 新,与外面荒涼死寂的景況,成了強烈的對比。 室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几,清洁而簡單,一座燭台 上插了一枝燭,光照全室。文昌將花容失色的祝素蓉放在 床上,自己砌了兩杯茶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品著茶笑道: “姑娘,不必害怕,先定下神安下心,在這儿,除了你自 找麻煩外,沒有人會傷害你。” 祝姑娘惊魂漸定,新的恐懼又爬上她的心坎,駭然 問:“你帶我到這儿,有何用意?這是什么地方?” “這是我的臥室,哈哈!你一個大閨女,到了一個獨 身男人的臥室中,你自己去想吧,’不難想象出用意所 在。”他站起端著另一杯茶,走近床沿。 姑娘往床里惊駭地躲避,惊荒地叫:“不!不!你不 能……你不能欺負我一個弱女子……” 文昌扶住她拉出,凶狠地叫:“沒有人會欺負你,除 非你自取其辱。”他扣住她的下頜,映著燭光瞧了瞧,又 道:“不錯,倒有八分姿色。你爹魚肉鄉里巧取豪奪,掙 來万貫家財,當然可以教養出你這种嬌滴滴的出眾美麗淑 女。” 他將茶遞給她,在床沿坐下,又道:“听說你為人嬌 橫,倒也能洁身自好,在下不想糟塌你。坐到桌上去,桌 上有文房四寶,寫一封手書,叫你爹拿百兩黃金贖回你的 自由。” “你……你不會傷害我么”姑娘畏怯地問。” “假使要傷害你,用不著征求你的同意,也用不著回 答你任何諾言了,別嚕蘇,快!” “不!我必須要你親口許諾。”姑娘縮回床內說。 “什么人?”外面突然響起黑鐵塔的吼聲。 16 外面響起黑鐵塔的叱喝,文昌一掌拍熄燭火,飛掠出 房,低聲道。“大哥,發現了什么?” 黑鐵塔已上了屋,回到樓中,文昌低聲道:“可能有 高手盯住我……” “祝家的那几個膿包?”黑鐵塔搶著問。 “不!如果是祝家的人,不會沉默地窺探,即使他們 因為人少而使用調虎离山計,也不易入室救人。我想,必 須有想渾水摸魚的人跟來了。你在屋角埋伏,等我入室逗那 小丫頭。假使是自命俠義的高人,必定會出來打抱不平, 咱們便可將他引來了。咦!你可嗅到了些什么?” 黑鐵塔掀鼻冀猛嗅,道:“沒有什么呀!唔!象是 香。” “是女人身上的香。” 黑鐵塔拍了他一掌,道:“呸!是你沾上那丫頭的騷 气,大惊小怪。我先藏好,按計行事。記住,你千万不可 破戒。” 樓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破敗的家俱和門壁零落, 蛛网塵封。在一座破窗下,兩個黑影正屏息著窺探;將他 們的對話听了個一清二楚。等兩人走后,立即鬼魅似的掩 入內室,象兩個無形質的鬼影。 文昌進入室內,先疑神靜听片刻,然后亮火摺子點上 巨燭,室中大放光明。 視素蓉躲在床內,用錦衣掩住身軀,用惊怖的目光, 恐怖地瞪著逐步走近的文呂。 “出來!”文昌凶狠地叫。 “求求你,饒我……” 文昌一把將她拖出,冷笑道:“你也是虎口之羊,還 能不听我擺布?” “救命……”姑娘竭力尖叫。 文昌哈哈地一笑,道:“你叫吧,看叫破喉嚨有人救 你么?你不听話,可怪我不得,哈哈!” 笑聲中,他雙手齊動,按住她開始替她寬衣解帶,但 目,光卻在室門附近凝神搜索,希望發現可疑的征候。 姑娘不住掙扎,不住尖叫:“狂徒!惡棍!先前我以 為你是君子,原來卻是下流賊。” 文昌末并理她,腦袋扭向房門,信口道:“君子天上 才有,地下難尋,你再亂叫,將自找苦吃。” 姑娘不住掙扎倒還擺了,愈掙扎衣衫脫得更快,勁裝 絆扭是交叉母扣所連成,腰帶一解,下面按扣被拉開,只 稍信手一拉,整件上衣便開了,母扣會自動松開,里面的 胸圍子便成了第一道防線了。 門外,兩次影貼在門縫往里瞧,一高一矮矮個儿突然 舉手,要擊毀室門搶入。 高個儿伸手扣住短個儿舉起的手,低喝道:“不可 動,且等等。” 房內,一發千鈞,人獸將判。 素蓉絕望地呻吟一聲,汗下如雨,停止了掙扎。 這一呻吟,象一聲巨雷,震醒了文昌將沉迷的神智, 天!這是痛苦絕望的聲音,并非期待的呼喚。 他盯視著姑娘已染溫錦衣的汗跡,更為清醒,一陣寒 顫通過了他全身,迷亂地自語:“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我竟成了淫賊?天哪!” 他扯過錦衣,掩住她上身,低沉地道:“原諒我,原 諒我,姑娘。” 他走回桌旁,喝干了杯中茶,柔聲道:“你可以穿上 衣衫安睡,閂上房門,沒有人會打扰你。我向你保証,你 必能平安無事。本來,我要使你爹家破人亡方肯罷手,但 我改變主意,只要黃金千兩。但你必須告訴他,今后好好 安份做人,再巧取豪奪,必遭惡報,我在鄰房照顧,有事 可拍壁叫我,晚安,姑娘。” 他拉開房門,門外的兩次影已及時隱去。 他下樓叫黑鐵塔,問:“大哥,有發現么?” “怪!聲息全無,他媽的,也許我真的眼花了。”黑 鐵塔答。 “大哥,好好照顧那丫頭,我去祝府寄柬留刀。” “怎么?不打入他那龜窩搗破龜蛋?” “不必了,勒索黃金千兩聊施薄懲也就算了。今晚, 銀樓方面必定高手云集,咱們用不著自我麻煩,我宁可斗 智不斗力。” “快些回來,我要到南關討消息。” “好大哥,千万告訴咱們那些窮朋友,金銀和贓物, 在三兩月中期好不必急脫手,免得……” “哈哈!放心,他們比你還聰明哩。” 第二天,文昌又派人送信到祝府,要他們派人送黃 金千兩到邙山山頂靈帝陵贖人,整天中,各處要道都有窮 朋友埋伏,飛報各种岔眼人物出城消息。 他說過宁斗智不斗力,當然也知道祝五決不甘心丟掉 一千兩黃金,他用上了調虎离山計。 靈帝陵,在邙山山頂,周圍三里,高三十丈,象一座 山頂上的小山。由洛陽往上走,遠著哩!要好天才可到達。 夜來了,果然不出所料,高手紛向邙山赶。 七幻道的八封袍和黑僵尸的怪象,全落在暗椿的眼 下。 為了給那些高手臉上涂顏色,文昌決定兩方面同時進 行,由黑鐵塔在山腳下埋伏,攔劫兩個送金人。他自己送 姑娘入祝府,并在祝府鬧一場。 黑鐵塔入暮時分走了。在廢園守候了一夜的兩個灰 影,正是方嵩父女。文昌那晚如不懸崖勒馬,真不知如何 下場。父女兩第二天也打听出一切消息,也上了當,早早 赶到邙山坐等,老江湖也被文昌所作弄。 二更將近,文昌換了一身夜行衣,在房外叩門,叫 “姑娘,開門。” 房門拉開了,姑娘畏怯地問:“蔡爺請進,……請” 他看到文昌手上的羅帶,心中害怕。 文昌呵呵一笑,踏入房中說,“不要伯,我不是來將 你吊死的。” “爺……” “委屈了你一天一夜,吃不好睡不好,抱歉,今晚我 送你回府。” “謝謝你,蔡爺。”她惊喜地叫,爬下磕頭。 文昌扶起她道:“令尊好狠的心腸,好闊的手面,他 竟能請動不少江湖凶魔和我為難怖下重重埋伏要取我的性 命,啊!送金的人身上帶的不是真金,恐怕靠不住,在下 只好向令尊討了。上床!” “什么?你……”听說上床,姑娘又嚇了一跳。 “呵呵!放心。你站在床上,我背你走。” “你何不帶我走?” “不行尊府牆高院深,你礙手礙腳。”不由分說,將 她拉上床,又道,“必須點你的啞穴……” “蔡爺,我絕不張聲。”她急急地接口。 “哈哈!我亡命客不信別人的保証。”下樓去,他一 抬頭制了姑娘的啞穴,將她背上,吹熄了燭帶上房門,下 樓而去。 蔡文昌東下洛陽的消息,首先在潼關傳出,其次在禹 王溝,消息傳出得意外的快,文昌澠池養五日傷,不啻平 白給了對頭十分充裕的時間。 在洛陽白晝劫金谷綢緞庄,再綁祝索蓉,寄柬留刀勒 索黃金千兩,不僅洛陽大震,江湖亦為之撼動。洛陽的河 南府大人,早已接到西安府的緝捕文書,祝五爺報案之 后,不但府內的巡檢大舉出動,甚至伊王府的護衛偵騎四 出。 鄰山贖人的事,視五爺接納西北鏢局神彈子的意見, 不讓官府知道,由他和七幻道負責祝府附近,卻由官府派 人設伏,恐防賊人入侵制造事端。 白道朋友中与雙方不相關的人,也由于大盜蔡文昌 的出現,義不容辭,也暗中參予了擒捉大盜的大計。 文昌低估了官府的實力,也末料到另有自命俠義的人 暗中參予,認為調虎离山計天衣無縫,大膽入侵,几乎埋 骨洛陽。 三更正點鼓響過不久,黑影接近了視園第二座門。埋 伏的人分散在各處,都認為蔡文昌是飛檐走壁如履平地的 飛賊,所以集中全力向各處樓頂瓦面監視,卻未料到文昌 卻走下不走上。 用幻電小劍撬開門閂,在門柱檻腳下倒了些香油,輕 輕徐推,院門無聲而開。 另一個黑影,象一縷淡淡輕煙,從另一角落進入了祝 府,是個女人。 祝府各處燈火与平時并無兩樣,只是走動的人少之又 少,看不見的危机和緊張的气氛,充溢在每一角落。 第三棟大樓是內眷的居所,埋伏的人僅在外圍設伏, 那些官兵和護衛,怎能阻止江湖好漢的入侵?不知不覺 地,大盜已深入重圍輕而易舉進入第三棟大樓。 文昌已發覺了危机,但夷然無懼,花了不少時辰,小 心翼翼向里走,在三更將盡方深入內庭。 祝五爺這兩天憤怒如狂,暴燥不安,一個平日狂傲囂 張,欺壓善良成了習慣的人,最受不了閑气,也不甘心受 人屈辱,他有三儿兩女,素蓉是長女,這個女儿可有可 無,但這口惡气非出不可,所以他不顧一切,花巨金必欲 將文昌置之死地而后甘心。 眼看三更已過,動靜全無。他在前院款待几個王府的 護衛和自己的護院教師,兩天的气憤,令他寢食難安,未 免有點難以支持,便告退回內院將息。踏入內院,看到內 院庭門并末關上,他喃喃地罵,“陳嫂這老豬婆,愈采愈 懶了,怎么不將門關上?該死!明天好好治她。” 他气沖沖地推開門,跨入怒不可遏地叫!“陳嫂,你 這老豬婆難道死了不成……” 驀地,他說不下去了,一把電芒四射冷气森森的小 劍,從他右肩后伸出,橫在他的喉嚨下,低喝發自耳際。不 必大惊小怪,乖乖地閉嘴。” 他毛發豎立,冷汗直流,雙目恐怖地瞪得似要突眶而 出,渾身冰冷,想叫,叫不出聲,想動,似乎身都僵了, 久久方吸口涼气,虛脫地問:“手……手下留情。你…… 你是……是誰?” “亡命客蔡文昌。” 他的膝蓋開始發抖,但又不敢不強行站直喉嚨上的小 劍令他心膽俱裂,兩天來的激憤和怨恨,一下子便嚇得飛 到九霄云外去了,哀聲道:“請……請拿開支劍……一 切……好商……商量。” 劍拿開了,同時身軀被人迅疾地一拍,肩扑穴被制 住,渾身一軟,被人一把抓起丟在大環椅上動彈不得。 文昌先占內庭,逐房制住所有的仆婦女眷,掩在門后 等候机會,果然等個正著,手到擒來,他已將祝五爺的性 格打听得一清二楚,對付這种人,你愈怕愈倒霉,必須先 將驕傲凶狠的厭气壓下,等于將對方從二十二天一下子打 入十八層地獄,由神圣不可侵犯變成可踏上的虫蟻,辦起 事來方才方便。 一塊破布塞住了祝五爺的嘴,一腳踏住祝五爺的胸膛, 解下祝姑娘丟在一旁,布帶將祝五的手綁在大環椅上。再 解開穴道。 “啪啪啪啪!啪啪啪!”七耳光暴響似連珠,把祝五 打得口鼻流血,天地昏黑,變成了呆子。 案上的茶水,“嘩啦”一聲,祝五成了落湯雞,不由 他不清醒。 電芒乍現,幻電劍出鞘。 啞了的祝姑娘剛爬起,大惊失色,掙扎著向前扑,要 阻止文昌行凶,狀极可怜。 文昌冷笑一聲,伸拔,姑娘跌了個仰面朝天,滑出丈 外方行止住。 電芒落在祝五的右肩上,徐徐向下滑,所經處衣裂肉 開,划了一條八寸長三分深的血糟,鮮血外涌。 祝五渾身顫抖,劇烈地抽搐掙扎,臉如厲鬼,額上大 汗如雨,青筋跳動。 祝姑娘爬起再次扑上,文昌一拉一按,姑娘爬伏在 地,一只腳將她踏住了。 文昌伸手取下案上燭台,火苗熊熊,逐漸移近視五的 臉部,然后拉掉口布、冷笑道:“你怕痛可以大叫,但這 枝燭可令你終生抱恨。” “饒……饒我……”祝五語不成聲地說。 文昌將燭火保持在他的額外半寸,向里稍伸,“嗤” 一聲,火光一閃,他的三處美須被燒焦了一大片,問: “到邙山贖票的人,帶了多少黃金?” “我……我該……該死,饒命!下……下次不不 敢。” “一兩沒帶?” “我……我昏了頭,也……也是……是神彈子的…… 的主意。” “虎毒不食儿,你這 果然毒如蛇蝎,不管女儿的死 活,只知自己快意。哼?你將自食其果。”說完,燭火逐 漸內移。 祝五恐怖地叫:“好漢,饒我的狗……狗命我…… 我……” 文昌將火移開,厲聲道:“珍寶放在何處?” “樓上內房秘室,好漢盡管取,盡管……” “听著,日后再巧取豪奪魚肉鄉里,我亡命客先取你 的狗命,我不信你的狗命如此不值錢。還有,她這大女儿 比你強一万倍,她到知道維護你這狠心狗肺的父親。我會 再來接她去做押寨夫人,她如果有三長兩短,我拿你是 問。乖乖地等著。太爺我去取金寶。 說完,仍用布團塞了他的嘴,也將祝姑娘綁上,拍開 啞穴也用布塞上嘴,覓路登樓。 驀地,梯口突現黑影,出現一個眉目如畫、長發高挽, 美好的臉蛋卻罩上一層濃霜的女人,綠勁裝,綠披風,綠革 囊,囊上繡了一個黑蝎子,背系長劍,劍把上的云頭是綠寶 石所造,綠芒芒閃閃。這女人是何時站在梯口的?不知道。 “冷蝎高飛。”文昌訝然叫。 “你到記得我的名號,眼力不差。”冷蝎高飛答,語 气奇冷。聲落,蓮步輕移向前迎去。 文昌并未見過高飛,但也知道這鬼女人亦正亦邪,心 狠手辣,對江湖上的好色之徒,遇上殺無赦,今晚他綁架 祝姑娘,雖說他并非江湖淫賊,事實卻百口難辨,何況他 与黑魅和非我人妖往來,淫賊之名早已外傳,看來今晚要 糟。 他抱著是敵非友的念頭以防突變,立即連攻戒備,向 庭中退,一面從容地道:“前輩的名號武林無人不曉,今晚 幸會,晚輩深感榮幸。 “你我已是第三次見面了。”冷蝎冷冰地答。 “晚輩記性不太差,确知在此之前……” “在大玄壇廟非我人妖的秘窟,我曾見你和黑旗令主 的爪牙交手被擒。” 文昌心中暗叫糟糕,這鬼女人認定他在非我人妖的秘 窟出沒,在分辨也是枉然,這些江湖怪人都是怪物,是不 容易放棄自己的成見的。他一咬牙,問:“請問前輩今晚突 然現身、有何指教。” “你綁架女人,罪該万死。”冷蝎的話上了正題。 “你是祝惡霸請來的看門狗?”文昌的語气也冷硬無 比。 “你多問了。” 文昌拔出幻電劍,傲然地道:“那就不必廢話,蔡某 還敢于和你們這些浪得虛名之徒叫陣。來吧!” “我要你慢慢死。”冷蝎厲叱,寶劍出鞘,燭光照輝下 劍身寶光四射,冷气森森,一看便知是吹毛可斷的神物, 幻電小劍可能遇上了勁敵,假使雙劍不分軒輕,一長一 短,文昌除了挨打之外,還手机會微乎其微。 兩人面面相對,劍光鋒指,徐徐接近。庭中寬闊,正 好動手,冷蝎徐徐退進,道:“前三招是你的,念在你的 劍短,六招之前,決不份你,六招之后,你將……來得 好2” 文昌不等她說完,已展開搶攻。劍太短,以貼身相搏 為主。他必須欺近,將對方的劍迫出偏門才有希望。 冷蝎的實際年齡不到三十歲,名列宁內十三高手。小 小的年紀有此成就,自非幸致,當然手底下有了不起的造 詣。面對文昌凶猛的槍攻,她身形如同鬼魅,寶劍吞吐如 靈蛇;飄動間疾愈電閃,每一劍皆搶先截住文昌變招的緊 要剎那,迫文昌換招自救,口中不住冷喝:“第一招, 二,三,四……這一招不錯,五……” 文昌心中叫苦,劍太短,根本近不了身,冷蝎的身法 与他同樣靈活迅疾,沒有任何机會讓他貼入施展魔幻三 劍。 “六招!”冷蝎冷叱,反擊了。 但見她身形倏止,斜身挺進,寶劍輕靈地飛點,一道 道快速絕倫的電虹,閃爍間令人肉眼難辨,錯不開攔不 住,無從著手,只听到劍气絲絲厲嘯,龍吟震耳。 “錚!”雙劍終于相接,龍吟虎嘯之聲直達戶外。 文昌被震飄八尺,臉色大變,不等他站穩電芒已至, 一閃即收。 “嗯!”他咬牙輕叫,急退三步。 “左肩,著!”冷蝎的聲音似乎來自天外,電芒又 到。 文昌右肩上已被刺了一條血槽,電芒連閃,他連揮三 劍,仍無法格開飛射而至的道道電芒,只感到左肩外側一 涼,渾身一陣,有液体流下,稍頓方感到痛楚。 雙劍交錯傳出的龍吟虎嘯聲,惊動了前進大樓的高手 們,鑼聲乍起,火把一一點燃,人聲四集。 第一個搶進庭門推門而入的人,是金錢豹宿雄,看清 了庭中光景,大叫道:“不可妄入,退!包圍四周,不許 賊人突圍逃走。” 后一人不听他的,搶入叫:“是的!定是蔡文昌。” 這人是一陣風武秀,已看清文昌是那晚看熱鬧乘机擄走祝 姑娘的人。 金錢豹拼命跟蹤扑出,搶住一陣風的腳,兩人滾在 地,大叫道:“你找死?那女人是冷蝎高飛,你該知道她 不許任何人管他的事。你如果貿然沖上,第一個死的人將 是你。” 一陣風惊叫一聲,兩人爬起便向外跑,剛奔出庭門 “轟轟”一聲庭右花庭已被一名王府衛士撞破,涌身眺 入,挺刀飛扑而上,一面叫:“捉拿要犯,快跪下投…… 啊……” 他剛沖近文昌身后, 一刀砍去,文昌恰好向左避招, 無意中避過一刀。冷蝎一劍落空,信手一振腕,那位王府 衛士遭了殃,劍穿心而過,仍力仰面屈身便倒,狂叫著在 地下抽搐掙命。 冷蝎恍若末見,連劍緊迫文昌,一面冷此:“著!著 著!” 文昌快成了血人,身前鮮血向外淌,除了右胸之外, 大概中了十劍以上,都未深入內腑,但流血過多,頭腦開 始昏眩,無极气功擋不住神劍,真气將散,快完了。 內庭門破了,庭門兩側的花窗破了,通兩廊的門也破 了,有兩名護院從后門進入室中,將祝五爺五女抱出,父 女兩人己嚇得成了半死人。 死了一名王府護衛,還了得?一名護衛站在窗口,舉 刀大吼道:“箭手就位。” 每一座破門窗,都被箭手所占住。護衛向身旁的金錢 豹厲問:“那鬼女人是你們請來的?” “不知道。”金錢豹苦笑著答。 “如果是,為何殺我們的人?” “稟將爺,在下确實不知。” “不管是不是你們請來的,她得死。她太凶惡了得, 不易近身,咱們只好連要犯一起射死。” “將爺,不可……”金錢豹急急制止,可是已晚了一 步。 “放箭!”護衛大吼。 同一剎那,冷蝎厲比:“著!” 電光一閃,劍光刺入文昌的右肩。 文昌一聲不吭,向后飛退,三枝銀羽箭出手。直至箭 雨射來分了冷蝎的神,他才有机會發射暗器救命,這次實 力懸殊的狠拼,几乎拼掉了他自己信心,也几乎拼掉了他 的小命。 這一劍夠狠,已直抵內腑,他無法穩下身形,眼睛已 看不清景物,身体如被電所擊,神經已不听指揮,力道全 失,渾身已感到麻木,仰面砰然躺倒。 真巧,庭中石磚光滑,他滑到死護衛的身側,箭雨從 他身區半尺上空飛過、竟然一齊殺出, 他不管箭雨的事,本能地翻身,本能地掙扎著爬起。 大丈夫。跌倒了再爬起,怎能躺在地上等死? 他不爬起還罷了,有護衛的尸体陪同,箭手決不會再 射他,爬起來便完了。 “哎!”他第一次發出痛苦的叫,背上挨了兩箭,身 區沉重地扭轉半匝,崩倒在地。 在跌倒的剎那間,一支勁矢划過他背部雙股間的閭 尾,裂開一條縫,灰紫色的尸毒的血激射而出。 箭雨停止了,狂號聲雷動,他也力竭地爬伏在尸旁, 陷入烏天黑地的昏迷境地中。 冷蝎刺倒文昌,三枝銀羽劍已到,箭雨亦到,她一聲 嬌嘯,突然貼地急射,到了木案下一掌拍出,長案傾倒, 箭全釘在長案上。同時,她感到左肩上,可擊破內家气功 的三棱銀羽箭,擊破了她身气功,打入肋下半寸有余,再 內偏半寸,內腑也得遭殃。 庭中挂了四盞流璃燈,長案上有兩座燭台,長案倒燭 台也倒。她拉折兩根案腳,揮劍砍成四段,飛射四盞流璃 燈,暴響聲中,燈光盡滅,大庭中光源已絕,僅有外面的 火把照耀。她收劍入鞘,抓住兩把大環椅,利用燈破的剎 那間,以椅護身沖入后庭門,脫离危局,大發雌威,用一 張大環椅做兵刃,赶殺各處收箭手和護院教師,整時血肉 橫飛,慘號聲震耳。 火把也隨波擊斃的人拋地,不消片刻,大樓濃煙四 起,火舌上沖。 冷蝎在外赶殺,誰也沒注意到庭中將死的文昌。他感 到人聲漸遠,強烈的痛楚令他逐漸清醒,猛挫鋼牙,將劍 收入鞘套中,強忍痛楚,取出一顆九轉玄丹吞下腹中,試 行運气。不久,昏眩之感消失了,九轉玄丹增加了不少精 力,掙扎著爬起,走入了后庭。他已將大樓模清,退路早 已定好。立刻找到一名護衛的尸体取箭用衣裹傷,再披戴 護衛的衣帽,悄然乘亂溜走。 奔回廢園秘密,遠遠地便看到門口,閃出一個人,叫: “是蔡爺么?” “你……你是……”他已無法用力說話了。 “我,南關的李三。” “哦,是李兄弟,有何消息?” “黑旗令主二更初從西安府赶到,特來傳信,可是小 可來晚了些,兩位已經离開……哎呀!!蔡爺你受了 傷?” 文昌心中狂跳,黑旗今主到了,赴邙山的黑鐵塔豈不 要糟?二更正赶到,必定聞訊赶邙山,反截住黑鐵塔的 去路,一切都完了。 “兄弟,目下是什么時候?” “正好交更,四更將起。” “兄弟,先替我裹傷,快!” 在撕衣裹傷時,他一面道:“通知所有的兄弟,立即 各安生理,風緊,散。” 他不顧自己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立即奔赴邙山。 邙山上下,血肉橫飛,火辣辣地激斗,已在二更末三 更初展開了。 七幻道被怪影所愚弄,搜遍了墳園,只嗅到方小娟留 下來的一絲幽香,別無所見,恨恨地率人往上走,在靈帝 陵附近先在四周窮搜兩遍,然后開始布下天羅地网。 二更將盡,并末見有人光臨,摹地,山下胡哨乍起。 “白鶴道友,下面動手了。”极樂僧叫。 七幻道大惊,跳起來叫:“糟!是黑旗令主的爪牙的 胡哨聲。狗東西!他們竟無恥地在下面攔截咱們的點子, 豈有此理!” “走!”黑僵尸叫。 “且慢,”七幻道大吼,又道:“在下誰也不幫,只 要抓住在我家附近做案的蔡文昌。” “這是說,你還是志在蔡文昌。” “正是。” “咱們說好的,人,交給你和大方道友,物貧道全要, 黑旗令主的爪牙突如其來,假使閣下想偏向那些王八旦, 体怪貧道反臉無情,搗了你的南宮寨,別說言之不預。” “你廢話什么?我南宮良一生只知自己,不知有人, 朋友是一回事,我可不會因為朋友而耽誤自己的事務。” “一言為定,到時閣下最好脫身事外。走!下山去。” 另一處林影中,小娟急急地道:“爹,快下去。” 方嵩略一沉吟,道:“黑旗令主的爪牙,不足為害, 他兩人料亦無妨,至少可以脫身。我們不可讓這群惡賊下 去會合,引走他們,能殺即殺,不可戀戰。走!” 兩人在眾賊埋伏的左方,飛射而出,方嵩變著嗓子叫 道:“什么人?快滾開!不要打攪了蔡某的要事。” 七幻道一聲怒嘯,拔劍迎上叫:“原來你早就到了, 納命。” 雙方相距在十丈外,天色太黑,只聞聲不見人,循聲 迎上。方嵩故意惊叫:“糟!是七幻道老雜毛。大哥, 走!” 父女倆不向下走,故意暴露身形,八方逃竄。二十名 高手八頭攔截,章法大亂。 七幻道領教過文昌的輕功身法,見兩個黑影輕功高 明,并無异感,奮起狂追。 “啊……”凄厲的慘號在天宇中震鳴,有一名高手倒 了。父女倆在三里方圓的丘林中飄忽不定。若即若离,碰 上從旁截出的人,立下殺手,半個時辰過去了,已有六名 高手喪身在茂草密林中。 七幻道愈追愈心惊,猛地醒悟,大叫道:“不是正主 儿,有人假借蔡文昌的名號作弄咱們,先別管他,下山辦 正事要緊。” 人群向山下撤,人本來就散處四方,這時向下赶,父 女倆怎攔得住? “七幻道,來,決一死戰。”方嵩叫,反追七幻道和极 樂僧,這兩個家伙一直就走在一塊儿。 七幻道也正要引方嵩現身一搏,果然不失所望,雙方 功力相當,如果有一方不存心放手一拼,便不會有全力一 搏的机會,尤其是在林深草茂的黑夜中,即使是相差一兩 成的二流朋友,也能將一流好漢逗得怒火沖天的說不定還 得大意失風。七幻道不是笨蛋,他不愿再和假蔡文昌捉迷 藏,更不甘心被人戲弄,他必須將對方擊倒后到山下赶黑 旗令主的爪牙。 他向极樂僧用傳音入密之術道:“大方道友听貧道的 暗號,同時下手先斃了一個再說,這兩個家伙比咱們所料 的斤兩更沉重哩!” “好!我攻左,你攻右。”极樂僧答。 四人魚貫追逐向下赶,捷如電射星飛,看看追了個首 尾相連,快接近了。 追逐中:除了极樂僧必須夾著他的沉重合金禪杖外, 三個人為了追赶方便,都末撤下兵刃。也就是說,方嵩父 女兩人手上都沒有應急的兵刃可用。 追逐的路線其實沒有路,抄直線向下飛掠,七幻道剛 從一度長滿了荊棘的土丘掠下,突然沉叱:“來得好!” 叱聲中,他向左一閃,大旋身連劈五掌,無堅不摧的 玄門絕學狂气如山洪,風雷俱發,灰塵和草梢隨著震耳狂 風激射飛舞,好凶猛的摧山掌力。 极樂僧大方禪師一聲狂吼,右旋身撣杖來一記“神龍 掉尾”猛襲扑來的黑影,行雷霆一擊。 方嵩在前,首當其沖,假使一僧一道不向左右閃身回 旋從左右進擊,他不死也得丟掉半條命。論真才實學,他 比一僧一道都微高半分,但以一敵二,且事出倉促,拼起 來自然要吃虧,主客易勢了。 幸而一僧一道都不想從正面拼命,左右進襲便慢了些 儿。方嵩一聲長嘯,不剎住沖勢,反而向上飛縱,展開不 歸谷奇學“流光循影”輕功,激升丈余徐疾射而過。但他 恐怕后面的愛女吃虧,必須出手,雙手后揮,分向左右后 方連拍四掌。 “砰砰拍!嗤!”狂風的進爆聲震耳欲聾,气流的厲嘯 刺耳,掌出聲音沉悶,似乎气流狂振。 极樂僧占了兵刃的便宜,潛勁被禪杖震散了大部分。 連退五六步,地下出現他五支深約三寸的腳印。 七幻道以掌對掌,未練至化境的狂气反而受到強烈的 反震,飛飄丈外,踉蹌穩住脫口厲叫,“撼山掌!不歸谷 的絕學,打!” 叫聲中,一道火柱同無數青紅色流星激射而出,射向 三丈外的方嵩,飛磷毒火出手了。 方嵩也受到震傷,縱出兩丈外真力已竭,口角沁出了 血跡,落地后再沖出丈外,方勉強止住沖勢,身后火流將 到,危极險极。 似乎在同一瞬間,七幻道:“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 血,扭頭飛射,三兩起落人影頓失。 极樂僧也在同一瞬間吁出一口長气,用衣袖抹掉額上 大汗,還未出現七幻道已經溜走,也未發現方嵩受了傷, 雙手槍杖急沖而上。 小娟到了,一聲嬌叱,白骨陰陽劍在百忙中撤出,跟 蹤揮劍,吼音震耳。 极樂僧果然了得,一聲怒吼回身一杖橫揮恰好与劍走 同一方向,“嗤”一聲輕響,劍比杖慢,杖將劍從后擊 出,杖尾跟著挑出,凶猛無比。 姑娘知道和尚了得,已經借勢飄出丈外去了,飛磷毒 火一閃,淫僧看清了白骨陰陽劍,只感到毛骨依然,一聲 不吭溜之大吉。 方篙先看到火光,知道雜毛已在身后下毒手,強提真 气,向前順勢扑倒,向側急滾兩丈外,滾下了坡,力已用 盡,逃過了一劫。等他勉強站起撤下魁星筆,已經不見了 七幻道的蹤影,但見地面的荊棘冒出了濃煙和火花,奇臭 的綠色磷火仍在地面上飄浮不定。 “爹!”姑娘惶然射到,失聲惊叫,這一生中她第一 次看見爹爹倒地閃避,也第一次看倒爹爹身形不穩。 方嵩收了魁星筆,苦笑道:“這兩個家伙果然了得, 難怪江湖上能和你爺爺齊名,我能接下他兩入合力一擊, 值得慶賀。