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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魅 影 魔 蹤

    內 容 提 要﹕

      風雲人物四海牛郎,佼佼出群,雄心勃勃。他恩威並施,四出網羅牛鬼蛇神,脅迫地方士紳名宿,拉幫結社,並冒用九州冥魔之名,在冥魔家鄉大開山門,與九州冥魔勢不兩立,千方百計誘殺冥魔,取而代之,一步步實現其雄踞武林霸主之位的方針大計。

      九州冥魔,武功絕代,隱身市井,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專門敲搾勒索豪門匪霸,劫掠盜金贓銀,濟難助危。敵友皆難識其人,也難知其為人,以至在與四海牛郎等眾多高手爭鬥中,屢墜魔網,歷盡風險,但終因武功高強,機警敏捷,躡蹤游擊……,一步步削弱了盜霸巫鼠勢力,令群雄喪膽,驚逃潰散,四海牛郎也為織女神針所殲,稱霸武林之陰謀,終以失敗告終。九州冥魔也在爭鬥中與青梅竹馬的密友結為秦晉。

      全部故事情節人物詭譎神異,撲朔迷離;武打出手明槍暗箭,刀光劍影,兒女情長更是纏綿徘惻,光怪陸離,令人驚心動魄,目亂神迷,甚為賞心悅目,大可一看。

    第一章 冥魔厲劍 第二章 織女神針
    第三章 君子好過 第四章 牛郎吃癟
    第五章 長箭短針 第六章 融融無猜
    第七章 鴛鴦毒娘 第八章 脫羈離群
    第九章 設伏截贓 第十章 冥魔獲寶
    第十一章 躡擾追襲


    【第一章 冥魔厲劍】   端陽節一過,冬衣可以收入箱櫃了。   大太陽開始一天比一天熾熱,正式進入盛夏,地裡的麥苗拚命長,北面山區的 雪已經形影俱消了。   京都的髒亂,隨夏日的到來而倍增。   好在皇帝已離京快一年了,沒有皇帝的京城,人減少了許多,十二衛御林軍只 剩下兩衛而已。   南北大官道,往來的車、馬、轎、徒步旅客,卻增加了許多,整條可容六車並 行的大官道,旅客來來往往擁擠不堪。   軍運更是頻繁,軍需輜重車隊晝夜往來奔馳。   從京都南抵順德府,這段數百里寬闊大官道,天天都在大塞,有車的旅客怨聲 載道,必須讓有優先權的軍車通行,民車只好夜間趕路。   南方有戰事,難怪軍運忙。   戰事的重心在南京,正德皇帝目下就在南京逍遙快活。   順德府,是大塞車最嚴重的路段,因為軍運要在這裡分道,拆入至徐州的二級 官道南下。   這一帶生活環境十分複雜,是京師、南京、山東、河南四省的交會點,適於隱 伏江湖龍蛇。   順德府城市面十分繁榮,城高他深易守難攻,除了西關之外,南北兩關不論晝 夜,市街熱鬧,人流滾滾,龍蛇各顯神通。   申牌左右,天色尚早,一位年輕的旅客,風塵僕僕策馬進入六福客棧的店門外 廣場,下馬到了掛馬欄,將組繩交給接待的店伙。   「還有上房吧?」   年輕旅客一面解馬包,一面解鞘袋向店伙問:「旅客真多,我不想睡大統舖。 」   「客官請放心。」   店伙牽著坐騎客氣地回答:「旅客是很多,但睡大統舖的苦哈哈多,住上房的 卻少,還有五六間上房呢!客官辛苦,河南來?」   「呵呵!怎知我從河南來?」   「客官的官話帶有中州腔。」   「呵呵!豬對了。」年輕旅客一團和氣:「其實咱們中州腔並不中,豫東與豫 西的土味兒腔尾,各有不同韻味互不搭調,互相聽起來也頗感吃力,因此兩地的僻 鄉村老到了大城市,那股子土上頭土腦味,實在令人氣結。」   「有人說是愣頭愣腦……」店伙突然發覺失言,臉一紅,伸伸舌頭做鬼臉,牽 了坐騎開溜。   這位年輕旅客,似已表明是河南人。   其實用不著他自己有意無意地宣揚,店裡的旅客流水簿上,必定登記他一切詳 細的旅行資料。   落店或旅行,或者做小行商穿州過縣,必須有兩種合法證件:縣級核發的路引 (身份與旅行地區的通行證),和所攜行囊物品的憑單(貨物另需關卡的稅單)。   他在櫃台登記的來處,路引上的確記載著河南開封府,去向目的地:京師,期 限:兩月,事由:探親。   只要有門路,想打聽一個人的底細並無困難。   櫃台管事登記他的姓名是楊敏,二十三歲,姓名很普通,沒留下多少印象,只 是覺得這位開封府的刀筆師爺,人才一表,身材修偉,做專打官事的刀筆訟師,未 免顯得太年輕了些,做訟師,必須是老奸巨猾陰險狡檜的人精才能勝任。   落後洗漱畢,天色尚早,他穿了天藍色的長衫,柬發不戴冠,進城逛了一圈。   城裡沒有城外熱鬧,街道寬闊商肆林立,市容可不怎麼整潔,可能是人口增加 過速的結果,亂丟垃圾的人太多。   城內有一座稱上山的大丘,大街繞山西端與府前街銜接,商個頗為繁盛。   但府前街這一段不是商業區,商期中斷,街兩側全是大戶人家的宅院。逛街的 人稀稀落落。   每一座大宅,都有打手護院警衛,閒雜人等過往不會有問題,停下來探頭探腦 ,即使這人不是滿臉賊相,也將倒大相被接得半死。   他施施然沿街信步遊玩,背著手神態從容悠閒。   經過府城十大名宅之一的田家大院,他僅有意無意地瞥了雄偉的院門樓一眼, 目光掃過那位把門的粗壯如巨熊的大漢,便將目光投落在街上的行人身上,緩步從 容地向府衙邁步。   田家大宅的主人田家級大爺,是府城的十大仕紳之一,祖上曾經有功名,任職 某一處二等縣的縣丞。這兩代的人都進過府學合作附學生問E公費),因此列為「 仕」紳,雖則並不符實。   仕紳,是曾經獲得功名的土人,也稱結紳,比鄉紳、豪紳的地位身份高出多多 。   功名,指曾經任官的人上人。   三年大比參加廷試的舉人公卿,只有高中第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三個人, 可以賜給小功名,功名不是從天上亂掉下來的。   田大爺也是府城的首富,而且是修橋補路樂善好施的大善人。   可是,大院內養了大批奴僕、歌舞妓、護院、打手、神氣的詩女僕從。   一個大善人,受到府城人士的尊敬,聲譽地位甚隆,似乎不需養那麼多閒人。   把門的大漢,似乎沒發現他的存在。   當然,怎麼看他也不像一個為非作歹的人。   大院的後院不招待外客,別有洞天。   房舍連廂接閣,比深如海的侯門,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使白晝進入其中,也不 分東南西北,有若置身迷宮。   二更天,後院的一棟大樓燈火輝煌,樓下的大廳更有百十盞明亮蟬紗燈籠,照 耀得有如白晝。   大廳真的大,設備華麗,八根大往,兩面有廊,堂上設胡床錦褥、雕花漆金的 矮腳長案,兩側另設胡床式雅座,可能的用途是招待次要貴賓的座位。   堂下,中間是耀目閃亮的朱地,對面設錦帷,後面是舖紅氈毯的樂伎席。   朱他也稱舞池,可供數十名歌舞伎起舞。   外面,是遍設盆景或盆栽的中型院子,搭了目下最流行時興的戲台,雕花畫草 五彩繽紛。   正在演戲曲,女代們載歌載舞粉墨登場,五彩的燈光與百彩戲服,令人目迷五 色,絲竹琶箏八音齊奏,令人沉醉在天籟似的旋律中。   居然有恃女不時用卿筒,噴出沁人心脾的香霧。   正所謂聲、色、香俱全,極盡奢華。   由於樓在房舍深處,四周華屋圍繞,所以儘管絲竹悅耳,鐘鼓齊鳴,鄰屋決不 可能聽到聲息,除非深入堂奧,不然絕難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故。   看戲的雅座有三列,上面撐以彩棚,可知白天也可演戲,甚至雨天也可觀賞演 出。   主座除了三位主人之外,客座有五位男女貴賓,其他十餘位侍女與小童,在一 分伺候,畢恭畢敬。   演戲的全是女的,男角皆由女的扮演。   通常,大戶人家的歌舞伎與優伶,不會買男優,有也僅限於妾重。   而公設的教坊中,演戲的優伶則全是男的,不容許女的混跡其間,男份女裝居 然有些成為名角。   戲台上,正火雜雜地演出全武行,那些美嬌娘扮起武打的男角,扭扭捏捏玉拳 粉腿齊飛,居然頗有著頭,熱鬧得很。   按理,這些貴賓該看文戲,或者歌舞劇,該以元曲四大傳奇賞心悅目的。   可是,欣賞的卻是雜劇武戲。   戲目頗為醒目:(黑旋風仗義流財》。   那位扮黑旋風李逢的女代,身材窈窕股型小,扮起大花臉黑旋風,委實有點不 倫不類。   扮浪子燕青的女代扮相俏巧,飛躍翻滾居然有章有法,十分俐落。   兩女正演至強娶弱女的新郎趙都巡進洞房,立即撕掉新娘與扮伴娘裝,和新郎 眾豪奴大打出手,打得滿台飛,熱鬧滾滾,把台下的觀眾注意力全引到台上來了。   那時,水流梁山故事民間流傳甚多,似乎每一州每一縣,都有人編說水游故事 ,以表達對當政皇朝的不滿,已經流行了兩百多年。   後續故事仍在不斷編出,推陳出新情節於變萬化。   這出以元曲型式演出的雜劇,編劇出於皇朝的龍子龍孫手筆,太祖高皇帝的孫 子,周定王的兒子周憲工朱有底他,是皇室兩位宗室劇作家之一。他的堂叔寧獻工 朱權是另一位,朱元障的第十七位皇子。   周憲王推出這齣戲之後,另出了一出(豹子和尚自還俗》,演花和尚魯智深被 宋江計逼還俗的故事。   以後經過一百二十餘年,據說才由明代武定侯郭勳,命門客搜羅梁山故事,以 施耐庵筆名,輯成(水講傳)正式刊刻問世,舉世嘩然。   接著,是金瓶梅接跟問世。   但周憲王這兩出劇的故事劇情,並沒選輯在水講傳內,可知當時所流行的梁山 故事,不知到底有多少種。   劇情演至即將殺光趙都巡狗官全家,右後方貴賓座,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一 個不清自來的貴賓。   這人的左首,是一位花樣年華,盛妝艷麗,渾身香噴噴的貴婦,大概看戲看得 入了迷出了神,身旁多了一位男賓也渾然未覺。   假使她有所發覺而轉首察看,可能會嚇得花容失色膽裂魂飛。   那根本不是人,沒具有人形,只有一雙仔細才能分辨的湛湛雙目,才可分辨出 是人的眼睛。   頭罩、衣褲、靴……是軟軟連線的絲綢所製成,繪了灰、暗紅、淡青各種大條 斑或不規則斜扭曲多角斑紋,沒有五官,並在一起時,只是每塊怪斑的組合,完全 沒有人的形態。   創插在皮護腰上,另系了一隻有同樣斑紋的百寶囊,整個人傳坐在舖了錦褥的 交椅上,像一堆奇形怪狀的零碎布料,怎麼看也不像是人,只有那雙神光炯炯的大 眼睛象徵是活物而已,同時這雙眼眼也流露出陰森妖異的氣氛。   「好哇……」當朝官趙都巡的人,被扮李逢的女優打倒時,台下叫好聲大起, 女貴賓們的歡呼嬌嫩嗓音,最為高亢尖銳。   畢竟人間還有天理,還有良知,雖是演戲,壞人被打倒時,仍可獲得觀眾的歡 呼。   至於歡呼的人是好是壞,就無法估計了。依常理,壞人是不會為被殺的壞人歡 呼的。   鼓掌聲隨即在貴賓席響起,鼓得特別響亮。   所有的目光,突然向鬼怪般的人集中。   「啪啪啪……」鬼怪仍在鼓掌。   主客人男女,幾乎同時驚跳起來。   樂聲倏隱,台上大亂,樂住們花容失色狼奔家窮,驚叫聲中群鳥亂飛。   「九州冥魔!」主人田大爺嘶聲厲叫,迅疾地從長衫內拔出一把晶光四射的鋒 利匕首。   沒練過武,本城的大富豪,與任何江湖人無關的田大爺,居然用江湖口吻叫出 對方的江湖綽號,傳出去絕對無人敢於置信。   田家鸚大爺已年近花甲,驚跳起來身手矯捷無比,雖則身材粗壯如熊,簡直只 能以輕靈如猿可比擬,手腳彈性之佳,決不比年輕人差多少。   那把尺二匕首是一把小劍,寶光四射光可鑒人,匕身隱現龍紋,是傳說中魚腸 一類小型主刃。   九州冥魔身旁的青春貴婦,決不是深閨弱質,像豹子一樣蹦起來,身形一起, 右手的纖纖五指,已像魔爪般抓向九州冥魔的五官,她目標是雙目。   九州冥魔中止鼓掌,左手一抄,以更快一倍的奇速,扣住了貴婦的右手脈門, 長身而起。   「叭叭叭叭!」四記清脆的耳光聲像連珠花炮爆炸。   「飛天仙女……」九州冥魔的洪亮叫聲傳出,飛擲而出的貴婦,像急劇飛舞的 蝴蝶,向奔出棚外的貴賓飛砸。   飛天仙女試圖穩住身形,卻勞而無功。   田大爺虛晃一匕,飛出擁外發出驚恐的警嘯。   人的名,樹的影。有些人的名號,真可以把膽小的人嚇昏。   三年前,山東濟寧州名震江湖的黑道大蒙俄虎魏鴻,四十大壽大開壽筵的慶祝 大典中,突然冒出一個自稱九州冥魔,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怪物,向餓虎討取半年 前所做下的一筆罪案所獲得的一萬兩銀子贓款。   餓虎不但否認罪案,而且策動上百位前來祝壽的三山五嶽高手名宿,憤怒地群 起而攻。   結果,九州冥魔那把比常劍短了六寸,品質極普通的狹鋒劍,殺掉了三十三個 烽湧而上的高手名宿,傷了二十餘名,把那些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的黑道群雄,殺 得心膽俱寒作鳥獸散。   九州冥魔帶來一群鬼卒,不但搜出那一萬兩銀子二十箱贓銀,也搬走了俄虎地 窖中的十余箱金珠,用船載了放舟遠隨。   俄虎被打碎了右膝和左肘,後來不知躲到何處逃災去了。   不到三月,湖廣黃州白道之雄神刀破浪黃霸先,不該逞強私刑執法,沒收了大 江一位私裊兩船蘇杭綢緞,殺死六個小混混,並沒將私貨做交黃州府衙,吞沒了藏 在江濱的別業地窟中。   九州冥魔不知從何處獲得消息,午夜出現在黃家大宅,劍斃七名高手,勒索了 一千五百兩黃金。   神刀破浪也被劍毀丹田氣機,成了平凡的人。   這三年來,幾乎每三四個月,便有一樁九州冥魔執行報復,或者勒索討債的事 故發生,受害人包括黑白道邪魔外道的大名鼎鼎人物。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受害的事主,一定做了某件虧心或傷天害理的事,被九州 冥魔作為籍口,整治得災情慘重。   短短三年,九州冥魔赫然升入天下十大兇魔之林,排名已升至第六,行情仍在 日漸攀升中。   有人咒罵,有人要將他食肉寢皮。   有人喝彩,也有人把他當成英雄。   當然他不是英雄,是魔。   九州冥魔的綽號,毫無疑問是他自己取的。   這人是何來路?真面目如何?誰也不知道,因為他白天從不露面,夜間露面也 奇形怪狀不具人形,誰也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田大爺是隱身大盜,作案時也不露本來面目。   隱身大盜在天下各地作案,消息當然靈通,當然知道九州冥魔的事跡,因此不 由自主大驚失色,不假思索衝口叫出九州冥魔的綽號。   其實是不是真的九州冥魔,他並不知道,反正他心中有鬼,似乎已經知道九州 冥魔是來找他的,他的確做了一些虧心事。   他手中有匕首,竟不敢先下手為強,可能棚內不便施展,叫聲中飛躍出棚。   宅中一亂,搶出察看應變的十之七八是女人,男僕與打手們都在外面,不可能 很快趕到。   腳泊地剛轉身揚匕待發,眼角已看到激光射到。   五位男女貴賓身上沒帶兵刃,不可能在剎那間幫助他,而那位爪功非常了得的 貴婦,已經被摔昏了。   激光及體,徹骨裂肌的劍氣像怒濤般湧到。   生死關頭,千錘百煉的反應是一匕急封。   生死見交情,一位男貴賓總算夠朋友,恰好從側方吐出一記劈空掌,可遠及丈 外的無傳掌勁,「砰」一聲擊中九州冥魔的左脅。   可裂石開碑,丈內可擊碎碑石的掌勁,擊中九州冥魔卻沒發生多少功效,僅將 九州冥魔的身形,撼動了小幅度斜移些少而已。   激光受到影響,也斜移三寸。   「錚」一聲暴響,匕首總算與劍尖接觸。   救命的三寸,好險。   如果沒斜移三寸,他的匕首不但封不住長驅直入的激光,而且右手小臂必定受 到嚴重的傷害,不斷也將鮮血淋漓。   同一瞬間,搶救他的貴賓,被九州冥魔拂出的一掌,震出文外摔倒滾了一匝, 爬起如飛而遁。   同一剎那,他的匕首也震得脫手欲飛,渾雄猛烈的震力直撼右半身,氣機有爆 散現象,「砰」一聲大震,他被震得仰面便倒,倒翻一匝頭暈目眩。   「還不夠好!」九州冥魔怪叫,劍仍化激光,如影附形跟到。   生死關頭,他全力卯上了,顧不了頭暈目眩,循聲將匕首擲出,同時一躍而起 。   超人的反應可圈可點,死中求生全憑經驗爭取生機。   激光不理會擲來的匕首,向下一沉掠過他的腿例。   「哎」一聲驚叫,他斜飛下僕,左手一按地面,身形一滾斜竄而出,再一滾便 消失在院側的月洞門內。   四位男女貴賓,已不知逃往何處去了。   搶出的僕人與侍女,看到九州冥魔的魔鬼形象,鬥志瞬即沉落,狂叫著重新從 原路逃走了。   九州冥魔也失了蹤,全宅突然陷入死寂,有些地方的燈光已經熄滅,沒有人聲 ,沒有人走動,各處門窗先後關閉,應變的防衛措施,可圈可點。   不遠處就是府衙,雖則夜間府衙僅有值夜的人,與幾個值勤的捕決丁勇,不可 能派大批人手前來干預。   但在府衙旁作案,畢竟是犯忌的事,那會激怒官府,大舉搜捕麻煩大了,全城 戒嚴,什麼事也別想幹啦!   田大爺不但有恃無恐,而且有意斃了九州冥魔為世除害,人都藏在暗處伺機而 動,全宅成了處處有不測的巨大牢籠,可能步步殺機,機關埋伏遍佈。   鬼怪似的身影,在迷宮似的重門疊戶中飄忽移動,無聲無息,此隱彼現,一瓢 一停,乍進乍退,光影搖曳,倍增恐怖。   一處壁角的暗影中,數星光芒一閃即沒,然後傳出機簧擊打聲,和利器貫入牆 壁的怪響。   是梅花彎筒中的五枚勁矢,人影隨矢撲出。   鬼影一晃,修隱倏現,有飄一步,左掌扔出,電虹破空一閃即沒。   撲出的人身形一頓,「卡」一聲射出梅花中心最後一支勁矢,貫入上面的承塵 ,透板四寸左右,勁道極為猛烈,真可殺人於三丈外。   「哎」一聲厲叫,「砰」一聲大震,這人倒下了,是王貴賓中的一個身材高瘦 中年人。   鬼怪九州冥魔幻現在旁,一腳踏住中年人的咽喉,俯身伸手拔出這人賞人右鼠 模部的一把六寸長、中型回風柳葉飛刀,在那人身上徐徐拭掉血跡,徐徐插入右小 臂的護管插袋內,舉動緩慢,若無其事。   鼠暖部有利器貫入四寸,不但腿根的大筋受損,骨盆腔內必定內充血嚴重,如 不及時搶救,老命難保。   如果偏了兩寸,命根子也將完了。   鬼影一飄、再飄,隱沒在一條走道的暗影裡。   「救……我……」這人嘶聲求救,痛得嗓音完全走樣。   這座客廳非常寬廣宏麗,傢俱豪華有如公侯宅第,蟬紗明燈只點了六盞,光度 不佳。   九州冥魔高坐在飾有虎皮的主座大環椅內,雙手玩弄著一把制錢,成一串丟過 來,再成貫丟過去,全廳響起制錢飛來飛去的疊砌聲,清脆悅耳且有節拍。   叩指一彈,飛出一枚洪武制錢。   「啪」一聲響,掛在兩丈高的一盞蟬紗圓形燈籠,摔落堂下跌破了,幸好燭火 一閃即滅,不會引起燃燒。   少了一盞燈,光度又陪了些。   光度愈暗,鬼怪的形象愈恐怖。   「叮」一聲脆響,另一枚制錢,擊破了漆金雕架上的一隻水晶八寸飛鷹。   「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他的嗓音變了腔,幽幽地、森森地, 令人入耳便毛髮森立,一點也不像人聲。   「啪!」又跌破一隻景德御窯出品的中型青花承露盆。   「如果不出來講因果,明晚我再來放火。宅中陳列有許多足以破家的禁品,順 德的陸知府會笑得牙關也將掉下來。好漢作事好漢當,閣下最好做一個好漢。」   那只青花御窯承露盆,就是可破家的違禁品,只許皇家的宮苑擁有,只能在皇 宮或王官陳列。   八寸高的水晶飛鷹,也是百份之百違禁品,只能讓官宦人家擁有,被查獲可能 被枷號示眾十天八天。   運氣不好碰上一個是嫉惡如仇的酷吏,枷一天就枷死,不會活著卸枷,死活大 權全握在執刑人手中。   廂門悠然而啟,飄入一朵彩雲,幽香人鼻,輕靈地飄呀飄,彩裙也飄飄,腳下 無聲,像是離地五六寸,就那麼悠然飄過來了。   很美很美,而且年輕,瓜子臉蛋透著俏皮機伶,粉臉桃腮眉目如畫,曲線玲攏 引人遇思,那含蓄的一抹矜持微笑,動人而不動人情慾。   是女貴賓兩個中的一個,另一個被打得昏天黑地。   「有講因果的必要嗎?大爺。」女郎在他的左前方丈外側止步,日不轉瞬凝視 他的雙目,似想捕捉他的眼神變化,也可能想看出他頭罩內的雙目外貌。   「不能因為田大爺是隱身大盜,就不用說因果呀!」他安坐在大環椅內,等候 對方突襲。   「那就更不必說因果了,他本來就是盜呀!」   「那就與我的看法不同啦!」   「爺台的因果怎麼講?」   「得等地來聽。」   「爺台認為我不配聽?」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伸伸懶腰,雙手仍分握著制錢:「我只知道一切是非黑白,必須雙方當事人 當面說清。哦!小姑娘,你認為你配?」   「我叫徐菡英,去年獲得前輩賜贈綽號。」   「啃!你多大了?闖了幾年道?這麼一位香扇墜似的小丫頭就獲得綽號,可喜 可賀。」   「目下名動天下的武林四女傑,並不比我大多少呀!她們只不過闖過早三四年 ,而且有輝煌的家世蔭庇而已。」   徐菡英流露出自負的神情,居然抬手拍拍曲線動人的酥胸:「我的劍術武功, 決不比四女傑差。有一天,我會找她們較量較量。」   「武林四女傑早些天在江西同時現蹤,大鬧情愛糾紛,你去找她們吧!這裡的 事你別管,除非你與見我生財田大爺有過命的交情。」   「我和田大爺的愛女有交情,今晚來她家見識見識演戲曲的。   為朋友兩助插刀,我哪能袖手旁觀隔岸觀火呀?我神針織女日後還能在江湖充 人樣?」   「哦!你就是那位被稱為江湖新秀,一鳴驚人的神針織女?失敬失敬。」他說 話的口氣,卻毫無敬意。   「我的無影神針百發百中。」   「也許吧!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你這麼一位漂亮美麗、年輕靈秀的人見人愛大姑娘,眼高於頂雄心勃勃,怎 麼就笨得被綽號捆死了?」他坐得更舒坦自在,說的話嘲弄味十足。   「你說什麼?」大姑娘聽了上半部話,樂得眉開眼笑,聽完可就黛眉一挑大發 嬌嗔啦!   「那種爛綽號,爛得不能再爛了,你居然歡天喜地承受,拿來當活寶洋洋自得 ,噴噴噴!替你贈綽號的人有意坑你,知道嗎?」   「你……你胡說……」大姑娘氣得跳腳。   「我問你,如果出了一個以牛郎為綽號的人,就算是仇人吧!一旦碰了頭見了 面,你們是前生注定,不要錯過大好姻緣呢!抑或是歡喜冤家,你殺我的牛,我撕 你的布?鬧翻消息傳出江湖,誰還敢追求你呀?似乎天注定你們牛郎織女該結大好 姻緣,不管他是不是你的仇敵。大姑娘,笑不出來了吧?」   大姑娘一愣一愣地,半張著可愛的小嘴引人發噱,似在思索地的話意。   「好吧!我有個好主意。」他拍拍膝蓋表示高興,也的確在眼神中流露出熱烈 神采:「可以說是妙主意。」   「你說什麼?」大姑娘傻傻地問,顯然只顧思索,沒聽清他的話。   「我說,我有個好主意。」   「什麼好主意?」   「你美得像……像西子王牆……不,美得像織女好了,大方亮麗而且慧黠俏皮 ,人見人愛,我也不例外。好,我改綽號,改九州牛……不,改四海牛郎好了。對 ,四海牛郎,牛郎配織女是仙配,你是我的……」   「該死的!你可惡……」大姑娘火冒三千丈,食中二指向前虛空猛點,指勁絲 絲銳嘯,是可以外發傷人,甚至外發殺人的神奇指力,相距丈外她坦然出指遙攻, 可知對自己的修為極具信心。   以大姑娘的年歲估計,從娘胎裡練起,也不過練了十五六或十六八年,怎麼可 能練至內功可外發傷人境界?那是不可能的事。   大姑娘有意賣弄,以神奧輕功步步生蓮身法,似是虛空飄浮接近的示威性表現 看來,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那得下半甲子或者四十年苦功,才能獲致的成就。如 果天資不足,修一千年也是枉然。   沉重的虎皮交椅,突然拔移側方近尺,似乎與指勁相配合得恰到好處,指勁破 空,交椅斜移,速度相等。   這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虎皮交椅是自南越運回的紫檀木所製,重達百斤以上,兩個健僕搬動尚可勝任 ,一個人搬可就大感吃力了。   人坐在椅內,僅雙足前伸著地,向後撐挪尚有可能,拔升橫移……不可能。   不可能發生的事,正陸續發生。   「打打鬧鬧別有情趣……我喜歡……」他嬉皮笑臉,幸好惡劣的神態被頭罩所 掩蓋不至於外露。   「我要殺掉你……」大姑娘真氣瘋了:「給你一針……又兩針先是左手一場, 晶芒破空。   接著右手伸出袖口急揮,兩絲晶芒閃動。   是不需用定向絲穗的飛針,目力超人的高手才能從側方看到淡淡芒影,在前面 ,決不可能發現針的形影,所以稱為無影神針。   不可能發生的事又發生了。   坐在交椅內挨針,似乎注定了必定遭殃,絕難躲避。   「叮」一聲脆響,他置在膝下的手掌向上一拂,斜拋起一枚制錢,奇準地擋住 了飛針,針與錢向上一崩,散跌在他的腳下。   「叮叮!」又飛起兩枚制錢,同樣準確地擋落了另兩枚飛針。   所冒的風險太大,他居然可以化不可能為可能。   大手一伸,接住震落的一枚飛針。   大姑娘大吃一驚,三枚飛針竟然被三枚飛錢所擋落,可能嗎?   大姑娘對自己飛針的信心大幅滑落。   他將針舉至眼前細察,不理會大姑娘的動靜。   針長四寸,前端三分之一粗一分,後端粗五厘,束緊部的弧度勻稱柔和,可完 全克服風阻與回風,打磨之精無與倫比。   「你真大方。」他將針拋回給大姑娘:「每一枚需三兩銀子訂製,比用絲穗定 向的針貴三五倍。我猜,你的女工一定不太佳,使用這麼粗長的針可想而知。不過 ,我不介意,我不需你替我縫縫補補……你敢去?」   大姑娘怎敢不走?彩影化虹飛遁。   人坐在交椅內體積龐大,近在丈內全力發射飛針,竟然射不中龐大的目標,而 且被拋上的制線奇準地—一擊落,修為相差太遠了,再不走肯定會遭殃。   他沒料到自負的大姑娘會敢於認栽遁走,一眨眼間,大姑娘已經到了廂門口。   他跳起來,已慢了一剎那。   一聲劍鳴,他的劍向右下方外垂,整個人像一根斑副的大樹樁,斜垂伸出一根 光亮的垂枝,妖異的形象低人,難怪綽號稱冥魔,所呈現的,確是魔鬼形象。   「一劍一個,決不留情!」他可怕的怪嗓門,說出的每一個字皆有驚心動魄的 魔力:「見我生財,這一劍你絕難倖免。」   四面快步出來一二十個人,一個個咬牙切齒,刀舉劍揚,很快地便圍住堂下三 方。   見我生財田大爺,這次換用一把晶光閃爍的松紋精鋼寶劍。   一聲冷叱,慕地風雷驟發。四支劍似早已取得默契,以半弧形陣勢猛然匯聚, 也像半弧形劍山間電似的猛壓,劍團速度快而幻化為光虹,迸發的劍氣如怒濤。   怪異的形影扭曲、幻化、沉落、游走……從四人的中心一掠而過,像是從腿縫 中滑竄而出的白花蛇,但見斑紋一動即逝,地面已無蛇蹤。   目標消失,四劍走空,立即大迴旋各自為戰。   「砰匍」兩聲沉震,中間的兩人身形一旋便倒,各有一條小腿的肌肉,被割裂 了一條大縫,痛楚把他們的精力勾消了。   怪斑影又閃動了幾次。   他手中的劃已失去劍的形態,而是一道幻變無常的炫光。   「你……喀……」剩下的兩個人,沒抓住攻第二劍的機會,連怪影的實體也無 法分辨,冷森森的鋒利劍尖,已神乎其神地分別在他們的身軀進出。   一個右外胯出現一個血孔,一個左肩尖的健壯三角肌被割裂,人分向兩側摔出 、滑倒、滾轉。   人影倏止,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接觸,為制極暫,似也在同一瞬間結束。   怪斑影重現回到原地,仍像木柱一樣屹立,沾有血跡的劍也斜舉垂在外側原部 位,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故,剛才電光石火似的搏鬥只是幻象。   「見我生財,你為何不上?可恥!」他那嚇人的嗓音更嚇人了:「不要叫你的 爪牙和朋友送死,這是你我兩人的事了。上!」   見我生財田大爺臉都嚇白了,竟然沒有看清四個朋友是如何中劍的。   眾人氣勢快速沉落,但不得不咬緊牙關向前退進,沒有人敢爭先,刀劍平舉一 步步逼近。   後堂門出來兩個年近花甲的人,一佩刀一佩劍。   「你們退!群毆反而多死幾個人。」佩劍人急步槍近,插入揮手阻止眾人逼進 ,也示意眾人後退;另一手徐徐拔劍:「閣下的劍術超凡絕俗,神乎其神。老夫練 了半甲子劍,自信頗有成就,一比一老夫就教高明,看是否領悟閣下劍術的神妙機 契。老夫慧劍呂明安,請教尊駕高名上姓?」   「九州冥魔,白天不用魔形露面,本冥魔從不通名。呂大劍客,好像你練的劍 術叫伏魔慧劍。」   「不錯,禪門的主流劍術。」   「狗屁!」他不屑地說。   「什麼意思?」慧劍呂明安大為不悅:「你說話怎麼如此粗野?哼!」   「本冥魔用的不是劍術。」   「你……」   「你可算一代劍術宗師,誤把本冥魔的格鬥術稱為劍術,無知。」   「胡說八道。」   「這是勁力、經驗、技巧、勇氣、信心,經過千錘百煉,所淬煉熔鑄出來的殺 人格鬥術。你看,我的劍全長只有兩尺四。所謂劍術,已經失傳了八百年。」   「你胡說些什麼?」   「八百年以前的劍術,是以四尺劍為發展準則的。劈山嶽,絕江河;排雲馭電 ,波開浪裂。好像劍術最後一位大師,是唐代的詩仙李太白。之後,沒聽人說過了 。你們現在的所謂劍術,也稱鬼畫符。伏魔慧劍與達摩劍,好像都有四十八招。太 極劍與玄天神劍,各有一百二十八招。你試過沒有?」   「試什麼?」   「試其中到底有多少招,可以攻堅鑽隙,可以一劍把對手殺死的?」   「這……」慧劍呂明安一怔。「我的劍比鬼畫符的劍,短了六寸。比也稱雁翎 刀的大劍,鋒寬少一寸。所以,我使用的不是劍術,而是殺人術,出手沒有什麼招 。你準備了,我把你這位劍術大師看成勁敵,準備一劍就殺死你。預備,我上了! 」   馬步一動,劍徐向上升、前舉,廳中似乎氣溫急劇下降,可以感覺出來的殺氣 風起雲湧。   他頭罩上的雙目,放射出來的幽光強烈了一倍。   慧劍呂明安心中狂跳,掌心冒汗,感到手中的劍比平時重了許多,在對方的凌 厲氣勢下壓縮得活動不靈光,腿似乎不能以神意控制移動馬步。   但畢竟是宗師級的高手名宿,豈能心虛就打退堂鼓?   一咬牙,馬步滑進,劍尖隨馬步而動。   真不妙,九州冥魔的劍尖突然幻化為星芒,以快十倍的速度射來,劍氣壓體。   神意突然中斷,手中劍本能地以鋒尖迎接星芒。   「掙」一聲清鳴,劍氣進爆形成小風暴。   慧劍呂明安畢竟是一代宗師,真正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劍上一震感覺出劍尖向 上暴升,便知不妙。   不等劍上的震力傳抵內腑,乘虎口欲裂的瞬間,棄劍仰面便倒,背一觸地右滾 三匝一躍而起,脫出困境。   劍飛旋而起,激烈翻騰遠出三大外,「鋒」一聲撞中一根石廳柱,爆出一叢火 星,反震墜地呼聲銀館。   九州冥魔也身形一頓,馬步一沉。   那位揚刀在旁戒備的老人,失去衝上的勇氣。   「想用內力毀我的劍?」九州冥魔用劍遙指剛躍起的慧劍呂明安:「來吧!我 給你把內功運足十成的機會,不要錯過機會了,我等你片刻。」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織女神針】   能練至神動功發的人少之又少,練至功發便產生最大爆發力的人,更有如鳳毛 麟角,一般的所謂氣功,江湖朋友僅稱內功而不稱氣功。   能修至運氣三周天才能功發的人,已經可稱大師了,氣運了兩周天,被人乘機 一拳打死平常得很。   宗師級的高手名宿,在毫無警覺下被人一下子擺平的意外事故,也屢見不鮮, 高手並非時時刻刻皆是鋼筋鐵骨。   高手名家相搏,通常會雙方心裡有數,有風度地讓對方有還足功勁的時間,以 便公平發揮絕學所長。   「我和你講理。」見我生財知道大事去矣,必須挺身而出自救了,急步擋在慧 劍呂明安身前:「你為何打上門來找我?我不認識你。」   「你做下的案,你自己知道。」   「我做了三十年隱身大盜,做下的案多得無法計算,怎知道你為那一樁案而來 ?又怎知是不是我做的案?閣下,你到底要幹什麼?替天行道?」   「上月初七。」   「上月初七……」   「高郵州碼頭上行的輕舟。」   「你是魔,這件事你不能管。」見我生財認為自己有理了,嗓門提高了一倍大 叫大嚷:「那八式珍寶,是南京一個在那狗皇帝身邊,仗勢敲詐得來的,偷偷派人 秘密送回京都老家的贓物。我綽號叫見我生財,也仗義疏財,不偷不搶不劫,哪來 的財可疏?如果你是俠義英雄,你才有權找我。你是魔,應該和我並肩站……」「 狗屁!我不過問你偷搶劫盜,那不關我的事。這世間,每天都有成千上萬人偷劫搶 ,十萬天兵天將也管不了這種事。」   「那……那你來幹什麼?」   「我無意中碰上那四個笨蛋打手,你殺傷他們三個。他們的確笨得像豬,居然 做保值的打手。南京沒有嫖局,請人保縹得雇請打手。通常打手只管拚命賣命,概 不保值。那四個笨蛋也可能是被逼的,竟然保值。那八件奇珍保值五千兩銀子。」   「他們活該。」見我生財悻悻地說。   「他們向親朋告貸,借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賣掉四人的家產,得了三百二十餘 兩銀子。   然後橫定了心,賣妻子兒女,預計四家十一個妻子兒女,可賣三百兩銀子左右 。總計可籌措八百兩,尚欠四千二百兩,仍然解決不了問題。最後,他們十五個男 女老少,飽餐一頓上了燕子礬。」   「哎呀!」見我生財臉色一變。   「你說吧!我跟去了,我要不要管?」   「這..."「我是魔,要不要壞人做倒底,幫他們把人—一丟下去?燕子礬是自 殺的好地方,親手把兒女推下去行嗎?」   「那不關我的事。」見我生財大叫。   「所以,就成了我的事。」九州冥魔拂著劍逼進。   「你……你想怎樣?」見我生財驚恐地後退。   「把八色珍寶交給我,外加八件歸我所得的利息。幾十天的花費該由你付,連 同那四個笨蛋的損失開銷,你給我兩百兩金子不算多。」   「你」   「少一兩,殺你一劍。」九州冥魔兇狠地說:「由於你這混蛋,很少做傷天害 理的案,在這裡你又是大善人,所以你非常幸運,我傷人而不殺死你的人。你是我 冥魔作惡三年多以來,唯一不曾殺死人的一次行動。你說,給不給,我等你一句話 。」   「我....」   「不給,我要你這裡血腥滿地,把你這座富比王侯的華麗大宅,化為瓦礫場, 說一不二。」   「我……好,我給。」見我生財像在叫嚎:「你這混蛋魔鬼,我會回報你的。 」   「明天晚上三更正,我來這裡提取。」九州冥魔收劍入鞘:「千萬不要耍花招 ,你沒有和我賭命的任何條件。我的劍殺人俐落得很,殺三五十個人決不會手軟, 閣下不希望府上抬出三五十具死屍吧?」   「你滾!明晚再來。」見我生財咬牙切齒:「答應了的事,我決不會反海。他 娘的!我怕你。」   「明晚見。」   眼一花,怪影像是平空消失了。   只有見我生財一個人在,寬闊的大廳二十餘盞明燈全點亮了,光線足人的膽量 要大些。   光度明亮,至少九州冥魔的魔鬼形象,恐怖感要減弱些,不至於一看就魂飛魄 散。   十六色珍寶用箱盛了,體積並不大。兩百兩黃金體積更小,二十錠也用小木箱 盛裝。   三更正的更鼓聲剛傳到,九州冥魔的怪影便幻現在廳中,形象與昨晚一樓一樣 ,怎麼看也不像是人,也不像鬼怪,只是一個魔鬼變的「東西」。   「很心痛是不是?」九州冥魔泰然入廳,目光掃了廳中四周一匝:「善財難捨 ,我知道。」   「我每年的慈善捐輸,決不少於一干兩銀子。」見我生財抗議。   「他娘的!你那邊偷劫害人,這邊捐錢救人,是哪門子狗屁人生態度?」他踢 了大木箱一腳:「沒偷龍轉鳳掉包吧?」   「我愛怎樣就怎樣,我喜歡過這種兩面人的生活,不關你的事。」見我生財也 踢了木箱一腳:「你不知道打開檢查真假嗎?我不是輸不起的混混。下次你最好不 要來,我要花重金加建機關消息,把全宅建成金城湯池,非整死你不可。」   「哈哈哈……」九州冥魔大笑,雙手分提了兩隻大小木箱:「屁的金城場池, 天下沒有攻不破的城堡。金城十之八九是木造的房舍,街巷相連,房屋林比,一星 之火即可燒成平地,機關消息陷得住我這種人?別浪費金銀了。你最好向老天爺禱 告,別讓我再找到來搬珍寶金銀的藉口。謝啦!後會有期。」   「鬼才願意和你後會有期!」見我生財在他背後跳腳叫嚷:「你最好識相些不 要再來,再來我一定殺死你這混蛋魔鬼。」   「哈哈哈……」任影一出廳門便不見了。   夜間不能走大街,要走小巷。   大街有執行夜禁的健勇和巡捕,每條大街的柵門都是閉上的,而且有人把守, 三更正一過禁止通行,大街容易被發現。   從田家至城根偷越城關出城,必須走環山大街,而且得繞小巷而走,不然就得 從屋頂飛掠,相當辛苦,而且有失足的危險。   剛鑽入一處幽暗的小巷口,身後的牆角暗影中,飛起一個黑影,無聲無息貼上 他的身後。   「噗……」指掌及體聲似連珠,背心、腰肋、雙頸根、腦後玉枕……至少也挨 了十下重擊。   他丟掉木箱,打擊令他吃足了苦頭,但承受得了,被擊中的背心要害要不了他 的命,頸椎造成的傷害也有限。   剛要旋身反擊,對方見他沒被打倒,整個人撲上了,一掌拍在他的玉枕上,另 一手已勾勒住他的咽喉猛鎖。   他一聲怪叫,上身一沉,背上的人飛翻而起,但勒喉的手死不放鬆。   砰然一聲大震,兩人摔倒在地開始滾翻。   他必須用右手,狠撐住那條緊緊勾勒住咽喉的手臂,另一手也反扣那人的左手 小臂五指扣牢,想扣斷那條手臂。   但那條手臂柔若無骨,但反彈力奇大,隨他的手鬆緊而自然調整,韌力驚人, 扣不斷拉不掉,是一種奇奧的護體神功,需勁道超過三倍,才能有效地加以克制, 功深者勝,這是鐵則。   終於滾了幾匝,被他抓住用肘的機會了,右手不再理會勒喉的手臂,他已經取 得空隙運勁,喉部已可承受可怕的勤勁而不致傷喉。   一財撞在那人的右肋,緊貼住他背部的身軀一鬆,空隙加大,可以發揮全力了 。   一聲沉叱,他利用扭體急轉解脫法,把那人扭轉、旋出、真力倏發。   那人飛滾一匝,猛地向巷底一竄,三兩間便消失在黑暗的巷底屋角下。   「你走不了,女人。」他怒叫,破空疾掠。   那是一條防火巷,夾峙的風火牆甚高,因此最為黑暗,裡面已毫無聲息。   他不能追,得取回木箱,追也追不上了,只好乖乖放棄,頗感驚心,這女人貼 身纏鬥的技巧棒極了。   他知道這女人是誰:神針織女徐菌英。   如果他晚一步發現是女人,他必定下重手是大贏家。   五更天,他出現在一棟小樓的明窗外,像一隻偏幅,貼在窗上方的雨簷下。   窗內黑沉沉的,聽不到任何聲息。   白天他對見我生財的親近朋友,作了一番不怎麼深入的調查。   對那位他頗為激賞的織女,也下了一番工夫,查出這位織女的落腳處,這並不 難,織女與見我生財的女兒是親密的閨友。   京師氣候酷寒,房屋高度有限,門窗普遍小而堅牢,宵小竊賊穿房入戶並不容 易。   這種富是不能撬開的,裡面有扣、有閂、有街,而且撬動勢必發出聲音,極易 驚動房內的人,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毀窗而入。   一聲暴震,他像攻城的撞木,撞破窗衝入房內,響聲打破夜辛的沉寂。   「牛郎來會織女啦!」黑暗中傳出他的怪叫聲。   裡面連續傳出隆然大震,而且有潑水的怪聲。   顯然裡面傢俱設備一團糟,潑水聲更糟,樓上潑水,樓下豈不也跟著遭殃?   他重新出現在窗口,與進去時的形狀完全不同了,像是變成另一種形狀的怪物 ,更令人感到恐怖。   渾身濕淋淋,絲綢制的頭罩衣褲,緊貼在身上,人的輪廓原狀畢露,成了一個 怪斑怵目的裸人,似人非人似獸非獸,也許應該稱為鬼物。   沒淋濕之前,他的形狀不具人形,神似一段被前首腐蝕中的爛木頭,濕了便成 為裸人似的鬼物,兩者唯一相同的是:斑紋並沒改變。   「最後笑的人才是贏家,你不要笑得太早了。」他扭頭向黑暗的房間高叫。   樓下燈光倏現,院子裡有人影閃動。   跳出破窗,飄落鄰屋的瓦面,窗口出現神針織女的面孔。   右側的鄰房有人在啟窗。   沒有笑聲傳下,他掉頭飛掠而走,天快亮了,左鄰右舍皆被驚醒,不能再逗留 。   輸了認輸,他對這位難纏的織女,印象愈來愈鮮明強烈,好感也愈來愈濃烈。   這位大姑娘居然知道他會來,在房中佈下了陷講,他一頭撞進去,撞翻了巧妙 架設的家具,像是一頭栽入垃圾堆,狼狽不堪。   更令他難堪的是,上面放置了幾盆水,一碰就倒覆,正所謂冷水淋頭。   「很有意思,是個妙人兒。好,看你到底有多少神通。」他在心中打算,被這 位漂亮刁鑽的大姑娘,吸引得有點心猿意馬,決定留下來別別苗頭。   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返回旅舍更衣,渾身濕淋淋,身上感到不舒服,心裡也大 感懊惱,居然被一個小姑娘兩次捉弄,真應了一句俗話,陰溝裡翻船。   心中有事,便忽略了四周的動靜,戒心幾乎盡除,飛簷走壁直奔旅舍。   後面,黑影緊躡不捨。   城內有夜禁,三更一過便人止燈煉。   城關外,卻是不夜城。   繞城而過的官道兩旁,房屋愈建愈多,早已形成市街,白天被塞車所普的旅客 ,夜間暢通陸續抵埠,因此前關的旅店,清晨落店的真不少。   六福客棧附近,半條街成為夜市,旅店、食店、驢車站房。小商店……徹夜營 業,燈光通明,行人往來不絕,車馬抵埠的噪音一陣陣擾人清夢。   在這裡鬧市行走,決難隱瞞有心人的耳目,街兩旁的門燈光度雖然有限,仍可 看清行人的面貌。   一個看似鬼物的人,怎敢在街上行走?   追蹤的黑影躍落南關的市街屋頂,便失去九州冥魔的蹤影,心中一急,便由屋 頂躍走如飛,在這一段市街尋蹤覓跡。   街南,是本城最大的旅合高昇老店,往北二十家店面小巷會信是旅客品流複雜 的大幅客棧。   