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張魔旗】
一擊得手,斃了兩個高手爪牙。
下一步,她得找地方躲起來,躲得穩穩地,以應付即將展開的大舉搜索。
她不能遠逃,遠逃便會失去與目標保持接觸的機會。
目標如果一走了之,便得多花幾倍時間,重新尋覓目標的去向了。
人手不足的追蹤,極易把目標追丟。
即將到來的大搜索,城內反而安全,對方決不會料到她反而在城裡藏身,定會
大搜城郊各隱蔽處。
再就是州城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大舉搜索會讓官府的威信掃地,更引起市民
的反感,官府必定出面干預。
侯二爺雖是交通官府的豪紳,但做得太過火,官府不得不為了威信而出面干預
,爪牙們不可能搜查全城。
預定的撤走路線有危險,她繞過城南郊,走遠些,打算從城東爬城。
侯家大院在城西郊,這時該已高手齊出,大搜西郊附近。她從城東返城,應該
是安全的。
遠出三里外,精力已耗掉一半,奔掠的速度也減半,氣血流速加快,渾身汗水
呼吸急促,腳下已有點不俐落,得放慢速度向東繞,迫的人大概在西門附近窮搜,
該已脫出危險區啦!
夜幕剛張,不易辨別景物。
她腳下一慢,將劍從背上解下,換插在腰帶上,這樣拔劍的速度要快些。
其實她心中明白,除非到了生死關頭,決不可拔劍而鬥,必須避免與人用劍相
搏,她最可靠的武器是飛針。
用劍必被纏住,她輸定了。
她不能輸,輸不起。
鑽出樹叢,打算從天上的星斗找出方向。
夜間身在林中,什麼也看不見。
很不妙,二十餘步外的草坪邊緣,隱約可看到一個衣裙飄動的女人形影,動的
衣裙吸引她的視線。
假使對方不動,她必定對面撞上了。
「你來了嗎?算定你該來了。」
那女人的嗓音清脆悅耳:「彼此正好親近親近。」
近字聲猶在耳,黑影已冉冉而至。
「慢來!」她飛退入林,魚躍穿過兩株樹仆倒,輕靈地一滾一竄,蟄伏在一株
樹幹下。
女人不入林,一閃即設。
片刻,她心中開始發慌。
她不能逗留,身形一動必被發現,不動怎能通走?對方定然是埋伏在這裡的人
,召集人手的信號可能已經傳出了。
不走不行,悄然而起,小心地蛇行睦伏向側移動。
很不妙,林下枯枝敗葉甚多,野草也枯葉叢生,天氣炎熱久未下雨,走動怎能
不發聲?
一聲嬌笑發自側後方,黑影連閃近身了。
她反應仍然迅疾,可惜精力不繼,有欠靈活,只好再次仆倒滾出貼在另一株樹
下。
黑影又不見了,移動比她快。
「是什麼人?」她硬著頭皮問。
「擒住你之後,便知我是誰了。」聲音傳自左側不遠處,看不見形影。
「為何要擒我?站出來,我們談談。」
「我知道你的無影神針厲害,等擊倒你之後再談。」
她心中一涼,對方是沖她而來的,閃躲的身法極快,而她所餘的精力有限,很
可能被對方擊倒,因為她必須動,對方卻可守株待兔用暗器襲擊。
她必須冒險,猛地一竄兩丈。
利器破風的尖銳嘯聲令她毛骨驚然,對方果然用暗器對付她,暗器在她身後不
足一尺掠過,好險。
她不假思索扔出一枚雙鋒針,身形再起。
「厲害,神針的綽號不虛傳。」身後傳來那女人的喝彩聲,像是發自耳後。
兩起落遠出五文外,全力急竄。
嬌笑聲銜尾追隨,但不見形影。她專心竄逃,也無暇向後察看。
真走運,竄入一處地溝,野草小樹可以提供最佳的掩蔽,循溝飛竄速度提至極
限。
老天爺保佑,地溝已盡,後面毫無聲息。
剛想爬起飛奔,前面傳來一聲輕咳。
「你認為人一定會從這一帶逃走?」另一個女人的口音,在前面不遠處傳來,
看不見人影。
「你真笨哦!」又是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這是唯一撤走的地方,西面是河
,東面是城,北面也有河阻隔,換了你,你往何處逃?」
「可以泅水呀!」
「那個織女生長在北地,北地的大姑娘,敢在河裡習水性?在澡盆裡學嗎?」
「說得也是。二姐恐怕把人追丟了,好久沒聽到聲息啦!。我們也搜吧,守株
待兔不會有收穫的。」
「不要急,可不要亂了章法。人到了誰的埋伏守候區就是誰的,夜間移動太危
險,你想挨針呢,抑或想爭功?別亂來。」
她心中叫苦,這一帶是埋伏區,她一頭演進來,脫不了身。
等天一亮,她死路一條。
「我忽略了那位老前輩的警告。」她心中暗叫:「他要我防備出人侯家的女人
,我卻不進行偵伺,終於自吃苦果。」
略一觀察地勢,她飛竄而起,發出兩枚雙鋒針,全力逃生。
又是估計錯誤,雙鋒針落空。
那兩女人的話,是說給她聽的。
右側黑影一閃即至,劍的閃光與強烈的劍氣同至。
手中恰好沒有針,不假思索地拔劍、揮出。
是先前追逐她的女人,這次突襲不用暗器向她攻擊,大概認為突襲必可得手,
身到合一凌厲萬分。
「錚」一聲狂震,居然被她在倉卒間,封住了這一劍突襲,強猛的震撼力,把
她震得摔出丈外。
生死關頭,把賸餘的精力全用上了,一滾而起,臂套內一枚無影神針滑入掌中
。
猛然一怔,針及時停發。
一個黑影正抓住那個女人的背領,一扭身,那女人飛拋起丈高,發出一聲尖叫
,像蝴蝶般向外飛。
「快走!」她耳中聽到熟悉的語音,聲甚低,卻入耳清晰:「西南。」
是那位神秘的白髮老人,聲落人已失蹤。
她飛掠而走,腳下像是突生神力。
身後,傳出那女人摔落的響聲和尖叫聲。
三個女人在草叢邊緣發征,不知該向何處追。
那位被抓住背領摔飛的女人並沒有傷,根本不知道是如何被人從背後抓住摔飛
的,不見人影,力道又巧又猛烈,抓她的人像是把她當作玩物擺佈。
她可以肯定的是:決不是被神針織女扔飛的。
織女被震倒摔出丈外,怎麼可能反而從她後面抓住她的背領摔飛?那是不可能
發生的事。
如果是織女所為,她決不會留得命在,不可能僅將她摔飛而已,鐵定會一擊致
命。
「她另有黨羽策應。」這女人向同伴說。
「我們應該一現身就斃了她的。」另一女人慢聲說:「偏偏侯二不願意,指定
要活的,因而坐失良機……」
「要活的,咱們冒的風險太大了。」第三個女人倒也謙虛:「這小潑婦的針非
常可怕,我幾乎把命賠上了,現在想起來還感到毛髮森立,難怪四海牛郎奈何不了
她……」
三人突然一分,同時挺劍撲向近樹林一面的草叢。
金鳴震耳,火星飛濺,三人先後暴退,強猛的迸爆劍氣,把野草震得七零八落
。
一個暴起封架的黑影,也暴退入林。
「你們在說我嗎?」暴退人林的黑影,在眨眼間重行出現在原處。
「是你,凌社主。」踉蹌穩下馬步的穿裙女人,似乎並不怎麼驚訝:「說你奈
何不了那個織女,沒有什麼不對呀!你也不諱言她跟在你後面,等候好機會偷襲暗
算,受到不小的損失,對不對?」
「我也沒怪你們呀!」四海牛郎收了劍藏好牛角襠:「你們沒攔住那潑婦?」
「沒有。這個機警萬分的女人,很難對付。」
「你認識我。」四海牛郎話鋒一轉:「誰要你們在這裡布埋伏的?」
「哦!你以為我們是你振武社的人?」
「不是嗎?」
「不是。
「可否請教三位小姐貴姓芳名?」
「我們是得了侯二爺一些好處,助他擒住那個小潑婦的人。」女人有意迴避問
題:「看來,活擒的成功機會相當渺茫,要付出的代價可能太大,咱們不得不放手
啦!要死的或可商量。」
「原來如此。」四海牛郎的口氣有點不正常:「侯二爺另行安排一些人,佈下
另一棋局,總算發揮了意想不到的功效,那小潑婦幾乎被你們弄到手了。我不知道
這一帶派有人,所以預先安排五個人,向這一帶快速追趕再包抄合圍,卻勞而無功
晚了一步。」
他隨即發出兩聲短嘯,召集其他四位同伴前來會合。
「凌社主,你可別誤會了。」女人糾正他的話。
「我誤會什麼?」「我們不是侯二爺的人。」女人鄭重地說:「只是有些交情
的朋友。
他請我們協助,也給我們一些好處,我們的行動不受他管制,如何進行,我們
有自主權。在這裡潛藏埋伏,侯二爺並不知情。」
「這叫做欲蓋彌彰。」四海牛郎這句話是含笑說的,含義令人莫測高深:「有
朋友協助,有人可用,就可以縱橫捭闔,培植人脈。不過,侯二爺似乎有點不夠朋
友。」
「咦!你是什麼意思?」
「朋友應該肝膽相照,同甘苦共患難,也共享富貴。小姐們,難道你們不覺得
,一個人爭取江湖霸業是如何難嗎?結合所有朋友的力量,壯大擴張便可事半功倍
,登高一呼,天下豪傑景從,權勢財富於取予求。侯二爺沒請你們加盟振武社共襄
盛舉,不要你們共富貴,是不是不夠朋友情義?」
「我們不會加入某一個組合,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以萬分誠意,邀請諸位共襄盛舉。」四海牛郎搶著說:「振武社不以主從
維繫組織,以加盟為主旨。侯二爺就是獨當一面的地區負責人,他有最大的自主權
。他這裡如果發生某些重大事故,振武社便會全力支援,眾志成城,任何事故皆可
擺平,任何困難皆可迎刃而解。江湖情勢日趨複雜,結合同道凝聚實力,是唯一逐
鹿江湖,號令天下的好機會。」
黑影乍現,兩個人飛掠而至,遠在兩文外止步,不言不動屹立如山,那股無形
的冷森氣勢,會令人感到寒氣襲人毛髮森立。
「我們得考慮考慮。」女人口氣一軟,大低已感覺到危機。
這新來的兩個人。顯然態度並不友好。
「應該,侯二爺方面,諸位也應當有所交代,我誠待回音。可否亮諸位的名號
?」
黑影像幽靈幻現,又來了兩個人。
黑夜中難辨面貌,僅可看到黑黑的形影,卻可感受到所流露的壓力,行家是可
以感覺出危險的氣勢。
人多勢強,即使這四個人是三流混混,擺出的氣勢,也會讓一流高手心中懍懍
。
「天府三女煞……」
語音未落,三個女人倒飛出兩文外,魚龍反躍的身法不但快捷,而且姿態妙曼
輕靈像已失去重量。
手一沾地,吸腹錯腿沾地再次倒空翻,三個空中倒翻騰,像快速飛舞的蝴蝶。
不用猜,也知道她們在有意賣弄。
「好高明的輕功,佩服佩眼。」四海牛郎高聲喝彩。
喝彩聲未落,天府三女熱已經一落地便形影俱消。
「侯二爺肯嗎?」一個黑影向四海牛郎問。
「一定肯。」四海牛郎顯得信心十足。
「有理由嗎?」
「以一比三,她們並沒佔上風。這種心高氣傲的女霸,也佩服真正比她們強的
人。再對她們客氣些,她們會死心蹋地擁戴你。」四海牛郎似有知人之明。
雙方初見面碎然一擊,天府三女煞的確沒佔上風,雙方心中有數,誰強推弱心
照不宣。
「可能的。」黑影說:「而且,她們不僅喜歡英俊的男人,更喜歡財寶,也對
爭名十分熱衷。這種女人缺點太多,最易於控制的。」
「所以侯二爺不可能滿足她們的慾望,振武社能。」四海牛郎肯定地說。
神針織女失了蹤。四海牛郎的人大搜四郊,浪費了三天時間,毫無線索,所有
的人累得人仰馬翻。
見好即收,隱忍一段時日。
她是很有耐心的,這是她成功的地方,不貪功不急利,所以四海牛郎雖然人多
勢眾,個個都是高手名家,皆奈何不了她。
四海牛郎站在明處,她站在暗處伺機而動。見識與經驗與時俱增,愈來愈精明
小心。
她是天生贏家型的人,知道自己只能贏不能輸,因為她輸不起,輸了就輸掉一
切,下場可悲。
大搜索的人中,有天府三女煞在內。
四海牛郎不但獲得天府三女煞的效忠,更獲得天府三女煞的師門長輩支持。
天府三女煞在四川,作惡多端被四川群雄逐出,潛逃至下江圖謀發展,是四川
有名的黑道淫蕩女霸。
同行的有她們的師叔冷面佛母了因尼姑,是四川的隱身巨盜。目下寄居在普光
寺,白天很少在外走動。
天府三女煞則落腳在侯家大院,通常夜間秘密至普光寺與師叔見面。
她們不但與侯二爺有親密的接觸,也獲得侯二爺所饋贈的重禮,侯二把她們看
成心腹兼情婦,可是卻不敢明目張膽公開讓她們露面以表支持。
侯二爺是亦黑亦白的豪紳,有不敢公開的困難。
四海牛郎卻不在乎,他那些忠實高手爪牙,有一半是黑道與邪道的高手名宿,
白道與俠義道人士不屑與他公開站在一起爭名奪利。
振武社的旗號雖然鮮明,但仍難獲正道人士的支持認同。
天府三女煞投效四海牛郎,侯二爺最為不悅,但也無可奈何,私自發展實力的
計劃受到打擊,因此對大舉搜索的事並不熱衷,本地的心腹爪牙,根本不在城內用
心搜查,全派到城郊鬼混。
又過了兩天,汝寧傳來訊息,大群江湖名人光臨汝寧,投帖拜望四海牛郎,信
使催促社主返回汝寧處理。
項家福與乃妹項碧瑤,兄妹倆不時前往楊家莊,拜望楊大爺楊旭,名義上是看
望楊明的傷勢。
楊旭夫婦是看著項碧瑤長大的,對這位大小姐頗有印象,有相當好感,但很少
正式交往,保持好鄰居的禮貌,在城裡相遇客客氣氣,如此而已。
對這一雙兄妹如此熱絡,並沒感到詫異。
前三兩天,項家福還能進人楊明的側院住處會晤致意。之後,楊大爺便不再讓
他進入探視了。
小姑娘當然不可能獲准進入,由楊大爺的妻子接入內堂款待。
楊明下肢活動有嚴重的障礙。痊癒遙遙無期。
之後,兄妹倆不再前來探望了,因為楊大爺已把楊明送回老家靈壁調養,可能
不會返回徐州田莊啦!
為了九州冥魔豐縣現蹤,報復京都運珍寶專使,劫走大批珍寶的事,笑益嘗一
家緊張了一陣子。
豐縣與徐州毗鄰,九州冥魔在豐縣現魔蹤,笑益嘗怎能不緊張?還真怕九州冥
魔光臨徐州鬧事。
其實是窮緊張,九州冥魔雖有魔名,三年來名震江湖,從沒聽說過他大發魔性
,更不會肆無忌憚大開殺戒懲罰正人君子。
笑益嘗就是正人君子之一,沒有理由防範九州冥魔。但魔總是帶有令人畏懼的
魔力,不得不防。
漸漸地,便把楊明的事置於腦後了。
楊明通風報信的情義,也該告一段落啦!小恩小惠,哪能長掛心頭念念不忘?