不要緊,不要緊,肩胸略受震傷而已,假使他 兩人并肩出招,為父今晚危矣!” 他吞下一顆丹九;又道:“稍等我片刻,也許還來得 及赶上。” 他坐下來行動調息,姑娘卻急得六神無主,不住向漆 黑的山腳下凝望,芳心早已飛到山下去了。 山腳下似乎人聲已寂。 七幻道和极樂僧腳下也有些不便,向山下走,他們的 同伴,早已到達山下了,到得最快的是黑僵尸。 且回頭表表黑鐵塔。他在山腳下登上靈帝陵的小道旁 守候,要在下面攔截帶黃金上山的兩個使者。 上山的小徑繞過一座墳園的右側,數株高与人齊的青 松柏樹排列在路旁,他站在樹下隱身,即使擦身而過,也 不易發現他的身影。 下面響起了腳步聲,有人上來了。夜太黑不易分辨兩 文外的人影、 上來的兩個黑衣人,左臂上纏了白巾,背上各背了一 個不算小的包裹,是使者到了。 使者下面半里地,一群黑衣人向上飛掠,領先的赫然 是黑旗令主本人,第二名是他的九宮堡總管銀劍孤星孫長 河,一群人不下二十名之多。 他們之后,一群白衣人也到了,是白道好漢無盡谷的 金奪銀刀凌光祖,鐵臂猿尤健,和其他十名高手。 白衣人的后面,一些黑影飄忽不定,悄然上行,互相 避讓,互不侵犯。 風雨滿邙山,群雄萃聚。 兩個使者都是身手高明的洛陽名武師,但事實上并不 高明,沒發現后面有人跟蹤,更不知路旁有凶險,一面向 上走,一面窮聊天,似乎毫不介意即將到來的凶險。 快接近柏樹了,稍后面的一個道:“听說蔡文昌在西 安干得有聲有色,名震江湖,我卻有點不信。” “為何不信?”另一人信口問,這人走在前面,并未 回頭。 “他年紀輕輕,師門默默無聞,憑什么他敢和字內十 三高人作對?据我看,定然是以訛傳訛,有人從中制造謠 言,別有用心。 “清云兄,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怎能一口咬 定……” 話末完,已到了柏樹旁,右首的清云兄几乎擦樹枝而 過,根本不知樹下有人。 黑鐵塔江湖經驗相當夠,一看便知兩人背上的包裹, 決不是黃金。一千兩黃金雖說足有六十二斤半,但体積不 大,看兩人的包裹,一個足以裝上百斤以上,而且腳下十 分輕松,一看便知其中有詐。 “王八蛋!祝五可惡。他媽的!果然不出所料,計算 起我們來了。”黑鐵塔心中暗罵。 清云兄擦樹而過,几乎貼身相遇。黑鐵塔突然伸手一 句,央住了清云兄的脖子,另一手無指如句,扣住了腦門 于向上提。清云兄手腳虛空伸縮了几下,一聲不吭便成了 半死人,昏過去了。 黑鐵塔將人放下,一探包裹,果然沒有黃金,只是些 青磚,包裹是結的蝴蝶結,只輕輕拉便掉,動起子來十分 方便,顯然這兩個家伙早有動手的准備。 他代替了清云兄,走在前面大漢的身后,前面那人白 練了一輩子的武功,竟來發現后面的同伴換了人,往下說 道,“……你怎能一下咬定蔡文昌不行?但愿西北鏢局的 神彈子四前輩能及時接應,不然憑咱們兩人之力,恐怕凶 多吉少。不過,你我也用不著畏首畏尾太過耽心,那家伙 鬧得太不像話,犯了江湖大忌,惹火了不少武林高手,這 次他必定性命難保,栽在咱們河南府。” “不見得吧?”黑鐵塔模仿清云兄的語音問,居然象 极。 “會的,兄弟,那家伙淫女劫掠,危害江湖,主人出 了重賞必欲得之而甘心,他絕難逃出陵園附近的重重埋 伏。” “哈哈!你們打的如意算盤太妙了,可是,蔡文昌豈 會是膿包?哈哈!”黑鐵塔的哈哈聲,如同天雷狂震。 大漢大吃一惊,突然轉身,恐怖地叫:“你……你是 ……是誰?” “我蔡文昌,你小子大概還不認識大爺哩。” 大漢一聲怪叫,火速拔出怀中的匕首拉開架子狂叫: “捉蔡文昌,捉……” “鬼叫什么?躺下!”黑鐵塔怒吼,突然扑出,雙手 伸張劈而便抓,從中宮突入擒人。 驀地,下面有人沉叱:“誰是蔡文昌?等著啦!” 大漢迎面反扑,左手一拉帶結,包裹落地,順勢劈向黑 鐵塔抓來的右手側身逼進, 匕首尖猛出。 黑鐵塔不怕匕首,匕首攻不破他的護身混元气功。大 漢的造詣更是差勁,但被兵刃著身,畢竟不是光榮的事, 雙手一分一抄,扣住對方的雙手上臂,旋身將人扔出,扔 飛三丈外,砰然落地,向山下滾去。 黑鐵塔聞聲知警,知道下面高手大至,將人扔飛之后, 立刻向草密林深處一竄,如飛而遁。 可惜,他脫身晚了,下面群雄兩面疾分,截住了退路, 胡嘯聲此起彼落,人影飄忽如鬼魅,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 而且都是了不起的高手。他奔出十來丈,前面黑影一閃,他 伏在草中,悄然向下溜,溜了一二十丈,前面白影飛掠而 來,輕功已臻化境,來勢如電。 “真糟!怎么今晚來了這么多人?”他心中暗暗叫苦。 幸而后面有人极時大叫“抓住了。哈哈!” 他向草下一看,剎那間,三條白影從側方掠過,相距 不足十丈余。向人影起處飛扑。 他等人影掠過之后,蛇行鷺伏再往下走的借草木掩身, 逐段躍進。 后面,有人大吼:“什么人?好大的膽子敢搶我陰魄 韓滔的人?” “呵呵!原來是紅字令西字旗主韓兄,久違了,可記 得凌某么?” 陰魄韓滔突然怪叫道:“王八蛋,這家伙不是蔡文 昌。” 另一個河南鄉音极濃的人接著叫:“韓旗主,這是送 假金誘蔡文呂入伏的人,祝府的武師,不是蔡文昌。” 黑鐵塔心向下沉,陰魄韓滔九宮堡的第三高手,金奪 銀刀凌光祖是無盡谷第一條好漢。真要命,黑白道的高手 全來了。 一聲震人心魄的長笑突然升入九霄,笑完道:“哈哈 哈!原來是凌兄大駕光臨,本令主總算不虛此行,得以瞻 仰凌兄風采,但不知貴谷秋谷主大駕來了么?相煩凌兄為 韓某引見引見。” 黑鐵塔感到渾身的血液似乎要凝結了,黑旗令主竟然 不期而至,今晚想逃出死境,勢必登天還難。但他不能等 死,立即拔腿狂奔。 奔出半里地,前面黑影出現,沖著他陰慘慘地叫;“來 得好,小輩,留下大名,站住!” 他怎能站住等死?一聲不吭折向狂奔。他感到身后勁 風壓体,有人追到出手了,黑夜中不辨對方的身份面容, 但輕功身法居然可以短期間迫近,非同小可?不接招回敬 是不行的,手一抄一拉,左閃,右旋,出招,攻出一招 “神龍擺尾”。止勢和旋勢太急太猛,帶起的气流絲絲勁 嘯,虎風刺耳,風雷俱發。 身后沒有人,一鞭走空,黑影已在左側出現,怪笑刺 耳,寒气襲人的長劍入目,話聲直震耳膜,“得得得得! 小輩,你的鞭法果然了得。” 黑鐵塔駭然,一聲沉喝,進攻三鞭。 黑影人隨劍走,魅似的飄動在長鞭的空隙中,象是無 形質的鬼影,漸飄漸近。 “錚”一聲脆響劍擊中鞭梢,鞭回頭反卷,黑影乘 勢切入。 黑鐵塔感到右臂酸麻,虎口震裂,鞭上傳來的奇大反震 力,令他站立不牢,只感到毛發直立,扭頭拖鞭便跑。 黑影卸尾急迫,一面怪叫:“來來……你是黑鐵塔,蔡 文昌的同党,你跑不了。” 黑鐵塔只好向上狂奔,奔不了十來丈,前面白影一閃。 有人叫:“站住!通名號,休得自誤。” 黑鐵塔見對方橫劍擋路,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右急射, 長鞭一帶,忽然貼草梢抽出。 白影的注意力全放在上盤,也被黑鐵塔的躲避舉動所 感,剛縱起攔截,下身鞭已及体,鞭過雙腿分家,慘厲的 慘嚎划長空而散。 這一聲慘嚎,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人,全向這儿集中。 四面楚歌,黑鐵塔身陷絕地。 黑僵尸到了,七幻道的爪牙也隨后到達。 黑鐵塔不顧白影倒地,人向地面一伏,向下滾,滾入一 道山溝、往草中一鑽,先躲一躲再說。 黑影白影四方追逐,而且天色已黑,便宜了他。呼喝 聲和報告號的沉叱此起彼落,附近大亂。 時光似乎過得特別慢,他躲在草中,似乎已過了數十 年。同時他也感到時光過得特別快,似乎天快亮了,太陽 要爬上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了。假使天色太明,他這把骨頭 是注定要埋在邙山了,光天化日之下,跑得了? “賢弟,你千万別來接應我,天哪!保佑我。”他暗叫, 希望蒼天阻止蔡文昌前來接應。 文昌正渾身浴血,匆匆奔向邙山。 四更了,斗轉星移。 人群靜寂,但危机四伏,都在一步一步向四面八方搜, 不同立場的人各守方位,在黑暗中摸索。 隱隱的草葉飄搖聲漸近,有人快搜到了。土溝上有聲 音,下面也有接近的聲音。右面山梁有人潛行,左面高處有 人影晃動。糟!近了。 他渾身肌肉崩得緊緊地,大汗如雨,手心粘粘地,一般 寒流從尾問向脊梁爬升。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第一次 受到恐怖的震撼。他一個只可算江湖一流高手的晚輩,怎抵 得過無數武林的凶魔和白道絕頂高手?不必提黑旗令主或 者金奪銀刀凌光祖,僅一個陰魄韓滔,也夠他死上一百次 了。 近了,上下兩伙人相距已是不遠,天宇中浮云散盡, 出現了星光,也出現了無窮危机。 他緊握鞭子,心中暗叫道,“生死存亡,在此一舉, 來吧,看誰陪伴我做黃泉路上的游魂。” 騰地,左面高處有人沉喝:“黑令中天,威鎮宇內。站 住?亮刀。” 洪鐘似的嗓音接著沉喝:“武林無盡,紅云飛燕。閣 下亮名號。 紅云飛燕,是無盡谷最年輕的一對高手,是一雙神仙 侶;功力僅次于金奪銀刀,但年紀相差了一倍,男的紅云飛 葛龍,女的叫金針飛燕劉素月,夫妻倆在武林的聲譽,有 口皆碑,白道朋友十分推崇,黑道好漢恨之入骨,經常在 江湖行道,名頭日隆。 “令孤超。今晚咱們各行其事,過節日后算。”最先 發話的人答,是黑狐令狐超。 雙方向相反方向退走,左面高處的透空人影不見了。 他們不火拼,我沒有机會脫身,可惜!我如果有暗器, 那該有多好?黑鐵塔心中在惋惜。 溝上部的輕微聲息近了,共有兩個黑影,并排儿搜到, 下面的聲息大,有三個白影接近了,听聲息,便知白影比黑 影的功力差遠了。 “站起!現身,亮刀!”兩黑影叫,距黑鐵塔不足三 文。 黑鐵塔功行全身,准備全力一擊。 三個白影緩緩站直身形,其中之一叫:“為何不先通 名號?” “黑僵尸南宮良。你說。” “武林無盡,鐵臂猿。” “小輩,走開!讓路。”黑僵尸怒吼。 鐵臂猿略一頓,突然轉身便走,和兩名同伴急掠,他 自知不是黑僵尸的敵手。 黑僵尸不住冷笑,向下走。 黑鐵塔隱身處是草叢,而不是樹林,所以黑僵尸似乎 大意了些,一面走一面向左面的同伴道:“前面已被鐵臂 猿尤小輩搜過了,咱們向右爬出山梁。” 真要命,這家伙偏偏在這時折向,走的路線正是黑鐵 塔潛伏之處,即使不搜,也會碰個正著。 黑僵尸在前,踏著草叢向前一縱,便到黑鐵塔身前不 足一丈,另一步如果縱出,恰好要踏在黑鐵塔的身上。但 如果這家伙往下看,必定會發現草中的黑鐵塔。 緊要關頭,危机迫在眉睫,騰地,后面的人叫:“南 宮前輩,山梁上有人。 黑僵尸的左腳已經縱出,聞聲抬頭上看,道:“可能 是大方禪師……呔!”最后一聲叱喝是出掌的厲吼。 他抬頭上看,對落腳處無閑察看,腳落向黑鐵塔的 身邊,要來的事終于來了。 黑鐵塔先前還想僥幸躲過,是禍不是福,是禍當然躲不 過,他想用鞭進擊,但黑僵尸藝臻化境,如果長家伙一動, 勢必令凶魔警覺,動不得。 人向下落,他突然發難,艦個真切,一拳上攻,“砰” 一聲擊個正著,黑僵尸的陰囊立時碎裂爆炸。 黑僵尸驟不及防,一拳正中要害,倉促間無法運尸毒掌 反擊,本能地向下一掌猛拍,“扑”一聲拍中黑鐵塔的左 肩。他雖來不及用尸毒掌,但數十年苦練的渾雄內家掌勁, 足以遙种碑石,黑鐵塔的混元气功難禁他臨死拼命的全 力一擊。 “哎……”黑鐵塔大叫,向后坐倒,然后向下滾,左 肩骨裂開,皮開肉綻,兩人的功力相差太遠,這一記臨死 反噬的凶猛內家气功,他的混元气功受不了。 “啊……”黑僵尸的慘叫聲惊天動,全身体上飛, 慣出八尺外砰然落地、向下急滾,一代巨梟,竟然在大意 之下,死在一個比他差上百倍的江湖晚輩的鐵拳下,說起 來委實難以令人置信。 不是尸毒掌,黑鐵塔受得了,左肩骨碎了不打緊,他 這人除了割下他的腦袋之外,死不了,他滾下兩三文, 止住了,咬牙切齒的跪走一膝,凶狠地一鞭猛抽。 黑僵尸的同伴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吃惊地去追黑僵 尸,沒料到長鞭突然攻到,想止住身形也力不從心,“叭” 一聲鞭子抽中咽喉,尸身反而向后倒。 山梁上,四周黑影和兩條白影先后飛掠而下。一個黑 影先到,吼聲震耳:“誰敢動我七幻道的人?” 聲出人到,劍影飛膝,電芒急閃,攻向還未站起的黑 鐵塔,下手不留情。 黑鐵塔貼地飛旋,一面大吼:“蔡大爺何所懼哉? 哎……喲!”他竟冒充文昌。 他接連三劍,“錚錚錚”火花激射,第四劍未架開, 第五劍也未接實,胸前和右胯連中兩劍,狂叫著滾倒。 第二個黑影到了,揮劍截出,叱聲入耳:“我人妖還沒 有死,輪不到你下手。” 是非我人妖到了,兩人展開搶攻,七幻道怒叫如雷。 展開了武林罕見的拼搏,三丈內狂風裂肌刺骨,無人敢近。 第三個黑影扑向滾動著的黑鐵塔,狂笑道:“誰也別 爭,正點子是我的。哈哈喲喲……”是先前追黑鐵塔的 怪黑影,身法出奇地迅疾。 第四個黑影從后面挺劍射到,身劍合一急電黑影的后 心,來勢如電,清叱聲直震耳膜:“鬼魑山堂,不許傷貧 尼弟子的恩人。 鬼魑山堂自救要緊,回身一劍揮出,“錚”一聲龍吟, 火星激射,兩人飄退八尺。身形穩住后,挺劍迫進叫:“四 空圣尼,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想怎樣?” 四空圣尼,正是白煞柯和的師父,字內十三高人的兩 尼之首,替白煞柯和報西安府義釋之思來了。 “那小子奪了老夫的半幅秋山煙雨圖,老尼姑,滾你 的!”鬼魑山堂怒吼。 “貧尼只好要你滾!”四空圣尼冷叱,兩人再次凶猛 上扑。 第一個白影是金奪銀刀,向第二個白影叫“要活的 帶走!” 叫聲中,金奪一搶,銀刀連閃,將還向下滾的黑鐵塔 連擊兩刀,他用的是刀背,一中腿一中肩,黑鐵塔“嗯” 了一聲,握不住鞭,渾身發軟,眼中發黑、七幻道刺在他 的右胸上方,深達肺部,已經支持不住,再加上兩刀背, 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另一白影一把將人夾起,向下飛掠,掠下不到五六丈, 黑影一閃,一顆星形鏢已射中他的鼻尖,“啊”一聲慘叫, 向前沖倒。 銀劍孤星身形出現,一把抓住黑鐵塔,飛起一腳,將中 鋒白影踢飛。 金奪銀刀長嘯一聲,急沖而上。 黑影乍現,劍影飛騰,“錚錚”兩聲龍音暴起,兩人 接触如同電光火石。 金奪銀刀飛退丈外,金奪銀刀都留下了缺口,黑影屹 立原地,冷笑道:“叫貴谷主來,你不是本令主的敵手, 与你交手,大大地有損本令主的名頭。閣下再不知趣, 本令主也顧不了許多,你走吧!日后見。” 是黑旗令主親自出手截人,金奪銀刀抽了一口涼气, 本待再上一拼,左右出現了八名黑衣人虎視耽耽,而擒黑 鐵塔的銀劍弧星,早已不知去向了。 上面不遠,七幻道和非我人妖,四空圣尼和鬼魑 山堂,把山溝全部堵死了,劍影八方飛騰,無人敢進,四 個字內怪人,第一次展開相拼的狠斗。 銀劍孤星夾著人向下赶,也沒留意所夾的是不是蔡文 昌,反正黑鐵塔已大聲叫出是“蔡大爺”,大概錯不了, 也沒有時間讓他細看,先离開再說。他前后共有三名大漢 保護他突圍,去勢如電,卻未留意极樂僧伺机下手,盯在 他身后亦步亦趨。前面兩人開道,一面喝道示瞥:“黑令 沖天,威鎮字內。” 后面有一名黑衣大漢斷后,不時扭頭回看。极樂僧逐 漸追近,來勢如電。 出了山溝,是一處斜坡,斜坡下便是登山大徑,已是 山腳下了。斜坡与小徑之間,是一座矮林。 四個人魚貫飛掠,出了松林進入斜坡。 斷后的黑衣人剛縱出松林,突然覺腦后生風,百忙中 向左一扭,向后揮出一劍叫:“誰暗擊……”聲未落,砰 然倒地。 极樂僧從后暗擊,一樣杖把大漢腦袋打碎了。 銀劍孤星被尸骨倒地聲所警,火速轉身,大吼道:“什 么人?” “佛爺!”叫聲倒揮杖亦到; 銀劍孤星將黑鐵塔拋出,向同伴叫:“接人,先走 一步”。一面沖向极樂僧。 前面兩個黑衣人剛轉身,人還未接到、小徑旁的矮林 中,飛出兩個黑影,一閃即至,下手絕情。 “啊……”兩人同聲慘叫,踉蹌著栽倒。 “先救人。”個儿稍高的灰影叫。 “爹不是他,是黑鐵塔,恐怕……”小黑影叫,是女 人。 “給他清虛丹,反正救他也是一樣。” 三名白衣人追到,有人叫:“放下人,亮名號。” 高個儿灰影高舉一枝魁星筆,筆尖的每一角形小鏡面 映著星光,發出奪目光華,用沉雷似的聲音大吼:“白頭 煉獄,來者不歸。” 來人正是方嵩父女,魁星筆,便是活招牌。武林朋友看 了這枝可發奇光的魁星筆,不但眼中如見鬼魅,而且心中 發寒毛骨悚然。 姑娘喂給黑鐵塔一顆清虛丹,立即亮出白骨陰陽劍,這 把劍确是古怪的妖劍,黑夜中,陽面白虹閃縮不定,陰面 似乎黑霧漲漫,劍身上的白骨圖形,似乎是活的一樣,不 住放大和縮小,而且浮動不定。 兩人左右一分,一向前一向后,中間躺著奄奄一息,只 有少些神智的黑鐵塔。 三個白影,聲末吭,消失在夜中。 接二連三來了不少人,全被這兩把兵刃嚇跑了。 鬼魅山堂到了,一聲長嘯,扑向小娟姑娘,長劍如惊 天長虹划空而過。 姑娘屹立如獄屹淵亭,突然撤出一道劍网,但見白虹交 紹,黑霧四布,無數白骨園形閃動,向前一涌,這是他祖母 魔劍陰煞的“天羅魔劍”絕招“魔影网羅”,只稍轉動身軀, 任何方向攻來的招式,皆可封出,任何不屬于前古神刀的 兵器,皆可以摧毀。當年她的祖母魔劍陰煞董雙娥,憑 這一招闖過不少刀山劍海,沖過無數狂風巨浪,得以保全 性命,确是封得最密的劍道奇學。這一招如果不用白骨陰 陽劍使出,便看不出神奇所在,因劍而划招,招亦因劍而 光大。名震武林,成為不歸谷不傳之秘。 鬼魅山堂不是不知厲害,他志在搶奪黑鐵塔,顧不了許 多,所以奪勇遲劍,劍影一合,他那可傷于尺外的劍气, 被白骨陰陽劍震得化為勁風飄散了。 “叮叮叮叮!”無數鐵屑化為一陣鐵雨,反而向后激 射。 鬼魅山堂還不知對方是小娟姑娘,還以為是不歸客的 老鬼魔劍陰煞哩!手中一輕,便知一甲子修為的內力發出 的劍气,仍難禁妖劍一擊,一聲長嘯,去如流光電火,自 承失敗、逃之天天。 遠遠地,黑旗令主心中暗惊,鬼魑山堂也禁不起一擊, 一招失手毀劍而逃,未免太可伯了。他叫:“不歸客,閣 下架了梁,咱們日后算。”說完,率人走了,黑夜中,他 只認兵刃不看人,假使讓他看清是方嵩而不是不歸客,鹿死 誰手仍在未知之數,皆因魁星筆在黑夜中,威力大打折 扣,無法反映強光傷人眼目。 父女兩屹立不動,不住冷笑,不敢說話,免得露出破 綻。 第一個接近的人是四空圣尼,非我人妖也泰然走近。 小徑上一個黑影蹣跚而來,撤走的人掠過他的身側, 由于在黑夜中,而且他是從洛陽來的人,所以誰也末留意 他就是人人必欲得之而甘心的蔡文昌。 最后撤走的是兩個西北鏢局的名僳師,倒退著离開小 徑与斜坡間的松林。星光下,斜坡上的劍光焰焰,人影清 析。左面的鏢師一面退一面回頭,依依不舍也心有余悸地 道:“可惜!功敗垂成,不但死不了蔡文昌,出口惡气, 也失去了祝五爺的數千兩黃金的賞格。蔡小狗一日不死, 江湖也一日不會太平。 驀地,右面的膘師低吼道:“閣下沒長眼睛?怎么向 人身上撞?呸!你滿身血跡,定是吃了大虧的朋友,還不 退走,仍想去捉蔡文昌不成?” 來人正是蔡文昌,他步履虛浮,真力將竭,仍強打精神 到邙山赴援。他不知目下黑鐵塔的吉凶如何,只本能地向 人多處亂闖。 他看到了兩名鏢師的話,只是控制不了激動的情緒, 故意撞向右首那名鏢師,逗引對方以便詢問消息。他站穩 了,緩緩地問:“尊駕知道蔡文昌目下何……” “你真沒長眼睛?瞧!蔡文昌已經成了半死人,喏! 就躺在斜坡上草堆中。”鏢師不客气地答。 文昌己明白了八分,知道可能是黑鐵塔,厲叫道:“尊 駕已經參予動手了。” “呸!不參予為何要來?你沒動手?” “不錯。”文昌答,舉步向前走,跨過兩人的中間, 突然怒吼著轉身,電芒乍閃,怒聲震耳:“你們找死!” 叫聲中,左手飛力光芒乍沒,右手幻劍乍吐,扑向右 首鏢師。三人相距不足兩天,太容易了。 “啊……”中飛刀的鎳師向上一崩跌出八尺外,撞上 一株小松樹,倒了。 “哎……”另一人也叫,搶住文昌同時滾倒,臨死拼 命,一肘尖擊中文昌的左臂,文昌的劍已先一瞬間刺入他 的胸口,兩人都站立不牢,滾倒在地。 文昌感到眼前一陣黑,胃似乎在收緊,然后向外翻, 沉重的打擊几乎撞斷了他的脅骨,口中沁出一些鮮血。他 收了劍,吸入一日長气等昏睡感略行消失之后,方推尸站 起,向斜坡上走去,大叫道:“大哥!大哥!范大哥!” 四空圣尼走近了方嵩,合掌道:“阿彌陀佛!是不歸 谷的方施主么?” 方嵩注視了她片刻,冷冷地問,“四空圣尼,你也要 奪蔡文昌?” “不!貧尼乃是助蔡施主而來,蔡施主身受重傷,可 否讓貧尼一盡心力?” 非我人妖站在八尺外,他不走近,免得引起麻煩,急 急接口道,“在下乃是蔡文呂的朋友。地下的那人是蔡小 友的大哥,方少谷主可否讓在下施救?” 只有她一眼便看出是方嵩,而不是不歸客方回。方嵩 收了魁星筆,道:“勞駕兩位照顧黑鐵塔,方某須前往尋 找蔡文昌……” 文昌的呼叫聲恰好傳到,姑娘大喜,收了白骨陰陽劍吁 出一口气,身形晃了兩晃,喃喃地道:“他終于現身了, 唉!他也受了傷。” “孩子,你怎樣了?”方嵩關心地問。女儿身形晃動, 他怎能不關心?” “不要緊,鬼魑山堂果然了得,如果沒有白骨陰陽劍, 女儿可能受傷不輕。”姑娘答,一面向文昌迎去。 非我人妖扶起黑鐵塔,搖搖頭,低聲道:“不行了,身 上傷太重,胸口一劍……唉!”他抬頭叫道:“文昌,快 來,你的大哥在這里,我是梅林公子。” 文昌向前急赶,腳下一虛,向前扑倒,跌入一雙纖手 中。耳中听到极熟的女性溫柔聲音:“蔡壯土,定下神, 堅強起來。” “大哥……”文昌狂叫,掙開把住他的小手,跟艙上 行。 “文昌,你的大哥……”非我人妖豁然站起沉重地 說。 文昌摔倒在黑鐵塔身夯,黑鐵塔突然虛弱地道:“賢 弟你……你不該來,不該……來……” 文昌是個臨事不亂意志堅強的人,掙扎著爬在他身旁, 构出盛九轉玄丹的玉瓶,瓶中只有三顆靈丹,他也知道傷 重虛弱的人不可吞服過量,過量僅促其死,將一額丹丸納 入黑鐵塔口中,一面撕衣替他果傷,一面說“大哥,不要 說話,好好將息。” 四空圣尼扶住文呂,道:“蔡施主,你自己的傷,” “別管我!”但文昌大叫,一陣昏眩襲來,他脫离他躺入非 我人妖的怀中。 痛苦、麻木、昏眩、哀傷,都無法將他擊倒,黑鐵塔 垂危,激發了他的生命潛能,一躍即起,掙開非我人妖的 的扶持,扶持起黑鐵塔的上身,靠在自己怀中,他坐下輕扶 著黑鐵塔,用低沉的聲音在黑鐵塔耳旁道:“大哥,靜下 心,你的傷并不致命,你必須信任九轉玄丹。一個時辰之 內,你將會起死回生獲得生机。你不能死,大哥。啊!我們 還年青,我們還有一大段的生命的旅程要艱苦地去走完, 我們還要告訴我們的儿孫、闖蕩江湖的艱苦生涯,大哥, 答應我,你不能死,為了你我的友情,你必須堅強地活下 去,大哥,你可記得?你我情同骨肉,義胜同胞,哈哈! 但我們也有時意見相左,動拳頭拼個你直我曲。大哥, 該記在西安那條小河旁的往事啊!我們打得筋疲力盡,摔 下了小河方行罷手,小山弟罵我們兩個是瘋子!唉!你不 會忘記小山弟吧?他下落不明,吉凶難料,我們必須找到 他,那怕是以一生的精力從事追弄他的下落,我們也不會后 悔,要找小山弟,你必須活下去,大哥,你認為對么?” 四周沉靜,旁立的四個人暗然嘆息,只有文昌低沉而 充滿感情的聲音,在天宇下振蕩。 黑鐵塔呼吸急迫,喘息著道:“賢弟,你走……吧, 我……我……不行……” “啊!大哥,你仍末听清我的話啊!”文昌掩住黑鐵 塔的嘴,阻止他往下說,微頓又道:“啊!你可記得禹王 溝的往事?天哪!我見到了第一次令我鐘情的女孩子,雖 然你我都不知道她姓名我更因此挨了黑僵尸一掌。你知 道的,江湖人罵我是淫賊,其實只有你知道我不是的,我 希望愛人也希望被人所愛。天知道,那位小姑娘在我的心 中,起了某种變化,份量又有多重?大哥,你必須看到我 成家,也希望你能看到小侄儿叫你黑鐵塔伯伯,是么?你 希望我找到那位小姑娘向她求婚么?” 黑鐵塔的血污黑臉起了笑容,大眼半閉,道:“是的, 賢弟,我多么希望能看到你成家哪!去找那曾經被你真心 愛過的小姑娘吧!你會找到她的,不要自卑,你不必為那 些豬狗所加給你的污滅臭名而灰心。” “謝謝你的鼓勵,大哥。” 小娟無力的靠在方嵩的怀里,方嵩深深地吸一日長气。 非我人妖憂然地道:“奇跡,黑鐵塔的生机恢复了。” 四空圣尼用手在黑鐵塔身上探索,久久站起道:“危 机末過,一個時辰之內如不退燒,很難說。” 非我人妖開始坐下,道:“我們盡人事,先替他換 上藥。”他將自己地長衫斯成一段段,再取出百寶囊取藥, 方嵩也坐下道:“不歸谷的外用金創藥,自信尚有 大用。蔡小哥神智并不太清醒,他的傷勢也不輕,必須先 制住他,不然他可能要拔小劍和我們拼命。” 文昌确是神智不清,他只靠一點靈智所支持,下意識 的說出心中隱飄已久而且用作安慰黑鐵塔的話,其實他已 弄不清目下所處地境,仍在喃喃低語,聲音漸低。 非我人妖向方嵩打一手式。便用手去扳開文昌抱住黑 鐵塔的手。手剛接触,文昌本能地一掌反拍,伸手去撥左 臂套的幻電劍。 方嵩雙手疾伸,扣住他雙肩并向外板。 所有的創口全上了藥,包扎妥當,不遠處雞鳴起落, 東方已現曙光。 兩人身上包扎的面目全非,一陳寒風吹過文昌突然清 醒過來,突然坐起叫:“大哥,大哥!” “賢弟,是你么?”黑鐵塔躺在地下問。 文昌吸入一口气,突然抱起黑鐵塔,向小徑走去。 “文昌,你往那儿走?”非我人妖劈面攔住問。 “咦!是梅林公子前輩?”文昌愕然問。 “是我。放下人,我有話和你說。” 文昌放下黑鐵塔,吃惊地注視著方嵩父女。方嵩淡淡 一笑,道:“小哥儿,你我并不生疏,先別問我父女來龍 去脈,我告訴你一些你想知道的消息。” “前輩……” ”其一,你的小弟方小山,已經平安返回故鄉了。” “你……”文昌惊然叫。 “我叫方嵩,喏!那是小女小娟,小山是我的孩子。 文昌一揖到地,道:“方伯父,小侄放心了。” “其二黑鐵塔已經脫險,但在半年之內,不能任意 行走,必須找他調養。其三,梅林公子可以告訴你。” 