黑影穿的是暗灰色緊身夜行衣,背上系有劍,也畫了花臉,所以不能在街上行 走搜尋九州冥魔,當然也知道九州冥魔不可能在街上竄走。   九州冥魔是在這一段市街失蹤的,一定消失在某一條小巷內,藏身處該在這附 近,必須快速地找出蛛絲馬跡,不然就枉勞心力了。   夜間在街市跟蹤,是極為困難的事,除非能緊躡不會,而緊躡根本不可能,越 過一座房屋,便可能失去形影了,人手不足更是困難重重。   白天盯梢,人手不足也成功機會不多。   這黑影只有一個人,跟蹤的確自不量力,早已知道九州冥魔了得,當然不敢跟 得太近。   在城內的屋頂追逐尚無困難,出了城目標改走街巷,三轉兩轉便失去目標的形 影,這是一次失敗的跟蹤行動。   府城外圍的四周,並沒建有關城,僅在習慣上把四門外依城而建的市街,稱為 東南西北四關而已。   唯一分隔的障礙,是四丈寬的護城場,也稱為他。   六福客棧位於南關大街,後街是住宅區,後街也叫半邊街,因為民宅面對城場 ,城像一面沒有房屋,有植了柳樹草木叢生的壕堤。   黑影躍登後街的一家民宅,快速地越過一座小樓,希望在屋上快速移動中,能 發現屋下的動活。   目標如果在這一帶房舍藏匿,入屋時必定可見動靜,一旦入室安頓畢,就不可 能再看出徵兆了。   這條後街的民宅很少有樓房,即使有也高度有限,高處不勝寒,樓愈高,冬天 愈冷,所以有些樓房,修建時採取半樓的型式,屋頂的高度皆在兩立以下,一個輕 功高手如果有地方起跑,躍登屋頂並無困難。   這個黑影輕功出類拔萃,不需足夠的地方起跑,在原地以一鶴沖霄身法躍升, 可以飄落簷口上方三尺左右,這種高度,已是人的體能極限。   剛縱落鄰屋的屋頂,下降的高度僅丈餘,屋瓦毫無聲響發出,似乎腳下的重量 並不存在。   穩下身形的瞬間,眼角看到異狀,有人從樓上的窗口飛出,速度相等,但飄落 在左側,中間隔著屋脊,相距僅兩丈餘。   「嘿嘿嘿嘿……」跟蹤飄落的人,發出令人汗毛直豎的刺耳陰笑,雙手的大油 一揮,傳出的風聲也令人心驚,表示一雙大油的勁道可怕,是某種功能怪異的抽功 。   黑影本能地戒備,警覺地拉開馬步揚掌待敵,並無拔劍的打算,因為已看出不 是九州冥魔,是一個穿著博袍,梳了道警的老人,發譬已呈現灰色,「鼠輩斗膽, 敢在老夫的落腳處窺探。」   老人的身形接近至屋脊,說話的嗓音像老公鴨,沙嘎刺耳:「是公孫不方派你 來的?   說!」   黑影一怔。收了馬步,但仍保持警覺,隨時有移動的準備。「是天兇星韓老前 輩嗎?」   黑影悅耳的嗓音透露出敬畏,夜行衣內的玲戲曲線也表示是女人。   「正是老夫。」   「公孫前輩三天前就走了,他不想和你見面,所以知道老前輩要來,他不想結 仇太深,因此迴避……」   「該死的東西,他是這裡的首霸,名動天下的大豪,有根有底,他敢避不見面 ?躲得了今天明天,躲得了一月兩月嗎?」   天兇星兇狠地一跺腳,腳下瓦片爆裂聲傳出:「他絕對躲不掉的,我非宰了他 不可。你是什麼人?這身裝束一看就知道不幹好事。」   「晚輩追趕一個人,追到這裡把人追丟了,所以……」   「原來如此。公孫不方躲到何處去了?」   「到滄州去了。」   「到滄州?去找北魔?」   「是的。   「這混蛋躲到滄州找魔鷹於天才快活,讓老夫窮奔波。於老魔是有名的好色如 命老風流,與這混蛋是一丘之貉。哼!我把他的家拆了,著他回不回來。」   「韓老前輩,何必呢!你們之間的過節,其實小得不需小題大作糾纏不休呀! 他如果也到衙輝府尊府去鬧,豈不更傷和氣?他逃避你老人家,老前輩也感到光彩 呀!」   「你替他說話,是他的……」   「是他的鄰居,概略知道他和老前輩的過節。說真的,他真是有意逃避,心裡 伯伯。」   天兇星其實聽得非常舒心,被捧得真感到光彩。   「哼!早晚我去拆了他的龜窩,他休想躲到外地逍遙快活,這次暫且放過他。 你追什麼人?」   「九州冥魔。」   「咦!這混蛋在這裡?」天兇星大感意外。   「是的,勒索了一大批金銀珍寶。」   「憑你?你一個小型,居然敢追他?」   「晚輩……晚輩明的當然不敢惹他。俗語說,明搶容易躲,暗箭卻難防;只要 查出他的本來面目,日後就不難對付他了。他在這附近消失的,一定藏身在這附近 。他不知道我跟蹤他,只需找到他藏身的地方……」   「人不曾在這附近出沒。」天兇星指指前街:「可能在那邊街上的旅會。」   「好,晚輩去……」   「你穿了夜行衣畫了花瞼,怎能在旅會進出?天快亮了,店中至今仍有旅客進 進出出。   老夫帶人進去,你在屋下留意。這混蛋以魔為號,行徑與魔南轅北轍,咱們這 些邪魔外道,把他看成眼中釘。走,先到最複雜的大福客棧。」   老兇星表現得十分熱心,說走便走,不跳落小街,越屋超脊領先飛掠而走,樓 上飄落的兩爪牙也掠走如飛。   這小輩是公孫不方的鄰居,,必定交情不薄。   公孫不方綽號稱唯我獨尊,是大名鼎鼎的黑道兇梟,有交情的鄰居,也必定是 名列霸級的人物。   天兇星是江湖豪霸,與唯我獨尊是一丘之貉,自然把這小輩看成同道,一拍即 合聯手對付九州冥魔理所當然,臭味相投,不需先進一步瞭解底細,何況時間有限 ,兵貴神速。   天兇星是老江湖,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九州冥魔遠來這裡作案,落腳的地方必 定是旅捨,為免引人注意,也必定避開聲譽佳的大旅舍。   前街附近共有三家旅店,以六福客棧品級最差,住的旅客也複雜些,品流都不 高,不會引人注意。   天兇星帶來的兩個爪牙,都是相貌猙獰的中年大漢,像兩個門神,更像把守鬼 門關的鬼王。   天兇星的尊容,獰猛的程度並不比兩隨從差多少,三個兇神惡煞闖入客店北所 有的人嚇得半死,三把劍就已經令人膽寒了,誰還敢干預他們搜店的舉動?   九州冥魔不會睡大統舖,後進二十餘間上房容易搜尋,房中應該有兩只贓物箱 ,有一把中型長劍。   這位崛起江湖僅三年的兇魔,聲威已是天下級的高手,不會扮弱者任由仇敵上 門搜尋,必定冒火地反擊,因此天兇星三個人不敢大意,十分警覺地不分散,逐房 搜尋。   他們非常霸道,前三間上房,都是被他們踢破房門快速進入的,挑亮燈火之前 ,便已先將在床上揀起的旅客控制住了,一人用劍嚇唬旅客,在床上不許移動,兩 人搜房,看有否可疑物品。   第四間上房以後的客房,是被膽大的店伙叫開的,以免房門遭殃,也避免旅客 受到過度驚嚇。   楊敏的上房是第八間,被急促的拍門聲所驚醒,挑亮燈拉開老門,他僅穿了褻 衣褲。   「怎麼啦?」他看到好幾個店伙,驚慌失措走動,分別叫醒其他客房的旅客。   「客官請準備,即將有暴客來查房。」拍門的店伙苦著臉央求:「請客官千萬 忍耐,那些人窮兇極惡兇得很,而且用劍威嚇,千萬不可……」   「咦!是巡捕查房嗎?」   「不……不是不是……」   「貴地難道沒有王法?為何不鳴鑼告警?」   「客官……他們快來了,這時誰還敢提王法?被殺死才冤呢!務請……他們來 了,小心……」店伙倉皇而走,走廊轉彎處已出現天兇星的身影,在廊柱的長明燈 映照下,光度不足倍增猙獰。   他疾言厲色質問店伙的神情消失無蹤,變成膽小怕事的普通旅客,躲在床角發 抖,任憑急搶而入的三個山神惡煞,遍搜床上床下。   用劍看管他的大漢,根本不屑搜他的身,他身上僅穿了聊可敝體的褻衣短褲, 一眼便可看出一無所有,而且嚇得不住發抖,哪像個會武的人。   一個穿了褻衣褲打赤腳的武林高手,武功發揮不會超過五成,哪敢與有劍在手 的入侵暴客拚搏?所以不需嚴加提防。   名震天下的九州冥魔,也絕對不敢反抗三支劍。   馬包、鞘袋、包裹……毫無可疑物品,甚至連作工具用的小刀也沒有,當然沒 有畫花斑的衣褲。   僅逗留片刻,暴客甚至沒多看他一眼,便匆匆出房走了,快速地搜另一間客房 。   房內的某油燈光度有限,不易創覽全屋,自始至終,三位暴客皆沒留意他的髮 結是濕的。   走廊末端那間客房,那位年輕的旅客可就不好說話了,走廊的人爭相走避時, 這位年輕旅客氣沖沖地啟門搶出,大概是落店不久,風塵僕僕還沒洗漱,藏青色騎 裝像是蒙上一居塵埃,連發給也成了土黃色。   「你們在亂什麼呀?吵得太爺不得安寧,哼!」年輕旅客向奔來的店伙叫吼: 「莫不是失火了?」   共有兩名店伙,正倉皇地拍打鄰房的門。   三位暴客,正從不遠處的客房搶出。   「客官,請……請忍……忍耐,有……有人來查……查房一個店伙走近惶恐地 打躬作揖:「請……請於萬忍……耐。」   年輕旅客人才一表,劍眉虎目身材魁梧,年約二十二三,正是年輕力壯像成熟 的猛虎。   「查房?」年輕人虎目生光,狠盯著搶來的天的星:「用劍來查房?他們像巡 捕嗎?」   手一探左跨所佩的革囊,烏光乍現。   領先搶來的天兇星腳下一慢,老眼中冷電湛湛,冷厲的目光,落在年輕人左手 的怪兵刃上。   那是一具有如新月銷的短兵刃,但刃的外型恰好相反,新月銷刃口成圓形,年 輕人的卻是外向的新月形。   正確的說,該是牛頭形,外伸的是牛角,兩角寬僅八寸,有尖無刃,所以像牛 角。   這玩意近身搏擊,角尖揚人人體,會出現兩個大血洞,再一播一挑,必定向綻 骨折,甚至可當雙股叉使用,將人叉起挑飛。   年輕人的皮護腰有佩劍的插袋,所以右手必定用劍或者用刀,這是說,左手的 牛角擋不是主要的兵刃。   一般所謂武林高手名家,名義上練十八般兵器,但其實十八般兵刃能使用的機 會不多,通常以刀槍劍混為主,如果日後立志憑武功從事保嫖行業,則加練暗器, 所謂嫖師,意思就是指使用飛源,劫像的強盜一來就一大群,憑刀劍哪應付得了圍 攻?在三丈外發射連珠像先擺平幾個,大氣赳卜就牛冑奪人林制戰如ふ因此一些名 家高手,對那些使用外門兵刃,以及動不動就用暗器傷人的貨色,普遍存有不屑的 態度,一有機會就痛下殺手,也普遍懷有強烈的戒心。   這位年輕人手中形如牛角的外門兵刃,就引起天的星的強烈戒心,江湖上使用 這種怪兵對的人,似乎從沒有人提及有哪些人使用。   年輕人所呈現的威猛氣勢,和輕蔑且有責難的話,也讓天兇星感到渾身不自在 ,在強烈的戒心中,也湧升起強烈的反感和債奴兩個隨從已看到主人極端警戒的神 色,立即湧起強烈的戒心,本能地超越向前接近,不需主人招呼,便主動上前準備 應付不測。   「這混蛋人模人樣。」右面的隨從揚刻向同伴說:「可能真是九州冥魔。」   「混蛋!你兩個雜種是公人嗎?」年輕人破口大罵,性情顯得火暴:「你們過 來,太爺要看看你們是些什麼東西,敢冒充巡捕揚劍行兇,太爺要查你們的身份。 」   左一聲太爺,右一聲太爺,實在令人受不了,連普通的村夫市民也會惱火。   天兇星是江湖兇名昭著的十大兇人之一,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宿,聽得火冒三千 丈,先前湧起的強烈戒心,被憤怒沖淡了。   「斃了他!」天兇星暴怒地後叫。   兩隨從應聲衝上,雙劍發似奔電。   「你們找死!」年輕人怒吼,牛角檔一伸,有如電光一閃,迎著到光人檔俱進 。   「掙鋒」兩聲暴震,兩支劍一在一右飛揚而起,牛角襠奇準地擊中長劍,像是 同一瞬間擊中的。   兩隨從大駭,反應與經驗皆超人一等,劍被擊中便知不妙,虎口開裂五指麻木 ,怎敢找死?仰面便倒,奮身急滾脫出危境。   天兇星後一剎那到達,還沒加人,兩隨從便栽了,但剎不住腳步,拒劃招發「 七星聯珠」撲上了。   「掙」一聲狂震,牛角銷架偏來劍,這次不發力外震,而是內旋急續,絞住了 劍,右進步掌出如電閃,「叭」一聲給了天兇星一耳光。   太快了,天兇星居然沒看出,對方是如何出掌的,因此也就無法躲閃,這一耳 光來得突然,勁道也可怕。   天兇星嗯了一聲,暴退丈外,只感到眼冒金星,目中成威地有血流出。   再給你一下。」年輕人豪氣飛揚大叫,牛檔搶出劈面急伸。   天兇星眼前已難以見物,怎能看到推來的牛角檔?也就無法閃避,眼看要在胸 口開兩個洞孔。   「掙」一聲大震,斜刺裡射來的一道劍光,挑中牛角擋的角尖,牛角襠向上震 起,幾乎掠過天兇星的鼻尖。   「去你的!」年輕人沉叱,右掌虛空疾吐。   是一個穿了夜行衣,曲線玲球的女人,臉上畫了怪花紋,像是鬼怪幻影。   神針織女到了,是從屋頂飄落的。   她本來在屋頂監視,聽到下面傳來金鐵交鳴與暴叱聲,以為老兇魔與九州冥魔 交手了,因此跌落策應。她的反應也超塵拔俗,並不認為這一掌是唬人的,身形半 扭轉,拂劍暴退,劍氣陡然迸發。   劍氣與劈空掌勁接觸,爆發出更為猛烈的氣旋,罡風乍起乍散,像是隱隱風雷 ,「好哇!你總算現出本來面目了,天快亮啦!你九州冥魔今後不能再叫冥魔了。 」   神針織女開始游走,不敢再上前硬拚,一面製造機會,一面欣然叫嚷:「我是 第一個揭開你真面目的第一個人,江湖上有我的地位……」   「去你的!」年輕人不再退進,臉上有不可一世的神情流露:「小女人,你是 見了鬼啦!居然把太爺看成九州冥魔,誤把馮京當馬涼,豈有此理!」   「你……」神針織女一怔:「你……你不是嗎?」   「你看太爺像那個不敢死人的兇魔嗎?」   「這」   「太爺頂天立地,光明正大道游天下揚名立萬。」   「你閣下是……」   「我,四海牛郎凌雲飛,仗劍江湖行道五載,但卻是第一次前來游京都途經此 地。」   「碎!真是見了鬼啦!」神針織女扭頭奔出院子,飛躍登屋溜之大吉。   她想起九州冥魔戲弄嘲笑她的話,而且自稱四海牛郎,牛郎配織女,吃定她了 。   怎麼這樣巧?江湖上真有以牛郎作綽號的人?   當然她已經看出,四海牛郎風塵僕僕,是剛落店的旅客,當然不可能是渾身水 淋淋的九州冥魔。   四海牛郎的目光,轉投在天兇星身上,虎目炯炯不怒而威,像狠盯著小鬼的天 神。   天兇星已恢復視力,居然不再兇性大發,舉手一揮,飛掠而走,兩個隨從也撒 腿狂奔,劍不要了。   走廊那一端,出現已換了青衫的楊敏。   「好,真是好。」   楊敏一面走近,一面鼓掌稱好,笑吟吟有點近乎好皮笑臉:「老兄的牛角檔是 武林一絕,出道五載,便名震江湖,打遍中原與南半天,一劍一檔沒逢敵手。」   「你不服氣?」四海牛郎做態十足。   「呵呵,我哪敢不眼氣呀!我算老幾?老兄,好真是好,我不會平日讚美你老 兄。呵!   你憑一個檔,就把天兇星和兩個隨從,整治得灰頭土臉,那老兇魔可是天下級 的大魔神,所以我才其誠地讚美你呀!」   「哼!那就是天兇星?」四海牛郎微露驚容。   「半點不假。」   「去你的!你為何不早說?」   「我向誰說呀!我站在那邊遠得很呢!」   「你如果早說,太爺必定斃了他為世除害。」   「你勝了這位大兇星,聲譽更暴升一級,我就是證人,我會替你大肆宣揚。殺 了他,死無對證,反而影響你的聲威。何況老兇星來找九州冥魔,沖犯了你並不犯 死罪呀!」楊敏說的話有道理,可是態度不正經易引人反感。   「你配替太爺宣揚?呸!你算老幾!」   「呵呵!我排行老麼。」楊敏豎起小指怪笑。   「去你的!」   「敝姓楊,小名叫敏,聰敏的敏,而非冥魔的冥,可別弄錯了。至於綽號…… 好像還沒混到綽號呢!剛才那個畫了花臉的女夜行人,你知道她是何人物嗎?」   「那種見不得人的貨色,會是什麼人物?哼!」   「你這傢伙相當自負呢!她的劍能挑開你的牛角襠,可知內功修為並不比你差 多少,真才實學就比天四星紮實高明,已可名列天下級的高手。你居然不屑瞭解她 的底細,未免太自大了吧?」   楊敏裝腔作勢拍拍前額,怪腔怪調:「老天爺;你這種志在威震天下的年輕一 代高手,居然不在意江湖高手名宿的動靜,憑一股傲氣硬間胡搞,你的銳氣能保持 得了多久?」   「你這傢伙是個潑賴瘋子。」四海牛郎居然不生氣,搖搖頭撇撤嘴往房門走: 「太爺可憐你,懶得和你計較,你最好滾遠一點,少來討人嫌。」   「砰」一聲響,房門重重地閉上了。。   「你這傢伙就是聽不進老實話。」楊敏在房外大呼大叫:「你不相瞭解她,她 會來瞭解你的。因為她仍然懷疑你是九州冥魔,感到不甘心,所以一定要來的,而 且另有原因驅使她來。」   「什麼原因?」四海牛郎拉開房門怒形於色。   「因為你是牛郎。」   「江湖朋友誰不知道我是四海牛郎?你滾吧!」四海牛郎傲然地拍拍胸膛,門 又重重地關上了。   「你值得驕傲。」楊敏在門外叫:「早些天我就知道你走這條路。」   四海牛郎不睬他了,似乎認為他不值得計較,對一個連綽號也沒混到的小人物 ,計較反而有損聲譽身份。   神針織女不得不撤走,天快亮了,她那身裝束驚世駭俗,再不走可就麻煩大了 ,即使不被旅客看成鬼怪,也會被人當成女瘋子。   另一撤走的原因,是她仍懷疑四海牛郎是九州冥魔,因為昨晚九州冥魔曾經戲 稱是四海牛郎,要配她這個織女,稱之為仙配。   再就是她有自知之明,承認不是九州冥魔的敵手。   斗機智心計,她信心十足,至少九州冥魔上了她的當,被覆水淋頭狼狽而走。 但拼真本事硬功夫,她差了一大段距離,正式拚搏,她毫無勝算。   她卻沒想到,如果這位自稱四海牛郎的人,真的是九州冥魔,她那一劍怎麼可 能挑開牛角襠?在力學上,一長一短根本無法比,除非牛角襠沒注入真力。   牛角襠正向天下級的高手天的星攻擊,怎麼可能不注入真力?   心中先有怯念,所以事後也沒加探究當時的情勢變化,對當時所發生的現象, 事後也就置於腦後了。   天亮後不久,店堂一靜,不怕路上阻塞的旅客已經就道,大部份的旅客仍留在 店中歇息,準備天黑後動身,晝伏夜行,以避免道路阻塞之苦。   大白天,在旅店鬧事會引起治安人員的干預,但就有不怕事的人前來生事,而 且來了不少人。   田大爺是本城的仕紳、大善人,家中豢養有健僕和護院,派一二十個人來旅店 走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治安人員想管也不敢管。   田家的護院班頭神拳駱威,親自帶了六個護院光臨,另八名打手,則是府前街 徐宅,本城另一位大家徐大爺徐慶的保嫖。   另三個是天四星主僕,長相獰猛極為懾人。   來了一大群佩刀掛刻的人,人多人強。   在本城的市民心目中,本城的資戚名家分為三等:一、真正的權勢人士,稱為 富紳;   二、有財有勢的仕紳;三、控制城狐社鼠握有武力的豪紳。   田家驥大爺是第二種,沒有人知道他是隱身大盜見我生財。   徐慶大爺是第三種,名義上是武林世家。   武林的意義非常廣泛,一般的表面意義,指練了武功的人,範圍極為廣泛。   城鎮鄉村的民丁壯勇,也可以稱為武林人,因為他們需不時操練武技,刀槍拳 棒與騎射都得練。   但一般說來,通常指靠刀劍武功混口食的人為武林人。   土匪強盜,同樣可稱武林人。   招搖撞騙的混混,有時也使用拳腳行兇,甚至會用小刀子捅人,把他們看成武 林人也未嘗不可。   徐大爺當然不是招搖撞騙的混混,他是本籍滄州的名武師,曾經在北面的真定 府武學會任教頭,十八般武藝門門皆精,內功拳到造詣非凡。   北地剛萌芽正蓬勃發展的保欽行業,以及供不應求的護院打車,人才大部份聘 自滄州,因此稱滄州為白道人士的大本營,形容不算過份。   亂世練了武功的人,混口食存活的機會大增,死的機會也倍增,前仆後繼新人 換舊人。   天下大亂了七八年,死傷軍民數百萬,山東響馬的白衣神兵,兩薄京都三過南 京,屍堆成山血流成河。現在,百萬雄師仍存江南躁限。   這期間,不知死掉多少英雄好漢。   練武人走了鴻運,成為各方爭取禮聘羅致的對象,英雄好漢固然炙手可熱,妖 魔鬼怪同樣受到歡迎。   這是武林人的黃金時代,地位受到尊重肯定的時代。   江湖道上,舊的英雄倒下去,新的精英奇葩補上來,死了一個升上兩個,漪欽 盛哉。   舊的武林人傑消失了,新的武林八駿又取而代之。   徐大爺徐慶綽號叫飛虹劍客,年方半百正壯年,但知道武林沒有長青樹,急流 勇退做一個安份的地方豪紳,不再在江湖拋頭露面,但與各方各道人士皆有交情。   其實,他急流勇退的主要原因,是右肋斷了三條肋骨,雖然治癒,骨也接妥, 但不可能完全復元,再也無法靈活地揮舞他的飛虹劍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君子好過】   那是八年前的事,白在神兵圍攻真定府,衛學武學捨的子弟出動,教頭們帶領 生員子弟參加保衛戰。   他挨了三箭一刀,刀砍中右脅,斬馬刀幾乎把他砍成兩段,幸而保住了老命。   在本城,他的聲威比在真定更盛些,本城的三教九流好漢,還真不敢在他面前 放肆,徐家的子任,家傳武學個個不等閒。   小女兒徐菌英,更是本城一枝花,接起人來掌揮腳飛有如母大蟲,附近的混混 見了她就躲得遠遠地,對她的一雙手又愛又怕,白白做嫩春筍似的小手可愛極了, 挨上兩下可就災情慘重。   她也來了,帶了兩位侍女,穿了騎裝,腰間有劍,手中有馬鞭,美麗大方流露 出英氣,的確有女英雄氣勢。   在城外乘馬,平常得很。   南關悅來老店在城外,所以她乘坐騎來的。   店伙早就知道他們是來尋仇的,一個個躲得遠遠地,而且事先叮嚀店中的旅客 ,關上房門不要外出自找麻煩,出門人必須避免惹禍把災。   二十名男女,把這一進客房的走道佔滿了,人多人強,一個九州冥魔算得了什 麼?一個外地旅客與本地的豪強發生糾紛,地方豪強鐵定是勝家;也就是說,孤身 的旅客將與全城為敵。   還來不及打門叫陣,房門倏然而開。   堵在房門外的好幾個人,不由自主地驚然後退。   四海牛郎像把門的天神,高大促偉英氣勃勃,左肋有盛牛角銷的革囊,皮護腰 斜插著佩劍,一身有騎裝,渾身肌肉繃得緊緊地活力澎湃。   「哼!他娘的真壯觀。」四海牛郎虎目中神光炯炯,掃了眾人一眼,說的話諷 刺味十足:「沒想到這座城充滿這許多暴民,難怪晝夜都有無法無天的人騷擾。好 ,以暴制暴。我是殺暴民的專家,一封一個,來一個殺一個。他姐的!殺一千個你 們不怕,那就殺一萬個,我不信每一個暴民都不怕殺。他娘的!後不光你們,算我 栽了,你們下令上吧!」   這些倚仗人多勢眾的好漢們,碰上一個以殺止殺,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氣勢 迅速沉落。   世間真正不怕死不怕殺的人畢竟不多,連兇名昭彰的天兇星,也感到對方的殺 氣低人心魄,感到手心沁汗心中生寒。   在所有的人中,天兇星算是聲威名頭最高的,雖然武功並非最高,事實上神針 織女就比他高明;至少,昨晚神針織女就曾經替他解危。   「小輩,你的綽號叫四海牛郎。」天兇星打手式要眾人後退,鼓起勇氣上前打 交道。   「如假包換,太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四海牛郎傲然拍拍胸膛:「太爺四海 牛郎凌雲飛,記住了沒有?」   「你」   「天兇星姓韓的,你已經在江湖橫行了半甲子,也已經獲得你應享的權勢,早 就應該在家享福老死床褥,實在不宜再在江湖現世,休想抬出破招牌,嚇唬我這種 雄心勃勃的間道年輕人。」   「好狂妄的小輩/天的星居然不曾暴跳如雷:「小輩。你夜間活動的綽號叫九 州冥魔,這可不是闖過英雄揚名立萬的表現呢!」   「去你的!怎麼硬把太爺當作九州冥魔?那溫蛋綽號稱魔,卻又不敢以真面目 示人。太爺出道兩年之後,那溫蛋才在江猢混出名頭。我四海牛郎名動天下,那混 蛋還不配管太爺提鞋。」   這等於是表明不屑與九州冥魔爭名利,也瞧不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九州冥魔 ,按常情論,四海牛郎決不可能是九州其魔了。   「世間右許多人,滿哈仁義道格,行事卻男盜女婿……」   一聲怒吼,四海牛郎勃然大怒一掌拍出。   兩對一代兇果,這一掌當然用上了內家真力,不需預先運氣行功,掌出立即勁 道破空狂湧。   外發勁道可傷人於三尺外,須下二十年苦功,也許更久些,不預先運氣行功便 可外發,練半甲子不一定能有成效。   其實,雙方早就在作拚搏的準備了,只是運氣行功不著痕跡而且,雙方的真力 已隨時可摔然發出。   一聲蓬然悶響,罡氣進爆,兩人的外發勁道,在相距八尺的中間接觸。   天兇星急退兩步,拚內功也差了一段距離。   「你是什麼東西?哼!」四海牛郎踏出一步沉聲道:「太爺要拆散你一身老骨 頭!」   一陣鼓掌聲,從人叢後傳出,吸引了在場好漢們的注意,所有的目光皆向鼓掌 的楊敏集中。   楊敏穿了青騎裝,雄壯魁梧不下於四海牛郎。   不同的是,四寸寬的皮護腰是繫在衣內的,手中空空,沒佩帶任何兵刃,要不 是身材修偉,真不像會武的間遵英雄。   他臉上綻發怪怪的笑容,沒流露攝人的氣勢,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小有身份平 平凡凡的人。   「對,拆他的骨頭!楊敏停止鼓掌,嗓門大得很:「這傢伙綽號稱天兇星,名 震天下前後半甲子,目下兇名仍保持額峰狀態而不墜,仍然是威震天下的名宿。你 老兄如果能打倒他,就可以擠身天下高手之林了。要打倒他就得趁早,可別等到他 老掉牙眼茫茫發蒼蒼再打,那就來不及了。打倒一個老朽,決不可能成為天下級英 雄的。」   「混蛋!你多什麼嘴?」四海牛郎想叫,昨晚的一肚子不爽,又加了幾分不爽 。   神針織女哼了一聲,狠狠地瞪了楊敏一眼認為他多事。   天兇星主僕三人更為不悅,也感到惑然,認出他是昨晚搜房時,躲在一旁打哆 咦驚惶恐懼的旅客,今天怎麼膽氣出奇地盛壯?變化未免太出乎意料了。   「哼!我在幫你,你怎麼反而把氣出在我頭上?」楊敏聰明地避免接近,站在 人叢外大呼小叫:「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幹錯萬錯,無條件幫你不是錯 ,對不對?看你如何打發這一群暴民,要幫忙不妨招呼一聲,多一雙拳頭就多一份 聲勢,沒錯把?」   人人都有刀有劍,他一雙拳頭哪派得上用場?而且又不接近,站在人叢外說風 涼話,極易引起各方的反感,其需要幫助的人,也不會領他這份情。   「你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田家的護院頭頭怒叱,衝上就是一耳光。   他哈哈一笑,疾退丈外表示無意動手。   神針織女又對他哼了一聲,轉向四海牛郎接近。   「你不會說不認識我吧?雖然你的口音與前晚不同。」   神針織女有意擋在天兇星的進路,不希望天兇星冒火出手攻擊,臉上綻起慧黠 的笑容,相當動人:「這就是你白天活動的面目?」   「哦!好美的小姑娘。」四海牛郎爽朗地頷首讚美:「你的話悅耳極了。可是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我該認識你嗎?請恕我唐突,請問芳名。」   神針織女已先入為主,認定四海牛郎就是九州冥魔,對四海牛郎這種否定的態 度不以為逆,九州冥魔本來就是保持神秘、不以真面目露面的神秘魔頭,即使她已 經有百份之百的確證,九州冥魔也不會承認的。   以她一個初露頭角的江湖新秀身份,說的話份量也有限,不會有人肯相信,她 有揭開九州冥魔真面目的能耐。   「不要再故作神秘欺瞞世人好不好?以另一面目為非作歹的人不止你一個,田 大爺就是其中之一,我就知道他的真面目。你九州冥魔被我揭開真面目,並不是什 麼大不了的事呀卜神針織女咬定對方是九州冥鹿,說的話肯定堅決,信心十足。   「呵呵!你這美麗大姑娘真會說話。我想,你就是昨晚前來查房的花臉女夜行 人了。你果然不死心又來找我,硬指我是九州冥魔。昨晚我以為你是女妖怪,所以 出手重了些。今天看到你漂亮的本來面目,還真不便對你失禮。現在,我鄭重告訴 你,我不是九州冥魔,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滾。尤其是那個什麼天兇星,叫他滾遠 些,永遠不要再讓我看到他。我渴望交你這位美麗的朋友,請到房裡喝壺茶,咱們 好好聊聊,我對九州冥魔也有一分好奇,你會告訴我有關那魔鬼的事吧?」   四海牛郎的話,直截了當表明不是九州冥魔。   雙方各說各話,無法溝通。   「你否認你是九州冥魔?」神針織女仍不死心。   「在下堅決否認。」這次,四海牛郎不再自稱太爺。   「我不信。」   「這就難了,你我都堅持己見……」   「我要搜。」神針織女截斷地的話。   「搜?」四海牛郎一怔。   「對,搜,搜你的客房。」   「搜我的客房?搜什麼?」   「搜你昨晚從田家取走的珍寶箱和盛金箔,以及扮魔的面具和怪衣褲。」神針 織女振振有詞:「面具和怪衣褲被我用水潑濕了,一定還留在房中晾著候干。」   要搜房,一個有聲望的人,會認為是有報聲譽的嚴重侮辱,連普通的平民百姓 ,也咽不下這口氣。一如果我對你沒有好感,我會一腳把你踢進城。」四海牛郎果 然生氣了,臉色一沉:「趁我還沒冒火之前,趕快收起你這荒謬的念頭,我還有五 七分喜歡你,你還來得及改正你的錯誤。」   「除非你讓我搜,或者你承認是九州冥魔。」神針織女倚仗人多,不肯認錯: 「把珍寶和黃金交還,不傷和氣,不然……」   「不然,你要撒野。」   四海牛郎怪笑:「撒野的女人一定很夠味,我喜歡。呵呵!我讓你先撒野,再 好好疼借你……」   神針織女拔劍作答覆,而且發出一聲動手的信號。   「你可惡!」她左手一拂,食中兩指發出勁流,指勁破空,氣流激盪。   相距不足一文,指一佛便拉近了三尺,七八尺距離,指動形成的無形氣柱絲絲 稅嘯。   想用指勁傷害八尺外的人,須下二十載苦功。   四海牛郎並不認為是唬人的虛招,昨晚便已領教過神針織女的所學,怎敢大意 ,扭身閃避同時切人伸手,巨爪光臨神針織女的高聳酥胸。   與女人交手,正面攻擊胸部是大忌。   四海牛郎卻毫無顧忌地正面探人,可知必定是百無禁忌的叛逆性人物。   切入的同一瞬間,右手已拔劍出鞘。   爪深入攻出,劍出鞘蓄勁待發。   三方高手同時發動,倚多為勝刀劍匯聚。   接觸太快,變化快得令人目眩。   神針織女以為指功弊然攻擊,必可得手,因而在心理上沒有反擊的準備,右手 的劍也無法在同一剎那注人神功內勁,失驚之下,急退中本能地一劍急封。   四海牛郎的武功與經驗,比她高出多多,巨瓜一拂,指背擊中她的劍身,劍向 外震彈,爪同時變掌,疾揮而入,如影附形貼上她的胸口,信手一按,勁道恰到好 處,不至於直透內腑。   乘一接的勁道反彈、倒退、旋身、劍發。   左手,已套上牛角檔向外揮。   從這一面衝上的有四個人,包括天兇星主僕三個,另一個是田家的護院,武功 可因可點。   沒聽到兵刃接觸聲,四海牛郎的身影,透圍而出劍光閃爍,到了側方兩丈外, 不等身形穩下,一聲狂笑,撲向另二側的人叢。   天兇星主外發出厲叫,遠衝出兩丈外。一個健僕穩不下馬步,厲叫一聲摔倒在 地掙扎難起。   三個人的右外胯近肋處,各裂了一條三寸餘長的創口,鮮血泉湧。摔倒的健僕 ,右小腿多開了一條血縫,因此支撐不住。   那位田家護院,被牛角檔挑飛摔出丈外。   「殺!」四海牛郎的可怕叫聲震耳欲聾。   眾人心膽俱寒,一哄而散。   「小美人,你走不了。」四海牛郎懶得追逐其他的人,怪叫著撲向神針織女。   「掙掙」兩青暴響,搶救神針織女的兩詩女,連人帶劍被震得倒摔而出。   「打!」神針織女的無影神針及時破空。」   「縫衣針這麼粗?」四海牛郎穩下馬步,牛角銷一挑,將無影神針挑起:「你 最好用繡花針……然走!」   神針織女心中一虛,扭頭飛奔。   四海牛郎衝勢又急又猛,飛針的速度更快得難見形影,牛角檔竟然能將對進的 針挑飛,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   她真驚出一身冷汗,再不走可就得任人宰割了。   她快,四海牛郎更快,劍已接題而至,拍向她的腿側,劍氣壓體,被拍中很可 能斜揮出丈外,甚至可能傷及腿骨,也許會折腿。   「抽你一鞭!」叱喝聲震耳,起自身側。   她拚命向前仆倒、滑出,間不容髮避過劍的拍擊。   四海牛郎的右時,「叭」一聲挨了一馬鞭,劍向下一沉,只感到右半身如中電 硬,大吃一驚,猛然沉下馬步。   右側不遠處站在廊欄旁的楊敏,輕拂著馬鞭笑容怪怪地,似乎有點吃驚,這一 鞭居然不能讓劍脫手,對四海牛郎的評價提升了許多。   「你這混蛋再三向太爺挑釁,非斃了你不可。」四海牛郎怒吼,揮劍撲上了。   「快擊!牛郎來接你這織女了。」   楊敏撒腿便跑,挽住剛躍起的神針織女腰背飛奔:「除非你心甘情願讓他渡過 鵲橋。」   來不及了,他不該分心分力帶走神針織女,也沒料到四海牛郎來得那麼快,劍 氣壓體,背部暴露在劍尖前,這位牛郎真敢在旅店揮劍殺人。   生死關頭,他臨危自救,激發起潛藏的精力,爆發出驚人的能量,一掌將神針 織女推出,大旋身後仰出腿,避招反擊妙到顛毫。   劍氣本身傷不了人,那只是一種奇奧的壓力。   壓力他禁受得起,卻無法避免劍尖的傷害,鋒尖貼背斜掠而過,被他的旋扭力 錯開正面的接觸,劃破了他的衣衫。   「噗」一聲悶響,他一腳掃在四海牛郎的右助上。   人影倏分,四海牛郎斜衝出丈外幾乎摔倒。   他仍然飛旋,翩然飄落。   糟了,兩個隨從打扮的男女,左右齊至四掌齊吐,一剛一柔的渾雄掌勁破空及 體。   他雙腳沾地,身形隨之下挫,像水銀瀉地立即消失,也像是遁入土中不見了。   掌勁匯合蓬然迸爆,威力驚人。   淡淡光影貼地逸出兩丈外,升起時人影重現。   「你這混蛋帶了隱身在旁策應的爪牙,難怪能在江湖橫行。」   現身的楊敏臉色有點蒼白,呼吸不穩大叫:「你給我牢牢地記住。   總有一天我會回報你。」   男女僕從衝到之前,他沿走廊一溜煙走了。   四海牛郎忘了撲上,可能右肋被踢得有點受不了,在一旁張口結舌,驚訝的神 情寫在臉上。   從劍尖前飛旋並不難,一扭身便可避開鋒尖貫體,但同時用回風腿反擊,那就 匪夷所思了,所冒的風險太大,也不可能如此靈活地控制身形,這表示楊敏的武功 與經驗,高出一倍當是最低的估計。   男女隨從的左右急襲,任何人也逃不出這種可怕內家掌力的痛擊,結果仍然勞 而無功,三打一併沒造成決定性的勝利。   神針織女從走道另一端走的,三十六著走為上著,與四海牛郎排她已毫無把握 ,哪敢一比三自討苦吃。   天兇星與那些打手護院,更早一步一哄而散了。   「下回見面,我要剝你的皮。」四海牛郎沖楊敏的背影大叫大吼。   四海牛郎的隨從不止兩個,而是六個。   平時他獨自遊蕩,六個隨從分為三組,在他附近暗中策應,如非碰上難以解決 的困難,隨從們不會露面。   名義上雖是隨從,其實是他的夥伴,都是江湖上名號響亮的高手,身份有邪有 正,有黑有白,所以在江湖闖蕩熟悉各種門路,消息相當靈通。   四海牛郎只是揮大旗的人。奔走辦事就得靠這些隨從打點,每一個隨從皆可獨 當一面,小事故根本用不著他親自處理。   居然有人主動向他挑釁,這可影響他的威望,他肯鬆手,隨從們也不會善了。   他當然不肯鬆手,被激怒得七竅生煙。   但在盛怒中,另有一股難抑的衝動影響他的情緒。   他對漂亮的神針織女動了心。   男人喜歡美麗的女人,是天經地義極為正常的事。   他不但要找楊敏,更要找神針織女,不但六個隨從全部出動,他也親自進行打 聽。   近午時分,他神氣地出現在徐家的大院門外。   每座城鎮,每個埠頭,都有各式各樣的地方名人,主宰著地方的事務,背地裡 ,這些人被稱為豪霸,或者稱為貴戚名門。   順德府城有四霸,飛虹劍客徐慶名列第二。   這位二婦並非指他在本地橫行霸道,而是指他的潛勢力最大,廁身公門的白過 人士,皆與他有災情。   這是說,他自然而然地交通官府。   徐家的右鄰另一座大院,是名列首霸的唯我獨尊公孫不方o家。   這位公孫大爺,朋友最為複雜,各門各路的牛鬼蛇神,經常在他家進進出出。   兩家毗鄰而居,同稱地方之霸,雙方保持良好的交情,因此有恢世嫉俗的人, 稱他倆狼狽為奸。   想上門生事,其需有超人的勇氣。   兩家的護院打手眾多,足以應付大批登門生事的牛鬼蛇神。   四海牛郎是天下級的豪霸,就敢獨自找上門來。   就憑他在旅舍大展雄風的表現,護院打手怎敢在他面前栩野?所以他的出現, 徐宅立即陷入混亂中。   天下級的豪霸,十之七八是不法之徒,十之八九擁有一些爪牙和亡命朋友,一 旦出了重大事故,有爪牙和朋友出面頂罪,自己一走了之,官府根本奈何不了他, 地方龍蛇通常不敢、也不願得罪天下級的豪霸,除非被逼得無路可走。   飛虹劍客在京師名號響亮,南起與南京接壤的廣平府,北至京都的保定府,是 他的勢力範圍,距真正的天下級豪霸地位,還有一大段距離。   因此他的女兒,想出人頭地,想與當代武林四女傑齊名、想臍身天下級高手名 宿之林、想……總之,誰不想成為名震天下的人物?   想成為名震天下的人物,坐在家裡想是不可能的,那只是妄想,你想有所得, 就必須付出。   他的女兒強出頭,管見我生時田大爺招攬是非,主動找上了天下級的魔頭九州 冥魔,就是出人頭地的念頭所促成的,想從此晉身天下級高手之林。   他不想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也由於事前已有心理上的準備,定下心神小心應 付,大方地在大廳,接見這位不可一世的天下級豪霸四海牛郎。   飛虹劍客年近半百,龍馬精神相貌威嚴,穿起長衫還真有幾分豪紳氣概,虎目 炯炯頗為低人。   四海牛郎沒佩劍,盛牛角檔的革囊懸在腰際,體積不算大,沉甸甸地份量不輕 。   這玩意不能算兵刃,或可稱之為玩具,角尖並不鋒利,所以治安人員不可能以 攜帶兇器的罪名干預,依法無據,取締會鬧笑話,真要鬧得不可收拾,也不能以攜 械登門行兇定罪。   客套一番,喝了一杯茶,四海牛郎開門見山表明來愈,首先說出客店兩度衝突 的概略經過,表示在理字上站得住腳,表示他有權登門問罪。   「咱們在江湖闖道的人,雖然所抱的宗旨各有不同,但十之八九不離名利兩字 ,也只有名利才值得以生命去爭取。穿州過府,講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傷 和氣。」   四海牛郎隨即將話引上正題:「我不明白令媛為何一而再向在下挑釁,真正的 目的何在,所以情地前來尊府拜會,希望今媛能給在下滿意的交代。也許在下四海 牛郎的綽號,沖犯了令媛的忌諱。令媛綽號叫神針織女,成名僅年餘。而在下揚名 江湖,已有五載歲月。令媛不能以自己的綽號而對在下不滿,在下怎知令媛取織女 為綽號,早五年另取綽號避免沖犯她?可否請令媛當面賜教,請教她如何解決她所 引發的糾紛?」   理直氣壯,說的話語氣平和,並無氣大聲粗尋仇報復的氣勢,但骨子裡強硬問 罪的意圖毫不含糊。   徐家的底細,不需多費心調查,半天工夫,足夠瞭解徐家的表面情勢了。   神針織女的名號,本城眾所周知,連城外的居民,也知道徐家大小姐是了不起 的女傑,至少是想與武林四女傑爭名的女鬼雄。   「我已經知道昨晚所發生的事,也知道前晚九州冥魔,在本城現魔蹤的風聲, 本城因此事而驚恐不安也是事實。」飛虹劍客小心應付,不想把事情鬧大,採取低 姿態周旋:「小女懷疑尊駕是九州冥魔,情有可原,九州冥魔確是藏匿在那一帶。 如果尊駕不是九州冥魔,誤會是可以澄清的。這樣吧!徐某帶小女至客店,向尊駕 道歉,尊駕也必須向咱們保證不是九州冥魔,尊意如何?」   「我四海牛郎的名號、地位、聲威,皆比九州冥魔高得多。」   四海牛郎置杯拂袖而起,炯炯虎目掃了堂下眾多打手一眼,怒容滿面:「閣下 居然要求我在旅店公眾場合,否認我不是九州冥魔,這不僅是欺人太甚,甚且有意 侮辱我四海牛郎。   白天,府城是你的天下,你是順德四霸的第二霸,我奈何不了你,我晚上來。 告辭。」   「凌老弟……」飛虹劍客焦灼地急呼。   四海牛郎哼了一聲,大踏步下堂憤怒地直趨廳門。   「誰敢撒野,我四海牛郎如不將這裡化為血海屠場,今後不再在江潮現世。」   他接近廳門,向兩側躍然欲動準備攔阻的打手沉聲道:「百十個立雞瓦狗,片 刻我就可以把你們砸碎屠光,哼!」   他的話充滿兇兆,殺氣騰騰。   府城的治安人員,不可能突然集中對付他,毫無應付意外暴亂的準備,他一定 可以在短期間殺出城,快馬加鞭遠走高飛。   飛虹劍客絕對付不起如此慘烈的代價,怎敢下令向他襲擊?眼睜睜目送他昂然 離去,臉色難看極了。   晚上來,可就麻煩大了。   哪一個晚上來?今晚?明晚?哪能天天晚上嚴加提防?強龍不鬥地頭蛇,但超 級強龍是例外,意上了這種超級強龍,結果是相當可怕的。   眼線在半個時辰後將消息傳回:四海牛郎已束裝向北單人獨騎走了。   走了,表示以後府城出了任何意外,皆與他四海牛郎無關,他有不在現場的證 明。   徐家一陣忙亂,主人慌了手腳。   四海牛郎名震江湖,具有成功的條件,並沒派人對付楊敏,聰明地避免兩面樹 敵。   楊敏只是投宿的旅客,犯不著將之列為拚搏的目標。   當然,楊敏的武功也令他心中凜凜,真要興師問罪,勝算並不大,萬一反而被 楊敏把他擺平,那就笑話鬧大了,今後還有股在江湖耀武揚威?楊敏輸得起,反正 本來就是無名小卒。   他卻輸不起,輸了將威望一落千丈。   一些高手名宿,被無名小卒擺平,意外地死傷,這種事江湖上屢見不鮮。   楊敏知道四海牛郎不會找他,躲在客房中睡覺,等候天黑動身就遭,避免官道 擁擠阻塞。   店中逗留的旅客,都是夜間就造的人。   其實,徒步或乘坐騎的旅客,白天仍可通行無阻。如果碰上軍運擁擠而封路, 必要時可以繞道或越野而走,除非路兩側有麥田無法越野繞道,或者碰上橋樑動彈 不得,因此有些旅客願意冒險就道,走多遠就算多遠。   他不想在路上碰上麻煩,寧可晚上動身,反正晝伏夜行好處多,至少可以避免 B曬之苦。   店伙早就知道,他要在傍晚時結帳動身北上京師。有心人當然也知道,他已成 為注目的人物。   天氣炎熱,房門不得不緊閉,富門卻是大開的,可以利用作出入的途徑。   白天不可能熟睡,店中不時傳出各種聲息,他和衣躺在床上休息,旅途客居難 免胡思亂想。   