過去了也就算了。
唯一對楊明念念不忘的人,是項碧瑤大小姐。
從小,她就默默地注意楊明的一切,包括遠遠地注視楊明馴馬、縱鷹、與同伴
角力,甚至種莊稼刈麥……似乎她是一個旁觀者,與其他小女孩比較,她似要文靜
些,雖則楊明很少認真地逗她開心。
其實,男孩女孩在田野裡玩耍,壁壘分明很少混在一起嬉戲,隨著年歲的成長
,在一起玩耍的機會愈來愈少,八九歲的女孩便不能在外面野了。
楊明已送回靈壁老家調養,靈壁,遠得很呢,雖說是毗鄰,但也還在百餘里外
。
而且,靈壁屬鳳陽府的宿州,至靈壁要繞宿州走,全程將近兩百里,乘坐騎也
需要兩天,走一趟可不是容易的事。
小姑娘本能地覺得,楊明的受傷成殘,追根究源,是為了她項家而遭了不幸的
。
楊明向她家報訊,所以才和毒娘子會面。
至少她認為,毒娘子因而起意引誘楊明的。
因此她把一股怨氣與憎恨,全投注在毒娘子身上,把毒娘子看成罪魁禍首。楊
明的武功還沒人流,當然逃不過毒娘子的誘惑,直接導致楊明受害。
江湖上以毒娘子綽號混世闖蕩的女人,她知道有幾個。有些是以用毒名震江湖
,有些以狠毒令人害怕。
她有自知之明,奈何不了以毒藥或心腸狠毒出名的女人,即使想報復,她老爹
也不許她妄動。
她從沒在江湖行走,哪敢和那些綽號嚇死人的江湖牛鬼蛇神打交道?
這天一早,她一身騎裝,偕同侍女小秋,兩匹健馬踏上南行大官道。
第一站,宿州。這座城,她並不陌生。
楊明是小姑娘離家的前三天,半夜三更秘密離開的。離家所發生的事故,當然
無從得悉。
他並沒受傷成殘,受傷是擺脫毒娘子陰雷豹一群兇梟的藉口。
那些人不敢前往南京發財,改變主意前往汝寧府,投奔候機宣佈振武社開山門
,將要正式稱雄道霸的四海牛郎。
那與他的意向不合,這些人已無利用價值了,所以他乘機擺脫,果然如願以償
。
可是,另一件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些人最為相信緣。
緣,有百種千種;緣,是與理性通然不同的。一見投緣,也是緣的一種;第一
眼看對方不順眼,爾後就很難改變印象,那是無緣,也是緣的一種。
也許真有一根緣絲繫住了他,他居然重新對汝寧感到興趣。
四海牛郎凌雲飛,未來的江湖霸主。他似乎對這個四海牛郎有緣,想不理會也
難。
那一根無形的緣線,把他牽住河南汝寧。仇人相見也是緣的一種,但這根緣線
卻界限難以理清。
這次,他完全是浪人打扮,粗礦、豪邁、不修邊幅、野性十足。
泛灰的浪人掩襟兩截衫,馬包也被破爛爛,身上只帶了一把八寸長的工具小刀
,這就不像一個懷刀闖道的浪人了。
他在趕路,健馬小馳比其他車馬快些,未碑時分,黃圍鎮在望。這是宿州三鎮
之一,在州北三十里左右。
這座鎮其實並不大,百十戶人家而已,但卻是徒步旅客北行的重要歇腳站,半
天腳程需在這裡歇息,午間炎熱,可在這裡歇息一個半個時辰。
鎮在道西,鎮口有亭供應茶水。柵內是一條小街,小商店供應旅客日常用品,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飲食店最多,甚至有酒坊。
本來沒打算歇息,突然目光透過柵口,看到小街的一家酒坊前,拴馬樁系有六
七匹雄駿的黃驃,從沒卸下的馬包鞘袋估計,騎土必定不同凡俗。
心中一動,策馬馳入鎮柵。
這是一家頗具規模的酒坊,店門外掛的不是酒篩子,而是神氣的精雕招牌:符
離酒坊。
宿州古稱符離縣,黃圍鎮南面仍有一座符離鎮。三大鎮夾溝、黃圍、符離,都
在州城以北的大官道上。
不是進食的時光,歇腳的旅客皆動身就道了,小街活動的人不多,符離酒坊目
前卻是高朋滿座,八副座頭都有酒客,其中兩桌共有十一名粗豪的江湖男女,似乎
是同路的人,談笑風生語驚四座。
他的長相也粗擴豪邁,走近窗台的一桌。
原先在座小伙的一位酒客瞥了他一眼,不再理會自斟自酌旁若無人。是一位景
況不佳的孤老頭,還真有點像老花子。
擱在長凳旁的黃竹打狗棍,油光水亮已有多年歷史,棍尾有點斑剝,快成老古
董啦!很可能和人一樣老。
酒坊不賣菜餚,但供應一些下酒的肉脯乾果。他要來兩壺一鍋頭高粱燒,四小
碟肉脯乾果相當豐盛。
鄰桌的十一位江湖男女,也瞥了他一眼便不再向他注目,已看出他身上沒帶兵
刃,不是形跡可疑的人。
「咱們在徐州,真得逗留幾天。」那位留了鼠鬚的中年人嗓門特大,也許必須
大聲才能讓兩桌的人聽得到:「打聽九州冥魔白晝現身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他
以報復作藉口洗劫人熊那群秘使,真實性有多少成。」
「那不關咱們的事呀!」下首那位漂亮的蜂腰女郎嗲聲嗲氣:「謝老大,你沒
事找事做呀?」
「怎麼不關咱們的事?」謝老大嗓門又提高了些:「那魔頭專門向豪強下手,
敲詐勒索強龍級的高手名宿。咱們風雲幫在江湖,也是實力強大的大幫大派之一,
萬一他挑上了咱們風雲幫,咱們還真有點招架不住呢!」
鄰桌那位老花子,突然用乾咳吸引這些人的注意。
「三陰手謝英,你還有臉打腫瞼充胖子大吹其牛,我算是服了你。」老花子瞇
著老眼,手舉酒碗盯著謝老大怪笑:「貴幫被大江的俠義道大爺,混江龍歐陽老匹
夫掘掉根。已經樹倒猢猻散,各奔前程找人收容投靠,居然認為九州冥魔會找你們
勒索敲詐,少抬舉你自己好不好?」
天氣熱火氣旺,距老花子最近那位大漢,憤怒地跳起來,跨過長凳跨出一大步
。
「他娘的混蛋……」大漢口動手也動,扶拳疾揚。
老花子的酒碗一亮,半碗酒潑在大漢臉上。下面左手虛拂,修然站起,老眼光
芒暴射。
砰然一聲大震,大漢側摔至走道,手腳期天。
另一名大漢怒容滿面站起,手抓住了腰間鏈子槍的握把,怒容僵住了,抖出鏈
子槍的念頭比為烏有,被同伴摔倒的狼狽相驚得張口結舌。
所有的人,皆急急推凳而起。
「誰再敢在老夫面前撒野,一定死!」老花子兇狠地瞪著想抖出鏈子槍大漢:
「可打包票。」
「咦!你這老傢伙……」三陰手謝英大吃一驚。
「天下三怪,毒怪掄元。」
「你……你你……」不但三明手大驚失色,其他的人也臉色大變。
爬起以袖拭臉上殘酒的大漢,打一冷戰往同伴身後躲。
名震江湖的天下三怪,毒怪周乾、妖怪吳坤、魔怪鄭元。毒怪名列第一,所以
誇稱掄元,考中狀元的意思,帶點文味不易聽懂。
「是你們撒野,沒錯吧!」毒怪惡人先告狀,但確也是大漢出手在先。
「老前輩,咱們並沒招惹你呀?是你故意侮辱人……」三陰手愁眉苦臉,一臉
委屈相。
「老夫說的也是實話呀!」
「這……」
「你們要去投奔白虎幫,對不對?」
「咱們風雲幫……」。
「瓦解了。」毒怪搶著說:「老夫在勸阻你們自眨身價,白虎幫不成氣候。另
投明主,一定要投最強大最有利可圖的主人,愈混愈回去了,還用混嗎?你們的幫
主投奔水賊搖櫓劃槳,更沒出息。」
「老前輩是否有意指點咱們一條明路?」
「對。」
「是何去處?」
「九州會。」毒怪提高嗓音,有意張揚。
「什麼?哪有什麼九州會的組合?」
「即將有了。」
「即將?」三陰手苦笑。
江湖朋友時興組幫結社,人多勢眾才有力量爭名奪利,因此幫、會、派、社、
門、教……多如牛毛,三人一會五人一幫,你吞我並,旋起旋滅,風起雲湧。一些
名門大派,也在擴大聲勢推波助瀾,一亮旗號便可予取予求。
即將,表示江潮又將崛起一個幫會。
四海社也是「即將」開山門的幫會,氣候將成。
有四海,再有九州就不足為奇了。
目下以四海為旗號的組織,可能難以計數。
江西寧王造反失敗,隸屬寧府的神龍密諜外圍組織四海盟,正式瓦解成了喪家
之犬,余眾星散各投明主。
另有四海幫、四海會、四海團、四海旗……不一而足。
「不久之後,九州會的旗號將在穎州飄揚。」毒怪傲然地說:「九州稱尊,四
海臣服。」
「穎州隔鄰是四海社預定的山門。」三陰手一怔:「九州會旗號還沒打出,就
要和四海社火並?兩雄不並立,有並掉四海社的本錢嗎?未來的會主,是哪方的神
聖?」
「九州冥魔。」毒怪一字一吐:「本錢充足吧?」
眾人又是一驚,這消息未免大突兀了。
九州冥魔出道橫行三年,從沒露面,更沒聽說這魔頭有黨羽,怎麼突然站出來
組幫結會的?
近來謠傳四海牛郎北進失敗,是在順德被九州冥魔嚇走的,因此毒怪所說的本
錢足,就意指這件事。
這是說,兩個主腦早已分出高下了。
「那怎麼可能?」三明手拒絕承認。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可是…」
「九州會在四海社臥榻之旁建山門,已明白表示要並了他們。誰強誰就是老大
,互相吞並事極平常。要在江湖稱霸,消滅競爭者是壯大的不二法門。九州冥魔的
聲威已震撼江湖,是邁向雄霸江湖的時候了,他早該在一兩年前便站出來亮旗號的
,現在還不算晚。」
「這畢竟是謠傳,沒有人能證明他站出來……」
「老夫就是證人。」
「咦!你……」
「老夫是擁戴他的眾多高手名宿之一。」毒怪又是一語驚人:「諸位若投奔只
有小貓小狗三五隻的白虎幫,能有幾天好日子過?去穎州吧!老夫可以充作你們的
引介人,千萬不可錯過機會了,你們將是九州會的元老級人物,將來前途無量。晚
去一步,好差事可就輪不到你們啦!」
「如果真是九州冥魔站出來組會撐大旗,咱們當然熱烈響應擁戴他。」三陰手
相信毒魔所言,但仍有些不信:「真是他嗎?」
「老夫就是勸他趕快出面組會的人,那能有假?」毒怪傲然地說:「他的武功
與見識,老夫極感佩服,憑我毒怪的名頭聲威,我會棒一個混世失敗者出來稱雄道
霸?老夫又不是白癡。」
「哈!咱們真得跑一趟穎州看風色。」三陰手向同伴徵詢意見:「諸位意下如
何?」
「算起來,九州冥魔該是咱們的同道呀!」一位虯鬚同伴明白表示同意:「真
該去看看風色,合則留不合則去,看了再決定還來得及,是嗎?」
「白虎幫真沒有幾個人才,咱偷去投奔他們,用意也在看看風色,必要時還打
算並了他們呢!」那位蜂腰女郎也表示贊同:「我參加。」
「這是老夫的信物。」毒怪將一塊刻了鬼頭的竹牌遞給三陰手:「你們持信物
前在賢良坊孫家,找雙頭蛇孫尚志便可。放心啦!保證你們不會後悔。」
「謝謝老前輩成全。」三陰手欣然道謝。
「老夫要往北走,不陪你們了,再見。」毒怪放下兩弔錢酒資,欣然出店走了
。
楊明也會帳出店,策騎南行,在鞍上不住沉思,神色百變。
「也許,我真該站出來了。」他突然自言自語:「獨木不成林,我有權爭取我
應得的名利權勢。」
發出一聲發洩性的長嘯,健馬開始大踏步快馳。
三陰手十一個男女,走上了回頭路,不再北進,反而南返宿州。
至穎州須從宿州西行,所以他們走上了回路頭。
當他們離開符離酒坊時,一位身材修長鷹目炯炯的食客,拉住了添酒的店伙。
「那個花子一樣的老頭,所說的話你聽到了?」食客向店伙和氣地問。
毒怪打倒那位大漢,食客全被驚動了,店伙嚇得遠遠地避開,不敢上前勸解。
這些人說話的嗓門大,全店的人皆聽得一清二楚。
「小的聽……聽不太懂。」店伙一驚,不敢完全否認。
「這老鬼在你這裡吃喝多久了?」
「他…他經常來。」店伙據實回說。
「經常來?」
「是的,他借住在街頭那間小店,好些天了。那邊可以看得到小店的動靜,只
要有佩刀攜劍的人,在小店喝酒,他就會進來與來人套交情。」
「哦!這是說,他對那十幾個佩刀帶劍人所說的話,在這裡已經說了好多遍了
,是嗎?」。
「是……是的。」店伙不敢撒謊:「有時候一天來兩三趟,說的話都差不多。
什麼九州會四海社,小的聽都聽膩了。」
「原來如此,是個媒子,這老侯真有出息,在玩什麼陰謀花招。」食客喃喃自
語:「難道故意招搖?」
「客官說什麼?」店伙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你忙你的。」食客揮手讓店伙走。
在大道旁的小店有意傳播消息,功效卓著,傳播特別快。
一些半吊子浪人,更推波助瀾加枝添葉,以表示自己消息靈通見聞廣博,消息
是真是假,沒有人計較,也不會有人出面求證闢謠。
傳播消息的人,不止一個毒怪,宿州城就有另一組人,負責供給最詳盡的消息
。
就這短短的幾天工夫,九州冥魔即將出面創建九州會的消息,自宿州傳出,向
四面八方轟傳,引起相當大的震撼,江湖震動謠言滿天飛。
同一期間,四海牛郎已返抵汝寧。
四海牛郎在光州有失也有所得,不得不承認又栽在神針織女手中,損失了兩員
大將。失去神針織女的蹤跡,他豈能在光州久留?不得不含恨而走,急急趕運汝寧
。
等候拜會他的人,是陰雷豹、毒娘子一群喪家之犬,雙方一拍即合,皆大歡喜
。
天殺星已成了廢人,陰雷豹不忍心把他丟下不管,準備見過四海牛郎之後,找
地方安頓他把傷養得差不多了,再設法將他送回老家隱世逃災,當然承諾日後有機
會,除去笑益嘗替他報仇。
四海牛郎獲知他們在徐州的遭遇,大喜過望。
四海牛郎的莊院四海莊,並不在府城內,該說是位於附廓縣汝陽縣境內,在府
城北鄉綠楊村,至府城十里左右,步行約需半個時辰。
四海莊在村東,那一帶地勢低,三面有散落的沼澤,汝河在這裡形成灣流,莊
高出地面三丈餘,所以把沼澤當成海,莊名四海氣勢磅礡,地基高出丈餘,再加上
兩丈餘高的莊牆,遠遠看去,像是沼澤中的一座城池。
向南望,可看到北門外三里左右的小小土丘中天山,莊似乎比那座測天象日景
作指標的中天山還要高些。
中天山是天的中心點,而非天下地理之中。
聚義廳像一座宮殿,足以容納三五百人聚會。四海牛郎闖出名號的第一年,便
賺到無數金銀,大興土木,把這座莊建成金城湯他。
金銀是如何賺來的,無人知悉,所以有人說他曾經參加山東響馬,曾經是白衣
軍二十八宿中的一宿,攻城掠地發了大財,但無人能證實是真是假。
這天午後,主人召見陰雷豹五位地位高的人,偌大的聚義廳,只有主客雙方十
個人聚會。
其實已經不能稱主客,該稱主從。
「徐州有笑孟嘗坐鎮,我早就想在徐州建山門。」四海牛郎臉上有興奮的表情
:「那老匹夫是俠義道的名宿,我投鼠忌器,想逼他又師出無名,不得不忍耐徐圖
擴展。現在,終於天從人願有了藉口,你們促成我進入徐州的好機會,真是天從人
願。」
明雷豹是人精,聽得心中一涼。
如果大舉向笑益嘗興師問罪,他豈不成了罪魁禍首?