非我人妖苦笑道:“你中了黑僵尸鐵腐尸毒掌,本來, 在三十六個時辰之內能保全性命,我都可以用藥驅出。但 你用奇藥与運气功術迫在尾宮卻受了傷,部分毒血已經排 出体外,卻遺下后患,余毒已進入任督三脈的經脈末稍。 也就是說,在三年兩載之后,余毒所陰處將會形成無數小 毒瘤,逐漸腐蝕經脈,即使不死,也將成為廢人,目下用 藥,已嫌太晚了。” “這是說,我已活不了多久?”文昌平靜地問。 “可以這樣說,假使能找到千載交藤,再找到已修至 不坏金剛法体,不畏任何奇毒沾身的高手行功排毒,內外 齊下,或許有救。” “或許?那就是說,仍然靠不住了。” 非我人妖默然,良久方道:“即使找到這兩樣,目前 也不能著手除毒,必須等你自己先練成能運內功療傷術相 輔,等毒瘤即將形成余毒集中成堆之際,方可著手。你可 以隨我陰屋候机,我替你走遍窮山惡水找千載交藤。” 文昌心下沉,久久方說:“我不干。” “怎么?你怕我的名聲連累了你?” “不!即使刀斧相加,我也毫不猶豫地承認你是我好 朋友。只是,我不想為了沒把握的事。浪費三年兩載的大 好光陰,我有許多事等待完成,趁之三年兩載大好時光, 完成在世的俗務。” 四空圣尼插口道:“蔡施主,梅林施主乃是字內有名 的毒藥圣手,你該信任他替你安排,至于范施主的事,貧 尼与明因師太交情不薄愿与施主分憂,護送范施到明因 道友清修之處將養。” 文昌突然屈身下拜,磕首道:“晚輩多謝前輩承跡大 德,沒齒不忘。” “不!我不……”黑鐵塔大叫。 文昌掩住他的嘴,凄然道:“大哥,听我說,不必為 我擔心,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會好好珍惜余生、完成 我在世的心愿。你好好將養,也許有一天我們會重行聚 首。我為你祝福,也請你為我祝福。啊!大哥,昨晚在這 里埋伏的人是誰?” 黑鐵塔一咬牙,道:“別問了,我永不會告訴你,我 自會去找他們。” 文昌將兩顆九轉玄丹交給他,含笑站起道:“好,不 問就不問,他們自己會議的,留下達兩顆丹丸,我走 了。” “我不要,你留下保命,要不就扔掉拉到。” “好吧!還有兩顆, 咱們平分。” “賢弟,你仍然取道入……” “不必說,我自有打算。”文昌打斷他的話,免得他 說出入川的事。” “賢弟,保重,不可輕身涉險。”黑鐵塔哽咽著說。 “別了,大哥。” 文昌向四人重新道謝,扭頭便走,他一触姑娘梨花帶 領的臉容只感到心向下沉。他不知方嵩父女是不歸谷的 入,卻知道他這一生已經完了,方小娟是小山的姐姐,而他 自己卻是快走完生命的旅程的人,不久前所生出的愛念, 已經突然消失,他只能將愛永埋。 他走了十余步,肩上突然搭上了一只小手,凄涼顫抖 的聲音,從身后清楚地傳來,“二哥,你想如何打算?” 那是小娟,她稱他二哥,他沒有勇气回頭,道:“娟 姑娘,由何處來,由何處去。請寄語小弟,說二哥怀念 他,祝福他。” “二哥,不久前你對大哥所說的話,可是真的?” “我說了些什么?” “禹王溝那天的事。” “我記不起來了。” “二哥,不管何時,只消到了云陽找到三俠藥行知會 一聲,我將和小弟前往迎接二哥的大駕,請記住,不要忘 了我們,我等你,不要讓我們失望。 文昌突然以手掩面,撒腿狂奔。 朝霧滿天,文昌的身形冉冉去遠。小娟倒在方嵩的怀 中哀哀飲泣。方嵩凄然地說,“孩子,別哭。盯住他,我 們也許可以替他盡力,立即派小蘭返回不歸谷傳言,我們 走。在他有生之年我們不要令他再受折磨。他定有事待 辦,我們得在旁照應。” “爹,女儿心亂如麻。” “心亂也得打起精神,且找地方換裝易容上道。” 17 五天之后,文昌換了一身舊直裰,騎了一匹健驢,面 容慘淡,象是換了一個人,沿官道向潼關,誰能指出他就 是早些天鮮衣俊馬的大盜蔡文昌? 他路引上的名字成了方昌,行業是江湖賣唱者。在洛 陽,他買了一具瑟琶,帶一只隨身行李卷,曉行夜宿,驅 驢行,凄凄惶惶孤零零地上道。 他后面,一個白發老人,一個游方小道土,騎著健馬 在三五里后面跟進。他們是方嵩父女。白發老人面色泛 黃,小道士也是黃臉孔,但眉目清秀。 七天之后,長樂坊長安三豪的秘窟門口,出現了文昌 的身影,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 三更正是更鼓聲己落,城內夜市早散,城外黑沉沉夜靜 如死。 “篤!篤篤篤!”他叩響了請求開門的暗號。 不久,側門徐張,有人伸手外出,手指三彈。 他回了三聲輕響,閃入門內。庭中一燈如豆,插翅虎 剛披衣入庭,見仆人引進一個蒙面人,吃了一惊,問: “咦!尊駕……” “世明兄,兄弟的口音難道忘了不成。”文昌坐下問。 “請以真面目相見,”插翅虎的面色變了。 “屏退左右。”文昌笑。 插翅虎揮手令兩名健仆退出,道:“不必露面了,老 弟今夜來臨,有何見教?” ’ “兄弟目下末路途窮,轉來請吾兄設法周轉一二。” 插翅虎哼了一聲,冷笑道:“老弟,咱們彼此素味平 生……” 文昌拉掉面布,大吼道:“不錯,蔡其身為江湖人相交 滿天下知己無几人。” “蔡文昌已身死洛陽,榮某已沒有姓蔡的朋友。” 文昌面容未改。插翅虎竟反臉不認人,气得他劍 眉一軒,站起來迫進兩步道:“姓榮的,你的話無恥已 极。” 插翅虎移向后庭口,厲聲道:“閣下稍安毋躁,鬧將 起來彼此不便,有何需榮某效榮之處,請吩咐。” “蔡某需要黃金百兩,你給不給?” “榮某不是財神爺,周濟江湖朋友,常例是十至什兩 紋銀,一百兩黃金恕難從命。” 文昌系上面布,扭頭便走,一面說:“范大哥說得不 錯,長安三豪他媽的确實不是玩意……那儿走?” 聲出人閃,他到了門口突然閃電似的旋身返往回扑。 插翅虎剛轉身舉步走向庭后門,沒料到文使昌詐去而复 來,等他發覺不對,文昌已到了身后了。 “來得好!”他怒吼,大旋身抬出,“猛虎回頭”雙 手上下齊攻,抓住文昌頭面胸膛。 文昌鐵拳橫揮,架開雙爪搶入,“黑虎偷心”,一拳 搗出。快!快的沒有插翅虎的余地,“砰”一聲鐵拳著內。 “哎……”插翅虎叫,向后猛退。 文昌如影附形迫進,“砰砰吧吧”四拳暴響,拳拳著 肉,插翅虎只感到眼前星斗滿天,口中又咸又苦,“叭達” 兩聲仰面便倒。 文昌一腳踏入他的小腹,冷冷地道,“狗東西!太爺 早些天和你稱兄道弟,你他媽的叫兄弟叫得親熱透項。 太爺在洛陽被黑白道凶魔圍攻,成了眾矢之的,你便露出 了卑鄙的面孔,不是東西。記住,你如果泄露了蔡某的行 蹤小心你的狗命和在長安的基業,休怪蔡某也反臉不認 人。殺你這個畜生污我之手,暫留你多活几年。”插翅虎 從昏玄中向外面追,蔡文昌早已不見了。 這些天來,文昌的傷并末完全复原,沿途并未做案,囊 中金銀已盡,不得已去找長安三豪設法,卻碰了一鼻子灰, 世態炎涼令他平空生出無比感慨。 他已打听出施若蔡父女已在五天前起程西行,按行程 老少婦儒用馬車赶路,一天不會超過八十里,沿途將有不 少擔擱,最多能赶到大散關附近,他計划走斜谷關,穿太 白山古道至漢中府,赶兩漢仍可在漢中府會合。 眉縣,是風陽府在渭商岸的唯一縣治。別小看了這座 縣城,這儿有董卓所造的万歲村,也叫眉村,是南下四川 的古道口,自古以來,攻打四川的兵馬,有五次都是從這 儿出發的,鄧艾伐蜀,便是五次中的一次。這里有一條古 道南下斜如,出斜如關橫越,“武攻太白,去天三百”的太 白山區,穿超万山千水直抵漢中府,這條路不好走,沿途 虎狼成群,必須結隊而行,走上百十里不見人煙并非奇 事,但走這條路比走大散關京線道近了兩百里。 他盤纏已盡,必須找財路,金銀是有主之物,在路上 是撿不到的,而找金銀的辦法,只有去偷去搶。他并不愿 偷也不愿搶,唯一的辦法是向江湖好漢動腦筋。 他在眉縣逗留了一天,捧著琵琶走遍了各處樓館賣 唱,唱他自己胡編的小曲,和眉縣的地頭蛇打交道,當天 晚問,他策驢南出邪谷直赶太白山區,午夜不久,他向左 抄小路奔向群山中的一座插天奇峰,那里是太白之狼,徐 鐘的英雄寨所在地,也是黑旗令主的一處西北根据地, 在這一帶專做沒本錢的買賣,他膽大包天,向虎穴闖去, 快立夏了,但山區里依然春寒料峭,天空中浮云密 布,看不到一絲星光,這一帶山高林密,原始的參天古木 一片青綠,与遠處太白山巔的銀色積雪形成強烈的對比, 草莽中獸吼此起彼落,夜貓子的厲吼聲震人心弦。 文昌在一座山溝內將驢藏好,根据白天里打听出來的 消息找到了進入英雄寨的秘徑,江湖人具有一個靈活的頭 腦,和狗犬似的尋覓追蹤的本能,瞞在隱敝處的秘徑瞞不 了他,潛伏的暗椿也無法發現他的蹤跡。 太白之狼徐鐘,是南北一帶了不起的綠林巨摯,眼線 遍布各地,積案如山,在這儿,他有自己的弟兄,有他自 己的山寨垛窟,做案地區遠出數百里之外,官府無奈何他, 有時四處剽經,飄忽如風,在黑旗令主來說,太白之狼是 他最忠實的走狗,最剽悍的爪牙,和最值得信賴的朋友。 英雄寨中,有近三百名殺人不眨眼的好漢,有一座繁 殖五六百匹良駒的山谷牧場,有俯瞰著各處登山要道的岩 堡,和一夫當關万夫莫上的山寨。但這一切,卻阻止不住 身手高明的武林高手。 白天入山秘道上的各處山頂有望羅,晚上了,秘涯之 處有伏路小賦。 綠林好漢們不怕江湖朋友或者白道英雄找麻煩,只怕 官兵大舉進剿,來上十個弄山的人,算不了一回事,蟻 多了可以咬死象,所以防范官兵進剿才是山寨強盜的要 務,對零星前來討野火的人不在乎。 文昌悄然往里淌,越過不少大意的暗哨,神不知鬼不 覺便進入大寨禁區,直扑山腳下一座岩堡。 小壘堡不大,建有土牆和箭垛,后面有一條小徑通向 上面的大寨,是大寨的前衛触須,平時駐有二十余名小 賊,巡風放哨警衛森嚴。 三更已過,夜黑似墨,一條黑影從小壘堡后面的小徑 悄然接近,到了第一道警哨的大樹左邊。爬伏在樹下的 小賊,剛發現身后有异聲,扭頭一看,腦門便挨了一記重 擊,向地下一伏,人事不省。 壘堡中一燈如豆,小頭目的住處在最后一座屋中,別 認為做強盜的人都是闊佬,絕不是大秤分金子分金帛隨意 可得的快活人,他們同樣苦,只不過是有時享受而已,小 強盜的真正痛快時候并不多,這小頭目的住所,也不過一 炕一被而已。 文昌潛入堡中,先制昏了守衛小賊,進入了小頭目的 住房,關上房門挑高燈蕊。他一身夜行衣,頭上戴了只露 出五官的黑頭罩,象一個高大的黑色鬼魂,無聲無息地走 向下面并末生火的土坑。 小頭目睡得正沉,一杯茶突然潑在他的臉上,惊得他 一蹦而起,還弄不清怎么回事,脖子上已扣上了一只大 手,低叱入耳:“老兄,清醒清醒。如果你不想死,切不 可大惊小怪叫嚷,咱們好好商量商量。” 小頭目只惊得毛骨悚然,脖子上的大手堅如金石,炕 頭燈光明亮,眼前出現一個雙目如巨的黑衣怪物,一把光 耀耀的小劍,抵在他滿是胸毛的心口上,他的膽子即使有 天大,也不敢聲張叫嚷,臉無人色地說,“有話好說,尊 駕請明示來意。” 文昌在炕上坐好,笑道:“老兄,徐大寨主庫中金銀 堆積如山,八輩子他也用不完,堆在庫個長霉,你說多可 惜?所以在下找你老兄商量商量。” “你……你是打秋風來的?” “不!打秋風用不著動兵刃,掄竊子上線的。徐大寨主 的金銀太多了。用不完,咱們要幫助他,假使他不肯…… 我!他會肯的,在下相信他會了解我幫助他的誠意。” “你想怎樣?” “老兄這儿設有极秘密的暗號通信息玩意,只稍出十 万火急的警號,那么,徐大寨主必定親自赶來迎接。呵 呵!他不來便罷,來嘛在下得好好幫助他。老兄,警號的 机關在炕后,是你自己來呢,抑或要我自己動手?呵呵? 我相信你老兄的手腳不成不廢,定然用不著在下多事 的。” 小頭目死盯了文昌一眼,然后伸手到炕后去抓一個鐵 把手,手剛与把手接触,文昌卻伸手按住笑道:“老兄,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當來的人不是 徐大寨主時,我想,你自己當然能想到后果的,一刀割掉 腦袋,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假使一刀沒砍掉,或者只砍掉 五官弄斷手腳筋,那才糟哩。” 小頭目長吁一口气,無可奈何地說:“假使寨主今晚 喝醉了,將派三寨主前來迎接,在下豈不是死得太冤?” “放心,哈哈!徐大寨主前天在西安府城鬼混,今天 申牌左右方赶抵大寨,累得要死,怎會喝醉?” 小頭目一咬牙,將把手一扳,苦笑道:“反正我這條 命已操在閣下手中,你瞧著辦好了。身為強盜,不死于格 斗中,將生死命交付寨主來与不來,未免太笑話了。” “人的生死就是這么一回事,一舉一動皆可決定自己 的命運,你何必發牢騷?”文昌若無其事地答。 柴堡中沒有通向山寨的暗溝,藏著串直抵半山另一座 柴堡的牛筋索,把手一扳,半山的柴堡便有警鈴發響,再 出堡中的人拉動通向山寨的另一條牛筋索,示知看守速通 知寨主,說是山下來了投奔山寨的武林高人,平時傳警, 白天使用牛角傳音,夜間則舉火示警。 皆因太白之狼是黑旗令主的忠實爪牙,而九宮堡的高 手們經常做不速之客,他為了表示自己的誠心,所以設下 這种傳遞消息用具,以便專程下山迎接。如果不是身份甚 高的人,是用不著這玩意的。 不久,炕下傳來了一陣刺耳的拉鈴聲。這是說,寨主 正率人迎下山接來客了。小頭目吁出一口長气,說:“大 寨主下來了,太白山寨在下也無法呆下去了……喂……” 文昌突然一掌斜劈,擊中小頭目的耳朵,人應掌昏 迷,然后將人捆上,塞在沒生火的炕內,閃出外出。 他知道山寨有兩三百凶悍的強盜,自己人孤勢單,山寨 中机關密布,冒險進入太過凶險所以要誘太白之狼下山, 在山下動手。 柴堡中本有少些金銀,但他不想去搜。同時,他恨透 了黑旗令主,要不擇手段拔掉令主的爪牙,只要有打掉令 主的机會,他決不會放過,剪除羽翼,不啻在令主的臉上 涂顏料,何樂不為。 真巧,遠處一個賊人,正高舉燈龍,引著三名客人 入山,正走向山下第一座柴堡,這座柴堡,也就是文昌占 据的一座,二十名賊人皆被制住,連看守和暗椿全沒有 了。 這三位客人,正是极樂僧的得意門人玉面虎顏如玉, 謕州名武師行客童宁,太白山西麓號稱太白山之霸孽龍姜 貴,赶上了。 太白山縱橫數百里,東面是太白之狼占山為寇,西端 是孽龍姜貴藏身之處,但這家伙并不是強盜,兩人之間倒 有深厚交情,身份一明一暗,同樣不是東西。也由于一明 一暗,利害沖突不多。 玉面虎走得慢,上次沒赶上禹王溝之斗,也沒赶上洛 陽的風雨。 极樂僧扔下他先赶向長安找蔡文昌,叫他隨后起來, 他卻在鄭州找上了嬌娘快活,沉迷在溫柔鄉中,等他聞聲 赶到洛陽,洛陽風雨已歇,師父极樂僧不知溜到何處去 了,他只好在江湖流浪,把蔡文昌恨入骨髓。 蔡文昌逃出祝府,祝府被一把無情火几乎燒完。鎮中 原吳勇傳出文昌傷在冷蝎高飛之手,可能葬身火窩的消息 了,但江湖朋友不見尸体不死心,未証實之前當然存疑。 上次文昌死在碧眼青獅之手的消息,事后証明無稽的這次 也難令人信服,信的人不多。玉面虎不信,他要找文昌報 西安府被辱之仇,到了太白山,自然要找老伙伴太白山之 霸孽龍姜貴,孽龍便帶他到太白山之狼處盤桓。三人都是要 犯,白天不愿自找麻煩,晚上赶來了。 文昌到了堡后,先看清了附近的地勢,找來一把單 刀。小賊們都用刀,他找不到可用的劍。 來路的方向有火光出現,山上也下來了五個黑影。有 點不妙,怎么上下都來了人?有火光,他可能要露出廬山 真面目了,他的飛刀為三角羽箭,在江湖出了名,假使在火 光下發出,勢必暴露身份,如果不用暗器人多了麻煩得 緊。 他將頭罩緊了緊,冷笑道:“不用暗器,我同樣可以 打發你們,如有必要,露身份并不可。” 山上的人來得快,距他站立的樹下已是不遠。 堡前,突然傳出大叫聲:“不好,有人挑了咱們的垛 子。快!舉火傳警。” 糟糕!身后的柴堡火光大起,先到一步的引路小賊已 發現堡中無人,在堡堵上早有准備的柴草堆上燃起了警 火。 五個輕裝大漢外披大氅,恰好奔得樹下。 文昌知道,想秘密行事已經不可能了,突然閃身掠出 迎面一站。他還不想暗中下手,要用光明正大的真本事在 太白山揚威。 五大漢魚貫向下飛掠,剛听到下面的人聲。火光剛 升,眼前便出現了戴頭罩穿夜行衣的怪人,在前面突然現 身,領先的太白之狼吃了一惊,向旁一飄,剝住了身形, 厲聲大喝道:“甚么人?為何如此打扮?” 文昌一聲不吭,手一順,藏在脅臂后的單刀亮出,仍 站在小徑上屹立如山,不言不動。 “奸細!”另一大漢叫,拔劍搶出又吼:“亮刀,朋 友,是……”聲到人到,已扑近文昌身前八尺。 文昌身形突動,邁出兩步便面面相對。大漢的劍頭才 离鞘,才想剎住身形,文昌己到,單刀發出奇嘯,劈面就 是一刀接上了。 大漢來勢太猛,也沒有料到文昌在寨主和四名高手之 前,不但不逃命,反而不退反進,但見人影一幌,刀光突 現,刀風亦到,百忙中閃身撇劍,要震開劈來的一刀。 文昌已志在必得,身形快,刀招狠,部位准,在劍身 末到之前,已經貼身搶入,從大漢身后掠過,突地站在大 漢身后,單刀橫置身前,刀身的鮮血触目惊心。 旁觀的人就看到刀光一閃,人影怎合怎開,如此而 已。 大漢的劍在文昌身后飛過,半分之差,沒刺上,他自 己己向前沖,沖出八尺,突然身軀向右一扭,劍勢將他的 身軀帶得向后旋轉,腳下大亂,身軀亂幌,劍突地脫手, 翻騰著飛出三丈外。 “啊……”他突地狂叫,想挺腰站穩,卻慌忙栽到, 用顫抖的手摸向腸子外冒的右胸側,略一掙扎,終于寂然 不動了。 變化太快,太突然,誰也來不及出手槍救,也弄不清 是怎么回事,黑夜中看不清雙方交手的格式,大漢中刀后 片刻慘叫栽倒,可知文昌這一刀确是极快极狠。 最先發話的大漢一聲怒叫,脫掉大氅扔在路旁,拔劍 躍出叫“好家伙,你這見不得人的無名狗,竟會鬧到我 太白山來了,本寨主要抓住你砸骨揚灰。” 這時,火光大明,從堡內奔出十多名引領玉面虎上山 的小賊,十几支火把通明,無所循形。這位寨主生得尖嘴 縮腮,灰鼠須,綠眼,狹額,身材干瘦,正是大寨主太白 之狼徐鐘華。 玉面虎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緊隨著孽龍姜貴奔到, 在火光照耀中,飛搶而出叫:“甚么人敢在山寨鬧事?” 但太白之狼已不信他的,挺劍沖上,放出一招“飛星 逐月”,凶猛地扑上,劍虹乍吐。 文昌一聲長笑,單刀疾揮,“錚錚”兩聲清悅的金鐵 交鳴作響,火星飛濺,連攻兩刀。 人影乍分,兩人半斤八兩,各向旁飄八尺外。 孽龍姜貴恰好赶到,已看清敵我,也恰好到了退勢已 盡的文呂身后,突地扔出一把飛刀叫:“納命!蒙面小 狗!” 玉面虎也突地拔劍,從側方扑上叫:“顏某也打落水 狗一記。”叫聲中,劍頭將近文呂背肋。 文昌轉身運刀狂揮,手一抄接住扔來飛刀,再用刀揮 接玉面虎襲到的同一剎那,飛刀突地出手回敬,大叫道: “還給你,來得好,著!” 先一句是對孽龍姜貴說的,后兩句是說顏如玉。 “錚錚錚!”三聲鏗鏘金鳴暴起,顏如玉一退再退, 退出兩丈外,俊面泛灰,但總算逃出文昌的刀影外。 “啊……”姜貴狂叫一聲,他打出的飛刀反而插在他 的腹部丹田穴上,傾倒向后倒。 文昌三刀迫退了顏如玉,突地拉掉頭罩怒叫道:“原 來是你這無恥淫賊,今晚是你遭報的時候了。” 玉面虎吃了一惊,也在找文昌雪長安受辱之恥,但真 正面面相對,反而心中發寒,腳遲疑,惊叫道:“亡命客 蔡文昌!好!你這該死的小狗。” 文昌不等他語聲落盡,瘋虎般地槍進,刀光霍霍,勁 風呼呼,一連三刀,將玉面虎迫得換了五次方位。最后 “錚”一聲暴響,玉面虎的劍被蕩出偏門,中宮大開,刀光 疾閃,文昌已貼身攻到,“順水推舟”送出刀頭。 太白之狼也恰好找到搶入的空隙,身劍合一射向文昌 的后心,大叫道:“小輩該死!” 文昌感到劍尖迫体,不想和玉面虎同歸于盡,帶出刀 鋒向右疾飄。“嗤”一聲裂帛響,玉面虎胸衣裂開,刀光 在他胸前留下一條一分深的衣縫,太白狼的劍也落了空, 几乎反而扑入玉面虎的怀里,危极險极。 文昌不該暴露了身份,玉面虎叫出了他的名號,麻煩 大了。 早一段日子,黑旗令主曾經在這里停留過,山寨的人 皆得到指示的務必全力擒捉或搏殺膽大包天的蔡文昌,賞 格之重空前絕后。 隨大寨主下山的四個人中,有一個突發厲嘯,奪過一個 小賊的火把,全力向文昌扔去,一道火光划空而過,三把 飛刀后繼。 所有的小賊,全應聲把火把扔出,鏢箭如雨,從四面 八方向文昌集中。 火流激射,讓人目眩,而無數暗器齊發,不易看清, 任何末練至金剛鐵体的人,難逃此劫。 文昌傷了玉面虎,也在間不容發中避過太白之狼一劍 飄走八尺外,身形未落,火把和暗器已到,想躲已嫌晚了 些,急切問無法可施,就好全力下墜,不用雙足支持整個 身軀向下倒。 “哎唷!”玉面虎惊叫,向后速退。 太白之狼知道他的手下要用暗器群射,身形下伏,貼 地飛射三丈外,大聲道:“要活的!” 文昌是暗器行家,但火把飛射,看不清暗器,等他感 覺不對,可是來不及了,身就要接触地面,左肩后部中了 一把飛刀,幸而他運力解除,飛刀的勁道被化去大部份, 僅入三分,便停止不進,人貼地一震,飛刀脫墮,冒出一 些血肉珠。 火把紛紛飛墮,落地便熄,其他暗器全部落空,黑暗 來臨。 驀地,兩條黑影在下方出現,兩支劍就同狂風暴雨卷 入斗場,慘叫聲倏起。 “啊……”倒了兩個,一個稍高的黑影已突圍而入。 另一個稍矮的黑影夠辛辣,劍影厲疾,劍影聲嘯中, 三位大漢先后倒下,下方便形成一個缺口,用清脆的聲音 喊:“快走!賊人就要大舉出動了。” 不錯,賊人已大舉出動了,山寨火把通明,無數賊人 聞惊向下赶。附近的寨堡,人群紛紛出動向這里赶。 文昌飛躍而起,順手抓起落在身邊的飛刀,向下狂 沖,飛刀脫手飛射。 “哎……”太白之狼厲叫,飛刀刺在他的左肩窩上。 假使他不是正好右足下登空,向右歪了下,飛刀把就插在他 的胸口正中而不是肩窩了。 行客童宁正在右方不遠,這家伙极精靈,蔡文昌已經 可惡,再加上兩個黑影相助,豈不如虎添翼?再不見机逃 命,這條命不丟在太白山是怪事。他轉頭便跑,人向下速 掠,突出了重困,隨著兩個灰影去如星飛電射。 行客奔出五六步,就感到后心一震,渾身麻木,足下 不服從指揮,想站立卻力不從心,偏向前沖。 接著,一陣奇痛襲到,想叫,舌頭已經不听從使用發 麻,足下一虛,“砰”一聲傾到在地。手足一陣抽筋,逐 漸停止了。他的后心上單刀貫体刀子從胸口伸出來七八寸 左右長。 太白之狼咬牙切齒拔出肩窩上的飛刀,大叫道: “追!速追……” 可是文昌和兩個灰影已經遠出十丈外,隱沒在夜色 中,三兩幌便形影都無。 文昌隨著兩個灰影飛掠,怪!他的輕功已到化境,但 比起兩個次影相去甚多,追了一里多,從三五丈拉遠至十 多丈之遠了。他心中暗惊,大叫道:“兩人請留步,請……” 他不叫倒還罷了,叫聲出口,兩次影突然加快,繞過 一座山咀,突然一晃不見。 他站在山咀旁楞住了,弄不清兩次影是人是鬼,突 地,路旁小樹尖上,一條白色紗布徐揚。他一把搶過,一 陣香味深入鼻內。這陣香味他不陌生,可能在那里聞到 過。 他一時好奇,取出火折子亮火細看。這是一條繡了几 條蘭花和一個“絹”字的紗巾。并不是汗帕,而是女孩子 作為裝飾用的紗巾,上面用發針划了筆划不連的十個字: “不要惹事生非,好自為之。” 發針在紗巾─仁留字,极不可思議了,即使是利刃也不 易為,不由他不惊。 “是女人,誰呢?”他惑然地想。 他想不起有誰會前來助他突圍,卻又留巾退走。 “娟,難道是方小娟?”他想起鄰山相助的方嵩父 女,小山弟弟的姐姐,他再一想,假如是小娟父女,怎會這 么巧?也沒有不見而別的理由。 “管她是誰,日后再說。”他自語,把紗巾放入怀 中,轉面回瞅。 后面火光沖天,大批賊人向這里赶。他冷哼一聲,展 開輕功如飛而去。 白鬧了一夜,一兩黃金也沒到手,但他知道,黑旗令 主正在為他大忙特忙了。 這條古道全程七百里,有橋閣二千九百八十九座,板 閣二千九百九十二間,其中有些已經崩塌,行旅果足,极 少有人往來,逐漸進入洪荒地域,人煙漸少,快成為野獸 強盜的天下了。早年,与漢中交界,曾設華連縣,后來又 改為真府縣。 目前,這個縣廢了距府域兩百二十里的洋州,也降為 洋縣,可知這一帶的景況已是江河日下,人丁愈來愈少 了! 進入了無盡的叢山,文昌只好把健驢丟掉;背起包裹 挂起琵琶,孤零零地向南奔走。 斜谷其實是山區中綿綿無盡的谷地,也叫斜堡,北口 叫斜,南口叫堡,也就是古褒國,妖姬褒女的故鄉,也就 是江中府的褒城,可知這條谷道极長哩!古道在叢山危水 中盤旋,鳥道羊腸,飛崖絕壁比比皆是。 午間,繞過一道絕壁,古道向上升,遠遠地,水聲如 雷,五里上半山之中,出現了一座閣道,用巨木架在絕崖 間,俯看下面千尋深壑。 終于到了閣道入口了,俯看下面千尋深壑,我的天!簡 直是給膽小朋友過不去尋麻煩。上面,百丈飛崖几乎要往 下傾倒,下面千尋深壑下怪石如猿蹲虎踞,滾滾水流奔馳 澎湃飛珠濺玉,聲勢如万馬奔馳,令人感到頭昏眼暈心向 下沉周身發軟。而閣道寬僅五尺,外面的扶欄大都腐朽 了,足下原來厚實的木椿木板,有些己呈現朽爛之象,万 一足下失足,或者木椿朽塌,天老爺!這條命不斷送在這 里,必定是佛爺有靈,算是奇跡。 閣道長約半里地,人走上面,足下吱吱響,令人心惊 膽跳,走到中段,突然,壁根下靈鬼般地站起一個虯須大 漢,青巾包頭,青勁裝,腰帶上挂了一把連鞘解腕尖刀, 懶洋洋地站起,打了個哈欠,陰陽怪气地問,“老弟,歇 會吧,聊聊天再走。” 文昌淡淡一笑,靠壁一站,說:“對不起老兄,在這 种搖搖欲墜的閣道上聊天,在下委實無此雅興。” “老弟如害怕,也不會走這條斜谷古道,何必心虛? 坐下了!前途凶險,听在下一一說明,走回頭路還來得 及。 “呵呵!在下有點怪怪,從不想走回頭路。” “哈哈!”老弟,你小小年紀,不象是活膩了的人 吧!” “呵呵!不錯,在下年末小冠,這時說活膩了,未免是 早了些,老兄以為然否?” 大漢睜開懶洋洋的雙眼,神光忽現,大笑道:“不 錯,哈哈哈!确是极早些。老弟,由何處來?尊姓大名? 那條線上來的?” “听口气,便是守路的好漢。”文昌挪了挪肋下的琵 琶,笑道:“由眉縣來,入漢中。在下不在線,賣唱的。 請教老兄安窯何處,有何見教?” “哈哈!看老弟的器字風標,豈會是走江湖的小混 混?老弟,你認為在下的招子如此沒用么?既然是借道過 往,何不坦誠相示?” 文昌收了笑容,冷笑道,“閣下真要盤問?” 大漢也暗中戒備,沉聲道:“不錯,寒泉山五丁神巴 當家的山寨,不放過來歷不明的人。” “哦!