最先想到的是神針織女,這漂亮的姑娘給予他的印象頗為鮮明,不僅是美貌吸 引了他,機智、大膽、慧黠、武功,也可圈可8。   客居中男人想女人,正常得很。   其次想到四海牛郎,他覺得這位不可一世的高手名人,的確具有稱雄道霸的條 件,難怪在闖道的五年中,名氣直線上升,人才和武功,江湖上還真沒有幾個人能 相提並論,只是太過狂做了些。   年輕人狂做,也是正常的事。   「這混蛋性情難測,那個織女也工於心計,真可以相匹配,走在一起並肩問道 ,定可創出可觀的局面。」他以雙手作枕胡思亂想,不自覺地自言自語。   這兩人真要並肩闖出輝煌局面,當然會對他構成威脅。   他平空生出取而代之的念頭,這位織女也的確值得他爭取。   可是,他不喜歡富機謀工心計的女人在身邊。   「見鬼啦!這念頭真荒謬。」他拍拍自己的腦袋苦笑:「我怎會有這種想法? 我還不需要女人做伴。」   以他目下的身份,也沒有女人敢和他做伴。   不需要女人做伴,並不等於他不喜歡女人,更不等於他不需要女人。   男女相互需要相互吸引,是天經地義的事,誰要是違反這必然的天性,一定有 毛病。   他想到牛郎織女結伴,卻沒想到織女和他結伴的打算。   窗外有聲息傳入,也只有他才能聽得到這種輕微的聲息,也只有他這種人,才 知道這種聲息所代表的意義。   他重新躺得四千八穩,像是沉睡不醒。   投石問路,應該是育小的手法。   外行人通常的反應是大驚小怪,內行人必定不動聲色。   他一怔,心中有數。   這顆小石,是通知他有人來訪,並非投石問路探道,不能裝睡了。同時,他已 猜出投石的人是何來路。   「爬窗跳牆,該是男人的事。」他挺身而起大聲道:「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   「你……你起來了沒有?」窗外神針織女壓抑性的悅耳嗓音。   男人光著身子睡覺,是普遍現象不足為奇。   旅舍的客房,也不宜女性闖入。   「膽小能成為女英雄嗎?」他嘲弄他叫。   「不請我進去?」神針織女的面龐出現在窗外,臉紅紅地羞怯的神情極為動人 。   「還好,沒帶劍。」他心中一蕩:「那個牛郎的爪牙仍在附近逗留,不帶劍相 當危險。   你這一身淑女裝,跳窗像話嗎?」   神針織女穿了小翠花衣裙,不再像女英雄,明眸皓齒隆胸細腰,大家閨秀淑女 味十足。   「不要諷刺我。」神針織女用乳燕穿簾身法躍入,裙袂飄飄身法美妙:「全府 城的人,都知道我不是淑女。我是來求助的,怕你閉門不納,所以跳窗。」   這種沒有內外間的上房,有女客真的不便,幸好還有一張桌兩張長凳,女客尚 可落坐。   不是淑女,就不需被利教所束縛。   進了房,神針織女的神色逐漸回復自然。   「求助?」他苦笑,拖出長凳:「坐,既然想做女英雄,就不必拘束。昨晚和 今早,我一時心血來潮,干預了那位風雲人物四海牛郎的閒事,幫了你一把。結果 ,他有兩個爪牙目前死盯著我,看來我自身難保。你居然向我求助,不啻火上添油 ,日子更難過啦!徐大小姐,你做做好事,別把我再往水深處拖一把好不好?」   「反正你已經無法脫身事外,何不聯手對付他?」   神針織女大方地與他並肩坐下:「他已聲稱今晚到我家行兇,只有你才能抵擋 得住他。」   「哦!他說過了?」   「沒錯,在我家撂下的狠話。晚上他一定以九州冥魔的面目,到我家行兇。以 我的機智,你的實力,我認為一定可以讓他灰頭上瞼。」   「咦!你怎麼硬咬定他是九州冥魔?」   「他是的,我與九州冥魔多次交過手,比武功我甘拜下風,比機智我敢說比他 強。」   「你為何要和九州冥魔為敵?」   「這……」神針織女臉一紅:「要想出人頭地揚名江湖,挑一些成名人物拚搏 ,不論輸贏,就可以一鳴驚人,至少可以提高知名度。」   「危險,你這種想法非常危險。」他大搖其頭,「真要碰上心狠手辣氣量小的 高手名宿,後果極為可怕,有些高手名宿就是不願年輕人出頭。」   「我會小心進行的。我非常羨慕武林四女傑,希望有一天也成為與她們齊名的 女傑……」   「武林四女傑已經快成為明日黃花了,還有什麼好羨慕的?目下只有一個隱紅 姑娘,仍在江湖走動,她那些武當門人子弟,明暗中替她護法撐腰,所以能成為武 林長青花,你哪有與她齊名的雄厚本錢?」   「可是……」   「可是,路是人走出來的,真的嗎?但願是真的。再說你把四海牛郎看成九州 冥魔錯得離了譜。四海牛郎的名氣,比九州冥魔大得多。而且,九州冥魔只是孤家 寡人橫行的妖魔,四海牛郎卻是擁有一個小組織的英雄人物,你怎麼把妖魔、英雄 攪和在一起了?」   「楊兄,我沒弄錯,這兩個人確是二而一。我昨天晚上……」   神針織女將九州冥魔至見我生財田家勒索的經過簡要地娓娓道來,把躲在小巷 反擊的經過,以及料定九州冥魔去找她,設局作弄九州冥魔的事概略地說了。   最後道:「我跟蹤到這一帶,才失去了他的蹤跡,恰巧遇上天兇星、老兇度也 對九州冥魔有成見,所以一同前來搜客棧,可惜連老的魔也禁不起他一擊,沒有將 贓物搜出的機會。   現在他要到我家行兇,楊兄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哈哈!你以為捉賊捉贓是萬靈丹,找到人就一定可以找到贓?」他大笑:「 只有最笨的賊,才將贓物藏在身邊。孔州冥魔敢向強梁勒索,你以為他必定膽大包 天,把贓物隨身攜帶?顯然你們對四海牛郎所知有限,所以把他看成九州冥魔的化 身。這也難怪,這位不可一世的英雄頭頭,從沒在北地露面,這次游京都身邊帶了 不少不世之雄,你這織女引起他的興趣,牛郎找織女他是理所當然,得其所哉。」   「你還說風涼話?」神針織女白了他一眼。   「你把他當成九州冥魔,其實他心中非常高興。」   「怎麼說。」   「牛郎找織女,固然是他找你的原因。另一原因是,他可能也對九州冥魔有成 見,英雄除魔衛道,肯定可以名利雙收。你大可放心,他不會向你大展雄風,只想 要你聽他的和他合作,他一定拍胸膛幫助你搜捕九州冥魔,一石兩烏他高興得要死 。但你如果拒絕他,那就……」   「那就怎樣?」   「那就有大麻煩。這五年來,他在江湖大展雄風,一帆風順所向無敵,廣羅羽 翼壯大自己,收眼一些名號響亮的高手名宿追隨他。要不了多久,很可能組成一個 什麼會或什麼門,打出組合的旗號,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向江湖之王的途徑邁進。 你追隨他,成為江猢女傑的願望必可早日達成,好事呀!」   「他……他真有許多爪牙?」神針織女臉色一變。   「不惜,各地都有尊奉他為主的人。他身邊可見的,我知道有六個!」   「監視客店的……」   「兩個。」他措若說。   「在你這裡?」   「對,鄰房。」   「他們是……」   「夷陵雙兇。」他應指右鄰房:「天狼公羊毅、飛豹孫陵。湖廣三峽口夷陵州 兩個亦白亦黑的兇悍高手。兩人都用刀,刀法神具辛辣,據說可與天下九把刀爭雄 長,曾經再三聲稱要和天下九觀刀一決雌雄。你可以對付一個四。」   「你不怕他們?」神針織女盯著他笑,表情怪怪地。   「我能不怕?」他也怪笑:「這兩個混蛋的武功修為,比四海牛郎其實低不了 多少,兩把刀一堵,會把我大卸八塊。」   「廢話連天。喂!你到底幫不幫我呀?」   「織女請我對付牛郎,像話嗎?哦!你不是有天兇星幫助嗎?」   「他?他早就溜之大吉了,腿都快要嚇破啦!我有了困難,你曾經幫助我度過 難關,何況他們也把你列為目標,你我正好並肩聯手挫一挫他們的銳氣。楊兄,你 似乎相當瞭解他們呢!」   「在江湖邀遊玩命,多一分瞭解,就多一分存活的機會。對這些風雲人物,我 不能不留心他們的動靜。」   「我很少在外走動,所知有限,除了在旅客流水簿上,查出你們各方人士的姓 名之外,其他毫無所悉。你的大名一定不是真的,想必是江湖甚有名氣的高手名宿 ……」   「也想打倒我?」他笑問。   「我除了感謝你之外,其他就是羨慕了。」神針織女誠懇地說:「我知道成名 不易,也知道向高手名宿挑戰十分危險,可是「可是,這畢竟是成名的捷徑。有志 在江湖問道揚名上萬的人,十之七人會採取這條路走。成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危 險便是須付代價之一。今晚我會在場助你一柱之力,但沒有任何承諾,更沒有保證 。而且除非有其必要,不然我不會出面。我說得夠明白嗎?」   「我堅信我雙目不盲,看出你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神針織女莊嚴地說:「 今晚,你一定會在現場出現。楊兄,可否把真名號見示?」   「萍水相逢,你知道我叫楊敏就行了。惹上四海牛郎這種雄心萬丈的風雲人物 ,我得為自己的日後安全多作打算。」他婉言拒絕,略加分析利害:「如果你對牛 郎配織女的感情方面不同意,我會設法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在我身上。不過……我懷 疑能否有效。」   「你的意思……」神針織女臉紅耳赤。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牛郎吃癟】   牛郎配織女,仙配。這是說,江湖朋友不會苛責四海牛郎行為不當。   其實,四海牛郎迄今為止,所表現的英雄形像極佳,風度也令人激賞,人才一 表,武功出色,如果與神針織女連袂出現,誰也會同意他倆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極為匹配的佳侶。   神針織女想起那天九州冥魔稱說四海牛郎的話,所以臉紅耳赤。   由於九州冥魔的話,所以仍然認為四海牛郎是九州冥魔,雖經楊敏的分析解釋 ,否定四海牛郎是九州冥魔,仍難改變她先人為主的看法。   「英雄豪傑無不好色。」   楊敏微笑著碰碰她的手臂,有伸手撫摸那吹彈得破、紅艷艷光彩四射粉臉的衝 動:「四海牛郎也不例外,你很美很美,知道嗎?」   「你……淬……」她的瞼紅到脖子上了,狠狠地白了楊敏一眼,眼中有另一種 光彩煥發,卻不迴避楊敏投送過來的目光。   通常,牽涉到男女感情,大姑娘必定感到羞怯,不敢熱烈回應的。   四目交投,一根無形的感情之線,把他們牽繫在一起了,陌生感已完全消失。   「我本來準備今晚前身北上的。」楊敏反而感到有點侷促,離座到床尾拍拍整 理妥當的馬包:「希望在一兩天之內,把你的問題解決。至少,我有信心把這位英 雄,引他向北追趕我。要激怒這種英雄是十分容易的,一句話就可以引他追至海角 天涯找我。」   他的確感到有點侷促,因為他毫無接受神針織女這種女伴的準備。   而神針織女的美麗形象,卻逐漸加深地吸引著他,接受與否,他心中大感難以 取捨。   在情感上,他得承認喜歡這位織女;在理智上,他必須遠離這位具有揚名立萬 野心的大姑娘。   在情感上是相吸引的,在理智上他必須互相斥拒,以免回後是非多,雙方極可 能發展成積不相容的仇敵。   「你要上京都,我陪你走一趟。」   神針織女顯得興高采烈:「皇帝目下在江南,京都群龍無首好玩得很。早些年 百了刀大鬧京都,我和三姨正好在京都遊玩,那時我年紀小,不知道觀賞皇宮禁苑 。這時前往遊玩,正是大好機會。」   「我哪敢在京都冶遊?也沒有工夫瀏覽皇宮禁范,辦完事就走,免惹是非。」 他一口拒絕:「你如果想去京師,最好小心些。」   「哦!你的意思……」   「六七年前,天下九把刀之一的百了刀,大鬧京都的事跡,我頗有所知。目下 造反失敗的江西寧府的爪牙,早年成為京都的主宰,現在失敗了,爪牙四散,有一 部分逗留在京都的餘孽,樹倒猢猻散,等待機會另投明主。這位四海牛郎……」   「怎麼扯上這個人?」   「他的爪牙中,認識江西寧府神龍密諜中的一些人。這次上京,就是有意把那 些人羅致在身邊替他賣命。神龍密諜最得力的外圍爪牙中,以四海盟最出色。目下 神龍密諜瓦解,四海盟也冰消,那些漏網的高手餘孽,正是各方有心英雄爭取羅致 的對象。四海牛郎正是各方有心英雄之一,他不是前往京都瞻仰皇宮禁苑的。如果 在京都你再碰上他,結果很難想像,如果我是你,最好近期內不要接近京都。」   「這……這次但願能平安打發他離境……」   「他不會在這裡逗留。」他肯定地說:「其實他心中明白,如果在這裡出了難 以收拾的事故,勢必影響他在京都的活動,所以他不會笨得在這裡大開殺戒。」他 拉開房門伸手示意:「你走吧!那位仁兄,很可能在打你的主意了,你必須小心身 後暗算,盡快進城。」   「咦!他們敢白天在街上行兇?」神針織女不想早早離去。   「夷陵雙兇沒有什麼不敢的。」他鄭重地說:「鬧出大事,他們一走了之,誰 能在倉卒間攔得住他們?誰抓得住這種無所不為的兇手?到何處去抓?注意,小心 身後。」   「好的,我會留心在身後暗算的人。」神針織女知道情勢嚴重,不敢再逗留, 出房匆匆走了。   楊敏關上房門,心中好笑,這位大姑娘畢竟嫩得很,經不起嚇唬。   夷陵雙兇是監視他的人,怎麼可能擅自離去轉而打神針織女的主意?更沒有必 要跟蹤在大街暗算。   四海牛郎也不聰明,實在沒有派夷陵雙兇監視他的必要,雙兇沒有阻止他做任 何事的能耐,徒然浪費人力與時間而已。   地方豪霸之間,平時勾心鬥角鞏固或擴張勢力範圍,免不了發生明爭暗鬥的事 故,大致保持平衡。   如無特殊變故,互相維持表面的均勢,不至於發生你死我活的大事故。一旦受 到外力侵擾,就會聯合一致對外。   府城四霸自然而然地結合成自保的陣營,各派了可派用場的人,聚集在徐家共 商對策。   其中有些人對四海牛郎的底細不陌生,已經意識到風雨欲來的大變故要發生了 ,膽氣不足的人,產生了強烈的恐懼心理,紛紛提出主和的妥協建議,認為除非已 到了生死關頭,最好不要走上以武力解決的血腥道路。   不是強龍不過江,四海牛郎是超級的強龍,其實在所有的人心目中,並無與四 海牛郎生死相拚的打算。   用武力解決,是最後的一步行動,能和平解決,當然求之不得;因此,他們沒 有積極備戰的準備。   天一黑,徐宅燈火通明,但極少有人在各處走動,氣氛隨時光的飛逝而漸趨緊 張。   日落城門關閉,夜間趕路的旅客,必須繞城外大道而過,住在城內的旅客如想 夜間趕路,必須在日落之前出城。   悅來老店的旅客已經先後就道,但楊敏並沒動身,他已經住了四天,並不急於 北上。   監視他的夷陵雙兇也沒動身,留意他的動靜虎視眈眈,大概如果他想有所行動 ,便會現身阻止他。   晚膳後,他的客房門窗都閉上了,熄燈睡覺毫無動靜。   雙兇也沒採取進一步行動。   風雨欲來,城內城外同樣緊張。   五里亭是官道分岔處,不需在府城安頓的車和馬,須走繞城大道,不必穿城而 行。   天黑後不久,官道行人幾乎絕跡。   北來的健馬蹄聲得得,以不徐不疾的小馳接近五里亭。亭中的兩個灰衣人,站 在亭口向北眺望。   健馬接近至三十步外,兩個灰衣人舉步到了路中,攔路的意圖明顯,而且將佩 劍挪至趁手處,有動劍的準備,大概已看出騎上的底細了。   健馬速度減至最低,一步步徐徐接近,在十步外止蹄,人與馬像黑夜出現的幽 靈。   人與馬絲紋不動,夜間視力有限,隱約可看到騎士畫了大花臉,真像個鬼。   佩劍,右脅下有盛牛角檔的革囊,除了臉成了大花臉之外,穿著打扮確是四海 牛郎。   兩位灰衣人並肩擋在路中,黑夜中依然可以感覺出濃濃的敵意。   「你一定要在本城鬧事嗎?」右首的灰衣人聲如洪鐘,字字震耳。   「閣下,你們要阻止在下嗎?」四海牛郎也聲震四野:「英雄不但要利用時勢 ,也要創造時勢。貴地的強龍招惹了在下,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橫行江湖的惡魔九 州冥魔在貴地作案,也是不爭的事實。在下幫助貴地的強龍,對付九州冥魔,這是 兩蒙其利的大好時勢,天下英雄皆會為在下喝彩。不要用另一種眼光,批評在下的 義舉不當。」   「九州冥魔作案之後,還會在本城逗留?而且,田家並沒報案。閣下的藉口理 由不充分,你也不可能對付得了九州冥魔。閣下從河南穿州過府,沿途藉故生事, 不斷製造事端,對付各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是不是太過份了。」灰衣人的態度愈來 愈強硬,指出對方的野心:「本城畢竟仍有一些人物,咱們正打算阻止你前往徐家 鬧事。」   「原來你兩位是本地的地頭神,這條路的仁義大爺順德雙太歲,果然挺身而出 ,為保護你們的地盤而拋頭顱灑熱血,可敬。」四海牛郎下馬,一步步向兩人欺近 :「事先在下對這條路上的風雲人物,派人調查得一清二楚。貴地的四豪霸尚可交 朋友,有利用價值。你們雙太歲武功雖然勉強可列二流,尚可派用場。但固執桀騖 ,排外性強,在下不能用你們這種人。既然你們要逞英雄,在下就成全你們。」   「聽你的口氣,閣下果然正在著手網羅羽翼,恩威並施要籌組一個什麼組合, 江湖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了。」   一灰衣人獨自迎上,手按上了劍把:「難怪閣下說不能用我們這種人,我們這 種人是不會受人驅策的……」   「所以你們這次強出頭,注定了被除名,接劍!」四海牛郎搶著說,聲落劍出 鞘化為激光,快得令人目眩,似在同一瞬間聲落劍發,如何拔劍,灰衣人根本就沒 看清。   霸王手段,勇悍有如撲向獵物的猛獸。   灰衣人大駭,聲與光突現異象便知不妙,已來不及有所反應,總算武功與經驗 超人一等,驚恐地飛退,放棄拔劍的念頭,以手助勢暴退,在激光乍現時倒飛而起 。   激光如影附形,破空追逐速度更快些。半空中身形無法控制閃避,按激光的速 度,灰衣人腳一泊地,激光便會同時貫體,在數者難逃,命運已經決定了,身陷絕 境無可挽回。   另一灰衣人早已全神戒備,手按劍把隨時有衝出策應同伴的打算,同時看出危 機,大喝一聲從側方切入,劍化電虹射向四海牛郎的左肋,圍魏救趙逼四海牛郎閃 避或變招封架,以免兩敗俱傷。   「錚」一聲暴震,不知何時已經出囊的牛角鐺,奇準地震開攻及左肋的長劍, 劍向側揚,把主人的身軀也帶動得隨劍震開,幾乎摔出丈外,搶救的打算落空。   激光仍然前射,絲毫不受阻滯,鋒尖直指發衣人的胸口,眼看要貫心透背。   一旁黑影幻現,罡風怒發,誰也來不及有所反應,這黑影像是平空幻現的,太 快了。   一聲問響,四海牛郎直進飛躍的身軀,突然像被狂風所刮,向左飛擲而下,劍 尖間不容發離開灰衣人的胸口。   右肋挨了一掌,力道相當猛烈。   四海牛郎驟不及防,這一掌來得太突然,護體神功的抗拒力居然只能發揮三兩 成自保功效,幾乎被拍得氣散功消,「砰」一聲摔落在路側,滾了一匝飛躍而起, 驚出一聲冷汗,幸而發覺並沒受傷,僅滾了一身塵埃。   「混蛋!你偷襲……」四海牛郎憤怒地用劍一指,叫罵聲震耳欲聾。   九州冥魔那魔鬼形態屹立在路中心,夜間顯得特別恐怖,僅有一分半分像人形 ,真會把膽小的人嚇昏。   「嘿嘿嘿……」九州冥魔陰笑,聲如鬼哭:「你一個有志威震天下,要在江湖 稱雄的所謂英雄人物,乘雙方打交道的機會,突然發起致命的一擊,比偷襲更可恥 十倍,你還敢罵我?你混蛋!」   「九州冥魔……」四海牛郎終於看清形態了。   「你沒眼花。」九州冥魔身軀絲紋不動,直挺挺地飄前三尺像在飄浮:「你一 聽本魔頭在此地出現,便動了利用本地人物,以便誇耀自己的英雄行徑,打倒本魔 頭讓他們畏服。你這混蛋昏了頭,本魔頭不找你,已是你祖上有德,你居然打起我 的主意來了,簡直混蛋加三級。你好好準備,本魔頭要替你除名。」   「你配說這種話?狗東西……哎……唷……」四海牛郎本來起馬步衝上的,腳 剛滑出,突然下襠傳出一聲怪響,一塊拳大的小石,震散成十餘塊碎屑。   這一石相當絕,恰好擊中恥骨。   揮劍衝出發招,馬步是右腳在前滑進。   這是說,身形是左偏的,怎麼可能被對面的人擊中小腹恥骨?除非這塊小石會 拐彎;當然小石不可能拐彎。   這一擊也相當沉重,滑進的身形反而後挫。   又傳出三聲怪響,又是三塊小石魚貫及體,右肩、左腹、右膝。   「哎……狗養的混……蛋……」四海牛郎這次苦頭吃大了,挨一下退兩步,最 後「蛋」   字出口,人往後栽。   原來腳下踏空,跌落半人深的排水溝內。   「要你好看……」九州冥魔高叫,疾衝而上。   四海牛郎學聰明了,怎敢站起?貼溝急竄,遠出兩丈飛躍而起,再躍起便上了 馬背,兜轉馬頭鞭聲乍起,健馬向來路狂奔。   「前輩……」兩灰衣人高叫,趨前道謝。   一聲怪嘯,怪影一閃、再閃,墓地失蹤。   路兩側是茂盛的粗大行道樹,非榆即槐,顯得特別幽暗,目力在這裡大打折扣 ,限一花便毫無所見了。   兩人目瞪口呆,乖乖回城。   徐家的大宅,比田家大院的規模小些,有勢的人與有錢的人,是不能相比較的 。   田大爺的見我生財綽號,以及隱身大盜的身份,只有幾位知交洞悉。   在順德,田大爺只是一位大善人大財主,飛虹劍客徐慶大爺,卻是府城四豪霸 之一,有勢,財卻相差甚遠。   田家大宅內建有戲台,徐家連一座小花園也沒有,所以神針織女到田家看戲, 碰上了大麻煩。   徐家的大院子並不太大,但足以讓百十個小孩玩耍捉迷藏,也可以當作演武場 練功場,也栽了些花木,夏天可以乘涼。   子弟們都隱身在南房、兩廂。   助拳的朋友,則與徐大爺在大廳品茗枯候。   三座大廳門洞開,燈光明亮,等於是開門迎客,客卻不知何時才能到來。   三更天,全城寂靜。   徐家大宅燈火明亮,卻反常地寂然無聲。   一聲低嘯傳出,監視的人發出了警號。   第一個黑影出現在大院子,接著是第二個。   人是從南房的屋頂跳落的,表示來客直接由大門方向侵入,毫無顧忌飛簷走壁 登堂入室,不需偷偷摸摸,所以監視的人能早一步發現。   九個人,半弧形列陣,佔據了院子中心,面向燈光明亮的大廳,還真像一群登 門索債的鬼魂。   畫了大花臉的四海牛郎,就是鬼魂的領隊頭頭。其他八人,也畫了花臉穿夜行 衣,高高矮矮有男有女,一個個鬼氣沖天,殺氣卻令人不寒而慄。   沒有人能指證他們的身份來歷,所以出了血案,誰也無法指證他們是兇手,除 非能在現場活捉他們。   如果是死的,也不易查根底。   江湖朋友對四海牛郎不陌生,畢竟他是闖道五載,聲威仍在節節升高的風雲人 物,一直就誇稱是行道的英雄。   他身邊的八位隨從,很少同時出現在他身邊,號稱八金剛,也有人戲稱他們是 八小鬼。   今晚,八金剛都在,而原先隨他落店的六個爪牙,是否來了難以猜測,反正不 是八金剛,按理發生打鬥之後,這六爪牙應該隨時皆可能出現。   但夷陵雙兇在客店監視楊敏,也許不能抽身趕來。   主人必須出面了。   飛虹劍客偕同十二位男女,在院子裡迎客,人數上似乎佔了上風。   神針織女站在乃父身後,看了對方的鬼怪打扮,心中凜凜暗叫不妙,沒料到來 了這許多人,同時,她更為相信四海牛郎就是九州冥魔。   「閣下大駕光臨,蓬蓽增輝。」飛虹劍客倒還沉得住氣,獨自上前鎮定地行禮 ,說的話居然有文味:「尊駕似乎大可不必掩去本來面目,徐某好客,歡迎各方朋 友光臨。」   「在下更好客,結交天下各方英雄豪傑。我想,徐老兄該已知道在下的來意, 令媛應該將在下的意思轉告了,不需再嚼舌,是嗎?」四海牛郎完全以強者的態度 打交道,但口氣尚稱和緩,語意卻強硬霸道。   「尊駕的要求,比要挾更令人無法接受。」飛虹劍客不是寬宏大量的人,不再 示弱:「而且,閣下就是九州冥魔,你的各種化身,瞞不了行家的耳目。你要求咱 們共同對抗九州冥魔,到底在弄什麼玄虛?何不直接了當說出來?『」   「哦!貴城的順德雙太歲沒來?」四海牛郎一怔。   按情理,本地的強龍必定一致對外,不但四豪霸今晚在徐家聚會,雙太歲也將 義不容辭前來助拳。   雙太歲曾經目擊他被九州冥魔折辱,飛虹劍客應該知道他不是九州冥魔。   這表示雙太歲並沒前來助拳,本城的強龍一致對外的可能性不高,他帶來了眾 多爪牙,顯然料錯了當前的情勢,過早暴露實力,有點失策。   「雙太歲自己的事忙著呢!本來就彼此維持井水不犯河水的交情,他倆不會干 預咱們的事,閣下提起他倆有何用意?」飛虹劍容真的弄不清對方的意向,大感詫 異。   井水不犯河水,表示各有自己的勢力範圍。   這是說,雙方的利益並不一致,平時難免發生一些利害衝突,聯手一致對外的 機會並不多。   尤其是外來的強龍太強的時候,自私自保的念頭,會促使雙方分裂而非團結, 避免受波及,甚至會表示置身事外袖手旁觀,沒有道義可言,一切以自己的利益為 考量。   「原來如此,在下估錯了情勢。」   「閣下的要求……」   「你聽清了。」四海牛郎語氣一變,變得像下達命令的將軍:「我來了,一定 要肯定的答覆。」   「閣下……」飛虹劍客心中一跳,知道今晚不能善了,已到了生死關頭,死活 即將有所決定。   「在下行道江湖,行快仗義,為弱小作不平鳴,江湖朋友眾所同欽。近期內, 在下要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籌組一個振武社,眾志成城,將在江湖高舉義旗, 主持江湖道義。」   「天下間幫、派、門、會、社、教,大大小小沒有一干也有五百,多你們一個 振武社,決不會把天擠坍把地壓裂。」飛虹劍客嘲弄地說:「早些年京都有一個武 揚社,有百十條武功了得的好漢,結果不到三年,一個個發揚武技,打得頭破血流 ,被五城兵馬司把他們送到殺虎口構築邊牆去了。」   五城兵馬司,是京都的都城治安最有權力的單位。   殺虎口,在山西。邊牆,指長城。   意思是說,武揚社的百十條好漢,犯案被捕,充軍到山西殺虎口,做修築長城 的戍邊罪犯。   「在下正要前往京都察看情勢,結果用不著你擔心。」四海牛郎口沫橫飛,豪 氣飛揚:「你聽清了,聽清在下的三個簡單要求,可別聽錯了,在下不說第二遍。 」   「徐某在聽。」   「其一,在下交你們順德的一些朋友,日後如果接到在下派人傳來的指示,必 須依命行事。其二,令媛做在下的伴當,隨在下至京都遊玩。其三,盡量召集你們 的人,不分晝夜徹底搜查城內外,把九州冥魔搜出來,在下一定可以把這惡魔化骨 楊灰。」   「這個人,已經不可理喻。」跋出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佩劍人,伸手擋在飛虹 到客身前:「徐兄,你無法和這種狂人理論的。九州冥魔自稱一代魔頭,其實比這 種狂人可愛一千倍。徐兄退,我和他……呃……」   四海牛郎右首最外側,一個身材稍矮的女花面人,左手輕描淡寫地輕拂了一下 ,舉動不可能看出異狀,更不可能看到手中飛出的一線淡芒。   天色太黑,而且相距在三丈外,一般的暗器威力,三丈已是強弩之末,所以三 丈外的人不會受到注意。   中年佩劍人話未完,仰面便倒。   「張兄……」飛虹劍客大驚,伸手急扶。   「我的心……坎……」中年佩劍人左手按住心口,語音已難分辨:「有……毒 ……針……呃……」身軀一軟,倒人飛虹劍客懷中氣息漸絕。   「張兄……」飛虹劍客急急伸手人對方懷中探索,拔出一枚長僅四寸的扁形雙 鋒怪針,粗僅兩分,其色淡灰,白晝飛行也難見形影。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淬毒無影針,比神針織女假冒無影神針威力大十倍。   「卑鄙!你們……」飛虹劍客舉針厲叫。   激起了眾怒,飛虹劍客放下人首先拔劍。   「只留下為首的三四個人。」四海牛郎也舉劍高叫:「對付反抗的人,殺無赦 ……」   「哈哈哈哈……」在笑聲震耳欲聾。   是楊敏,不知何時又從何處趕到的,站在一旁仰天狂笑,所立處距那位發射淬 毒無影針的花面女郎左側,約一丈左右,正是針類暗器威力最大的距離。   狂笑聲震人心魄,雙方刀劍皆已出鞘的人駭然一震,忘了衝上急襲,目光全向 楊敏集中。   「四海牛郎,要不要留下我?」楊敏笑完問,嗓門大得很:「他娘的,我不但 反抗你,而且揍了你,大慨你現在孤群狗黨眾多,一定不肯留下我的了。我認為你 是英雄,江湖朋友也有不少認為你是英雄……你找死!」   他右手一抄、一拂:「日後你如果組成振武社,毫無疑問大聲疾呼你是英雄。 所以,我為了尊敬你這英雄,成全你做英雄的心願,所以向你單挑,你想做英雄嗎 ?會拒絕嗎?」   那位花面女人,正搖搖晃晃曲膝挫倒。   側方又出現一個白鬚白髮的支杖老人,突然鼓掌吸引所有群雄的注意。   「八大金剛少了一個,補充的人,一定比毒針李三姑更歹毒,更像鬼怕神愁的 降魔金剛。」老人聲如洪鐘,嗓門並不比楊敏小。   「長上,李……李三姑死……死了。」   側方扶住毒針李三始的另一金剛沉聲說:「被她自己的毒……針貫……喉。長 上,下令屠盡他們……」   「哈哈!四海牛郎。」楊敏嗓音提高了一倍:「你的隨從膽大包天,不要你做 英雄。你的振武社還沒組成,你的隨從就沒把你當主人尊敬,好可憐哦!你怎麼說 ?」   四海牛郎怒火幾乎衝破了天靈蓋,大踏步逼進,右手有劍,左手有牛角銷,像 憤怒的猛獸,大花臉更顯得可怖狂猛。   在客店,他並沒真的敗在楊敏手中,他認為楊敏再三取巧用巧打應付,他挨揍 只是一時大意上當而已,與武功的高低修為無關。   現在全力面對面相搏,武器齊全,楊敏即使再用巧打,也難逃出他的電耀霆擊 下,因此膽氣特壯,忘了再三受挫的屈辱。   他實在該派八金剛應戰的,身為主將,豈能動不動就親冒鋒鏑之險?主將重在 指揮,怎能當小兵用?主將萬一不幸,兵敗如山倒是必然的現象。   「在下一定碎裂了你這混蛋。」他咬牙切齒,劍伸出了,劍氣湧發聲如隱隱風 雷:「本來在下打算收服你同享英雄的尊榮,所以讓你平安地窩在客店等候處置, 現在……」   「現在,你要和我作英雄式的決鬥,我總算有點佩服你這追織女的混蛋牛郎了 。做英雄可不是容易的事,收買一些爪牙打手替你打天下,那不能算英雄……他娘 的!這一劍好危險……」   四海牛郎怒極出手,不想再聽他胡說八道,一招「七星聯珠」陡然攻出,人劍 俱進罡風似殷雷,劍幻化為青虹,攻勢極為猛烈。   這是正面攻上盤極具威力的狠招,一招共發七劍,正所謂一劍連一劍,一步趕 一步,釘牢對手連續控制中宜發劍強攻。   能一劍中的當然妙,反正連續七劍攻勢方盡,攻勢盡也就表示所耗的精力必須 補充,該收紹了。   楊敏的右手背在身後,左手助勢控制身形移動,來一劍退一步略為斜移,速度 恰好與攻來的劍相等。   第一劍、第二劍、第三劍……右手突然揮出,手中有一根客店伙房所用的四尺 長鐵火叉。   這玩意份量不輕,前端有兩股叉尖,有點像月牙鏟,可以叉住柴束往灶口塞, 可以撥灰清理灶內殘燼,可單手也可雙手使用。   用來揍人,下手稍重很可能出人命。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奇準地擊中長劍,風雷乍起,人影驟分。   「用你的牛角鐺!」楊敏大叫,豪勇地揮叉撲上了。   牛角鐺雙角如叉,正好與火叉匹敵。   但一長一短,牛角鐺天生是輸家,一寸長一寸強,除非貼身相搏,牛角鐺決難 與火叉匹敵。   四海牛郎被震出文外,手承受了一部分自身所發的真力反震。   劍比火叉重量相差一倍,彼此如果內功修為相當,火叉注定了是贏家,劍不斷 已是奇跡了。   如影附形反擊,四海牛郎的劍,倉卒間已無法回復控制,不可能收回保護中宮 封架,非用牛角鐺接火叉不可,本能地一鐺急封。   「噹噹噹」三聲暴響,火叉接二連三把牛角鐺打得向後挫退,火星亂跳,勁氣 迸射。   牛角鐺失去架絞對方兵刃的功能,火叉的打擊太快太猛烈,能勉強擋住,已經 難能可貴了。   四名金剛看出危機,不約而同猛撲而上。   一聲狂笑,楊敏一腳掃倒四海牛郎,火叉像狂風衝向湧來的四金剛,像一把尖 刀鍥入濕泥中,猛然左右分張,人影似乎已經消失,火叉也忽隱急現。   剎那間聚合,風吼雷鳴中又倏然中分。   「砰匍」兩聲悶響,兩名金剛斜摔出丈外,倒地再急劇滾動,各有一條腿失去 靈活性,但似乎並沒骨折,握劍的手虎口血出。   另兩名金剛飛退兩大,腳下大亂。   總算不錯,四海牛郎被金剛救出險境,爬起一躍兩文,脫出險境伸手阻止另兩 名金剛沖出。   四名金剛已經垮了,再上去兩金剛有如肉包子打狗。   雷霆一擊,人人變色。   幸好沒有人死亡,火叉的掃擊很難造成致命的傷害,這些人都是名震天下高手 中的內家高手,鈍器打擊如不擊中要害,要不了他們的命。   「你仍然不配做英雄。」楊敏並不追擊,單手以叉支地語帶諷刺:「你之所以 組會結社,用意就是要你的爪牙捧你做英雄。所以有人說,英雄是捧出來的。閣下 ,要想做真正的英雄,靠人捧是不可能成為真英雄的。你的真才實學,距超拔的境 界尚遠,你只能倚仗人多勢眾,網羅一些不肖的一二流人物捧你做英雄。而你的行 為,一點也沒英雄的氣質。憑你這幾個比小鬼好不了多少的金剛,妄想脅迫本城的 人,替你助威打起除魔衛道爛招牌,要除去九州冥魔,真可憐,你該撤泡尿照照自 己的嘴臉,看是不是除魔衛道的材料?呸!」   「你……」四海牛郎的大花臉可能掉了些油彩,顯得更為難看,更為獰猛可怖 。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黑影從南房躍登瓦面,一閃不見。   「咱們走。」   四海牛郎一跺腳:「給我查這個人的底細,我要將他化骨揚灰。」   扶走兩個傷腿的金剛,背走了一具屍體。   神針織女獨自走了,家裡的事有她老爹善後。   喜歡偷越城關不怕殺頭的好漢,跳城爬牆的位置與路線,通常有一定的道路和 地點,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這牽涉到城牆某段的高度、方向、城牆的風化度、護城河某段的城根岸坡闊窄 、附近有無人煙……這些地方,有些治安人員瞭如指掌,只是張只眼閉只眼,賣城 狐社鼠一份交情而且,也留一條活路給走投無路的人走。   外地過境的亡命,如果必須在城內逗留,或者需在城內辦事,通常會打聽這些 出入的安全通道,甚至會先行勘察以備必要時使用。   四海牛郎人手眾多,膽大包天,高手爪牙全是亡命,既然打算在此地算計本城 的人物,對調查工作當然相當詳盡,瞭解出入路線豈能馬虎。   順德府城是大官道的重要兵家必爭大城,城高僅比京都低六尺五寸,不算箭垛 ,全高也有三丈,只有地行仙級的輕功高手,才有跳上跳下的能耐。   護城河寬度是五丈,引達沿河的水入城,在大多數地方是城根護岸,寬僅一丈 左右,沒有跑勢跳躍的空間,超拔的高手也難跳過五丈距離。   偷越城關,須備有工具才能如願。   比方說:縋繩,準備爬升的縋繩須附有抓鉤。浮具,會游泳的就不需準備。總 之,偷越城關是頂麻煩的事,被抓住了,很可能被送上法場,只有亡命才敢做,平 常百姓想都不敢想。   神針織女是本城不安份的大姑娘,她敢到田家去看戲,偷越城關,她認為不是 什麼大不了的事,沒有人能捉住她法辦,她可以來去自如。   她也有一定的路線,位於城西南角的角樓附近,那一帶的城垠護岸,寬有六七 丈,適合她用輕功縱躍。   城河的寬度也僅四丈多一點,她可以一躍而渡,而不必用浮具或游泳。   時近子夜,她急於前往找楊敏道謝。   當然,她對楊敏產生愛念,道謝正是親近的藉口。   一個性情奔放的動情大姑娘,舉動通常難以用常情來衡量的。她卻沒想到,一 個名門大閨女,半夜出現在旅舍的單身男人房中,會有些什麼後果。   她也沒想到,途中可能出現些什麼意外。   楊敏是從何處偷越城關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自己平時所走的偷越路。   往下飄落三丈,她應付裕如,扳住垛口引體下降,便減低了六尺,身輕似燕, 下飄兩丈余不可能有風險,摔不斷粉腿。   剛向下飄落,腳剛沾地身形下挫,這時,正是最脆弱的一剎那,應變的能力降 至零,比身在半空更糟。   城根的草叢中,這一剎那黑影暴起,雙肩關節各挨了一劈掌,立即被按倒在草 中,腦戶穴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擊,便失去知覺。   正受到攻擊的剎那間,她知道擒她的人是誰了。   她後悔,已來不及了。   她真該沿途提高警覺的,但她卻毫無戒心。   即使先懷有戒心,她也難逃毒手。   對方的武功與經驗,比她高明多多。   悅來老店靜悄悄,幾盞照明燈籠,發出朦朧的幽光,連店伙也少在外面走動。   已有十之七八旅客乘夜動身,留在店中住宿的旅客閉門大睡,誰也懶得理會房 外的動靜,外面的事故管他娘,各人自掃門前雪,體管他人瓦上霜,出門人少管閒 事,是平安大吉的金科玉律。   其實,外面不會有大動靜騷擾旅客。   神針織女猛然驚醒,張開鳳目便知不妙了。   是一座簡陋的房間,一床一桌兩張長凳,桌上有一盞菜油燈,一座雙柱燭台, 一燈兩燭光度明亮,可照亮全房的每一角落。   她就躺在唯一的簡陋木床上,發黑的蚊帳是撩起的,床上的木枕和舊硬的薄被 ,發出難聞的怪味。   她不算外行,這是旅舍的單間上房,當然不是上流的旅舍。   桌上有一壺茶兩只杯,回復本來面目的四海牛郎,坐在桌旁悠閒地品茗。   子夜秉燭品茗是雅事,這位大英雄不俗。   英俊、魁偉、衣著光鮮,臉上有氣傲天蒼的英氣。   在一般女人的心目中,那簡直是夢幻中的公子王侯,打一萬盞燈籠,也找不到 的好夫婿。   但在她的眼中,卻成了惡魔的化身。   她知道,任督兩脈的幾處重要穴道,被軟字訣手法制住了,也可能加制了經脈 。   制穴道的五種手法稱五訣:死、昏、軟、麻、啞。   軟,是輕手法,但功效奇大,被制的人只能任由宰割,渾身發軟站立不牢,毫 無反抗的能力。   還好,她還能挺身吃力地掙扎坐起。   大閨女躺在大男人面前,她哪敢不掙扎坐起?   「也許你真不是九州冥魔。」她歎口氣說。   她必須自救,必須探口風找出對方的意圖、目的、打算,以定應付手段。   「我是有抱負有目標的不世之雄,即將雄霸江湖的風雲豪傑,哪能用一個惡魔 的化身作掩護?你並不聰明哪!」四海牛郎嘲弄的意味濃厚:「聽說你神針織女是 順德的大名人,聰明絕頂的女英雄,實在不怎麼樣。順德的父老子弟寵壞你了,必 須有人出來改造你。」   「你這是什麼話?」她心中一跳。   「老實話。老實話通常不中聽,會令聽的人不愉快。」   「什麼意思?你是說,改造。」   「你還不明白嗎?你真不聰明。你是美女,我是英雄;你是織女,我是牛郎。 不論哪一方面,你我都是絕配。我有責任把我的女人,改造成我所希望的型類。」   「你……」她的心開始狂跳,恐懼感自心底湧升。   「你老爹名列四豪霸,排名第二,事實上權勢卻高居第一,與官方有良好的關 係。由你老爹在此地,替振武社撐大旗,號令各方龍蛇,實至名歸必可大展鴻圖, 定可成為振武社北地第一山門。有你在我身邊,你老爹肯定會鼎力支持我的組社大 計。」   「你少做清秋大夢,我……」她尖叫,要不是渾身軟弱,她鐵定會毫不遲疑撲 上一拚。   「我的夢都是好夢,五年來一帆風順事事如意。這次,我承認首次受到沉重的 挫折打擊;所以,誓在必報,那姓楊的混蛋非死不可,我要將他化骨揚灰。你知道 他身在何處嗎?」   她覺得,英俊的四海牛郎面孔醜陋極了,簡直猙獰恐怖,跟她想像中的英雄形 象差得太遠了,這哪像一個英雄?說是惡棍倒也實至名歸。   「不知道。」她感到喉頭髮澀,手心冒汗。   不管身在何處,這裡都是可怕的魔境,叫天不應,求地無門,她想脫身難比登 天。   「悅來老店的客房,對面就是那混蛋的宿處。我派有人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結 果一直不曾發現他出入,我等他回來,很可能他已經回來了。」   「這裡是悅來老店?」她大吃一驚。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長箭短針】   這裡,正是她要來的地方。   楊敏住在這裡,住處已被四海牛郎所控制,人多人強,狗多咬死狼;楊敏的武 功深不可測,但雙拳難敵四手。   她得設法示警,對面客房只隔了一座小院子,示警該無困難,難在她動彈不得 。   「半點不假。」四海牛郎得意地說:「必要時,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我寧可死。」她厲叫。   「你死不死無關宏旨,只要你的身軀在我手中,他必定肯接受我的擺佈。因為 他多次幫助你,必定對你有情,他這種人,會為情甘願赴湯蹈火的。」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但這次脈動與上次迥然不同,毫無恐懼感,卻是體溫增加 。   因恐懼而產生的猛烈心跳,只會令人產生寒冷感;為動情而產生的快速脈動, 卻是溫暖甚至灼熱的感覺。   楊敏會為她赴湯蹈火嗎?她衷心希望是真的。   可是,她卻希望楊敏已經動身北上了,寡不敵眾,她寧可死,也不願楊敏被這 些人殺死化骨揚灰。   「我只正式和他見過一次面,他會為情赴湯蹈火?可惜他對我沒有情,決不會 為我而赴湯蹈火。」她有點沮喪,楊敏不可能對她生情,無可置疑。   情只是她單方面的希求,楊敏的眼中,看不出絲毫對她發生好感的徵候,情從 何處衍生?   「你等著瞧,不久便可分曉。」四海牛郎得意洋洋向她走近:「你很美很艷, 含苞待放國色天香。英雄無不好色,所以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我也不例外;那混蛋 更不可能例外,所以,我贏定了。」   「你在打如意算盤,一廂情願的想法相當危險……」   四海牛郎一把揪住她的領襟拉起,臉上的獰笑像逮住小羊的狼。   「小女人,你還不明白嗎?」