假使那位怪瘸子仍在徐州,他必定第一個遭殃,勢必要他這幾個人打前鋒,成
為對方的獵殺目標。
「長上,徐州還有不少人才……」陰雷豹按下心中的不安,想將怪瘸子可能仍
在徐州的意思表白。
「你放心啦!我的人才更多。」四海牛郎打斷他的話:「派在穎州的心腹,就
有三十餘位之多,早已在那邊暗中經營三載,都是足智多謀武功超絕的高手名宿。
他們暗中策劃待機東進,列有多種製造情勢的妙策,只等機緣到來,我等得太久了
。你們到達穎州之前,我的人便瞭解你們的一舉一動,可知我那邊的弟兄,是如何
精明幹練。我打算立即著手調動人馬。你們可先到穎州等候,我用緊急召集令把可
用的人手召來,盡快前往穎州與你們會合。
諸位有困難嗎?」
陰雷豹心中叫苦,但哪敢說有困難?
「明天走?」他硬著頭皮問。
「是的,兵貴神速。」你們可曾聽到,九州冥魔在豐縣一帶現身的消息?「四
海牛郎又另出難題。
「不知道。」他肯定地答:「離開徐州便急於趕路,也懶得打聽不相關的消息
。」
「真的?穎州傳來的信息,三天便可傳到,每天都派有信使往來。徐州所發生
的事,兩天半便可傳至穎州。顏州派有弟兄在徐州潛伏,我知道所發生的一切事故
。」
「長上懷疑屬下有所隱瞞?」他極感不安,四海牛郎的神色突然冷森得可怕。
他的確不知道離開徐州之後,徐州所發生的事故。
九州冥魔在豐縣現蹤時,他們已經抵達穎州繼續西行,怎知後來所發生的故事
?
「不關你的事。」四海牛郎的臉色不再冷森:「我上次離開京師時,先派人返
回傳信,授權穎州方面的弟兄,策劃一些重要的活動大計,利用一切消息訂定行動
手段。你們供給的消息如果正確,可作修訂行動計劃的依據。你們辛苦些,盡快趕
回穎州準備。」
「好的,明早就動身。」陰雷豹順從地應諾。
毒娘子也在座,她像個冷眼旁觀者,聰明地不發表任何意見。其實她心中害怕
,害怕再見到已經成殘的心愛男人楊明。
當然更害怕那位神秘瘸子,以及暗器宗師千手准提。
九州冥魔開始在穎州召兵買馬,是最近幾天的事,聞風而至趕來投效的人稀稀
落落,只有一些途經宿州臨時起意的人,抱著姑且一探究竟的念頭,前往看看風色
。
這魔頭雖然聲威相當盛,畢竟資歷僅有淺淺的三年,以往沒有黨羽,沒有追隨
他的人,所以號召力有限,誰也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見面也不知道他是老幾。
任何人也可以自稱九州冥魔,因為沒有人知道誰是專向強梁挑戰,向豪霸敲詐
勒索的那個九州冥魔。
江湖上綽號相同的人為數甚多,陌生人極易錯把馮京當馬涼,張冠李戴認錯人
平常得很。
比方說,以人屠綽號嚇人的綽號,就不知凡幾,所以有人乾脆另加辨識,北人
屠、南人屠、關中人屠、黑人屠、太行人屠……洋洋大觀,亮名號時如不把其姓名
報出,誰也弄不清是哪一個人屠。
而絕大多數江湖亡命,只亮綽號不喜歡說出姓名。
前往州城賢良坊孫家,向雙頭蛇投帖的三陰手十一男女,已算是首批人數甚多
的客人,其他先到的幾個零星亡命,總數不出二十個。
幾天工夫,便有三十餘人的成績,已經不錯了,陸續聞風趕來投奔的人,可能
愈來愈多了。
聞風趕來的仇家,也可能陸續趕來興師問罪。所以南北兩城的蛇鼠,晝夜滿街
走,可疑陌生人的一舉一動,皆在蛇鼠們的有效監視下。
這座城與州城相同,有兩座城。
不同的是,穎州的南北兩城是連在一起,以城門作通道,交通相當不便,其實
是本朝初把南面的城加大併合而已,不像光州兩座城是分開的。
外人如果在城中鬧事,很難快速沿街竄逃出城。
九州會把預定的山門設在南城的賢良坊孫家,就不怎麼聰明,徒眾們的活動大
受限制。
尤其是那些背了案的兇梟,住在城內簡直有如置身危城。
賢良坊孫家是一座巨大的宅院,重門疊戶跨院連廂,真有五六十座房舍,白天
闖進去也難分東南西北。
主人孫大爺尚志,是本城的大戶名流。
他在江湖綽號雙頭蛇,本城的人略有風聞,反正知道這位孫大爺不怎麼安份,
打手護院眾多,招惹了一定日子不好過,把他看成惡霸豪強,最好不要經過孫家的
大門外,以免被狗咬有冤無處訴。
九州冥魔向豪強挑戰,怎麼可以把山門建在豪強之家?
三陰手謝英十一位男女,受到雙頭蛇的熱烈歡迎,被當成貴賓安頓在客廂,所
受的禮遇讓他們心花怒放。
風雲幫在江湖地位不算高,比起其他小幫會卻又高出多多,幫主死了組織瓦解
,各奔前程另投明主,這十一個殘餘,舉三陰手為老大。
三陰手的名頭,份量並不輕,武功也相當紮實,只是為人陰狠,經常出其不愈
來陰的,令人防不勝防,引人反感。
雙頭蛇孫尚志,哪會是好東西?一個頭的蛇已經令人害怕,兩個頭的蛇劇毒必
定加倍。
三明手十一個男女,可以東山再起大展鴻圖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蜂皇攀交】
用不著故意放出風聲,消息必定不脛而走。
九州冥魔準備組九州會開山門的消息,深具爆炸性,像黑夜中荒野的明亮火光
,吸引了各方的飛蛾,這可是轟動江湖的大事。
楊明走在三陰手一群人的後面,慢吞吞奔向穎州。
這條路是進入河南的大道,旅客絡繹於途,頗不寂寞,只是在七月流火中趕路
,相當辛苦。
他無意緊跟在後面,這些人與他無關,到穎州要三天,他不急。
第二天過了蒙城,他便完全失去三陰手那些人的蹤跡,也不在意這些人的動向
,這些人不可能供給他任何有關九州冥魔的消息。
近午時分,炎陽正烈,該歇腳打尖了。可是官道前後旅客一群群埋頭趕路,前
不見村後不見店,何處可以歇息午膳?
扭頭回望,五匹健馬擁著一輛雙頭輕車,以比正常速度稍快的腳程,正逐漸趕
上了他。
沒錯,是有兵刃的人,五騎上像保縹,腰間有刀劍,不易看出來路。
他沒帶兵刃,策馬傍著路側小馳,讓出去路,最好不要妨礙有刀劍的人趕路。
輕車超越,他看清車廂門上所刻的簡單圖案:一頭神采飛揚的飛虎。
「鳳陽臨淮的飛虎公孫成。」他自言自語:「來向九州冥魔討公道的淮河黑道
大豪。呵呵!這混蛋大概賺黑心錢賺得太多了,要找人替他花錢消災。看樣子,把
他的保鏢五太歲全帶來了。」
護車的五騎上,長相一個比一個獰猛,真有當頭太歲的霸氣,胳膊上可以跑馬
,拳頭上可以站人,膽氣不足的人看了他們肯定會發抖。
五騎士甚至不曾瞥他一眼,他是平平凡凡,身無長物,不會引人注意的無害小
人物。
兩里、三里……「好極了,有地方打尖啦!
路右是一座大涼亭,東面有兩家小店。
亭後里餘,是一座小村。
西面,另有三株大槐樹,可以歇腳,也可以停車駐馬。
飛虎的車和保鏢的馬,則停在一家小店前。
亭內有幾個旅客,小店的食棚也有旅客進食。
這種雙頭輕車,只能乘坐兩個人,加上一個車伕,速度甚快,比一般雙套馬車
快得多。
雙套車的兩匹馬是前後相連,雙頭輕車是雙馬並列。
並列競馳比前後跟跑快些,雙套車就不能與坐騎一起飛馳。
他不想惹麻煩,在另一家小店前掛好坐騎,進入食棚佔了一張小桌,先喝碗冷
茶,要了一大海碗羊肉泡饃兩角大餅,愜意地填五臟廟。
相鄰的小店,相距僅十餘步,食客即使以平常嗓門說話,鄰店食客也可以聽得
一清二楚。
飛虎公孫成與五保鏢坐一桌,身材雄偉的車伕在下首相陪,似乎主從的界限模
糊,飛虎沒有主人的威風,倒有點像稱兄道弟的江湖同道。
飛虎已半百出頭,身材修長,豹頭環眼,口中的上大齒特長特尖,還真有點像
虎牙。
腰間的佩劍古色斑調,份量輕,是重僅一斤六兩的輕靈狹鋒劍,不能砍劈,不
是行家,決難使用這種輕劍格鬥。
躍起在空中交手搏擊,這種輕劍的作用也有限。飛虎公孫成敢使用這種刻,想
必在劍術的修為上下過苦功。
「老大,好像沿途沒發現江湖名家走動呢!」那位長相特別獰猛的保瞟,把主
人稱為老大:「九州冥魔在領州開山門的消息,很可能是空穴來風。」
「去穎州看了再說,應該不會是空穴來風。」飛虎咬牙切齒:「那混蛋天不怕
地不怕,必定以為氣候已成,挾懾人的聲威化暗為明,結幫組會有了爪牙,聲勢更
非同小可,誰還奈何得了他?等他正式亮出九州會旗號,我找他討債的機會就微乎
其微了。」
「如果能證實是他,把他交給我,我要碎裂了他,或者剝他的皮」保嫖虎目滾
圓,殺氣騰騰:「他只會夜間偷偷摸摸稱雄,潛入警戒疏忽的內堂暗室行兇,顯然
真才實學有限得很,光天化日下交手,他一定死。」
一聲怪笑,鄰桌多了一個人,一個半死不活的乾瘦老頭,挾著的鴨舌槍卻是鑌
鐵打造的重傢伙,重量可能有二十斤,扁扁的槍尖光芒四射。
「呵呵!鐵臂熊婁義,你吹牛臉都不紅,了不起。」老頭的右腳,擱在所坐的
長凳上,懶散地盯著保鏢怪笑:「去年九州冥魔籍口你們飛虎老大,唆使爪牙洗劫
一船旅客的財物,傷了兩條命,勒索了兩千兩黃金贖罪。那時你這頭熊,沒把他剁
碎,不要。說當時你不在場吧?嗯?」
鐵臂熊跳起來,飛虎卻冷冷地搖手示意不要冒失。
「魔怪,你不要惹火我。」鐵臂熊仍然冒火,臉紅脖子粗,卻不敢含怒出手:
「她娘的,你真沒知識,咱們老大的家,其他弟兄能共住在一起嗎?那天晚上咱們
五太歲都不在場,才讓那混蛋得逞。你天下三怪的魔怪出現在這裡,不是巧合吧?
」
「你說呢?」魔怪瞇著老眼反問。
「投奔九州會?」
「九州冥魔是魔,我魔怪也是魔,投奔他也是情理中事呀!這叫做魔味相投,
流速一氣,有什麼不對嗎?」魔怪的腳放下來了,警戒的神情可見。
五太歲都站起躍然欲動,飛虎卻冷然端坐。
「你最好不要投奔他,以免替他擋災而丟掉老命。」鐵臂熊的手,扣住了雁翎
刀的刀把:「你魔怪的名頭聲威比那混蛋高出多多,做他的爪牙你不見得光彩。」
「江湖無輩,武林無歲;在真正超塵拔俗高手前,我不想找挨罵倚老實老。」
「聽口氣,你已經投奔他了。」
「沒錯。」
「那麼,你是有意阻止咱們去找他了?」
「也沒錯。」
「你……」
「凡是九州冥魔的仇家,都在阻止之列。諸位,趕快向後轉,滾回臨淮還來得
及。」
「在下卻是不信。」
鐵臂能向棚外走:「棚外見,看誰能阻止在下向西行。」
第二位太歲卻搶先一步,一躍出棚。
「大哥,你退。」第二位太歲向同伴伸手相阻,往廣場中心一站:「這老魔不
成氣候,他是我的。聽說他的護體魔罡火候精純,寶刀寶劍也傷不了他一根汗毛。
我奪魂一鑽卻不信邪,給他兩枚奪魂鑽玩玩。」
雙手一分,一抖手,向兩側自然下垂。
雙腳平立沒拉開馬步,整個人悠閒地屹立,怪眼中卻精光閃爍如電,死盯著緩
步出棚的魔怪。
似乎雙手的掌心內,沒有任何物體。
奪魂鑽該是可以旋轉的利器,長度應該不短於六寸,太短了不可能用巧勁使其
急速旋轉,不旋轉就不能稱鑽。
魔怪顯然懷有戒心,臉上的泰然神情消失了。
倚老賣老是一回事,誇海口自抬身價又是另一回事,真要碰上可伯的高手,可
就是性命交關的大事啦!
奪魂一鑽與人交手,只需一鑽便可奪魂取命,現在說給兩枚,已表示把魔怪看
成空前未有的勁敵,要用連珠手法行致命的攻擊。
「他姐的,又是一個大吹其牛的混蛋。」魔怪口中不饒人:「把你那一囊奪魂
鑽全掏出來吧!老夫童心未泯陪你玩玩……」
玩字未落,突然身形乍閃,遠出右側兩丈,右手的鴨舌槍幾乎失手掉落。
站在棚口的大太歲右跨一步,接住電射而來的一枚淡灰色的六寸奪魂鑽。
「好!」
大太歲喝彩:「二弟,再給他一枚。魔怪,你只有這麼一點點道行嗎?」
魔怪的左上臂衣破血出,是奪魂鑽掠過的遺痕。
「老怪收玩的不是爛泥巴。」二大歲嘲弄地說:「返老還童不是好現象,你若
大年紀童心未泯,那是患了老年癡呆症的症候,快沒救啦!來來來,看你能玩得了
多少枚奪魂鑽,我多得很呢!」
魔怪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下不了台。
歇腳亭中人影冉冉而至,像刮來一隻彩蝶,裙袂飄飄,更像仙女飛天御風而至
。
是一位穿連身綵衣裙女郎,腰間有彩色大繡囊,不勝一握的柳腰佩了一把繡鸞
刀,在魔怪身旁倏然止步,衣裙仍在飛揚。
女人用刀,刀的份量一定輕靈。繡鸞刀也是狹鋒單刀,但短了四寸,一尺八。
錦衣衛將爺所用的狹鋒單刀,稱繡春軍刀,長兩尺八至三尺二,雙手使用,是
真正的拼命單刀。
同樣稱繡,但長度重量相差遠甚,男人與女人是不同的。
「老前輩請退,我陪這位太歲玩暗器。」綵衣女郎含笑伸手虛攔魔怪,笑容又
嬌又媚,渾身散發出艷冶的風情,面龐也美得出奇。
「二哥,你的奪魂鑽,對付不了這個女人的百毒攝魂蜂,她一撤一大把,攝魂
蜂滿天飛,保證你手忙腳亂。」三太歲出來了,手中有一根兒臂粗,長兩尺的紅白
相間怪簡:「只有我雷火星君的五雷火龍,可以把滿天毒蜂化為灰燼。女皇蜂,你
我才是旗鼓相當的冤家,我陪你玩玩,在何處玩任憑你選。」
五雷火龍可噴五次火,每次可化為一條通及三四丈的大火龍。這玩意是從邊軍
或三大營的神機營所使用的火器九龍筒衍化而來,威力小些,用來殺人縱火,惡毒
霸道絕倫,人被火龍攫住,鐵定會變成烤豬。
女皇蜂笑不出來了,三太歲一亮綽號,她紅艷艷的面龐,便漸漸變成蒼白。
「斃了他們!」棚內的飛虎聲如乍雷,憤怒地拍桌子。
魔怪像是中了邪,一蹦兩三丈,向亭後的村落如飛而遁,老骨頭彈性驚人。
女皇蜂卻晚了一剎那,成了追殺的主目標。
彩影射出,後面的三太歲雷火星君已飛躍而進。
在村落中不能使用火器,因有房屋可以躲避,所以都向裡外的村落逃,也有意
引追的人在村內決戰,暗器在房屋中威力倍增,危險也倍增。
五雷火龍用在兵馬交戰有無比威力,用在個人格鬥也注定了是勝家,但在複雜
的地勢應付幾個強敵,那就成為有限了。
這玩意使用後便成為廢物,即使僅發射第一番,也不能重裝火藥,剩下的四發
不能久置,必定受潮報廢,所以製造困難,使用受到限制,一旦攻擊失敗,就會任
人宰割了。
雷火星君銜尾窮追,卻沒有使用五雷火龍的機會,女皇峰不是沿入村小徑逃的
,穿林越野不時折向,輕功了得,能保持三丈以上的距離。
三丈雖在五雷火龍的威力圍內,但雷火噴發,人仍然繼續拉遠或折向,便可超
出威力圈外,威脅不大,五雷火龍怎敢妄發孤注一擲?