原來是綠林好漢的垛子窯附近要地,呵呵!老 兄!這條古道行人稀少,油水不多,在這里安窩立寨,在 下倒是百思不解。” “咱們不在這里做買賣,反而保護路經敝地的行人肥 羊,但卻放不過前來探路的鷹犬。閣下的穿著打扮委實岔 眼,身份值得怀疑,故而動問。尊駕在十里外已被敝寨的 弟兄看上了,眼下危机重重,如不說明來意与表明身份, 在下就好請你留駕。” “你真要問?” “不敢,就是請教。” 文昌迫進兩步,沉聲道:“亡命客蔡文昌,借道赶漢 中的。哼?貴山主大概是黑旗主的忠實爪牙。告訴你,不 惹蔡某便罷,不然……” 大漢面泛起喜色,踏前兩步大笑道:“哈哈哈哈!老 弟,你真是亡命客蔡文昌?鬧長安洛陽,与宇內十三怪物 多人做對的蔡兄弟?”’ “信不信由你。”文昌冷然答。 大漢伸出大手要和文昌把臂,怪叫道:“老弟,天下 英雄都是些浪得虛名之徒,就有你老弟是個值得喝采的奇 男子。我,五丁神安巴平,一個不受任何人驅策,飄忽不 定的大干賊,老弟,交個朋友,聞名不如見面,見面胜過 聞名,老弟果然与眾不同,可肯交我這個綠林朋友?” 文昌心中一放,伸出大手兩人把住了臂膀,笑道:“巴 兄,你客气,我這個江湖小亡命,高攀了。” “哈哈!蔡老弟,說這种客气話,你該打。走,到那 里盤桓盤桓。早些天我才從洛陽回山,老弟你先一晚大鬧 洛陽回山,兄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走遍天崖海角与 老弟親近親近。我与那黑旗令主是死對頭,從未向九宮堡 送常例錢,所以就好把垛子窯藏在深山絕壑之內,他也無 奈我何,我可以把那天在邙山出面的狗東西的大名,一一 告訴你。甚至無盡谷主那自命白道盟主的家伙,為何要派 人尋你的前因后果。” 兩人并肩走過閣道,向南面的寒泉山走去。五丁神一 面走,一面說:“無盡谷主尋你的原因,是為了你傳出金 奪銀刀慘殺唐河逸客洛長湖的事,要拿你返回無盡谷追 究。哈哈!唐河逸客的事,老弟你确實是錯了,并不是金 奪銀刀所下的毒手。” “巴兄怎么不是金奪銀刀所為?再說,我并未咬定是 他所為,就是把那天唐河逸客臨死前所說的話照實說出而 已。”文昌气憤地分辯。 “哈哈!這事只有我才知道其中的詳情。事發前的一 天,我在長安南關長安老店中落店,無意中听到其中的秘 半。說來你也許不信,但事實卻在。” “請教。”文昌答。 “唐河逸客真正的埋葬地,在渭河而不在那條山溝 巾。老弟与非我人妖交情不薄,休怪兄弟直說,兄弟無意 從中制造分歧,更不是造謠中傷的小人,死的那八個家 伙,是黑旗令主的忠實走狗云中八寇,被人假冒唐河逸客 下手擒獲直至死地。” “巴兄怎知有人假冒唐河逸客的身份?” “兄弟在長安老店親耳所聞親眼所見的事。那是江湖 中兩個怪丐,一叫狂乞郎夏田,一叫怪丐馮韜,另一個黑 衣人中,有一個的身材我极為眼熟,象是非我人妖的得力 心腹狂風許天錄。那夜,他們已把唐河逸客弄到手,由兩 個怪丐秘密捆著丟下了渭河,再由狂風許天錄引誘云中八 寇至郊外,假扮唐河逸客一舉加以誅戮。他們的陰謀被我 無意中所見,所以知道。兩個怪丐事實是非我人妖的爪 牙,狂風許天錄更是非我人妖的左右手,所以……” “我不信。”文昌斷然否認,速速斷口。 但他心中其實很亂,他想到在大玄壇廟被拿的事,自 己第一次見到狂乞時,不是曾怀疑狂乞就是那夜用計捉他 的人嗎?那意味著非我人妖的一再臨危援手,都是有計划 地作弄他了。 五丁神淡淡一笑,往下說:“信不信用不著計較,但兄 弟就把所見所聞照實道出而已。總之,那是江湖中极平常 的仇殺,用不著多管閑事,其實,無盡谷与九宮堡之間, 一黑一白,水火不相容,決無同臭相投的事,老弟放出消 息說他們同流合污,确也是有點過份,也有挑起江湖人互 相猜忌之嫌。” “哼!邙山那夜据我所知,無盡谷和九宮堡都有人參 予,事實胜于雄辨。” “那是各為其主的事,他們并末同流合污,各行其 是。為了這件事,九宮堡和無盡谷曾公開沖突了好几次, 雙方就展開了報复行動了,老弟概還不知道哩。” “我才懶得管他們的閑事。” “老弟大鬧洛陽的第二天,他們在龍門公開比武,雙 方死傷十余人,相安無事的黑白道正式玩命了。更殘酷的 決斗,正在醞釀中,老弟,他們認為始作俑者是你,日后 行走江湖,必須步步留心,如果我是你,最好暫時隱姓埋 名避避風頭,据兄弟所知,江湖朋友中,有許多人十分推 崇老弟你的所作所為,兄弟也是其中之─,相見恨遲,請 恕兄弟交淺言深直言無隱。” “謝謝你,巴兄,眼下小弟不打算隱姓埋名。”文昌 答。其實他也知道前途多難,假使黑白兩道的人全都和他 為難,后果是可怕了,他心中油然興起隱居的意念,要好 好用功地潛修,尋出体內的尸毒,但眼下他不能,他必須 送施家父女安返成都再說其他。 五丁神搖頭苦笑道:“江湖人如果處處樹敵,對頭滿 江湖,總不是好兆頭,必須經常處身在風聲鶴唳中掙扎, 极苦了,老弟。” “唉!那也是無法之事。” “暫避風頭也是好的,他們不長時間便會把你淡忘。老 弟,看你的行走,定然是要由棧道入川,沿途英雄好漢為 數不少,我把黑白兩盟主之間互相往來的人,和我的知交 朋友一一告訴你,万一有事。你可以尋他們相助一臂之 力。這些人中,大都是血性朋友,為道義可以拋頭顱洒熱 血。哦!右面走,咱們上山,我的山寨快到了。” 第二天,文昌在五丁神殷殷相送下,踏上了南下旅 程。一夜相談,他知道了那夜郎山群襲的群雄名單,也對 非我人妖的用意起了怀疑,也知道無盡谷与九宮堡之間, 确是沒有同流合污的舉動。 他的思路成熟了,已划道平心靜气權衡是非,任性而 為与武斷決事都不是好習慣,一言之詞与沖動都是以蒙敝 理智感情用事。 他拒絕了五丁神贈送他的盤纏,依然包中無分文上道。 暗中跟著的方嵩父女,失去了他的足跡,赶到前面兩 里外,先赶到漢中府。 漢中府,原來叫做興元府,這里是入川的咽喉,也是 兵家必爭之地,北面,是秦棧(北殘道),也叫陳倉道, 北起大散關,過秦岭,經風州,到堡城,南棧道也叫金牛 道,走自漢中南抵劍閣。 雖則早些年曾辟了一條南下巴岭,經孤云山,兩角 山,半倉山,而達四川的巴州,但狼虎成群,比棧道更凶 殘,极少有人敢走。所以由秦入川的商旅,必須經過漢中 府走入南棧道四川,因此,府城万商云集,在這里合伙同 行,市面十分繁榮。府城在漢江的北岸,市集在城南,有 不少木船裝載著上產藥材等物下放興安州,水陸客商云 集。城南城根直抵虎頭橋附近,全是官府所興建的倉庫, “塌房”貨物堆積如山,大東主与稅吏來去不絕。 這一段直抵湖廣地境的水路,正是漢江禿的財源所在 地,財神爺全是衣食父母,可是,真正可以收取油水的地 方,應該從興安州算起,因為興安州以上一段江流水勢凶 猛,小舟所冒的風險极大,沒有人理會外加的勒索。 得人錢財,与人消災,大自然的凶險,人難以克服, 漢江禿一群水上毛賊也知道不可做得极絕,自斷財路,所 以興安州以上一段江水,他們就派人監視而不收買水錢,僅 在紫陽、石泉、洋縣、漢中四處,設了暗樁監視著財源。 上個月,漢中府出了大風波,有一批從審區運經四川 入口的珠寶,由一群亡命之徒押運途徑此地。 据說,這群人是朝中大吏所發的圣渝,奉命至邊外二 千里搜購的寶物,其中有皇帝老爺所用的紅黃玉,這群 人曾經深入吐蕃,帶了許多貓眼,祖母祿,綠撒李儿石、 紅刺石,北河洗石、金鋼鑽,朱藍石紫英石、甘黃玉鴉青 石等等。 此時,皇帝老爺對寶物大感興趣,不管老百姓的死 活,拼命抽稅,買珍寶供奉菩薩和神仙。使者陸上西至漠 外万里,海上航至獅子國,一去十余年,回來必定帶了無 數异寶奇珍。而一些封疆大臣,一方面為皇帝采辦,寶石 靈芝全要,一方面乘机授刮,中飽私囊,鬧得烏煙瘴气。 為了這一批寶物,這一群亡命之徒從玉門關出塞,繞 道打箭爐而回,奔波數万里,去時人數几百人,回來不足 五十人,十分之九的人埋骨异城,或者做了野人和野獸的 犧牲品。 黑白道群雄和江湖好漢,全都聞風赶至。豈知棋低一 著,大家垂頭喪气各奔前程,原來使者們到了成都府,便 由布政使大人用八百里快傳飛報京師,同時知道長江的 水寇了得,万一有人在船下弄鬼,船沉下了江底,不知會有 多少人的頭要被砍,就改走陸路。使者到了漢中,錦衣衛 的高手云集。少林和武當全是受朝廷供奉的僧官道官,一 紙文書就來了一大群,雄霸北地的全真教弟子,也成群而 至。一行數百高手,保衛著寶物浩浩蕩蕩走北棧道出寶雞 直奔京師而去。赶來想分一杯羹的好漢們,眼睜睜目送使 者遠去,垂頭喪气各奔前程。 事情就過去了月余,漢中府又恢复了平宁。文昌就在 這風平浪靜中踏入了府城。 首先,他打問施家父女是否來到,其次,他必須尋盤 纏。金銀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想在地下拾起也必須起個 大早,沒有金銀,他無法活動用人打探消息。 不錯,施家父女還沒來,此棧道上太難走,一天走不 到三四十里,他比施家父女赶得快。 入黑不長時間,他拿著琵琶走出了太平老店,信步朝 大南門的興隆酒店走去,他相信,在這山區里的漢中府, 沒有人會認識他蔡文昌,更不會有江湖朋友知道他是新近 名震江湖的亡命客。 夜市初張,整頓整洁的南大街游人比蟻,西側的店鋪 燈火輝煌,十分熱鬧。 突地,他感到頭腦一陣暈,心口受到無情的重壓,几 乎肩朝外翻,喉頭作嘔。 他歪扭地站穩,閉上眼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知道尸毒 又進入了一段經脈了。這种突然襲來的痛苦,須持續一會 方可退去,這不是頭次,他已不再惊慌。 他站在正街心,人潮在他身側往來不絕,他卻閉上眼 默默地運气調息以下襲來的痛苦,對身外一切一無所知的 情景。 不知几時,他身旁已沒有了行人。 四名雄赳赳的大漢手持馬鞭,叫喝聲由此來了,四大 漢之后,是一個身翠綠勁裝的騎馬少女,馬前有一個馬 童,搖幌著馬鞭緩緩來了,馬后,也有四個大漢護衛。 馬上綠衣少女年約十七八,梳三丫髻沒系包頭,穿上勁 裝周身的曲線襯得曲線靈龍,水靈靈的大眼,遠山眉略嫌 粗了些,尤鼻紅咀,嬌笑時風情力种。 看頭上的三丫髻,是待嫁的姑娘,看身段和服角的 風情,天知曉她的飽滿肚胸是不是一片末放的處女地? “讓道!紀府的千金來到。”開路的大漢怪叫,好象 是怕有人不知來的是紀府的大姑娘是的。 文昌正在強壓襲來的無邊痛苦,額上冷汗直流,臉泛 青,面肉不停地動,怎知大漢是沖他來叫的? “坏了!這位客官有苦頭吃了。”走避的一個路人低叫。 馬上的紀千金小姐勒停了馬,馬童一把抓住了馬繩。 看光景,這丫頭的騎術好得有限。 “爬遠!狗東西!”一條大漢來到文昌面前喊叫。 文昌吁出一口長气,身子一幌,他還沒睜眼睛,再深 深吸入一口气,并末移動足步,他知道有人找麻煩,但已 到了緊要關頭,痛苦的浪潮就要退了,不能移動,那會讓 痛苦更上升。 “打他!”馬上的少女沖文昌的背影喊叫,好一個猖 狂的小娘們。 “叭叭!”文昌的肩上受了重重的兩馬鞭,接著是兩 聲讓人難忍的臭罵:“狗東西!你的骨頭生得怪。” “叭叭!”又是兩鞭。 文昌咬緊牙關,沖出兩步。 “照實打他!”小娘們又在叫了。 “叭叭叭!”三聲暴響,文昌就感到頭上和肩胸如同火 烙,七馬鞭打得他眼冒金星,憤恨掩蓋了尸毒滲入經脈的 苦痛,他狼狽地轉身,眼里的金星漸散,朝清脆的女人聲 音來處:“為……為何打……打我?” 街燈明亮,照見他大汗如雨的嬌容。終于眼前金星和 烏云散去了,他看清了馬上的姑娘,也看清了四周的四名 大漢,和駐足觀看的不少過路人。 “為何阻路?你這該死的豬狗!”一名大漢大叫。 文昌舉目環顧,用衣油擦掉額上的大汗,痛苦的浪潮 末退盡,他沒法動手雪恥,切齒道:“街路可……可通三 匹馬車,我……我怎又阻了你……你們的……的路?” “打他!”馬上的姑娘橫狂地叫。 “叭!”一鞭打到,文昌的臉上出現了鞭痕。 左側人群一亂,沖出一男一女,女的是一身白,白得 耀眼,飛搶出來,男的一身紫衣,深喝已發:“住手!休 逼人太甚。” 大漢第二鞭正往下落,白影已到了,是白衣姑娘,伸 纖手勾住大漢的手臂,脫手飛扔。 “啊……”大漢狂叫,平空飛出三米外,“八達”扑倒 在人群之前。一個路人也曾打落水狗,突然一腳猛踢。然后 往人叢里一鑽,占了便宜溜之大吉,把大漢踢得鬼叫連天。 “打得好!”有几個路人怪叫。 人影突止,所有的人全嚇坏了,一個小姑娘出手 便 把人扔出丈外,豈不可怕? “啊!你們好大的膽子。”馬上姑娘怪叫。 紫衣人好一表人才,臉色如古銅,劍眼虎目,三須黑 髯挂胸,未怒先威,但這時卻微微一笑說:“姑娘,假如 你想家破人亡,太容易了。”說完,拍拍腰間長劍。 白衣姑娘也拍拍長劍,冷笑說:“小賊人,你認為本 姑娘不敢殺你?你再叫試試?” 另一個大漢突然在姑娘身后扑上,要扣姑娘的脖子。 白衣姑娘可能身后長了眼,大旋身一手格分伸手的大 毛手,左掌出如電閃,“叭叭叭叭”就是四記正反陰陽掌,四 記耳光把大漢擊切在地,大牙滿地跳,衣衣呀呀掙扎難起。 白衣姑娘一聲大叫,扑近健馬。 ”丫頭,不可。”紫衣人叫。 馬上姑娘銀牙一咬,掉轉馬頭扭頭叫:“你們好好等 著就是……” 文昌抹掉眼角的汗,咬牙切齒地接口說:“大爺等 著。我說,你會受到惡報,你會家破人亡,你會死活都 難,你會后悔你今夜的孟浪刻毒的橫行。” 白衣姑娘突然轉頭,惊然叫:“呀!是你,是你, 你……你怎么了?” 文昌也看清了她,吸了一口气,說:“謝謝你,夏姑 娘。”說完,扭頭便走。 白衣姑娘正是白衣龍女夏苑君,紫衣人是她的爹爹四 海神龍夏承光。 白衣龍女看了蔡文昌的面色,与及當街受辱的光景, 便知他必定遭到難以忍受的變故,象他這种高傲的人,怎 會在眾目之下當街受辱?她感到一陣可愛的感覺泛上心 頭,這次相逢,也帶給他极大的震撼和激動。 文昌的痛苦浪潮已過,臉容漸漸正常,謝了白衣龍 女,扭頭便走。 白衣龍女搖身搶出,粉面紅潮上升,怏怏地說:“蔡 壯士,你有困難,你必須……” “在下從不知困難為何物,也許這八馬鞭在我來說, 忍受下來太困難了,但我會好好地回報他們。”文昌搶著 說,大踏步朝前面人叢里闖。 四海神龍搖身攔住,笑道:“蔡壯士,你我并不陌生。” “不錯,龍駒寨我們有一面之緣。” “在下夏承光。” “呀!是四海神龍夏前輩。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蔡壯士,不必說這些場面話虛偽客套。你有困難, 臉色泛青,冷汗未收,是……” “晚輩不勞挂怀,生平不慣受人怜憫,對不起,晚輩 要去討生活,少陪。”文昌搶著說,拱手行禮,傲然舉 步,往人群中一鑽,飛步走了。 父女倆怔在當地,臉上無光。 “好一個剛強高傲的年青人”四海神龍喃喃地說。 “爹,盯住他,他需要幫助。”白衣龍女焦急地叫。 “他不接受我們的幫助的,那次你也是在大街上折辱 他。”四海神龍搖頭苦笑。 興隆酒店,是漢中府最負盛名的酒店,是單純的宴會 小飲高尚的場所,來往的宮客几乎全是殷實的商人和過 客,沒有風月點綴,听不到笑啼燕唱。 酒店是兩層,樓上樓下布置得古雅朴實,四壁挂有名 家的字畫,大庭的正壁高挂一幅大中堂,果然是大宋名書 法家蔡包的行書諸葛武侯出師表。 樓上,設備同樣古朴,但有四座屏風隔了一角雅座, 那是便于客人攜女眷小飲的所在。 文昌裝了一肚子的憤怨,登上了酒客眾多的二樓,找 到一名店伙,堆下笑臉,“勞駕這位大哥給我一個座位, 小可是賣唱糊口的。” 店伙倒也和气,笑道:“老弟,你來得正好,有几位 大爺正要找一個歌手,隨我來。 靠右窗下一張八仙桌上,坐了五名眼眉大眼的粗豪大 漢,穿青直裰,青帕包頭,臂下挂著百寶袋,腰帶上緊著 細窄三尺皮鞘,讓幅不大,一眼便可看出那是便于水中使 用的分水刺或者是三凌鋼鐵兵刃。 后首,是四個青衣小帽的中年生意人,正在低聲談笑 淺酌低斟。 店伙將文昌引到桌旁,端來一張四腳凳,向一個留了 掩口須的中年人陪笑道:“陳爺,真巧,給小可找來了,這 位老弟听候爺台吩咐。”說完,扭身告退。 “諸位爺台請賞光,小可听候吩咐。”文昌說,一面 解開琵琶包,欠身告坐。 四個中年人相當和气的留掩口須的人間:“你會吟詩 詞么?” “爺台請吩咐。小可略知一二。假使諸位想听一些悲壯 激昂的小曲,小可自己卻編就了一些,只怕難令諸位滿意。” “好吧!听你的談吐,想來必定不俗。” 文昌調好了弦,一陣清越的弦聲裊裊騰升。接著,低 沉而鏗鏘的歌聲響喝行云。 “鐵拳如電,劍上光寒,利劍出,闖刀山。 叱 風云兮,英雄气短;情真愛摯兮,儿女情長。 那管他,洛陽花似錦,不貧戀,江南好風光。 功名富貴如朝露,妻財子貴如浮云。 人海茫茫今,任我浮沉,江沏莽莽兮,唯我獨尊。” 人聲候靜,上百位酒客的目光全向這儿注視。 四海神龍父女,悄然在遠處角落入座。白衣龍女的星目 中隱有淚光,低聲喝然道:“可怜,他竟然會落魄如此。 五大漢中之一突然怪叫道:“好小子,你他媽的替誰 吹牛?口气可不小,但确是唱的好。” 文昌不加置理,彈他的節奏,細碎如珠走玉盤的弦 聲,在空間中跳動,動人心弦。 他強制自己不可沖動,不可生气,不可露名號,因為 施家父女不久會赶到漢中府,無論如何,他不能鬧得大 凶,免得引來麻煩,影響了施家父女的安全。他對施姑娘 的敬愛和感恩的心情,使他忍下了無名怒火,如果在平 時,他不動手揍人才是怪事。 節奏的最后一個音符徐落,低沉而蒼涼的歌聲候起: “海角天崖,夢魂飄泊。 飽賞了人間辛酸冷暖,走遍了万水千山。 亡命人海兮,凄复悲; 壯士一去兮,儿時回?” 歌聲徐落,余音裊裊,弦聲徐落,音符似乎仍在眾人 耳畔堯繞不去。 遠處一個角落中,一個小道士突然伏在一個白發老人 怀中,似在抽噎飲泣。 白衣龍女眼角出現了晶瑩的淚珠,哀傷地注視著文昌 的背影。 樓中沈靜了片刻,有人喘出一口大气的方恢复了先前 的喧鬧。 文昌脫下頭巾,神情默默的站起默默地向留掩口須的 中年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低聲說:“獻丑了,污了諸位 爺台的清耳。” 中年人掏出一錠五兩銀錠,放入頭巾也低聲說:“謝 謝你,青年人。這一生中,我第一次听到如許動人而飽含 感情的歌聲。” “感謝大爺。”文昌欠身謝謝,低頭退走。 驀地,腳下被人一勾,几乎跌倒,怪叫聲暴起,“好 小子,在這儿坐下來,給大爺再來一曲。喏!這是賞銀, 你他媽的先收下。” 原來是五大漢之一,一錠一兩白銀几乎伸到文昌的鼻 尖上。 文昌強忍怒火,吸入一口气一面吹起琵琶。這腕飯吃 來太困難,他在心中發誓,再也不吃這碗窩包飯了,即使 是打家劫舍要用性命去換飯吃他也甘心。 “對不起,能可另有主顧,少陪了。”他不無表情地答。 “砰”一聲響,大漢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盤碗筷在跳 舞,叉腰站起鼓著大牛眼,怒吼道:“甚么?你他媽的小 王八旦不識抬舉,竟然一口回絕我李大爺的要求,瞎了你 的狗眼,你再比比試試?” 整樓的食客,全數大漢的大嗓門所惊,頓時鴉雀無聲 形勢緊張。 樓梯突發暴響,奔上三個高低不同的獰惡大漢,在梯 口便怪叫道:“李老弟,怎么回事?” 大漢重重地哼了一聲,大叫道:“他媽的,這小王八 旦的可惡,不識抬舉,我要好好治他。” 三個人奔到桌旁,文昌扭頭望去,心中一惊,暗說:“真 他媽的見鬼,不是冤家不聚頭。看來,不動手是不行了。” 來人一個是光頭中年人,是漢江禿蛟凌遠。 另一個是高瘦個儿死樣怪气陰陰沉沉,是梭魚种豪。 矮個儿象武大即,五官攤在一塊儿,是水鼠管江; 都是老相好,照了面。漢江禿放風采依舊,只是腦袋頂 門那一塊被飛刀刮掉的頭疤更光更亮。水鼠管江的右邊大 牙掉了好几顆,是文昌給他留下的紀念。 漢江禿蛟看清了文昌的臉容,大吃一惊,情不自禁退 后兩步,堂目結舌地叫:“你……你姓……姓蔡?” 文昌知道瞞不了,冷冷地答,“凌當家,你好,咱們 一年不見了吧?買賣怎樣?” 先前語出不透的大漢,瞪著大眼,倒抽一口涼气,如 見鬼魅地往后退,“砰”一聲砸倒了一張坐椅。 文昌近來名震江湖,漢江禿蛟豈能不知?只嚇了個冷 汗直冒,臉色泛灰,一躬到地說:“蔡兄恕罪,在下在下 不敢,李兄弟多有冒犯……” 文昌心中大奇,怎么?這家伙怎不記一飛刀刮掉頭皮之 恨,竟然如此客气了?他卻不知他的名號在江湖中所亨有的 地位和份量,難怪他會感到奇怪,他閃在一旁,搶著說: “凌當家和种、管兩位好漢,是來報當年龍駒寨之恨么?” “蔡兄言重了,在……在下……”漢江禿蛟語不成聲 地答。 文昌舉步便走,一面說:“請借一步說話,在下有事 請教。” 漢江禿蛟心中有如十五個另桶打水七上八下亂升沉, 提心吊膽跟著下樓,低聲說:“蔡兄但請吩咐,凌某听候 差遣。” 兩人到了大街,走了個并排,文昌低聲道:“首先請 不要透露在下的行蹤。” “凌某遵命。” 紀府大姑娘平日.在外耀武楊威,老遠地人們便走避一 空,誰也不理她,她的威風沒有人欣賞,發泄的對象愈來 愈少。 今晚,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倒霉鬼蔡文昌快意,卻被 白衣龍女父女兩人強出頭掃了興,更打傷了她兩名健仆,甚 至要拔劍殺她,文昌最后那一絡刻毒的報复性威脅言詞,也 令她怒不可遏。她狼狽地奔回乃姐官宅中,如此這般一訴。 鷹爪四出,要捉拿月前謀劫欽差的要犯,事情鬧大 了。象這种任性凶橫的女人,确是少見。有其父必有其 女,由她可以知道她的父親在漢中府是甚么樣的貨色。 這鬼女人在乃姐處等候消息,可是等了個空,不但挨 了八馬鞭的人逃走了,連打了她的健仆的父女倆也失了 蹤。她等得怒火沖天,三更天方根恨地返回家中,惊怒交 加中,她慌慌登上自己的鏽摟,支使著仆婦丫環替她准備 晚妝用品,憤怒地進入繡房。 驀地,她感到毛骨悚然,心向下沉,粉頰泛上了蒼灰 色。想叫,但喉嚨似乎塞住了。想動,卻感到渾身發抖。 一陣寒顫通過全身,睜大著眼睛死死地盯視著妝台上的大 銅鏡,如見鬼魅。 不錯,确是有鬼魅出現了,大銅鏡中,清析地映出她 身后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黑頭罩只露五官的鬼影,一對大 眼神光電似,委實嚇人。香閨中出現這种鬼怪,她怎能不 伯?膽子都快嚇破了。 鬼影的巨大虎掌伸出了,落在她右肩上。 夫!不是眼花,不是幻影,肩上确是感到有東西落 下,她全力扭頭一看,張大櫻口想叫。 “啊……”只叫了半聲,肩上的大手便扣住了她的咽 喉,恐怖和死亡的感覺襲到,她立即昏厥。 怪影正是文昌,他來了許久了。他一咬牙,將紀二小 姐扔到在床中,取過一壺冷茶,淋在鬼女人的頭面上,再 一掐人中穴,紀二小姐悠然醒來,恐怖地嘎聲叫:“你…… 你是……是人是……是鬼?你……” 她一面說,一面向床后退,伸出顫抖得极厲害的雙 手,要拉綿衣蒙上頭。 文昌陰陰一笑,一把扣住她右腳向外拉,拉到床沿再 伸手抓起綿衣扔在床上,拉掉了黑頭罩。 姑娘記性不坏,雖則文昌臉色已恢复正常,青灰色已 退,大汗不見蹤跡,但臉形和神情未變。 “是……是……是你,你……”她絕望地恐怖地叫。 文昌雙手疾伸,抓住她的雙肩向上提,再將她按在床 沿,再一只膝蓋頂住她不著地的下身胯內,冷笑道:“你 這千人騎万人跨的賊母狗,你的威風那儿去了?你的仆人 呢?你的馬鞭呢?” “救……”她張口狂叫救命。 但聲音末离口,咽喉已被扣住了。她拼命掙扎,但白 費勁。 “啪啪啪啪!”文昌不輕不重地給了她四耳光,又快 又急,象是四聲齊響,打得她三魂七魄离了竅,天旋地轉 不知人間何世。 “饒命!”她吼聲叫,叫饒命了,這短短兩個极不平常 的字,達一生中她從未連在一起使用過,說起來十分苦心 而困難,難以出口,但這時她卻毫無困難地說出來了。 文昌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微笑道:“我說過的,甚至 几乎會在心中發響,你將受到惡報,你將家破人亡,你將 死活都難,你將后悔,姑娘,你認為我是空言恐嚇么?” “求求你,我……我錯……錯了,我已后……后悔。” 她語不成聲地哀求。 文昌惡意地陰笑,往下說:“晚了,姑娘,既然錯之 在前,后悔也無法挽回你的可悲命運。” “嗤”一聲裂帛響,姑娘的上衣應手裂開,再一拉一 帶胸圍子也破了。 她全力撐住他的手,沙亞地叫:“請……請放……放 手,我……我愿答……答應你任……任何……” “呸!大爺不要你這賤母狗。乖乖1你知道你將得到些 甚么報應?我!你仔細听著。首先,我要殺你全家,然后 放上一把火,至于你,我要將你賣入最下等的暗無天日的娟 家,讓你被百万人騎跨。姑娘,那滋味我想信你定然樂于 品嘗。象你這种非人的生活,你永遠不會回想自己的過 錯,惟有這种惡毒的報复才會使你恢复人性。” 一陣裂帛響,她絕望地呻吟,渾身發抖,哀叫道:“饒 命,饒……饒……”咽喉被手所控制,聲音如蚊叫。 文昌不理她,撕下一條余帶,將她的嘴掐開,勒馬嘴 似的困得死緊,她再也叫不出聲音了,再伸手抓住她的雙 手一拉一帶,肩膀處脫了臼,手也不能夠動了。說:“量 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要讓你……” “砰”一聲暴響,右面花窗突然震倒,白影一閃,白 衣龍女粉面鐵青,仗劍飛入,叫:“蔡文昌,你……你好 無心,你………” 紫影再閃,四海神龍也越窗而入,訝然叫:“蔡文 昌,你競……竟采花報复,不太卑鄙了么?” 兩人剛剛赶到,只看見文昌擺弄著紀姑娘,沒听到文 昌先前的話,誤會了。 文昌抓起被單,懶得分辨,火速將紀姑娘擱上肩背, 一面說:“休管蔡某的閑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看劍!”白衣龍女的嬌叱打斷了他的話,聲到劍到。 文昌如果想背人,勢必傷在劍下,只好將紀姑娘扔 掉,用撕來的被單帶斜飄抽出,不但讓過一劍,且能反擊 白衣龍女的背腰,柔軟的布條在他手中使出,成了鋼條, 如被抽中,小蠻腰怎受得了?她只好橫飄避招。 兩人在房中換了兩次照面,棋逢敵手,文昌知道,今 晚是白來了,逐漸向破窗移,一聲低此連攻三帶,脫出了 劍─网,飛上了窗台,說“咱們走著瞧,再見。” 