四海牛郎的口水,直向她的臉上噴:「我的八金 剛……七金剛,十大將的六將,武功超拔的八親隨,皆已先後到達,這裡已完成包 圍,鳥也飛不出這座院子,他死定了,你必須信任我。」   「我為何要信任你?」她無法掙扎,心中恨極。   「因為你即將是我的女人,做我的親隨。」四海牛郎的另一手,毫不留情地拍 打撫摸她的臉頰獰笑:「所以,你必須絕對忠誠地信任我。我是牛郎,你是織女, 天生就是我的女人……」   「放手!你這畜生……」她尖叫。   「你還敢撒野?」   「你……」   「哼!大概你還沒正式成為我的女人,所以膽敢撒野及反抗,語出不遜。好, 發動期還有一個更次,五更初發動,有的是時間。長夜漫漫,我不想錯過這大好良 宵,我是已渡過鵲橋的牛郎。」   「不,……你……」她尖叫,全力掙扎。   四海牛郎已將她按倒在床上,手腳並用,壓住了她的手腳。   其實,她那點點輕微的掙扎力道,根本不需壓制,四海牛郎只是用身軀壓住她 ,享受她,從中獲得快感而已,與她的掙扎反抗無關。   她急得要上吊,可惜無處可吊。   四海牛郎沉重的身軀,在上面壓住她的嬌小身子,一手抓住她高聳的右乳,右 手抓住了她的領襟,火熱的嘴唇,吻上了她嬌嫩的頸脖,一股可怕的男性怪味惹得 她發昏。   「天……殺的……」她尖叫、掙扎,手動腳踹,作絕望的反抗,力造微乎其微 ,毫無功效。   「叭叭!」四海牛郎挺起上身,給了她兩耳光。   「你這種受苦受難的鬼樣子,我看了十分愉快。」   四海牛郎的話,嚇得她發抖。   「我是英雄,不喜歡乖順小綿羊的無趣女人,所以我那兩位女隨從,能長久獲 得我的鐘愛。你,比她們更夠味。叫,大聲叫……」   「嗤」一聲裂帛響,她緊裹著矯軀的夜行農,左襟被撕開了,裡面水粉色的繡 花胸圍子外露,發育均勻的酥胸玉乳隱約可見。   這一進客院是上房區,面積廣闊,晚上旅客不多,趕夜路的旅客天沒黑就走了 ,空了的客房甚多。   她有氣無力,尖叫的聲音並不大,門窗緊閉密不透風,即使她叫破了喉嚨,也 驚動不了沉睡的旅客。   「我……我會……會記住你……你的嘴……臉……」她突然放棄徒勞的掙扎, 不再尖叫咒罵,驚怖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陰森的冷漠。   她是女強人,有勇氣接受萬分慘痛的命運擺佈,內心燃燒著怨毒的火焰,把仇 恨在心底深埋。   「嗤」一聲響,右襟又被撕開了。   「對,你會記得的,而且記憶鮮明,永遠記得我這張貌如潘安子都,文武雙全 的英雄霸主嘴臉。」   四海牛郎低下頭,隔著胸圍子一口咬住她的右乳峰,抿了幾下再抬頭:「跟著 我,你會死心塌地愛我戀我……」   手拉住她的胸圍子的右系帶,只要一拉便斷,她的酥胸玉乳便會暴露在眼下。   「他娘的!你這鬼樣子,像個英雄霸主嗎?你真會自吹自擂呢!噁心!」   房內突然多了另一人的聲音:「牛郎織女一年一度七夕渡鵲橋相會團聚,會是 這鬼樣子強暴打鬧度良宵嗎?真是見了鬼啦!」   四海牛郎驚得跳下床,不自主地拉斷了胸圍子系帶,酥胸玉乳突然解放,呈現 在燈光下。   她身材均勻,發育良好,雖然是平躺在床上,仍然展現優美的動人曲線,足以 令男人心蕩神搖。   四海牛郎像瘋虎,衝上虛空一拳遙攻,相距丈餘,拳一出立即傳出懾人心魄的 風雷聲,室內的氣流,出現激盪的異象。   傳說中的少林絕技,苦練半甲子方能有成的羅漢拳「隔山打牛」,就是這種現 象,拳勁真可將丈外的人虛空打飛,骨碎肉爛。   門是開著的,地下有斷了的門閂。   楊敏先前一面說話,一面向前徐徐邁步。   拳勁脫體,以無形的狂猛勁道,破空形成柱狀的力場,兇猛地向前撞擊,一發 即至,速度驚人,似乎拳一攻出,暗勁已遠及文外了。   拳攻出,楊敏恰好側邁一步,身形半扭轉,拳勁恰好擦胸掠過,砰然一聲大震 ,牆壁像受到地震影響,發生撼動現象,門村搖搖格格作響。   快,學拳千招,不如一快,一眨眼,楊敏便切入近身,四海牛郎的拳還沒收回 呢!   「去你娘的爛破拳!」楊敏沉叱,叨住四海牛郎的右脫脈,扭身信手借力便摔 ,「帶馬歸槽」運用得極為圓熟老到。   四海牛郎馬步一虛,發狂似的飛沖。   房門是開著的,真像一頭莽牛衝出房,衝過走廊,沖斷廊欄,衝入院子幾乎摔 倒。   「我帶你走。」楊敏到了床口,匆匆替她用破襟掩住酥胸,輕靈地背起她,「 砰」一聲大震,撞破了窗戶,跳出窗鑽入屋角,逃之夭夭。   救人第一,不妨示弱遁走。   人聲暴起,包圍楊敏客房的人,紛紛現身向這一面衝來,人數真有二十人之多 ,像一群爭食的餓狼。   這是普通民宅的小房間,除了一張破床,空無一物,霉氣甚重,一看便知是無 人管理的空宅。   窗台擱了一支蠟燭,光度有限。   穴道已解,神針織女默默地用衣帶連結破衣襟,掩蓋住胸部的尷尬,臉色顯得 可怕,與往昔明艷照人的神情迥然不同。   「你沒哭哭啼啼,反而令人感到不安。」面向門外站立的楊敏,劍眉攢得緊緊 地:「你天性靈慧刁鑽,改變性情不是好現象,受到委屈……」   「沒有什麼委屈可說啦!」她一面束襟一面說:「更沒有哭哭啼啼的必要。我 立志做武林女傑,當然知道所要面對的兇險,如果沒有承受痛苦打擊的動理準備, 就該躲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做乖乖大閨女。」   「晤!也許……也許你的改變是好現象。」楊敏盾一舒,不再擔心:「其實, 一輩子躲在家裡過太平日子,並不一定太平,也不見得一定沒有兇險。你能預計日 後所要面對的兇險,受傷害的機率便可降低了許多。記住,日後與那個四海牛郎交 手,千萬別讓他有機會給你全力一擊,用緊逼死纏的快攻,不讓他有聚功的機會, 三天三夜他也沒有向你聚功一擊的可能。」   「我知道啦!」她的臉上有了笑意,那種慧黠的笑。   「最好不要和他碰頭,你的武功相差好幾分,因此很不容易完全打消他聚功的 機會,風險太大……」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關心我……」她到了楊敏身後,欲言又止:「那畜生… …你知道他的底細?」   「那位大英雄的底細,雖然不是眾所周知,至少一些名號叫得響的人,對這位 大英雄不陌生。我只是一個小人物,所知皆來自風聞。」楊敏走向窗台取燭:「等 他的振武社正式開山門,必定轟動江湖。」   「你的名號叫得響嗎?」   「我還沒混到綽號呢!身邊沒有人捧哪!那位大英雄羽翼漸豐,叱呼風雲以爭 霸主寶座為目標。我想,他會成功的,我真的有點羨慕他呢!」他吹熄了燭:「走 吧!知道回城的路嗎?」   「送我回去好不好?謝謝你啦!」她挽住了楊敏的手膀,反正黑夜中看不到她 臉上的神色變化。   「這個……」   「好嘛……」   「我有事……」楊敏不願答應。   她突然踞起腳尖,在楊敏的臉頰親了一吻。   「走吧走吧!」楊敏身軀一震,煩躁地挽了她便走,真被她大膽的舉動嚇了一 跳,親呢的舉動還真令人倉卒間難以適應。   「那個大英雄,還會到我家行兇嗎?」她緊挽著楊敏的臂彎,捨不得放手。   「你老爹不會利用官府,調集各街坊箭館的弓手嗎?只要射到了一個,結果如 何?」   城內每一座坊,皆建有箭館,平時訓練民壯箭術,經常舉行各種比賽,每月兩 次的召集民壯訓練刀槍弓馬,則在北校場舉行操練。   一旦有戰亂,全民皆兵,各坊的壯勇,也不時接受緊急召集參加圍捕盜匪。在 鄉鎮,這種民壯組織更為健全,更龐大,動員也迅速。   如果射倒一個活擒,不必問結果,民心似鐵,官法如爐,門口供的殘酷手段, 鐵打的人也熬不過淬煉。   四海牛郎只有一條路好走:加快遠走高飛以免上法場。從此,足跡不敢接近順 德地境。   「這……這恐怕影響家父……」   「影響全家安全的事不重要?」楊敏搖頭苦笑:「你爹的一個朋友丟了命,還 想多死幾個?我現身晚了一步,也沒料到那些人敢悄悄使用毒暗器行兇,錯不在我 ,但我仍然感到心中有愧呢!」   「看來,也只好如此了。」她呼出一口長氣:「家父即使不借助官府之力,也 可以請來三五十位弓手相助。」   「那就好,這是避免兇煞登門的最佳手段。」   四海牛郎並不愚蠢,而且是胸懷大志的不世之雄,明時勢識興衰,聰明得很。   他的爪牙用淬毒無影針,謀殺了飛虹劍客的一位朋友,激起了眾怒,勢將動員 所有人手對付他。   楊敏,更令他心驚。   還有一個神出鬼沒的九州冥魔,也同樣令他心驚膽跳。   走,是他唯一的選擇。   一大隊凱旋北返的邊軍,由一位千戶領隊,浩浩蕩蕩徐徐通過五里亭,千餘人 的隊伍拉有四里長。   凱旋,應該人強馬壯,盔甲鮮明,勝利者的軍容應該極為壯觀。   可是,一點也不像凱旋歸來的盛壯軍伍。   正德皇帝御駕親征,自稱威武大將軍,皇帝的至高頭銜不要了。兵出京,在江 西造反的寧王,已經被督師贛南的王陽明先生捉住了。   但皇帝不許奏捷,要乘機到江南玩玩,江南的美女多,寡婦也多,皇帝就喜歡 這兩種女人,也想親自平定叛亂表示威武。   因此,這些在江南玩了一年的十餘萬邊軍,根本就不曾作過戰,不斷在各地逛 來逛去。   他們都是所謂重兵,全身重裝備,有盔有甲,有坐騎需要照顧,南方溫熱的氣 候,把他們整得十之四五水土不服,搜刮來的財物,全被軍官們吞沒了,沒得到絲 毫好處,無不怨天恨地。   長途跋涉,盔掛在鞍前,甲卸下擱在鞍後的馬包上,倒挾著長槍斬馬刀,衣衫 不整,一個個垂頭喪氣,真夠瞧的。   後面的輜重車隊更糟,四匹健騾拖挽的雙套大輪軍車。車廂車架掛滿了亂七八 糟的雜物,甚至有盔甲,有晾曬的衣褲。   形容為殘兵敗將,不算離譜,難怪千餘人的隊伍,拉長了四五里,打前站的兵 馬到了五裡亭,殿後的後衛還在城外的環城大道上。   楊敏與十餘名旅客,跟在隊尾保持半里距離,任由健馬自由舉蹄,慢慢北行聽 天由命。   軍隊不許旅客超越,旅客天膽也不敢放馬奔馳搶道。   他的坐騎是二級棗緊,算是良好的坐騎。   行李也簡單,一隻馬包,一個鞘袋,標準的長途旅客打扮,只是人生得俊偉出 色,頗為引人注目。   神針織女也乘了一匹玉花聘,傍在他右首並轡徐行。   「楊兄,你在京都要停留多久?」她臉上依依的神情流露無遺。   「大約一月左右。」楊敏的神情卻顯得灑脫:「替朋友辦一些瑣事,需各方奔 走,不便久作羈留,事情辦妥就走。」   「我等你早著歸鞭。」她嗓音有點變:「你如果不來看我,我會望穿秋水。」   「恐怕不可能。」楊敏說:「我可能賣掉馬和鞭,乘船揚帆南返,在山東德州 附近,還得逗留十天半月替朋友辦事。那位牛郎在京都,不會多遠留,京都良鄉的 金翅大鵬岳家子弟,不會容忍他在京都網羅羽翼。南邊兩條龍,北地一大鵬;都是 功臻化境的領袖人物。那只大鵬尤其氣量狹脾氣暴,與京都權貴有良好關係,哪會 容許野心勃勃的裊雄遠來撒野?他如果返回,你得小心了。」   「他還得小心我呢!哼!」她臉色一變,動人的晶亮鳳目,突然放射出陰森的 冷電。   「咦!你……」楊敏聽出口氣不對。   「不談我,我心中有數。楊兄,你怎知道那畜生把我擄至客店的?」她重拾話 題,避免談及自己。   「我藏身在房內,利用門隙窗縫留意他們的動靜,他們的一舉一動皆難逃過我 的耳目。   甚至他們各處理伏爪牙的位置,我都一清二楚,對面客房的動靜,我會忽略嗎 ?」楊敏說得頭頭是道,似乎他住在客房,可以透過房舍牆壁監視四面八方。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也沒留意楊敏的語病,也不知道客院的建築格局。   「幸虧你早到一步……」她眼中的冷電又現。   「不要放在心上。」楊敏打斷她的話:「你仍要找九州冥魔?」   「我哪敢?」她笑了,是慧黠的笑:「今早本城雙太歲兩位大爺,登門向我爹 提出嚴重警告。」   「警告什麼?」楊敏也怪笑。   「不許任何人再提九州冥魔的事,聲稱膽敢與九州冥魔作對的人,就是雙大歲 的仇敵。」她用馬鞭向前一指:「昨晚他們在前面的五里亭,攔住那位大英雄講理 ,理沒講通,幾乎丟命。危機千鈞一髮中,九州冥魔突然出現救了他們,打得那位 大英雄掉落水溝逃之夭夭。他們說出經過,所以警告本城的大爺們,干萬不要仇視 九州冥魔。九州冥魔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原來如此。」   「所以,我哪敢沖犯六歲呀!」   「你膽大包天,敢沖犯九州冥魔,敢沖犯牛郎……」   「不提他。」她加上一鞭,健馬急衝。   普通的輕騎兵,一天的行程是八十里,邊軍是重騎兵,平時的行程一天四十至 六十里,這一隊邊軍,僅走了三十五里,便在大屯鎮紮營。   旅客也跟著倒楣,乖乖在大屯鎮打尖。   聰明的人不落店,乾脆等天黑趕夜路。   楊敏也不落店,在鎮外的樹林歇息,到鎮上買食物草料,準備夜間動身。   樹林東面不遠處,是軍帳林立的邊軍宿營區,膽小的人不敢接近,因此他不怕 有人在暗中跟蹤盯梢。   當然他心中雪亮,沒有人跟蹤盯梢。   四海牛郎那些人,五更初便遠離疆界了。   二更天,他出現在南返途中,穿著打扮改變了,頭上是青巾包頭,背上有一頂 花邊遮陽帽,穿的是兩截皂服,肋下有一個招文袋。沒錯,是官差。   嘴上粘了兩撇大八字鬍,左須有一條兩寸長刀疤,鼻樑隆起像鷹勾鼻,一口白 牙變成褐色的。   楊敏已不再存在,他變成另一個不為人知的官差。   四更初,他出現在達沿河邊的一座破屋,從屋後草叢取出兩個大革囊,比一般 的鞘袋稍小些,可當鞘袋使用。繫妥畢,立即就遣,蹄聲得得踏上歸程,府城的燈 火,漸漸消失在身後。   他才是勝利者,才是凱旋的勇土,一條如意的變色龍。   鞘囊內,有十六色珍寶,二十錠十兩金元寶。   其實,大屯鎮的留宿旅客並不多,大半跟在軍伍後趕路的旅客,等得不耐煩。   這些旅客,絕大部分是從河南來的,在順德落店時,並不瞭解順德是往西往南 的分道站,不瞭解順德是軍運分道的中心,不理會店伙的好意勸告,按習慣雞鳴早 看天動身北上,認為軍運不可能影響他們的行程。   動身之後,才發現不妙,後悔已來不及了,只能一步步慢慢跟,跟得心中冒煙 ,因此,改變主意趕夜路。   天一黑,旅客便—一抬掇啟程。   一個穿了兩截青在村婦裝的中年婦人,在鎮東的樹林草叢間疾走,腳下輕靈俐 落,根本就不像一個中年村婦,脅下挾著長布卷,在紛紛拾掇準備馱馬坐騎的旅客 歇息處,匆匆掠過像在尋覓廝熟的人。   顯然她失望了,直至旅客們所剩不多,她仍在各處尋尋覓覓。   她始終不敢接近軍營外圍的哨兵警戒區,那一帶也罕見歇息的旅客,因此不曾 接近楊敏歇息的小樹林,臨時歇息的旅客,絕大多數在鎮北散佈在樹林草地裡。   三更天,鎮內鎮外已不再有人走動,該走的旅客早就走了,留在鎮內客店投宿 的旅客並不多。   她只好動身離去,乘了一匹與她身份年齡不配的雄駿黃瞟,鞍轡齊全品質一流 ,馬包鞘袋也都是精品,單人獨騎孤零零踏上往北的旅程。   四海牛郎一行二十二騎,分為三組北行,速度頗為可觀,因為幸運地沒碰上軍 隊。   再就是失敗逃走必須快馬加鞭,以免被追及。   不論是楊敏或九州冥魔,這位大英雄都心中凜凜。   飛虹劍客如果被逼急利用官方力量對付他,他付不起損失慘重的代價。   逃走的當天,便趕到內丘,次日近午時分通過柏鄉。便被另一隊北旅的軍隊擋 住了。   他天膽也不敢招惹軍隊,乖乖跟在軍隊後面慢慢走,本來預定快馬加鞭,趕到 趙州投宿的,一天準備趕兩百餘里,他逃離的迫切心態暴露無遺。   他並不知當地的交通狀況,也懶得向行家打聽。   一些行家在這段時日裡,避免走大官道,抄間道走捷徑,沿山區邊沿走臨城、 高邑、元氏,便可直達真定府城,路程比走趙州大官道僅遠了三四十里而已,路況 也相當良好,好處是旅客稀少,可以縱騎飛馳。   其實,大官道碰上封路塞車的機會並不多,在某一段時期出現頻率高,碰上的 旅客就倒媚了。   前一段時期是親征軍南下,這段時期則是親征軍陸續凱旋。   無論是南下或北旋,並不是一二十萬人一起浩浩蕩蕩走的,而是一隊隊分開趲 程,中間的空隙旅客仍可通行無阻。   他們被擋住了,只好自認倒楣。   而在同一時期,信使從臨城高邑的間道,以飛騎北奔,速度比他們快一倍,甚 至兩倍。   次日,他們改走夜路,果然沿途無阻,快馬加鞭順利通過趙州。   晝伏夜行,兩天後,踏入真定府地界。   真定府是一座兵城,也可以說是三座兵城,因為同列的兩座城,一是衛城(真 定衛),一是練兵城。   每年京都皇帝大閱兵的三軍,都是先半年便調來這裡訓練的。   在這裡,兵比民多三四倍。   府城的居民僅十餘萬,兵卻有三十萬人以上。僅參於大閱調來調去的官兵,就 有二十萬左右。   在這裡碰上大群酒醉鬧事的官兵,簡直就是家常便飯,民眾最好放聰明些及早 趨避,以免死無葬身之地,絕對不可反抗或干預,認了命。   真定衛的衛田佔了兩個鄉,把人弄死往麥地裡一理,明年骨肉便會成為肥料, 神不知鬼不覺,稱之為死無葬身之地,絕非誇張抹黑。   府衙的治安人員,決不敢光臨衛城的範圍,當然包括衛田以及官兵的軍方村落 。   四更天,大官道上人車絕跡,趕夜路的旅客,要天亮後才能到達這一帶。南下 的趕夜路旅客,已經趕到奕城了,所以這段官道鬼影俱無,正好讓健馬飛馳。   但走長途的馬,是決不可能飛馳。   二十二匹坐騎分為三組,白天保持一里距離,晚上縮短至百步以內,保持目視 連繫。   旅客並不知道他們是一夥的,還以為他們是三批不同的旅客。   先頭第一組有男女六騎士,僕僕風塵倦意明顯,健馬以平常的速度前進,緩慢 的蹄聲,打破四野的沉寂,一望無際的將熟麥田中,不時傳來野狗土狼的淒切長嗥 。   官道一折,前面突然出現一排燈光。   「奇怪,怎麼可能有整齊的燈光?」領先的中年騎上,向並轡而行的留掩口須 同伴問。   「也許是廟會留下的燈火吧!」留掩口須的同伴,說話懶洋洋提不起勁。   鄉村小市集或村落,民眾生性勤勞儉樸,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睡早起,家 中點燈的時間有限,夜間減少活動,省些燈油,怎麼可能家家徹夜懸燈?   那排燈確是奇怪,像是一字排開,估計每盞相距有兩三丈,而且很可能是大型 的氣死風圓型燈籠,所點的也可能是牛油大燭,而非石蠟或烏柏蠟製品,不可能徹 夜照明,除非半夜添燭。   共有十二盞之多,遠看像一排列星。   「前面是真定縣與獲鹿縣交界的營口村,只有百十戶人家,唯一的廟是土地廟 ,哪來的廟會?」中年騎土以權威性的口吻說,大概曾經在這段路往來。   「那我就不知道了,走近便明白啦!」   「咱們該歇息飲馬了。郊口那條小河的水真的很清澈,喝足了最好換水囊的水 ,到府還有十幾里,天亮之前不會有飲食入肚。」   真定府的附廓縣也叫真定,南面與獲鹿縣的境界僅十餘里,趕到府城早膳綽有 餘裕,夜間途中不可能有小店供旅客享用。   走了四五里,中年騎士又大驚小怪了。   「燈籠是懸掛在村外的,高度一樣,燈式相同,這裡發生了些什麼事?委實可 疑。」   中年騎士說:「咱們必須對可疑的事物留意,可別無事捲入無謂的是非裡。我 先到前面看看。」   「每樣事都大驚小怪,日子難過得很呢!葛老哥。」   留掩口須騎士仍然懶洋洋,反對同伴先前往察看:「咱們是旅客,地方上的事 與咱們無關。」   「我還得去看看,你們小心了。」   健馬衝出,立即引起後面第二組騎士的注意,以為出了情況,立即往前拉近。   中年騎土在小橋頭下馬,在橋欄掛韁安頓坐騎,開始觀察附近的景物。   大官道寬有五丈餘,河寬僅三丈左右,架起的大木橋長寬都是四丈,橋頭兩側 ,豎起兩丈高的燈柱,各懸了一盞大型圓式氣死風燈籠,燭粗近寸,光度甚佳。   橋北面百十步官道右側,便是小小的營口村,可能早年是軍隊屯田的小營寨, 所以土圍牆高大得像南方的城牆。晚上想進村,休想。   燈柱往東西延伸,每隔四丈懸燈一盞,看不出任何異狀,那只是大戶人家夜間 外出辦事的照明燈籠,沒寫有姓氏或堂號。寫了字的燈籠,會產生浮動的陰影,影 響視線易看到鬼魅。   不可能找人詢問,也沒有詢問的必要。   看不出異狀,中年人回到橋頭,舉手打出信號,遠在裡外的兩組人馬立即會合 ,同時策馬動身接近。   小河成半弧繞過營口村,大木橋正在半弧的頂點,燈柱卻是東西整齊排列的, 最後一根燈柱,距草木叢生的河南岸已在百步外了,因此中年人並沒察看河岸,當 然也沒有察看的必要。   距橋頭還有三四十步,橋北二十餘步突然火光一閃,轟然一聲大震,火星曳尾 搖曳直上十餘丈高空,砰然一聲大震,光芒耀目。   旗花信號,軍用的指揮工具。   所有的人皆怔住了,怎麼一回事?   「四海牛郎,納命!」叫吼聲震耳,人影紛現。   弦聲狂鳴,第一波箭雨到達。   難怪燈籠如此明亮,用途是照亮目標。   「哎……呢……」中年騎士第一個遭殃,身上共中了三支狼牙,倒在橋頭掙命 。   真有上百名箭手,從河岸的草叢衝出,一面沖一面發射狼牙箭,箭雨向人馬集 中港射。   第三組騎在百步外,但仍在弓箭的威力範圍內,所謂百步穿楊,意思是弓箭威 力最強的頂點。   幸好路兩側是麥田,用狗爬式或蛇行術,可以完全掩蔽,是唯一逃走的生路。   聰明機警的人有福了,第一個反應便是滾落馬下向外爬入麥田。   四海牛郎是最聰明的人,爬得最快。   二十二匹馬,倒了十九匹。   三匹無主的坐騎,站在已死的主人身旁搖首拂尾。   一陣圍搜,花了半個更次時間。   共帶走了十五具屍體,馬骸也拖走了。   白衣軍縱橫天下期間,在這條路上四次往來,進圍京都,但沿途的大城,皆屹 然無恙。   白衣軍山東響馬均以騎兵為主,沒有攻破大城的能力。   真定有三座城,城高三丈。   順德府城也高三丈,而且有高度相等的外關城;這是說,有兩道城牆。   當年燕王舉兵奪乃侄的天下,三十萬大軍也攻不破真定城。   飛虹劍客曾在真定衛與神武右衛(兩衛共城)的武學捨任教頭,真定與順德保 衛戰中,他和他的學生,立下相當大的汗馬功勞。   這是說,邀請軍衛派百十名箭手,夜間半途殺死三二十個強徒,簡直不算一回 事。   楊敏向神針織女面授機宜,要她催乃父動用官方力量,很快便有了結果。   如果是白天,一個也逃不掉。   四海牛郎前往京都籌建山門的大計,被一陣箭雨勾消了,損失了四分之三爪牙 ,成了落水狗。   他與死剩的爪牙,必須盡快地逃出京師進入河南。   飛虹劍客與順德群雄,是不會放過他的。   他以為自己是超級的強龍,可以任所欲為過江吃遍地方的龍蛇。   現在,他知道地方的龍蛇也是超級的,他犯了輕敵的錯誤,付出可怕的代價。   不能走大官道了,打算趕回來城往東走山東出境。   營口村至奕城四十餘里,他們只能靠兩條腿啦!身上除了兵刃與百寶囊荷包之 外,其他一無所有,真夠狼狽的。   幸好百寶囊與荷包內,盛有金銀和寶泉局的銀會票,食宿不會有問題。   糟的是一男一女兩隨從受了傷,各挨了一箭,一傷背一傷右胳、傷勢不太重但 也不輕,走起路來得派人扶,哪能快速趕路?   走了五六里,天快亮了,危機也近了,他們哪能逃得過搜索眼線的耳目?   曙光股俄,看到路東兩里外,有一座小小村落。   「到小村藏身。」他咬牙切齒宣佈:「晚上再走,回順德。」   本來商量好了的,改道走山東,他突然改變主意,六位爪牙不知所措。   「長上,回順德幹什麼?」夫狼公羊毅驚問。   「回去宰飛虹劍客,宰順德的豪霸。」他領先進入小徑:「一定是飛虹劍客做 的好事,此地沒有人知道我四海牛郎。」   「長上,如果是他搞鬼,咱們反而回去找他,他一定欣喜欲狂求之不得。」飛 豹孫陵冷冷地說:「他會張開雙臂,歡迎咱們七個殘兵敗將,正好一網打盡,永除 後患,從此可以高枕無憂。」   飛豹說的是嘲弄話,顯然對這位長上的自大狂傲頗為不滿,甚至有反感,逃都 來不及,怎能不要命反擊?那是送死。   「我實在不甘心。」他恨恨地說,語氣已表示取消回順德的打算。   「不甘心也得甘心,長上。」飛豹也不再冷言冷語:「我幾乎可以保證,官道 沿途都有他的眼線警戒網,咱們的行動如果被他所掌握,他會用一切手段,不計代 價斬草除根。咱們唯一可做的事,是脫出他的勢力範圍。」   飛豹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夷陵雙兇本來就是不怕死的屠夫,但並不愚蠢,知道 何時應該怕死,無謂的犧牲不值得。替主人分析利害,也是他的責任,主人是否聽 從採納,他無權強迫主人接受,說完急步搶到前面探道,留下這些話讓主人咀嚼、 吞食、消化。   小村落的炊煙吸引他們,七個人加快腳步直趨小村。   中年村婦與六位扮成村夫的中年人,出現在營口村外橋南的鬥場,由六位中年 人率領,進入田野尋縱覓跡,終於在南面兩里外,找到馬靴留下的遺痕。   是聚合的靴印,其中有一雙女靴的痕跡。   這段時日沒下雨,浮塵中留下的新腳印難瞞行家的法眼。   不久,她從營口村乘坐騎出發往回走。   已經是近午時分,南下的旅客早就過去了,她單人獨騎不徐不疾南行,一面留 心路兩側的景物。   足跡已亂,不必留心路面了。   在岔路口地勒住坐騎,目光掃過小徑,延伸至兩里外的小村,她那與年齡不符 的晶亮明眸,煥射出陰森的冷電,銀牙咬得死緊。   沒錯,有眼熟的明顯靴痕。   那稍小的女靴,她一眼便看出是她所要追蹤的獵物。   她不需下馬察看,心中瞭然,一抖韁,健馬重新南奔。   他們在一家農舍借住,飽餐後上床安眠,為了防險,派出一個人監視唯一的入 村小徑。   但有樹林擋住視線,無法看到大官道三岔口的情景,即使能看到,也看不清馬 上的村婦是何模樣。   監視的人一個時辰換班,午後的一班,正是那位身材高挑健美的女隨從,一身 沾了塵埃的漂亮天藍色騎裝不再亮麗,像是又贓又皺的舊衣,半統小馬靴也沾滿塵 土,右靴統外側裂了一條縫,那是利箭擦過的遺痕。   女隨從的精神姿態還算良好,一手叉腰一手按佩劍,站在村口的一株大樹後, 目光落在裡外小徑折向處,留意是否有岔眼的人物出現。   小村僅有十餘戶人家,大人們都到地裡工作,小娃娃們只在村內玩耍,不妨礙 女隨從的監視工作,她也懶得理會身後村中傳出的兒童喧鬧聲。   她忽略了身後,身後應該不會有危險。   村外圍栽了不少果木,桃李杏梅棗一應俱全,野草也繁茂,但有人走動,一定 可以很早發現。   從村內出來的人,卻不易發現了,除非腳下沉重有聲息發出。   正凝神向前眺望,因為小徑盡頭出現一個村民的身影,對身後的警戒,完全疏 忽了。   上體突然向前微傾,腳隨之跨出一步站穩了,不由自主地伸右手至身後摸右腰 眼,摸到一根刺狀物。   雙腿一軟,身軀一晃,踏前一步扭轉身,臉色突然蒼白如紙。腰脊的十四節椎 骨右一寸半,腎俞穴有那根刺狀物。   她是行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而且她知道,入體最少也有三寸以上。腎俞 穴即使插入一枚兩寸長細小的牛毛外,也只能活六天。這根刺狀物,最少也比牛毛 針粗十倍,傷害的程度可想而知,整條足太陽膀胱經脈都切斷了。   她看到身後丈餘,站著挾了長布卷的中年村婦,正用陰森怨毒的眼神很盯著她 ,左手掌攤開,掌心有一枚四寸長的無影神針。   「你……你你……」她勉強站穩,仍試圖拔劍。   「神針織女。」村婦舉起針:「你該知道這種無影神針,你腰眼中就有一枚。 」   「你卑鄙偷……偷襲……」她的劍拔不出來,手上的力道正急劇消失。   「你的主人用偷襲的卑鄙手段在先。」   「我……」   「你快要倒下了。」   「啊……」她拼餘力發出警號,但音量不足,聲未落,砰然仆倒,開始抽搐掙 扎。   「我會慢慢地,有耐心地像伺鼠的貓,等候機會送一剷除你們,我是很有耐心 的,而且陰毒。」神針織女一腳踏住她的背,拔回無影神針,消失在一旁的桃林裡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融融無猜】   從小徑返村的那位村民,看到樹下還沒斷氣的女隨從,發出驚恐的尖叫,引起 村內一陣急促的犬吠。   四海牛郎幾個人出來了,一群村民也好奇地湧出。   兩名隨從十分盡職,驅散村民佈下警戒網,由主人救治女隨從,查驗致命的原 因。   其他的人,警覺地在四周搜尋可疑的事物痕跡。   女隨從生機漸絕,已失去說話的能力,大概是神針織女在拔鐘時弄了手腳,擴 大了傷口,增加內出血的份量而無救了。   像這種外形小暗器,通常不會致命的,除非貫人顱骨,或者命中心房。   「抱回去救治。」   四海牛郎有點心驚,在這裡不便脫衣褲檢查,也沒想到創口在背腰:「氣候炎 熱,也許她中暑了。」   「不可能,中暑應該全身發乾,李姑娘卻全身冒冷汗。」飛豹抱起女隨從,不 同意主人的判斷:「我懷疑……我懷疑……」   「你懷疑什麼?」   「追蹤的人到了。」飛豹語氣肯定,抱著人奔向村口。   四海牛郎臉色一變,警覺地轉頭四顧,本能地摸摸佩劍,揭開牛角鐺的革囊掩 蓋。   三十步外的桃林前,出現神針織女的身影。   四海牛郎看到她了,並沒在意,以為是這座村的村婦,但目光停留在村婦的長 布捲上。   看出徵兆了,那是江湖朋友掩藏兵刃的普通手法,長布卷不呈弧形,是劍而不 是刀。   剛向前邁出一步,神針織女抖開了布卷,果然是劍。   「你這畜生牛郎,我織女主動來找你了。」神針織女高聲叫:「免得你小心翼 翼冒險渡鵲橋,掉落天河會被淹死的。」   一躍三丈,他像一頭瘋虎向織女撲去。   神針織女一聲輕笑,飛退入林冉冉而逝。   一陣狂趕,從前村追至村後,始終無法拉近。   神針織女的身影,在草木叢中時隱時現,輕功比他高明一兩分,想追上談何容 易。   「我知道你厲害,所以我不會和你光明正大拚命。」飄忽不定的悅耳嗓音清晰 人耳:「我會等候機會來臨的,用盡手段送你下地獄。牛郎,我織女在天底下人間 世等你,一定要殺死你,一定。」   「我也要把你弄到手,一定。」他不追了,知道比輕功地注定是輸家:「屆時 你將後悔出生到這世間來,你最好找處陰溝洞躲上一輩子,別讓我找到你。」   「你少做清秋大夢,我會躲你?」神針織女在二十步外現身。她氣定神閒呼吸 絲毫不變:「我會像纏身的冤鬼,在你身邊神出鬼沒候機索債,你必須旦夕提防, 走在街上也將心驚膽跳,隨時得防備我在人叢中,給你一枚致命的無影神針。你不 追嗎?」   「還不是時候。」他扭頭便走,心中暗懍。   在人叢中給他一針,確是防不勝防,看到化裝易容術相當高明的村婦外型,他 真的心驚了,在大庭廣眾間接近他,他也將毫無所知。   「咱們回頭見,不死不散。我的好牛郎,你千萬保重,不要死在別人手中,因 為我要親手殺死你。」   「你……」他猛然轉身。   神針織女不見了,把他嚇了一跳,消失速度之快,真有如鬼魁幻形。   「這鬼女人是一大禍害。」他心驚地喃喃自言自語。   他們不敢多逗留,天一黑,六個人悄然出村,隱沒在村後的田野裡。   一個神針織女,已經讓他們大感不安,等飛虹劍客的大批高手趕到,他們將插 翅難飛。   漏網之魚,速度是極為可觀的。   神針織女以為他們在村內死守,等發覺他們失蹤,已經是次日清晨。   她不急,志切復仇的人,有的是時間,她是很有耐心的,毅力更是驚人。   落荒而逃,人地生疏,想完全掩起行藏,那是不可能的事。更不利的是:有兩 個受傷的人需要照顧。   神針織女有坐騎,尋蹤覓跡她的經驗並不差。   小徑與大道會合,在田野中難辨方向,三岔路沒設有將軍箭或指路碑,不知身 在何處,何去何從。   大道不是官道,相當寬闊,反正橫亙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中,遠在五里外林木森 森處的村莊,不在大道旁,想找人問路也無人可尋。   向右眺望遠在數十里外的隱隱青山,那是太行群峰,這才可以確定方向,這條 大道走向是東西已無疑問。   她駐馬三岔口,遲疑難決。   已經追蹤了兩天,獵物的去向她一直就掌握正確,對方是晝伏夜行的,她也緊 躡在後等候機會。   但她無法完全控制對方的動向,無法趕到前面去製造機會狙擊。   看足跡,獵物是向東走的,沒錯。   對方已確定脫出飛虹劍客她老爹的勢力範圍,不再顧慮大群高手追逐,所以不 再緊張,行動不再慌張,不必用迷蹤術愚弄追躡的人,向東走已可確定。   四海牛郎怕的是她老爹,怕她老爹率領大批高手追趕,很可能帶有可怕的弓手 。   她在四海牛郎眼中,根本就沒有份量。   當然她的偷襲暗算,所造成的傷害極具威脅,所以四海牛郎雖然沒把她放在眼 下,而在其他爪牙的心目中,卻具有嚴重的威脅。   向東走,去向顯然是山東,也許半途向北折,從山東轉赴京都。   如果對方放棄前往京都的打算,她該怎辦?   她沒有殺掉四海牛郎的能耐,追蹤等候機會,需要多少時口難以預斷,她能繼 續不斷長期追躡嗎?   她向北望,向來路遠眺,除了田野、行樹、飛鳥……其它一無所見,空曠蒼茫 。   「楊敏,你在何方?」她淒然低呼,鳳目中有淚水。   她是暗中追逐楊敏前往京都的。順便追躡四海牛郎。   四海牛郎所加予她的侮辱刻骨銘心,她難以忘懷。   可是,第一天就把楊敏追丟了。   她認為楊敏必定前往京都,怎麼知道楊敏反而回頭重返順德南下?   她對楊敏所知有限,只看到表面的假像。   楊敏也不想進一步瞭解她,使她對自己的美貌和才華產生懷疑,像她這種才貌 雙絕的美人,楊敏怎麼會對她毫無表示?何況是她主動向楊敏親近的。   四海牛郎這位自大的大英雄,就對她展開暴烈的行動。   也許,是心理出了問題:得不到的,就拚命去爭取。   她在設法爭取楊敏,這個忽視她的大男人實在可惡。   要否繼續追躡這個壞男人四海牛郎,她心中難決。追蹤那個好男人,她必須向 西重回大官道北上京都。   恨在這裡,愛在京都。   選擇愛呢?抑或選恨?   問題是,恨就在這裡,就在眼前。   而愛,卻遠在京都,她觸摸不到,甚至感覺不到,印象沒有身邊的恨強烈。   人的惰性是:攫取身邊容易到手的東西。   向東或向西,她委決不下。   小徑有聲息傳出,她的反應極為敏捷,左手的護管套內,滑出一枚無影神針, 滑入掌中完成待發狀態,警覺地扭頭回顧。   她偷襲四海牛郎的爪牙,也防備被人偷襲,對任何徵候也不敢掉以輕心,任何 時候皆保持極端警覺,隨時皆準備行致命的反擊,反應極為敏感。   小徑旁的擋風行道樹下,踱出一個背了包裹,鬚髮如銀的老人,紅光滿面,精 神奕奕老當益壯,手中的黃竹杖,是江南製品。   她對這位老人不算陌生,但也完全陌生。   四海牛郎那時夜襲她家,這位老人神不知鬼不覺也在她家中現身,為楊敏以毒 外反擊、斃了毒針李三姑而喝彩。事後這老人如何消失的,在場的人毫無所覺。   「老前輩為何跟蹤我?」她大感詫異,敵意消失了,扳鞍下馬,將針納入管套 的插袋。   「老夫以為跟著你,便可等到叫楊敏的小子。」老人拍拍自己的腦袋苦笑:「 顯然我這老腦袋瓜不中用了,料錯啦!原來你們各方人馬,你追我趕熱鬧得很,楊 小子卻不在其中,老夫又栽了。」   「又栽了?」她笑問。   她也是跟蹤楊敏的,已經栽過一次了。   「第一次在南京,三跟兩跟就跟丟了。幸好沒老糊塗,在浦口渡查出他往北走 ,在廣平府才追上他。現在,又把他追丟了。」   「老前輩為何要跟蹤他?」   她臉色一變,鳳目中冷電乍現:「希望不是對他不利。老前輩,我是一個恩怨 分明的人。」   「我知道,所以你追躡四海牛郎。」   「那……」   「老夫不算太老,閒得無聊,不時在外走走鬆鬆筋骨,看看天下眾生相以免老 懷寂寞。」   老人倚老賣老,口氣卻不服老:「在南京偶然發現這小子在秦淮教坊區充大爺 ,在花船畫舫與地頭蛇大打出手,大鬧賭坊一擲千金,勇悍如虎轟動秦淮風月場。 老夫一時好奇,想摸清他是何方神聖。」   「這與老前輩無關呀!他年輕……」   「年輕最忌酒色財氣,陷入太深,一定會淪入魔道。我看他不像個壞胚子,一 旦淪入魔道,天知道日後會引起多大的江湖風暴?」   「老前輩準備規勸他?」   「這……他許想收他做門人,所以要冷眼旁觀一段時日。必要時,老夫會…… 」   「會制裁他?四海牛郎比他壞一萬倍。」她憤憤地說。   「四海牛郎聲譽並不差,學壞是最近三兩年的事。權勢達到某一顛峰,便會爭 更大的權勢,愈來愈好名好色,這種人多如恆河沙粒。這人的武功深不可測,天下 間能和他公平決鬥而獲勝的人,屈指可數,老夫還真奈何不了他。」   「楊敏兄就整得他灰頭上臉。」她得意地說。   「所以老夫感到甚是奇怪呀!那天晚上老夫現身,用意是伺機支援地的。」老 人直搖頭:「他在秦淮風月區,憑的只是一身蠻力與硬拚敢拚的亡命氣勢佔上風, 怎麼可能談笑自若、把這位氣傲天蒼、功臻化境的未來江湖霸主,整得灰頭土臉的 呢?」   「老前輩瞭解他多少?比方說,他的家世,出身……」   「不知道,所以要暗中觀察呀!那小子不會來了,老夫回頭再找線索。」   「他要到京都。可是,他在大屯鎮失蹤了。我爹有不少朋友,在真定朋友更多 ,已出動不少人手,留意他的行蹤暗中保護他。所有的朋友,不論晝夜皆在路旁相 候,就是不見他現身。我追到真定的營口村,這才轉而迫躡這位亡命無恥大英雄。 」   「那麼,他不曾北上了。」   「這……我到京都等他。」   「唔!不對。」   「有何不對?」   「這小子可能遁回南京了。」老人自以為是:「他一定是準備到京都充大爺逍 遙尋樂的,說不定有意前往皇帝在皇后街開設的教坊快活,在這裡出了事,消息很 快便會傳至皇都。人怕出名豬怕肥;成了眾所注目的人,他哪能快活得起來?說不 定反而成了眾矢之的,被京都的權貴把他弄入東西廠和內行廠快活呢!」   京都,指京城或皇都。   京師,指同布政使司(省)的組織。   京師與南京兩地稱為直隸,與天下十三布政司的組織相等。京師下轄八府三十 七州,縣一百三十六。南京稍小些,下轄四府,直隸三十四,屬州十七,九十七縣 。京師南京兩直隸,地界是連在一起的,南北貫連,交界處在永城宿州附近。   朋友初結交,如果對方說是京師人氏,可別誤會他是住在有皇帝的京都人,京 師大得很呢!皇帝住的城叫京城、京都、都城。京都人不會自稱京師人氏,神氣得 很,比其他省份的人高一級。   「老前輩的猜測……」她意似不信。   「不是揣測,老夫是就事論事。那小子一定溜回江南去了,老夫回江南等他。 」老人不再多說,大踏步走了。   她也不須到京都了,銀牙一咬,上馬向東飛馳。   南京的徐州,大河南岸的歷史名城。   這「大河南岸」只是暫時性的,有時候,這座城會跳到大河的北岸去。   那條孽龍似的大黃河,經常在這大平原上扭來扭去,一旦大洪水發生,那條巨 大的河堤不潰則已,潰則河必改道,城在南在北,唯有天知道。   這裡是西楚霸王的皇都;禹貢徐州之城;古大彭氏國。   除了水患之外,它是兵家必爭之地,每一次大小戰爭,這裡都會血流漂杵,屍 橫遍野,房舍起了又燒,燒了又起。   交通四通八達,田地一望無涯。冬天冷死人,秋老虎會熱得人的皮都會烤焦; 夏天大平原沒有一絲風,熱浪往城裡湧,城裡的市民,覺得像是住在烤爐裡;這就 是當時大明皇朝正德末年的南京直隸州徐州。   已經是七月天,正是秋剝皮時節。   從南京凱旋陸續北返的軍隊,走陸路就從徐州經過,交通擁塞的狀況,比京師 順德府更糟,因為車馬要從城北渡過濁流滾滾,寬有四五里的大河,十餘艘大小渡 船,根本不可能一天把一衛兵馬渡過河。   這十幾年來,鏢局成為新興行業。從前,誰也不知道鏢局是啥玩意,請人保護 人貨的安全,必須雇請一些年輕力壯,會舞刀弄槍稱為打手的人,沿途護送但概不 保證風險,用性命巴結看誰幸運。   白衣神兵橫掃天下,各地盜賊如毛,打手已不敷需要,人貨卻需人保護,有心 人便登高一呼,組成強大的護送隊,以鏢局的旗號,創下保貨保值的先河。   這些人用與鏢與大群匪盜拚搏,以少擊眾,遠攻以鏢的威力最大,因此獲得鏢 師的尊稱。   鏢,在他們來說,已經不是暗器了。   徐州是大埠頭,開風氣的先河,南門外開設了第一家鏢局——中原嫖局,生意 興隆聲譽崛起。   以往的護院、打手、勇健……真正具有實學真才的好漢,皆以能進入中原嫖局 任職為榮。   城外的大街,東南西北全是新建的。七八年前,白衣神兵山東響馬,在副大元 帥趙懷忠(趙瘋子)和元帥劉六,先後兩次圍城浴火奮戰,幾乎把這座建在大平原 上、防兵兼防水堅固雄偉的大城攻破,城外二十里範圍內,街市成墟幾乎成為焦土 。   天下有兩三百座城市,在這次大劫難中成了萬里大火場。   南關外的名旅舍興隆老店,招牌真可以稱老,世傳三代,歷史百年,但房舍店 面全是新建的,老店已被白衣神兵燒光夷平了,老也只有七八年而已。   店門外的大廣場真大,停車駐馬的場地有如大校場,店面一排九間,可分別招 待各式各樣的旅客。有車馬內眷的,可在設停車階下馬石的門面辦理。   興隆老店真有兩百餘名店伙,負責內務的親信也有四五十名,九間櫃台的帳房 ,就有九名親信主事。   車船店腳牙,都列為江湖行業;醫卜星相命,則是江湖下九流的代表性行業。   店,須有應付江湖龍蛇的能力,也就雇請了一些特殊人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以八面玲瓏的手腕,與那些牛鬼蛇神周旋。   所以,店內組織龐雜,總務處的外事組,便是這些特殊人物的大本營。   普通市民把這些人稱作打手,敬鬼神而遠之。事實上本地的市民,與旅舍極少 發生接觸往來,誰閒得無聊不沾家去住旅舍?本城的人也不能稱為旅客。   外事組共有十二個人,其中五個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人物。地位最高的是兩位 執事,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道名宿,一個曾經是京師大名府的名捕,一個是出身 武當的名武師。   