何況得防備逃走中的女皇蜂,向後打出百毒攝魂蜂,與他同歸於盡,一命換一
命實在無此必要。
女皇峰年輕貌美,是江湖最有成就的名女人之一,曾經替王公巨賈的內眷保嫖
,也替私梟集團對付劫掠私貨的牛鬼蛇神,名女人兼富婆,怎肯與雷火星君同歸於
盡?
她的輕功值得驕傲,可是起步晚了些,擺脫不了輕功相去有限的雷火星君。
她做夢也沒料到,魔怪會不打招呼就丟下地撤走,老魔怪應該策應她,製造發
射百毒攝魂蜂決勝的。
即使要撤走,也該用信號知會她一聲。
左統右折,她已離開進出村落的預定路線,逃人陌生的另一角落。後面雷火星
君的得意獰笑聲,感覺中似乎愈來逾近了。
衝出矮樹叢躍入草坪,她心中一涼。
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野生酸棗林,有如銅牆鐵壁,那交織濃密的寸長利刺,扎入
人體誰受得了?
更糟的是,躍落處是一處狐穴,一腳踏下,洞穴向下崩坍,砰然一聲大震,她
仆倒在地。
她死定了,拚命滾轉要爬起臨危反擊,頭剛扭轉,便心中狂喜。
正衝出矮樹叢的雷火星君,身後多了一個人,像是緊附在雷火星君的背後,左
手扣住頸脖,右手抓住持五雷火龍的手,連手帶筒一把抓。
「砰!」雷火星君倒伏在草中,像被虎撲住的羊。
她隱約看出這個人,是鄰店進食的旅客。
這位剽悍魁偉的旅客系坐騎時,她曾經瞥了一眼,甚至心中突然一跳,這位旅
客的特殊氣質吸引了她。
但她必須注意飛虎那些人的動靜,不得不將注意力移開。
「走!」旅客是楊明,向她揮手低喝。
雷火星君像死人,被壓得像是閉了氣。
她嫣然一笑,舉手一揮飛掠而走。
該走的人都走了,旅客們各奔前程。
楊明是最後走的,策馬小馳顯得無牽無掛。
前面路右的小徑,馳出一匹桃花馬。白底褐花的牝馬適於女性乘坐,不能當軍
馬衝鋒陷陣。
桃花馬配綵衣裙女郎,顯得調和極為相襯。
「謝啦!」綵衣女郎女皇蜂笑得媚極了,策馬與他並轡小馳:「你沒斃了那玩
火的淮河大賊,真可惜。」
雷火星君被弄昏,自始至終,不知是如何被人弄昏的,被趕來的大太歲救醒,
說不出所以然來。
他們無法再追搜,一車五馬惡狠狠地向西走了。
「無冤無仇,怎能下毒手傷人殺人?」他泰然盯著女皇蜂笑:「你沒摔斷粉腿
,可喜可賀。」
說粉腿,近乎輕薄,表示他是粗野的人,流露出江湖浪人味。如果女皇蜂是淑
女,不翻臉也會窘得臉紅。
「我還真怕他的火器。」女皇蜂不翻臉也不臉紅,甚至嫵媚地白了他一眼:「
正面交手,你也受不了,為何冒險救我?」
「英雄救美人,贏得美人心呀!」他大笑:「呵呵!這真有點符合赴湯蹈火四
個字,那傢伙的五雷火龍真可以將任何強敵比骨揚灰。你們這些威震江湖的高手,
不再憑真本事硬功夫稱雄,競相以狠毒技巧稱霸,真正以武功問道的人,死路一條
。再這樣下去,只有不知死活的蠢蛋,才蠢得流血流汗苦練武功啦!」
「唷!你是指著和尚罵禿驢,諷刺我的百毒攝魂蜂?」女皇蜂反而有點得意:
「在人的本性中沒有和平憐憫,天性具有強烈的競爭。名利財富只是後天衍變爭逐
的目標,古代殺死對手爭生存是唯一的慾望。使用工具以達目標,是天生的、異於
禽獸的優異天賦,丟棄天賦而憑藉體能蠻力,注定了是輸家。那傢伙的五雷火龍,
比我的百毒攝魂蜂精巧霸道,所以我幾乎送命,明白了吧?」
「哼……」
「你別哼,這是事實。你再怎麼苦練武功,赤手空拳,絕對殺死不了獅子大象
。我的百毒攝魂蜂,一定可以殺死三二十個拳腳了得的大漢。總有一天,一個人會
用某種工具,一舉殺死一萬人,甚至一千萬人。用口咬手撕的歲月已一去不回,用
刀劍的時日也不會長久了。
你如果不使用工具,靠一雙手在江湖闖蕩,你活不了多久的。喂!你要到何處
?」
他實在不敢指責女皇蜂胡說八道,因為大部分是事實。
刀劍也是工具之一,寶刀寶劍就殺起人來俐落多多,誰敢指責使用寶刀寶劍的
人不對?
你只能怪你自己沒有寶刀寶劍。
用智慧研製良好的工具,其實是進步的象徵。精研武技改進技巧,更牽涉到使
用工具的圓熟,各門各派各有秘招心法,誰敢否認這不是殺人的技巧?
面對殘酷的生存競爭,只有白癡才會放下刀劍,復古用口咬手撕,像野獸一樣
爭取生存機會。
「到河南。」他有點意興闌珊,說話懶洋洋:「開封那邊朋友介紹一份差事,
好像不需動刀動劍。」
「憑勞力混口食,你在浪費生命。你能赤手空拳,把玩火的太歲整治得像條蟲
,把你的長處用在傲嘯江湖上,不世之雄指日可待。有名號嗎?」
「姓楊。」他懶懶地說,心中在盤算,盤算到了穎州之後,該如何應付可能發
生的事故。
飛虎帶了五大歲,去找九州冥魔討債。
魔怪女皇蜂,肯定是九州冥魔的人。
「你知道我的名號,對不對?」女皇蜂存心在勾搭他。
「第一次知道,你們都亮了名號。以往雖偶有風聞,從未謀面見了也不知道。
現在我知道的是,蜂巢裡的女皇蜂,又蠢又大奇醜無比。你卻美如天仙,怎麼獲得
名不符實的綽號?
自己取的?」他的興趣來了,暗中已有所決定:「趕快改,還來得及,你還年
輕。呵呵,要不要我替你想個出色的漂亮綽號。」
「胡說八道。我姓王,王玉秀。你真外行,一旦改了綽號,你知道又得費多少
時日,經歷多少狂風暴雨,才能建立名頭聲望?不要去河南混口食,楊兄。」
「哦!你要我丟掉飯碗?」他故作驚訝。
「你不會放棄爭逐名利的大好機會吧?你會嗎?」
「你的意思……」
「加盟九州會,我替你引介。」
「九州會?就是你們……」
「保證你可在最近的時日名利雙收。」女皇蜂拍拍高聳的酥胸:「我保證。你
能輕易地擺佈雷火星君,江湖已有你該有的地位,在九州會的地位,恐怕會在我之
上,足以勝任堂主以上的職務。」
「這……」
「機會必須及時把握,慢了就後悔無濟於事,以你的才華,名動天下指日可待
。」
「我……我得先看看風色,考慮考慮再定行止。」他欲擒故縱。
「先到穎州再說好不好?」女皇蜂的嗓音柔柔地。
「好,先到領州看看,合則留,不合則去。」他預留退步。
「我好高興。」女皇蜂欣然嬌呼。
女皇蜂再三勸他進城,至賢良坊孫家接受款待,孫家設有招賢館,會受到熱誠
的招待。
他斷然拒絕了,任憑女皇蜂使盡手段,他也不肯點頭,理由是他並非前來投奔
的賢士。
他在東關外的汝上客棧投宿,打算住三兩天,等見到九州冥魔之後,再決定去
留。
東關外的市街頗為繁榮,大街中段是沙陰驛,圍繞驛站的客店、食店、酒訪真
不少。汝上客棧的規模不大,投宿的旅客品流也不高。
驛站對面的倩州老店,則是品流最高的大旅舍。
飛虎公孫成一群人,是大爺級的旅客,有自己的車馬,當然要在高尚的信州老
店投宿。
女皇蜂聲稱住在城內孫家,陪同他辦妥落店瑣事,便回城為他向負責接待的雙
頭蛇先容,回頭再替他安排見面的細節。
由于飛虎一群人的出現,城內城外氣氛一緊,雙頭蛇手下的狐鼠,在東關外佈
下了綿密的監視網,不三不四的爪牙,在各處旅舍進進出出,偵查是否有可疑的旅
客,與飛虎那些人有關連。
飛虎大張旗鼓站在明處,肯定會另有暗中策應的人。
他沒受到干擾,大概女皇峰已打過招呼。
接待處在城內孫家,飛虎天膽也不敢進城撒野,因此只能在城外放出風聲,等
候九州冥魔前來打交道。
如果九州冥魔不見面,下一步的行動將是狂風暴雨。
等於是兵臨城下,剛打出旗號的九州會,哪能不加理會置之不問?必須堂堂正
正了斷。
如果撐不住,就得收旗關門宣告瓦解,旋起旋沒。
雙方都是有聲望的人,在結算之前,保持江湖道應有的禮貌,不會立即採取暴
烈行動。
負責保持接觸的人,次日便雙方客氣地接觸洽商。
風雨欲來,消息很快地向四方轟傳。
九州會剛開始亮旗號招兵買馬,登門討債的人就打上門來,事屬平常。不平常
的是九州冥魔公然出面的消息,吸引各方的注意,九州冥魔的秘辛終於公諸天下了
。
日上三竿,旅客們早已就道。
汝上客棧沒有在穎州稽留的旅客,楊明是唯一不走的人。
客棧店堂一空,只有幾位店伙僕婦,勤快地打掃房間。
他本來打算進城走走,順便到賢良坊孫家門外轉一圈,看風色首先要看看氣勢
,這是江湖朋友的正常舉動。
孫家不會犯了官方的大忌,把九州會的旗號懸在大門外,至少也會有相當氣勢
的排場,大院門必定有標示,有擔任接待的警衛,甚至有張紅掛彩的信記飾物。
他心中雪亮,店中很可能有一兩位狐鼠,留意他的動靜。
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女皇蜂信任他,九州會其他的人,難免對他的身份存疑
,很可能懷疑他是飛虎的暗中策應黨羽,因此他避免至信州老店,察看飛虎那些人
的動靜,反正他不需要進一步瞭解情勢。
剛穿著停當,虛掩的房門開處,迎風飄入一陣醉人的幽香,眼前一亮。
女皇蜂像是換了一個人,小家碧玉打扮,長及膝下的翠藍小碎花外裳,同質長
褲。
梳兩根及腰油光水亮大長辮,沒施脂粉天然國色,真像一位十四五歲小姑娘,
清新活潑人見人愛,又長又寬的外裳,掩蓋了曲線玲戲的體態,往昔妖艷女郎的形
象完全消失了。
沒消失的是灑了醉人的幽香,大概是愛潔女人的嗜好。青春小姑娘也喜歡使用
花花草草熏衣,難怪長大後喜歡油頭粉臉的公子哥兒。公子哥兒也在身上灑香,甚
至臉上也傅粉塗朱。
像楊明這種混口食粗獷大漢,一輩子與粉朱絕緣,只有性格特殊的女人,才會
對他發生興趣。
「唷!你真會變。」他怪腔怪調:「大概接受我的建議,要丟掉女皇蜂的綽號
了。不過,變得真漂亮可人,你那身女皇蜂打扮,我還真不配陪你在城裡走動,像
隨從又像僕役,那能走在一起。坐,稍後到城裡走走。」
「你少油嘴滑舌。」女皇蜂俏巧地拍了他一掌:「不得不變,城外有飛虎秘密
派來的眼線活動。我曾經露過面,和他們有過衝突,碰上了大打出手,他們有理由
對我大動干戈,不得不防。你要進城?」
「是呀!做賊也得先探道踩盤子,對不對?」他挽了女皇蜂,在唯一的長凳排
排坐:「我對九州冥魔一無所知,至少得看看他的山門氣勢呀!我不是有家難奔,
有國難投的絕路亡命,要投就必須投向有希望,有名利可圖的明主。你何時可以帶
我去拜望九州冥魔?」
「這幾天他哪能分身?調兵遣將決策籌畫,夠他忙的了,連我也不知道他身在
何處活動,應付上門挑戰的人,恐怕不止飛虎一群人。我是來促駕的。」
「促駕?」
「請你到城內孫家安頓,先與會中的弟兄見面。在正式宣誓加盟之前,所有來
自各方的江湖朋友,都是本會的貴賓,可以隨意走動,瞭解本會的內外情勢。我的
居室在賓館左近,我歡迎到我那邊安頓。」女皇蜂一面說,一面用手輕撫他的肩膀
、腰背,綿綿的目光,像在欣賞一件珍愛的寵物。
「我已經表明,在瞭解情勢之前,不便前往打擾,不要勉強我好不好?」他的
手也沒閒
著,用掌背輕摸對方溫潤的粉須、耳朵、鬢腳、頸脖,輕柔細膩,毫無粗野急
躁的神情:「九州冥魔的聲威,具有強大的號召力,江湖高手名宿將聞風歸附,但
不知賓館到了些什麼英雄好漢?」
「反正不少,也許你認識幾個,去看看不就明白了?可能有些人想見見你呢?