聲落,人影已杳。白衣龍女正待迫出,四海神龍叫 道:“救人要緊;追不得,他的暗器厲害。” 白衣龍女珠泊紛紛,一面救人一面說:“天哪!他果 然是無心淫賊。” “孩子,別胡說,他身上衣著完整,不象是采花之 人,但他這种報复手段,确實太惡毒了些。什么人?”四 海神龍看來是對愛女說話,突向另一扇花窗低吼。 花窗徐開,進來一個白發老人和一名青年小道士; 象兩個無形質的幽靈,無聲無息地飄落房中。 白衣龍女將紀姑娘推入床中,拔劍搶出。 白發老人搖搖手,輕描淡寫地說:“听老朽說明。我 兩人比你們早到許久……” “尊駕為何不先救人?”四海神龍問。 “哈哈!閣下定是洞庭君山的四海神龍了。” “尊駕高姓大名?” “不必問,老朽為免兩位誤會蔡文昌是采花大盜,故 而現身說明原委。兩位在大街出面,當知蔡文昌所受的屈 辱是如何難以忍受,他是個在仇恨中生長的人,報复自在 意中……” “但他不應該如此報复。” “他要將人送給漢江禿蚊的毛賊凌辱,并非采花。兩 位來晚了,沒听見他先前所說的話,你們可以問問那可惡 的紀二小姐,便知所言不虛。人言可畏,兩位請口下留 情,不要妄將來花淫賊之罪名給予蔡文昌。后會有期。” 父女兩呆在那儿,四海神龍目定口呆地說:“這是 誰,武林中怎么沒听說過這兩位超塵拔俗的高手?” 第二天,官府中捉拿圖劫欽差的官令取消了,說是一 場誤會云云。 18 晚間,虎頭橋下首一只蓬船內,倉中一燈如豆。里面 擺了一桌上席,圍坐著八個人,文昌坐了首席,漢江禿蛟 主位相陪,水鼠管江和梭魚种豪也在坐。 已近三更正了,在座的人都有了八分酒意。文昌在怀 中取出得自紀二小姐香閨的一把首飾,丟在桌上說:“凌 兄在下說的夠明了,決不接受不花勞力得來之財,這些首 飾,請替在下換一百兩銀子備用。在下不是瞧不起諸位兄 弟,怎奈生性如此,休怪。” 漢江禿蛟搖搖頭苦笑,說:“蔡兄委實令兄弟為難。 唉!沒話說,人各有志,林某不敢免強,先別管銀子, 來!干!”他舉走了酒碗。 艙面響起了腳步聲,有人叫:“告當家,有外客求見。” “誰?叫他等一等。”漢江禿蛟不耐煩地叫。 “漢中府鷹爪周大爺請見,并要求見蔡兄弟。” 漢江禿蛟神色一正,向文昌道:“蔡兄,鷹爪周誠請 見,是否……” “姓周的是什么人?”文昌問。 “漢中府的地頭蛇,也是名武師,師出武當,為人介 于亦正亦邪之流,倒算得一條好漢。” “不是官差?” “不是,但他的手面寬,与各方面都有些少交情。” “請他前來一會,哼!但愿他不是找死來的。” “請周爺上船一會。”漢江禿蛟交迎出向外叫。 小舟輕搖,漢江禿蛟迎出倉外,和交人略事寒宣,方 領著一名身材雄壯,年約四十開外的中年人入艙。 中年人第一眼便看出文昌的穿著和外表与眾不同,首 先抱拳拱手,含笑道:“在下果如所料不差,這位定是蔡 兄文昌。在下姓周名城。” 文昌回了一禮,淡淡一笑問,“周師付手面果然夠 尖,請教,尊駕怎知在下便是人人必欲得之而甘心的蔡文 昌?”他一面說,一面冷然盯視著漢江禿蛟,漢江禿蛟被 看得心中發冷。 鷹爪周城在讓出的一個空位坐下,笑道:“蔡兄不可 誤會了凌當家,凌當家夠朋友,始終不將實情見告,昨晚 大街之上,白衣龍女會叫出蔡兄的姓氏,再由江湖傳言中 揣測,兄弟使知道蔡兄是名震江湖的蔡文昌。” 文昌神情不再冷,單刀直入地問:“周師付,能將來 意見告么?千万不可說是慕名而來的。” “蔡兄快人快語,兄弟不再客套了。實不相滿,兄弟 乃是受人之托,專程前來請求。” “求情?周師父太客气了。” “好說,好說。兄弟是受本府紀大爺之托……” “哼,不是拿蔡萊歸案?” “量紀某也不敢。他懇求兄弟出面求情,請蔡兄高台貴 手,怨他的女儿無知,予与改過自新的机會,不究既往。” 文昌冷冷一笑,陰森森地說:“叫他小心了,他可以花大 批金銀,請來大批護院和官兵防備,請告訴他,不論何時 省不可松泄,亡命客有的是時間,我會等机會到來的一天 下手。” 鷹爪周誠額上直冒汗,并言著說,“蔡兄是江湖奇男 子,必定是大客人海量,小丫頭任性無知,已經自食其 果,大病在床,已是半條命的人,后悔不迭。紀家請求蔡 兄給他們一次洗面革心的机會,從此閉門長思已過,不論 是非,希望蔡兄指定時地,讓他父女登門負荊請罪……” 文昌干了手中一碗酒,接口道:“也好,蔡某并非窮 凶极惡之徒,請周師付告訴他,謝罪的事免了,今后,漢 中府紀家再有任何惡跡出現,休怪蔡某心狠手辣。”’ 鷹爪周誠大喜,离座行禮道:“蔡兄海量不研,兄弟 心感,先行謝過。”笑向漢江禿蛟道:“凌兄,受人之托,忠 人之事,在下須轉告紀家令他們放心,先告罪一行,日后 再至貴舟專誠來請諸位過居小飲………” 漢江禿蛟站起留客道:“周師付,疾不在一時,何不 把盞小留?難道說,認為兄弟招待不周嗎?” “豈敢豈敢?在下今晚确是另一要事,后日當設宴促 駕。”鷹爪周誠一面說,一面倒了一碗酒,向文昌舉碗 道:“今晚褒城閻王講司馬山主派人前來知會,兄弟不得 不虛与委蛇,恐怕明白無俠前來拜會吾兄,故于后日……” 漢江禿蛟神情一冷,突然插口道:“周師付与活閻王 司馬奇有交情?” 鷹爪周誠搖頭苦笑道:“不!去年咱們為了他在本府 做案,曾經拼過命,后來由西北鏢局的冷劍洛義出面排 解,不了了之。” “那么,他為何又派人前來知會?” “据說,有一位姓施的致狀官員攜家走棧道入川,他 們要留下這一筆油水,派人前來知會,希望漢中府的人不 要出面為難,答應……” 文昌越听越惊心,但不動聲色,突然插口道:“周師 付所說的姓施官員,是指前西安府的右參政?” “大概是罷。蔡兄知道這事?” “當然知道,周師付准備如何答复?” 鷹爪周誠搖頭苦笑,說:“司馬山主如不在府城左近 出手,在下管不著,即使要管,周某也無此能耐。” “周師付對此事持何种看法?”文昌問,他心中在訂 主意,暗作決定。 但他知道,今后麻煩大了,不出面是不行了,施家父 女前途多難。 鷹爪周城哼了一聲說:“只要司馬山主不在本府附近 傷天害理殺人越貨,在下不愿自討沒趣,再說,誰教姓施 的會是朝庭大員?這就夠了,用不著為他們可惜。” 文昌虎目神光倏現,問:“閻王講的使者還在嗎?” “目下仍在舍下。唉!蔡兄与施家……” “請轉告來人,施參政乃是我亡命客的獵物,任何人 岔出一枝,咱們將有人刀頭濺血。在下走的是邪谷古道從 連云棧出褒城,就是要在入川要道上等候下手。司馬奇如果 不想自找麻煩,叫他放手不可沾手染指。” 鷹爪吃了一惊,說:“糟!他們准備明日午間動手, 將人劫往閻王講,這時要使者轉告,豈不太晚了些?” 文昌推椅而起,向漢江禿蛟說:“林兄,勞駕派 人取在下的瑟琶和一百兩銀子來,在下須立即上道,快!” “蔡兄,按路程,這儿到褒城是五十余里,出去很晚 了。”鷹爪周誠說。 “在下要到閻王講。”文昌簡捷地答。 “請听我說,由周某火速打發人回報,同時蔡兄如果 用每一時辰廿里的腳程先赶至設伏地,比到閻王講要人好 多了,閻王講中好手上百,進易出難哩!” “設伏動手處在那儿?” “在城北三十多里褒河峽谷中,那是險峻的棧道,但相 當危險,一面是絕壁,一面是亂石奔流,那地方很易找, 曹掏在石上留了“滾石”兩個字,不須問也找得到。” 從漢中到褒城,都是平原。褒城正是南北棧道的分界 樞紐,東北的邪谷古道也在這儿會合。古道終點褒谷在縣 北五十里,閻王講正在后的西南面,南距設伏處只有十多 里,對方早該准備停當了。文昌往上赶,必需先經過設伏處。 他總算不虛漢中之行,假使沒有遇到漢江禿蚊,必將 終身抱撼,他万万料不到有人在途中動手打施家的主意。 破曉時分,他先到了褒城,兩個時辰,他一口气將近 赶了六十里,說快不快但也有點累了。 活閻王司馬奇,算起來是黑旗令主的死党,五丁神曾 經概括地告訴過文昌,所以文昌心中甚為焦急。 到了褒城,他放了心,三十多里要是真正赶路,只消 半個時辰,距午間早著哩。他決定宰了活閻王,先樹下威 望,沿途必定方便得多。 他心中有點委決不下,就是沒有人可以出面明助施家 保鏢,假使闖過了這一關,按理,他向施家動手不過是舉 手之勞,怎能一直往下跟而不下手? “管他呢!到時再說,也許我可以假裝受傷,找到未 能及時下手的藉口,啊!我必須先找一把趁手的兵刃 了。”他心中在暗自打算。 褒城,是一座平原上的古城,一片平原廣野。向北望 十里外,便是無盡的高山。平原上,麥浪飄搖,東面是保 河,滾滾南流。 這儿是古妖姬褒擬的家鄉,据說,褒城的美女天下聞 名云云。 縣城并不大,保河的對面山腳附近,山居的土著倒是 相當多的,隔河相望,全是一列列的土窯洞,有一條木橋 方便入客,無形中將城和鄉拉在一塊儿了。 文呂到了北街,遠遠地,便看到了一間打鐵招牌入 目,上面刻著字:“褒城鐵店。專門打造耕具跌鐵,精煉 琢磨兵刃暗器。” 大門左右,貼了一付龍飛鳳舞的對聯,寫的是:“手 藝天下聞,漢中第一家。”口气确實不小。 大庭前半段是貨架,后半段是鍛爐和原料厂。 右側臨街處,也建有一座煉爐,皮風箱呼呼,炭火熊 熊,一名赤膊師付和一名小后生,用大小鐵錘丁丁當當敲 打了一具大鐵耙,由師付鉗住快冷了的成品,往黃泥水中 淬火“嗡”一聲濃密的白色水霧蒸騰。 文昌一身青直掇,肋挂小包裹,大踏步進了門,他人 生得俊,個儿高大,一表非凡,青布直裰掩不了他的英風 豪气,店主人眼睛夠利,迎上含笑道:“客官好早,請里 面奉茶。” 文昌抱拳為禮,說:“打扰了,小可要買一把劍,可 肯讓小可一觀?” “客官請看貨,請問是打造嗎?” “不,小可要赶路,要現成的。” 店主走到兵器架旁,扭頭打量了文昌一眼,淡談一 笑,不去架上取挂在架上的劍,卻拉開了一邊長柜門,伸 手虛引說:“客官請任意挑選一試。看看可有趁手的?這 里面是百煉上品,最輕的六斤四兩,最重的九斤九兩。” 六斤四兩的劍,劍身薄而窄,但只能走輕云,不能使 用格架攔托,通常是高手名家使用。九斤九兩的可以擋硬家 伙用,使用起來勢沉力猛,大多是練劍有成的好手所用。 但一般來說,即使是三流人物,也喜歡使用六斤四兩的劍, 因為臂力不夠,而且可以充充名家,只消唬唬不懂拳腳的 人就成。 柜中共有十几把連鞘長劍,其中一把裝飾得十分美觀。 沙魚皮鞘,云紋度金護殼邊。上護偃半圓,下護鍔突出便于 架托。鑲銀纏絲靶,青銅雕花云頭。大紅流蘇,絲條纏蛟 筋挂帶。另一把擱在一旁,黑木旁鞘,外罩綿蛇皮,蛇皮 斑斑剝剝,破爛處顯出里面的木胎,難看的要命。鞘尖是 銅絲一般的鞘箍,護鍔是同料的八葉內孤,也就是說,錯 字決可以趁手,卻無法扣托。把也是同質的奇怪金附,似 鐵非鐵,似鋼非銅,是連劍鑄成再刻化的,刻的是拖了一 條怪尾巴和一只腳的六只雷鳥,怪尾巴形成奇怪的握紋, 正反皆可握實。云頭上未飾劍穗,鱉腳之至。 文昌略─打量,伸手便拿起那把古劍。店主呵哈 笑,搖頭道:“許多名家伸手時,便抓這把爛鐵,但都會 失望的丟手,真怪。” 文昌一按卡簧,劍無聲的跳出,恰好落實掌心,首先 便吃了一惊,心說:“天!好手藝。造劍的人了不起。” 他拔劍出稍聲息毫無,他不用看,便說:“鞘口和鞘 內的夾片,是真正的純金所造。” “啊!客官象是知道哩!”店主惊然叫。 文昌不理他,仔細察看劍身。劍身确實窩囊,青中帶 灰,斑斑剝剝,鏽蝕得象是蛤蟆皮,怎算是劍?但入手甚 重,重量不下十斤。 他扣指一彈,“嘎”一聲悶響,毫無金鐵之聲,他是 兵刃行家,大由大奇,按理如此沉重的劍,不象是蝕腐了 的哩! “晤!怪!”他自語。 再彈几記,他略一沉思,暗運神功伸兩指夾住劍身, 內力徐吐。不久,突覺指尖有浮動之象,松開一看,怪! 鏽斑已盡,并無异狀,但他卻心中一動。 他微微一笑,點點頭,將劍身貼在耳邊,默運神功扣指 猛彈。 在外人听去,仍是一聲“嘎” !但在他耳中卻變成了 雷聲明陰。 “請問,這把怪創是從何處得來的?”他問。 “是東面城因城縣南斗山一個樵子拾得的,賣給小店 作廢鐵。小店因形態与今世的劍不同,留在這儿讓客人品 認。” “多少銀子?” “怎么?客官想買?”店主惊然叫。 “不錯。” “客官竟買這把廢劍?殺雞么?哈哈哈!”店主狂笑不 已。 “多少銀子。”文昌木無表情地問。 “客官真要?” “在下從不戲言。” “好吧!小店買來是一百制錢,客官瞧著辦好了。” “你說個确數。” “一兩銀子。”店主正色答。 文昌取出銀錠,十兩重的共有五錠,塞入店主手中; 一面翻起腰帶露出里面的皮腰帶,拉出扣絆挂上劍,說: “我給你五十兩,謝謝你。” 五六名伙計包括了店主,全都張口結舌呆在那儿,文 昌走到火爐旁,极有耐心地用火慢慢迫烤劍身,一面笑問 呆在─旁的店主:“斗山,在下不知道。貴地可有人知道 么?” 店主傻傻地說:“怎能不知?上下有不少石穴,据說是 上古仙人修煉之所,不時可以看到奇怪的白鹿出現,鬼才 看見過神仙,傳言而已。” 文昌不住點頭,接口道:“山上下有五穴,一通昆 侖,一通隴山,一通武當,一通青城,一通長安。哈哈! 這當然是神話。穴中沒有傳說中的千年靈芝。据說,靈芝 象是一只千年蛤蟆,誰也沒有過,蛤蟆倒是真多,就是因 為這座山記載在道家的開山經上,所以神話很多,古往今 來,玄門有道方士,在那儿隱修的頗不乏人,玄門方士 中,用兵刀變法的人并非奇事。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這把 劍是古方士羽化時留在塵世的貴物,可能是長年遺落在蛤 蟆堆中,沾了蟾酥便成了這般怪模樣。” “這种說法,委實難以令人心服。” “呵呵!但愿在我料中,免得白丟了五十兩白銀,五 十兩可以賣兩把好劍哩。” “客官后悔了?”店主抓緊五錠銀子往后退。 文昌走向鐵塔,笑道:“店主,后悔的將是你。”聲 落,用劍平拍鐵塔,一連五擊,第六擊“抖爭”一聲龍吟, 薄薄的鐵跡飛濺,聲震耳膜,今人聞之心向下沉。 青芒如電,劍身青中帶碧,光華爍爍,冷气森森,劍 身的回聲如同天際傳來的隱隱殷雷。 “嗤”一聲輕響,鐵塔被文昌劍砍掉一雙角。青芒倏 倏,文昌用神奇的手法擲入鞘,聲息毫無,大笑道:“這 把劍身上面刻有劍名,叫做碧玉屠龍劍。劍并不能絕壁穿 洞無堅不摧,但任何神刀也不能砍損它分毫,用一斤力, 可增一分威,全力一砍,依然可以損鐵削銅。哈哈哈哈1 謝謝你,再見了。”出店如飛而去。 棧道在大峽谷中盤旋,左面是飛崖絕壁,右面是飛珠 濺玉的褒河,奇峰尖禁列,如戟如矛直上天際,河流從西 北猛沖而來,在這儿被蜂所阻,向東一折。河床中石禁 禁,犬牙交錯,水在亂石中間激流逆折,形成無數渦流, 水聲如雷,浪花飛躍,高可及丈,沖向下游石門,令人惊 心動魄。 這一段十里前后,共有三段棧道,每一段都有半里長 短,在飛崖中間鑿壁架拄,上鋪木板,人行走其上,膽小 朋友心惊膽跳。 站在棧道入口向下望,兩側奇峰壁立,還遠處是山間 小徑,對面一座巨石上,判了兩個大字:“滾雪”,据 說,是三國時代曹操所題的古跡,形容這一帶的水勢,真 是最貼切最正确的形容。 在棧道前后設伏行劫,真是太妙了,如同瓮中捉鱉, 手到俯來,如果不是飛鳥,絕逃不了。即使變魚跨水,往 跳別說是趴在石上,跌在水面上也同樣性命難保。 文呂將小包裹背上,劍也緊在背上,百寶囊之旁,多 了一條飛爪百煉索,在危崖絕壁間拼命,這玩意頂管用。 棧道前后危机四伏,活閻王已得到漢中府送來的急 報,說是亡命客的買賣不許他人插手。至于亡命客在何 處?來人卻無法探出。 他早已在黑旗令主口中知道亡命客的事跡,心中不無 顧忌,但他自傳了得,而且人手多,何所懼哉?堂堂一山之主 的活閻王司馬奇,豈會被一個江湖小輩嚇得縮手?不象話 么!再說,亡命客正是黑旗令主欲得而甘心的人物,好不 容易被他無意中得到消息,大好机會豈可錯過?得到消息 之后,立即飛騎車高手下山,不但要親自動手劫經施家父 女,更想擒捉亡命客揚名立万,先一步在附近布下了天羅 地网,全力以赴。 施若葵父女,昨晚在雞頭關巡察司投宿,旅途勞頓, 日上三芋方開始啟程,巡察司的官兵,派了兩名丁勇護送 上演。一行四乘山轎和二十名腳夫,浩浩蕩蕩往南下。 山轎每一乘有兩名轎夫,和兩名預備夫子。轎門和窗門 關得緊緊地,免得轎中人吃惊。山碼領先而行,三十名腳 夫挑著箱籠什物在后跟。第一乘是施若葵,第二乘是玉 英、第三乘是周媽和玉英的小弟弟,第四乘是小菊。 已燈末,一群人來到將近設伏之處了。這一群善良的 人們,并不知殺机四伏凶險迫近眉睫, 文昌早已來了,但他找不到可疑的人,按理,這一帶 應該可以找到埋伏的人,為何人跡不見?他一步步向前 搜,終于踏上了棧道的南端。 棧道的上空絕崖,挂了無數藤,三五丈高的山藤掩覆 處,賊人早已鑿石安椿,用繩藤做架,人隱伏其中,委實 不易看出。棧道下方,也隱伏了不少,無法下望,當然不 易找到人影。 前面十余丈上空四丈左右,三個人以藤繞身,倚附在 石壁上,三把強弓徐徐拉開了,箭尖的一星寒芒,一一指 向他的心坎,他蒙面不知,只顧前后凝望。心中焦急如 焚,不知死神在向他招手。 “難道,鷹爪周誠的消息傳到了,他們已聞風撤 走?”他心個自問,一面緩向前移。 到了前面五六丈處,仍不知斜上方有險。 前面沒有動靜,半空中的棧道前后無人。他扭頭回望 后面空蕩蕩。 三張強弓拉滿了,水聲如雷,掩蓋了一切聲息。 腳下棧道下方一條板縫中,一把把刀尖作勢上溯攻下 盤的机會快到了。 驀地,他心中一惊,心說:“不好!難道他們在前面 搶先動手?” 三枝勁矢也恰在這時离弦,三點銀星一閃即至。 下面板縫中,一把尖刀突然上吐。 后面兩里地,小徑繞過一道鑿壁,四海神龍領先疾 走,白衣龍女緊跟,兩人的輕功十分惊人,白衣龍女額上 出現了汗影,一面問,“爹漢江禿蛟的消息恐怕不真。” “為何不真?” “怎么仍不見有人?亡命客既然在這儿行劫,活閻王 豈會甘心雙手奉送?必定有番凶狠搏殺,怎么……” 驀地,空間里傳來一聲慘號,掩蓋了如雷的水聲。 “啊……”另一聲慘叫接踵而至。 “爹,快!”白衣龍女叫。 “孩子,你到底幫誰?” “誰也不幫,助施參政一家子脫險,這人是個好 官。” “你真要和蔡文昌動手?”四海神龍問。 “他的所行所事天理難容,無惡不作,女儿問理不問 人。” 白衣龍女顫抖答,顯然她十分激動。 “我看,你已經深陷魔障,連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了。” “啊……”又一聲慘叫傳出,就在前面不遠。 “快!”四海神龍叫,腳下一緊。 施若葵一行人,距這儿有兩里地,仍末接近棧道,也 沒听到慘叫聲,浩浩蕩蕩向下赶。 一個白發老儿和一個小道士,緊隨后面不舍。 驀地,路旁岩石草叢中站起了二三十名黑衣大漢,喝 聲如雷,“棧道連云,閻王買命。吠!站住!” 連云棧,在褒谷之北,是斜谷古道的有名險棧,但不 屬于北棧道。這兩句切口,是表明他們的身份,一聲便知是 褒谷閻王司馬山主到了。 腳夫們是逐站雇用的,這一群人正是雞頭關附近的腳 天,怎能不知活閻王的大名,乖乖按規矩放下擔子和山 轎,閃在路旁一個個垂頭坐好。盜亦有道,假使腳夫不反 抗,生命便獲得保障,強盜們不會和他們為難。 兩名巡檢司官兵一看強盜太多,沒命地向后轉飛逃, 逃回雞頭關報信去了,他們走在最后,逃跑起來方便,快得 腳后跟几乎打著后腦勺,吃奶的气力也用上了。 老頭和小道士大袖飄飄,腰懸長劍,似乎瞎了眼,沒 看到前的英雄好漢,仍向前急走。 山轎驟定,施若葵鑽出轎門一面問:“怎么回事? 咦……”他臉色全變了,看了奔來的黑衣凶猛大漢,他再 笨也知道怎么回事啦。 他膽子倒相當大,神情肅穆當路一站,大喝,“誰是 首領?請前來答話。” 一名小賊奔到,挺刀沖上叫:“狗宮!你認命。”聲 到刀到,當胸便扎。 施若葵站立不動,虎目怒張,大喝道:“住手!好沒 規矩。” 小賊一怔,百忙中將刀旁撤,被施若葵沉靜無懼肅穆 神情鎮住了,訝然問:“咦!你她媽的還要威風?” “你們為的是劫取金銀行囊,按理不該殺人。去!叫 你們的首領來說話。”施若葵朗聲答,在鋼刀之前毫不懼 怕。 兩名象是首領的黑衣大漢,飛掠而至。 驀地,行列的一端有人大吼:“不許走動,老不死乖 乖退到一旁挺尸。” 原來小賊們在旁分派人手去挑按二十挑箱籠行囊,白 發者頭和小道士已經到了,旁若無入地向眾人中闖來,被 一名小賊劈面擋住揚刀喝罵。 老頭儿似若末聞,大踏步向大漢撞去。 刀光一閃,大漢撤上了單刀,發出一陣獰笑,等老頭 儿來至近切,陰陰地說“你將是第一個刀下死魂。”聲落 一刀砍去。 老頭儿突然止步,單刀半分之差沒砍上,刀尖經過老 頭儿的胸前,擦衣而過。 大漢一怔,算計老頭儿必定迎上送死,怎么這般巧? 老頭儿老眼一翻,怪叫道:“怎么?我老人家不是柴,你 怎么用劈柴刀亂砍一气?太不象話!” 大漢先是一怔,接著勃然大怒,一聲怪叫,踏進兩步 又是一刀。 他的刀舉起剛向下落,不知怎地,老頭儿竟然貼在他 的胸前了,刀無法砍下啦!他還不猛省,用刀柄全力下 擊,擊向老頭儿的左太陽穴。 “滾開!豈有此理!”老頭儿怪叫,一把反扣大漢的 手腕,左手在下面一拔,撥中大漢的左肩,輕輕一震掌。 “哎……”大漢狂叫著向小徑下方十余丈亂石堆飛撞的 狂叫聲惊心動魄,裊裊余音搖曳。“叭扑”兩聲悶響,貫 在石上腦漿進裂,再往下翻跌。 “有人跳崖了,救人哪!”老頭儿身后的小道士尖叫。 賊人大亂,四五名小賊吶喊一聲,挺刀前扑。 “好家伙,救命啊……”老頭儿叫,向前急沖,大袖 一抖,兩名小賊飛起半空,向下面飛墜,慘號震耳。 賊人已完全控制住大局,老頭儿和小道士只能從后面 向前沖,中間的箱籠和前端的四乘山轎已被賊人所包圍, 想沖前救人已嫌晚了一些。 賊人大多,塞滿了道路,鋼刀閃閃,拼命阻擋,老 頭儿和小道士除了費勁地一一格殺之外,短期間無法沖過 去搶救前面的施家父女。 兩名大漢到了施若葵面前,并肩而立,一個問:“狗 官,你找首領?我,算是首領。” “你是自己往下跳呢,還是想動刀?好吧!讓你選。” 施若葵有點凄然,但神色仍然從客,說:“你們要的 是財物,可以取走,不得傷害……” “啪啪啪啪!”大漢出手如電閃,左右開弓一連四耳 光,將施若葵擊倒在地,手按刀靶叫:“你得死!大爺們 人財全要,斬草除根,咱們從不留話口,跳下去!” 另三乘山轎前哭聲震耳,施姑娘被兩名大漢夾住,尖 聲向這儿掙扎著:“不!不!請不要傷害我爹爹,求求求 你們了,求求……又哪!”她尖叫一聲,突然昏厥,因為 她眼看大漢的鋼刀,正向她爹爹的心口扎去。同時,她已 被小賊架走了。 施若葵頭暈目眩,人倒地本能地向側滾,“嗤”一 聲,鋼刀扎入他的身側碎石地中,差點儿命喪刀下。 大漢“咦”了一聲,踏進兩步用刀尖指著他,惡狠狠 地說:“世間象你這种人,活該下地獄上刀山,送你見閻 王,在陰曹地府你可以去告閻王講的英雄好漢。” 罵完,刀慢慢下送,冷森森的刀尖,指向施若葵的心 窩,逐寸下移。 “想不到我施若葵如許下場,真是倉天無眼。”施若 葵喃喃地絕望地叫,閉上了雙目。 刀尖逐分下沉,近了。 文昌在扭頭回奔的剎那間,已看到談淡的銀星飛射而、 來,相距太近,入目箭已身近。他是暗器大行家,但時已 近身的箭實難躲閃。幸而他反應超人,箭也太過密集,全 射向胸口,無形中給了他一線生机。 “呔”!他大吼,身形后轉,收小劍臂護身斜格來 箭,同時向側倒,他知道,假使不躺到,后續的箭將接二 連三飛到,自己將會成為箭手的話靶。 “扑!嗤嗤”!一箭射中小臂,被臂小皮護套上的革 阻住了,震落地面。另兩支擦皮套貼胸飛走了,劇烈的磨 擦,將衣袖划了兩條裂痕,好險! 在他倒下的剎那問另三支勁矢划空飛過,厲嘯刺 耳,但全部落空。 身軀著地,又一把刀尖剛在板縫中透出。幸而他側 身著地,刀尖划破他的上臂前側,血縫出現,鮮血直流。 倉促間應變,他的護身無极气功僅煉成四成,無法禁受刀 尖一擊,挂了彩。 他的反應委實惊人,猛地一掌拍出,不等下面的人拔 箭再刺,掌已拍中刀身,刀尖立斷。 他抓起刀尖,挺身躍出兩丈外,“著打!”刀尖出 手。 發箭的三個人剛搭上第三支箭,文昌已到了他們下方 不足五丈,刀尖已到。 “啊……”一名大漢狂叫一聲,飛墮而下。 “下來吧!狗東西。”文昌怒叫,人已到了大漢們的 正下方,兩把銀羽三棱破空上飛。 “啊……”慘叫聲又起,兩名大漢同時向下墜,“砰 砰”兩聲暴響,棧道招搖若塌。 文昌手急眼快,立即抓回兩人腹下的銀三棱羽箭,向 后再扔。 棧道上共有十余名賊人,紛紛翻上棧道,兩名最近的 賊人各挨了一箭,慘叫聲搖泄下墜,跌下百丈溪底。 岸上,賊人也有十余名,有些將山藤放下向下爬,有 些身手了得的往下跳。 正上方一名賊人,雙手箕張凌空下搏,落向文昌的頂 門,飛扑而下。 文昌眼觀四面,.耳聞八方,不但防人,還防暗器,頭 項上有人落下,豈瞞得了他?雙手伸,接住了來人的雙 手,雙手成了鋼鉗,一聲大吼,旋身將人一帶一扔。 大漢駭然惊叫,人成了風車,旋轉著飛向棧道外,使 撞倒了兩個同伴,三個人象塊巨石飛墜百丈溪底。 文昌總算得到了拔劍的机會,一聲狂笑,碧玉居龍劍 出鞘,屹立如山,等待賊人扑上,怪叫道:“亡命客蔡文 昌,誰不要命,上!哈哈……” 狂笑聲中,大旋身劍發如惊電乍閃,連揮兩劍,換了 一處方位,屹立如獄峙淵停,碧芒在烈日下光芒耀目,劍 上末沾絲毫血跡,劍夫前指,大吼道:“來吧!盡管 上。” 兩名持刀黑衣賊踉蹌止步,胸前一左一右各開了一條 血縫,血泡往外冒,手中不住抖動身形不住搖幌,腳下凌 亂,不住吸气翻眼,突然吁出一口气“嗯”了一聲,抽搐 了,人也倒了,在他們自己的血泊抽搐。 文昌徐徐轉身,因為身后來了人,兩個大漢沖得快, 兩把單刀舉起了。 文昌雙目厲光閃爍,嘴角泛起冷酷無情的怪笑,劍尖 指向兩人的中間,突然一聲怪叫,人影乍閃,碧芒飛旋, 前沖,出劍突入。 “冬冬”!兩把鋼刀被他絞飛,人影候止,他退回了 原地。 兩大漢“哎”一聲厲叫,用手急按胸口的劍孔,鮮血 從指縫中噴出,“砰葡”兩聲沖倒在地,在棧道上翻按, 有一個墜下溪底去了。 “叫活閻王來,不必枉送性命。”文昌沉叱,站在三具 死尸的中間,威風八面。 二十余名小賊,大概平生從未見過這种陣仗,殺人時 冷酷無情,屹立時點尖不惊,進手時如狂風乍起,劍出時 凶猛狂野,瀟洒,從容、沉靜,卻又凶很,快捷、辛辣、 所有的人,全都臉色大變,在兩端舉刀戒備,不敢進又不 愿退,更沒有人敢于答話。 