另五個則是本地的混世地頭蛇,專門應付本州的城狐社鼠,有人打該店的主意 製造糾紛,那就是這五位外事夥伴的事了,文的武的軟的硬的,一概奉陪。   楊明,就是這五個外事伙計之一,標準的混世地頭蛇,是本城不良子弟中的佼 佼者,打起架來像瘋牛,拳打腳踢摔角像狂風暴雨,毫無武技的章法。   但本州幾位名武館的教師爺,包括學合中的武術教師,大多數不敢和他衝突。 馬步還沒打開,功架還沒攏好,他的重拳鐵掌,已經像大河的洪水滾滾而來,一下 子就被擺平並非奇事。   城內城外的潑棍蛇鼠,幾乎沒有不怕他的人。   但他並沒與店東訂長期合約,真正長住店中的時間並不多,不時回家住宿,店 中有事便派人找他出面處理。   他也經常藉口到外地訪友,或者往各地闖蕩吸取經驗,一去一月兩月,性情也 就逐漸穩定,脾氣也改好了許多,在外歷練,的確足以促使年輕人成熟。   十八歲他便外出遊蕩,兩年後就聘興隆老店,轉瞬又是三年,二十三歲的男人 ,應該成熟了。   但在本地人眼中,他還不夠父老們所認定的標準,真正賞識他的人,就沒有咒 罵他的人多,咒罵他帶壞本地的優秀子弟。   雲龍山楊家莊的近鄰項家農莊,莊主項大爺項世華,就是咒罵他的人中,最孚 人望德高望重的人。   從南關伸出的南行大官道,又寬又直延伸至鳳陽,直至南京對岸的浦子口鎮, 旅客絡繹於途。   官道繞過本城名勝區雲龍山東麓,出南關通過城外新建的市街,便是山東麓的 林野,貫通風景區。   雲龍山是本城的望山,山不高,稱山實在有點勉強。   山勢自東向西伸,婉蜒九節有如皤龍,所以也稱九節龍,每一節皆另有土名。   最東近官道的一節是主山,由於依山崖刻了一個大佛頭,高石根三丈餘,憑山 腰搭建了無後牆的大殿,把佛頭覆蓋住,所以土名就叫石佛山。兩百年後,終於請 名匠把佛身雕成。   山南一帶田野,零星建了一些小農莊,通常建在自己的田地向,不易形成村落 。   可別被楊家莊的名稱唬住了,以為真是族人眾多的一姓莊,該有百十戶人家。 其實,那只是一座加建了莊牆,僅有十餘棟建築的獨家中型莊院,主人姓楊而已。   楊家莊裡石佛山足有五里地,中間隔著項家農莊,項家農莊是本地的真正大地 主,擁有沃地千頃,不但是大地主糧紳,也是本州的名人富豪。   項家的地,前面與楊家莊毗鄰,北面倚山,在山坡建了一座頗有名氣的旭園。   項大爺不但是本城的名人,而且是名動江湖的俠義道名宿,提起徐州雲龍山旭 園的笑益嘗項世華,莫不致以崇高的敬意。   笑益嘗的劍術,被譽為當代宗師級的劍道大師之一。   楊家的人丁不多,主人只有物旭楊明兄弟倆。   老大楊旭是一家之主,甚少在外走動與人生閒氣。老二楊明可就不安份了,一 直就被看成本城的不良少年。   兄弟倆是九年前,白衣神兵第二次圍攻徐州時,流落在州城參予保衛戰,事後 留下來落籍的難民。   他倆的本籍在鄰縣靈壁,所以也算是本地人,遷籍落籍毫無困難。那時,老二 楊明年僅十四歲,老大楊旭,也不過二十五歲。   他們攜有不少金銀,買下這一帶三四百畝地,正式做起小農莊的莊主,收成一 年比一年好。   離城十里之內的村落,都算是城郊,所有的村落都是重建的,有些村落消失了 ,因為人已被殺光雞犬不留。   楊家莊的人進城出城,都必須經過項家的田地邊緣,兩家的子弟難免有所接觸 ,近鄰的感情似乎相當薄。   九年來。其實並不曾真正發生不愉快的事故,跨上馬進城片刻可到,沒有必要 見面便發生衝突。   在楊家兄弟來說,項家是強鄰。不愉快事故,通常發生在楊明身上,他在州城 與牛鬼蛇神廝混,項家上起項大爺,下至兩兒兩女,就是看他不順眼。   項大爺是俠義道名宿,在家納福並沒封劍,對一個潑棍看不順眼,理所當然。   但項大爺一家老小,對楊旭老大卻是頗為客氣。   城內城外潑棍壞子弟甚多,一些豪霸們的子女,更是不安份橫行霸道,比楊明 壞十倍。   項大爺偏偏對他不滿,委實讓他感到不平。   感到不平是另一回事,其實他一點也不介意計較,見面笑嘻嘻冷嘲熱諷一番, 氣氛不對就溜之大吉,維持不結怨的平衡局面,畢竟彼此是經常見面的老鄰居,人 不親土親,遠親不如近鄰。   徐州交通四通八達,商務比江南毫不遜色,過往的旅客龍蛇畢集,消息的傳播 快捷靈通,江湖上所發生的重大事故,這裡知道得最早。   順德所發生的事故轟動江湖,消息兩天之內便傳抵徐州了。   上次楊明藉口到南京訪友,逗留兩月餘。返回徐州已經十天了,得到興隆老店 報到上工啦!   這天一早,他乖乖地向店東多臂猿沈如山報到,立刻奉命到中原鏢局,商量對 付燕子樓幫的一群混混,因為城內的燕子樓幫,在他離開時將勢力擴張到城外,與 南關外的兩個幫發生權勢衝突,波及興隆老店。更激烈的衝突正在醞釀中。必須早 日消除。   本城街坊幫派之多,連捕房也無法統計,三人一幫五人一派,旋起旋滅此興彼 沒,大事不犯小事不斷,混混們都知道人多勢眾,便有利可圖,因此組幫結派的興 趣極濃,犯罪率節節升高。   中原鏢局的局主飛槍將董君山,在江湖極具威望,真不便出面與地方上的潑皮 計較,閻王好相與,小鬼難纏,對付城狐社鼠,楊明是最佳的人選。   燕子樓幫由位在燕子樓附近的不良子弟所組成,是城內第一大幫,擁有上百條 潑根,敲詐勒索收常例錢(保護費)勤快得很。   幫主混世星宿姚家駒不是良駒,而是一匹劣馬,拳頭有百十斤力道,練了混元 氣功,如果讓他有時間運氣行功,真禁得起槍挑斧劈。   當然,誰也不會用槍用斧對付他。   他所練的是不是真的混元氣功,他自己心中有數。   楊明出現在燕子樓西首的小街,敞開衣襟露出壯實的胸膛,纏了三匝的寬腰帶 上,插了一副雙懷杖,流裡流氣,膘悍之氣相當懾人,標準的潑皮打手形象,奉公 守法的人看了他就討厭。   他這副雙懷杖,本地的蛇鼠看了就心中怕怕。   懷杖分兩節,每節長兩尺二寸,中間以六寸鋼製小環鍊串連,抖出全長五尺。   傳統的雙懷杖是堅木製的,逕粗寸二至寸六,四端加鐵蓋或銅蓋頭,稱截。   有些名家嫌杖太長不趁手,每節改為一尺二,稱兩截棍,使用比較靈活。   他這副雙懷杖是風磨鋼打磨的,比木製的重三四倍,一杖下去,石磨也會碎裂 。   腰間插了這兩根串連在一起的沉重鋼杖,一流高手看了也心中打鼓,想招惹他 ,事先真得秤秤自己的份量。   如非重大事故,通常他不帶這玩意解決問題,燕子樓幫有百十條自稱好漢的潑 棍,他必須帶上準備應付群毆。   後面跟來了一群潑皮,跟在他身後指指點點。   「砰」一聲大震,他喘破了一家民宅的大門。   這條小街的居民,都是所謂中下貧戶,房屋並列格局簡單,沒有院門沒有院子 ,一進大門便是堂屋,後進有座小天井已經不錯。   「掃帚星,你給我滾出來。」他堵在門口,雙手叉腰叫吼如雷:「帶上傢伙, 你那些混蛋弟兄最好全召來,我等你。」   燕子樓幫幫主自稱混世星宿,所以他把對方叫掃帚星。   白衣軍造反,聲稱是天上的星宿降世臨凡,以下二十八支騎軍的首腦,稱二十 八宿。   這二十八位主將,一個陣亡就補上一個,仍稱原來的宿名,通常不透露真名實 姓,因此江湖上的豪霸們,也競取二十八宿做綽號,表示是英雄亡命。   屋內搶出五個人,他向後退至街心。   混世星宿年近三十,粗壯如熊也像鐵塔,頭小腰粗雙手特長,拳頭真大似海碗 ,右手握了一根方鐵三尺棒,有點像治安人員的量天尺,但重量加倍,算是重型的 加長手棍,一棒下去,保證肉綻骨碎。   另四位仁兄也夠瞧的,一個個像門神。一個腰纏鏈子槍,一個挾了五尺雙股獵 叉,另兩個是解腕尖刀和虎尾棍。   打群架,長傢伙最管用最具威力,一記橫掃千軍,定可把一群人逼退。   「你……你怎麼打上門來了?」混世星宿臉紅脖子粗,跳腳大罵:「他娘的! 你這混蛋真以為吃定我了?」   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堵住了街兩端。   內圍的一群人是燕子樓幫的弟兄,分持各式各樣的武器,摩拳擦掌咋咋呼呼叫 罵。卻又不敢衝上遞爪子。   「沒錯,我吃定你這混蛋了。」他的嗓門提高了一倍:「我離開沒幾天,你就 吃到城外來了,派了些不三不四的貨色,滿街耀武揚威,連我的東主也受到你們的 恐嚇,你是存心和我過不去,存心向我挑戰……」   「你算了吧!你又不是興隆老店長雇的人,多臂猿沈如山是好漢,不需你替他 擋災。   哼!你不要不上道,乖乖給我撒手不管,不然……」   「不然,你咬我鳥。」他粗野地怒吼:「閒話少說,揍扁你這混蛋再和你講理 。你是逞英雄和我單挑呢!抑或你一幫蛇鼠一起上?說!」   鳥,讀吊。罵這個字,下流得不像話。   人被揍扁了,還能講理?   本城的人都知道,打起架來,對方三五個人上,他是不會動傢伙的。   單挑,他甚至不用腳踢僅用雙手,他輸的時候並不多,輸了也禁受得起傷害, 三兩天傷便可愈,依然生龍活虎。   「他娘的,單挑就單挑。」混世星宿將鐵棒交給同伴,拉衣擄袖吹鬍子瞪怪眼 :「先說好,爬不起來的人,永遠不許管對方的閒事。」   「一言為定。」他拔出雙懷杖,信手向人叢一拋:「你最好不要爬不起來就哭 爹叫娘。」   沉重的雙懷杖拋出,誰敢接?份量沉重,散開時每一部分皆可傷人。   一人群急讓,一聲怪響,被人按住了,一手巧妙地並握住雙懷杖,似乎重量消 失了。   是一位穿青衣長衫的英俊青年,臉上有奇怪的笑意。   青年身旁,站著一位眉目如畫,穿了綵衣裙的靈秀少女,也用怪怪的目光盯著 他的背影,美麗的面龐也呈現奇怪的表情,笑容十分動人。   兩人的面貌有七八分相似,一看便知定然是兄妹倆。   「去你娘的!」混世星宿一拉馬步,開始吸氣提手。   「趕快運起你那什麼狗屁混元氣功,我可不能等你頭髮白了再動手。」   「你任何時候都可以上……」   話未完,人影近身,「砰」一聲大震,肚子挨了一記重拳,接著後續的打擊, 有如狂風暴雨,拳打掌劈,打擊著肉聲像聯珠花炮爆炸。   混世星宿的混元氣功剛聚氣,還來不及驅動發功的潛能,腹部便挨了一記重擊 ,剛匯聚的氣一洩而散,苦頭吃大了,挨一下叫一聲,東搖西擺,發瘋似的雙手亂 封亂架,封不住長驅直入的拳掌,只感到渾身痛苦難當,滿天星斗,不知人間何世 。   「翻!」響起楊明興高采烈的大喝。   「砰」然一聲大震,他被楊明扣住右腕來一記大外掛,被摔翻出丈外,似乎地 面也在搖晃。   一聲咆哮,他爬起來一記莽牛頭猛衝。   楊明向下一挫,身形半扭,讓他像瘋牛似的貼身衝過,右手奇準地拍中他的小 腿,像用絆棍把人絆倒。   又是一聲大震,他沖倒在丈外。   剛暈頭轉向跳起來,雙踝一緊,身形一栽,接著飛升而起。   「看我的山東大擂。」楊明的叫聲震耳欲聾。   他被扣住雙腿摔起飛旋,眼前發黑已一無所見。   一圈、兩圈、三圈……越旋越快,血往腦部沖,五臟六腑似要往口外擠。   「我……認……栽……」他含糊地狂叫,受不了啦!   旋的速度減慢,「砰」一聲斜向貼地滾出兩丈,被搶出的四個爪牙扶住了。   「呃……」他終於昏厥。   「還有誰上?」楊明拍手高叫。   沒有人理他,爪牙們一哄而散。   看熱鬧的人也紛紛離去,青年兄妹倆卻留在原地。   「逗這些九流痞棍,很好玩是不是?」青年將雙懷杖遞過,笑容怪怪地:「該 找相等的對手對不對?打倒九流痞棍,決不可能被人尊為英雄。」   「哈哈!英雄你們項家才有。」楊明大笑,將雙懷杖插入腰帶:「我不會把你 當成相等的對手。我這點點花拳繡腿,哪敢在你們面前撒野?而且,我對打倒英雄 取而代之毫無興趣。」   「你行嗎?你不要以為打倒混世星宿,就可以……」   「項二少爺,可不要把混世星宿這種九流痞棍看扁了。」他掩上衣襟。舉步走 向街尾。   「他敢在中原鏢局和興隆老店搶地盤,憑這點膽氣就令人刮目相看了。飛槍將 和多臂猿,都是名動江湖的人物……」   「那是憑放潑得來的膽氣,兩位成名人物不屑計較呀!」項二少爺說。   兄妹倆和他並肩而行。   「飛槍將董局主如果把地方的鄉親打一頓,他還敢在外面叫字號嗎?」   「真的嗎?叫兩位鏢師出面不行嗎?真要拚起命來,董局主在百招之內也難操 勝算。混世星宿之所以沒入流,被看成混世潑混,問題出在他一直沒離開本鄉本土 ,沒出去見見世面。只要他敢在外闖一段時日,江湖道一定有他的地位。」   「所以你經常出去見世面?」少女轉螓首笑問。   「走走不至於是井底之蛙呀?」他迴避少女的目光,腳下加快。   「也想出人頭地?」少女追問。   「也許吧!」   「改行做鏢師?或者做英雄?」   「哈哈!咱們徐州英雄已經夠多了,還出了一位霸王呢!我配嗎?我有事先走 一步,少陪。」他往小巷子一站,溜之大吉。   笑益嘗有兩子兩女,他本人武功出類拔蘋,劍術名列宗師,家學淵源不同凡響 。   青年是次子項家福,比楊明大一歲,已經成家,被尊稱為徐州三公子之一。   少女是長女碧瑤,二八芳華恰是尷尬年齡,表面給人的印像是文文靜靜,但生 起氣來相當厲害。   本地的潑棍如果惹火了她,她伸一個指頭輕輕一點,保證會讓潑棍叫苦連天。   不過,她生氣的時候不多,本城的潑皮喜歡逗逗這位本城的小美人項大小姐, 可真不敢說髒話逗她生氣。   算起來項楊兩家是多年的老鄉鄰,楊明兄弟倆幾乎與項家的子女在一起長大。   但項大爺是本城的豪紳,身份地位甚高。   在外地,是俠義道名宿,交往的全是江湖風雲人物,有財有勢,難免有點高不 可攀的氣勢流露。   因此楊家兄弟可能不想高攀,一直避免與項家的人接觸,見面客氣地問好打招 呼,其他的話能免則免,禮貌周到,保持距離。   項大爺是最近的兩屆糧紳,楊家正是轄下的糧戶,因此每年繳糧賦時必須有幾 次接觸之外,其他時間兄弟倆從不踏入項家的莊門。   問題出在楊明身上。   項大爺對他丟下莊稼不管,而在外遊蕩廝混不務正業的行為不滿。   項家的子女,也少不了有時冷言冷語,雙方難免有隔閡,能保持表面禮貌,已 經難能可貴了。   其實,項大爺自己也不管田地上的瑣事,不時離家與俠義道的朋友相聚,甚至 朋友有事,也義不容辭拔劍相助。   總之,這兩家人儘管有點貌合神離,仍然是表面和睦的好鄰居,項家也沒有強 鄰的惡劣嘴臉。   楊明是看著項大小姐長大的,初次見面時,大小姐只是七八歲的黃毛丫頭,不 時在田地裡見面,對小丫頭僅小有印象。   小娃娃們在冬季,見面的機會多。秋收時,地裡作物上倉之後,便是放鷹獵兔 的大遊戲場,最為熱鬧,在一起瘋狂嬉戲其樂融融。   直至楊明十八歲外出廝混,這才切斷了童年的嬉樂歲月。   他不但忽略了小丫頭的成長,也忽略了小丫頭對他的看法和態度。   項家是武林世家,他從不和項家兄弟比武角力。   項家兄弟也不和他玩鬥牛式的奪山爭王遊戲,因為知道他力大如牛不易抵擋。   兄妹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底,搖搖頭苦笑。   項家在田地裡有田莊,在山麓有旭園,在城內有宅院,所以能稱富豪。   宅院在南門大街的幡龍坊,門前有廣場,有院門樓,有角門。   院門樓在南房的左首,格局按左青龍右白虎開設,所以停車駐馬的地方佔地不 大,其他地方是玩童們遊戲的經常集會處。   已是午後時光,廣場居然沒有頑童遊玩,廣場中心站著一位穿紫色衣裙,明眸 皓齒曲線相當誇張的年輕美婦。   說婦,因為她的一頭秀髮梳成雙鳳朝陽髻,那是大閨女們不可梳、禁止梳的髮 型。   腰帶間系了一隻精美的繡鴛鴦彩緞荷包,大得幾乎可稱之為革囊。   漂亮的女人如果手中空無一物,手便不知該往何處放,必定減去不少風華,所 以她手中就有一條繡鴛鴦的水紅色長絲巾。   江湖朋友如此頗有名氣,該知道這條水紅色、繡鴛鴦長絲巾的來歷,絕對不敢 用色迷迷的眼光調戲褻瀆佳人,除非他甘願牡丹花下死。   鴛鴦銷魂巾,江湖上幾位名蕩婦之一、毒娘子卓鴛鴦的致命武器,即使不配合 毒物使用,功注巾身足將人的腦袋勒斷、抖飛。   兄妹倆踱入廣場走向院門,廣場中心的毒娘子也向左面的院門方向移動,柳腰 款擺,羅裙輕飄,蓮步輕移,神韻極為誘人,那雙清澈的明眸,盯牢在項家福身上 ,異彩湧現,似乎頗感驚訝。   項家福也看清她了,劍眉深鎖,目光落在那條飄揚的鴛鴦銷魂巾上,湧起警覺 的神情。   項二小姐也黛眉一挑,哼了一聲。   「不愧稱徐州三公子之一,果然名不虛傳。」   毒娘子在丈外擋住去路,媚笑如花:「看光景,兩位似乎知道我這號人物。」   鴛鴦銷魂巾俏巧地向前飄拂,兄妹倆不約而同側移兩步。   「聽說過。」項家福鎮定地說:「在下少在江湖走動,畢竟對江湖的人物不算 陌生。卓姑娘光臨敝地,在敝舍現身不是偶然吧?」   「你猜。」毒娘子嫣然一笑,媚態橫生。   「你說豈不省事。」項家福冷冷一笑:「據在下所知,家父與卓姑娘似無過節 。」   「喀!有過節才能來嗎?」   「如要作客,請移駕寒舍。」   「是這裡呢?抑或到旭園?」   「彼此一樣,同樣歡迎。」   「不必了,敬謝盛邀。」毒娘子一口拒絕:「我是受朋友之托,向令尊致意的 。但我改變主意了,希望和你另找地方談談。」   「在下沒有談的雅興。」   「項二公子,不必急於拒絕,談談絕對有益尊府,可能會化干戈為玉帛,請不 要辜負我的好意,我對你有十二萬分好感。」   「好,我願談。」項家福拍拍乃妹的手臂,示意乃妹趕快進屋。   「我請你喝壺茶,到燕子接好不好。」   「燕子樓不容許平民百姓登臨,連我都不許進去。到太白樓,我作東。」   「我知道燕子樓不許平民百姓登臨,看守的人不多,那地方清靜沒有人打擾, 所以……」   「不能去,我可不想被知州大人抓我法辦。要去,就去太白樓。」   「我堅持。」毒娘子扭著小腰媚態十足。   「我……」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鴛鴦毒娘】   這時街上有個人影大踏步進入廣場,腳步聲沉重,有意引人注意,所以放重腳 步。   「二少爺,何不請我作陪?」楊明的嗓音聲震全街:「燕子樓只許官紳登臨, 是官方宴客遊覽之地,平民百姓不敢去,我敢。那幾個管樓的老卒我認識,我吃得 住他們。哦!這位……我該稱你夫人呢?抑或稱姑奶奶?」   他是向毒娘子說的,一雙虎目顯得色迷迷,流裡流氣嬉皮笑臉,目光在曲線玲 瓏胴體間瞟上瞟下。   毒娘子居然不生氣,媚目中又現異彩,而且以巾掩住櫻口,妖媚地噗嗤一笑。   他的衣襟半掩,古銅色的健壯胸膛半露,站在那兒英氣勃勃,渾身充滿活力, 放蕩不羈的形像極為鮮明,與項家福那公子哥兒的氣質,相去十萬八千里。   一個是公子,一個是潑皮,哪能比?   腰間的雙懷杖不在,身上似乎沒帶有武器。   「你就叫我姑奶奶好啦!」毒娘子顯然喜歡他這一類的人,聲調嗲嗲地:「唷 !你又是誰呀?」   「我姓楊,叫楊明,興隆老店的管事,年輕力壯相當能幹。我向店東主多臂猿 學暗器,向中原鏢局的局主飛槍將學弓馬拳棒,武功是第一流的,只比項二少爺差 那麼一點點。姑奶奶,我配不配做陪客?」他信口胡扯,口沫橫飛狀極得意自負, 說話嗓門大,像連珠炮喋喋不休。   項家福一皺眉,碧瑤小姑娘向他翻白眼。   「很配,很配,我就喜歡你這種人。」毒娘子笑得更媚了:「楊明,好名字。 哦!你與項家……」   「同一個城的老鄉鄰。項二少爺是本城的公子,我是本城的蛇鼠,但並不影響 我們的友誼。哦!你這條漂亮的絲巾……晤!用來吊人,一定可以吊斷脖子。」   他放肆地挽起那條絲巾,雙方略拉了拉,他隨手放了:「好香,令人心猿意馬 。」   「放肆!」毒娘子笑喚:「你知道我這條絲巾的底細,居然不怕?」   「冤枉。」他怪腔怪調:「我看過把玩過不少姑娘的飾巾,各式各樣都各有特 色,怎麼可能知道這條絲巾的底細?除非你送給我加以說明。我連你貴姓芳名也一 無所知,怎麼怕?   姑奶奶,你貴姓芳名呀?」   「我叫毒娘子卓鴛鴦。」   「哎呀!」他大驚小怪,裝得神似。   「你又怎麼啦?」   「燕子樓去不成了。」   「怎麼說?」   「你有同伴在興隆老店投宿,那是一個時辰以前的事。」   「這……對,我有同伴。」   「有一位叫天殺星的人,和另一位旅客起了衝突。天殺星不小心挨了揍,正在 召集出店的同伴。卓姑娘,天殺星是不是你的同伴?你不回去替他分憂?」   「哎呀!」毒娘子驚呼,裙袂飄飄飛掠而走。   項家福兄妹臉色一變,互打眼色。   「可能有二十四五個人,分批落店的。」楊明低聲說:「他們要前往南京。但 我聽到他們的談話,牽涉到令尊。所以我趕來報訊,你們家要小心提防。這些三山 五嶽的龍蛇,恐怕沒有一個好人。我走了,注意提防意外。」   「他們……」項家福想加以解釋。   他飛步離去,急於返店。   「天殺星,那天殺的殺手。」   項家福向乃妹示意:「你留在這裡戒備,我趕回旭園向爹稟告。   「街上他們不敢行兇,我隨後趕回去。」小姑娘匆匆奔向院門。   警衛派出了,大宅戒備森嚴。   項大爺笑益嘗是俠義道名宿,有是非不足為奇。   興隆老店生意興隆,即使不是落店時光,有也旅客落店,這得靠軍運頻繁渡口 擁塞之賜。   有些知道趕不上渡的旅客,及早投宿安頓,免得在五六里外的渡頭枯等,甚至 得在渡頭露宿。   旅客陸續落店,店中十分忙碌。   東客院第三進的六間高級上房,已經被十餘名衣著粗礦的男女包下了。   毒娘子擁有單間客房,在這些人中地位頗高。   天殺星錢森是江湖的名殺手,專替僱主殺死仇家,花紅的價碼甚高,是名震江 湖的冷血殺手。   江湖朋友提起這個人,又恨又怕心膽俱寒。居然在旅店的院子裡,被一個剛由 店伙領入的旅客,兩耳光加上一腳,打倒在地幾乎要滿地找牙。   旅客打消住店的念頭,匆匆走了另找旅舍。   十餘個人擠在天殺星的房中,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找遍了六家客棧,沒找到這個人。」   一個生了一雙山羊眼,臉色陰沉的人說:「錢老兄,這個留了鼠鬚瘸了右腳的 人,到底是何來路?沒名沒姓的,怎麼找?」   「我怎知道那混蛋是誰?」天殺星的牙齒幸好沒被打斷,雙頰紫腫,下襠發脹 起不了床:「他居然罵在下好狗不擋路,我剛開口,掌便摑在臉上了。他是存心算 計在下的,沒錯。」   「別胡亂猜測了,老錢。」毒娘子好言相勸:「如果存心算計你,那就表示他 認識你這天殺屠夫,決不會摑你兩耳光踢一腳了事的,一定會要你的命。」   「我沒胡亂猜測……」   「是嗎?有哪一個仇家肯輕易放過你?算了吧!光是城外四周,就有七八十家 大小旅捨,怎麼找呀!我跑累了,要好好歇息。」毒娘子曾經搜尋客店追兇手,跑 遍南關外的客店,真有點累了,不再遠留。   「信息傳到了?」跟在她身後的豹頭環眼中年人問:「有何反應?」   「哪有工夫把信息傳到?剛抵達項家,天殺墾挨揍的消息便傳到了,我只好趕 回應變。」毒娘子含糊其詞:「這是天殺星錢老兄的事,目下他還能辦事嗎?他如 果不親自處理,咱們替他辦能得到多少好處?他會不會在用苦肉計?」   「什麼意思?」   「要他的朋友,把他揍一頓。」毒娘子冷冷地說。   「鬼話。」中年人嗤之以鼻。   「這樣,他就可以不出馬,請咱們替他辦事報仇了,可以坐享其利。」   「可能嗎?」中年人眼有疑雲。   「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項老鬼劍術通玄,功臻化境,子侄眾多,會接受他單 挑決鬥嗎?不接受,就必須冒險行刺。屆時,咱們能袖手旁觀嗎?他不出馬,就得 靠咱們全道義大舉興師了。老哥,咱們會有多少人遭殃?老實說,決鬥他的勝算有 限,所以……」   「我不信。」   「不信就走著瞧,看他是否要求咱們出馬。他要求我送信息,我便懷疑他的用 意了。」   「他要借咱們的勢,所以……」   「是呀。咱們的實力,唬得倒徐州群雄?這家老店的店主多臂猿沈如山,就不 會被咱們這些人的名號所唬倒。」   「依你之見……」中年人意動。   「咱們到南京的事要緊,讓他自己處理私仇。給他三天時間了斷,如無必要, 咱們不必強出頭,我要歇息,該怎辦你拿定主意。先說好,我是不會自告奮勇出面 的。」   「罷了,我得好好想想。」   「是的,你是主事人,真該好好想想。」毒娘子拉開自己的房門,不再多說。   楊明有自己的住宿房間,向店伙打聽一問便知。   店內的事務與他無關,有人鬧事才需要他出面處理排解。   小房間悶熱,門與窗皆是洞開的。   他赤著上身,獨自享受兩壺酒兩盤小菜,似有所待。   他心中有數,一定會有人找他的。   平時,他要在全店各處走動,隨時準備處理意外事故,甚至防火防盜。   正確的說,他是店中的保縹打手,其他事務,他可以不管也可以管。   那十餘名江湖高手名宿,有兩位執事大爺負責監視,對付高手名宿他不夠份量 ,沒有人知道他身懷絕技,手腳快力氣大,對付不了天下級的牛鬼蛇神。   他的見識與經驗極為廣博,早知來的是什麼人。   喝了半壺酒,香風人鼻。   果然不出所料,簡陋的小室貴賓光臨。   他是背向房門的,房門洞開,嗅到異香便知來人已登堂入室,雖然聽不到腳步 聲。   身旁有人靠近,纖纖玉手伸向桌上的酒壺。   「還早呢!不是喝酒的時光。」嚦嚦鶯聲悅耳動聽,酒注入他的酒杯:「兩壺 酒,大概不會醉吧?」   「唷!天仙光臨斗室,斗室生輝。姑奶奶,請坐。」他向側挪,讓出長凳的一 端以便排排坐,接過酒壺乘機摸了那只纖手一把:「很難說,這是咱們徐州名動天 下的徐沛高粱,你如果喝一壺不躺下,明天我作東請你游雲龍山,一切開銷我負責 。」   是毒娘子,仍是那一身動人的打扮,不同的是已經洗漱過,薄施鉛華更顯得嬌 艷如花。   「我不喜歡酒鬼。」毒娘子傍著他坐下,偎得緊緊地:「三分酒是英雄,七分 酒扮狗熊。我打聽過了,你確是這家店的小伙計。」   「是呀!正正當當混口食,不算丟人呀!沈東主對我不薄,每年賺三十兩銀子 外加紅利,日子很好過,比種地好三倍。別的伙計一年能賺十兩銀子,已經不錯了 。你們這些追逐名利的江湖英雄英雌,十兩三十兩銀子當然不屑一顧啦!」   「你不想到外地闖蕩揚名立萬?」   「我哪敢?」他伸手輕撫毒娘子的香肩,眼神熱切:「我學的武功雜得很,也 沒正式拜師,半吊子派不上用場,中原鏢局就不肯雇我做趟子手。」   「你算了吧!我打聽得一清二楚,本地的牛鬼蛇神,把你看成小金剛。」   「所以本城的可敬父老,把我看成混混呀!」   「跟我到南京,我帶你闖蕩見識見識,一定可以創出不小的局面。你瞧,你多 壯?」   毒娘子一點也不介意他裸著上身,眼神亮晶晶,毫無顧忌地輕撫他的胸膛,呼 吸有點急促。   「我下過苦功打熬筋骨,確有幾斤蠻力。只是……」他的手挽住了毒娘子的纖 腰:「只是不會練內功,蠻力並無大用。你看,你的小蠻腰柔軟嬌弱,但運起功來 ,我一定毫無著力處……」   他的手那會老實?少不了乘機在小蠻腰下工夫。   「猖狂!」毒娘子嬌媚地拉拉他的手,其實欲拒還迎:「門開著呢!」   在江猢闖道混世的江湖男女,十之七八具有叛逆性,藐視世俗狂放不羈,對男 女的七情六欲見解與眾不同,對感情的奔放不願自我約束,所以近乎任性,男歡女 愛並不認為是大逆不道。   普通女人,絕對沒有勇氣踏入他的房間。   任何旅會,皆有教坊的粉頭或流鶯活動。   教坊的是官營的,不但旅客可以召來陪宿,連官府招待貴賓,也可召粉頭應局 ,而且是無償的,粉頭只好自認倒媚。   彼此心知肚明,這裡不需假道學。   毒娘子是有名的蕩婦,今天居然臉上出現羞態。   「抱歉,姑奶奶,你讓我情不自禁。」他欲擒放縱,依依不捨地收回手:「你 這天仙似的大美人,哪能要求我這種人做柳下惠?」   「油嘴!我哪敢比美天仙?隨我前往南京的事,你怎麼說?」毒娘子也裝腔作 勢整理衣裙。   「你到南京有何責干?」他在毒娘子耳畔信口問,突然親吻那紅艷吹彈得破的 粉頰。   「去搶一位皇親的珍寶。」毒娘子更大膽,蜻蜓點水似的親親他的嘴唇:「那 個混蛋狗皇帝在南京搶劫,劫財也劫色。他那些走狗大臣,搶得更兇,一個個珍寶 滿船,美女塞艙。   咱們邀了一些人,不搶個夠決不罷手。」   「原來如此。」他恍然,的確不是沖項家而來的:「到南京搶珍寶,你們將和 正在大鬧南京的太爺霍然,有了利害衝突。」   「怎麼說?」   「你們要搶皇親國戚的珍寶,他正在搶皇帝的珍寶。目下南京亂得一踏糊塗, 皇帝老爺氣沖牛斗,十幾萬官兵,全在捉拿大盜太爺霍然。你們去,誤了太爺霍然 的事,不但太爺霍然不肯,皇帝更不肯,你們十幾個人不啻飛蛾撲火,能活得了多 久?不要去,姑奶奶。」   皇帝國下在南京,被一個據稱是大盜,綽號稱太爺,姓霍名然的人,偕同名震 天下的笑魔君父女,鬧得食寢難安。   這件事轟動天下,目下仍在轟轟烈烈進行,天下人心大快,同為太爺霍然喝彩 。   「咱們就是乘機前往渾水摸魚的。」毒娘子表示知道太爺霍然的事:「本來我 們打算走運河,乘機搶劫運珍寶的快馬船。後來打聽出快馬船已加強戒備,下手風 險太大,所以走陸路前往南京,渾水摸魚一定收穫極豐。」   「死得也快。」他搖頭苦笑:「你們去搶劫皇帝,我感到高興,所以好意勸阻 你們不要去冒險,你們的武功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我毒娘子……」毒娘子抗議。   「好好好,你行,你的毒很厲害,鴛鴦銷魂巾可以有形無形地殺人。」他不再 多說:「去南京的事,我得考慮考慮。小姑奶奶寶貝兒,給我三天工夫,我願為你 赴湯蹈火,十之八九我會跟你走。哦!讓我親親……」   手一抄一挽,暖玉溫香抱滿懷,手沒有空,嘴也沒空。嗯一聲嚶嚀,毒娘子在 他懷中像一條蛇。   房門是開的,躲在對面小房,從門縫中向這裡偷窺的人,看到毒娘子被拉開的 胸襟,看到若隱若現的酥胸玉乳,看到兩人的嘴像是舔食的貓,有時則併合在一起 。   天色尚早,他在店內外走了一圈,然後向掌櫃的道別,他要返回農莊歇息。   今天輪值的人沒有他,他可以回家住宿。   他家跟興隆老店僅五六里,不乘坐騎也片刻可到,所以他返農莊住宿的時候多 ,除非輪值才在店中過夜。   距街口還有百十步,路右小巷鑽出一位青帕包頭的村婦,走路似乎不便,大概 上了年紀。   他並沒留意,輕拂著手中的戒尺泰然趕路。   是一根社學夫子常用的銅戒尺,打學生手心的戒具,他當成玩具經常在手中玩 弄,其實卻是他發現風聲不對時,作為防身之用的兵刃,既不引人注意,卻威力驚 人。   一根柳枝在他手中,也會成為致命的武器。   村婦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走了幾步,他倏然轉身。   沒錯,鼻中嗅入頗為熟悉的淡淡茉莉熏衣香,身後的村婦決不是老大娘,而且 緊跟在身後十分犯忌。   「咦!你……」他一怔。   他是宗師級的化裝易容專家,一眼便看出蹊蹺,村婦臉上的褐色與不明顯的細 畫皺紋,難逃他的法眼。   那只亮晶晶的明眸,他熟悉得很。   村婦一驚止步,低下頭絞扭著小青汗巾,顯得手足無措,不敢與他平視。   「你……你你……」村婦像舌頭打了結。   「我怎麼啦?」   「你……」   「小瑤,你是怎麼一回事?居然化裝易容在這裡逗留,沒回家準備應變?」   是項大小姐碧瑤,像是渾身不自在。   「我……我我……」   「那個天殺星,確是衝你爹而來的。但不要怕,他不會替你家帶來傷害。可是 不能不防,他那些同伴如果改變主意,就會到你家撒野了。」他鄭重地說:「我偷 聽到他們的談話,可惜無力阻止他們。」   「我們已經加強戒備。」小姑娘聲如蚊鳴。   「那個天殺星,已經奈何不了你們。」   「為什麼?」   「你們練內家氣功的人,不是精諳什麼經脈穴道一類知識嗎?可惜我不懂。」   「是的,共有十三條經脈……」小姑娘以為他真不懂。   「那個天殺星,什麼曲骨穴被人踢毀了,骨盆也鬆了筋,傷得不輕。」   「那……那是任脈第二穴……」小姑娘臉紅耳赤,幸好臉上塗了褐色染料,那 處穴道大閨女怎敢說出口?   「其他的人也許不難對付,好像他們對幫助滅殺星的事並不熱心。走吧!我送 你回家。」   「你……你……你一定要……要到南京嗎?」小姑娘期期艾艾舉步。   「咦!你……」他吃了一驚。   「我躲在你對面的小……小房內……」   「老天爺!」他拍拍自己的前額:「你真是膽大包天,那種地方你能去?我算 是服了你。」   「楊二哥,我……我恨那妖……妖女……」   「大人的事,你少管。」他拉住小姑娘的手,拖了就走:「妖女只是替天殺星 傳信的人,你很她毫無道理。今後不要亂闖,知道嗎?快走。『他的心目中,項大 小姐仍然是一個小女孩。   天黑後不久,興隆老店忙得不可開交,四方光臨的旅客陸續落店,門前車水馬 龍,大廣場中車、馬、轎擠成一團,十分壯觀,但在能幹的店伙照料下,不至於形 成混亂。   這是客店最忙碌的時光,旅舍像是市集,一片嘈雜。   由於滅殺星受傷,其他的人曾經四出搜尋行兇的瘸子,行藏已露,沒有再保持 秘密行動的必要,不再分散住宿,二十五個高手男女全在這一座客院集中。   客店的每座客院都有膳堂,可供應酒筵,比一般酒樓飯館毫不遜色。   二十五個男女佔了四桌,叫來了酒菜一面進食,一面談論當前處境。   天殺星坐不起來,在房內進食。   曲骨穴位置非常特殊,部位俗稱恥骨,穴本身並不重要,傷了也無所謂,但骨 盤連帶受震鬆,那就嚴重了。   同時,會波及上中極,下會陰兩重穴。   中極也稱玉泉或氣原,上一穴是丹田。會陰也稱生死竅,任督沖的起點。一腳 踢中下陰,通常被踢的人存活率有限。   可能那怪病子無意將天殺星置於死地,所以腳下留情,沒把這大殺手當堂踢死 ,甚至生殖器官也沒損壞,踢中部位如果下移兩寸,那就……毒娘子的江湖地位甚 高,這一桌她坐主位。   同席的五個人,全是女的。   「單大姐,你好像容光煥發,春滿眼角眉梢,怎麼一回事?」下首那位冷面孔 女郎,盯著她紅艷艷的面龐,說的話也冷冷地:「你似乎對天殺星受傷的事,反應 相當冷漠呢!」   「有了新面首,錯不了。」對面那位梳道警的少婦型、身材豐滿肉感十足的女 郎笑嘻嘻作鬼瞼:「滿面春情而非滿面春風,我知道,我是過來人。」   「你給我閉嘴!」毒娘子瞪了少婦一眼,轉向冷面孔女郎,臉一沉:「陰煞吳 霜,你不要冷言冷語。天殺星受傷痛苦不堪,你要我們也跟著愁眉苦臉痛苦不堪嗎 ?他無緣無故與人衝突,不小心大意挨了揍,我們這些人都該負責嗎?咱們都是追 求享受而玩命的人,怕死怕傷就不必在外面現世,為了道義咱們曾經遍搜兇手,盡 力還嫌不夠嗎?面對死亡我也會笑,決不會為了同伴受傷而如喪考批痛苦悲傷。你 的面孔本來就冷……」   「好了好了,你們這算什麼呀?」右首那位中年美婦大聲排解:「為了這點點 小事,大家就鬥氣,鬧窩裡反對誰有好處?目下江湖形勢丕變,群雄並起,天下大 亂,個人稱雄道霸揚名立萬的機會不多。結盟組會才是雄霸天下的不二法門,所以 咱們這些人聚結在一起,統一行動準備籌幫結社。這次到南京如果獲得足夠的財源 ,下一步就是登高一呼打出幫派旗號在江湖爭雄。像這樣一點點小事也你嘲我諷, 日後那有好日子過?根本就沒有日後,諸位,結果將是一拍四散,一百個人有一百 個主意,成得啥事?哼!」   義正辭嚴,理由充份,在座的人為之動容,一個個閉上嘴你看我我看你。   「我認錯,好吧?」毒娘子打破沉默:「我不否認有意反對大家到旭園殺人放 火,替天殺星報復笑益嘗的宿怨,只是覺得有點小題大作。而且,徐州臥虎藏龍, 事情鬧大,會影響咱們南京奪寶的大計。四海牛郎在順德,就不知自量惹毛了飛虹 劍客,結果帶去的爪牙幾乎全軍覆沒,北上京都籌建振武社的大計落空,可說是前 車之鑒。笑孟嘗決不比飛虹劍客差,聲望更高,朋友眾多所以稱益嘗。個人找他決 鬥絕無後患,偷偷聚眾殺上門去,結果是相當嚴重的,報復的怒火將連累不少人。 好吧!我同意出動,三更天動身,現在填飽肚子再說。」   她這番話,明白表示心不甘情不願,所分析的利害,確也理論正確。況且,她 一直疑心是滅殺星玩弄的陰謀,故意唆使朋友把自己打傷,讓同伴替他出頭,拖同 伴下水,自己卻可置身事外。   項大爺綽號稱笑孟嘗,表示為人慷慨好客,朋友食客眾多,是俠義道極負眾望 的名宿,而且有堅固的莊院可守,三二十個人殺進去,得犧牲多少人?一旦這位益 嘗號召朋友大舉報復,還得死多少人?   她的話頗具說服力,連冷煞吳霜也低頭沉思沒加反駁。   一名店伙匆匆進入膳堂,在那位為首的豹頭環眼中年人耳畔,前南咕咕耳語片 刻,比手畫腳神色凝重,似在解釋某些事。片刻,又匆匆走了。   「趕快飽餐,準備抄傢伙動身。」豹頭壞眼中年人,拍拍手大聲宣告。   「怎麼啦?」有人問。   「那混蛋瘸子的落腳處,已經找到了。」   「唔!好消息。」毒娘子臉一紅,等於是承認怪錯了天殺星,行兇的瘸子已經 找到,那就不是天殺星的苦肉計,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趕快填飽肚子,別讓那混蛋又溜了。」有人大聲催促,表現十分熱心。   「呵呵!肚子填飽,小肚受傷可就麻煩得很。」有人說風涼話:「天殺星錢老 兄,今後看到漂亮女人,只能光瞪眼啦!」   「去你的。」另一美婦拍了那人一掌。   一個瘸子,用不著派太多的人。   九個人全副武裝,兵刃暗器一應俱全,魚貫出了街口,南伸的寬大官道鬼影俱 無。   「你那位男人是何來路?」跟在毒娘子身後那位梳道警少婦低聲問。   「天機不可洩露。」毒娘子欣然說。   「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毒娘子更得意了。   「一定不溫柔。」   「如果我喜歡溫柔。項家那個小後生最理想,但不合我的胃口,吃一兩頓就會 倒胃口。   這一個……我一定要帶他走。   「有這麼好的活寶?」   「我警告你,別偷我的食。」   毒娘子似在宣佈主權:「男人為女人打破頭,我也會為男人打破頭。再好的朋 友,也休想分享我的男人,記住了沒有?」   「嘻嘻!你像是認真了,一定真是活寶……」   「去你的!」   一聲呼嘯,走在前面的人發出信號。   這裡是雲龍山的北坡,草本繁茂,散落的三五農舍,隱約的燈光表示天色仍早 ,該是二更初,在屋外歇涼的人還沒就寢。   九個人兩面一分,前面那棟農舍毫無動靜,門外沒有人歇涼,那盞小圓形用來 趕路照明的燈籠,就掛在柴門側的木柱上。   那是夜間出門所用的照路燈,不用時就掛在門旁趁手處。可是,不該點燃的, 使用時才點燃,除非有人正準備出門。   「沒有人。」有人說:「真在這裡?」   「沒錯,在這裡。」豹頭壞眼中年人語氣肯定:「那混蛋不在街上投宿,大概 知道闖了禍,跑到這裡向農會借宿,難怪咱們找不到他。」   「沒有人呢!」   「打進去趕他出來,捉住交給錢老兄處置。」豹頭環眼中年人舉手一揮:「先 進去兩個人。」   「不可魯莽。」毒娘子說:「他知道我們要來,在等我們,我用毒將他退出來 ,人不能冒險進去。」   身後傳出一聲輕咳,眾人不約而同警覺地倏然轉身,而且金鳴隱隱,刀劍同時 出鞘。   一個黑影站在兩丈外,沒錯,右手有一根棗本拐杖撐在脅下,右腳微曲表示有 點不便,當然是瘸子。   天色黑暗,看不清面貌。   「你們來找我,很好,很好。」   瘸子的京師官話相當流利,已經不帶鳳陽腔,也與中原語音不同:「老夫正缺 少盤纏,你們是送盤纏來的,免得老夫窮急了到處打抽豐。快,把金銀奉上來。」   「狗東西可惡!」一位中年人憤怒地搶出,潑風刀一記大風起兮,從下向上斜 劈,要砍斷瘸子的左腳。   「混蛋!」瘸子沉叱,棗木杖「啪」一聲掃在中年人的左胯上,快如電光一閃 。   潑風刀的刀勢,還不曾從下向上升。   「哎……晴……」中年人向右飛摔而起,潑風刀拋出三丈外去了。   「這種貨色,也敢狂妄地向老夫遞爪子,真是不知死活。聊施薄懲,下次必殺 示儆。」   瘸子的拐杖,仍然撐在脅下,似乎剛才並沒動杖。說的話字字震耳:「下一個 動爪子的人,必須留下些什麼零碎。」   毒娘子真不該太倚賴毒物的,銷魂鴛鴦巾輕抖,蓮步輕移越眾而出,擺出移位 製造好機的姿態,像是游走找空門進擊。   繞走的是上風方向,上風才能撒毒。   「老人家,你在旅店亂打人,這是你的不對了。」毒娘子一面移位一面說:「 你和天殺星是不是有宿怨,我們要弄明白……哎……」   輕拂著的絲巾,利刃難斷。   可是,不知如何飛來的一段尺長樹枝,飛旋的速度驚人,旋動中急速絞住了絲 巾,巨大的飛旋力把絲巾帶動向她身後飛。   絲巾有一端繫在她的手腕上,速度太快哪來得及鬆開?砰然一聲大震,她被拖 倒出丈外,摔得七葷八素,手腕疼痛如裂。   「他娘的,沒把手勒斷,不算。女人,再來獻寶。」瘤子跳腳怪叫:「一定要 弄斷你玩毒的手,一定。」   「咱們一起上!」豹頭壞眼大漢怒吼,劍伸出了。   黑影一眨眼便從人叢中間衝過,看不清人影,威風凜然,人已到了他們身後重 視。   同時,傳出棗木拐著肉的打擊聲,說明打擊之快,比聲音的速度要快些。   「哎……」有人狂叫、摔出。   「噢……」另一個同時狂號。   一沖之下,倒了兩個人,一個右腿骨折,一個左腿折骨,根本不知道有人衝過 ,更不知打擊從何而來。   「不把金銀財物交出,老夫把你們全擺平在這裡。」瘸子聲如洪鐘,威風凜凜 拂動著拐杖:「誰敢不掏出便逃跑,毀一手一腳,說一不二。」   九個人,沒正式交手便倒了四個,損失近半,誰還敢逞強?   他們身上哪帶有金銀?百寶囊中只有少量的文錢碎銀以應急需,出動拚搏,怎 麼可能把財物帶上?   誰也不願受辱,不知五個人中是誰起的頭,反正五個人不約而同,分五方飛通 ,一躍三丈,全力卯上了,看誰逃得快。   「休走!」瘤子大叫,一跳一跳地窮追豹頭壞眼中年人,一跳兩三丈,並不比 雙腿健全的輕功高手差多少,三跳兩跳,形影俱消。   毒娘子與刀被打飛的同伴,背起腿骨折的兩個人,抓住機會逃之夭夭,黑夜中 脫身不難。   毒娘子沒受傷,總算夠朋友,背了一個受傷的大男人,居然能靈活地竄走。   