」
「有人想見我?我根本不認識幾個有名望的人。」
「他們不相信你能對付得了飛虎的五太歲,所以想和你攀交。」
「試試我是否招搖撞騙?」
「是有人這樣想。」女皇蜂臉上湧起不悅:「尤其是魔怪,他根本不相信,認
為我說謊,以掩蓋他丟下我獨自逃命的醜事。你不住賓館就算了,去見見主持接待
的孫大爺,也無損你的身份呀!走吧走吧!依我一次好不好?」
那撒嬌的神情極為誘人,緊挽住他的肩膀扭著小腰肢,嬌軀幾乎偎入他懷中了
,最後站起連挽帶拉,拉了他的手往門外走。
他哪能再堅持不去?反正他本來就打算去。
他真該小心的,該感覺出可疑的徵候。
女皇蜂實在沒有改變裝束,從艷冶的蕩女改扮小家碧玉的理由。飛虎當然有可
能派有眼線,便決不可能在雙方首腦會晤之前,冒失地反客為主發動襲擊,女皇峰
在外走動毫無危險,光天化日大街公眾活動的地方,一鬧事那就鐵定落案,災禍臨
頭。
飛虎一群人公然落店,就是公然表示來明的,大白天穩如泰山,不會有人敢公
然撒野。
晚上出了事,不是他們的責任,那是匪徒入侵,他們有權自衛。
對方如果留下屍體,他們更高興。
楊明之所以接受女皇蜂的挑逗,原因是女皇蜂所表現的艷冶風情,吸引他這個
浪人,雙方被同類氣息所吸引。
一旦換了小家碧玉打扮,就無法呈現同類的氣息了,所以女皇蜂實在沒有易裝
的必要,必定另有用意。
一個粗擴豪邁,氣血方剛有英雄氣概的大男人,很難拒絕一個靈秀可人的小姑
娘,在撒嬌央求下所提出的要求,警覺心也將因應允而減弱。
他本來打算摸清底細之後,再入虎穴攫取虎子,不想糊糊塗塗便闖進去冒險,
所以堅拒女皇蜂的邀請前往孫家。
現在,他只好走一趟了,好在沒帶行囊,表示不會在孫家的賓館安頓,沖女皇
蜂份上,作一次禮貌性的拜會,應該不會發生意外。
他一走,客房立即受到徹底的搜索。
他的行囊並沒交櫃,馬包鞘袋都放在房內,裡面沒有任何岔眼的物品,一個浪
人的行囊真不值得一握。
但搜的人都是行家,搜得極為徹底。
他住店有他的一套防險妙策,尤其是有危險性的地方,收藏重要物品自有秘訣
,根本不在乎行家的搜索,他就是行家中的行家。
孫家大宅在本城可以算大,其實只有十餘棟房舍。賢良坊是住宅區,整條街都
是大宅,有庭有院,甚至有小花園。
這種大宅,比起順德的見我生財田家大宅,相去遠甚,根本防範不了高手的入
侵。
賓館的會客廳相當特殊,廳外的大院子是練功場,設有木人、沙袋架、梅花樁
等等器具,甚至有練輕功的台架、堅竿、洞坑等等設備。
一側,建有觀武台,架有天棚,設有長案交椅供來賓欣賞武技。
不用猜,也知道是供貴賓露兩手絕技的地方。沒有兩把刷子的冒充貨色,最好
不要妄想前來當貴賓招待。
主人雙頭蛇孫尚志一表人才,毫無蛇相,長衫飄飄笑容常掛,一派豪紳神韻,
怎麼看也不像一個陰毒狠辣的人,領了幾個隨從,熱誠地歡迎毫無名氣的貴賓,親
自陪同前往賓館招待,給足面子。
賓館安頓了二十餘名江湖之豪,三陰手十一名男女也在其中,新賓舊客濟濟一
堂,少不了客套一番頗為融洽,賓主之間水乳交融,互道景慕,其實往昔根本不知
對方是何人物。
交際客套一番,有些人不便奉陪,小作寒暄後便告離去,似乎所有的人皆心照
不宣,避免探詢對方的根底,還沒到彼此推心置腹地步。
雙頭蛇和女皇蜂也絕口不提涉及探底的話。四位隨從一直態度和藹,很少發言
,極有耐心相陪。
一位小廝在旁伺候,勤快而能幹。廂間的小客室設有炭爐,有精美的茶具,很
快當場徹妥一壺茶。大熱天喝熱騰騰的茶,可以考驗一個莽夫的耐性。
這也表示主人胸懷坦蕩,茶水當場徹大家喝十分安全。
楊明暗中懷有戒心,不久便戒心漸懈,尤其是彼此喝了兩杯茶之後,更為放心
啦!當然,主人沒有在茶水中計算他的任何理由。
「聽王姑娘說,楊兄是緊躡在雷火星君身後,把那位太歲撲倒打昏的。」雙頭
蛇應酬了老半天,這時才提及正題,耐性超人一等:「可知楊兄的輕功造詣,必定
超塵拔俗無與倫比。」
「孫爺誇獎。」楊明謙虛地說:「雷火星君與工姑娘是曲折追逐的,在下卻是
從側方抄出,只是幸運地恰好截在必經路上而已。再說他用的是飛縱,在下用的是
竄掠。輕功修為相等,竄掠是速度最快的,比縱躍要快一剎那,所以僥倖擺平了他
。」
「我不信。」雙頭蛇笑笑:「應該是縱躍最快。你用竄掠,我用縱躍,我們來
試試好不好?」
說試而不說比,客氣不傷感情。
「在下豈敢放肆……」
「走啦走啦!客氣反而顯得虛偽。」女皇蜂拉了他向廳外走,顯得興高采烈。
「這……我在作客……」
「我對你有信心。」
女皇峰不理會他的抗議:「他們不相信你真的擺平了雷火星君,別和他們客氣
,讓他們見識見識,直接影響你的名頭地位,懂嗎?」
觀武台有一列長案,後面一排是十六張交椅,可容十六位貴賓觀賞武技。案上
有四把大茶壺,兩盤茶碗。如果有貴賓,則改用茶杯。
台上台下都有人走動,練武場打手三三兩兩各別練武技,在烈日下苦練,一個
個汗流夾背,光赤著上身,一個個高大魁梧,舉動狂野靈活,歇息的人不時登台,
自己斟茶解渴牛飲。
一切正常,毫無因強敵壓境而流露緊張氣氛。
這些孫家的打手練功時所呈現的勁力與氣勢,幾乎可以說人人都具有一流高手
的造詣,大概一個個信心十足,因此宅內宅外平靜如恆,看不出任何惶然的徵候。
前來加盟的英雄好漢,如想獲得較高的地位,武功修為必須比這些打手高,不
然休想出人頭地。
雙頭蛇先登台,台上歇息的人已從另一側的扶梯走了。
「我們的練功器材仍嫌不足,練輕功提縱術的走道不夠長。」雙頭蛇在台口指
指點點:「全長僅兩百步,來回一趟四百。我們走一趟,如何?」
「這……」楊明實在有點感到不便,這分明是要摸他的武功根底,身在客中,
勝負都吃力不討好。
「下去吧!我司令。」女皇蜂拉了他移往梯口,不由他拒絕。
雙頭蛇將長衫下擺掖在腰帶上,順手倒了半碗茶喝了,拍拍快靴檢查,信心十
足地下梯。
走道的一端是梅花樁的預備起點,另一端是寬廣的十八木人巷。
他們到了木人巷的走道口。在附近練功的人,紛紛停止活動,聚集在走道兩側
旁觀。
「腳沾梅花樁最外側的一根樁木,便可用任何身法往回走,先返回終點是勝家
。」女皇蜂的話就有欠婉轉,明白說出是比而不是試:「各分左右,不能越過中線
妨礙對手。兩位就位,預備。我叫數三,聲落起步。一!」
楊明用竄掠,首先便佔了便宜,他在起線身形微挫,前傾,雙腳半蹲準備彈出
前竄。
雙頭蛇必須退後兩丈,才能起步縱躍。
女皇蜂叫數聲不徐不快,三字聲出,雙頭蛇飛躍而起,遠出三丈五六,似已打
破體能的極限。左足沾地再起勢急走五六步,第二次飛縱破空。
可是,楊明已雙腳飛動,身形微挫,身軀像勁矢離弦,以平均的速度貼地疾飛
,真有點像老鼠竄走,已難看清腳是如何動的,就這麼一竄,便超前兩步,一開始
就領先飛掠,像是愈竄愈快,速度也逐漸加快,像是足不點地,身軀筆直地直射而
出。
比,他就必須當仁不讓,沒有隱瞞真才實學的必要,而且輸贏可以決定他在九
州會的地位高低,因此展開所學全力卯上了。
兩百步片刻可到,到達折回點腳一沾那根木樁,身形急旋,回頭一竄便掠出二
十步外。
兩百步,雙頭蛇落後了二十步以上。
這位主人仍不服輸,咬牙切齒全力施展,起起落落姿態頗為優美,縱躍的高度
正逐漸下降。
接近折回點,每一次縱躍的距離,已不足兩丈,每況愈下。
竄掠,是練武人的術語,其實就是從飛奔狂奔加以改進而來的。不同的是,身
軀必須保持前傾,壓迫雙腿趕快運動以免栽僕,不可像奔跑一樣拚命彈跳,所以像
是挫低身軀掠地面而過。
不論練武朋友如何炫耀,如何巧立名目,縱躍、空翻騰、飛撲,絕對不比竄掠
快。
所以逃命時,撒腿狂奔是唯一的保命金科玉律。直線飛奔,比起落有曲線的縱
躍快些。
連續前空翻更是浪費精力的蠢舉動,中看不中吃。
到達終點,他已汗流浹背,喘息聲表示他將要力盡,臉色也有點蒼白。
後面,雙頭蛇遠在六七十步外,依然認真地奔幾步縱起、躍落。
旁觀的人,暗笑不已,紛紛離開不再看終局。
「你已盡了力,趕快作大周天吸呼調息。」女皇蜂關切地扶住他,徐徐走動不
讓他停下:「真金不怕火煉,作證明給他們看了。」
「是嗎?」他用衣袖拭汗,臉上似笑非笑:「孫大爺作弄我不知有何用意,但
我知道決非好意把我虛捧上天,他的目的達到了。」
「咦?你的意思……」
「你看他是不是在練習輕功?」他指指即將到達的雙頭蛇,雙頭蛇仍在一板一
眼起落:「再看看那些旁觀的英雄好漢們,臉上暗笑的表情。」
「這……」
「我成了一件大笑話。」他呼出一口長氣,轉向氣喘吁吁盯著他笑的雙頭蛇說
:「孫大爺有意相讓,可惜事先沒準備有彩頭,不然在下可能更快些。」
「這樣才能彰顯楊兄的才華能耐呀!」雙頭蛇似笑非笑往現武台走:「激將法
是老掉牙的老方法,可是永遠永遠有效。」
「對極了,所以許多許多年輕人,拍胸膛誇海口赴湯蹈火,樂此不疲前仆後繼
。竄掠是長期性的腳力考驗,縱躍是短期性的輕功提縱術,怎能比?在下很好笑是
不是?」他也似笑非笑,登梯踏上觀武台:「在下已不能算年輕,依然樂於上當,
所以好笑。」
「楊兄,不激你,你會掏出真才實學讓大家衡量高低嗎?」女皇蜂替他倒茶,
親見地將茶碗送到他口邊:「我知道你個性謙虛」算了吧!什麼謙虛?連快進棺材
的老朽,也不肯謙虛。「他接過茶碗一口喝乾:」一旦涉及名利,謙虛能得到什麼
好處?「「至少,你已經是日後內外堂的堂主最佳人選之一。」
雙頭蛇自己斟一碗茶喝乾:「我留意你的腳法,三丈內你一竄之下,僅彈出四
步,真正獲得貼地掠走的神髓。三十步以內,只有絕頂輕功浮光掠影可以追及你;
三十步以外,你可以任意縱橫。楊兄,好自為之。」
「謝謝誇獎。」他保持謙虛的風度欠身致意。
他心中雪亮,雙頭蛇是行家,已看出他隱瞞了一兩分實力,所以對他的評價,
也保留了幾分活動底線,加了些價碼,把他與浮光掠影放在同一級水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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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險哉魔窟】
回到賓館的客廳,小廝重新生火徹茶。
按相處的融洽氣氛估計,九州會招納他已成定局,問題在於他是否願意加盟,
他必須在態度上給雙頭蛇明確的交代。
「本會將在最近宣佈開山門亮旗號,外八堂所有人選大略底定,其中五堂皆由
加盟弟兄中進選。」雙頭蛇鄭重地說服:「每堂有兩位護法,名義上與實質上,地
位皆比堂主高,處理情況時可以要求堂主配合行動。因此榮任各堂護法的人,必須
是聲望武功,皆季人望的超拔高手名宿。以在下觀察所得,楊兄正符合護法的條件
,務必請楊兄遷入館,明天是天德合日,正是開壇加盟的吉辰,楊兄有何高見,可
否見告?」
「在加盟之前,在下希望謁見會主。」他也鄭重地說:「也讓會主看看在下是
不是可雕之木。要技奔的人是誰都不知道相貌如何,這會被人恥笑的,被看成是喪
家之犬,亂覓主人乞食。會主是否在尊府下榻?」
這才是他此來的主要目的,看看九州冥魔的廬山真面目。
九州冥魔即將現身組織九州會的消息,是最近才傳出的,傳播的範圍有限,肯
深信不疑的人並不多。
前來投奔的英雄好漢,如果不是窮途末路的英雄,要求先拜會未來的主子,是
合乎江湖規矩的正常要求。
如果九州冥魔住在孫家,見面應該毫無問題。
「會主目下在外面活動,你明天便可見到他。」雙頭蛇像在向他保證。
「那麼,在下明早就前來尊府聽候吩咐。」他也像提出保證,但保證不是現在
而是明天。
明天,這期間充滿許多變數。
「楊兄,住在客店不安全。要是讓五太歲認出你的面貌,豈不極為兇險?在城
外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女皇蜂也關切地促駕:「我不放心,這就派人去把你的行
囊取來,不要再回客店了。」
「這……」
「答應我啦!」女皇蜂挽住他的手央求:「貴賓內院十分清雅,你安頓在我的
鄰房,我先和你去看看,包君滿意,走。」
「這樣吧,我到客店拾攝,房內的物品放置零亂,必須親自收拾。」他用上了
緩兵計。
「放心啦!楊兄,保證所派去的人,能稱職地把你所有的東西,鉅細無遺完整
地收拾交給你。」雙頭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流露出主人的威嚴:「王姑娘,你領
他到貴賓內院安頓。」
強行留客的意圖明顯,他走不了啦!援兵計失效。
「我們走吧!」女皇蜂欣然拉他離座。
「事先毫無準備。」他拒絕動身,女皇蜂拉不動他:「王姑娘,你和我出城至
客店拾掇好不好?一去一來,要不了半個時辰。」
「在江湖闖蕩的人,行囊隨時可以丟棄,你卻十分介意,豈不可怪?」雙頭蛇
臉一沉:「楊兄,你是不是另有用意,可否坦誠相告?」
「咦!孫大爺話中之意……」
「在下懷疑你另有圖謀,甚至可能是飛虎的心腹弟兄。他另一批爪牙,咱們已
掌握了他們的動靜,還查不出是否另有一些人暗中活動。你是他派來臥底或摸底的
人嗎?」
「那怎麼可能?在下根本不知道他們……」他急急分辨,看出了兇兆。
「你輕易放過雷火星君,就不合情理,苦肉計用得並不高明,我一聽就知道其
中有詐。」雙頭蛇聲色俱厲,怪眼中冷電暴射。
「孫大爺,你的想像力末免太豐富了吧?」他反而神情輕鬆:「在下從北面來
,行蹤一清二楚。飛虎這些淮河巨豪從南面來,從宿州轉向也走在我前面。在下不
怪你們起疑,可否多派幾個人調查在下的根底?」
「住在這裡,我會進行調查,不能讓你脫出控制,安頓後不許擅離賓館。」
「在下拒絕,你這是莫須有的脅迫……」
「我的要求不容拒絕。」雙頭蛇沉叱。
「在下…」
「你要撲上來了。」雙頭蛇冷笑,左掌作勢攻出。
「我不會。」他冷冷地說。
「正是你劫持我的好機。」
「在下不會在情急之下劫持任何人。」
「你最好不要妄想。」
「在下……」
「你已經是羅中的鳥,網中的魚。」
「咦!你……」
「你要躺下了。」
他身形一晃,腳下一亂,眼前突然發黑,倒入女皇蜂的懷中便人事不省。
神智倏清,眼前大放光明。
他並不急於爬起,整理思路。
他一直小心留意,防備主人弄玄虛,不亂吃主人的食物,不接受任何物品。
當場沏的茶,不可能弄鬼,任何藥物經沸水一衝,必定有些少氣味揮發,不為
茶香所掩蓋,他是行家。
怎麼可能著了道呢?怎麼一回事?