棧道寬不過六尺,一面是絕壁,無法站人另一面是百 丈深淵,扶欄也被撞毀,更不能站人,也就是說,只能堵 住兩端、交起手來不但怕刀劍暗器,更怕失足掉下百丈下 的褒河,誰的膽子大,誰占便宜。 沒有人敢上,北面,很遠地傳來了吶喊聲。南端,也 有人叫號,是白衣龍女義女正在英雄奪路,他們也碰上攔 截的賊人。 文昌大吃一惊,活閻王果然分頭下手了,施家父女大 事不好。 南端,他是從那儿來的,沒有施家父女,用不著管, 他必需向北闖。 “擋我者死”他大吼,身劍合一急沖而上。 “咚咚……”龍吟大起,刀劍破空而飛。 “啊……哎喲……哎……”慘叫聲雷動,人群大亂。 外側木欄“嘩啦”一聲倒了。 抓住賊人的身体,向下面飛墜,慘號聲動人心魄。 碧芒吞吐,人群波開浪裂,碧王屠龍劍如神龍矢矯狂 舞,沖開一條血路。文昌踏著尸体飛掠過去、遠出十丈外 去了,十余名賊人只有三名活的,靠臥在崖旁臉無人色, 三魄似也脫体。 出了棧道,繞過兩座山嘴,前面出現下降的河谷。左 南,是一條只有一線清流的小溪,從山谷中流出會合褒 河,奇峰插天怪石如林,可以看出那是向內轉入的小谷, 有一群人正向外急奔,沒入古林怪石之內,再由另一面出 現。 對面,人聲鼎沸,賊人如蟻,四乘山轎停在那儿,施 姑娘和周媽小菊,都被賊人架住,周媽仍死命抱住哇哇大 哭的小施公子。 施若葵命在頃刻,賊人剛刀正在徐徐下落。 文昌一出山嘴便看清了斗場光景,搶救已是不及,舌 綻春雷吼道:“誰占了亡命客買賣,他將尸沉河底。” 吼聲震耳,所有的賊人全扭頭向這儿瞧,只有這處的 人,仍和老頭儿小道士濺血死撐。 鋼刀正要扎入施若葵的心窩,吼聲傳到,賊人一怔, 扭頭回望,施若葵乘机睜目,向旁一滾,脫离了刀尖,卻 被另一名賊人一把抓起,厲聲道,“狗賊,你想逃?不管 你落在誰的手中,反正你總得死。綠林的朋友,決不會放 過你這种人,你給我安靜些,听候無常召喚。” 一面說,一面制了施若葵的期門穴,丟在一旁。 文昌飛掠而下,恰好山谷內奔出一伙賊人遇上了。 賊人兩面張翼,路當中是五名身才魁偉,身穿紫紅箭 衣的巨魁。 “果然是他么?”最左側一面賊人問。是曾挨了一飛刀 的太白之狼徐鐘華,肩窩的傷大概好了,向身旁的人訝然 地問。 “是他!這可惡的小狗。”第二人叫,咬牙切齒,這 人英俊清秀,玉面珠唇,不陌生,正是太白山腳前挨了一 刀輕傷的玉面虎顏如玉,死對頭、冤家路窄,又碰上了。 文昌從容地站住,將黑頭罩戴上、冷冰地說:“太多 是熟面孔,不陌生,你們這些人不值得大爺露面,先請活 閻王司馬奇山主說話。” 其實,他心中暗惊,看來,今天是否能活著离開大成 問題,救施家父女的事恐怕枉費心机了。 中間那人便是活閻王司馬奇,八尺以上的身材,大牛 眼掃帚眉,大鼻朝天鯰魚嘴,年約四十上下,只消看第一 眼;便知這人在外表的蠢笨愚駭中內藏凶暴殘忍的戾气, 象一頭生了癩疾的癩犬,可怜的外表,掩不了他天生凶殘 本性。 活閻王挪了挪背上的九環鋼刀,牛眼中凶光暴射,獨 自迎出裂著大嘴道:“你他媽的就是亡命客蔡文昌?” “蠢東西!你沒見那無恥淫威玉面虎大惊小怪么?” 文昌的聲音也能大,极不友好。 “好小輩,你果然能狂,也夠大膽。” “好說好說,你說對了,半點不假,司馬奇,你接到 大爺所傳的消息了?” . “哈哈,司馬大爺橫行天下,吹牛的人見過多矣!被 小貓小狗大言恐嚇次數也多了,嚇不倒的。” “蔡大爺也知道你不在乎,反正你有黑旗令主撐腰。大 爺再告訴你,這一筆買賣大爺從西安府盯到這儿,誰想打 主意插手,拿命來交換。” 活閻王發出一聲含糊的咒罵,扭頭向太白之狼說, “鐘華兄,是由你先算太白山之債呢,還起我先活剝了這 狂妄之徒?”’ 太白之狼大踏步越眾搶出,厲叫道:“拽我山寨之恨, 一飛刀之恥,不共戴天,待徐某……” “蔡某又未殺了你的父母,不共戴天四字用得不當。 不必羅索鬼叫,上啦!大爺等你拔劍。”文昌搶著答,先 激怒這家伙,動起手來可占上。 對方一個一個的上,文昌心中暗喜,看光景,第一個勁 敵該是太白之狼,而非活閻王。 這儿是道路中段,阻住西面山谷進路,劫了籠箱婦孺 的賊眾無法通過,北面又有老頭儿和小道士所堵截,進退 不得。 按綠林規矩;這一場爭取買賣的火拼如不解決,財物 不可事先攜走,所以山賊們都放下財物、准備動手,事實 上也無路可走,想插手也沒有机會,這段路上面是峻陡的 山谷,下面是十來丈高的亂石堆,文昌象是据門之虎,賊 人無法圍攻,六尺寬的路面,只容許兩名高手拼命,人多 反而無法施展,礙手礙腳。 兩人的劍都在背上、接近至丈內方同時反手拔劍。太 白夜斗,文昌并末真正和太白之狼狠拼,估高了對方的攻 力,以為太白之狼是黑旗令主的得力臂膀,當然不會含 糊,他必須搶先下手。 劍芒一剎那出現,飛旋而出,沉喝震耳:“著! 著!著!” “錚錚!錚!”龍吟震耳,太白之狼連錯三劍,糟了, 劍蕩出了左偏門,右半身暴露在碧芒之下,同時腳下錯 亂,已被震得到了左面路側了。 文昌三劍快狠的狂攻,心中大定,乘勢搶入叫:“下 去!” “徐兄小心……”有人大叫,是玉面虎,人隨聲出, 搶出救人,劍芒射到。 “啊……”太白之狼狂叫,右肋下挨了一劍,向左右 便倒,跌下十余丈深的亂石堆中。 玉面虎來晚了些,但他已搶得有利机會狂攻三劍,火星 飛濺,凶猛地進追。 可惜!他的功力相差太遠,競未能迫動文昌的雙腳。 活閻王一聲冷哼,向同伴說:“你們往后察看,看來 了些甚么高人;先纏住他們,我宰了這小輩再往處理。” 老頭儿和小道士赤手空拳,已宰了二十四名小賊,把 小賊們象赶羊般向這儿赶,已到了箱籠擔子的中段。賊人 潮水般向后退,吶喊聲如雷。 兩名凶猛大漢應聲急轉身,去截堵老頭儿和小道士。 活閻王一聲厲嘯,拔刀急沖而上。 文昌打太白之狼,大出意料之外,他想不到太白之狼 比他差勁,卻沒想到他自己的辛勤苦練進境如何。玉面虎 狂攻三劍,一劍比一劍差勁。他想:“怎么?這家伙比在 長安時還差勁,怪事!” 他從容錯開三劍,開始猛地進擊了,一聲狂笑,碧芒 幻化三道電虹,楔入對方的劍影中身形突進,快,狠,准 三字訣全用上了。 “嗤嗤!”錯劍的厲嘯令人心魄下沉,碧芒連閃,吞吐 了三次,玉面虎的白虹在碧芒的外因揮動,在絕望中掙扎 向內槍,但被碧芒所阻,無法得逞。 人影乍分,另一人恰好切入,九環刀發出一陣亂人心 神的暴聲,刀光如電,吼聲如雷:“接我一刀,送你到陰 曹地府報到。” 刀光疾閃,劍影飛騰,是活閻王到了,剎那問便接角 展開狂攻。 玉面虎向后踉蹌而退,腳下凌亂,再被刀風一迫,退 得更快,他右頰被划了一道長有五寸的劍縫,鮮血濕滿了 胸襟,右肋也有一個劍孔,小腸堵住了劍口。 “哎……”他厲叫,身体右拱,“當”一聲長劍落地, 人再往下扑,跌入兩名小賊的手中,仍勉強抬頭凶狠地厲 叫:“我死不了,誓報此仇,誓……報……” 兩名小賊夾住他急退斗場,他已說不出話了。 九環刀刀沉力猛,刀勢如狂獅舞爪,把文昌迫退了文 余,但見刀光飛騰,殺聲震耳欲聾,一步赶一步,一連一 余,狂野凶猛無比的刀招,控制了全局。 文昌心中駭然,天!估錯了這家伙了,真正的勁敵是 這家伙,而不是太白之狼,九環刀重有二十余斤,在活閻王 手中輕似鴻毛,刀招攻勢凌厲,沒有絲毫破綻和空隙可以 讓劍進攻,致命的刀光如雷似電,緊迫的招式如長江大河 滾滾而出,每一刀都是死亡,每一刀都是危机。 地方窄小,無法騰挪爭取方位,直進直退,毫無巧斗 的余地。劍以點為主,刀都是砍格狠拼為上著,沒有地方 回旋爭取先机,劍便落于下風。 退,再退,文昌愈來愈心惊,對方的內力比他深厚, 勁道比他沉實,大事不妙, 難道他不能退走,施家的安危在他來說,比他的生命 更重要,怎能退走了之? “魔幻三劍!”他的內心向他發出了走險的召喚。 是的,是該用魔幻三劍,不管內力修為是否可以允許 他使用,他必須冒險一拼。 身后,山嘴附近,四海神龍父女追逐著一群賊人,近 了。 他連退三步突又一閃而進,碧玉屠龍劍突發龍吟十數 道碧芒飛射。 “呔!”活閻王大吼,九環刀上推,右腳踏入,身軀 挺進。這一刀該將攻來的劍格上向空,只消搶入旋身帶 刀,必可將文昌的腦袋砍掉半個頭顱。 不遠處的白衣龍女惊叫一聲,刺到兩名小賊槍出向下 急射,她已看出危机,想搶救已嫌晚了。 北端,小道士已經進至山碼之前,往下看俊臉變色。 他帶了雙劍,伸手再去找另一把劍,但下面突變已生。 碧芒乍閃,神奇地從上方越過上托的刀,反客為主而 出,現在刀下方,連閃三次,人影疾分,這是魔幻三劍的 絕著,攻上盤是誘人的陷阱,變不可能為可能,在剎那間 扭身,沉劍外吐,逼人,劍尖從刀縫間滑退再進,手眼身 法都不差毫厘,配合得恰到好處,快得令人眼花,令對方 感到劍确已被托上了,可以放心突啦!可是劍卻突然出現 在下方,想沉刀化招已不可能了,一毫之差,生死立判。 “嗯!”活閻王低叫,身形前俯,九環刀一帶之下, 文昌的頭罩上端近頂門處飛走了一塊布帛,頭罩向下罩 落。 在俯身的剎那問,活閻王左掌凶猛地拍出,掌拂過碧 玉屠龍劍的鋒口,裂了一條血縫,但他似乎已不感到痛 了,“扑”一聲拍中文昌的右肩。 文昌感到右肩被千斤巨錘所擊中,但他挨得起,飛退 八尺,搽搖頭的站住了,心說,“好厲害!這巨大的掌力 可怕极了。 一陣昏眩之感突然光臨,体內的尸毒又發作了。 活閻王踉蹌站住,先是抬頭向天,吁出一口長气,九 環刀徐徐滑脫掌心,再向前俯身,伸出顫抖著的左手,按 住胸中鳩坊穴附近,一支手按不住三個劍孔,血如泉涌。 “我……我好,好恨……”他喃喃地叫,跌入搶出的 兩名小賊堅強的臂膀中。 一名悍賊向文呂疾沖,一聲怒吼,就是一記“力劈華 山”,刀風厲嘯,居然象是名家。 文昌用勁過度,再挨了閻王臨死反噬的一掌,誘發了 尸毒開始蠢動,硬苦的浪潮,象是掩沒了他眼前發黑,似 乎黑暗已光臨大地了。 刀到,他仍能模糊地看到小形影,耳中也听清了鋼刀 劈風之聲,本能地抬起劍相抗。 “錚”一聲暴響,鋼刀向上揚,被劍震起,劍也向下 沉,文昌跟隨退了丈余,身軀不住抽搐。 小賊向前沖,單刀再搶。 文昌感到身后傳來一聲嬌叱,有人越過身舋,接著是 一聲劍鳴,和一聲小賊叫,但他眼前已看不清景物了,站在 原地運功壓抑体內的痛苦,左手拔出了幻電小劍,用耳力 留心近身的人,這剎那間,他感到左腳一涼,接著有人跌 在腳下。 悍賊的單刀經過文昌的左跨外側,卻被沖到的白衣龍 女一劍刺中心坎,沖到文昌腳下,掙扎著死去。 小道土面前有大群賊人阻道,他的劍拔出了,一面黑 一面白,是白骨陰陽劍。他一聲尖叫大吼道:“白頭煉 獄,來者不歸,不退者死!” 他這兩聲大吼和尖叫,山谷應鳴,回聲轟然折傳: “白頭練獄,來者不歸,不退者死……” 所有小賊,全都臉色發青,一窩蜂向西面山谷逃命。 嬌聲又起:“放下你們的紅貨,快走!” 只片刻間,賊人如潮水般退去,地下的尸体不見了, 只有斑斑血跡遺留。 施家父子女仆五個人,抱成一團嚇得不住哆嗦。 文昌悠悠酥醒,拉掉在脖子上的破頭罩,向前飛掠, 沖向施家父女。 施家父女的后面,是已收了白骨明陽劍的小道士和老 頭儿,前面,是四海神龍父女兩。 白衣龍女恢然轉身,長劍指向飛奔過來的文昌,叱 道:“站住!你也休想沾手。” 文昌沒看先前的光景,不知煉獄谷的人是誰,他必 須察看施家父女是否無恙。白衣龍女阻道,他不在乎,一 聲怒吼,碧玉屠龍劍發似奔雷,連攻三劍,面叫:“滾 開!休管蔡某的閑事。” “好不要臉!你這惡賊的孽還嫌不夠?”姑娘怒罵, 兩人拼上了。 從前,姑娘的造詣比文呂高明得多,相差不可以道里 計,但這時不同了,兩人相去已是不遠,姑娘狂攻八劍, 文昌無敗象,只退八尺左右。 施姑娘已經定下神,尖叫道:“天哪,蔡壯士, 蔡……” 文昌只感到心中狂跳,施姑娘的叫聲,令他放下了焦 急不安的心,略一遲疑,手上一慢。 “嗤”一聲銳嘯,右腿外側挨了一劍。 他冷哼一聲,怒叫道:“小丫頭,你想死?讓開!” 叫聲中,他飛退八尺,左掌心三枝銀羽三棱箭閃閃生 光,指向白衣龍女,待机發射。 他的暗器名震武林,連七幻道也有顧忌,白衣龍女怎 敢冒險沖上?粉面鐵青,切齒道:“你這無恥惡賊,無所 不為,天理不容。你想在這儿攔路虜財奪色,你做夢!不 行。” 四海神龍听到施姑娘的叫聲,心中一征,向施姑娘 說:“咦!姑娘,你認識蔡文昌?他是來搶劫你們的哩!” 施玉英抹掉鳳目的淚珠,訝然叫:“老丈你說他…他 是來搶劫我們的?” “正是。” “他与那些惡賊是一伙?” “這到不是。” 施玉英輕搖螓首,不信地說,“不會的,他不是這种 人。” “事實如此,他和那群惡賊火拼,都想獨吞財物。” 小道土突然接口道:“不要先下定論,我去問問。夏 前輩,也許你這次又錯了,要劫取財物,他可以敲漢中紀 家樓一筆,也可以向漢江禿蛟周轉一二百兩黃金,何至淪 落至酒樓賣唱?用得著明知活閻王傾巢而出,在施展不開 的所在地拼命?” 四海神龍狀甚恭謹,欠身道:“兩位也是同時隱身小 舟探听的人,當然听清那晚蔡文昌所表明的態度,老朽怎 能不信?” “也難怪,你疑心,但其中必有隱情,權衡情理,他 沒有赶來劫掠的可能。”小道土答,注視施姑娘半晌,方 舉步向下走,走向文昌和白衣道女怒目相向之處。 文昌挺劍迫進,左手的暗器作勢散發。 白衣龍女徐向后移,她并不真怕暗器,但道路窄小, 躲閃不易,只能直進直退,万一失足后果堪慮,她不得不 慎重考慮后果,一步步向后退,一面運功護体,准備應付 暗器,并選擇扑上的机會。 她是愛文昌的,但文昌的行為愈來愈惡劣,她傷透了 心,由愛生根,令她陷愛恨之海不克自拔。那晚在漢中府 紀家,方嵩父女退去之后,人群騷動,沒有机會盤問. 紀二姑娘事情發生的前因后果,主觀地認為文昌是前往報 當街受辱之恨,和一舉兩便乘机采花的淫威惡棍,她傷透 了心。 那晚文昌在漢江禿蛟的小舟中宴會,父女倆在水中出 現。由艙旁觀察,也發現曾在紀家出現的老頭和小道土, 同在艙頂隱伏。他對文昌更為失望,恨意逐漸多過愛念 了,女人的心里很怪,得不到的東西,卻又不讓別人獲取。 既然愛文昌,她又不單刀直入和文昌親近,既然生恨,卻 又舍不得一刀兩斷自斷情絲,又想去掉,又不肯放手,大 概除了將文昌毀掉之外,她不會放手的了。 小道土到了白衣龍女身后,輕聲說:“夏姑娘請退, 讓貧道問問。” 白衣龍女平時眼高于頂,但在小道士面前卻傲態盡 減,退在一旁說:“道長請便,但千万不可放過這惡 賊。” 小道士微微一笑,頰旁居然出現了笑渦,當路一站, 向文昌稽首,變著嗓子說:“亡命客,貧道稽首。” 文昌承受了千面師太的衣缽真傳,對化裝易容術是行 家,小道土的淡黃臉色,和加粗了的眉毛,在他一看之下 便看出了破綻,他惑然在小道士臉上轉,一聲不吭。 小道士正是方小娟姑娘,她心中有鬼自己知道,文昌 的注視,令她芳心狂跳,聲如雷鼓,到不是為了她自己的 易容術,而是被文昌如此切近的凝視而心中發慌,一個少 女在自己心上人面前了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感情,她深吸 入一口气,避開文昌的灼人目光,又道:“你可以放心, 施大人一家子安全無恙。”’ 她這种大膽的意測假設和單刀直入的說明,果然奏 效,文昌神情一懈,收回銀羽三棱箭,吸入一口气,突又 冷笑一聲,問:“請教,剛才誰叫出煉獄谷的切口?” 小娟一位,問:“咦!你沒看出是我?沒看到白骨陰 陽劍?” 文昌搖頭,說:“在下正在生死關頭,一無疥見。告 訴你,除非施大人永遠在貴谷的保護之下,不然,在下必 定重來劫掠,人財俱要直止成都為至。記住,在下會再 來。” “你真有這种打算?”小娟含笑問。 不遠處傳來施姑娘的尖叫:“蔡壯土,你真要 劫……” “半點不假,你小心了。”文昌硬著頭皮向上叫,突 然扭頭便走。 白衣龍女感到一股無形暗勁涌到,將她震退兩步,吃 了一惊,臉色一變。 文昌飛步回奔,耳听施姑娘在后面痛苦失聲,他感 到心痛如割。不消說,施姑娘定然認為他是個恩將仇報的 無恥小人。這种誤會如在別人的想法中出現,他不在乎, 但在他敬愛万分的施姑娘心中出現,他無法忍受。但為了 她父女的安全,他不得不硬起心腸,咬牙急奔,大顆淚珠 洒落胸搽。 繞過兩座山嘴,棧道在望。騰地,他感到身后似乎有 人跟蹤,猛地大旋身往回搶,撤下了碧玉屠龍劍。 他怔住了,身后是小道士,正神態從容向他微笑,在 八尺外止步,笑道:“你很机警,不錯。拭掉你的淚痕, 可以停下來裹傷了。” 他象一個被人抓到愉糖果的小孤一般,俊面漲得通 紅,用手抹抹臉,神態又變冷,厲聲問:“不放過在下 么?” “壯土,收劍說話,我們打不得,是么?”小娟笑笑 的答。 他沒有理由再凶霸霸地對付一個沒有惡意的人,而且 這個不但是煉獄谷的高手,也是拯救施家的大恩人,汕汕 地收起劍,問:“道長真是煉獄谷的人?” “喏!這是碼証。”小娟亮了亮白骨陰陽劍。 “在長安,在下曾和貴谷的三位少女會過一面,貴谷 的一名侍女,也令在下吃惊,貴谷果然名不虛傳。”文昌 鵪然地說,他感到自己确是不行,前途多艱。 小娟由然一笑,問:“不必岔話題,閣下真不愿放過施 大人一家?” “不錯,但在貴谷的高手翼護下,在下決不貿然下 手。” “你說謊!” “你騙人。” “什么?你說我騙人?”姑娘困惑地問。 “你的易容術太拙劣,你是女人,也許就是曾在長安 效外黑夜現身者之一。在下自認學藝不精,認栽,不再搶 劫施大人,但姑娘必須護送他們入川返回故鄉,不然在下 不會放手。” 姑娘心中暗惊,臉上發熱,追問道:“老實告訴我, 你是不是看上了施小姑娘?” “呸!胡說,閉上你的嘴,收回你那齷齪的怪念 頭。”文昌露怒地叫,臉上肌肉抽動,他敬愛施姑娘如同 神仙,豈能忍受外人所加的污蔑?叫完,凶狠地說:“如 果你不是煉獄谷的人,又假使你不是在這時出現,我要和 你拼命,割掉你的舌頭。” 文昌凶狠地怒叫,暴露了他的內心感情,小娟大惑, 臉上泛起迷憫神色,默默地說:“怪?這是怎么回事! 我?我明白了,你在使用詭計,要利用煉獄谷的人替你護 送施家,你不是為行劫而來的,你是暗中保護施家而又怕 仇家赶來下手……” “不必說了,算你聰明。”文昌暴躁地叫,在這种冰 雪聰明的女孩子之前,他不得不甘拜下風。 姑娘低下頭,用只有對方才能听見的聲音說:“告訴 我,施姑娘不是很美很美么?你對她的感情如何?” “我永不會告訴你。”文昌直率地答, “那么,我也永不會答應你護送入川,也許,我…… 我會……” “你?你會怎樣?”文昌惊問。 “我會殺她。”小娟斬釘截鐵地答。連他自己也弄不 清啦,怎會說出這种話來的?” “你……你說什么?” 小娟低下螓首,黯然地說:“我……我不知道說了些 什么,但我卻知道,你是一個輕于言諾的人,一個……” “胡說!” “我絕不胡說,你忘了邙山之上方小山的姐姐小娟對 你的期待,你曾經答應過去看她的。一個女孩子,對你只 能說出那种含蓄的話,而你也曾和如此含蓄地回答,小娟 的心中自然認為你有意。可是,你卻對施姑娘……”。 “天哪!你!……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邙山的 事?你………” 姑娘神情一冷,拾起挂著淚珠的面龐,說“我是方小 娟,小山弟弟的姐姐。” “你……你……你……”文昌忽然惊叫,語不成聲。 “不歸客是我爺爺,剛才那白發老人是我的爹。自從 禹王溝相遇,我和爹一直沒离開過你。” “我……我好糊涂,我……” “你不糊涂,你仍不放棄你的浪子生涯,搶劫,殺人 風流自命,害人害己……”姑娘淚上如雨,說不上去了。 文昌搖頭苦笑,說:“方姑娘,請听我說……” “方姑娘……” “別叫我,我不理你……” “小娟妹,坐下我將我与施姑娘的事對你詳說, 你……” 他叫小娟妹,姑娘渾身一震,但卻以袖掩面,搶著 叫:“我不听,我不……” 文昌心中一轉,突然嘆口气說:“你不听也罷,反正我 已是將死的人,自己還顧不了,何必再等別人的死活?我 這一生惡名昭彰,再增加一兩個人的誤會和嫌惡……” “不許你說!”姑娘尖叫。 文昌沒理他,往下說:“施姑娘在我心目中,是神而 不是人。神,是不可褻瀆的,所以你剛才向我對她的感 情,這是褻瀆,我因此而暴怒。 “我不信天下間有神。”姑娘軟弱地叫。 “你會信的,小妹,我說出之后你更信了。” 他無顧慮的一拉她的大袖,姑娘乖乖的坐下。兩人傍 崖并坐,文昌將在長安和施姑娘的事娓娓道來,并將自己─ 的感受一一說了,最后說:“你想想看,象這种善良的小 姑娘,我一個天涯亡命浪子,除了尊敬之外,還能做些什 么?在她面前,我自卑得成了一頭虫蟻,我的所作所為, 令我羞愧得不敢見她,唉!” 姑娘默然,久久方問:“你今后有何打算?” “四海為家,浪跡江湖。” “不到白頭山煉獄谷看小山弟?” “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我和爹護送施家返回成都,然后回谷,希望你也在 暗中相隨,我們一同回谷,浪子生涯終非了局,你仇人滿 天下,何必浪費自己的生命?大哥,你答應?” 文昌低頭思量,心中難以委決,他曾表示過,他對在 禹王湯時村店邂逅的小娟姑娘動了真正的愛念,事實也确 是如此,可是,今天他發覺,小娟姑娘不但是方小山的姐 姐,也是煉獄谷的千金小姐,在他來說,這是一种無形的 打擊,而不是讓感情增進的好兆頭,一方面是他体內的尸 毒是否能軀除尚在未知之數。在邙山,小娟父母已表示無 能為力,几天后如果仍然找不到驅毒的千載交藤,或者無极 气功未能登堂入室,不能將真气療傷術煉至化境,便活不了 兩年,何必誤人誤己?目下他可以運用真气療傷術,但只 可運用于一些小輕傷,進步极慢三兩年中恐怕難以成事, 他不得不慎重考慮后果。 一連串的感情煩惱著他,令他焦燥難安。 “大哥,決定了么?”小娟扭頭輕問。 文昌一咬牙,說:“好,我在暗中跟下,明里仍說是 不放過施家,然后順江而下到貴谷探望小山弟,以后的事 以后再說。 其實,他決定半途溜開,找一處人跡不到之處苦練無 极气功,即使要死,也要死得秘密些,不讓姑娘一家子替 他哀傷掉眼淚。 “好呀!一言為定,這就走。”小娟喜悅地叫。 遠處人影紛現,施家一行人浩浩蕩蕩來了,文昌掩在崖 下,低聲說:“小妹,再見。替我向爹請安,我走了,在人 群之后跟蹤,也許在無岔眼人物盯梢時,我會探望你 們。” “大哥保重,小心為上。”姑娘搖手叮嚀。 文昌奔出十余步,突又轉身掏出怀中在太白山得來的 紗巾,晃了晃問,“小妹,這是你的?” 姑娘點頭輕笑,說:“你留著,大哥,請記住第三句 話。” “我會的,小妹。”聲落,人已去遠。 亡命客蔡文昌与活閻王為了搶劫施若葵而火持的消息 從閻王溝的小賊口中傳遍江湖。消息上說,火拼中,活閻 王和恰好赶來走動連絡的太白之狼,全被文昌殺了,玉面 虎受傷逃走,恰好遇上煉獄谷的入途經該地,洞庭君山的 四海神龍父女也恰好不期而遇,兩批人殺退余賊,赶走了 亡命客蔡文呂,并且聯手護送施家返川,防范亡命客卷土 重來云云。 19 人群到了漢中府,休息一天,第二天啟程之時,不但 方嵩父女恢复了本來面目,從四川赶來會合的無雙劍彭春 風赫然在焉。 從湖廣北上的煉獄谷高手紅沙掌富吉安,也率領著一 批高手從西安府往下赶,其中有小丫頭小蘭小惠,小蘭已將 消息傳到,煉獄谷的高手齊出,乃是近年來空前大事,江 湖為之震動。 之后,亡命客蔡文昌失了蹤,煉獄谷的高手大索天 下,連谷主不歸客方回和老伴魔劍陰煞董雙娥,也在江湖 現蹤,但一無所得。 因此一來,江湖大震,也因此一來,江油平靜了兩 年,誰也惹不起煉獄谷的人,誰也不敢惹事生非。 不歸客方回,一趟無盡谷和九宮堡,黑白兩盟矢口否 認和蔡文昌有糾葛,三方面搞得不太愉快。 文昌的下落如何?他在隱修。 無雙劍會合了少谷主父女,文昌放了心,但他仍不放 心在暗中跟下了。 南棧道的起點該從沔縣算起,過了大安驛,險道逐漸 出現,以下的五丁關,七盤關,愈走愈險,稍一大意便會 粉身碎骨,委實難走。怪不得詩仙李白在“蜀道難”樂府 上寫道:“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了。 過了七盤關,便算是進入四川了,這一帶的河溪開始 向南流,最高點已過,但道途更險,巍然森立,石峰插 天,河溪下降千尋,絕峰拔起万折,山勢本來就夠雄奇, 道路更是鬼斧神工令人難以置信,一段棧道架在峰腰的絕 壁上,遠遠看去象是空中樓閣,在云霧掩映中,如虛如 幻,沒有棧道的地方,則是鳥道羊腸,千盤万折,沒有百 尺平路,沒有一里坦途,不要說開辟的工程,僅算算十里 一站的修路工人的陣容,便知道每年的修護費是如何的惊 人了。据說,秦惠王在褒谷和蜀王的守獵隊相遇,送了蜀 王黃金一筐,蜀王不客气,只回了一筐土,便呼嘯而去, 大批軍馬平白的失了蹤。秦惠王大怒,可是竟找不到蜀王 退入四川的道路。惠王的大臣說,蜀王送土,這是得土的 端微,取蜀是天命,可是,連入蜀的路也找不到,如何去 攻? 聰明的秦王,用石刻了五頭大石牛,說是能下金糞。 愚蠢的蜀王上了當,命當時著名的五丁大力士將牛拖入蜀 中,所開的路便叫金牛道。不但牛不能拉金糞,這條路便 成了蜀王國亡家破的幽冥路,作為后人貪心之戒。 方嵩父女一行人緩緩入川,一天走不了四十里。這期 間三位小姑娘非常投机,一般儿美絕麗寰,一般儿年紀, 女孩子在一塊儿,不是仇人便是朋友,三人既然投合。自 然親密得蜜里調油。 但她們有一共同點,便是絕口不提蔡文昌,大家憋在 心里,都不愿提出。 一行人逐漸南移,不知后面發生了大變故。過了劍州文 昌的消息開始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唯一知道蔡文昌跟來的是小娟,但由于沿途文昌并未 前末相會,有無雙劍在旁招乎,文昌不再現身了,所以文 昌在劍州失蹤,小娟未知道文昌的下落。 這天,到了漢州,已是丘陵地帶了,往南,丘陵之后 是一片平原,人煙稠密,村落羅布。 已經是安全地帶了。小娟一群煉獄谷的人,早已在綿 州獲得了坐騎,官道寬闊,馬儿可以放膽奔馳。 “我該往回走接他了,他為何總不來見我呢?”小娟 想。 她要往回走,便驅馬走近施玉英的小轎旁,首先,她 必須將施玉英對文昌的誤會揭開其中真象。 “爹,歇會儿可好?太陽象火哩!”她向前面的方篙 叫。 已經是午間,夏初的太陽不太熱,但女儿要歇下了, 反正也該打尖了。 “打尖!春風哥。”方嵩叫。無雙劍彭春風年紀比他 大,他叫無雙劍哥。 