返回客店約有三四里,人分散逃命,誰也顧不了誰,不分東南西北,逃離現場 再說。   僅竄出百十步,後面的同伴已經不見了,竄走處是草木叢,同伴失散平常得很 。   鑽出草叢,她駭然止步。   五個高低不等的黑影,一字排開攔住了她,星光下難辨面貌,對方手中的劍卻 清晰可見,反映著星光,似乎劍正放射出閃爍的光芒。   「把人放下,咱們給你盡情發揮絕學的機會。」   當中的人中氣充沛,聲震林野:「是你,毒娘子,你的毒巾。毒霧、毒劍、毒 暗器,應該都在身上,好好準備了。」   不是可怕的瘸子,她臉氣一壯,但隨即心中一懍,暗叫不妙,對方不但知道她 是誰,而且知道她所使用的武器,她已經輸掉一半了。   毫無疑問,對方有必勝她的把握。   踱出一個身材修長的青衫入,收了劍接近至丈五六。   「在下千手准提李一元,玩了幾年暗器,頗有心得,好不好是否見笑方家,在 下不介意,只知不出手則已,出則有我無敵。」這人雙手正常下垂,馬步半挫一字 一吐:「毒娘子,看你的了。」   她像是腦門挨了一棒,手腳發僵。   千手准提,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之一,千手是唬人的,暗器滿天飛亂人耳目而且 ,真正致命的只有一枚,該稱一手准提。   准提佛慈悲,這位俠義道暗器名家一點也沒有慈悲味,一擊致命,心硬如鐵。   她的毒,必須近身施展。而對方已經知道她的底細,鐵定會在丈外給她致命一 擊。   「我要和笑孟嘗打交道。」她放下同伴,硬著頭皮爭取活命的機會。   不用猜,她也知道千手准提是笑益嘗的人。   小山的那一邊,就是笑益嘗的旭園。   「你還有什麼話說?」中間那人跨出一步:「我,笑益嘗項世華。」   「那個瘸子是你派去的人?」   「項某堅決否認。由於你出現在項某城內的宅院前,說出天殺星的名號,在下 才知道你們的來意,事先根本不知道興隆老店所發生的事。」   「我相信你的話。我毒娘子與你毫無過節,前往貴宅替天殺星傳約鬥口信而已 。」   「你們準備今晚襲擊旭園,沒錯吧!」   「這……」   「不許抵賴。」   「我們是來對付瘸子的。」她必須抵賴。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那只是臨時倉卒的意見,是否襲擊還沒決定……」   「那就夠了。毒娘子,看你的造化了。」笑益嘗退回原位。   「我叫數三。」干手准提大聲說:「數盡各安天命,準備了,一……」   側方人影幻現,瘤子形象看得真切。   「你們走吧!」腐子聲如洪鐘:「毒娘子是受牽累的人,她也沒給項家帶來任 何傷害,放她一馬,保持你們俠義道朋友的風骨氣度。」   「這……前輩,縱虎容易捉虎難,縱虎歸山……」笑益嘗猛抓頭皮。   「你不該說這種梟雄的話。」   「我抱歉,不該不該。前輩為何替這毒妖女緩頰?」   「因為她還沒鑄下錯誤。同時,我也是很壞的人,她也壞,難免壞壞相護。」   「前輩笑話了。」   「毒娘子,背了人快滾,項……笑孟嘗,我領你一份情。」   「已經扯平了,在下還多欠了前輩一些情義。可否請示前輩尊號?」   「叫我瘸子不是很好嗎?後會有期。」   黑影一閃,身影已遠出三四丈外。   毒娘子像是見了鬼,將人掀上背撒腿狂奔。剛才瘤子如果追她,她逃得掉?瘸 子會縮地術,除非她會飛。   笑益嘗五個人,也自定口呆怔住了。   「這人是何來路?」笑孟嘗驚問。   「瘸子。」千手准提苦笑:「我的暗器想射中會閃形術的人,還得下半甲子苦 功。他瘸了一腿,怎麼練的?」   「你算了吧!」笑孟嘗舉步動身:「再過三十年,你連殺雞的小刀也拿不動了 。」   「說得也是。」   笑孟嘗的五個人中,有次子項家福和碧瑤姑娘。   他派在店中的眼線十分稱職,毒娘子一群人的一舉一動,皆在眼線的有效監視 下,消息以燈號傳給中途的連絡人,也使用聲號相輔。   毒娘子九個人出了街口,他們便盯在後面了,還以為他們要前往旭園撒野,豈 知卻料錯了。   他們潛伏在旁,目擊毒娘子的人和腐子打交道。   毒娘子畢竟是女人,背負一個大男人逃走,所以逃得最慢,被他們截住了。   瘸子即使沒展露驚世的武功,他們也不敢失敬,心理上早就當瘸子是他們的恩 人,恩人的要求必須應允,毒娘子總算保住了性命。   他們不動身返回旭園,仍然撤回街口的藏匿處,對其他的惡賊人保持最高的警 戒,隨時做反擊的打算。   對方如果不向旭園襲擊,他們便不能使用梟雄手段,不能先下手為強,不能籍 口防患於未然而大舉襲擊。   俠義道一定要像俠義道,所以笑孟嘗向瘸子道歉。只有邪魔外道,才能殺毒娘 子,他不能。   「這個瘸子到底是何來路?」   走上官道,地方寬闊,五人並肩而行,便於談話,笑益嘗向身左的干手准提問 :「早年江湖有幾個殘疾高手,一個比一個兇殘。這個瘤子好像心不狠手不辣,無 意將這些人置於死地,但卻聲稱自己是壞人,豈不可怪?」   「有殘疾的人,通常心理不正常,憤世嫉俗在所難免,當然自認是壞人啦!」 千手准提說:「敢於承認自己是壞人,應該不會真的壞。」   「那個人的右腳並不痛,是裝出來的。」碧瑤小姑娘接口:「我非常留心他的 舉動,他移動時快如閃電,的確是雙腳齊動的,雙手運拐根本不需拐助腳力。」   「你看清了?沒錯?」笑益嘗問:「你很細心。」   「女兒不會走眼。」小姑娘堅決地說:「他一現身,我便全神貫注察看他的一 舉一動。」   「為什麼?」   「女兒覺得,他很可能是爹暗中相助的朋友。他突然出現客店打傷天殺星,也 許不是巧合,必定已得到他們不利於爹的消息,有意替爹解困渡危,所以想從他身 上找出一些特徵來。」   「找出什麼嗎?」   「沒有。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在……女兒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他……他與我們極為親近,但說不出 具體的感覺,反正好像很熟悉,是我們很親近的人……算了,真說不出所以然來。 」   「爹的朋友眾多,有許多前輩看著你長大,抱著你逗你玩耍,所以有親近的感 覺。」笑益嘗的分析甚合情理:「真可能是爹的朋友,我們欠他一份情。我想,事 後他會來聚首的。」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脫羈離群】   有三個人起不了床。一個右胯也被打得骨傷肉腫,也行動不便。   客院的小客廳氣氛不對,憤怒、悲哀、沮喪、恐懼……酸甜苦辣百味雜陳。   「還有誰贊成去旭園?」   毒娘子是最沮喪的一個,說的氣話可以傷人:「我不去,我逃不過千手准提的 致命暗器。要我和笑益嘗拚劍,免談。我承認我怕死,勇敢的人要去請自便,別把 我算上。」   「卓姑娘,不要說氣話了。」豹頭環眼中年人一臉晦氣,說話有氣無力:「咱 們是否能平安走出徐州地境,得看笑孟嘗是否肯高抬貴手!當務之急,是該如何神 不知鬼木覺遠走高飛。我更擔心那混蛋瘸子不放過我們,隨時隨地洗劫咱們的財物 。那混蛋真可怕,我根本沒看到他出招,我們的人就倒了,咱們拚得過他?」   「如果要走,定可平安離境。」毒娘子一語驚人。   「為什麼?」   「笑孟嘗是俠義道有聲望的名宿,咱們大搖大擺走,不讓他找到襲口。他不會 公然截殺。那該死的瘸子既然放過我,應該不會再找麻煩。」   「天殺星幾個人……」   「雇人抬走,愈快愈好。」冷煞吳霜知道害怕了,真犯不著替天殺星擋災:「 須防項老匹夫來陰的,他那些朋友一挑唆,咱們就走不了啦!老大,趕快拿定主意 。」   「你們走,我隨後跟上。」毒娘子不願走,她要等楊明早上來店值班再定行止 :「你們仍然堅持到南京劫珍寶?」   「是呀!」豹頭環眼中年老大又說:「這是難得的發大財好機會,不可放過。 咱們日後的成敗,在此一舉。」   「大盜太爺霍然,正把南京鬧得烈火焚天,咱們硬著頭皮闖入刀山火海,在數 難逃。」   毒娘子滿臉沮喪:「我得著正確的消息,所以的牛鬼蛇神都逃離南京避免波及 ,咱們反而往裡闖,風險太大了。」   她是從楊明口中知道的消息,徐州距南京並不遠。   軍隊中的一些人,曾經被派出搜殺大爺霍然,在徐州宿營,誇大的消息傳播得 更快更廣,那些敗兵是傳播消息的靈媒。   車船店腳牙,消息最為靈通。   楊明是店伙,所獲的消息可靠性甚高。   「傳聞怎能相信?」   「不信你們就去吧!我保證會隨後趕上。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這傳聞絕對 可靠。你們去,我一定去,我毒娘子不是食言的人。老大,不要過問我的私事。」   「罷了,也許咱們真不該前在冒險。」豹頭環眼大漢洩氣地說:「又少了三個 人,力量愈來愈單薄。」   「那……你又有何打算?」   「去找四海牛郎。如何?他的振武社已有基礎,可以共襄盛舉。」   「我贊成。」梳道髻的女人第一個響應。   他們本來打算到南京,劫得巨額金銀之後,大舉招兵買馬,籌組幫會逐鹿江湖 。   既然劫寶無望,哪有本錢招兵買馬?籌幫組會初期,威迫利誘需大量活動的資 金,沒有資金哪能招人入伙?   與已有根基的組合聯手,是可行的手段。   商量片刻,便決定了行止:去找四海牛郎合作。   天下大亂的這十餘年中,玩命的亡命之徒大走鴻運,敢殺敢折便可出人頭地, 人人不擇手段爭名奪利。   江湖更亂,道義蕩然,黑白難分,是非僅以利害論定,誰強誰有理。   受打擊最深的是俠義道真正有所秉執的人,所以像笑益嘗一類俠義道名宿,多 年來珍惜羽毛,除了不時與朋友相聚之外,幾乎不問外事,瀕臨封劍邊緣。   現在,居然有他家找上門來。   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卻又不希望事故擴大,雖則不願反擊,防人之心不可無, 必須嚴防後患。   毒娘子這些人準備動身,笑益嘗早已組成防險人手,暗中跟躡在後,嚴防這些 江湖梟雄另生毒謀。   計劃預定跟蹤至鳳陽附近,如無變故才正式撤回。   在梟雄們動身之前,防險的人已備妥行裝。   通知朋友策應的信使,則立即動身。   道消魔長,俠義道人物日子難過。   想做英雄豪傑的人愈來愈少,要做梟雄豪霸的人愈來愈多,想做邪魔外道的人 趨之若騖,取的綽號愈來愈驚世駭俗,殺氣騰騰魔鬼味十足。   九州冥魔,就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毒娘子,也令人聞之色變。   什麼一劍愁、什麼一筆勾、什麼奪命蕭……殺氣騰騰令人心驚膽跳。   笑益嘗這些人這次外出跟蹤,如果打出俠義道旗號,日子必定十分難過,說不 定兇多吉少。   他有自知之明,打定主意少管閒事。即使梟雄殺手秘密回頭重臨徐州,他也不 能出面阻止。   縛手縛腳,俠義道的處境相當困難惡劣,完全失去主動,只能作消極性的應變 。   官道繞過雲龍山,筆直地從奎山與太山的中間通過。   這一帶的山都不高大,也許該稱丘。   兩山夾峙,其實並無阻礙,毫無險要可言。   但這些山的草木一概禁止砍伐采薪,所以林深草茂,在這裡打埋伏,打了就跑 脫身不難。   南來北往的旅客,必須經過這裡,好在距城僅五六里,治安良好,從沒發生劫 路翦徑的事故,旅客可以放心大膽趕路。   毒娘子這些人,可不敢掉以輕心,惹毛了本地的天下級超級強龍笑益嘗,必須 防範意外。   笑孟嘗本人也許不便出面興師問罪,但他那些朋友很可能義憤填膺,製造藉口 把他們埋葬在這裡。   這就是自不量力,估錯對方實力,所以付出的錯誤代價,失敗後的惡劣情勢很 難扭轉,結果相當可怕。   四海牛郎在順德,就犯了相同的錯誤,結果是幾乎全軍覆沒,斷送了不少得力 臂膀。   所以江湖朋友的口頭禪是:強龍不鬥地頭蛇,如果沒有把握,最好在過境時不 要耀武揚威惹是非。   楊明已經答應伴同毒娘子至南京看風色,但毒娘子並沒把眾人協議,改投四海 牛郎的計劃告訴他,這是梟雄們的秘密,不會向外人透露;他就是外人,一個無足 輕重的外人,正確的說,他是毒娘子的情人。『他的武功也許可稱第三流,三流人 物在這些一流梟雄面前沒有地位,做做跑腿也可能不勝任,做隨從也不稱職。   楊明是本地人,熱心地張羅四乘小轎,空鞍的四匹坐騎也由他牽帶,二十六個 男女不再分開走,浩浩蕩蕩南下,名義上是直趨南京。   他本來反對前往南京,力勸毒娘子不要去南京,劫寶發財固然值得爭取,但賠 上老命這又何苦?   勸阻無效,他只好參與。   上了賊船,參加做賊是唯一的選擇。   他知道南京的情勢,那裡正被大盜太爺霍然鬧得烈火焚天,太爺霍然公然搶劫 皇帝所搜刮的珍寶,更公然大鬧中山王府向皇帝動刀。   目下全城的邊軍、錦衣衛、東西廠、內行廠、侍衛、治安人員……全在捉拿太 爺霍然,戒嚴令一直沒解除。   憑區區三五十個一流梟雄闖進去,不啻飛蛾撲火,珍寶沒到手,命卻丟掉了。   他喜歡這個叛逆性強的女人,那是無可置疑的。   毒娘子毫不掩飾明白表示是壞女人,讓他平空生出認同感,因為他知道自己是 壞人,好人應該行不越矩。至少,他是本城公認的混混。   好人決不會帶了雙懷杖,踢破混世星宿的大門挑戰。   項家是好人,意識上便產生疏離感。   一個地方的混混,不會受到各方的注意,所以他活得如意,重大事故皆與他無 關。   瘸於懲戒毒娘子天殺星這些果雄,當然與他無關,雖則那天晚上他不在店中住 宿。   動身時已是日牌初,雇轎需要時間。「好在沿途皆有村鎮可以投宿,不必按站 頭趕路。   半個時後後,山口在望。   楊明有自己的坐騎,後面牽了四匹空鞍馬。   他走在最後面,毒娘子陪伴他並轡而行。   「你們的頭頭似乎對前往南京劫寶,信心滿滿興趣極濃。辦事信心十足是好現 象,也是成功的要件。」他泰然自若找話題:「你們都叫他老大,從不提名道姓。 落店登錄的姓名是張三,大概不是真名實姓吧。」   三,可以說是排行,但那年頭,以排行做名字十分普遍,所以這位頭頭老大, 對外的姓名是姓張名三。   在家族中,也必定是第三個兒子。   平民百姓的姓名,愈簡單愈好,叫貓叫狗,無傷大雅。等到發達以後,再改還 來得及。   排行三,名三,這群人卻叫老大,顯然這種稱呼表示是領頭人,誰行誰就是老 大,與排行無關。   「在外面闖蕩稱雄道霸的人,誰敢使用真名呀!你這次跟我闖天下,不能用真 名。我會替你準備偽造的路引。」   「不必改名啦!我這個明宇平常得很,不會引人注意,取響亮的名字反而麻煩 。我叫他老大,行嗎?」   「應該可以,他覺得你很能幹,雖然認為你的武功差勁派不上用場。」   「他很了不起?」   「陰雷豹張大勝,在江湖名號相當響亮吧!」毒娘子無意中透露豹頭環眼老大 的底細。   「哦!冀南的坐地分贓隱身大盜。九年前,他惹火了江湖四霸天的北魔、滄州 魔鷹於天才——黑道朋友北地的司令人。北魔挖了他的根,九年來在江湖不時重拾 舊業又搶又偷。鴛鴦,你怎麼跟在這種人身後搖旗吶喊?」   「我也是黑道人呀!這年頭,單槍匹馬稱雄道霸不時興啦!必須擁有一些人, 才能開創霸業。其實他的武功與見識,皆是超一流的,也具有不錯的號召力,所以 我願意和他共襄盛舉,口頭上約定尊他為老大。」   「他又搶又偷,應該有萬貫家財……」   「別說外行話了。」毒娘子白了他一眼:「又搶又偷,你以為容易呀?你去搶 槍看,哪一家放有千兒八百金銀讓你搶的?有錢的人保鏢護院一大群,普通小財主 能搜出百十兩銀子,已經算是走鴻運發大財啦!你能天天搶得到這種小財主嗎?你 徐州這種小財主不會超出十個人。所以,他想到南京搶那些皇親國戚的金銀珍寶。 他已經五十出頭了,五十不發,不能再發啦!所以他要大幹一場。」   「有志氣,所以我不計較你們……」   「你說什麼?」每娘子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咦!那些人……」   已經進入山口中段,對面七八七騎正小馳而進,掀起的塵埃像淡霧。如果加快 些,就得吸塵土了。   一聲哈喝,雙方在第一騎相錯而過時,對方的騎上發出吆喝聲,雙方的人都勒 住了坐騎。   七騎士一式對襟騎裝,佩刀掛劍,鞍後有長程馬包,一個個雄赳赳神氣得很。   「陰雷豹張兄,是嗎?」那位特別雄壯,留了大八字鬍的騎士高聲問。   「哦!人熊曹霸曹老兄。」陰雷豹欣然揮手示意:「喝!鮮衣怒馬,你老兄春 風得意,發啦?」   「還過得去啦!張兄,你這些人……」   「都是道上的弟兄,名號響亮的朋友,要到南京……」   「好,咱們聊聊,到林中歇歇,兄弟有事商量。」人熊舉手向同伴一揮,不管 阻雷豹是否同意,策馬馳八路右山坡的樹林,下馬整韁。   人太多,雙方也無意為己方的人引見。   人熊曾霸拉了陰雷豹席地坐下,神色顯得沉重。   「咱們過去曾是好朋友,恕我不多客套。你老兄帶了這許多弟兄,想必有了可 觀的局面。」人熊曹霸說:「請問諸位前往南京有何貴幹?」   「這……」陰雷豹有點不悅,這豈不是盤問嗎?   「如果是前往看風色,不要去。」   「你的意思……」   「兄弟在某一位權貴旗下,有一份不算壞的差事,目下在南京有了困難,困難 克服不了。假使你老兄在南京沒有特定的目標,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助你?曹老兄,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不上道的事嗎?」陰雷豹更不悅了。   「正確的說,不是助我,而是替官方辦事,管官方對付一個逆犯亡命。以老兄 的人才武功名氣,官方不究出身,安家費是五百兩銀子,以後月支紋銀二百兩,待 遇極為優厚。你們如肯應允,兄弟給你一塊符記,前往南京中山王府,找南鎮撫司 的陸大人……」   「什麼?南鎮撫司?」陰雷豹大吃一驚。   「沒錯,南鎮撫司。」   「錦衣衛南京的衙門?」   「是呀!」   「老天爺這……」   「不究出身,不溯既往。他們目下需要各方人才,聲望愈高愈受重視,俠義英 雄邪魔外道,一概歡迎,保證加以重用。搏殺那亡命的賞金,是一萬兩銀子。」   「我知道了,太爺霍然。」陰雷豹恍然。   「你知道這個人?」   「不知道,早些天才聽說過。我敢保證,江湖朋友知道的人屈指可數,無根無 底,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亡命,比最近幾年崛起的九州冥魔更神秘。」   「值得一拼,是嗎?」   人能曹霸將一塊銅製的長方形小符牌,塞入陰雪豹手中:「這畢竟是正當的財 富,也是咱們這些為人卑視的牛鬼蛇神最好的出路,脫胎換骨可見天日的大好機會 ,千萬不可輕易放過。官方用人之際才捨得出此大手筆,日後不可能再有這種好機 會了。」   「我得考慮考慮。」陰雷豹遲疑地說。   「沒有什麼好考慮的啦!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呢?」人熊整衣而起,拍拍 陰雷豹的肩膀:「聽老朋友的話,沒錯,名利雙收,日後你會謝我。我公務在身, 須剋期趕到京都,不能逗留延誤期限,日後再好好聚一聚。」   「你忙些什麼呀?」陰雷豹未置可否,反而另找話題,目光落在那些人的馬包 和鞍袋上。   據說,賊眉賊眼,可看透箱櫃牆壁,一里外也可嗅到金銀珍寶的氣息。   旅客囊中的金銀有多少,一眼便可看得一清二楚,藏得再隱密,也逃不過賊眉 賊眼的透視。   七個人的長程馬包,與特大號的鞘袋,裡面藏了些什麼天機,外人是不可能洞 悉的。賊眼可以透視,畢竟是江湖流傳的神話而已。   「反正是官方的事,沒什麼。」人熊當然不會透露玄機:「諸位趕快前往南京 ,可別讓其他的牛鬼蛇神著了先機,殺死太爺霍然,一萬兩銀子你們白白錯過機會 了。兄弟得在今天趕過河,不能耽擱,後會有期。」   七個人牽了坐騎出林,上馬舉手一揮急馳而去。   兩人的談話並不瞞人,在附近等候的人聽得字字人耳,連半躺在轎內的天殺星 ,也聽得真切。   四乘小轎內抬著什麼人,人熊並沒介意,當然不知道其中有天殺星,轎內的人 並沒出轎露面。   「諸位都聽見了。」陰雷豹舉起小符牌向眾人大聲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官方的錢很好賺,五百兩銀子安家費,比平民百姓辛苦工作十年所得更多些…… 」   「沒有命享受,給你一座金山又有何用?」天殺星推開轎窗大聲說:「那大盜 太爺霍然如果好對付,還用得著官方大張旗鼓用重金招兵買馬?」   「你的意思,咱們這些人無用?」陰雷豹有點不悅。   「人熊的武功,比咱們任何一個人高三倍,該是持平之論。」天殺星說話居然 有文味:「一萬兩銀子賞金他不想要?他在逃命,你們知道嗎?」   「逃命?」   「沒錯,帶了金珠寶玩逃回京都,也可能奉命攜帶金珠寶玩回京都交差。他們 七個人的鞘袋中,攜有價值十萬金的珍寶只多不少。他攜寶逃命,卻要咱們前往送 死,存心不良,可惡!」   「很可能全是金銀首飾。」梳道髻女郎是行家:「沉甸甸地健馬負荷沉重。可 以肯定的是,絕非珍奇古董,古董體積大,不宜用馬長途搬運……」   「一隻寶石珍雕體積並不大,值千金平常得很。江南經常有天方的番鬼攜奇珍 寶石求售,一顆祖母寶石可能價值萬金。」   在旁的楊明插嘴:「在京都價值可漲一倍,買主多得很。僅是人熊鞍前的兩個 大鞍袋,盛萬金的珍寶綽綽有餘。」   隨同皇帝御駕親征的奸佞弄臣們,奉皇帝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的軍令(非聖 旨),大搶大劫江南的財寶美女,分水陸兩途,一車車一船船,晝夜不斷往京都運 。其中最少有四成甚至五成,是奸佞弄臣中飽的贓物。   有些權勢並不太大的權貴,則雇請牛鬼蛇神秘密運回京都。   人熊這七位仁兄,很可能屬於私運珍寶。   但托運的權貴恐非權勢不大的弄臣,很可能是王親國戚,所運的珍寶,必定價 值非凡。   「晤!很可能。」陰雷豹歎了一口氣:「我也看出蹊蹺,再蠢的人,也不會把 萬兩銀子,往別人手裡送。他們的馬包和鞘袋內,真可能有值十萬金的珍寶。可惜 ,咱們沒有人能對付得了人熊曹老兄。」   弦外之音,已明白表示有意搶人熊的珍寶。   江湖人的口頭禪是:四海之內皆朋友。   這朋友兩字,本身就具有爭議性,分類含糊,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可以肯定 的是:利害可決定什麼樣的朋友。   利害一旦有了衝突,某些朋友是可以出賣的。   「算了,老大。」毒娘子說:「咱們二十幾個人,也許能擺平他們,但損失將 極為可觀,我可不想被列入損失的一份。那混蛋氣功了得,不運功也刀搶不入,咱 們五個高手也很難將他困住,殺死他更是免談。他可以擺脫咱們,然後盯在一旁逐 一解決我們,何苦來哉。   天殺星說得對,給你一座金山而無命享受又有何用?」   「確是可虞。」陰雷豹洩氣地說。舉起小符牌:「看來,這符牌咱們用不著了 。」   「既然要去南京準備劫寶,也許可以用得著呢!」楊明還不知道,這些人已打 消前往南京的計劃了。   「咱們不去南京了。說不定人熊曹老兄存心不良,利用這塊符牌借刀殺人呢! 」陰雷豹信手將符牌擲出五丈外。   「不去南京了?」楊明一怔。   「我們改變主意了。」毒娘子不再隱瞞:「咱們要前往河南汝寧府,投奔四海 牛郎共組振武社。上月他從山東返回汝寧去了,那是他的老家——振武社山門預定 地,他正急需人手相助。」   一群浪人聚合在一起,聲勢仍然不足,自行結幫組派仍嫌人手不夠,缺乏號召 力。那麼,另找具有潛力的人合作,是最為有利的辦法,也是發展的正常手段。   楊明臉色一變,大感失望。   他這次答應毒娘子前往南京劫奸佞弄臣,原因並非全為了毒娘子。當然,他喜 歡毒娘子也是事實,但決不是為毒娘子的美色所迷。   他與大多數江湖人一樣,具有江湖人的氣質,對男女的情慾看得開,萍水相逢 ,相互吸引,有情便男歡女愛,做一段時間的露水鴛鴦,誰也不敢說永遠情投意會 永不分離。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打算,各有各的道路,一旦分手,誰也不會懷念過去。   他自認是壞人,決不沾惹好女人。   毒娘子不是好女人,這是可以肯定的。有相同的江湖男女氣質,在一起他沒有 心理負擔。   上次他到南京廝混,大盜太爺霍然還在太湖附近大鬧,與各方牛鬼蛇神周旋, 把官方的廠衛大員殺得落花流水。   之後,太爺霍然殺抵南京,他已經不在南京了。   要說他不對皇家搶劫的珍寶不動心,那是欺人之談。所以,他要再走一趟南京 找獵物。   皇帝能搶劫,他為何不能?   可是,陰雷豹這些人改變計劃,不再前往南京,而是轉赴河南汝寧府,找四海 牛郎共組振武社。   他有不能與四海牛郎見面的理由,更不想遠走汝寧。   他在想:與毒娘子的露水姻緣,該到了勞燕分飛,情消緣盡的時候了。   他想到南京見見這位轟動天下的大盜太爺霍然,這是他再次南下的目的。   接著心中一動,注意力轉投在人熊那些人身上了。   陰雷豹這些牛鬼蛇神,都是犯罪的行家,估料人熊那些人攜有巨額金珠寶玩, 那就錯不了。   如何擺脫這些人,他得在心中好好盤算。   預計在鳳陽分道,經壽州入河南。   動身太晚,轎夫的腳程也慢,一天走四五十里,天知道何時才能進入河南?   雖則他們去意匆匆,卻又不想丟下傷者不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何時到達地 頭,只有聽天由命。   沿途的確發現可疑的人在前後出沒,一個個心中大感不安,如果笑孟嘗不肯干 休,日子將不好過。   入暮時分,進入路右的三槐集。   不是集期,但集中有可以借宿的小店。   即使是賣人肉包子的荒郊小店,他們也不怕。   陰雷豹下令投宿,共分住四家小店。   為防意外,必須輪值派人警戒。   小店販賣一些日用雜貨,供應一些飲食,備有一兩間空房,收留趕不上宿頭的 旅客,不是旅舍。   旅客人一多,店堂走廊都可以作宿處,天氣炎熱,打地舖平常得很。   毒娘子已明白表示與楊明雙宿雙飛,所以借住小店的內進小房間,前進由轎夫 打地舖,小店主怎敢拒絕?   這些人有刀有劍,惹不得。   膳後掌燈品茗,幾個女的不肯走,擠在內堂小廳堂,與毒娘子聊天。   楊明是當然的主人,他在女人面前素稱大膽,應付幾個江湖浪女,可說游刃有 餘。   「據我所知。」他泰然自若的灑脫神情收放自如,一點也沒有侷促的神情流露 :「四海牛郎這兩年,好名的態度已有顯著改變,開始好色了,對漂亮的女人興趣 愈來愈濃。散花仙子羅姑娘,你去投奔他,他一定樂透了,日後替他出主意建社楊 威,將是他得力的心腹蜜友,言聽計從成為建社的功臣,可喜可賀。」   他已經知道梳道警的美麗女郎,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艷姬,散花仙子羅雲裳, 是巫門的高手,會五鬼搬運術,所以囊中經常盛有可觀的金銀,出手非常大方,簡 直有點像散財童子。   據說,會這種術的人,身上不許留有餘財,以免天譴,所以她出手大方,用膳 時有酒有肉,穿金戴銀,花錢似流水,而囊中金銀永遠不缺。眾人旅行的開銷相當 龐大,大部分旅費是由她償付的。   「楊兄,你好像瞭解這個人。」散花仙子注視他的目光,綿綿切切又柔又媚: 「男人好色,平常得很呀!自從大聖人朱夫子,說什麼女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一 些話之後,男人們更理直氣壯,吃定我們女人了。楊兄你最好不要認為吃定了卓姐 。當然,她不會小心眼把你看成禁臠……」   「唷!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呀?」毒娘子醋勁大發,她正要把楊明看成禁臠, 而且早就看出,散花仙子對楊明眉來眼去不懷好意,顯然將她的警告置之不理。   女人在這方面,是頗為敏感的。   「算了吧!卓姐,何必那麼認真呀!」散花仙子活中有話:「四海牛郎以不世 之雄自居,早有組會結社稱霸江湖的雄心壯志,八金剛十大將,全是當代之雄。咱 們這些人去投奔他,也許受到他的重視,畢竟咱們都是頗具名氣的江湖豪強。楊明 兄跟著去,會獲得重用嗎?你不會另找心愛的人嗎……」   「可惡!」毒娘子拍桌而起:「我警告你……」   「好了好了,別拿肉麻當有趣啦!」冷煞吳霜從中排解:「聽聽楊兄怎麼說, 我是指四海牛郎這個人。楊兄對這人的瞭解程度如何,何不說給我們聽聽?多瞭解 一分,相處就少一分顧忌。」   「我所知有限,僅知道順德傳來的風聞。順德所發生的事故,傳到徐州要三天 。所以我知道的風聞,事實上是舊聞啦!」楊明輕描淡寫含糊其詞:「順德的飛虹 劍客,其實不算江湖人,交往的朋友非常複雜,什麼人都有。四海牛郎氣傲天蒼, 不但想降服飛虹劍客,還要他的女兒做侍從,太過份啦!飛虹劍客一怒之下,召集 朋友對付他。好像他運氣不好,繞走山東逃掉了。也許,他已經幸運地逃回汝寧啦 !」   「我們聽到的消息,卻有點不同。」   「所以只能說是風聞呀!風聞是靠不住的。你們從北面來,消息當然正確些。 吳姑娘的消息怎麼說?大概有相當不同的出入。」   「我們知道的是,他被九州冥魔嚇跑的。」冷煞吳霜表示消息靈通,語氣肯定 :「真正與他搏殺的人,並不是飛虹劍客。」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客店是傳播消息的最佳處所,至於消息是真是假,可 信度有多高,就沒有人真正去查證追究啦!話得先表明,你們去投奔四海牛郎,與 我無關,我只是陪卓姑娘結伴走一趟而已,去留不受拘束。鴛鴦,我說得夠明白嗎 ?」   「就算四海牛郎要你投效,我也不會勉強你。」毒娘子大方地挽住他的手臂: 「我也是,合則留,不合則去。四海牛郎態度如果不好,我不見得肯和他合作呢! 你如不肯留,我和你採取一致行動,天下大得很呢!你我還怕沒有容身之地?」   「唷!卓姐似乎很認真呢!」冷煞吳霜冷森的面孔,居然有了冷冷的笑意:「 楊兄,你不會辜負她的情意吧?你會嗎?」   他是很難答覆的,問題相當嚴肅。   不論他的回答是什麼,在眾人面前等於是承諾,與兩人私底下相處甜言蜜語不 同。   甜言蜜語十之八九是靠不住的,情慾令人迷失理智信口開河討對方的歡心,事 後連自己說了些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我說我也很認真,吳姑娘相信嗎?」他技巧地反問。   「我……」   「吳姑娘的江湖地位,是我這種地方混字號人物,萬難企及的,你說的話我不 會懷疑。   我這種混世者,對任何事,抱括男女間涉及感情的事,看法必定與你有相當大 的差異。我希望聽聽你對認真兩字的解釋,以便接受你的看法和意見,好不好?」   把問題踢回去,事實上他並沒表示意見。   冷煞吳霜如想清晰地解釋認真的含義,還真得花費不少唇舌。至於他是否認同 ,又是另一個問題。   「吳姐對男女間的情愛,看得一文不值,艷如桃李,冷若冰霜,今晚居然說出 這番話,委實是異數,也令人莫測高深。」散花仙子的話帶鉤帶刺:「我看得出來 ,吳姐有意替卓姐作主,不許楊兄負心,必要時出面主持公道。」   「你在諷刺我嗎?」冷煞回復冷森的面孔。   「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散花仙子也冷冷地說:「不過,吹皺一池春水,干 卿底事?   除非你我一樣,對楊兄心有所屬……」   「砰」一聲響,茶杯亂跳,冷煞吳霜憤怒地拍桌而起。   毒娘子第一個反應是吹熄燈,迅速抓起所佩的長劍改繫在背上,夜間行動,背 系刻顯俐落。   「你不要出去。」毒娘子拉住楊明低聲說:「躲好,不關你的事。」   「我帶了雙懷杖……」他抗議。   「你的雙懷杖趕狗或許可派用場。聽話,躲好。」   這些人都是老江湖,知道江湖人的心態。   他們料得不錯,笑益嘗本人,也許不便出面興師問罪,他那些俠義道朋友,可 不是個個都是英雄豪傑,很可能義憤填膺,秉持除惡務盡的俠義道宗旨,製造藉口 把這些兇神惡煞埋葬在這裡。   他們一天走不了三十里,確也令人起疑,懷疑他們居心叵測,晚上偷偷折回徐 州突襲。   警哨派在集口,可監視大官道的動靜。   全集只有五六十戶人家,不可能全盤監視每一處要道。   眾人迅速湧出,在集中的柵門列陣。   五六十步外,是官道岔入集口的大道口,七個高低不等的人影,在三岔口踱來 踱去,不時走入大道,距柵門十餘步然後轉身重返官道。   沒有入集的表示,也沒流露挑釁的舉動,黑夜中也無法從神色中看出敵意,就 這樣走來走去,似乎閒得無聊在度量道路,神態悠閒無所事事。   藏身在柵門內的人,卻心中緊張忐忑不安。   這七個人,當然不是閒得無聊在此散步的。   防雷豹不敢派人出去打交道,出去的人可能就回不來了,對方如果一聲不吭就 動手攻擊,有理講不清。   久久,七個人發出震天狂笑,全集的狗發瘋似的狂吠,笑完向北走了。   半個更次之後,又來了九個黑影。   誰還敢睡覺?只能全部進入警戒狀況,靜候對方攻擊。   對方這一招,實在相當高明,讓集內的人疑神疑鬼,徹夜警戒心慌意亂,躲在 柵口內防備襲擊,人人自危。   就這樣人來人往,共出現三次。   第四次,已經是三更末四更初。   這次人減少至四個人,似乎有意誘使集內的人衝出攻擊。   陰雷豹不敢派人出去,當然知道出去必定給予對方大舉襲擊的藉口。   四個黑影逗留約一封時辰,這次是向南撤走的。   官道寬闊,兩側的行道樹卻濃陰蔽天,因此雖是天空中星光燦爛,官道仍然顯 得幽暗。   走了百十步,右面行道樹下,一跳一跳出來一個黑影,跳到路中劈面攔住了。   是那位神秘的瘸子,錯不了。   「你們要幹什麼?」瘸子的京腔官話字正腔圓,口音與上次現身時一模一樣。   「向他們示威,免得他們轉歹毒的念頭。」發話的人是項家福:「前輩也在此 地,請賜示尊意。」   「你們不要管。」   「可是……」   「老夫會讓他們不敢對尊府再生歹念。」   「這……這些人狼子野心……」   「老夫要洗劫他們為非作歹得來的財物,你們妨礙了老夫的行動。」   「晚輩這就發出信號,撤走所有的人。」   「很好,這樣你們可以脫身事外,一切事故,皆與你們無關,那是老夫和他們 的事。你們請吧廠」告辭。「項家福行禮告退。   他們走得十分高興,畢竟他們無意真的攻擊落人口實,示威的目的,是警告這 些牛鬼蛇神不可妄想打壞主意。   經怪瘸子出面一鬧,這些人還敢逗留返回徐州旭園撒野?自顧不暇,不拚命逃 才怪。   眾人都在柵口等,等群雄發起攻擊。他們知道,很可能下一次現身,便是發起 攻擊的時候了。   他們不能走,四周可能已受到大封鎖,與其夜間被暗器殺死,倒不如死守等天 亮時決戰。   同時,他們不忍丟下受傷的人,鴉群似的各自突圍逃命。   再就是眾人聚集在一起防守,至少可以賺回幾條人命。他們並不笨,知道全力 防守可以索回一些代價,星散突圍逃命,代價一定悲慘可憐。   久久,果然人影再現。   這次,只有一個人。一跳一跳地向柵門接近,可以看清輪廓了。   「是那該死的瘸子!」陰雷豹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驚得跳起來。   他們不怕笑益嘗那些俠義道高手名宿,卻怕他們一無所知的神秘瘸子。   迄今為止,俠義道的人還沒正式和他們發生接觸,瘸子已經打傷了他們四個人 ,有三個已失去活動能力,可說望影心驚。   「留下財物!」瘸子突然大叫,突然飛躍而進。   「有話好……說……」陰雷豹急叫。   來不及了,瘸子跳沖的速度駭人聽聞,杖起處風雷俱發,「砰砰」大震中,大 柵門崩散,條木亂飛。   「哎……呀……」有兩個人被飛拋的條木砸得滿地滾,條木粗如海碗,砸的力 適兇猛沉重,挨一下保證肉鬆骨折,甚至送命。   瘸子隨飛木疾衝而入,拐杖如鬧海的狂龍,點打挑掃急如狂風暴雨,人與拐杖 像已幻化成淡淡的虛影,所經處波開浪裂,刀劍一觸便四面崩飛,木拐杖似乎已變 成渾鐵打造的鐵器。   一眨眼,有八個人爬不起來了。   人群作鳥獸散,各找角落藏身,村捨是第一選擇,小村街也是唯一的通路。   有幾個人上屋脫身,毒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病子似乎知道他們借住的四家小店,追的速度也快些。「轟隆隆」連聲大震。 第一家小店屋柱被打斷了。   這些以木為主的簡陋街捨,沒有堅固的土牆支撐,柱一斷就向下崩坍,災情慘 重。   第一家小店正是毒娘子和楊明的住處,前進還有席地而睡的十名轎夫。   「救命呀……」被壓住的轎夫狂號。   正打算跳落天井,促楊明逃命的毒娘子,剛看到前進的屋頂向下坍,天井下已 傳來瘸子的杖發風雷聲。   「留下財物!」下面瘸子的喝聲似沉雷。   「砰砰……」拐杖擊中木柱聲震耳欲聾。   房舍搖搖,她大驚失色,顧不了下面的楊明了,向鄰舍的瓦面飛躍。   身後,屋頂向下崩坍。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何況她與楊明不是夫妻,杖打鴛鴦各自分 飛,理所當然。   兵敗如山倒,一哄而散。   □□□□□□   天亮了,陰雷豹第一個先返回現場。   陸續返回的人叫苦連天,欲哭無淚。   所有的馬包、鞘袋、來不及佩帶的百寶囊,全被打開徹底搜查,金銀珍飾財物 洗劫一空。   倒坍了兩家小店,其實只能算半坍,木造房屋不會一下子全坍崩倒,已不再適 於居住。   十名轎夫有兩名是備用換肩的人,需八名轎夫抬轎,卻壓傷了四個,缺少兩名 橋夫。   更不妙的是,柵口至小店的短短三二十步空間,有八個人受了程度不等的輕重 傷。   這些人武功了得,內功火候也不差,禁受得起鈍器的打擊,拐杖就屬於鈍器, 所以受傷不至於嚴重,但已失去與人拚命的能力。   楊明被倒下的木板牆壓在下面,經毒娘子拚命帶人搶救把他拖出。   毒娘子的心涼了一大半,甚至放聲大哭。   楊明的腰脊紅腫,外表傷勢不算嚴重,至少沒有碎骨頭需要整理,沒有傷口需 要包紮。   可是,經行家的檢查,他的下肢似已將近完全癱瘓。   這是說:背部的幾條經脈,很可能有幾條被壓斷了。   比方說,督脈經。   財物已被洗劫一空,瘸子大概不會再找他們了,有人受傷而沒有人死,顯然是 腐子杖下留情。   一拐杖可以擊斷樑柱,人被擊中而不死,絕非他們禁受得起,而是瘸子不想要 他們的命。   偶然發生衝突事極平常,沒有殺人報復的必要。   瘸子的威脅或許已經消除,笑孟嘗這一關他們仍得過。   順德四海牛郎幾乎全軍覆沒的故事重演:自不量力估計錯誤,想吃掉地方強龍 ,反而被地方強龍反噬吃掉了。   可見豪霸們擴張勢力的行動,成功的機會並不多。   轎夫打發回徐州,改請村民用擔架,把受傷的人抬至鳳陽。   他們必須及早遠走高飛,脫出笑益嘗的勢力範圍。   楊明被安置在一家村捨內,毒娘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向他依依不捨告別,祝 他能早日康復。   毒娘子不可能照顧一個廢人,即使這個情人是活寶。   她有她的前程,她可以再覓另一個春天。   在楊明之前,她到底有過多少心愛的男人,連她自己也弄不清。   一群殘兵敗將,像逃避瘟疫般加快逃離三槐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設伏截贓】   陰雷豹這群殘兵敗將,財物被洗劫一空,百寶囊中只有一些應急的錢物,雇村 民始人已所費不貲,哪有心情賠兩家被打坍的小店?   小店的人,也不敢向他們索取賠償,認了命。   沒想到反而因禍得福,在村會養病的楊明,請來了兩小店的主人,每人賠償三 十兩銀子重建費。   像這種小市集的簡陋小店,拆掉重建,十餘兩銀子綽綽有餘。   那年頭,三兩銀子可以買一畝好地。稍講良心的江湖闖道好漢,身上有十餘兩 銀子已經不錯了。   村捨位於集口的對街小巷內,殘兵敗將們走後不久,他滿臉的晦氣色一掃而空 ,躺在床上和村捨的主人有說有笑話家常。   打發走召來的兩位小店主人,他居然能坐靠在床頭談笑自若。   「小哥,要不要請人抬你到州城醫治?」村捨的中年主人坐在長凳上好意提供 意見:「半天便可趕到。在州城有很好的郎中,有名貴的藥材。在這裡,我只能到 土地廟,抓把香灰給你吃,那是不行的。」   「呵呵!大叔,不要攆我走。」他大笑著說:「該走時我會走。如果我現在走 ,何不讓轎夫順便抬我回城?那些轎夫都是我請來的。」   「小哥,但在這裡養傷……」   「算不了什麼啦!我如果現在走,就會引入懷疑。那些人是很精明的,說不定 留下一兩個人暗中留意動靜,我就玩不出把戲啦!」   「小哥的話我聽不懂呢!」主人猛抓頭皮。   「聽不懂最好。反正你只要知道,我這幾天動不了就是啦!重傷下不了床對不 對?」   「小哥還需要什麼嗎?」   「酒菜。」他說:「我不忌嘴,牛羊雞鴨都好,來兩壺一鍋頭更妙。」   「好吧好吧!能吃能喝就好。」主人直點頭。   脊椎是人身的支柱,本身具有承受打擊的保護作用,但一旦受到重大打擊,身 柱一倒,下半身癱瘓就成了廢人,注定了一輩子纏綿床席。   老虎號稱猛獸,據說是銅頭鐵爪豆腐腰意思是說,它的腰是要害。問題是,用 什麼打如何打這塊豆腐。   普通大漢用拳頭去打,手打斷了,也休想打破這塊豆腐;老虎也不會讓人近身 用手打它的豆腐腰。   人的腰雖不是要害,受了重傷可就不得了。   他受傷的消息,轎夫們當天便傳回州城。   