再重新回憶自客店出發,至昏倒時的一切細節,終於臉色一變,找出癥結所在
。
最容易忽略的時刻,也就是關鍵時刻。
「我真蠢,百密一流。」他心中狂叫:「厲害!」
挺身坐起,發現躺在一間頗為像樣的客房中,設備齊全,甚至有洗漱的內間。
第一個反應是活動筋骨,似乎並無異狀。
但開始試運內功,便感到氣血一陣洶湧,接著突然中斷脈動,人似乎覺得正向
萬丈深壑急沉,然後猛地停止,氣血重新開始運行,心脈吃力地搏動,嗚嗚有聲。
非常的不妙,他已成了普通的花拳繡腿五流混混。
「制脈的手法怪異,我得拉到自救的關鍵。」他心中一涼喃喃自語,後悔已來
不及了,重要的是必須設法自救,不能任人宰割。
已無暇讓他思索解救之道,房間開處,又恢復艷裝的女皇蜂,笑盈盈地入室,
小家碧玉的清新風姿一掃而空,恢復艷冶醉人的風華。
「你還好吧?」女皇烽媚笑如花,盈盈走近挽住他的手膀:「氣色並不差,大
概已經……」
「已經知道被制住了。」他接口:「你不叫我撲上去?」
「你會嗎?」
「不會。」他苦笑:「我畢竟是客人,即使知道中計上當,也不會向雙頭蛇撲
擊,更不會向你猛撲掐死你。我喜歡你,不會用武力回報你。你們打算如何處置我
?我已是你們的俎上肉籠中鳥。」
「我知道你不是飛虎派來臥底的人,但他們不相信呀!」女皇蜂挽他在床口坐
下:「我知道孫大爺精明幹練,疑心忒大,我無法阻止他公事公辦,他的地位比我
高。」
「我要知道你們的打算。」
「我在會主面前,力保你不是飛虎的人。」女皇蜂親暱地伸手攬住他的腰干,
快要偎入他懷中了:「會主指出兩條路讓你走。」
「有意思。」他也輕撫女皇蜂的肩背:「原來會主也在,雙頭蛇無意讓我見到
你們的會主。兩條路是……」
「立即歃血加盟,你是對付飛虎的主將,我是你的助手,隔鄰就是我的臥室。
」女皇蜂話中有話,媚態撩人。
「唷!雙宿雙飛的助手?」
「你不願意?你說喜歡我,大概不會有假。我不敢說自己美如天仙……」
「的確美如天仙,那是錯不了的。在任何人眼中,你都是國色天香女人中的女
人。」他話中隱約有諷刺味:「第二條路是……」
「那是孫大爺的事,你交由他處置。楊兄,不要讓我失望,你一定要爭取唯一
的生路,孫大爺的手段……」
「一定很可怕,所以綽號叫雙頭蛇。」
「你答應歃血盟誓了?」
「我得考慮。」他堅決地說。
「你……你知道後果嗎?」
「不知道,大不了剁碎了我。我不信天地鬼神,但不能違反自己的血性任意歃
血盟誓。」
「你被制經脈的絕技,出於王屋丹土的秘法,稱七星聯珠鎖脈術。在任督兩經
脈的三處要穴中間、長度僅四寸左右,佈下七處封鎖氣血的關卡,每一關卡僅容許
微量氣血通過,不至於毀掉兩脈。如想疏解,必須有另一位內功巳臻化境高手相助
,前後同時行功內導。這是說,世間無人可疏解這種制脈絕技。勉強輕試,鐵定會
成為活死人。」
「唔!七星聯珠……七星聯珠鎖脈術……我想起來了,那是說,即使王屋丹上
和另一位內功高手,同時前後行功疏解,也不可能一次疏通兩脈,必須分七次進行
,每日子午進行,前後需四天。當然,這是王屋丹士的說法。」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
「他娘的!」他推開女皇蜂大罵:「你們根本不需要我對付飛虎那些人,那些
人不會等到四天後才動手興師問罪。這時你們替我疏解,五天之後我才能和高手拚
搏,你們到底存了什麼鬼心眼砰然一聲大震,他被女皇蜂抓住摔翻在地。
「該死的!沒有人敢當面辱罵我女皇蜂。」女皇蜂發起威來,真有令男人膽寒
的威力:「你再三不識始舉,我便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男人真正喜歡一個女人,
會為這女人赴湯蹈火。你連做我的同伴也敷衍推倭甚至拒絕,可知心目中根本沒有
我,哼!」
女皇蜂用真力對付他,而他卻發不出絲毫真力,被摔得腰脊欲折,四肢似乎快
被摔散了。
「我罵的是雙……雙頭蛇……」他痛苦地爬起嗓音變了。
「我再問你一聲,答不答應立即歃血盟誓?」女皇蜂揪住他的衣領厲聲問。
「我得考……考慮……」他仍想拖延。
「那就是孫大爺的事了。」女皇蜂恨恨地放了他。
「你聽我說……」
「把他帶走!」女皇蜂大叫。
搶入兩名大漢,先給他兩劈掌,劈在雙肩窩卸去他雙手的抗力,拖死狗似的把
他拖出房。
「不懂風情不識抬舉的蠢材!」女皇蜂在他身後叫:「你沒有機會後悔了,該
是你命該如此。我們不需要不肯唯命是從的人,不要怪我。」
一陣急走,拖入一座小屋。
「我們不需派人對付飛虎。」右面拖他的大漢說:「他們會明時勢識興衰,替
本會效力助勢,哪用得著你出馬?閣下,你沒通過考驗,認命吧!但你還有機會在
本會執賤役,看你的運氣了。」
「我會記……住……」他絕望地低呼。
任何一個江湖組合,對付臥底的人,手段是極為殘酷的,也是江湖不成文的公
認通行手段,所以一旦被認定是臥底的奸細,悲慘的下場便決定了。
即使無法逼出臥底的確證,最後查出的確不是臥底的人,但將剩下半條命,死
活仍然是本知數。
而錯誤認定的負責人,是不會受到懲戒或獲罪的。主腦人物也絕對支持寧可錯
殺一百,不可錯放一人的全科玉律,不會要承辦人擔負責任,天理國法在組合裡無
用武之地。
雙頭蛇認定他是臥底的人,這就夠了。
窮途末路投奔某個組合托庇,或者投靠某一位權勢朋友安身,都必須冒被認定
為臥底奸細的風險,一旦受到懷疑,命運幾乎就注定了。
室中燈火明亮,巨大的青磚牆有門無窗,沒有外來的光源,晝夜難辨。
室門外的寬走道,另一端有其他內室,中段有上升的階級,各處都懸有照明燈
籠。
是地底秘室,難怪晝夜難分。
楊明被捆住雙手,吊在貼壁的橫木上,腳尖恰好著地,可以憑腳尖的力量掙扎
跳動,受刑時有動的感覺,懸空吊就無法欣賞掙扎叫聲的光景了。
他的險已經被打得紫腫變形,血跡斑斑。身上更是遍體鱗傷,有些傷口血液已
經凝固,有些仍在流血,有鞭傷、割傷、淤腫的撲打傷……顯然對方並沒有存心要
他的命,或者認為他仍可留用,也許仍想追出有關臥底的口供,所以傷勢還不算嚴
重,皮肉之傷不至於致命,飽吃苦頭痛楚難當而已。
先前挾持他的大漢,曾經無意中向他透露訊息,說如果他的運氣好,還有機會
留下執賤役。
這表示他仍有活命的機會,但得看他的態度和運氣了。
任何一個組合,開創期一段最困難時刻,對付自己人、朋友、敵人,必須採用
恩威並施手段,對像因人而異,打擊與籠絡雙管進行,難免有些倒媚鬼遭殃,這是
必然現象,不足為怪。
他就是倒楣鬼之一,頑強的態度讓他大吃苦頭。
三名大漢輪流伺候他,已經過將近一個時辰,三大漢仍然不肯罷手,繼續折磨
他。
「現在,咱們再重頭盤問一遍,你最好不要前言不對後語,必須讓我滿意。」
端了一碗鹽水的大漢,站在他面前獰笑,右手挽著碗中的鹽水:「從你由京師進入
南京徐州這段路,沿途所作所為所聞所見說起,看能否證明你與飛虎有否干連。說
!」
不斷的重複盤問,追問細節疑點,盤問的速度,要讓受盤人沒有思索的餘地,
促使受盤者作反射性的回答,常可找出可疑徽候,追出隱藏的秘密。
這種問題,周則復始已經問了近百遍,他的嘴已經被血液和已經變成黏液的穢
物,粘得張不開嘴,臉頰紫腫唇裂鼻歪,氣息奄奄只剩半條命,可能聽覺也發生障
礙,哪能再回答?
他腫脹的眼皮眨動了兩下,拒絕回答。
「快說!」大漢喝聲像打雷。
他的眼皮又眨動兩下,發不出聲音。
鹽水開始灑在他的血污胸膛上,快速地沁入創口內。
「嘔……」他叫了一聲,渾身猛烈地抽搐。
「快說!說……」鹽水連續灑在他身上。
「嗯……」
「你說不說?」鹽水潑在他身上,直流至下體。
他是赤裸的,猛烈的抽搐、掙扎,也叫喊了兩三聲,身軀在旋轉、抖動、晃動
,血溶的鹽水流了一地。
「哈哈哈哈……」大漢們狂笑。
「我不信他還能挨下去。」上刑的大漢自來第二碗鹽水:「我要替他洗傷口,
用手指洗。」
室門傳來腳步聲,進來了雙頭蛇和三名隨從。
「有結果嗎?」雙頭蛇笑吟吟問,像欣賞古董般打量渾身血污的楊明:「沒把
他弄死吧?」
「回大爺話。」上刑大漢欠身說:「屬下有分寸,死不了。」
「把他弄死了,女皇蜂會向長上告狀的,麻煩得很。問出什麼可疑的事了?」
「沒有。」大漢惶然答:「所有的回答大同小異,小異都是瑣碎的事務。下一
步,屬下要盤問他曾經與哪些有名人土有交情,以及見過哪些高手名宿?」
「很好,你們好好進行。」雙頭蛇伸靴挑動他的右小腿一處傷口,他抽動了幾
下軀體搖搖。
「屬下會好好伺候他,一定可以把他從英雄改變成一條蟲,等他的身心俱潰,
便會求饒乞命,任由咱們擺佈了。可惜他是無名小卒,咱們無法利用他號召有名望
的人加盟。」
「我並不同意留用他,只是不想聽女皇蜂呼叨。我仍然疑心他是飛虎的人,防
人之心不可無,留下他須防養癰遺患。」
「反正長上有把握誘使飛虎站在咱們一邊,甚至會促使他們加盟,便成了自己
人,這混蛋也會交還給他們,哪有什麼後患?大爺放心啦!」
「萬一飛虎蠻幹到底呢?」
「這……不會吧?長上信心十足……」
「是嗎?他自以為武功蓋世,才智與會主同稱一時瑜亮,很多事都一意孤行。
所謂滿招損,太過信心十足,很可能失敗。俗語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飛虎不
是好對付的人,萬一失敗必定亂了大局。以這件事來說,他居然責怪咱們不該來暗
的,主張派人把楊小子打倒,再脅迫他就範。如果失手打死了,就表示楊小子派不
上用場。」
「大爺可以輕易擺平這小子呀!」
「你算了吧!」雙頭蛇冷笑:「犯得著划算嗎?這小子如果不是飛虎派來臥底
的,他能輕而易舉擺平雷火星君,我會冒險和他玩命?我也不想自貶身價和他相搏
。你們繼續拷問他,我到賓館接見新來的幾個人。」
楊明是清醒的,肉體的痛苦他承受得了。
如果三大漢是真正的行家,很可能發現他的抽搐、掙扎、叫喊,皆與常人小有
不同,並非全然出於感到痛苦而呈現的反應,這種反常的現象,只有真正的行家,
才能感覺出來。
「小子,咱們重新再來。」送走了雙頭蛇,大漢重新抓起鹽水碗大叫。
重新再來,這句話他已聽了千百遍。
陸續有人前來拜會九州會會主,這大半天雙頭蛇共接待了六位貴賓,都是頗有
名氣的江湖之豪,全都是景仰九州冥魔而來投奔的好漢。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豪
」決不是有錢有勢的豪。
九州冥魔製造藉口向大豪大霸敲詐勒索,幾乎天下所有的大豪大霸,皆把他看
成公敵,哪會有大豪大霸「景仰」他投奔他?