除了挑夫轎之外,煉獄谷的子弟有十名之多,請來了 十名挑夫,挑負著柴米油鹽和行李,碰上赶不到宿頭,便 架帳在路旁打尖。 有些人將投宿也叫打尖,但并不一定對,歇歇腳做食 飯填飽肚子,也可以叫做打尖。這是江湖人的俗話,無雙 劍應諾一聲,領眾人進入路有一度綠油油的樹林,立即埋 鍋做飯。 女眷在右首歇息,小娟依著施玉英靠著樹干坐下, 道:“玉英姐,我能問你一些小事么?” 玉英摟住她的下腰儿,親熱的笑道:“唷!我的好姐 姐,不嫌言重了么?說吧!我無所不答。” “你說過無所不答的,可不能反悔啊!” “好姐姐,別刁難好不! “好,听著,你對蔡文昌的事,有何高見?” 听到蔡文昌三字,另一例的白衣龍女一惊,怔怔地轉 頭注視著兩人的面龐沒做聲。 施玉英臉色一整,嘆口气說:“小妹感到,他并非真 正的坏人。” “你怎知道?”小娟迫進一步問。 “小抹不敢瞞姐姐,他曾在小妹房中養了三天傷。不 要財物,不侵犯深閨弱質,經過月來風波凶險,小妹感到 人間确有可惡可殺的坏人;但絕不是他,小妹深信,他是 個值得人家尊敬的好人。” 白衣龍女大吃一惊,蔡文昌在施玉英香閨中養傷三 日?奇聞,怪事!她忍不住插口問:“玉英姐,可是真 的?” “半點不假。”小娟答。 “哼!姐姐象是知道呢!”玉英訝然問。 “确是知道,你說對了,蔡文昌不是坏人。” “但他的行為……”白衣龍女又插口。 小娟淡淡一笑,笑得很甜,很媚,掠了掠鬃角,低 “他的行為值得崇敬,上次石門棧道的事,他熬費苦心, 我們起初都冤枉了他,他身受玉英姐活命大恩,念念不 忘,早已決定護送玉英姐返川。在長安赶走厲參政,替玉 英姐奪回宅第,便和黑鐵塔決定暗中隨行,先自行引走江 湖凶冠下洛陽。豈知邙山一戰,几乎計成空餅,黑鐵塔受 重傷,他自己也几乎丟掉性命,至今身中奇毒,性命可 慮。為了玉英姐,他毫無怨憂,單人走近路先期到達漢中府 等候,那夜他從鷹爪周誠口中知道信息,五內如焚,星夜 赶赴埋伏之處,拋頭顱洒熱血為的是酬恩,他仇人滿天 下,不敢公然出面護送,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宁可被人誤 會辱罵,用心良苦。” “小娟姐,你……你怎……”白衣龍女惊問。 “好姐姐,天哪!你果然知道哩”玉英也惊叫。 小娟徐徐站起,微笑著說:“那天,你們只看到了他 渾身血跡,看到了滿臉凶狠目光,但只有我,看到了他洒 滴英雄淚,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末到傷心處,我相信, 能看到他流淚的人,第一個該是玉英姐,第二個是我。 哦!我該走了,他仍在后面追隨,有家父出面護送,他還 不放心哩。多久沒見他了,我似乎有點擔心。” 她急步离開,飛身上馬,大叫道:“爹,女儿先走一 步。” “好,丫頭。”方嵩遠遠答。 說是先走,她該往南,但卻向北往回赶。方嵩一把拉 住惊愕的無雙劍,低聲笑道:“別理那野丫頭,她有她的 事,等會儿我告訴你,總之,你准備高興就是。” 白衣龍女突然躍起,也退回坐騎。 玉英卻合掌仰面向天,喃喃低語道,“天保佑他,我 沒看錯人,我沒看錯人……” 嚴格的說來,整條南棧道最險處還不是劍閣一段,但 劍門山的劍門關,卻是入蜀一條最險關隘,門刻兩座,叫 大劍門小創門,端的一夫當關,方夫莫開,不愧稱天下第 一雄關,當年蜀大將軍姜維在這儿屯兵,關中的兵才不敢 越雷池一步。 從南看到門關,似乎沒有什么了不起,山勢并不險 峻,左面絕壁,右首是懸崖,挂著一條小河,如此而已。 但在關北往南看這座關,地勢直削上拔,古道曲折盤旋而 上,必須向上攀越,三座峰頭如同天神殿,中峰如屏立, 左右兩峰稍拱,看不到關門,關門掩在左峰与中峰間,旁 臨一條不可攀不可渡的小河流,站在下面往上看,似乎有 三個巨靈俯身下塵,令人目眩神移,舉步維艱,如果有人 向上爬,只消丟下一枚小石,也可將人擊斃。 文昌在人群后面五六里跟進,距劍門山還十來里,他 不走了,明知施家一行人定在劍州投宿,只消到了劍門關 下,決不會有凶險了。從關隘到州城,這一帶連云閣道皆 駐有大批官兵、行旅不慮宵小劫路,此不是做案的好地 方。他既然向外聲稱候机行動,當然不能跟得太近。更不 能公然和人群在一起投宿,便決定在這儿住一宵。 遠遠地已看到了高聳入云的大劍山,但這時反而看不 到了,已被前面的峰巒所阻。 古道降下一處小谷,古森林蔽天掩目,只可隱約看到 古道向上爬的痕跡,站在這一面向對面瞧,古道向上盤 旋而上,到了半山之后在峰腰向左旋,出現了設在絕峰間 的閣道。閣道的另一端,已無法看到。 四面高峰羅列,小谷的右首清溪一線,逐漸流入下面 一線絕谷之中不見了,一些不知名的山鳥,在谷林中飛 鳴,頭頂上气云際和峰項的上空,一些巨大的蒼鷹油然盤 鳴,整個山區顯得极為和平靜謐,誰會料到其中暗藏著重 重殺机?誰能料到這儿會有人為貪嘻二字命喪峰巒之下? 后面遠處,紅沙掌和小蘭小惠一群人,剛過了宁恙州 走向牢固關,遠著哩。 當閻王溝的賊人放出消息時,往洛陽往長安赶的人使 得到了消息,一個個都奇快的輕功日夜兼程從大散關往下 的赶,悄然赶在施家的先頭。他們不管施家的事,志在亡 命客蔡文昌。文昌是他們的眼中釘,不拔掉還成? 另一原因,是文昌怀有半幅秋山煙雨圖,和有藏寶圖 的珍珠,任何一种東西皆足以令人喪命。事實上秋山煙雨 圖他已丟在華陰,且已落入武當門人之手,但沒有人會相 信的,四顆珍珠,他送給黑魅谷真,黑魅自己不將消息放 出,當然也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 鄰山之斗,七幻道主要是為了這四顆珍珠。鬼魑山堂 本是個俠義怪人,他的出現似乎太突然,也不通情理,但 說穿了并不足怪,他正是為了秋山煙雨因而來。 文昌并不知道前面有人等他,更不知后面有人盯梢, 天羅地网逐漸收攏,他卻蒙然不知。 降下了山谷,他想:“我該找地方投宿,但愿附近有 山民。” 不錯,果然有山民出現,右首小溪的對面從林中響起 了伐木聲,歌聲飛揚,“問君西游何時還?畏途巍然不可 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從雌繞林間,又聞子規夜啼 月……” 文昌到了,歌聲停止,那是一個于瘦而筋骨嶙峋、滿 臉風霜的樵夫,年紀四十上下,穿一身灰布粗短衫褲,青 巾纏頭,一根長炳斧相當沉重,正在砍一株古松,黃褐色 松油和白漿,不住外涌。見文昌穿林出現,樵夫有點意外 的停斧惑然向文昌注視。 文昌拱手行禮,含笑道:“兄台請了,打攪打攪。” 樵夫點點頭,用衣袖揩拭額角上的汗珠,問:“客官 從漢中來?請問有何見教?”土音甚重,但咬字清楚。 能高歌“蜀道難”的人說起話來不俗并非奇事,文呂 沒感到奇怪,說:“小可腿乏了,在想在這儿找地方歇腳 打尖,不知……” “呵呵!客官,這儿到劍門關不足二十里,目下天色 近午,赶到這儿休息豈不甚好?” “劍門關不許百姓小民投宿,赶往劍州則太遠了,小 可腳下不堪,所以想在附近休息一天,請台兄指引。” 樵夫緊鎖雙眉,不住搖頭道:“好教客官失望,這一 帶火煙稀少,無處留客,哦!客官如果不在意,山谷的那 一面,正是敝人的村落。經此約有五六里,可以到那儿借住 一宿。”樵夫一面說,一面向只有一線天的山谷一指。 “承教了,但不知可有路徑?” “沒有路徑,但可沿小河向下走,出了谷向左一折, 便可看到几間山麓的草居了。 “多謝指引。”文昌行禮走向小溪,走了十來步,突 又回頭問:“兄台,在這儿砍松樹不嫌太遠了些么?” “呵呵!客官有所不知,敝村的左近松樹松脂不多, 不宜做松明用,這一帶的古松油脂太多,乃是做松明的上 等品,敝村的人,皆到這儿采集。” 文昌舉目四顧,果然發覺附近放倒了不少松樹,有些 已經搬走了樹身,是否用來做松明卻不得而知,心中疑云 散去,回頭沿溪下行。 樵夫沖著他的背影陰陰一笑,扛起大斧跟下,說: “客官,可需要敝人領路?” “謝謝,小可不敢勞駕,兄台指示夠明白,找到貴村 當無困難。”文昌答,腳下加快了。 樵夫頓了頓,片刻方舉步跟下。 對面峰腰閣道前,有兩個黑影向這儿凝望,踞高臨下 看得真切。一個黑影一崩而起,怪叫道:“混蛋!他們搶 先動手了,快!咱們也下去。” 北面不遠處,鬼魑山堂亂長發飄飄,鬼牛眼厲芒暴 射,正泰然向下赶,在谷中和兩個黑衣人照了面,兩個黑 衣人不理他,向谷下飛掠。 “咦!這兩個小輩怎么向下走?”鬼魑山堂訝然自 語,隨又一頓腳,怪叫道:“不行!他媽的,他們將人誘 往下面去了,王八蛋!”他也掠向下面,捷如狂風。 小溪流入兩峰夾峙之中,溪中有不少怪石可以行走。 文昌踏石飛躍。降至溪底,兩側絕壁如削,抬頭上望,只 可看到一線天光,飛猿難上。 峽谷寬有三丈,溪水清澈,在亂石中飛珠濺玉,間或 出現一些寬約丈余的碧綠深潭,繞過三座山壁,共長四五 里,遠遠地水聲如雷,但看不清三五十丈外的景物,峰巒 轉折,眼看前途已盡,到時又有溪徑,几番轉折,水聲愈 來愈近,似若万馬奔騰。 左面山壁縫隙中,有一條溪流前來會合,直沖前面山 壁,會合的溪流水量大增,下游形成七八丈的峽谷,沒有 可落腳的亂石了。 三座奇峰削立,文昌正處身在小溪會合處以樵夫的說 法,該向左一折,正是兩溪會合后的去向,但根本沒有落 腳點了。 “吆……喝……”前面突然傳來一聲悠長高吭的呼 叫,山谷的回聲轟然震耳。 “哦!前面果然有人。”他的叫,也發出一聲呼叫, 從溪旁的峭壁的根部披荊棘往前急走。 不久,溪流再向右一折,前面出現了無數入云奇峰, 天光明亮,象是到了一處群峰圍繞的大盆地了。而前面的 水聲援耳欲聾,似乎大地亦為之撼動,水勢洶洶向下翻 滾,一陣冷霧上升,山風振衣,身上感到涼颼颼的。 他在崖壁的樹叢岩石急走,心里不住地想:“這儿沒 有路,山村的人難道是從水中走的?水勢洶洶,而且有些 地方深不可視,如何走法?怪!也許我走錯了路,這儿不 可能有人走動的,連我也感到艱難哩!” 出了峽谷,繞過了山堡,他怔住了。 老天爺!這儿是絕地,根本不是什么盆地,而且是一座 深有三十丈高下的絕谷,寬廣約有三四里,他立身之處, 是絕谷的東北角,前面是半畝地的亂石堆,右面是拔深百 丈的峭壁,左首溪流對面,是凹凸不平上升千尋的古怪奇 峰。溪水已盡象是覆盆向下傾倒,看不清倒向何處,但听 響聲便可猜出是一座飛瀑瀉挂下絕谷,難怪水聲令人惊心 動魄。 他不死心,也一時好奇,奔上亂石堆,俯身下望。 我的天!那是一座雄偉壯觀的飛瀑,象是一匹巨大白 練向下挂,沖入二十丈下的山脊縫之中,再洶涌下瀉,沿 著脊谷的地勢滑下二十余丈下的谷底。形成─座大湖,然 后從西北一座兩山夾峙谷道流出,投入万山叢中不見。 那有什么山村?那有什么村落?見鬼,有的只是無盡 的叢山,和飛鳥難度的插天奇峰,再就是深不可測的谷 底、深藏,与飛翔在湖面的各种水禽。 他只有往回走,還不知自己身陷死境,他向右轉身, 基地,他神色大變。 前面不遠處有一座狗頭形巨石,上面新刻了七個字 “蔡文昌埋骨于此。”是剛刻不久的字,工具可能是刀 劍。 在這深山絕域人跡罕見的鬼地方,竟有人留字叫他死 在這儿,他怎能不吃惊? “嘿嘿嘿嘿……”一陣怪笑聲壓下了如雷水聲傳到。 他轉頭一看,溪對岸高峰之下,剛才指引他的樵夫正 在喋喋怪笑,他在齜牙咧嘴。 又傳來一陣刺耳的導響,直震耳膜,他扭頭一看,─渾 身涼了一大截。 在來路的山壁下,黑底白八封道袍赫然入目,象貌堂 堂滿臉幻笑的七幻道,正坐在一塊巨石撫須微笑。 “阿彌陀佛!”撣唱聲如同焦雷,應聲出現了一僧一 俗,從削壁下一座怪石中閃出躍上石面。 僧人是大名鼎鼎的极樂僧大方撣師,俗是挨了兩劍的 玉面虎顏如玉,极樂僧的得意門人。已經半個月了玉面虎 的右頰劍傷還未落痂,英俊的臉蛋不再漂亮了,可能右肋 的傷口也未复原,不然臉色為何如此蒼白?他正用無比怨 毒的眼神,死盯著文昌,如果文昌死在他的手中,他可能 將文昌食肉寢皮,方可消心頭之很。 對岸的樵夫將大斧向水中一丟,“彭”一聲水花四 濺,水流一旋,大斧未能立沉溪底,斜飄而下,只轉眨 問,便隨溪水向下傾瀉,可知水力是如何惊人,溪寬十余 丈,任何絕世高手,也休想飛越而逃。 白鶴仙長,在下告辭了。”樵夫大聲叫。 七幻道舉手一揮,也大叫道“請候施主覆令師,貧道 今日將到五台与令師盤桓過一段日子。 樵夫拉下了頭巾,改纏在腕上,說:“在下走不開, 沒机會到五台,但當派人來信稟明師父,并為道長致意, 后會有期。”說完,揚長走了。 文昌已看清樵夫徐下頭內時,頂門前端長了一個雞卵 大的肉瘤,再一听雙方的對話,便知自己的行蹤為何會被 釘上的原因了,這家伙姓侯名松,是漢中府人氏,碧眼青 獅巴隆活佛的俗家弟子,外號叫獨角獸,乃是漢中府一 霸,上次巴隆活佛到漢中府圖劫欽差,便是住在他的家 中,也是他將煉獄谷的高手行蹤告訴了巴隆活佛,因而碧 眼青獅輕易放過了小娟姑娘。那次無雙劍和紅沙掌故意現 身,便是不愿小娟姑娘冒險。巴隆活佛當然知道眾寡不 敵,他雖自命不凡,但也知單人獨掌和練獄谷的十余名高手 拼命凶險,同時,他又不愿公然露面和煉獄谷作對,万一惹 火了不歸客方回,殺上五台山毀了他的基業,豈不太冤?所 以听從了獨角獸的勸告,忍下了一口惡气,也讓小娟姑娘 扑了個空。 文昌從五丁神的口中,知道漢中府有這么一個人,并 未介意,想不到間接的栽在了這家伙手中。 獨角獸走了十來步,七幻道又叫住他說:“侯施主, 請轉告后面的銀劍孤星姓孫的,和黑狐令狐超小子,叫他 們快點滾回去,不然將他們化成飛灰。” “在下定將道長的話傳到。”獨角獸答。 兩個黑衣人正是銀孤和黑狐,他倆听了獨角獸的傳 話,再看了進路太過艱險,不想送死,只好按獨角獸的指 示,到了對岸獨角獸先前站立之處,隔岸觀虎斗。 但后到的鬼魑山堂卻不吃這一套,仍向斗場中搶來。 退路己被截斷,文昌知道完了,想不到今天竟走完了 生命的旅程,死在這上不沾天下不著地的鬼地方。 他定下心身,先著手整理身上的零碎,緊了緊寶劍的 扎帶,再察看四周的地勢,已确定沒有逃生的處所了,心 中反而逐漸平靜下來。 他對生死看得淡,雖則他不想死,而且生的意志极為 強烈。可是,到了非死不可時,他便毫無留戀了。’ 他心潮一陣激動,然后慢慢平靜,眼前,小娟和玉英 的幻影冉冉的消失,黑魅和非我人妖的依稀形影,淡淡隱 去。他吸了一口長气,徐徐撤下碧玉屠龍劍,發出一陣晨 天長笑,彈劍高歌道:“人海茫茫兮,任我浮沉,江湖莽 莽兮,唯我獨尊。呔!誰先上?亡命客蔡文昌,恭候諸位 的大駕。” 對岸的銀劍孤星搖頭苦笑,向黑狐說:“令狐兄,這 小于确是值得驕做。” 黑狐不住點頭,說:“假以時日,江湖中將是他的天 下,將取代令主的地位,可惜他沒有机會了。” “如果可能,我替他收尸。”銀劍孤星沉重地說。 “我敢和你打賭,他絕不會留下尸体叫人收。七幻道 在這儿下手,地方選錯了,藏寶圖將隨尸而沉,老雜毛將 一無所得。”黑狐用斬釘截鐵的語音答。 七幻道安坐在石上,掀須微笑道:“蔡施主,咱們先 別動气,好好商量商量,可好?” 文呂哈哈狂笑,用劍遙指极樂僧師徒,說:“老雜 毛,那兩個無恥狗東西,難道也是商量來的?” “阿彌陀佛!佛爺是念枉死咒來的。”极樂僧答,一 面怀中取出一條燒狗腿,放肆的大嚼。 七幻道緩緩在石上站起,說:“把四顆珠子放在你身 旁的石上,換你的命,貧道便讓開出路,由你逃生。” “如果大太爺不肯呢?” 七幻道打了一個呵欠,無所謂的說:“你會肯的,那 四顆珠子并不比命重要,是么?” 文呂不是傻子,不管是否交出珠子;這個魔頭決不 會僥他,他怎會上當?退一万步說,即使想交出珠子,他 身上也無法拿出,珠子早就送給黑魅谷真了,他豪放的大 笑,笑完說:“今天大名鼎鼎的七幻道,竟然大發慈悲, 奇聞。” “不是奇聞,你的命不值半文錢,貧道殺了你也不見 得光彩,我只要珠子。” “事實上你這狗東西象個冤魂,緊纏不舍,想殺我想 得發瘋哩!” “誰教你不獻出珠子?交出來之后,你走你的路。” 文昌心中一動,想試試這個老狐狸,說:“讓開路, 咱們再商量。” “呵呵!別忘了,貧道在江湖上使伎倆時你還沒有出 世哩!你想得太天真了。” “那就免談。” 七幻道突又呵呵一笑,道:“好吧!沖珠子的份上, 讓你碰碰運气。”說完,躍過三丈外另一座巨石頂,伸手 說,“請!” 山風勁烈,七幻道的喪智迷香按理不可能在此使用, 文昌正想乘机沖出,突見壁角后有一角綠袍一閃,晃然大 悟,原來退路上早藏有人,難怪老雜毛如此大方。同時, ─他也看出七幻道的功力比他深厚得多,想逃走那是不可能 之事,光天化日之下只有河床旁山壁可讓一人攀爬的退 ─路,怎能脫身?何況后面還有埋伏有人? 他死了心,哈哈大笑道:“老雜毛,你要先發洪誓, 在下方信得過你。” 七幻道委實忍無可忍,讓一個小輩迫他發誓,還象 話?臉色一沉,怒叫道;“好一個不知死活的小狗,豈有 此理!” 极樂僧抓起身旁的碎狗骨,拋入河中站起說:“道 友,你自討沒趣。我說過的,這小子不會就范,不到黃河 心不死,交給我啦!” 聲落,人已飛扑而出,禪杖一振,風雷俱起。 文昌心中警悟,看來和尚運杖方向是截住后方,定是 想將他誘离飛瀑之旁,免得墮崖而死,珠子落空。 他已橫了心,決定找一個黃泉路上的同伴,身形右 飄,退向溪旁,一聲長嘯,連揮八劍。在修為相較遠殊的 高手前,他不敢用魔幻三劍,万一傷在杖下豈不便宜了他 們?要死,他也要死得干干淨淨,免得留下尸体讓他們吹 牛。 亂石嵯峨,長家伙反而礙手礙腳,文昌不住竄閃,利 用怪石掩身,進退電如,八劍中有兩劍几乎得手。 “錚錚錚!”劍砍在禪杖上,一劍一道痕,火星飛 濺,杖上的凶猛反震力道,對碧玉屠龍劍威脅不大,文昌 僅感到手脖子有點發麻,如果是平常的劍,不被震斷也被震 飛,碧玉屠龍劍果然不凡。 极樂僧大怒,愈看愈心痛冒火,他這支禪杖,在禹王 溝已教白骨陰陽劍所傷,這時再出現傷痕,怎受得了?一 聲怪叫,杖中注入十成神功,象頭瘋虎,奮勇迫進,左一 記“橫掃千軍”,右一記“庄稼劈柴,”中間來一招“毒 龍出洞”沉杖又變“鐵牛耕地”,勢如狂風暴雨,全力猛 攻。 “錚!錚錚!啪嗒!啪嗒!” 金鐵交鳴聲,巨石暴裂聲,小石飛爆聲,聲聲震耳欲 聾,碎石激射,煙塵滾滾,好一場惊心動魄的龍爭虎斗, 极樂僧的凶猛勁道委實惊人,掏出真本事硬功夫發瘋了。 文昌被風迫得無法站牢馬步,禪杖在身旁的怪石上, 石破天惊,凶猛無比的震撼波,令他的護身真气洶涌浮 動,碎煙石屑令他有窒息之感,身形已不太靈活了,和尚 攻了七招,他已退到懸崖的邊沿。他達時想沖破杖山搶占 內側有利地勢,已經沒有机會了。 玉面虎命中注定要葬身絕域,他眼看文昌命在傾刻, 立即從右抄近,他与文昌誓不兩立,他恨深結,不親手刺 上一劍,此恨難消。 同一剎那,七幻道飛掠而來,大叫道:“要活的,和 尚快退!” 极樂憎憤怒如狂,他又不想要珠子,要活的干啥? 他要將文昌迫下飛崖跌落瀑下,一招“在龍戲珠”連點五 杖,要往前左右三方,向前邊進。 綠影乍閃,到了鬼魑山堂,張大喉嚨鬼叫:“他媽 的,住手!完了!我的秋山煙雨圖。” 他叫晚了些,慘變已生。 文昌臨危拼命,脫手打出一把飛刀兩枚銀羽三棱箭, 只感到右胯一麻,禪杖擦過右胯骨,巨大的打擊力,將他 推飛五尺外,腳向下一沉,采在懸岩邊上,青苔又軟又 猾,身不由已向下飛墮。 “啊。”玉面虎狂叫,腹部丹田被刀貫入,身形一踉蹌, 卻被极樂僧杖風一邊,丟掉劍展飄八文外,狂叫聲慢慢而 下,躍下岩去了。 “唉!”同一瞬間,极樂僧怪叫,肚子上插了兩枝銀 羽箭,入腹近寸,護体禪功竟無法將三棱箭震掉,可知文 昌已用了全力,他站立不牢,向前一扑,禪杖飛出三丈 外,飛下懸崖,他死死抓住一座石根,滑至懸崖旁方行止 住。 七幻道到了,伸手一抓,抓住了极樂僧的左腳,怒火 沖天的叫。“你他媽的該死!” 他正待特權樂僧推下懸崖,身后勁風和喝聲齊至:“你 他媽的也該死!” 七幻道來不及用勁將极樂僧推下,那會分了勁道,而 且會慢了一剎那,丟掉抓住的左腳,挫腕、旋身,出掌, 向壓如山勁道全力拍去。 “砰”一聲大響,他感到眼前金星直冒。“嗤”’聲 坐倒地上,恰好坐在极樂僧的雙腳上。 “哎喲!”极樂僧狂叫。 穿慘綠色大袍的鬼魑山堂,飛退八尺外,鬼眼中綠光 一閃,長發飄飄,右手不住地顫抖,一字一吐的說:“雜 毛,咱們以后算,你的珠子我的秋山煙雨圖,全付東流, 我好恨。你他媽的什么地方不好動手?卻跑到這儿來獻 寶。呸!你這狗娘養的該死!” 罵完,扭頭便走,步履不穩。 兩敗俱傷,七幻道也無力追赶,破口大罵:“姓山的 老狗,咱們仇深似海,會有結算的一天。” 极樂僧腿都嚇軟了,腦袋就在懸崖邊沿,水珠冰涼,濺 在他臉上令他束然而惊,往下一看,只覺頭暈目眩,爬起 吸口涼气虛脫地叫:“這小狗可惡,他竟想拖我下去陪死, 王八旦!”他拔掉三棱箭,按住傷口說:“這小狗的暗器 果然厲害。” 七幻道內腑受傷,不敢往下看,說:“走吧!枉費心 机。” “我賠上了一個得意門人。”极樂僧气极地答,他還 不知七幻道想要他的命哩I 對岸,銀劍孤星和黑狐呆在那儿,不住抽冷气,銀劍 孤星低聲說,“可惜!鬼魑山堂如果用雙掌,豈不妙哉?” 黑狐搖搖頭道“他才不傻,犯得著也貼一條命,假使用 雙掌,三敗俱傷,咱們便可高枕無憂,确是可惜,快走! 免得七幻道和极樂僧找咱們滅口才糟呢!” 文昌并末受傷,右胯骨被杖擊中挨得起,只是無法消 去沖力。身不由已向下飛墮,“砰”一聲暴響,跌入飛瀑 之中,瀑水奇冷,巨大的壓力帶著他向下沉落。 “砰”一聲大震,玉面虎顏如玉的尸体也下來了。 水勢一緩,他赶忙收了劍,雙手亂抓亂撥。 手腳活動困難,水力万鈞,活動不易,他不知天在那 儿、地在那儿,瀑水將他裹住,白茫茫呼吸困難,心向下 沉,沉得他眼中發黑。 “完了!墮下去不粉身碎骨才怪。”他想。 他正處身在飛瀑的邊沿,轉眼間便下去十來丈。 飛瀑內側沖擊在一座凸出的岩石上,水向外擠涌,文 昌身在外側,被水帶動往外冒,頭恰好出了瀑外。 他頭腦昏沉沉,但仍和死神掙扎,猛地吸入一口真 气,手無意触到扎在腰的飛爪百練索。 人在生死一發中,如果能保持靈台清明,他定是超 人,這种人太少太少了,文昌就是這种人。本能的拉開套 勾,全力扔出,他無法分辨方向,只有本能的亂扔。 飛爪百練索如細指,是絲繩纏牛筋所組成,長短沒有 一定的規格,一般說來,功力高臂力夠的人,可能至六丈 左右,可以飛抓五丈高的飛檐,頂端有一柄八寸長的影爪 或五爪的鋼勾。文昌的飛爪長有五丈,這是江湖人的法 寶。 飛爪投出去了,但他仍向下急劇的沉墮,完了。 施家一行人,正緩緩攀上劍門關。 七幻道,极樂僧,鬼魑山堂,在北面不遠處一處山村 內養傷,兩批人一在村北,一在村南。 紅沙掌和小蘭小惠一群人,正通過了牢固關往南飛 赶。 文昌死中求生,扔出了飛爪百練索,人仍向下飛墮, 隨水下河。 練索一振,他身軀一頓,只感到肢体如裂,气血脫 体,昏眩和奇痛無情的向他沖擊,眼前一無所見。 但他的求生意志特別堅強,雙手疾伸,抓住了練索, 向上拉,以便減輕腰帶上疼痛,凶猛沉重的水力,沖得他 無法抬頭用勁。 總算他命不該絕,身在瀑布的邊沿,身軀被水沖得不 住轉動,搖擺,有時會擺离瀑布,讓他呼吸。 良久,昏眩感退去,眼中已可分辨景物了,旁邊就是 絕壁,下面兩丈左右,便是瀑底。瀑布沖在下面的河床 上,水花水拄激起兩丈多高,然后沿傾斜峻急的河道狂瀉 而下,直至二十丈的谷底深淵。抬頭上望,他已經被沖下 二十丈左右了,飛爪抓在瀑布外側的石縫中,救了他的命, 假使沒抓牢,或者他不是在瀑布旁跌下,落在河床底部, 不粉身碎骨也會變成扁鴨。 他等到精力恢复。雙腳一登,人便向外蕩,离開了瀑 布,蕩出丈余貼在石壁上了。 石壁上青苔滑不留手,幸而岩石倒是不少,他丟掉練 索,開始向下爬,爬下了河床的石崖。 他仔細打量下面這段二十丈余長的湍急河道,不錯, 沒有向上沖騰的水浪,証明河底沒有阻道的巨石,兩側山 崖無法攀越,他只好從急流中脫身。 他解下濕轆轆的包裹,改緊在胸前,向下一滑。順水 向下漂流,他的水性了得,胸前又有包衣讓身,只片刻 問,便平安到達湖中,包裹在河底摩擦,這時已完全毀坏 不見了。 他游向湖心,橫渡四里闊的湖面,到達北甬出水口, 這一帶水勢平靜,他鼓勇順流而下,河流在群山中轉折, 愈來愈則險,但他小心翼翼向下游,深信總會流到有村寨 的地方。 流出出水口,由于水勢平緩,他感到心中一懈,精力 迅速地消失,先前在生死存亡中掙扎,求生的意念令他付 出了全部精力。水沖、砸撞、攀爬、急泳,他無意想到其他 的事,唯一的念頭是赶快脫險求生。這時,命拾回來了, 逃出了死神的掌心,精力也全部付出了,緊張恐怖的感覺 消失無蹤,精神一松,毛病都來了。 首先感到無比的疲乏,困倦。其次,力道逐漸消失, 手腳不靈光了。最后,最令他痛苦的尸毒又在体內發現作 啦!假使在逃生時發作,他早就粉身碎骨,活不到在。 昏眩感剛開始沖擊,他大吃一惊,河寬約十五六丈, 兩側全是懸崖削壁,下面深不可測,水面雖平緩,但下面 的流速似乎很急,由山壁激起的回波和旋流,也想當凶 險,尸毒在這時發作,不是死路一條么? 河流愈來愈窄,河床也逐漸大幅度的下降,水流開始 洶涌了,繞過一道山壁,河面急划下降,激流沖向一座河 溝,然后向左一折,形成一座險灘,水聲轟隆而鳴。 他在昏沉中沖向河溝,眼前黑暗徐徐掩到,痛苦開始 了。他心中發冷,奪力前沖,并絕望的大叫:“蒼天保佑 我,我不能死在這儿,不能!” 雙手一陣急划中,突然触及河溝上擱著一段枯樹,枯 樹的一端浮在河面,被他抓住了,一沖之下,水力將他往下 帶,帶動了枯樹,枯樹滑下河中,人和樹同向下游漂去。 他在死中求生,雙手抓住枯木,利用神智仍清的片 刻,解下腰帶將自己綁在枯樹上。剛綁好,由于疲勞過 度,他終于昏厥在枯樹上人事不省。 不知經過了多久,他在一陣刺骨奇寒中悠然醒來。 他發現天色已經快黑了,自己身處在一座綿長的山谷 中心的河灘上,下身和枯木的另一端仍泡在水中,河水奇 冷。落崖是午間,他在水中竟泡了將近三個時辰。 “這是什么地方?仍是無盡的群山哪!”他喃喃地 叫。 用麻木的手解開腰帶,拖著快失去知覺的下身,他掙 扎著爬上灘岸,這是河谷中的碎石灘,奇石嶙峋,野草零 星,散布在石縫和灘上的泥沙上,遠處半里外,是山麓的叢 林,河左右全是連綿起伏高入云里的峰巒,獸吼聲此起彼 落之外便是沒有人煙的洪流世界。