次日日牌時分,項家福兄妹帶了兩名隨從,出現在他的病房中,神色充滿關切 。   人不親土親,兄妹兩關切他是情理中事,但也令人感到不解,因為他與項家的 仇敵走在一起,不是仇敵也算仇敵,項家兄妹不會對他關切客氣。   小姑娘不避嫌,坐在長凳上把玩一根六尺長、兒臂粗、有托腋丫叉的柏木拐杖 ,下端有打擊過的斑斑損痕。   是濕的柏木杖,從活樹臨時砍來作拐杖的,沉重堅實,用來揍人會出人命。   六尺長,怎樣作拐杖?   真要做代步的拐杖,五尺已經不是平常身材的人所能使用的了。   但黑夜中心裡已有瘸子,怎知瘸子是否用拐杖代步?   「傷勢多嚴重?讓我先看看。」項家福一團和氣:「你知道我家的金創藥非常 有效,接筋續骨很靈光。」   他的下身蓋在薄表內,但他拒絕檢查。   「不算嚴重,我撐得住,過幾天再說。」他謝絕頂家福的好意:「屋子垮下來 ,壓著腰背而已。」   「那就回城就醫呀!你……」   「不必了,我還得南下趕上他們呢!」   「什麼?你還要跟著他們……」項家福不悅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又說,干金一諾。我應諾他們前往南京,豈能 食言背信?」他說得理直氣壯。   「你算了吧!我知道你是人精。」項家福笑笑:「你故意危言聳聽,催促他們 遠走高飛,避免他們再到我家行兇撒野,出了人命對我家有百害而無一利。你的心 意我明白,你報訊的情義我家深深感激。不要再胡鬧了,回去吧!那毒妖女不值得 你眷愛,他們丟下你,便表明……」   「他們並沒丟下我,是我催促他們趕快早離疆界的。我擔心那個天殺星,他不 死將是你們最大的禍患。我聽到他發洪誓大願,要請人來對付今尊。他們這次如果 投奔四海牛郎成功,你們所要面對的……」   「四海牛郎?」   「對。那位未來的江湖霸主,未來振武社的社主,新敗之餘亟需加強網羅羽翼 ,雙方必定一拍即合。汝寧距咱們徐州並不遠,併吞地方強龍,是組幫結社的首要 工作,明白處境了吧?」   「唔!的確嚴重。」項家福臉色大變:「老天爺,哪能日防夜防?只有千日做 賊,哪能千日防賊?他們……」   「知道防範,危險便減少了一半啦!令尊與天殺星,到底結了些什麼不解之仇 ?」   「說起來並不算什麼呀?聽說過河南開封的靈劍周元坤這個人?」   「聽說過,河南開封的俠義道名宿。靈劍與開封的神拳電劍路武揚,同是江湖 十大劍客之一。靈劍的振武鏢局,兼承銷官鹽,與咱們徐州的中原鏢局李局主有往 來。令尊與靈劍交情不薄。四年前,天下九把刀的飛災九刀,把河南黑白道群雄殺 得鬼哭神號。令尊曾經前往助拳,幸好不曾與飛災九刀拚搏。」   他的消息靈通,談起江湖動靜如數家珍。   這固然與他在客店幹活有關,也表示他對江湖見聞十分留心研究,不時至外地 走動,目的就是吸取經驗充實見聞。   「飛災九刀不再過問外事,在老家種莊稼。天殺星不知自量,得了某人一千兩 銀子花紅,在大相國寺當街行兇,用斷魂鏢從背後行刺周局主。恰好家父在旁目擊 ,一掌拍裂他的左肩骨,斷魂鏢落空,他機警地鑽入人叢逃掉了。這三四年來,家 父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項家福把結怨的經過說了。   「難怪。」他笑笑:「江湖朋友再三強調:破人買賣,如同殺人父母。意思是 說旁人千萬不要干預他們的事。令尊破了他的買賣,難怪他抓住機會就報復。他們 的計劃是,由天殺星出面約定時地進行決鬥,由其他的人屆時乘機殺入旭園。毒娘 子並不完全信任我,真正的行動計劃我並無所知,只希望他們早離疆界,大事化小 大家都有好處。日後,務必嚴防意外。」   「罷了,他已受了重傷,我們沒有追殺他們的理由。」項家福歎了一口氣:「 所以我們僅出面示威恐嚇,促使他們早離疆界,不想落井下石,讓那位瘸子前輩處 理,沒想到反而連累了你,真抱歉。」   「那位瘸子前輩不是瘸子,是假裝的。」小姑娘舉起拐杖:「這是他使用的拐 杖,就丟在集口旁的水溝裡。楊二哥,假瘸子前輩沒洗劫你的錢財嗎?」   「沒有,我被壓在坍壁下」   「所以你有銀子賠償小店的損失。」小姑娘緊吸住他的眼神。   「算不了什麼啦!我也算是這群好漢的一份子。你們知道我家相當富裕,百十 兩銀子我花得起。」他的話有自嘲味。   「你見過那位瘸子前輩。」小姑娘追問。   「沒錯,在客店見過。昨晚毒娘子不許我出房,所以不知是不是那個人,也無 法知道他是不是假瘸子。」   「這根拐杖,獵犬可以嗅出杖的主人,我要帶回家,讓獵犬……」   「大小姐,你在說外行話。」他笑了:「這根拐杖一定接過不少人,他們有不 少人受了傷,杖上一定有好些人的氣味留下,甚至有血腥。獵犬對血腥最敏感,會 找得到真正的主人嗎?就算假瘸子已經回州城,怎麼找?牽著獵犬滿城走?」   「這……算了。」小姑娘把拐杖丟至屋角。   「可以留給我做拐杖。」他忍住笑。   「做屋柱還差不多。」小姑娘白了了一眼,知道他在說俏皮話:「我們已經雇 妥人,把你抬回家醫治。」   「這……」   「不肯也得肯。」小姑娘一跺腳,嘟起小嘴:「楊大哥應該好好管你,免得你 讓那些惡賊誘壞了。這次幸而你受了傷,真是謝天謝地。看你的氣色非常好,脊傷 或許不會太嚴重。   我爹是金創專家,一定可以治好你。來人哪!把他抬走。」   湧入兩位親隨,兩位村漢,七手八腳不理會他的抗議,連項家福也幫著替他拾 掇,小姑娘像指揮若定的將領。   人熊曹霸急於趕路,不願在徐州逗留,越過徐州馳向渡口,怔住了。   欲速則不達,過不了大河。   一大隊從南京北旋的鐵騎邊軍,也可能是御林親軍,沿河岸扎臨時營帳,碼頭 擠得水洩不通,車、馬停滿三里寬的河岸。   十餘艘大小渡船,要渡五千多名官兵,兩百餘部軍車,與七八千匹坐騎和馭馬 ,一天能渡過多少?所有的旅客,皆望河興歎叫苦連天。   人熊是特權人物,攜有權貴的勘合軍符。   但那些軍爺被趕出南京,已經是怨天根地,滿肚子委屈憤怒,對特權人上尤其 反感,哪肯通融讓他們優先過河?幾乎沒收了他們的坐騎。   渡頭距城約五里左右,位於城東北角,與運河(祖河)口相連,建有小浮橋, 自然形成一處小市集,有幾家頗像樣的旅舍。   這是早些年大河北移之後,所形成的小市集,那條運河已經快要淤塞作廢了。   七個人在渡頭落店,眼巴巴地枯等。   一天、兩天、第三天入暮時分,最後一輛軍車才上了船。   天一黑,渡船停航,他們只能等待,明早才能動身。   他們根本不知道身後的事,不知道陰雷豹那些人的遭遇,似乎已經把這件事忘 了。   地頭蛇根本不想正式乘渡船過河,他們有往來的捷徑,位於上游五六里的洪口 村,有小船可以偷渡。   他們是外地的強龍,呆在渡頭枯等。   大官道從豐縣進入山東,從曹州貫入京師地境,北行直抵廣平府。   七月天炎陽如火,大平原中熱浪蒸人,即使有車馬代步,也極為辛苦。   前面有軍隊占路,他們只好耐住性子慢慢跟,打算出了南京地境,改走山東或 河南超到前面去。   這天午後不久,豐縣在望。   在豐縣改道比較有利,右走山東左出河南。   他們打算住宿一天,然後繞河南放馬奔馳。   豐縣,好地方,與鄰縣沛縣合稱豐沛,漢高祖的故鄉。   漢高祖與老鄉楚霸王爭江山,用計唆使楚霸王在徐州建皇都,他自己卻在關中 建都城,結果東下吃掉了楚霸王。   這是說,徐沛根本就不適宜做皇都,平原無險可守,江山穩固不了。   豐縣的縣城,沒有人把它看成可以死守的城,因此小得只有周圍五里多一點, 而且是土牆尚未砌磚,表示隨時皆可放棄。   白衣神兵就曾經三度攻破這座城,目下仍是滿目瘡疾,元氣未復,人民死掉十 之七八。   南門外也有象徵式的南關,沒有關牆,建了一座具體式微涼亭似的南關門。   小市街以南關門為中心,像一座市集而不像城廂。   軍隊過境而不入,繼續北行。   不想走的旅客,紛紛找城內城外的客店投宿。   官道繞城東而過,岔出的大道沿河堤直抵南門城外的街口,旅客紛紛直趨大道 ,表示不再北行。   有坐騎的人趕著領先,人與車後隨。   但前面已有些徒步旅客走動,路兩側魚貫而行。   偏偏就有不按規律的旅客,走路中而不走兩側。   路中是車與馬的優先通行道,在這一段禁止馳馬,只能徐徐放緩慢步,以免傷 害行人與掀起塵埃。   一名留了大八字鬍,臉色如古銅,粗眉大眼的大漢,手點一根問路杖,似乎眼 睛有近視現象,點著問路杖在路中漫步,背了一隻大包裹,風塵僕僕身材高大,一 看便知是長途旅客。   七匹健馬快步到了大漢身後,有特權的人特別神氣,不理會只能慢走的成例, 用的是小馳。   旅客紛紛走避,七匹馬幾乎橫列佔滿寬闊的大道。   大漢不但眼睛有毛病,很可能也有點耳背,沒聽到蹄聲,也沒看清旅客走避的 光景,仍走在路中,點著問路杖悠閒地一步步向街口走。   中間坐騎略為超前的人熊曹霸,大概大太陽曬得火氣旺,被軍隊堵路也心中焦 躁,認為旅客有意擋路,有如火上加油,怒火一沖便露出強者的嘴臉。   就在越過的瞬間,俯身一馬鞭抽出,「叭」一聲脆響,鞭抽中大漢的胸口。大 漢背上有大包裹,所以馬鞭是向後抽的,一擊便中。   「哎喲!」大漢厲叫,仰面便倒。   糟了,右側第二匹健馬來不及收蹄,同伴沒料到人熊會冒火揍人,馬蹄疾落, 踹中大漢的大包裹。   大漢幸運地沒被踹中,滾了兩滾。大包裹破裂,亂七八糟破衣褲雜物散了一地 。   「救命啊……」大漢狂叫,爬起來就慌忙一杖掃出。   最右側的一匹坐騎遭了殃,大漢根本不知東南西北,反正爬起來就一杖急掃, 恰巧擊中都匹馬的左前蹄。   「希聿聿……」健馬受傷,長嘶人立而起。   馬上的騎士反應超人,先一剎那躍落,「噗」一聲給了大漢一劈掌,落在左頸 根力道甚重。   「呃……」大漢斜摔而倒,沾了一身塵埃。   有人大叫,有人上前救人,有人搶著管大漢撿拾包裹的雜物,喊打聲四起。   但沒有人真敢上前出手,人熊七個人不但長相狩猛,而且佩了刀劍,鮮衣怒馬 氣勢逼人,誰取上前興師問罪?   有些怕事的旅客,乾脆急急離開現場。   要存心生事,是非常容易的。   天氣炎熱火氣大,一句話便可引發一場衝突。   兩位年輕力壯的旅客,扶起灰頭土臉的大漢。   七匹坐騎全勒住了,七雙怪眼兇狠地向眾旅客掃視,似在嚴厲警告叫喊的人, 看誰敢管閒事。   「你們這些天殺的強盜。」大漢拚命大叫:「救命啊!搶劫哪!我的包裹…… 」   「不要叫了。」架住他的旅客好意地勸解:「有人替你撿拾包裹,不能亂叫強 盜搶劫……」   「讓他叫,太爺好再給他一頓馬鞭,按他個半死。」人熊人高馬大,嗓門像打 雷。   大漢突然撐開兩名旅客,站穩了,雙目彪圓,狠瞪著高坐鞍橋的人熊。   「你是誰的太爺?你打人用馬踹人還敢再行兇?」大漢的嗓門也大,哪像個眼 睛近視耳背的人?   「咦!你這狗東西好大的狗膽。」   「你還罵人?」   「太爺還要再揍你……」   「你知道太爺我是誰?」   人熊一怔,即隨怒從心上起。   太爺霍然在南京,襲擊中山王府向皇帝挑戰,皇帝被嚇得秘密逃出中山王府, 遁入宮城不敢再出城搶珍寶美女。那些國師、力士、侍衛、真人,包括廠衛的特務 ,以及邊軍的驕兵悍將,被殺得鬼哭神號。   邊軍與御林軍北返,就是皇帝心中害怕,不再前往蘇杭搶劫臣民的荒謬舉動, 動了北返京都的念頭,軍隊才陸續從水陸兩途,狼狽地北旋。   所有的昏君奸臣悍將,提起綽號叫太爺的大盜欽犯,莫不心驚膽跳,也羞怒填 膺。   這位大漢,竟然自稱太爺。   「你這該剝皮的渾蛋胡說人道……」人熊怒罵,舉手示意要同伴下馬揍人。   「我,九州冥魔。」大漢又是一語驚人:「你記住今天的債,你必須償付,在 你還清債務之前,我是你終身的債主。記住了,咱們前途見?」   「混蛋!你敢冒充九州冥魔……」   「我是如假包換的九州冥質,回頭見。」大漢接回包裹,大踏步越眾而走。   九州冥魔不會白晝行兇,前途見或回頭見,意思是指晚上見面。   人熊本加理會,九州冥魔不可能白晝現身,現身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亮名號 ,這位大漢用假名號唬人,不值得計較。   人怕出名豬怕肥;太爺霍然一鳴驚人,轟動天下。結果,江湖上有不少人,開 口太爺閉口太爺,想成名的人競相倣傚,太爺滿天下。   這三年來,九州冥魔聲威鵲起,勒索大豪敲詐強梁,製造籍口興風作浪。有人 咒罵,有人大喝其彩。有人冒充九州冥魔,不足為奇。   故事發生有目共睹,消息不徑而走。   人熊本人卻不在意,七條好漢住進了來賓客棧。   這裡的客棧,設備比徐州的旅舍,相差十萬八千里,上房沒有幾間,十人的大 統舖是主要的設備。   他們將健馬交給店伙上廄,拒絕店伙幫忙提馬包鞘袋,自行掛上鞘袋扛著馬包 ,住進唯一的一等上房客院。   洗漱畢,天色尚早,眾人在客院的會客小廳品茗,話題終於牽出假九州冥魔的 事。   「要不是在城門口的大道,我不斃了這混蛋才怪。」人熊曹霸提起這個人就重 新冒火:「去年我在江西九江,與四海盟的人,對付大江的俠義道司令人,混江龍 歐陽長明,不幸被打得吐血,竟然碰上一個自稱是九州冥魔的人,落井下石要敲我 一百兩銀子,不然便要向混江龍出賣我的下落消息。」   「結果怎樣?」同伴笑問。   「我弄斷他的一雙腿,丟入沼澤裡活活淹死他。」人談得意地說:「我也碰上 一個以人熊為綽號的人,結果我打破他大有十圍的肚子。這年頭,冒充高手名宿的 人愈來愈多,實在不像話,最好碰上一個就宰一個。」   「曹兄,如果這混蛋真是九州冥魔呢?」另一個同伴笑不出來:「不怕一萬隻 怕萬一,畢竟咱們對付不了那可怕的魔鬼。」   「周老兄,可能嗎?你在杞人憂天。」   人能曹霸冷笑:「萬一真是那惡魔,咱們也應付得了。周老兄似乎毫無信心, 未免太小看了自己啦!咱們從沒與這惡魔遭遇過,不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僅被他 的名號所震懾,並不等於咱們真的武功不如他呀!」   「看情形,如果真是那惡魔,會不會是沖咱們而來的?」另一同伴大概也懷有 懼意:「那惡魔是敲詐勒索形同搶劫的專家,會不會是與咱們所攜帶的東西有關? 」   「不可能的。」人熊肯定地說:「咱們離南京行色匆匆,沿途並沒稽延耽擱, 所攜物品從沒露白,連咱們也不知道到底裝的是何物品。你把九州冥魔看成未卜先 知的神仙呢!抑或認為他有透視的神通?」   「不必多說了,徒亂人意。」另一位同伴有意結束話題:「副大將軍要咱們剋 期趕到京都,將東西交給轅門簽押房簽收,應該是軍品秘件,沒有招引牛鬼蛇神劫 奪的可能。九州冥魔會劫奪軍品嗎?你們都在犯人憂天。」   「只有你這笨頭,才認為是軍品。」同伴不屑地說:「你只有這點點見識麼。 江副大將軍抄了江南多少大戶的家,你知道嗎?船走大運河,天天有運金珠的快馬 部被劫,他不想再冒被劫的風險,所以偽裝軍品走陸路運送。先後已有幾組人馬秘 運成功,你以為咱們是初次運送嗎?沒知識。總之,希望不是九州冥魔。如果是, 肯定已被他著破天機了。咱們的身家性命全在這批軍品上,必須和軍品共存亡,不 拚也得拚,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諸位,勇氣提升了吧?」   「不管那混蛋是真是假。今晚咱們警覺些。這就提早晚膳,把膳食送到此地來 ,不許喝酒。」人熊鄭重告誡:「更不許找女人。」   「咱們已經耽誤了三天行程,不如夜間趕路吧!」另一同伴不介意酒色的需要 :「沿途再有所耽擱,逾期抵京咱們有罪受啦!被這些衰兵堵住,實在不是滋味。 」   「我會考慮夜間趕路。」人熊說:「可活用的期限已經不多白天又不能飛馳, 依我的估計,不趕路,想如期抵京不是易事。」   再談論片刻,膳食送來了,果然沒有酒。   夜間,當然沒到教坊叫女人應局。   暫斷酒色,是安全的不二法門。   他們這種亡命,在江湖玩命爭名奪利,如果摒除酒色,真有白活了的感覺。   徹夜警戒,風吹草動也虛驚一番。   一夕數驚,結果全是疑心生暗鬼,甚至把貓當成強敵爬洞潛入,虛驚一場。   平安無事,天快亮了,七個人也快要累垮了,一個個眼中出現紅絲。   人熊決定走山東,可以少走三百里以上。   一早,店伙們已備妥坐騎相候。   七個人仍然小心翼翼,親自繫馬包安置鞘袋,準備動身。   人熊自己也感到好笑,疑神疑鬼白忙了一夜,那個自稱九州冥魔的混蛋害人非 淺,假冒九州冥魔,他一個老江湖,不肯相信卻又徹夜戒備,簡直貽笑江湖丟人現 眼。   廣場上有其他的旅客準備車馬,各忙各的誰也不理會身旁活動的是些什麼人。   在鞍前繫妥雙鞘袋,他感到滿意,鞘袋的重量依舊,他有打開啟鎖看一看的慾 望。但掩蓋加鎖街口處貼有封條,他真不敢打開自找麻煩。   鼻中突然嗅到一絲異香,是女人的淡淡脂粉香。警覺地扭頭回顧,心中一跳。   坐騎後方有一個人,相距不足八尺。曙光下,面貌清晰可辨。   是女人,一個眉清目秀,年齡不大的女冠。   但梳的只是像道髻的發式,穿的卻不是女道士的灰或青道裝,而是月白色亮麗 的寬長衫,一看便知不是正式的女道土。   那年頭,絕對不可能有年輕的尼姑道站出現。   那些有意出家修來生的善男信女,暗中皈神依佛,不敢公然出家,便在衣著上 弄玄虛,只要不作正式的僧道打扮,就不會被捉入官衙以犯禁法辦。   與毒娘子走在一起的散花仙子羅雲裳,就是有名的風流女道主。   但她也不敢穿正式的道施,雖然她以女亡命自居,但也怕被捉入宮裡,被法辦 交官媒實入教坊做娼妓。   「要走了嗎?」假女道士悅耳的嗓音,令人精神一暢,昨夜的疲勞盡消。   「你又有何高見?」他警覺地問,可不敢精神一暢。   「你是官差?」女道上答非所問,而且是追問。   「你說呢?」他也反問。   「有點像有特權的官差。」   「猜對了。」   「你聽說過本地的曲泉宮?城堤北隅那座道宮。」   「在下該知道嗎?」   「役魂使者清虛散人。目下曲泉宮的住持。」   「宇內十大妖仙之一的清虛散人?」他臉色一變:「號稱役魂使者的妖道。他 在這裡?」   「我是老神仙的三弟子之一,靈飛奼女。」   「關我什麼事?」   「你們昨天侮辱了九州冥魔。」   「那是冒充的,遮醜藉以脫身的拙劣手法平常得很。」   「是嗎?」   「你與九州冥魔是何關係?」   「連家師也不認識這個人?」   「你有何用意,何不指明?」   「留一雙鞘袋,比方說,你這一雙。」   靈飛奼女指指他系掛在鞍前的鞘袋:「我們保護你們平安離境一百里。如果捨 不得,奉勸諸位轉口徐州,躲避一段時日,徐州是安全區。回去僅一百五十里,快 馬加鞭今晚便可趕到。」   他恍然,原來如此,趁火打劫收保護費的,來頭很大。   字內十大妖仙都不是好東西,收保護費已經是最客氣最講道義的和平斂財手段 了。   「原來如此。」他冷笑:「你知道在下的底細嗎?」   「打聽過了,江湖上有名的大力士之一,天生的鋼筋鐵骨,睡著了也不怕刀砍 斧劈,十年前便已是黑道中,可翻雲覆雨的巨豪,人熊曹霸。」靈飛奼女口氣有諷 刺味:「過去了的永不會再回來,大江後浪催前浪。當然,你人熊聲威猶在,連家 師也對你存有敬意,所以只要兩個鞘袋。值得的,曹爺。」   「你能證明確是九州冥魔嗎?」   不管能不能確定,人熊也不能把兩個鞘袋送出。他的話,只是試探的手段而已 。   「如果是真的呢?」   「令師能對付得了那個魔?」   「那是肯定的。」   「可惜那是冒充的,不值得在下與任何人打交道。」他明白地拒絕,向同伴打 手式,扳鞍上馬。   「不後悔?」靈飛奼女退至一分。   「後悔總比上當好。」他一抖韁,健馬起蹄。   六同伴也沖靈飛奼女怪笑打招呼,態度曖昧。   「祝平安大吉。」靈飛奼女也妖裡妖氣拋媚眼嬌笑。   靈飛奼女蓮步輕移,到了廣場外側,向右首打出一串手式,然後踱入大街。   經過一位荊釵布裙的中年婦人身旁,暗中又打出手式。   「要跟上去嗎?」婦人低聲問。   「沒有必要,跟蹤反而會引起他們注意。」她低聲答,繼續舉步:「屆時再動 身前往,時間充裕得很。」   「東西都在?」   「都在。」   「沒調包?」   「不可能,他們沒有暗中策應的人。昨晚他們徹夜分兩班警戒,沒有時間調包 ,沒有人接近他們的住處,調包勢不可能。」   「我到路上去等,看看他們是否有暗中策應的人。」婦人匆匆地說,往人叢中 一鑽。   街上行人往來不絕,她倆並沒留意走在身旁的人,更沒料到有人跟蹤。   □□□□□□   改走山東的大官道分道處,在城北六七里的大澤鄉,是一座有百十戶人家的小 村。   官道在大澤湖的西岸分道,建有極為醒目的大澤亭,也是本城的接官亭。這裡 ,也是漢高祖的老娘,夢中與神相遇的神話之鄉。   城西十餘里的大湖泊豐西澤,則是漢高祖任亭長時,解送戌卒囚徒赴關中驪山 ,縱放戍卒起義,白帝子(大白蛇)當道,赤帝子(漢高祖)斬蛇舉事的地方。   岔出的大道也是官道,不過窄小了兩倍而已,筆直平坦向東北伸向天盡頭,仍 可容雙車並行,路兩旁行道樹同樣濃蔭蔽天,只是往來的旅客少了好幾倍。   進入大道,七匹健馬便有點不安靜了,不時搖頭擺尾,甚至跳躍嘶鳴狀極不安 。   七騎上終於發覺不對,本來打算快馬加鞭的,健馬不正常,哪能驅策快馳?   一快就亂蹄,他們不得不停下檢查。健馬不會說話,他們檢查不出異狀。   放任健馬信蹄自走,則騷動減少了許多。   不能趕路,他們只好耐下性子認了,對健馬何以發生異狀,感到滿腹狐疑。   人熊第一個想到的是:與九州冥魔有關。   可是,九州冥魔不會白晝現身襲擊,雖則這魔頭夜間現身,必定以魔鬼形象嚇 人,如果白天也以同樣嚇人打扮出現,同樣可以掩藏本來面目,至少無法保證,這 惡魔一定不會現身襲擊。   半天走不了二十里,急得七位好漢心焦如焚。馬不跑就牽著走,馬仍然發性不 安,死拖活拉,累得一頭汗。   「怎麼可能七匹馬出了同樣的毛病?他娘的真衰。」人熊不住咒罵:「一定有 天殺的渾蛋,在廄房在馬身上弄鬼。咱們昨晚全力防人,卻疏忽了馬。狗王八把咱 們整慘了,我要剝他的皮。」   「會不會是……咱們真碰上了九州冥魔?」有人驚懼地大聲埋怨:「他娘的, 難道真開罪了這惡魔?」   「九州冥魔不會虐待這些畜牲。」人熊恨恨地抖了抖韁繩,吃力地向前牽拖: 「那惡魔自負得很,對人有威脅,對畜牲他不會下毒手,我想……」   「役魂使者?」身後的同伴問。   「這條路上的地頭龍。」   「癲龍江一鳴?」   「對,火麒麟的接班人癲龍汪一鳴。聽說他原是死鬼火麒麟的門人,已獲火麒 麟使用火器的真傳。如果是這位汪老大搗鬼,真得小心他的火器。」人熊怪眼中殺 機怒湧:「必須在兩丈外殺死他,那混蛋是不講江湖道義的,會躲在陰溝裡用火器 偷襲,咱們招子得放亮些……哎呀!這匹瘟馬糟了……」   健馬在他猛地一拉之下,突然屈蹄栽倒。   大事不妙,接二連三倒了四匹馬。   這一串行列真夠瞧的。   大太陽當項,熱浪蒸人,每個人扛上馬鞍,鞍上有大馬包。   另一肩有兩個大型皮鞘袋,腰間有兵刃百寶羹,像是背了一座山,在烈日下魚 貫而行,大汗如雨狼狽萬分。   第一個丟棄馬鞍的是人熊,熱得受不了,倒不是馬鞍太重背不動,這些人背三 兩百斤不會有問題。   每副鞍蹬值二三十兩銀子,丟掉實在可惜。   四野無人,目力所及處不見村影,大道空蕩蕩,何處才能買到坐騎?   即使有村落可買馬,也只能買到役用馬。他們真後悔,真該及早返回豐縣買坐 騎的。   再走下去仍然沒有村莊,下次丟棄的該是馬包啦!   「假使真是癲龍那混蛋,沒長眼睛打咱們的主意,我發誓,我要剷平他的垛子 窯。」人熊丟掉馬鞍,心痛之餘又開始咒罵怨天尤人。   垛子窯意指賊巢,或者山寨。   癲龍只是地方佔地稱霸的黑道頭頭,京師南京河南交界點附近下九流中鬼蛇神 的大爺,與盜賊綠林好漢是不同的。他們的地盤南面止於豐縣,無法擴展至徐州。   靈飛奼女示意要他們回徐州,很可能有意透露口風,也有意破癩龍的買賣乘機 撈上一筆。   認為昨天與人熊衝突的大漢,不是九州冥魔,而是癲龍的爪牙冒充的。不過, 癩龍的名頭,比九州冥魔相差遠甚,抬出九州冥魔才能嚇唬人熊這些人。   「看,有坐騎。」同伴突然興奮地大叫,指指路右不遠處的樹林。   那是一處荒野,新長的小樹已高有兩丈。   這一帶在兵禍期間,村鎮成墟,民眾死傷十之七八,田地大部分淪為荒野,元 氣迄今未復。   廢了的地已成了樹林,大部分是榆樹。榆樹生命力強韌無比,種子榆錢飄落在 何處,就在何處生根茁長,十年八年便蔚然成林。   沒錯,有七八匹上了鞍的棗騮,繫在野林內搖頭拂尾,隱約可見。   「去看看。」人能欣然放下馬包鞘袋:「多帶些銀子。必要時,搶。」   他們快要走投無路啦!搶馬算不了什麼。   立即有三位同伴,放下馬包鞘袋跟他走。   野林相距僅百步左右,留下的四個人也準備應付事故。   距野林還有三二十步,樹影中鑽出兩個風刀的雄壯中年人。原來馬匹有人看守 ,上了鞍的馬,當然不是無主的坐騎。   「哈哈!辛苦辛苦。」   濃眉大眼虯鬚中年人大笑迎客,一團和氣:「諸位在大太陽下趕路,勇氣可嘉 ,應該早些打尖,日影西斜再趕路的。要不要喝口水?」   「老兄的好意,謝了。」人熊一面說一面走近,目光在對方的佩刀上掃來掃去 :「咱們帶有水囊,不是為喝水而來的。兩位高名上姓?在下姓曹,曹霸。」   江湖朋友很少使用真名實姓,十之七人是所謂不法的亡命。但重視綽號,非必 要不願更改或放棄。   通名道姓,反而不會引人注意,對方可能不知道你是老幾。報出綽號,那又不 同了。當然,那些天下級的綽號才能引人注意。   「在下姓張,張三。那位,李四;張和李都是天下大姓之一。」虯鬚中年人語 帶玄機:「曹老兄打扮出色,定是有來頭的人,請問有何指教,有否需要在下效勞 的地方?」   「坐騎是張老兄的?」   「對。」   「咱們正需要坐騎。」   「好哇!在下幾位兄弟,正是馬販子,這些坐騎正要牽至豐縣出售。」張三喜 上眉梢,找到買主值得高興。   「在下全買了。」   「妙哉!可以少跑幾十里。」   「每匹要多少銀子?在下付現。」   「這樣吧!連鞍一起賣。」   「在下正有此意。」   「連鞍每匹一千兩銀子,諸位七個人,要七匹?」   獅子大開口,連人能也嚇一跳。   「什麼?這簡直是搶劫。」人熊大驚小怪:「千里駒也值不了一百兩銀子,你 ……」   「曹老兄,千萬不要興起搶馬的蠢念頭。」張三故意曲解人熊的話:「咱們這 裡的馬,戰亂期間就快絕種了,價格天天漲,偷馬盜馬搶馬,抓住了立即活埋。一 千兩銀子一匹,我沒賺多少,老兄。」   「老大,他在耍我們。」人熊的同伴大聲說:「八成是毒死咱們坐騎的混蛋, 問他們的主子是誰就明白了,他們在這裡等我們中計。」   「少廢話。」張三臉一沉,鬚眉俱張:「要不要悉從尊便,咱們不是強賣的生 意人。生意不成仁義在,我有馬還怕沒有買主?」   「他娘的,你知道七千兩銀子有多重嗎?」人熊快要忍耐不住了。   「四百三十多斤,要兩匹馬馱載。」   「我們……」   「我知道,你們背不動。但你們鞘袋裡的珍寶,抓一把就可抵三五千兩銀子。 走這條路的特權運珍寶官差,不止你們幾位,他們都很大方。這樣吧!你老兄大方 些,反正這些珍寶又不是你的,大方些不至於心疼,用四隻鞘袋換七匹馬,皆大歡 喜,彼此交個朋友,如何?」   靈飛奼女要兩只鞘袋,保護他們百里內的安全。   張三要四隻鞘袋,用珍寶交朋友。   一次交易不成,再次價格加倍並不足怪。人熊第一個念頭是:張三這些人,不 是癩龍的爪牙,而是靈飛奼女一夥的同窩蛇鼠。   「他娘的!你們難道真有神通?連我不知道鞘袋內有些什麼玩意,你們卻算定 裡面是珍寶。」人熊其實心中有數,裡面可能真是珍寶。   昏君奸臣在江南全面搜刮。連南京的王親國戚也不能倖免,因此破家的平民成 千上萬,贓物分由水陸兩途運往京都。   水路的快馬船(錦衣衛的衛風快船所改裝),沿途經常被水上英雄大搶持槍。 走陸路的運贓專使,也成為各方牛鬼蛇神搶劫的目標。   這是說,人熊七個人,極可能是運贓專使,被搶劫就不足為奇。   「曹老兄,咱們來賭一睹。」張三高興地說。   「賭什麼?」   「在下賭鞘袋內是珍寶,用七匹坐騎押孤注。我選四隻鞘袋,如果鞘袋內是磚 塊,算我輸了這一注,願賭服輸,我輸得起,如何?」   「如果我不賭呢?」   「那就算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趕馬到豐縣做買賣,不傷和氣。」張三舉手 一揮,與李四轉身入林。   人熊僵在當地,傻了眼。對方不來硬的,生意不成仁義在。他如果橫定心搶馬 ,就得負一切責任。   即使搶馬成功,前途鐵定有人攔截,他能過得了多少關?前途茫茫,險阻重重 。   「這一招真毒,一棍子打在要害上。」他的同伴垂頭喪氣牆咕:「到底在何處 走漏的消息?鳳陽?徐州?南京?咱們落在他們的手掌心了。」   「退回豐縣,跟上邊軍一起走。」人熊斷然下決定,跟著軍隊走慢是慢了,但 保證不會有兇險,除非那些邊軍化兵為匪,搶劫旅客大有可能。   「好走,諸位。」張三在林緣大聲送行。   人熊七個人反往回走,出乎張三意料。   距城僅二十里左右,拚命逃要不了半個時辰。   信號發出了,該來硬的啦!   張三八名騎士伏鞍飛馳,飛上大道,人熊七個人已遠出三里地,行道樹擋住了 視線,看不見人影,只能循路急趕,路只有一條,應該片刻後便可趕上。   後面先期埋伏的人也出來了,共有二十餘人之多,也奔出路中,向縣城飛趕。   四里、五里……大道筆直,這一段大道沒有彎曲部,視界可及五里外。   大道上沒有人影,遠處空蕩蕩鬼影俱無。   追趕的人疑雲大起,怎麼可能不見人蹤?逃回縣城的人背了重物,決不可能逃 得那麼快。   人追丟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冥魔獲寶】   五個村夫村婦打扮的人,騎了小驢不徐不疾北行,各攜有用布捲著的劍,小驢 半死不活穩定地北奔。   大澤亭在望,亭中有人倚著亭柱假寐,像是睡著了,這時正是午睡的好時光。   是一個青衣大漢,身旁擱著一根棗木打狗棍。   青直輟內系有一個革囊,與百寶囊稍有不同,稍大些,還真有點像花子的討米 袋,也像老道們的乾坤袋,可盛幾件換洗衣褲和日用雜物。不是花子,是落魄的旅 客。   小驢都系了眼罩,是可以趕長途的叫驢。   婦女們騎叫驢如果沒有人牽,便得戴上驢眼罩,只能看到前下方的路,看不到 路旁吃草的小草驢,不至於發情撒野。   五男女忽略了亭中睡午覺的人,大漢也不理會五匹叫驢。   領先的那位年已花甲開外的老村夫,距亭已在二十步外,後面最後一匹叫驢, 正好位於亭前。   亭在路旁十餘步,亭前的廣場與大道連在一起,兩側是兩排大槐樹,設有栓馬 樁供接官的仕紳們系坐騎。   雙腳向下撐,腳落地小驢也止蹄。身材高大的男人騎小驢,顯得人可笑驢可憐 。   「老伴,你感覺出什麼嗎?」老村夫扭頭向後一匹小驢背上的老村婦問,目光 卻落在亭內,老眼中冷電森森,老眉深鎖,表情略帶驚訝。   大漢在亭內坐在亭柱下,從亭外很難清晰地看到他。   「哦!沒有,你感覺出什麼了?」老婦穩下小驢反問,也轉頭循老村夫的視線 觀察大澤亭。   「殺氣。」老村夫的眼神也綻放殺氣:「很怪,像是電光石火,一瞬即消。現 在,卻感覺不到了。這一剎那的殺氣來得很詭異,並不怎麼強烈,但……」   「會不會是大澤的妖魅出來了?」   「怎麼可能?午間百邪辟易。」   「也許是你動了殺機,別疑神疑鬼了。」   「說得也是。」老村夫策驢就道:「我的確想到那些人,如果他們不上道,準 備慈悲他們。那些孽障,愈來愈不在乎我們了。」   五匹小驢剛走了三二十步,亭中的大漢撐著打狗棍長身而起。   正是那位與人熊衝突,挨了一馬鞭,幾乎被馬踹傷,自稱九州冥魔的大漢。   前面兩里外,塵埃滾滾,蹄聲隱隱,八匹健馬全速向這裡沖。   「有意外變故,小心。」老村夫訝然高叫,跳下小驢牽至道旁掛在行道樹上。   五男女並立路旁,神色並不緊張。   五個人陰盛陽衰,只有老村夫是男的。   老村婦年紀也不小了,但一雙老眼依然清澈冷湛湛。   三個小村姑雖是粗頭亂服,一身窮相,但美麗的面龐毫無村姑的氣息,紅嫩的 臉頰吹彈得破,水汪汪的明眸十分誘人,扮窮村姑實在不像,反而欲蓋彌彰,引人 注意,印象更加鮮明。   這表示她們無意掩藏本來面目,反而是有意突顯原來的身份。   看臉型,可看出那位稍大三兩歲的村姑,正是曾經與人熊打交道的靈飛奼女。   健馬片刻便到了百十步外,蹄聲如雷。   接著坐騎逐漸收蹄,奔襲步改變為小走步。   領先的張三看到了路旁駐驢相候的五男女,因此坐騎慢下來了。   「咦!清虛道長,你們這種打扮……」坐騎勒住了,張三眼中有疑雲。   「倚天刀客張施主,貧道這種打扮不行嗎?」老村夫鷹目一翻,語調陰森:「 你有何高見?癲龍呢?是不是留在後面?」   一連串的質問,自稱張三的倚天刀客臉色難看。   「原來道長想插一腳。」   倚天刀客變了臉:「有必要傷和氣嗎?」   「你給我豎起驢耳聽清了。」役魂使者清虛散人聲色俱厲「最先與人熊曹霸接 觸打交道的人是誰?你說呢!抑或讓人熊曹霸自己說?」   「這……」倚天刀客不敢發火。   「你怎麼說?我在聽。如果你有理,貧造就撒手任由你們如意。不然……」   「在坐騎方面弄手腳,按遊戲規矩布羅張網,卻是咱們老大細心策劃的。道長 ,獨食不肥,分金同利,你們把他們弄走藏起來了?抑或是得了錢財,掩護他們脫 走了?太不夠意思了吧?」倚天刀客不敢強辯,他們派在客店的眼線,的確發現靈 飛奼女,在店門與人熊打交道談交易,強辯反而顯得自己理虧。   「什麼?你們沒把他們困住?」役魂使者一怔,看倚天刀客的神色不像是說謊 呢!   「不是你們把他們藏起來了?」倚天刀客意似不信。   真妙,各說各話,不約而同懷疑對方弄玄虛。   「胡說八道!」   「可是…」   「貧道要等你們困住他們之後,再出面善後的。」投魂使者發現情勢有變了: 「人不見了?」   「是呀!我們逼他們屈服,他們不上當,反往回走……他娘的,真被他們跑掉 了,似乎並沒被你們攔住。」   「沒看到有人回來。」投魂使者相信對方的話:「那一定躲在這附近的野地裡 ,想等天黑後脫身。快分頭搜,必須在天黑之前把他們搜出來。   北面,倚天刀客的大群人馬快要趕到了。   一聲長嘯,信號發出。   「一定還在後面,咱們走。」倚天刀客兜轉馬頭。   役魂使者五男女不再坐小驢,飛步向北趕。   亭中冒充九州冥魔的大漢,也悄然就道。   人熊是老江湖,精明機警能當重任。   他是天下之豪,癲龍與倚天刀客只是地方之霸。   役魂使者也是天下級的兇梟,所以倚天刀客在老道面前低了一級。   老江湖也有栽觔斗的時候。   如果他真的精明機警,就不會越野向西南逃。   大官道在西南,伸向山東曹州。   他情急要回到豐縣轉入大官道,對方有坐騎,沿大道逃勢不可能,不如越野先 到大官道,再折回豐縣,或者乾脆出曹州。   這打算不算錯,倉卒間的決定錯誤在所難免。   如果他真的十分精明機警,應該反向東逃,在荒野潛伏,再連夜折向潛遁。這 種欲東反西的迷蹤術,江湖朋友喜歡使用,通常有效,不難擺脫追蹤的人。   錯在人地生疏,方向易辨,卻不明地勢地形,越野逃出三四里,一頭撞進一連 串的沼澤區。   那是大豐澤的邊緣,有些地方不能通行。   身背重荷,在可陷入的沼澤區十分危險。   目下大豐澤與豐西澤之間,仍有小沼澤相連。   十一年前,大河在曹州決堤,大洪水直衝豐、沛兩縣,兩澤成為巨流,以後河 歸故道,這才逐漸淤塞,仍然留下一些小沼澤。   穿過荒林,眼前出現一片水草叢生的沼澤,那些蘆葦高及支五,一看便知是有 水的低窪區。   最先奔的兩個人不明就裡,一沖便陷入浮泥中,泥水淹及腰部,舉步維艱,只 好乖乖退回。   在左近走了一圈,沒找到任何小徑的蹤影,不敢貿然通過,退入野林商量行止 。   等候天黑退回大道,是唯一的選擇。   連人熊也怨天恨地,叫苦不迭。   一陣好等,等得七竅生煙。   看看日影西斜,正感到慶幸,卻聽到傳來的隱隱蹄聲,飄忽不定但漸來漸近。   「他娘的!這些混蛋追來了。」人熊不安地跳起來咒罵:「天黑容易脫身。記 住,不可逞強拚命,能走即走,突圍第一。如果失散,在豐縣來賓客棧聚會。」   眾人還不至於慌張,他們畢竟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在江湖是名號響噹噹的英雄 好漢,敢殺敢拼的真正亡命。   七個人分為兩組潛伏,備妥兵刃暗器,預定盡可能避免廝殺,除非已被對方發 現潛伏處。   野林中雜草及肩,藏匿容易,如不接近身旁,不易發現草木叢中的潛伏者。   好漫長的等待,時光似乎過得特別慢。   不再聽到健馬踏草聲,樹林內不宜縱馬。但從四周飛鳥騷動的情形猜測,搜索 的人已漸來漸近了。   危機也漸來漸近,不安的情緒也漸來漸濃。   申牌將盡,暮色將起。   人聲漸近,危機將至。   人是逐水而居的,沒有水人活不了的。   這一帶往昔曾建有村落,但戰火幾度在徐、淮、豐、沛延燒,城鎮為墟,有些 村鎮雞犬不留。   戰火真正熄滅僅五年左右,生還的村民百不剩一,這一帶地廣人稀,無主的田 地成為荒野雜林,樹齡也僅有幾年而且,技濃葉茂與野草荊棘共生,人藏身在內應 該十分安全。   安全,得看哪一方面的安全。對那些把殺人放火不當一回事的人來說,獵物在 內藏匿並不安全。   西側不遠處,是一座廢墟,可能是有百十戶人家的村落,目下僅可看到零星矗 立的半坍土牆,仍可看到焦燼的遺痕,荒草已掩住殘垣碎瓦。   三十名兇悍的青衣人,聚集在瓦爍場內。   「弟兄們,準備扎草把放火。」那位長胡特別猙獰,長了一頭癲痢,褐發稀稀 疏疏,挾了大劊刀的癩龍汪一鳴,嗓音像打雷,有意讓躲在野林內的人聽清:「分 頭從上風放火,把他們燒死在裡面。」   「他們不會變成烤豬,一定會拚命衝出來。」另有人忙道:「老大,臨危拚命 的人最為危險,不要和他們拼,用暗器送他們下地獄,可別和他們講規矩作英雄式 的拚搏,以免損失弟兄們寶貴的性命。」   「曹老兄,出來吧!咱們在這裡等你打交道,你們畢竟都是有名望的闖道英雄 ,燒死在內並不光榮。」倚天刀客的嗓門也聲震四野:「火一起,一切免談了,結 果只有一個,現在現身還有商量的餘地。」   顯然已被發現藏匿的處所,這些人不想冒險進去搜尋。   首腦人物你彈我唱,逼藏匿的人現身說放火,決不是鬧著玩的,火燒野林平常 得很。   要來的終須會來,是禍躲不過。這一招非常艱,藏匿的人怎敢不出來?   人熊曹霸六個人排草而至,一個個怒目圓睜,但舉動依然沉著從容,剽悍的氣 勢非常強烈。   「吧噠!」第一雙鞘袋丟在地上,然後是一卷馬包。   「砰匍!」第二個人的鞘袋也丟在一起,馬包也丟落。   十四個鞘袋七卷馬包,堆在一起像小丘。   出去的人,已經不在乎鞘袋馬包了,明白表示誰強誰就是得主,看誰有沒有命 享受。   「這是國師大定慧佛的東西。」人熊曹霸雄偉的身軀,挺立像一座山:「國姓 爺的副大將軍的次子,是活佛的弟子,目下掌理北鎮撫司。咱們的行蹤,沿途密諜 一清二楚。你們劫走這些東西,日後他們會來找你們抄家滅族的。咱們公命在身, 必須與這些東西共存亡。來吧!咱們憑本事看誰先去見閻王。癲龍汪一鳴,我挑你 。」   聲落大踏步出列,劍出鞘凜若天神顧盼自雄。   癲龍不是地方混混,是兇名昭著黑道大豪火麒麟的門徒,是京師南京河南三地 交界州縣的黑道司令人,必須保持闖道英雄氣概接受單挑。   一拍刀匣,大劊刀出厘,丟掉刀匣大踏步上前,身材與氣勢,比人熊差了一段 距離,大劊刀卻比劍出色,沉重鋒利光可鑒人。   副大將軍,指國賊江彬。   大將軍鎮國公朱壽是當今正德皇帝。   江彬賜姓朱,對外叫朱彬,所以稱國性爺。明亡之後,鄭成功也賜姓朱,叫朱 成功,也稱國姓爺。   皇帝賜姓,是不世榮耀。皇帝是一國之主,所以稱國姓。   人熊這番話,具有相當大的震撼力。國師活佛大定慧佛是大喇嘛,正德皇帝的 貼身護法國師。   江彬是第一寵臣悍將,三個兒子分掌東廠、西廠、錦衣衛,兼掌南北兩鎮撫司 (錦衣衛對外的特務衙門)。   提騎落境抄家滅門,癩龍這些牛鬼蛇神,保證一掃而空,天知道會死掉多少人 ?   地方強龍蛇鼠,大部分有根有底,僅少數是亡命浪人,哪經得起南北鎮撫司的 抄沒?鎮撫司不但可以動用各地的衛軍,更可勒令各州縣的治安人員,以及民壯配 合打擊欽犯,想想看,情況有多嚴重?   「我知道你的後台硬,物主厲害,所以僅要求小部份常例花紅。」癲龍有備而 來,不肯松口:「表示我是講道義的好漢。你如果不上道,我全要。即使是當今皇 上,也奈何不了我,天下大得很呢!何處不可重振雄風?各地搶劫欽差的人不止我 一個,嚇唬得了誰呀?你說,我要四個鞘袋,你給不給?」   癲龍的態度並不太強硬,因為他並非真的亡命,要說不怕鎮撫司的皇家特務干 預,那是欺人之談。   欽差如果損失不大,是不會認真追究的。   個人無根無底的亡命,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大得很,有底案的亡命,沒有 百萬也有十萬,這些人還不是活得好好地?   牽涉到一群人,那就十分嚴重了,尤其是大部分人有根底可查,官府對抄根掘 底手段是十分殘酷的。   役魂使者更是有根有底,所以只要兩個鞘袋。   病龍如果真有把握消滅人熊七位高手,不一口全吞才怪;人殺光了死無對證, 便不會有後患了。   走脫了一個,後患無窮。而他這一群黑道亡命人數雖多了三四倍,卻沒有把握 斃了七個天下級的豪強。   天一黑,消滅的機會更少了。   「這些東西,是咱們七個人身家性命所繫,也是咱們的責任,你只有殺死咱們 才能到手。鞘內到底盛了些什麼,咱們並無所知;所知道的是,必須以生命保護它 。」人熊一拉馬步,氣行功發力注劍尖:「來吧!