飛虎公孫成,就是天下級的大豪大霸,帶了大批爪牙打上門來,要向九州冥魔
討債尋仇報復。
一個頗有名氣的江湖之豪,身上可能掏不出十兩銀子,所具有的名氣,也只能
嚇唬一些小小龍蛇,找些稍有油水的小人物打抽丰神氣神氣。這種豪其實比混混好
不了多少,所以想「投靠」聲望更大的豪追求名利。
雙頭蛇以九州會總招待名義,派出信使找到飛虎遞送了一封密函。
信州老店除了飛虎幾位旅客投宿之外,陸續住進一些零星旅客,目擊九州會的
信使前來投函,都投以頗饒興趣的目光留意變化。
有些旅客不是前來「投奔」的,而是抱著好奇的態度前來看風色。
雙方已有接觸,好戲即將上場。
汝上客棧也陸續住進一些旅客,品流當然比信州老店的旅客低一級。
楊明落店之前,他的鄰房已有旅客住宿。他早上被女皇蜂邀走,鄰房的旅客也
出店進城。
天快黑了,鄰房的旅客才返回,瞥了他上了鎖的房門一眼,眼中有疑雲。房門
上鎖,表示旅客還沒返店。
這位旅客已住了三天,是跟著三陰手那群人到達的。
三陰手十一位男女並沒落店,直接持毒怪的信記,前往孫家大宅拜會雙頭蛇,
住進去就不出來了。
這位旅客是一個身材瘦小、年屆古稀、容貌乾枯的老人,面容毫無特徵,年老
氣力衰,走幾步就得停一下。
天下各地,有許多這種風燭殘年、無依無靠只好至外地求生,投親不遇在低級
客棧熬日的老人,毫不引人注意。唯一關心他們的人是店東主,隨時得準備報官派
杵作前來驗屍。
城外大街有夜市,旅客逛夜市不足為奇,誰也懶得關心旁人是否返店,說不定
在半開門的妓戶過夜呢!老人實在不需疑心鄰房的旅客出了意外。
客棧人聲嘈雜,落店時光店伙忙得不可開交,誰也沒留意老人關上房門,悄然
從房後的小窗走了。
出了街南的小巷,住宅漸稀,行人也稀少。小徑沿寬有七八丈的護城河向北繞
,老人鑽入一座小樹林。
不久,出來時多了一個身材相差不遠的同伴。
兩人皆穿了活動方便,具有隱身作用的夜行衣,背上有大工具包,手中有手鉤
,腰間有飛爪百鍊索,舉動靈活,哪像一個快人土的乾枯老頭。
不可能問出什麼口供了,楊明已奄奄一息,甚至被浮腫眼皮掩蓋的雙眼,扒開
眼皮用燈光照射,也沒有眼光波動的反應。
鞭打、用棍挑撥傷口、鹽水洗臉……他連叫哼的聲音也發不出來了,身軀對所
加的傷害,也不再發出抽搐掙扎扭動的反應。
潑了一盆冷水,他仍無反應。
「這小子這次昏迷,不易甦醒了。」上刑的大漢放下手中挑傷口的木棍,走近
桌旁喝茶。
前後已換了四次拷問的執刑人,這三位大漢已經對迫供不再感興趣。
「別管他啦!」另一位大漢也放下皮鞭,拖長凳坐下打開酒葫蘆喝了兩口酒:
「這小子身材結實硬朗,昏迷了幾十次,一口氣仍然不斷,真了不起,好漢子。白
天我在練武場,看到他和大爺比輕功,不論是人才武功,我看都比大爺……他娘的
!女皇蜂這賊淫婦,怎麼會得把這麼好的大男人,任由大爺擺佈?」
「也許她喜歡和粗蠢的枯牛般大漢,在床上鬥牛。」
第三位大漢淫笑:「楊小子把她當活寶,當淑女,哄她依她,哪能滿足得了她
?反正男人多的是,今晚她床上就有一個鐵門神歐陽壯,比大姑牛更壯一倍,恐怕
整晚都在盤腸大戰呢!」
「有了新人,當然要忘掉舊人呀!女皇蜂已經是三十餘虎狼之年的女浪人,楊
小子把她當淑女看待,注定了要倒媚,栽得真是活該,」
「咱們該歇息了。」負責上刑的大漢站起伸伸懶腰:「快三更了吧?」
「快了。」另一名大漢瞥了不遠處的定時香盤一眼:「他娘的,老七三個人怎
麼還不來換班!」
「我去叫。」第三名大漢往室外走。
片刻,門外響起腳步聲。
室門一直是大開的,門外走道有照明的燈籠。
「他們來了。」第一名大漢開始整理刑具架的刑具,並沒向門外瞧。
「得用冷水把這小子潑醒,不然無法交代,可別讓老七說咱們交出的是死人。
」第三名大漢取水盆,俯身在水桶內舀水。
兩人的臉都半向著室門,並沒察看來的人入室,眼角看到人影進入,剛發現動
的人影有異,打擊已碎然光臨,耳門受到沉重一擊。
是兩個僅露出雙目,穿夜行農戴頭罩,身材不高的夜行人,入室襲擊的技巧妙
到顛毫,配合得恰到好處,似乎早已料定,腳步聲一定會引起預期的反應,料定兩
大漢不會注意入室的是不是自己人。
「真是見了鬼了。」身材稍高的夜行人把玩著手鉤,目光落在楊明身上:「果
真是刑室。天殺的!城裡大戶人家的大宅,把應該做藏金地窟的地下室,改作殺人
的刑房,在這裡謀財害命,真是天地不容神不知鬼不覺,這惡魔罪該萬死。」
「爺爺,走吧!另找秘窟,找不到藏金窟實在不甘心。」另一夜行人的嗓音十
分悅耳:「今晚如果不成功,以後便不能再來了。」
「時辰不夠了,丫頭。白白浪費了一個更次,地窟找到了,卻……咦!這人還
活著呢!」
楊明腫脹的眼皮硬是張開了,仍有一線空隙可透視線,血淋淋的身軀,居然開
始扭動。
「救……我……」語聲低弱,但語意可辨。
「爺爺,怎辦?」女夜行人居然不介意一個赤裸的大男人。其實楊明渾身血污
,狀極可怖,已經不能算是鮮活的裸男了。
「我們能見死不救嗎?」夜行人爺爺拔出靴統中隱藏的小刀遞給女夜行人。
「好吧,救。」女夜行人接過刀。
夜行爺爺抱起楊明,女夜行人割斷吊繩。
「走,小心身後。」夜行爺爺將楊明扛上肩,一手挽住他的腿彎,急急奔向室
門。
走道不遠處的牆根,躺著前往叫同伴換班的大漢。
一連串惡夢糾纏著他,感覺中,天地一片混飩,意識始終無法集中,連生理上
的本能活動,他也感覺不到。
比方說,有液體流入咽喉,咽喉自動出現吞嚥的活動,這活動他無法感覺到,
渾然無知,可知他的神智仍沒恢復。
但生理上的活動本能,卻發揮了求生的作用。
囫圇吞棗是可能的,急欲吞食的本能,驅使嘴巴等棗剛入口,便本能地急吞入
喉。
餓慘了的人,一旦有一塊肉突然塞入口內,本能將驅使嘴巴立即吞入喉中,不
會慢慢咀嚼品味吞嚥。
他就是憑本能進食的,他並不知道,所以他雖然昏迷不醒,不曾餓死保住了老
命。
混飩的浪潮終於消退,他內在的求生本能,克服了難關,神智逐漸恢復,痛楚
的感覺也立即淹沒了他。
「哎……唷……」他第一次發出叫聲。
「他醒來了!」悅耳的嗓音明顯地是在歡呼。
信州老店這幾天,成了江湖朋友注目的中心。
飛虎派有專負責打交道的大太歲鐵臂熊婁義,為商談的代表。
九州會的全權代表是天霸星范宏,是名號響亮的前壽州名捕,退休後棄白就黑
,搖身一變作了黑道的名人。
雙方的信使來來往往,好像條件一直就談不攏,隨著時光的飛逝,氣氛愈來愈
顯得緊張,風雨欲來,已可看出不能善了的徵兆。
從兩方人士臉上的表情反應上,可以嗅出強烈的火藥味。
這天一早,通向西湖的小徑警哨開始出面,留意往來的行人,看到江湖朋友立
即擋駕,尤其是佩了兵刃的人,一律禁止通行。
西湖在城郊西北三四里,是與杭州西湖齊名的風景區,長十里寬兩里余,是穎
河匯合附近小河積聚區,也是仕女們游春的勝境。
日上三竿,飛虎公孫成帶了五太歲,策馬馳上環湖小徑,沿途沒有警哨出面干
預。
前面,有八名騎上;後面,也有十名男女騎上。
這兩群勁裝打扮佩劍帶刀的男女,是他的親信爪牙,昨天才化暗為明公開露面
,是暗中先期抵達的策應主力。
總人數二十三名,聲勢浩大實力堅強,這位橫行淮河的黑道司令人,似乎全力
卯上了。
淮河在州南百餘里,穎州不是淮河好漢的勢力範圍,但死對頭九州冥魔,居然
在他的勢力範圍鄰近開山門,未免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新仇舊很促使他傾
巢而至,不但誓要討回被勒索的兩千兩金子,更要將九州冥魔逐出千里外,或者殺
掉永除後患。要是等對方打出旗號氣候已成,就沒有機會雪恥復仇啦!
三隊人馬經過之後,小徑立即被封鎖,以威力阻止跟來看風色的江湖群雄通過
,警戒區內如果有人膽敢潛入,格殺勿論。
湖灣底部有一塊里餘寬的台地,在這一帶低窪平原聊可稱「台」,其實僅比其
他湖岸高出幾尺而已。
臨湖一面綠樹成蔭,向外是綠草如茵,可任由仕女嬉戲的短草坪,可供給游春
人士廣大的活動空間。
草坪中間搭有一座彩棚,兩列長案,案後各有十張交椅,案上有茶具酒器。有
八名男女健僕侍女,聽候差遣。
東面一列長案,高坐著十個內穿勁裝,外穿華麗長衫的男女,彼此交頭接耳談
笑自若。
迎賓的十餘名男女,引領三隊騎士在樹林繫馬。飛虎僅偕同五太歲,隨領路人
進入彩棚。
主人與九位同伴,僅站起笑吟吟迎客,並沒出棚迎客,可知經過幾天的接觸商
談,並沒化解敵意,不必見面時稱兄道弟言笑宴宴。
飛虎六個人在西面長案就座,拒絕接受健僕侍女奉上的茶酒。
雙方客套一番,正式就座怒目相對。
主人與雙頭蛇再次起立,氣氛重新呈現緊張。
飛虎獨自起立,虎目彪圓,不但狠盯主人,眼神不住變幻,臉上神色也陰晴不
定。
「閣下真是九州冥魔?」他終於搶先發話,口氣存疑,神色陰冷。
這位主人的氣勢相貌,與傳聞完全符合:年輕、雄偉、古銅色面龐、粗眉大眼
、大八字胡、瞟悍兇猛,十足的惡魔形象,氣勢低人心魄。
「有什麼不對嗎?」九州冥魔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好吧!就算你是九州冥魔。」飛虎知道在浪費唇舌,反正也沒看過九州冥魔
的真面目,雖則雙方曾經交過手。
「這段期間,公孫老大,你一直不松口,堅持要當面和我決算。既然你堅持要
武力解決,在下只好如閣下所願,在這裡徹底了斷,雖然我並不想兵戎相見。你帶
了不少人,可知道有多少成勝算?」
「有了結果,就知道是你是我了。」飛虎的目光,掃過對方在座的人:「閣下
就這幾個人?」
「在下還嫌來多了呢!」九州冥魔傲然地說,向左首最外側那位灰髮流道警老
人抬手虛引。「王屋丹士老前輩,大概接下尊駕五太歲圍攻綽綽有餘。」
王屋丹士,當代號稱十大長仙的第二仙,橫行江湖四十載,迄今餘威猶在。
飛虎臉色一變,死盯著沒穿道裝,一臉陰笑的王屋丹士,眼神呈現驚容。
「會主不必抬高貧道的身價。」
王屋丹士安坐如故,僅抬起手陰笑:「老不以筋骨為能,浮名虛譽嚇唬不了雄
心萬丈的年輕好漢。貧道恐怕氣衰力弱,豈肯誇口聲稱對付得了五太歲?雷火星君
一具五雷火龍,就足以將貧道化骨揚灰。不過,貧道仍然勉為其難,替會主接待五
太歲聯手圍攻,即使知道勢必被雷火所化,貧道也認了。刀兵水火皆是修道人所要
面對的凡劫,能否度過劫難只能歸於天命。出場時,請招呼一聲,五太歲是貧道的
。」
話說得前半部謙虛,後半部可就傲氣十足殺氣騰騰啦!指名向對方的主力人物
挑戰以一比五,任何人也不會認為老道是存心自殺的傻瓜。
在氣勢上,飛虎已輸掉一半了。
「我還有一些人,已在貴山門所在地孫家,佈下了雷火大陣。」飛虎不服輸,
殺氣騰騰鬚髮皆張:「就算你在這裡是勝家,城內孫家你絕對勝不了,我保證你的
山門化為瓦爍場,賢良坊將成為火海。」
這可是嚴重的威脅,山門還沒正式亮起旗號,便被仇家一舉剷平,九州會哪還
有日後可言?
「兩敗俱傷,對你有何好處?」九州冥魔知道付不起如此重大的代價,口氣一
軟:「整座江山全給你,而你沒有向坐上龍椅,划得來嗎?」
「是你在逼我。」飛虎大叫大吼:「你追我走極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
;我咽不下這口怨氣,只好和你拚骨。」
「在下不是在逼你,而是幫助你。」九州冥魔冷笑:「你不要不知好歹。」
「你在幫我?你沒出了毛病發高燒吃語吧?」飛虎嘲弄地說。
「你沒聽錯。」
「你儘管胡說八道好了。」飛虎開始脫掉長衫,露出裡面的勁裝:「我仍是堅
持我的兩個要求,要求不遂就拼個兩敗俱傷。其一,還我兩千兩金子;其二,九州
會的旗號,不許在淮河兩岸城鎮亮出來。你在幫助我什麼?幫助我搬金抬銀?」
「你與九州冥魔誓不兩立,對不對?」
「沒錯,你心裡明白。」
「九州冥魔如果不露面,你永遠休想追回兩干兩金子。」
「對,你真不該露面的。」飛虎仍沒聽出話中的含義。
「我在幫你追回金子。」
「什麼?你說這些瘋話有何用意?」飛虎總算聽出有什麼不對了。
「我大張旗鼓露面,九州冥魔肯定會前來調查根底,你我就可以聯手對付他了
。我盜他的名,你奪回你的利,皆大歡喜。」
「咦!你……」飛虎大感驚訝。
九州冥魔抬手,撕掉粘在唇上的八字鬍,再拔掉粗眉,露出劍眉與一字短鬚。
「看看我是誰?」九州冥魔笑問。
「你……你是……是……」飛虎搖搖頭,表示不認識。
「長上,他是武林三秀士之一,神蕭秀士東門秀成。他衣內一定藏有致命的尺
八長,外貌像斑竹,其實是銅鑄的神簫。是這十年來的訛詐專家,一度曾經是高郵
揚州幫私鹽販子的護法。」
二太歲追魂一鑽沈忠在旁大聲說:「他的神簫不但可以馭音殺人於五丈內,簫
內的神針也可殺人於五丈左右,比我的奪魂鑽威力更遠些。」
「你……你冒充九州冥魔?」飛虎大為吃驚。
「不冒充他,能將他引出來嗎?」神蕭秀士從衣下取出簫囊,改懸在腰帶上:
「我冒充他,必須擔負他的恩怨是非。一旦我能度過前期的風險,聲勢便可如旭日
東升。江湖上有幾個綽號的人並不少,我多一個綽號,並不損及我的名頭威望,而
且聲威倍增。」
「老天爺!你這種想法做法太危險。」飛虎頹然坐下,怒火熄了:「那惡魔神
出鬼沒,我有基有業,不能永遠晝夜提防,所以我認了。他一旦露面,我就不怕他
啦!你冒充他站在明處,就不怕他找你?」
「我就是要他來找我,我一定可以悄悄埋葬他,奪取他的綽號據為己有。找相
信他已經得到九州會開山門的消息,而且正向這裡趕。不管他是否趕來,我正設法
擴大活動聲勢促使他來。公孫老大,你願意聯手參與,將他誘出來擺佈他嗎?」
「這……」
「兩干兩金子,可以買兩千畝地。公孫老大,淮河整條河水一年的傷天害理買
賣,除掉開銷,淨值決不可能有一千兩金了。」
「這……這有點像在玩火。」
「值得的,閣下。」
「我得三思……」飛虎意動。
「不要三思五思而後行,而是要立即去做。公孫老大,咱們是並肩站在同一邊
的夥伴。
就算九州會成立開山門,也不影響閣下的淮河霸權,道不同利益沒有衝突,甚
至雙方可以攜手共存共榮,對不對?」
「你的話不無道理……」
「請相信在下的誠意。」神簫秀士鼓如簧之舌,誠懇地進行說服:「真的九州
冥魔不死,將是閣下的心腹之患,誰敢保證他不會再向你進行勒索?合你我雙方之
力,佈下天羅地網等他。定可除掉他永絕後患。我在明,你在暗,必可成功,不必
遲疑,老兄。」
「明天正午之前,會給你回音。」飛虎鄭重地說:「我得和弟兄們商議,不能
貿然給你敷衍性的答覆。」
「應該。」神簫秀土說:「畢竟茲事體大,你必須徵詢弟兄們的意見。明日午
前,恭候老兄的回音。」
「好的,告辭。」飛虎打出手式離座。
一場可能空前慘烈的搏殺,草草收場風止雨息。
楊明終於神智一清,痛楚的感覺他可以忍受了。
他看到陽光,嗅到草木的清香。眼皮的腫脹已消減了十之六七,已可睜開雙目
了。
他所看到的是,處身在四面透風的草棚,躺在麥秸堆上,一捆麥秸作枕,蓋了
一條薄裝。
他想強忍痛楚掙扎坐起,一隻纖手已壓住了他。
「你還不能多作活動,雖然身軀的傷勢已經受到控制。」是一位明眸皓齒的小