肚中飢餓,但他已無法走 動覓食,找到一處石旁的草叢,脫下衣褲靴巾晒在石上, 在飢火中燒中沉沉睡去。 天亮了,他在飢餓中醒來,晒在石上的衣褲仍是濕淋 淋地,兩雙插有暗器和幻電劍的皮囊泡得皮漲,和短簡 靴一般濕淋淋,百寶囊中全是水,火折子失了效,路引触 化了,娟姑娘留給的紗巾皺成一團,上面的字跡不見了。 “真夠狼狽的。”他想。 活動活動筋骨,還好,沒成殘廢,他看到赤裸的身軀 上疤痕累累,不由搖頭苦笑,每一塊疤痕,都証明他曾經 和死神打過一次交道。 他先不管其他的事,開始打坐練無极气功,足足練了 一個時辰,方從渾然忘我中返回現實。 首先他必須找食物壓下飢餓,便伸手到身后石旁去摸 碧玉屠龍劍。在荒山中尋食,不帶兵刃怎行? 劍失了蹤,手撈了個空,他吃了一惊,扭頭一看碧芒 入目,有人說:“好劍!雖不能削鐵如泥,卻可抗拒千古 神刀的砍擊。” 那是一個赤著上身,肌色如古銅的雄壯中年人,象一 頭發育完成了的雄獅,國字臉龐,劍眉虎目,大八字黑 胡,身畔倚著一柄沉重巨大的鶴嘴鋤,粗大的胳膊肌肉如 填如丘。持劍下指,虎目中冷電四射,冷然打量著文昌的 赤裸身軀。 文昌的身材同樣高大雄壯,但色澤淡紅,沒有大漢的 古銅色澤,看去似是一白一黑,大漢生得結實些。 “人同樣好。”文昌泰然地答,在劍尖前,他毫不在 意,其實心中有點緊張,他必須冷靜的應變,必須找到机 會脫出劍尖的控制,坐在地下等劍尖刺入,划不來。說 完,作勢站起。 大漢哼了一聲,手伸出半分,劍尖貼肌了,說,“不 許動,小子!這把寶劍尖和鋒都不太銳,但刺破你的咽喉 卻不費吹灰之力,我還不想你死的太快,乖乖地坐好,少 打歪主意。” 文昌倒抽了一口涼气,雖則仍不放棄找脫身的机會, 卻不敢妄動,碧玉屠龍劍冷气森森,劍气直迫內腑,他豈 敢妄動?裂嘴淡淡一笑,說:“看兄台的气宇風貌,絕不 是低三下四的無名小卒,卻用這种下三濫的手法迫人。委 實令人失望,這把劍确是寶劍,點在咽喉下确是令人毛骨 悚然,挪開點好不好?我不欣賞你這种威脅手法。” 大漢似乎一怔,被文昌沉靜從容的神情所惊,說: “你這小子還笑?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文昌确是在笑,敝著嘴問:“老兄,你寶劍在手,還 伯我這赤手空拳身無寸鐵的人?呵呵!我未免大估高你 了。” 大漢徐徐收回劍尖,怪叫道:“好小子!你比當年的 我更狂更不畏死。” 文昌本想乘机掠走,但机會已愈來愈多,用不著擔心 了,死神已离開了他,笑意更濃,說:“不錯,在下确是 狂,更不畏死,昨日午間從三十余丈飛瀑上墮下,飄流半 天,幸而不死,死有何惊哉?我餓得心中發慌,你知道, 象我這种十九歲的少年人,一天一夜未進飲食确是殘忍的 事,怎樣?有吃的么?” 大漢將左手劍鞘舉起,碧芒一閃,擲劍入鞘,手法极為 高明,說:“听你說,定然是從三山飛瀑跌下絕谷湖的 人,流了近百里而不死,确是福大命大。” 文昌已緩緩站起,突然接口道:“在下闖過不少鬼門 關大鬼不敢拘,小鬼不敢留,當然福大命大。你他媽的 壯得象條大牯牛,擲劍入鞘的手法証明了你不是庸手,卻 用劍指著在下的喉嚨上科威風,豈有此理?我揍你。” 聲落拳出,柔身猛扑,鐵拳如電,出手不留情,“砰 砰砰”三拳擊實,兩中左右頰一中小腹。 大漢“嗯”了一聲,被擊退三步,口角現出了血跡, 一聲狂吼,丟掉劍凶猛反扑,左拳右掌捷如電耀雷擊,在剎 那問回敬了三拳兩掌。“扑”“拍扑拍扑”連聲暴響,搶 回退出的三步,奪回八尺地盤。 文昌三拳得手,滿以為大漢定爬不起來,心中一高 興,未免疏忽了些,手中一慢,正想張口大笑,卻末料到 大漢突然回敬,速度惊人,凶猛結實的打擊接二連三,─拳 拳在胸腹肩勁記記落實,打得他難格難架,昏頭轉向回手 乏力,最后一掌他用肘斜撞硬接,方才迫退震出,脫离對 方的拳成力圈。 大漢用拳肩撩下口角的血跡,咬著牙叫:“好小子, 你的拳頭夠快夠重,相當高明。” 文昌的口角,也流出了血跡,雙手箕張作勢欲扑,一 步步迫進,也咆哮著說:“你也不弱,咱們來個高下。 大漢卻搖手叫:“不必了,咱們棋逢敵手,打起來勢必 兩敗俱傷,不但耽誤了你重回花花世界的行程,也耽誤了 我的庄稼,拾起你的零碎,到我那儿去填你的五藏廟。” 他伸出粗大的手,又道:“相見也是有緣,咱們交個朋 友。” 文昌收了勢,走近說:“一言為定,在下正需要朋 友。” 兩條粗胳膊則挽上,使用勁向前壓扭,渾身肌肉崩得 統統怒突,腳下逐漸下沉,拼上了勁。 兩人力道相當,半斤八兩。片刻之后,身上開始冒 汗,相對一笑,方徐徐撤勁,大漢放手;轉身拾回鶴嘴大 鋤,說:“去罷!不必穿衣,三十里外才有人煙,目前這 儿除了鷹犬之外,便是我兩個孤魂野鬼。” “沒有人煙,最妙不過。”文昌答,將衣物拾奪抱起來 就走。 河谷左面,繞過山嘴,便可看到一條向東北行的小河 谷,群峰夾峙之中,一線清流婉蜒而出,与大河流會合, 向南一瀉而下。 兩河會合處左面的奇蜂下,有一塊伸入河畔的小平 原,大約十余畝,近山腳處怪石嵯峨建了一座小木星,平 原上,种了無數高約八尺的蜀葵,一株株挺拔粗壯,大 過海碗,遠看不到奇异,但走近便看出异處,莖間的花大 遇飯碗,瓣有十數層,全是重瓣上品,這時正是蜀葵的花 期,花團錦簇美不胜收,按五方排列每一方有一种顏色, 朱紅、紫紅、非紅、白、黃登高一望,一片黛綠中,五色花 海爭奇斗艷。 左面山坡,巨大的古木全被砍倒。樹根有些已被挖 出,開出一片灰土坡田。文昌指著前面的花海,笑道。 “老兄,這些玩意儿就是你的庄稼?” “不錯,我化了八年心血,才种出這些名种蜀葵。” 大漢面有喜色的答。 “觀賞呢,抑是賣錢?” “不許問。”大漢變色的叫。 “抱歉,我多問了。”文昌聳聳眉,笑答。 兩人穿過花叢,進入用巨木茅草所搭的木屋,屋中都 是些粗糙台凳,兩側有木架,上面擱著砍刀巨斧花鋤獵叉 等物。 一張獸皮大床旁邊擱了一張大弓兩袋箭,一把古色斑 斑的古劍,后一進是廚廁,有用竹竿導來的清泉。 大漢將鶴嘴放上木架,打開兩扇沉重的木窗,道: “這儿就是我的家,廳房臥塌全在─塊儿,你貴姓?我替 你弄些食物來。” 文昌將雜物放在門外的石堆上,一面說:“我姓蔡,叫 文昌,食物多弄些,我覺得可以吞下一條牛,肚中咕咕 叫。” 不久,大漢取出一些山芋,野葛根,黃精,和一條鹿 腿,兩雙山雞,全是用水烹熟了的,放在木桌上,拖過兩 條木凳,坐下說:“吃呀,還是熱的。”他用手撕肉,大 口往嘴里裝吞下一塊肉,又道:“我姓張,名華。你怎會 跌下絕谷湖的?那儿接近棧道,卻從未有人煙出現過。” “她媽的!別提了,几個老王八誘我到那儿交手,一 不小心便被打下飛瀑,假使我不是福大命大,早就粉身碎 骨和閻王爺攀親啦!”文昌答,抓起熟山雞大口往肚里 裝,連骨帶肉一起啃。 “你准備几時重回花花世界?”張華問。 “不!你几時离開?”文昌反問。 “你問我离開?” “是的,我想鳩占鵲巢,這地方确是不錯,是隱居的 好所在。” “喝!你小子想占我的巢?” “我的意思是……假使你愿离開的話,我卻求之不得, 我不想在近期重入江湖,安逸三兩年。我可以替你照顧那 些鬼花……” “住口!不許提我的花,我也不想走,你來早了些, 晚來兩年的話,我便留你在這儿与鬼為鄰,与蛇虫禽獸為 伍,你高興怎樣都行。” “真不巧,我也想在兩年后再走,早來了兩年。” “你真不想重回江湖?” “我為何騙你?” “躲避仇家?” “不!練功驅毒,我被人用歹毒的掌力擊傷。” 張華吞了几個山竿,說:“你很豪爽,這樣吧,今晚 做一張床,有的是木料,留下來咱們做伴,兩年后各走各 路怎樣?” 文昌伸過一只雞腿,笑道:“先謝謝你收容,敬你一 腿。請注意,我的腿上功夫不弱,日后打起來,你要小心 我的腿。” “別忘了我的拳掌,咱們半斤八兩。”張華抓過雞腿 答。 食畢,張華到了屋外,說:“你有兩年勾當,我必須 先將附近的地勢和你一說。沿河流往南,三十里有一個山 窩里的小村,叫做安谷場,屬劍州江油司管轄,其實卻 接近龍川丘場司,這條河,是培江的文流,由這儿向東南 五十里,便可到小劍山。小劍山東距大鐵山三十里,你該 知道你目下身何處。在這儿,沒有米吃,每三個月,我到 安谷場購些油盤和日用品,除了山藥黃精,吃不到蔬菜, 飛禽定獸滿坑滿谷有,取之不盡。再者,不可問。我只能 告訴你,八年前,我和一個心愛的女孩子鬧翻,那時我二 十五歲,血气方剛眼高于頂,也放浪形骸。我另一個好 友,在江湖中名聲不太好,也窮追這個女孩子,卻不想徐 圖,竟欲霸王硬上弓,惹火了那女娃娃,一怒之下從大劍 山打到小劍山,那時,我也聞風赶到,左右為難,論功 力,兩個大男人聯手,也斗不過那女娃娃,我也無法勸 阻,我那位朋友沒命飛逃,逃到這儿吃了一劍,就死在近 水際的河岸旁,女孩子余怒末消,惡狠狠找上了我,我愛 她是一片真心,除了訴說滿腔愛念之外,我沒和她動手。 她刺了我一劍,說我花言巧語。說男人都不是東西。又 說,假使我真是問心無愧,不是虛情假意,便在這儿等上 十年,我确是真心愛他的,便留在這儿了,一住八年毫無 怨憂,她是四川人,最愛蜀葵花,所以我种了一大堆,你 只要知道這些便夠了。” 文昌哈哈笑,說:“你守上十年,她是否答應等你十 來年?” “沒說過,但我知道她會的。” “她怎知你果真在這儿苦守十年?” “那是我的事,她是否知道,那是她的事。” “一廂情愿?” “你少管!”張華大叫。 “好!好!少管。傻子。” “收回你的話2”張華咬牙怒叫,要動手了。 “好,收回就收回,你不傻,一點也不傻。咱們還有 兩年相處,打不得。”文昌含笑答,一場風暴無形而散。 張華回屋取出砍刀,說:“我替你做床,你可以玩上 一天,但不可亂跑,河對岸二十里外有一座山谷,住了一 個怪老人,手腿十分高明,劍術通玄,不時會溜到這儿迫 我動手印証,性情古怪,遇上他夠你受的,最好看見他便 溜入林中躲避。” “我們斗不過他?”文昌若無其事的信口問。 “不行,他只用兩個指頭運劍,我便只有招架之 功。” “我倒想攔他一攔。” “有机會的,只要你不怕挨揍。” 兩年,不是太短暫的日子,江湖中由于煉獄谷高手齊 出,尋找亡命客蔡文昌,因而凶魔斂跡,江湖平靜了。誰 也不知煉獄谷的人找文昌有何用意,恩耶?仇耶不知道, 不知最好不究,落得無事一身輕松。 非我人妖目的己達,誰也不再找他。 七幻道和冷蝎高飛,在江湖廣又決斗了兩次,不分胜 負。 無盡谷和九宮堡,先后火拼了三次,沒有結果,黑白 兩道兩敗俱傷。 鬼魑山堂仍暗中死纏黑魅谷真,因為他并未能証實黑 魅己將半幅秋山煙雨圖送給了文昌。 七幻道仍在籌措他的建立大觀宮的計划,奔走江湖不 擇手段找金銀。 歲月如流,兩年快過去了。 現在的文昌,不但和張華結了深厚的交情,也和對岸 的怪老人相處得不錯。 怪老人自稱姓梅名壁,不僅劍術通玄,內力也超凡 人,練有一种极為詭异的陰柔掌力,可以隔紙熔金。全力 一擊,可以碎碑摧樹。他极為賞識文昌的魔幻三劍,在起 初兩月中,拼斗了十二次之多,文昌奈何不了他,他也無 法化解文昌的魔幻三劍,兩人竟打出了交情,反而成了忘 年之交,互相切磋,也指導文昌用功。 兩年來,文昌在內力修為上進境惊人,己將体內的余 毒迫至經脈末梢,但未能排出体外,他必須重出江湖,找 到練有可以排出体內難物神功的明師,或者找到了千載交 藤拾回自己的性命了。 將近兩年中,奇毒不再威脅他,但他知道,假使有外 物誘發体內的遺毒,也就是他的死期到了,他必須為自己 的生命奪爭,呆在荒山中是無望的。 無极气功已出現高原現象,進至一定限度便停止不 前,進步极緩,他知道,那是体內余毒在作怪,全身經脈 不澈底暢通,想練至三花聚項的境界,那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他目下仍難禁受不怕任何可破內家气功的兵刃和掌力 的打擊。 但一般說來,兩年的時光使他的功力突飛猛進,劍術 更是境進惊人,魔幻三劍的精微所在已被他澈底摸清,已 得到劍道神髓了。 早春正月末梢,張華首先离開了,十年之期已滿,不 見他心愛的女孩子前來,他忍不住了,首途踏入茫茫大江 湖去找他心目中的愛侶。 第二個离開的是怪老人,臨行他告訴文昌,要文昌再煉 無极气功三年或兩載,必須突破目下的高原現象,不然將 日趨下游,功力將日漸退步,在江湖闖蕩,是無法靜下心 煉功的。 但文昌不以為然,反而提前离開了。 二月壬申,是初一,距他來到兩年之日尚差兩個月,為 了赶快尋名師和千載交藤,他毅然結束离開了木屋,張華走 了不過五天,沒有了同伴,也是离開原因之一,三個人走 了兩個,他不走怎成。 跨過异仙橋,距四川的首府成都整整十里,向右一條 小溪,通向一座被蓖林修竹圍繞的小村庄。這座小村庄座 落在稻徑時中央,看不清里面的情況,田中水滿,但還未 到插秧的時節,農夫們驅赶著牛,在田中忙碌。 文昌打扮得象個落魄江湖人,青布包頭,青直裰,青 布夾燈籠褲,爬山虎快靴,背包里擬囊,腰帶上系著不起 眼的碧玉屠龍劍,這几天,為了置行裝和填肚子,身上的 銀子只剩下五兩了!他無法將自己打扮得象樣些,必須找 門路補充行旅了。 他站在三岔路上,向里外的小村庄虔誠的合掌垂首, 喃喃的低禱道,“施姑娘,祝福你平安,人世滔滔,只有 你是個不屬于這世間的凡人,我虔誠的為你祝福。” 路旁,兩個老農,奇怪的注視著他,他走近兩位老 農,抱拳行禮道:“兩位老丈請了,小可向兩位打問一些 瑣事。”’ 一名老農壽眉抖動,惊然問.“客官要打問些什么? 小老儿希望能為客官效勞。” “請問這儿可是駟馬橋村。” “正是駟馬橋村,嘮!這客官不是就在這橋頭么?司 馬相加的題石就在這儿。” “啊!那么前面這座小村就是施家村了。” “客官,那正是施家村,小老儿就是施家村的人。” “前年初春,曾任西安府參政的施大人攜眷返鄉,目 下不知景況如何?” 老農突然高興的笑了,說:“那是小老儿的族侄,去 年已由祠堂公舉他作村長,目下精神朗健,比早年作官受 閑气好多了。” 文昌不能問施姑娘的事,一個不認識的人打問別人的 閨女,怎成?反正施大人已經到家,其他的事不必過貝 了,抱拳一禮,說:“多謝老丈指教,小可告辭。” 另一個老農突然嘆口气,自語道:“做官如不昧良心 當然受气,但做─個善良小民,又何嘗真正的快活?” 文昌听出話中有因,扭頭問:“請問老丈莫非貴村也 有麻煩?” “麻煩怎能沒有?” “老丈可肯見告?老丈不可怀疑小可外地人心怀不 善,小可乃是西安府人,早年受施大人照顧,途經貴地, 只想知道施大人是否健朗安泰,別無他意。” “哈哈!看客官堂堂一表,滿臉正气,怎會是為非作 歹之徒?今年初正,我那侄孫女玉英,由她爹陪同赶城西南 三里李太守祠進香,遇見了東門惡霸言康,麻煩……” “有何麻煩?”文昌急問。 “那狗東西已四十出頭,第二天便遣媒前來胡鬧,要 聚我那侄孫女為第五房姬妾……” “可惡!”文昌突然大叫。 兩老人吃了一惊,但仍往下說:“我那侄孫女被迫在 月初帶小弟遠走他方,到夔州府云縣避禍去了,目下方能 太平無事了。” “那姓言的老狗是何來路?” “乃是府城之霸,人稱他為綿城之虎,与蜀王府有交 情,所以不怕一個退職的參政。” “他住在那儿?” “東門外江畔,批把門巷和望江樓之間,在碼頭附 近,他有一座當鋪,和兩處貨行,有十八條大船,專跑成 都重慶兩府。在城內,更有五座樂局,四間綢緞庄。” 文昌舉步便走,走了三五步,扭頭沉聲說:“請轉告 施大人放心,言老狗在這几天中,必受天譴,報應臨 頭。” 說完,拔腿狂奔。兩個老人張目結舌,莫名其妙。 成都,也叫綿城,城中街道整齊,白石路面令人耳目 一新。城郊,風景如畫,如果沒有花樹玲瓏點綴便不算是 成都的子民,城外大江環繞,城內二江穿城,城內外交 通,陵上共有七橋、市橋等等。水上,四通八達,城內外 皆可行舟是一座四周有百里乎疇的水城,這儿的花木如 錦,最著名是山茶,石砂落雪海棠花,桐花、芙蓉、旗節 花,千葉刺的榆,長樂花茶麻花等等,而木成的織錦緞更 為天下知名,九壁天下錦無雙。 商業區在東門和東門外,是水防碼頭的所在地。 望江樓,在東門城外,這儿是水陸碼頭的繁華區中 心,是識別親友的好地方,也是唐朝名妓薛濤的故居, 樓下有浣箋亭,薛濤井。粉紅色只可寫八行的小箋,便是 這位名妓所造的名貴產品薛濤箋。其實,薛濤箋不一定是 粉紅色的,當時稱為薛濤十色箋,特別光勻十分名貴。 從望江樓往左走,有吟詩房,什錦房,浣箋亭,再過 去便是枇杷門巷。綿城之虎言康的府第,便在距望江房 不遠處,背城面江,占地約有三里方圓,府第連云,亭 合花樹遍地其間。大門外,是一座高大的閣門,高挂起 一塊大扁,大書“云陽郡言”。這說明他是古云陽郡三姓 之一,三姓是,委、言、幸都是怪姓。 文昌怒火上沖,他自己可以忍受別人所加給他的污 蔑,卻無法忍受任何人加在施姑娘身上的侮辱。施姑娘在 他的心目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綿城之虎是什么東 西?豈有此理!這家伙真是不想活了。 施姑娘到五云陽避禍,必定是到白頭山煉獄谷找方小 娟去了,他倒是放心了,決定先殺綿城之虎言康再說。 他气沖沖地進入北門,想從皇城的東西轉出東大街, 豈知他在气頭上,不想問路,赶錯了。 通過十來條大街,前面街道已盡,一條小河流水很 長,橋上行人廖落,河對岸,柳樹成蔭,一叢叢修竹迎面 搖晃,三五只小舟优閑的上下漂浮,漿聲伊啞。 他也不找人問問,走上了木橋。 驀地,對岸街角傳出几聲怒吼,橋上的行人全部惊疑 地吼聲傳來處看去。 他不管別人的事,已是近午時分,天空中陰沉沉地, 象要下雨,必須先尋客店安身,然后再行找綿城之虎算帳 的大計。 街口涌出十余個青布包頭的大漢,狂風似的追著一個 吊客眉迷糊眼的中年人。中年人足下凌亂,口角有血跡, 顯然已受傷不輕,吃力的奔上橋頭,追的人已經快要接近 身后,吼聲刺耳:“要活的,別讓他跳河,淹死了太便宜 了他。” 中年人拼全力向前急行,后面的人抓了空,不等中年 人行出三步,追得人突然騰身飛扑抱住了中年人的雙足, 貼地扑倒。 “唉……”中年人大叫,向前扑倒。 兩個人全倒了,后面人一擁而上。 真巧,中年人的肩膀十分接近文昌的左足旁,擁上的 人必須繞過文昌,方可搶入,奔得最快的家伙不愿繞,一 把抓住文昌向外推,一面大吼,“滾開!龜儿子。” 文昌正在火頭上,來很好,信手一把抓住來人凌空她 出,飛越扶攔向河里掉,“扑過”暴響聲中水花飛濺,好 漢落水。 后面的人大吃一惊,有人大叫:“賊党來了!上!抓 住他。老二,快下去救老七。” 叫聲中,四個人同向前扑,气勢洶洶;象是惡狗槍 骨,文昌一聲狂笑,喝聲“來得好”!雙掌疾伸,“分花 拂柳”,左右猛撥,然后,左行拳,發如電閃,右插花, 回宮右手。 “卡勒勒”一陣暴響,木扶欄左右俱被擊斷,四人撞 倒了扶攔,“扑過過”接二連三往河里掉,“唉喲喲, 惊叫聲呼起,四個人不堪一擊。 一不做二不休,文昌當眾扑出,一名大漢首當其沖, 居然反應很快,左掌上拔,右掌來一招行天炮,迎攻文呂 的臉門,因為文昌個儿太高,所以仰攻。 文昌右足切入,閃電似的扣住大漢的右手脈門,用兩 分勁反扭,大漢“唉”一聲狂叫,大旋身向后轉,腦袋向 下俯,屁股向上翹。 “滾”文昌大吼,飛走一腳,踢住大漢的屁股蛋。大 漢“平”一聲向前行,撞倒了一名同伴,兩人抱在一起跌 倒,鬼叫連天。 十四個人一照面,五個落水,兩個往地下爬,另外七 個人臉色大變,扭頭便跑,有人叫:“叫黃師付來捉賊, 快……” 确是快,眨眼間便逃回對岸,文昌扭頭扶起中年人, 夾住問他:“老兄支持得住嗎?” 中年人的吊客眉挂得更低更難看,臉色青灰,虛弱的 說,“兄弟,你快走吧,等會他們……別連……連累了 你,我還挺……挺得住。” “他們是些什么人?”文昌問。 “綿城藥局的伙計,言大爺的爪牙。” 文昌心中大喜,問:“他們為何打你?” “賤內重病在身,吃該店的藥,前后花了几百兩銀子, 已經羅致俱盡,賤內的病一無起色。方才至藥局肯求帳房 先生方便,豈知……” 文昌夾著往回定,一面說:“忍著點,咱們從長計 議,尊駕的住宅在何處?走!” 這人自稱姓王名守,是一名船伙計,家住東南角城根 下,本來該由對岸向左走,但追急了只好過橋逃命。文昌 夾著人沿河往左走,從另一座橋直趨王守的住宅。 這是一棟貧苦民的木屋,肮臟凌亂。王守的妻子患的 是胸滿腹漲,下身水腫,一求便知是營養不良,水腫加上 腳气病。 文昌先替王守用推血過宮術疏導所受的傷,再替他的 妻子用針,在陰陵泉,三里下針,更在涌泉穴合下。開一 下單方。掏出剩下的五兩銀子,說:“嫂夫人的病不要 緊,服三次藥便可以,以后注意調理,吃得好些不藥可 治,這儿你不能待下去了,這老狗會來找你,你暫時找個 地方藏身。” 王守咬牙切齒地說:“小可已無路可走,只好鋌而走 險。我一位朋友在職江之碧手下混日子,早就勸我入伙, 小可顧慮太多,一直沒听他的話。好!我走。思公……” “別管我,我送你一程。”文昌答,心中大喜,可找 到路子接近岷江水賊了。 玉守背著他的妻子,毫無留意地破門而出,直趨江 邊,向靠在碼頭上的一只小船叫道:“五哥,送我出城, 勞駕。” 小舟穿越東南角進入外江,下放華陽。 小舟順流而去,王守安置了妻子,在船頭替文昌引 見,并向所遭遇的事故向五哥說了,文昌說算了,沒通 名。 五哥姓林,名雙全,年有四十余,豺頭環眼,身料結 實而粗壯。他一面划船一面向文昌道:“老弟,你的口音 象是關外人?” “不錯,在下西安府人。” “西安府有一位近年崛起的豪杰,与老弟你是本家, 叫亡命客蔡文昌,老弟……” “在下正是亡命客蔡文昌。” “我的老天!我……我沒問……問錯?”林雙全張口 結巴地叫,船也忘了划。 文昌找出幻電劍一場,再取出一個銀羽三棱箭,說: “你沒問錯,這些玩意大概曾經見過。” 林雙全突然爬倒磕頭,惊喜的叫:“怨林某有限無珠 珠,罪過罪過。” 文昌拉起他,自己親自划槳笑道:“在下冒昧,林兄 包涵。” 林雙全神采煥發,接過漿說:“普天之下,論英雄豪 杰,在我們水陸黑道朋友中,只敬仰兄台一人。敝舵主氓 江之鰲任光,久仰兄台大名,只恨無緣可尊顏,不知兄弟 可肯給小可為兄台引見舵主的光榮么?” “貴舵主月下在何處?”文昌問。 “原來安舵在眉州青神縣青衣河,目下就在下游不 遠。” “理該拜望貴舵主,相煩林兄引見。” 林雙全大喜,往下說:“首先,兄台定然樂意知道敝長 上的立場,我們這些人不是水寇,只收些水錢湖口;不屈 任何人管轄,黑旗令主管不了我們四川水上同伙的事和買 賣,我們這些人,上至舵把子,下至望水夫,都是好兄 弟,也都是鄉親,除非我們愿意,沒有人敢于軀策我們的 人,其次,便是有關錦城之虎言老狗的事,那家伙有十條 船,養了一批身手高明的水陸打手,一向不將我們這批人 放在眼下,舵把子早就想請他吃板刀面,只是沒有机會下 手。早些天,那鬼儿子的爪牙翻江鼠嚴鎮遠,竟弄翻了我 們四條船,舵把子一怒之下,已經集中全力要報仇雪恨。 明天一早,龜儿子的十八條船裝滿藥材下放重廣府,我們 要一网打盡。” 文昌呵呵大笑,笑完說:“你們真瘋,那龜儿子家財 數千万,弄了他十八條船,象是拔了他一根汗毛,有屁 用,他還用重金請來亡命徒和你們拼老命,呵呵!最好的辦 法就是割斷他的喉嚨。在下拜會了貴舵主之后,今晚到成 都去取他的金銀,不鳴則已,鳴者惊人,要干,就干個痛 快。” 不久,小舟折入了一處葉竹密布的河彎,駁入小河 道。葉竹密布的河岸上,突然傳來一聲怪叫,有人大吼: “慢來,哥子,格老子風浪好大。” 林雙全呵呵大笑,舉起手左右一揮,叫:“哥子,風 歇,浪頭大。快傳信息,亡命客蔡英雄蔡文昌駕到。” 竹叢中,竹哨長鳴,三長一短。小舟輕快的向里滑, 左盤右折逐漸深入。 不久,五艘快艇如飛而來。第一小舟上,一個身披伴 搭,下穿短褲,青布包頭,背系雙股短插的精壯大漢,站 在船頭手搭涼蓬向這儿看,竹哨傳信只能傳出來了來要人 的消息,卻不知來者是誰,所以他不住眺望。 林雙全划艇迎上大叫道:“亡命客蔡英雄,前來拜會 舵把子。” 精壯大漢吃了一惊,突然大叫:“哥子們,迎客!” 五條小舟一字排開,一聲大喝,每條小舟之上的枝 漿,全都向兩側架起,象是長了八條長腿,五條小舟排列 的整整齊齊,在水面漂浮。 “那一位是亡命客蔡老哥?在下岷江之鰲任光。”精壯 大漢高叫。 文昌站立在船頭,抱拳行禮道:“江湖后學蔡文呂, 特地前來拜會任舵主。” 任光突然飛躍而起,小舟僅略一浮動。他象一頭海 鷗,輕云的飛惊三丈空間,落在文昌身前,小舟略前,但 人站立如山,伸出大手怪叫道:“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只恨無緣識荊,幸會幸會。老天!老兄為何不先派人前來 知會一聲?” 文昌也伸出大手,兩條胳膀一抄,把住了,笑道:“來 得魯莽,舵主海涵。” “別客套,請也請不到你老兄的大駕哪!雙合,加快 些。” 六條小舟如脫弦之箭,向內河飛駛。 文昌在岷江之鰲口中,終于發掘他与綿城之虎中間的 秘密。原來綿城之虎言康野心勃勃,不但要一把抓住岷江 上下游的財源,更想組成一批黑道潛勢力,替他賣命撐 腰,但岷江早已由任光一群人盤据,必須收買或暗中干掉 任光才能如意,可是,任光不是用金錢可以收買得了的英 雄人物,暗中派人暗殺,也找不到出沒無常的任光,因此 一來,綿城之虎只好明里動手,出動爪牙和任光的弟兄為 難,抓住了一律格殺,見船就沉。 岷江之鰲任光不是省油燈。也高手齊出,奮起周旋, 數百弟兄悄然到達成都附近,准備動手一決雌雄。 但府城中不能動手,動手必定引起官府的注意,在蜀 王府附近,官員們提心吊膽,一切以王爺的安全為要務, 風吹草動,也會令府大人心惊膽跳。假使有匪徒敢在府城 火拼,還了得,即使出動全府的軍民大舉圍剿甚至罷市, 府大人也會辦到的,因此,決不可在府城附近公然火拼。 而綿城之虎奸似鬼,他自己在府城納福只派爪牙出面,任 光确是無法可行,只好在先弄十八股貨船上打主意。 掃描校正:Luo Hui Ju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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