只許有一種結果。」   癩龍善用火器,他必須分心留意,用暗器搶制機先是最佳手段,所以他的左手 已挾了兩把柳葉飛刀。   癩龍的大劊刀面積大,拍擋暗器容易。   先發制人如果失效,癡龍的反擊將空前猛烈。因此在發射飛刀的時機上,必須 把握得恰到好處,心理上有壓力,對時機的控制便多了遲疑。   劊刀一動,發射飛刀的機會終於出現了。   「打!」他沉叱,第一把飛刀破空幻化電虹。   大劊刀乍收急扭,「錚」一聲擋飛了柳葉刀。一聲虎吼,刀光狂發風雷乍起。   劍避免與劊刀接觸,劊刀是重傢伙,碰不得。人影閃爍,劍走輕靈,斜族反擊 吐出綿綿激光。   草葉紛飛,葉舞枝折,好一場兇狠的猛烈纏鬥,三丈內風行草但,勢均力敵。   遠遠地,野林深處傳來宏亮的歌聲:「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土兮守四方。」   是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這裡也算是劉邦的故鄉。   當年漢高祖返鄉,與父老歡聚,由一大群小兒唱出這首大風歌。   小娃娃的嗓音,唱這首飛揚豪邁的歌,想得到必定意境全失,不悅耳也不帶感 情,反而帶有淒寂意味,難怪在席的父母,以及已年邁的劉邦淚下數行。   歌聲渾雄激昂,聲震四野,當然不是出於小兒之口,大有響遏行雲的氣勢。   癲龍劊刀斜掛猛揮,退出遊斗圈子。   人熊也警覺地疾退,乘機調和呼吸。   歌聲直憾腦門,所有的人都失驚,知道來了可怕的人物,彼此都認為是對方的 大援趕到了。   久久,毫無動靜。   冒充九州冥魔的大漢,一面長歌一面踏草而進,進入短草坪,歌聲亦盡。   他的棗木打狗棍長五尺,粗如鴨卵,用來打狗,狗腦袋一擊即爛。   正確的說,該是比齊眉棍稍粗些的兵刃。   丁勇民壯訓練武技,槍與棍是必修的課程。這玩意一旦諳熟,應付一二十個大 漢圍攻輕而易舉。   草坪這一端躍出役魂使者一男五女,一字排開迎面攔住去路。   「不要去,閣下。」靈飛奼女居然出面打交道,小家碧玉打扮依然俏巧動人: 「你冒充九州冥魔,這次他們不會上當、何苦自找麻煩?已經有人替你找人熊那些 江湖梁雄出氣,何不見好即收?」   「呵呵!小姑娘,你不懂。」他怪笑,虎目卻盯著不遠處作不屑狀的役魂使者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他們打我侮辱我,我必須回報他們。我的恩怨是非 ,我自會負責擔當,用不著別人替我出氣挑冤擔債。你們為何躲在一旁作壁上觀? 準備站在哪一邊呀?」   「你真是九州冥魔?」靈飛奼女正色問。   他公然自稱九州冥魔,消息早已遠傳。   不管對方承不承認他是真的九州冥魔,在心理上多少會感到壓力不輕。如果是 真,豈不大事不妙?即使確信他是冒充的,在準備翻臉動手之前,也會三思而後行 。   「你認為我不像嗎?」他托大地摸摸八字鬍怪笑。   九州冥魔是當代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三年來誰也沒見過他的本來面目。   魔,會千變萬化,但不論怎麼變,面孔一定非常可怕,所以稱魔鬼面孔,雖則 世間的人,誰也沒有見過真的魔鬼。   突然,他臉上的怪笑僵住了,在唇上摸鬍子的手,也緩慢無力地下垂。   「現在,告訴我你的真姓名,好嗎?」靈飛奼女的嗓音,低低柔柔像在向某人 傾訴。   「哦……我我……」他的嗓音也變了,渾雄的氣勢消失無蹤,低低啞啞平平板 板,眼前朦朧精光盡熄。   「告訴我吧!你姓甚名誰……」靈飛奼女像在賣弄風情,靠近他快要偎入他懷 中了,伸手去取他的棗木棍,眼神如謎。   纖手握住了棗木棍,他的手也扣住了靈飛奼女的咽喉,五指徐收。   「我姓朱,國姓,名……名壽,朱……壽……」   朱壽,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正是當今皇帝正德的化名,天下共聞,成為笑 柄。   真名叫朱厚照,輩名是厚,排名屬火(照字下為火)。   皇帝是至尊,比大將軍鎮國公高出不知多少,他不做皇帝,自貶為將軍,貶為 五等爵公侯伯子男的公。   「呃……呃……放手……」靈飛奼女突然嘶啞地尖叫,雙手拚命抓拉他的手。   他的手指長掌寬,扣住小姑娘的脖子像抓鵝,五指一收,靈飛奼女怎吃得消?   而且,他的手徐徐向上抬。   靈飛奼女的雙腳,也隨之逐漸離地。   「我不放。」他仍然吸音平平板板:「你好漂亮,我好喜歡,正好抓來暖腳洗 鍋……」   「呃……救……我……」靈飛奼女快要窒息了,叫聲已含糊不清。   役魂使者與三女看出不對了,飛躍而至。   「孽障斗膽……」役魂使者沉叱,聲如乍雷,沖上一掌劈向他的右耳門。   他右手的棗木棍一挑一排,「砰」一聲大震,驟不及防毫無戒心的投魂使者, 高飛擲出丈外,壓平了一大片青草,再滾出八尺。   「嗤……」裂帛響清脆。   他的左手向下一滑,手指勾住了靈飛奼女的領襟。靈飛奼女滑下、飛退。結果 ,在破肉現。   天氣太熱,靈飛奼女沒穿胸圍,僅穿了寬大的平民村婦長及膝下的外裳,腰帶 繫在衣內,衣被撕破,春光外露,酥胸玉乳露暴在陽光下,極為養限誘人。   猛虎出押,暴風雨光臨。   他那棗木棍用單手使用,威力可及八尺外,速度之快,已看不清棍影。   三個女人也以為他已被役魂大法控制住,衝上想弄清靈飛奼女是怎麼一回事, 棍飛舞相迎,她們毫無躲閃的機會。   一陣尖叫,三個女人跌摔出兩丈外。   幸而他的勁道收發由心,也無意傷人。   棍的速度太快,表示勁道相對地增強,真要結結實實擊中,肯定不會有一個活 人。   三個女人是被棍不輕不重地撥倒的,雙腳暫時失去用勁的能力而已。   役魂使者的右腳被棍挑中右膝,力道稍重些,膝蓋受傷,站立不牢,爬起兩次 皆隨即倒下。   最後一次雖則已可站穩,仍然無法自由行動。   靈飛奼女像是見了鬼,坐在草地上雙手掩住一雙玉乳,雙腳在草中蹬動,挪動 臀部向後退,一雙本來晶亮的明眸,呈現的驚恐神情令人憐惜。   她無法拔出插在腰帶上的劍,也許嚇得忘了反擊,雙手得掩住一雙高挺渾圓的 玉乳,也許是羞惡之心所使然,證明不是一個一切皆不在乎、不怎麼勇敢的女人, 赤身露體便不敢見人。   「在來賓客棧,我就知道你們在計劃搶我的買賣,搶我的債務人,置我九州冥 魔的警告於不顧,該當何罪?你們心目中哪有我九州冥魔在?」他向在草中挪動的 半裸女一步步逼進,打狗很惡作劇地撥弄那雙玉腿:「現在,又公然用妖術擺弄我 ,罪加三等。」   「你……你真……真是九……九州……」靈飛奼女終於淚水如泉:「饒……我 ……」   「好,求饒的人可以原諒。」他扭頭便走,倒拖著打狗棍向役魂使者接近,一 臉的邪笑。   「沖貧道來……」役魂使者嘴上強硬,拔出挑木劍,左手在百寶乾坤袋中亂掏 。   「你最好不要用那些狗屈法寶,你沒有精力御使它們了。」他逼近至丈內:「 法寶一到手,我一定打斷你的手,一定。」   「你……你你……」役魂使者的手不敢抽出了。   「我也會一些法術。」他說:「也許比你高深許多。我七歲時,就可以把三五 個大人擺布得像呆瓜。」   「貧道不信……哎……呀!」役魂使者右手的桃木劍,突然無緣無故向側摔掉 。   顯然老道並不想將劍摔出,但神意控制不了手的活動,所以發出驚呼,摔劍的 舉動並非出於本意。   「信了吧?。我要讓你學狗爬。」他兇狠地逼進:「搶奪我九州冥魔的買賣, 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哼!」   他並沒接近動手,役魂使者的劍,確是自行摔出的,與他無關。   役魂使者是行家,當然相信了。   「貧道認……栽……」老道驚飾地向後退:「九州冥魔從不在白晝現身,根本 不可能白晝以真面目示人。貧道堅信你不是九州冥魔,所以……」   「所以不信邪,放膽奪我的買賣。」   「你……你到底是……是不是九州冥魔?」   「你以為呢?」   「告訴我!」役魂使者像在叫吼:「貧道橫行江湖半甲子,聲威赫赫道術通玄 ,可以勾魂攝魄任意奴役高手名宿,罕逢敵手。天啊!敗在你一個嘴上雖有毛,其 實年紀輕的小輩手中,我……我不甘心,不甘心。」   「沒給你施展的機會?」   「不是嗎?」   「好,日後我會再找你,給你全力施展的機會。其實,你的門人栽了,你是知 道的,沖上搶救應該已經功行待發,術將逞威,對不對?」   「你……」   「你輸不起,老道。這裡事了,我會到曲泉宮找你,讓你把壓箱子法寶……」   「不,你不要去找我。」妖道知道事態嚴重,心中有數,哪敢讓可怕的對頭找 上門撒野:「你如果膽敢前往撒野,我要擺大羅天絕陣煉化你的形骸。」   「真的呀?那我非去不可了。」   「你不要去……」妖道拾回劍,狼狽而走。   四個女人如見鬼魅,也跟上溜之大吉。   減少一群強悍的競爭者,減去不少麻煩。   久久不見有人現身,眾人都在猜測高歌大風歌的人是何來路。   癩龍心中有數,很可能是曲泉宮的役魂使者趕來了。   雙方本來一起進行追搜的,半途各奔前程,以免走在一起你虞我詐,弄不好先 下手為強你吞我食,剷除競爭者是平常的手段。   現在不易一舉擊潰人熊六個勁敵,有役魂使者加人必可成功,目下想逼人熊交 出鞘袋勢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七個勁敵殺掉滅口。反正鞘袋有十四個之多, 與役魂使者對分,豈不皆大歡喜?如果成功,比預期的四鞘袋多出一倍,所擔的風 險卻少一倍,何樂而不為?   人熊的想法卻又不同,來的人是何來路,他並不介意,反正豁出去了,多一個 勁敵無關宏旨。   但他似乎有預感,來人很可能是九州冥魔。   九州冥魔不會與癩龍聯手,這點他敢肯定。   不是朋友,就是仇敵;癩龍會把九州冥魔看成競爭的仇敵,雙方必定發生爭利 的龍爭虎鬥,他可以漁翁得利,所以他也停止再和癩龍繼續纏鬥。   各懷機心,等長歌懾人的強敵視身。   沒有人現身,他失望了。   先下手為強,這是制勝的不二法門。   一聲怒嘯,他揮劍向癩龍撲去。   這次,該分出勝負你死我活了。   兩方的人,皆不知道九州冥魔已經到了片刻。   幾乎在同一瞬間,人熊的六位同伴,以全力卯上了,輕功提縱術發揮至顛峰狀 態,衝勢令人目眩,以人熊的怒嘯作信號,向對面的人叢揮舞刀劍猛撲。   暗器同時發射,發起奮不顧身的捨命攻擊。   癩龍上當了,以為人熊的六同伴,要守住堆放的鞘袋不敢離開,保護鞘袋至為 重要。等發覺上當,已慢了一步,失去主動戰機,剎那間雙方便短兵接觸,血肉橫 飛。   暗器向人叢發射,幾乎可以百發百中。   「錚」一聲狂震,劊刀崩開了劍。   柳葉刀悄然乘隙電射,沒人癲龍的肚腹。   一聲沉叱,人熊的劍把也在癲龍的左太陽穴著肉,劍把的雲頭擊裂了顱骨。   同一瞬間,超越的同伴一刀劈翻搶出的倚天刀客。   好一場激烈的大搏殺,吶喊聲與號叫聲驚心動魄。   地主的豪霸與天下級的江湖之雄,本質上毫無疑問差了一段距離,這也就是癩 龍不敢貪心一口吞的原因所在,只希望能脅迫人熊交出四隻鞘袋,並不想付出重大 代價,與人熊七個高手名宿生死相見。   片刻,又片刻,血腥刺鼻,吶喊聲漸弱。   沒死的人一哄而散,樹林中屍體橫陳。   重傷垂危者的求救聲,引不起任何人的憐憫。   人熊渾身浴血,身上有四處創口,幸好都是輕傷,只是精力將竭,坐在一株大 樹下喘息,龐大的身軀像在崩渙,握劍的力道也似乎沒有了。   身旁還有兩位同伴,也快瀕臨崩潰邊緣。   另四位同伴,永遠起不來了,死傷過半,這一仗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鞘袋得以保全,老天爺憐憫他們。   「我們所……所付的代……代價太……太大了。」人熊說話有氣無力,語氣充 滿憤怒和悲哀:「咱們七……七個一代之雄,被……一群二流的牛鬼蛇神,殺掉我 們一半以上的人,我……我有何面目向……向天下同道解釋我的無能?我好恨…… 」   「曹兄,不必自怨自艾了。」一位同伴歎口氣勸解:「癲龍其實是真正的地方 強龍,真才實學足以稱一流高手。比起四海牛郎來,咱們已經很光彩了。他是被地 方強龍幾乎吞掉的,幾乎全軍覆沒。老大,咱們還剩下一半人呢!不必唉聲歎氣怨 不幸了。」   野林中遺屍十六具,還有重傷瀕死的六個人。算起來,他們已徹底消滅了癲龍 這一群地方強龍。   四海牛郎和陰雷豹,都是被地方強龍擊潰的。雖然笑孟嘗是天下級的高手名宿 ,但所有的人仍是地方上的朋友子侄。   「去找他們的坐騎,沒有坐騎咱們走不了。」人熊掙扎而起:「幾位老友的遺 骸,也得用馬馱走擇地暫厝,得先回豐縣……咦!」   他幾乎要跳起來,急急扶樹搖搖欲倒。   不遠處,冒充九州冥魔的大漢,支著打狗棍倚樹向他微笑。在他眼中,這微笑 可怕極了,像餓狼逮住了小羊羔,張開大嘴流口水準備致命一咬。   兩個同伴也心膽俱寒,臉無人色。   「你們別慌。」大漢和氣地邪笑:「九州冥魔照慣例晚上才動手,這次也不例 外。你們好好歇息恢復元氣,喝口水補充耗掉的汗水,屆時該已天黑了,我再和你 們把債務算個一清二楚。」   「你……你不要乘人之危。」人熊膽寒地說:「你……你真是九……九州冥魔 ?」   「有何不對嗎?」   「你不是……」   「天一黑,你就知道是與不是了。」   「算我有眼無珠,無意中冒犯了你,我道歉,我……」   「我是魔,不是俠義英雄寬宏大量。」   「你要怎樣?」他咬牙大聲問:「殺掉我?報過於施,太過份吧?」   「我一點也不想殺掉你,九州冥魔對殺人興趣缺缺,除非那人實在該殺。」   「那你要怎樣償還你受辱的債?」   「我要那些東西。」假九州冥魔指指那堆鞘袋馬包:「你們走,便算償還所欠 的債務了。」   「不行我……」   「不行也得行。」   「天啊!我……」   「我就大發一次慈悲好了。」假九州冥魔站正身軀:「你們現在可以自己拿, 拿多少算多少。馬上拿,現在就拿,快!遲了承諾作廢,動手!」   三個人真力已竭,雙腿無力,手上發不出十斤為道,能拿得了多少?「「快! 我叫數十,十聲落你們沒將鞘袋提起離開現場十步,承諾作廢。現在,準備,走! 走!走!」   叫數是從三人到了堆集處起算的,三人怎敢不走?能拿一個算一個,總比一無 所有強。   人終於瀕臨絕境而又有一絲生機,是會選擇那一絲生機的,以後如何,走一步 算一步再說。   人熊是連走帶爬到達堆集處的,兩同伴也好不了多少。   「開始計數。」   假九州冥魔早就到了,聲如乍雷「一!二!三……」   三人站都站不穩,能提得起多少重物?   鞘袋是兩只以皮帶互相扣牢的,以便系掛在鞍前兩側,份量不輕,提起一隻勉 強可及,提兩只就難以勝任離不了地。   來不及解扣了,三人總算不笨,相互扶持站起,始了兩只鞘袋,推推擠擠僅走 出五六步,哀叫著跌成一團,爬不起來了。   「鞘袋放下一個。」九州冥魔高叫。   「閣……下……」人熊快要崩潰了。   「好吧,我不是小氣的人,通融一次兩個鞘袋算你們的了。」   三人突然產生神力,相攙相扶拖著鞘袋爬起急退,惟恐假九州冥魔改變主意。   從此,頗具聲威的人熊曹霸失了蹤,從此隱姓埋名亡命天涯去了。   九州冥魔的真面目,也首次迅速地傳出江湖:年輕、雄偉。古銅色面龐、粗眉 大眼、留了大八字鬍、剽悍兇猛,而且會妖術。   這似乎是綠林山大王的寫照。   而有這種特徵的人為數甚多,長相相似的人有麻煩了。   次日,一個駝背瘸子,牽了兩匹馱騾,騾上各有兩隻大麥籮,走上南下徐州的 大道。   豐縣趕驢到徐州,一百五十里算兩程。有健馬代步,一天便可趕到。   七十里是雙堆集。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已經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早些投宿落店, 以免錯過宿頭麻煩大了。   駝背瘸子當然不敢趕夜路,雖則趕夜路涼快些,大官道夜間通行無阻,不會有 塞車封路等等麻煩。   這座小市鎮稱集,其實天天都是集期,是大官道旁的一處歇腳站,整天都有旅 客往來。   雖然沒有大型旅舍,一些小店都可留宿幾位旅客,有如變相的客棧,旅客可以 馬馬虎虎過一宵。   上燈時分。   瘸子出現在街口的小店食棚,兩角大餅、一盤肉脯、羊雜碎,一壺高粱一鍋頭 ,自斟自酌自得其樂,這一桌只有他一個食客。   其他三桌也有幾個食客,三三兩兩高談闊論,吃相粗豪,像是車伕或轎夫馱夫 一類人物。有身份的人,很少在小市集投宿。   進來兩個女人,不徵求他的同意。佔了食桌兩個座,叫來一些小菜湯麵,純粹 為填胞肚子而來。   一位老大娘,一位是風姿綽約的少婦。   老大娘荊釵布裙,少婦也穿得樸素,似乎生活景況都不怎麼好,像是平常人家 的女眷般。   平常人家的女眷,不會在小店的食棚進食,通常買些食物,在住處的小房間內 進食,沒有拋頭露面的必面。   那股隱約流露在外的氣質,行家是可以感覺出來的。   他心中明白,是浪跡江湖的同道。   江湖男女所流露的氣質,與平常人家的女流之輩,相差十萬八千里。   平常女人,是永遠被壓得抬不起頭的可憐蟲。   兩女僅在就座時瞥了他一眼。微駝的背、樸實的面孔、凳旁的拐杖……都不會 引人注意或憐憫。   「嬌嬌,你真從南京來?」老大娘已吃完一碗湯麵,語氣中可知不是少婦的同 伴:「還好吧?」   「一點都不好,亂得一蹋糊塗。」少婦嬌嬌顯然指南京,而不是指自己亂得一 蹋糊塗:「那地方成了一隻鼎沸的大鍋,我不想自找麻煩多逗留。」   「我從河南經長邑北上,聽到一些風聲,不知其詳。」老婦說:「江南本來是 咱們江湖朋友,最好的獵食場……」   「一點也不好。」嬌嬌打斷老大娘的話:「尤其是俠義道的英雄們,這幾年把 在南京逗留列為禁忌。近來一些黑道豪霸們,也紛紛見機遠離那一帶繁華區,雖然 賺錢的門路廣而多,但死得也快。目下有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叫大爺霍然的年 輕大盜,把官方和江湖的牛鬼蛇神,殺得慘烈無比。那鬼地方像成了一座瘟城,不 想遭瘟的人紛紛遠離逃災。」   「近年來道消魔長,天下大亂。大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像你這種 年輕的一代,勇氣百倍野心勃勃崛起勃興,有些真打出了非常的局面。不久前我打 聽出那位雄心可傲天蒼的四海牛郎,也不敢在南京遠留。」   「他敢?哼!他自顧不暇。」嬌嬌說:「他身邊沒有幾個人,本來想收容清散 了四海盟餘孽,一到南京便被有心人盯上了,要用重金請他助勢辦官方的事。他只 想招兵買馬,怎會反而被人利用?何況,有一個怪異的女人,陰魂不散似的死纏住 他,自稱什麼神針織女,神出鬼沒暗殺他身邊的爪牙,誰還敢接受他招買呀!他已 溜回河南,那位織女仍然死盯著他。」   「牛郎織女,絕配呀!怎麼反而……」   「反而是死對頭,所以令人感到詫異。這小女人追入他的巢穴,很可能要遭殃 。那位要組振武社的年輕英豪,老巢有不少爪牙,近年來大張旗鼓招兵買馬,投奔 他的牛鬼蛇神真不少。」   「這年頭,人多勢眾才能予取予求,所以幫派會社多如牛毛,沒有人哪有名利 權勢?你不想去投奔他?」   「毫無興趣,我不會替人搖旗吶喊,逍遙自在獨來獨往不受管束,何等自在如 意呀!」   「還沒找到喜歡的良伴?」   「罷了,在江湖闖蕩,絕找不到所謂良伴,只能找到狼狽為奸的,想利用你的 可憎男人。不過,我還在找,也許再過兩年,回家找一個老實莊稼漢做伴,改頭換 面相夫教子,忘掉驚濤駭浪的浪跡生涯。」   「我辦不到。」老婦苦笑:「我可不想嫁個男人做牛做馬。也許,我天生叛逆 ,注定了生在江湖,也死在江湖。我將年屆花甲,能活得了多久?好在棺材本已經 有了,必要時也可以路死路埋。老了,死了,我不後悔。」   「我還不知能不能活到你這把歲數呢?」嬌嬌也苦笑:「我在南京,聽說九州 冥魔在這條路上出沒。」   「你要找他?為何?」   「人人都在結社組幫,割據勢力範圍,他那種魔道神秘怪傑,所作所為我佩服 得五體投地,早晚他需要有人助勢,我會誠心誠意追隨他。像四海牛郎那種嗓門大 ,滿口俠義心存奸邪的人,我避之唯恐不及。」   「唷!你剛才不是說,不會替人搖旗吶喊,要逍遙自在獨來獨往,不受管束嗎 ?」   「那是指四海牛郎而言呀!想法做法,會因人而異。與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並 肩開創局面,與受管束是截然不同的。」   兩女談談說說,仍在談論江湖是是非非,駝背瘸子已酒足肉泡,會帳走了,不 想再偷聽兩女的嘮叨。   走出食棚,他前前低語:「神針織女,神針織女……」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躡擾追襲】   四海牛郎是一代之雄,年輕一代的佼佼出眾者,未來的江湖霸主,些少挫折算 不了什麼。   他預定設立的八金剛十大將,只是計劃中的一個貼身組織,成員並不固定,陞 遷調補並無特定的人選。   這次隨行招兵買馬的金剛與大將,雖則幾乎全軍覆沒,並不影響他的根基,隨 時皆可派人補充,因此在穿越山東潛經南京期間,網羅了一些牛鬼蛇神,身邊仍然 有八金剛十大將的稱號,相當威風。   可是,他神氣不起來。   神針織女像索命的陰魂,死纏著他不時給予他致命一擊,宰掉他不少新網羅的 爪牙。   再就是一到南京,便被南鎮撫司的人找到了,以重金要他對付大盜太爺霍然, 納入指揮系統聽任差遣。   他哪敢對付殺得皇帝也往宮城躲的太爺霍然?斷然放棄招納四海盟餘孽的打算 ,機警地擺脫南鎮撫司皇家特務的掌握,悄然溜之大吉逃之夭夭。   居然擺脫不了神針織女的追躡,他真奈何不了這個機警的小女人。小女人的輕 功比他高明多多,神出鬼沒打了就跑。   這天,他一行九個男女,快馬加鞭進入光州地界。   喘過一口氣,已遠離是非多的南京地面,進入他的勢力範圍,即將進入有效的 控制區。   預定日後振武社的山門,設在他的家鄉汝寧。   汝寧府地屬豫東,與南京毗鄰。   退,可到南京混世;進,可逐鹿中州,轉向關中。也可下湖廣,把湖廣收入勢 力範圍。   他的野心不小,準備一手控制所有的黑白江湖行業。明暗相成,以合法掩護非 法,大張旗鼓巧妙地交通各地官府。   預計三年五載,定可成為名震天下的江湖霸主。   控制黑白江湖行業,必須出面經營黑白各種行業,需要大量資金與人才,初期 的活動周轉資金必須準備充分。   因此,他在行走江湖招兵買馬期間,暗中就積極籌措財源。   當武力脅迫成功時,受脅迫的牛鬼蛇神豪霸名人,必須供給活動輕費,以後再 利益分沾。   在順德如果脅迫飛虹劍客成功,他有把握人財兩得,獲取大量資金,挾餘威前 往京都擴大招兵買馬活動。   可借功虧一簣,被九州冥魔和叫楊敏的人破了他的大計,反而落得全軍覆沒的 厄運。   他這八名男女爪牙,有四個是沿途新招的爪牙,都是有地位的高手名人,成為 他強而有力的臂膀,與原有倖存的四隨從,暫時充任八金剛。   能順利逃離南京,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未牌初,光州在望。   光州是府屬州,屬汝寧府,一度曾經屬南京的鳳陽府。   這是一座相當醒目的城,與徐州大小相等,而城牆稍矮些。   但論形勢,卻又勝了一籌,因為城分為南北二城。   北城有五座城門,南城有六座,八年前新砌磚石,顯得特別雄偉壯觀。東郊西 鄉皆有山岡,勢若臥龍,如張兩翼。   城西北光山舊治,還有遺下的舊城,稱滑城。在這一帶打仗,攻三座城實在非 常費勁,天知道會死多少人馬?   進入光州地境,這位千里狼狽歸來的年輕一代之雄,大感臉上無光,真不知如 何向他的爪牙解釋。   數千里耀武揚威,最後一敗塗地;去時爪牙一大群,歸來僅有四個舊日的親信 ,該怎麼說,才能掩飾失敗的事實。   他把楊敏這個人恨之入骨,也對九州冥魔懷有極深的憎恨和恐懼。   看到州城,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現在,他再也不必恐懼仇家追來了。   光州是他勢力範圍的南端界限,當地的牛鬼蛇神有一半傾向他的,另一半由本 地的光州三傑統治,三傑的旗號,已快要被他四海牛郎所掩蓋了。   「到侯家大院安頓。」他向在前面領路的一男一女兩親隨叫:「不走了。我要 在這裡逗留幾天,讓侯二爺派人前往汝寧報訊。」   「長上,還可以赴半天路。」男親隨扭頭答:「也好早些回家哪!」   「不,我要在這裡擺佈那該死的小潑婦。」他堅決地說:「如果讓她跟到家裡 去同。我的臉往哪兒放?」   「好吧,到侯家大院。」男隨從順從地說,馬鞭輕抽,健馬馳入路西的小徑。   州城的仁義大爺,追魂魔劍侯英武侯二爺,十餘年前便已是江湖一流高手,做 過護院,也做過私鹽販子,誰也無法把他分類為白道朋友或黑道私裊。   所謂仁義大爺,指各地的有聲望頭頭,流財仗義排難解紛,急難求助的人登門 不拒,是江湖朋友所尊敬的人物。   至於這位仁義大爺是白是黑,只有圈子裡的人才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   侯家大院建在漠河東岸,出南城西門約兩里左右,抬頭便可看到謝靈橋旁,紅 牆綠瓦花木扶疏的普光寺。   寺北不遠處,便是有園林之勝的侯家大院。   漠河在這裡向北流,東折穿越南北兩城的中間,出城東再向北流。河成了兩城 中間的護城河,以浮橋作兩城的交通。後來改建石橋,方便多了。   從侯家大院進出兩城非常方便,步行片刻可到,不需用坐騎。   侯二爺經常帶了隨從,進城與朋友聚會,一天可能進出三兩次。   本城的人,對他的印象頗為深刻,甚孚人望,州衙的衙役也與侯家的人往來密 切。   侯二爺是四海牛郎的得力臂膀,南疆的守護神,光臨本地的江湖朋友,最好不 要在四海牛郎的地盤內撤野,侯二爺足以擺平一切麻煩。   半個時辰後,城抓社鼠大舉出動。   城南郊十里事以內一段官道,也有潛伏的眼線活動。   所有的人皆奉到指示,留意一個女人的行蹤。   這個女人綽號叫神針織女徐菡英,十餘歲的大姑娘,年輕貌美,但化裝易容術 相當高明,很可能扮成老大娘,或許扮成大嫂,甚至扮小女孩。   如果發現,不許打草驚蛇。   可是,所有的眼線,皆不曾發現可疑的老少女旅客,白等了半天。   旅客絡繹於途,光州本來就是豫東的大城。   人手多,發現可疑女旅客該無困難。   傍晚時分,一輛南鄉農戶普通使用的雞公車,載了一車養麥進城。   那位老村夫身材不高,推得頗為吃力,但總算能操縱自如。所有的人,皆沒有 留意一個老村夫的興趣。   這種獨輪手推車,不是行家決難控制自如。   手推獨輪車藏在城根的草叢中,短期間不會被人發現。   老村夫搖身一變,成了褐色臉膛的流浪小子,一身破衣褲,又寬又大佈滿補丁 ,百寶袋也破破爛爛,打狗棍不離身以防狗咬,住在大街小巷的角落,寺廟也可以 住殿角,居無定所到處流浪,生活過得真苦。   她是神針織女,盯住了侮辱她的仇家,有耐心地等候機會報復,她是一個有決 心的勇敢女人。   這一月來,她真像一個伺機討債的陰魂,給予四海牛郎相當沉重的打擊,先後 狙擊暗殺成功,殺掉四海牛郎好些得力爪牙。   首先,她得瞭解四海牛郎的動向。打聽消息並無困難,四海牛郎離開南京之後 ,便不再隱起行藏,站在明處的人不難對付,她是很有耐心的,江湖經驗愈來愈豐 富,更為精明更為機警。   沒在江湖闖蕩時,她便信心十足作弄九州冥魔,可知她是天生的鬼精靈,九州 冥魔也出於真誠地讚賞她。   天黑後不久,她在西門附近的小巷空屋,用破門板作床,架在梁架上睡覺,勞 累了一天,需要充足的歇息和可恢復精力的睡眠。   她已經打聽出,四海牛郎住在城外的侯家大院。   本地的情勢,她已有頗為深入的瞭解。   進入四海牛郎的地盤,她更加小心了。   有耐心不躁急不貪功,是她成功的秘訣。   這段追蹤期間,她練功極勤,反正不急於報復,充實自己,苦練是唯一的保證 。   她知道論武功及內力,她比四海牛郎差了一段距離,要想拉近距離,苦練是不 二法門,因此她的進境神速,連她自己也感覺出進步了。   床高高在梁架上,練功則須在地下進行。在蛛網塵封的堂屋伸展手腳,不會驚 動三二十步的鄰居。   最需要下苦功的是暗器,她練得最勤。   她所使用的無影神針,磨製不易,價格昂貴,中下等級的城鎮,有錢也無人承 造。   因此,她改用廉價的六寸雙鋒針,稍像樣的鐵器店皆可承製,來源不絕。   只要打磨得精細些,便可達到光亮的要求,高速飛行時,光芒似電不易看清。 更快些,即可到達無影境界。   剛舒張手腳活絡筋骨,渾身的肌肉舒張血脈暢流,正打算改動為靜練內功,屋 外突然有異樣的聲息傳入。   屋內暗沉沉,她像貓一樣伺伏在沒有門的門框側下方,渾身縮小至最小限,像 一團泥堆。   門外側傳來一聲輕咳,丟入一塊小瓦片。   「要早些歇息,你畢竟不是鐵打的人。」門外傳來熟悉的語音。   她消去戒意,長身而起。   「老前輩,你也不怕累嗎?」她閃在門側低聲說:「你老人家不斷在我左近飄 忽如魅,什麼也不做,任何事也不管,到底為什麼呀?我以為你跟到南京,就走你 的陽關道了呢!」   屋角踱出在她家中現身的老怪人,挾著杖輕靈得腳下無聲,像飄的鬼影,一頭 白髮加上穿的暗青色長衫,夜間依稀只能看到白的頭,很難看清身軀,膽小的人保 證會被嚇昏,以為看到了鬼頭。   「我老人家想通了,在南京絕對找不到楊小子,他是從南京北上的,遁回南京 定然躲到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找不到他的地方。因此,老夫改變主意跟著你。」   「有理由嗎?」   「四海牛郎曾經被九州冥魔教訓過。」   「我知道。」   「九州冥魔也曾經和你有過節。」   「我並不介意呀!」   「老夫覺得,很可能你和四海牛郎,都與九州冥魔有關。楊小子與九州冥魔, 也可能有關。所以,老夫跟著看究竟。反正老夫無所事事,以冷眼旁觀的心情,發 掘一些江湖秘辛,也可以證明老夫不是老得快進棺材的廢物。你查出那牛郎住在城 外侯家大院。」   「是的,他的重要爪牙,可能從汝寧趕來策應,發誓要我生死兩難。」   「你知道兇險日亟,居然敢追到他的巢穴來,如果老夫勸你放手,你肯嗎?」   「我決不放過他。」她語氣無比的堅決:「這也是歷練的機會呀!而且……而 且……」   「而且什麼?」   「我希望楊敏也留意他,預防他報復。楊敏折辱了他,他的報復念頭比我還要 強烈。我真的希望能有報答楊敏的一天。」她有點心中紊亂:「這畜生很可能大舉 出動,去尋找楊敏報復。」   「第一個要對付的人是你,你不明白嗎?」   「其實他並不怎麼在乎我的騷擾,我真的奈何不了他,殺掉他幾個爪牙,對他 沒造成致命的傷害。當然我也不怕他,我會非常有耐心地和地玩貓捉老鼠遊戲。」   「這遊戲非常危險。」老人不住搖頭:「你也估錯了他的打算。他的爪牙追魂 魔劍侯二,你知道這人的底細嗎?查清了?」   「一個過了氣,卻又不甘寂寞,妄想重振雄風的壞劍客,在光州當然可以呼風 喚雨,真才實學比那畜生差了三兩分,我不怕他。」   「小丫頭,你忽略了追魂魔劍暗中往來的朋友,快去查,不然你要後悔。」老 人向後退:「留意侯家大院的鄰居曹光寺的動靜,小心了。」   「老前輩……」   「侯二是普光寺的護法檀樾,普光寺有女人夜間秘密往來,按理是不可能發生 的事,值得注意。千萬自己小心,老夫不會助你,保持冷眼旁觀的愉快心情,可以 看得深遠些,再見。」   眼一花,老人像是幻沒了。   「唔!我得分心留意其他的徵候。」她喃喃自語。   她心中明白,這怪老人雖說抱持冷眼旁觀的態度,在她身邊神出鬼沒,其實是 偏向她的。   至於老人為何想從她身上把楊敏引出的真正用意,她卻猜不透玄機了。   人手足,布天羅地網勢所必然。   神針織女的估計雖然不太正確,的確也相當中肯。   四海牛郎的確沒把她看成心腹之患,不怎麼重視她的威脅,雙方交過手,她禁 不起牛郎一擊。   她所恃的是輕功,以及聰明機警有耐心,在牛郎這種氣傲天蒼,自詡武功超塵 拔俗,以未來江湖霸主自居的人眼中,她根本不配稱敵手。最多也不過聊算癬疥之 疾,只能製造一些困擾小麻煩而已。   但她忽略了情勢,等於是打上門來,就算牛郎不介意,牛郎那些爪牙弟兄怎受 得了?她激起公憤,毫無疑問會群起而攻。   第一個火冒三千丈的人,就是追魂魔劍侯英武侯二爺,這位過氣的大豪,暴跳 如雷派人手布網張羅。   即使是不相關的人闖入他的地盤,沒登門投帖拜候,他也會大為光火,認為不 給面子。   現在居然有人沖他的主子而來,難怪他憤怒得七竅生煙。   天羅地網是消極的,必須另有積極的手段,備有在羅網內捉鳥抓魚的人,相輔 相成才能萬無一失。   捉鳥抓魚的人由他親自掌握,他信心滿滿表現出他的實力可當大任。   唯一的困難,是瓜牙們不認識神針織女。   這不算太困難,反正對所有的可疑外來女人,作全面性的捕拿、盯梢、盤問, 定可全盤掌握情勢。   光州是他的地盤,他可以任所欲為,他是土皇帝。愛怎樣就怎樣。   可是忙了半天,直至城門關閉黑夜光臨,仍然沒查出任何可疑女人的蹤影,銳 氣逐漸消沉。   他帶了五個親隨,出城返回候家大院。   「那個女人並沒跟來。」他在兩名僕從的後面,一面走一面說:「社主的話, 恐有危言聳聽,故意放話以引起大家的注意,防範有人跟來撒野的手段。」   「長上,可能是真的。」一名親隨說:「跟回來的弟兄,眾口一詞說的確有神 針織女人這個人,沿途不時偷襲暗算,折損了不少弟兄,所以應該不會有假。」   四海牛郎羽翼將豐,早已打出振武社旗號作號召,因此巢穴範圍內的爪牙,早 已稱他為社主了。至於何時宣告正式成立,還得等候時機。   「如果三天之內仍無發現,那就收網。」他仍然存疑:「像這樣廣佈人手晝夜 奔波,累都累死了,也許……」   「長上有何打算?」   「另派人活動,旁觀者清。」他說出打算。   「長上要請佛母相助?」   「對,她的那些人靠得住。」   「如果社主知道長上另有自己的人手……」   「誰沒有自己的人手?我又不是孤身闖道的亡命。你們不要透露口風,我會好 好處理。」   「好的,反正我們不會與社主直接打交道。」   「你和郭茂榮去走一趟,說我在等她們商量要事。」   「遵命!」   兩名親隨立即告辭,折入小徑匆匆離去。   半個時辰後,整座大院暗沉沉,三個女人的身影從後院潛入,輕功相當驚人。   有人在院後的草叢中窺探,看到三個女人的舉動。   院後派有警衛,但位於院牆內,院牆外有人窺探,院內的警衛一無所知。   當然啦,警衛知道三個女人逾牆而入。   一天、兩天,毫無動靜。   神針織女耐性超人,處境不容許她做出失敗的襲擊行動,因為她不能失敗,失 敗就輸掉性命。   這兩天四海牛郎神氣極了,穿得一身光鮮,帶了四名隨從,由追魂魔劍侯二爺 陪伴,在城內城外的大街小巷走動,拜會地方的權勢人物。這些權勢人物有些是舊 識,有些是追魂魔劍的朋友。   有時候也和有地位的城孤社鼠走在一起,一天赴三四處宴會,意氣風發,出入 前呼後擁,這些地方蛇鼠百般巴結,把他抬上天,神氣極了。   毫無動靜,沒發現任何人接近行刺。   第三天,親信弟兄開始陸續趕到。   看來,他下定決心,要在這裡解決神針織女的威脅,以免返回汝寧丟人現眼。 神針織女如果在汝寧出規,他的臉往哪兒放?   交際應酬太過頻繁,需要的人手自然要增加,恰好正中追魂魔劍的下懷,把大 部分佈網張羅的人撤回。   這幾天的搬弄,不但人仰馬翻,開支也直線增加,一個個狐鼠怨聲載道,緊張 的局面實在不能長久支撐下去。   有些人心知肚明,四海牛郎實在沒有如此大肆招搖的必要。   算起來這裡是他的後院,也經常前來與追魂魔劍會面甚至小住,根本就不是稀 客,哪用得著到處張揚,擺出貴賓大人物的場面擺威風?   追魂魔劍是過了氣的名行前輩,但也對這位未來的江湖霸主頗為敬佩。   也許是緬懷往日的聲威,想重振雄風,藉四海牛郎的野心與才華,再造輝煌的 霸業,因此對組織振武社的事最為熱衷,比四海牛郎更積極,出錢出力全力支持, 東山再起的雄心暴露無遺,這種心態不足為奇。   當然,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借助他人之力固然有利可圖,壯大自己更是掌握權勢的最大保證。   所以有些事,皆瞞住四海牛郎暗中進行。   而他對四海牛郎忠心耿耿,是不容置疑的。   縮小網羅,減少人手,並不表示他對四海牛郎的忠誠有問題。   這天薄暮時分,四海牛郎出了北城的南門,過了浮橋,走上了沿河繞城至普光 寺的大道。   侯家大院,距普光寺不遠。這條大道,也是北城民眾至普光寺進香的道路,鄉 民往來的要徑。   追魂魔劍是實質上的主人,與四海牛郎並肩而行有說有笑,兩人的後面跟著十 餘名隨從,有男有女,佩劍掛刀神氣萬分,有意炫耀,像大官出巡。   他們是赴城中某一豪紳的宴會歸來的,全都有了三五分酒意。   英俊修偉的四海牛郎穿了長衫佩了劍,還真像一位官紳人家的貴公子。   該進城的人早已進城,道上沒有行人,暮色四起,倦鳥歸林。沿途沒有民宅, 兩三里路不見人蹤,路兩旁草木叢生,熱浪依然未散。   通過另行開避的護城河分水口小橋,所有的人警戒心逐漸淡薄。   一直沒有可疑的人在街上向他們接近。   更沒有人從行人叢中用暗器行刺。   所有的人皆相當失望,猜想神針織女已知難而退並沒跟來,可能已轉回南京北 返啦!擒捉神針織女的大計落空,白費勁又自相驚擾,真是臉上無光。   現在,不會再有人行刺了,前面不遠就是侯家大院,大院的警衛不會讓困人接 近。   街上才是危險區,從人叢中用暗器行刺,成功率最大。出了城在無人行走的大 道上,沒有行刺的機會了。   如果不顧一切行刺,絕對逃不了。   「三四天了毫無蹤影,社主是不是估料錯了?」追魂魔劍也隨俗稱四海牛郎為 社主,不敢倚老賣老托大:「愚意認為,那女人知道人孤勢單,不敢深入咱們的地 盤,知難而退……」   「不會的,我瞭解這種女強人的心態,牙眥必報,受辱刻骨銘心,在受到更深 的打擊傷害之前,是不會放棄報復念頭的。」四海牛郎語氣肯定:「我也是這種人 。所以如果有機會,我會重行北上找她和她老爹算帳。她千里跟躡,一直就順利, 不曾受到更深的打擊,所以不會知難而退。如果我所料不差,她已經在城內潛伏待 機了。」   「她決難在城中潛伏,請相信我那些人的布網能力。」追魂魔劍傲然地說:「 就算她躲在陰溝裡與老鼠洞同穴,也逃不過我的偵查網。」   「但願如此。」四海牛郎卻不樂觀:「那潑婦從小就在順德京都鬼混,」一點 也不像個什麼都不懂的淑女,所以聰明伶俐,見識不遜於老江湖。當初沒能斷然早 一步把她弄到手,實在是我最大的失敗,我好後悔。「「她是織女,你是牛郎,她 應天經地義是你的人,你怎麼反而用強硬手段通她……」   「別提了,只怪我操之過急……咦!」四海牛郎倏然轉身回顧。   十餘步後的隨從群,出現異常的騷動,走在最後負責後面警戒的兩個人,身軀 向前栽,觸及前面同伴的腰背,滑落在同伴腳下。   同伴失驚,本能地轉向相扶,立即引起前面眾人的注意,有人急急轉身察看。   「我……的……,腰背……」滑倒的人變了嗓的語聲幾難分辨,開始在同伴蹲 下相扶的大手中掙扎。   「後面有人行刺。」有人大叫。   眾人兩面一分,回頭沖人路兩側的草木叢急搜。   兩個隨從的背心命門,各有一枚六寸雙鋒針,人體將近五寸,僅有近寸針尾暴 露在外面。   一陣大亂,窮搜這附近的一草一木。   白費工夫,刺客像鬼魁般消失無蹤,附近草木叢生,丈外便視線受阻,刺客恐 怕早就走了。   侯家大院還在裡外,得到信號趕來參加圍搜,也是白費工夫。   埋伏偷襲,成功率驚人。   神針織女不是英雄豪傑,任何手段都認為是正當的。   況且四海牛郎知道她追躡偷襲進行報復,有眾多的爪牙防範反擊,嚴格地說, 這不能算是埋伏偷襲。   雙方早已兵戎相見,任何襲擊的手段都是正當的。   這幾天他們進出州城,皆從南城的西門大道往來,那條路才是埋伏襲擊的理想 要道。   這條繞城大道他們走了不過兩三次,刺客怎麼可能在這裡埋伏?   顯然刺客在下賭注,而且居然贏了這一注。   所造成的實質損失並不大,心理上的威脅卻是相當嚴重,以後走在後面的人將 心驚膽跳,得隨時準備不明不白的去見閻王。   神針織女仍是小流浪漢打扮,穿梭撥草南奔,速度之快,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 。她真像一頭年輕的野兔,逃離獵犬的追逐,三蹦兩跳便形影俱消。   驚兔驚鹿,速度之快人的視力難及。   天黑才能爬城,城內夜間反而安全。預定的退路在南城的西南角,那一帶的城 河稍窄,草木繁茂。   可是當她發現撲出搜尋的那幾位隨從,飛躍的身法極為迅疾時,心中一驚,不 得不放棄預定的撤走路線了。   「這畜生帶了可怕的輕功高手對付我。」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全速走直線脫身,這是她唯一的選擇,如被發現蹤跡,想擺脫可就難了。   那幾個隨從,不起勢也一躍將近三丈。   男人體位重,一躍三丈已是快要接近極限的距離。   她的身材輕彈力佳,不起勢也不易一躍三丈,假使韌力不足體能稍差,支持一 里便將精力衰脫走不了啦!   非常幸運,身後沒有追逐的聲息。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