村姑,芳齡可能在二八上下,樸實的青布衣褲,流了三丫髻,笑容溫馨可愛:「能
記得你所遭遇的變故嗎?」
「還記得,而且清晰。小姑娘,你是救我的兩位幪面人之一。你爺爺呢?」
「不久後就會回來,他在打聽消息。我們有最好的內外兩用的金創藥,但份量
不足,爺爺得順便購藥。」
「謝謝你們的雲天高誼。這裡是……」
「這裡是西鄉的一處看守人棚屋,往東三四里,便是西門外的白龍橋。你昏迷
了三天,天老爺保佑你度過了難關,我好高興。」
「昏迷了三天?」他苦笑,還不曾完全消腫的笑容難看極了:「我不信天,是
你們把我從陰間拉回陽世的,我死過一次了……」
草聲籟籟,鑽入挾了大包小包的小老頭。
「呵呵,死過一次的人,就不會看不破生死找地方保命,貪生怕死不想死第二
次。」小老頭放妥大包小包,在一旁坐下:「你臉上的腫脹消了一半,我才認出你
是汝上客棧的旅客,老夫是你的鄰房客人。那天老夫親見你和一個外貌似小家碧玉
青春少女,骨子裡卻是年屆徐娘的女人出店,晚間不見你返回,感到十分可疑。呵
呵!沒想到你卻在那種地方受污罪等死。小伙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上當了?上
了女人的當?」
「一言難盡。」他長歎一聲:「小可姓楊……」
「楊明,我知道,客棧的流水薄一查便知。」
「請教老伯尊姓大名?」
「你聽說過夜遊神?」
「哎呀!俠義道一代怪傑,夜遊神李浩,整治豪強的專家,上天入地神出鬼沒
……」
「那就是我。小丫頭是老夫的孫女,小瑩,歷練四載頗有成就。」
「晚輩就是以老前輩作榜樣,要做一個江湖怪傑呀!老前輩的師弟掌裡乾坤張
平,也是名震天下的神秘怪傑,可惜十餘年來不曾在江湖現俠蹤……」
「呵呵!該說沒現怪蹤才對,我們哪配稱俠?他早已息隱,躲在何處烏龜也不
生蛋的地方清修,連他的子侄也一問三不知。你向我學做怪傑?」
「是呀!老前輩……」
「胡鬧!你投奔九州冥魔,能成為怪傑?那鬼女人帶你至城內賢良坊孫宅,雙
頭蛇孫尚志,就是九州會的接引總招待。你被囚禁的地方,就是孫家的後院地底秘
窟。那魔頭居然公然亮旗號,嘯聚一些兇殺合賊結幫組會,地窟改作刑室,你居然
去投奔他……」
「老前輩對九州冥魔有何不滿,他也在向豪強挑戰,成了敲詐勒索……」
「你閉嘴!」夜遊神拍打著地面,但臉色一弛,歎了一口氣:「那魔頭不該出
面組會的,老夫本來對他的作為頗為欣賞。一旦他出面組會,就會熱衷爭名奪利。
那麼,他三年來的作為並非為了要做懲豪強的怪傑,而是要獲得大批金銀,作為組
會稱雄道霸的活動資金,用心可誅,欺世盜名不可寬恕。老夫就是心裡冒火,要搬
空他的金銀,沒想到他根本沒住在孫宅,地窟中只有死囚而無金銀,白跑了一趟,
不甘入寶山空手歸,順便把你救出而已。」
「晚輩並非前往投奔他,而是被他們用詭計誘往孫宅,脅迫我投效,我拒絕了
,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場。如無老前輩和小瑩姑娘臨危援手,晚輩屍骨早寒萬劫不復
,哪還會有今天?」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這三天來,搜尋你的人遠出百里外窮追,城內城外也狐
鼠亂竄。
這兩天,九州會將和淮河的黑道老大飛虎,來一次大結算,無暇再加緊追搜,
短期間你是安全的。」
「晚輩得走遠些療傷……」
「你還不能自由活動。」夜遊神打斷他的話:「你的體質與眾不同,是屬於那
種天生練武奇才型,天生的復原生理本能尤其強烈,復原的腳步極快,淤腫已消去
七成。我再照料你三天,情勢不利一定帶你遠走高飛。三天後,你得自行打算了,
老夫已無久留的必要,不再伸手管九州冥魔的事,讓他逆天而行,老天爺會報應他
的。他的爪牙愈來愈多,老夫奈何不了他啦!」
「老前輩的大恩大德……」
「不要說這種感恩戴德的話,老夫並非專誠去救你的,你我萍水相逢毫無交情
,你沒欠我什麼。好好歇息,我買了些藥和食物,你大可放心養傷,早些恢復元氣
才是第一要務。」
他默然,心潮洶湧。
飛虎給孫尚志的答覆是肯定的:同意聯手對付九州冥魔。
但附帶的條件是:可以採取統一行動。但平時雙方的人避免接觸,各行其是互
不干涉,以免被人誤會雙方結成同盟,產生已分主從的錯覺。
當天飛虎那些人便化明為暗,不再以輕車怒馬姿態出現,似乎一夕四散,消失
得無影無蹤。
九州會在明,飛虎這群人在暗,雙方協調得十分完滿,等候九州冥魔自投羅網
。
神蕭秀士早就宣示了行動大計,要擴大活動聲勢,促使九州冥魔受誘出來送死
。
要擴大活動聲勢,不能在穎州小地方枯等守候,必須讓消息廣為傳播,把人誘
出來的機會可以倍增。
同時,飛虎不能久留,淮河的油水他必須親自掌握,所以希望早些解決九州冥
魔的事,對神蕭秀士任何可以促使獵物出現的行動,都不加反對。
第三天,汝寧方面陸續有人秘密抵達。陰雷豹與毒娘子一群人最先趕到,他們
是公開到達落店的。
又過了兩天,神蕭秀士帶了八名隨從,九匹健馬浩浩蕩蕩神氣地東奔,毫無隱
起行蹤的意思。
看風色的江湖群雄,第一次看到公然露面的九州冥魔。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像荒野中引誘飛蟲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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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避風弓敵】
楊明復元的狀況極為神速,進步的情形,讓夜遊神祖孫倆大感驚奇,幾乎難以
相信眼前的事實。
短短的三天,不但淤腫全消,稍深的創口疤已經癒合乾燥,呈現將要落癡現象
。
他不但可以走動,而且可以活動筋骨。
草棚是小瑩匿伏住宿的地方,有事才與乃祖會會,小小年紀闖了兩年江湖,已
可完全獨立自主。
老人家已不再住店,提了行囊在草棚照料楊明。
白天,老人家要外出活動打聽消息,很少在草棚逗留,照料病人小姑娘勝任愉
快。
小瑩靈秀慧黠,說起話來百無禁忌,活潑大方漾溢著江湖兒女氣息,江湖經驗
頗為豐富,隨乃祖歷練四年,快要成為老江湖啦!
她替楊明上身下身換藥裹傷,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幾乎全
裸的大男人,倒像是替寵物理容。
這天是祖孫倆預定逗留的最後一天,明早祖孫倆便要離去各奔前情。前後六天
的照料,情至義盡,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來說,這份情義比天高比海深。
午後的炎陽,似乎連草木也垂頭喪氣,久沒下雨水份不足,草木都快要枯萎了
。
他赤著上身,身上塗滿了紫褐色的藥膏,小傷疤已經脫戒,但仍然塗了藥。
棚外是樹林,仍然熱流蒸人,活動手腳片刻,汗水和藥膏混自成膠質十分刺目
,真像妖怪的原形。
小瑩在棚內細心地補衣衫,一針針指法極為靈巧,不時目光留意他的舉動,似
乎如果他倒下,就會衝出救助,仍然不相信他能不需幫助使活動自如。
他坐下了,放鬆全身凝神內視,吸口氣雙掌外伸舒張,氣機脈動如潮。
已經知道七星聯珠鎖脈術的底細,他不敢催動氣機,以神引導先天真氣徐徐運
行,不絕如縷小心地進行試探性的探索。
沒錯,真氣循任脈上升至巨關穴,便感到震撼,氣血出現窒礙散逸現象,甚至
有回行的反應。
這是說,已到達七星的第一星關卡,要想過關,目前他無能為力。
如果巨關是關卡前的中止站,那就表示自下一穴鳩尾,與中庭、膻中兩穴,這
三穴中的兩段經脈,也就是從歧骨以上兩乳的中間,這四寸左右距離,佈下了七道
關卡。任何一處關卡,皆不能用強勁的脈動沖開。
即使沖開,也會被距離不足的下一關卡反震,經脈一爆而斷。
幸好他是用細水長流不絕如縷的柔勁導引,所承受的震撼不曾損及經脈。
他用最大的耐心,與天賦的毅力,以多種導引術探索,發掘七星聯珠的弱點,
要找出所用鎖脈的方法與技巧,估計解鎖時所造成的後遺傷害有多大。
整整一個時辰,他腦海中靈光一閃。
「這老雜毛混蛋!」他心中欣然叫:「他把這段經脈,使用移經手法,作彎曲
形移外一寸,真氣直衝一定會被反彈回進。更毒的是,鎖的順序是相反的,必須從
膻中向中庭鳩尾反沖才可。」
問題又來了,而且十分嚴重,先天真氣如何才能在脈尾凝聚反流?
如果任督已通,就輕而易舉了。
可是,督脈也施了同樣的禁制,根本不可能上升至下唇的承漿穴會合任脈,死
路一條。
他導氣歸元,凝神沉思。
靈光再現,他想到承漿穴。承漿也叫天池,是大腸經、胃經、任脈經與督脈經
四經之會。
如果由手陽明大腸經,或者由足陽明胃經,在天地匯合,凝聚充足的精力,進
入任脈經反衝而下,以不絕如縷細水長流的連線衝刺過關,有何結果?
「明天再說。」他自語,挺身站起:「今晚我一定可以想出最佳的方法,打通
這要命的六星聯珠關卡。」
「累了嗎?多休息吧!可別蹦裂了傷口。」踏入草棚,小瑩關切地說:「出門
人一切得靠自己,如果你自己不知道保重,會出大紕漏的。楊兄,你好像喜上眉梢
。」
「是的。」他在姑娘身旁坐下:「謝謝你的關切,我會知道自己保重的。我已
經找出被制經脈的秘密,正在思索疏解的方法手段。」
「什麼?你被制了經脈?」姑娘吃了一驚,手中的針失手掉落。
「對,出於王屋丹上那混蛋妖仙的秘學,七星聯珠鎖脈術。」
「哎呀!老天爺,那天殺的妖仙……」
「我受得了。」他咬牙說:「要不了我的命。」
「什麼叫七星聯珠鎖脈術?」
「是一種詭異的令人迷惑的手法、妖道自取的唬人名稱。武當門人是宗師級的
制經穴專家,也經常巧立名目,為各種手法命名亂人耳目。」
「我要知道七星聯珠的傷害程度……」
「我也不知道。」他不想談:「哦!你的女紅好細膩,每一針皆排列……」
「我還會繡花呢!」姑娘臉一紅,匆匆將衣物收妥。
那是一件長褲,腰部裂了一條縫。小姑娘的長褲哪能讓男人觀賞?難怪粉臉湧
霞。
「我深信不疑。」他微笑:「而且更相信,你的武功必定出類拔萃,我曾經有
一個妹妹,小小年紀就會玩針線,好可愛。」
「曾經有過?」
「她去世了,那年她九歲。」
「哎呀!」
「那年,響馬攻穎州,兵敗朱皋鎮,轉而流竄宿州地區。我的家鄉首當其衝,
萬騎沖殺,城鎮為墟血流漂柞。我一家十八口,僅我和家兄偕殘餘鄉民殺出重圍。
響馬過後,全村遺下七百餘具屍骸,我一家……」他雙手掩面,嗓音全變了。
「楊兄,我……我好難過,我……」姑娘按住他的手,嗓音也變了,明眸中有
淚光。
「沒什麼啦!」他反握住姑娘的手,擱在膝上輕撫:「替古人擔憂,你是一位
多愁善感、純真富同情心的小姑娘,那已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全村丁口一千五百餘
人,能殺出血肉屠場,衝出百里屍橫遍野茶毒區,而又能生還返村的青少年,僅有
九個人,全部遍體鱗傷。
其他的人,不知屍填何處溝渠。那年,我十四歲。」
「這是命,楊兄,天災人禍……」
「是的,人禍。」他眼中閃過一道怨毒的光芒:「白衣神兵那些元帥,將軍,
十之八九是地方豪強,他們平時爭名奪利,攫取權勢坐大。一旦發生災變,便奮起
爭逐更大的權勢,爭逐更多的女子金帛。你爺爺不奢言行俠,懲豪強遊戲風塵,是
我心目中崇拜的偶像,所以我立志要傚法你爺爺走他的道路。」
「那很難,楊兄。」姑娘苦笑:「其實爺爺好寂寞,他的敵人太多了,這條路
真不好走。」
「自古英雄皆寂寞,我懂,但我無怨無悔。」
不遠處夜遊神踏草穿枝而來,提了一隻大提籃。
「晚膳來也。」夜遊神聲如洪鐘:「城裡的牛鬼蛇神快要走光了,不怕有人前
來打擾啦!」
「爺爺,他們沒打起來?」姑娘跳起來,出棚接過提籃:「真可惜,等不到他
們兩敗俱傷了。」
「老伯!他也站起相迎,不再稱夜遊神為老前輩:「人怎麼可能走光?九州會
不開山門?飛虎根本不可能逼他們關門大吉呀!」
「我親眼看到九州冥魔得意洋洋,鮮衣怒馬向東走的。他那些大名鼎鼎的爪牙
,都化裝易容秘密陸續就道。飛虎那些人,也丟棄輕車駿馬,鬼鬼祟祟化整為零走
了。」
「哦!老伯看到九州冥魔了?」他訝然問。
「沒錯,人模人樣神氣極了。」夜遊神席地坐下:「顧盼自雄,不可一世,這
混蛋……」
「老伯認識九州冥魔?」
「這……沒見過。
「那又怎知他是九州冥魔?」
「他那些狐群狗黨,眾口一詞說那是他們的會主。咦!你懷疑他是假的?你見
過他?」
「我在孫宅沒見到他,但我知道他是假的。」他信口敷衍:「他們往東走的?
」
「不錯,聽說要前往徐州。他那些走狗中,我認識一些人,役魂使者清虛散人
、天下三怪、追魂魔劍侯英武、鐵門神歐陽壯。坑害你的那個女人,爪牙們叫她女
皇蜂。另一個小輩毒娘子,和一個我相當眼熟的假者道走在一起。天殺的!這欺世
盜名的惡魔,短期間怎麼網羅了這麼多的牛鬼蛇神,日後那還了得?」
他怦然心動,臉色變了。
徐州、毒娘子……是不是卓鴛鴦?江湖上有好幾個毒娘子。
目標:他、笑孟嘗。
在徐州開山門,比在穎州強百倍。
他心中暗叫:我得趕上去!
怎麼趕?打通七星聯珠鎖脈術,需時七天。而七天之後,那些人早已到達徐州
了。
焦急沒有用,他得設法爭取時效。
身上的傷不要緊。經脈有關卡,他與普通八流好漢差不了多少。而那些人都是
一流高手中的高手,甚至是超級的高手。
王屋丹上就是超級的高手,天下三怪也是特等的兇果。
「楊兄,你在想些什麼?」姑娘碰碰他的手肘:「人都走了,你可以在這裡安
心養傷了。」
「我正想那些人的去向,和他們的圖謀。」
他必須想,希望不要不幸而料中。
世間並沒有真正未卜先知的人,任何現象的發生,憑經驗、智慧、見識,定可
找出要發生的脈絡,從而估計出可能的結果。
「不要想這些了,那與你無關。」夜遊神說:「雙頭蛇是否也走,好像看不出
徵候,你如果打算向他報復,得小心他留置看守山門的高手爪牙。」
「我會小心的。」
「老夫明早就走,你能照顧自己嗎?」夜遊神掏出兩錠十兩左右的紋銀送入他
手中:「我得跟去看他們弄什麼玄虛,也找機會廢了那惡魔。」
「老伯放心啦!主子一走,留下的狐鼠沒有人管束,哪肯奔波追查一個重傷候
死的無名小卒?這裡一定很安全。謝謝老伯周濟的銀子,賢祖孫的大恩大德,不敢
或忘,他日……」
「別廢話了。不要把恩德放在心上好不好?丫頭,早些進食,晚上我還得仔細
偵查一番,最好能找出他們的藏金窟,呵呵!」
時不我留,他必須爭取時間。
這些人如果在徐州建山門,將有不少人遭殃,可能會掀起軒然大波,江湖暴風
雨將降臨徐州城。
笑孟嘗是徐州可舉足輕重的大爺,是俠義道聲望極隆的名宿,他的朋友決不會
坐視,地方的權勢人士也會促使官府干預。
小是小非笑益嘗可以擔當,大群牛鬼蛇神壓境,他想私自了斷也勢不可能,結
果將是一場大災禍。
他也知道自己的臆測並不一定正確,但必須假設可能發生這種惡劣的情勢。
他楊家與笑益嘗的項家毗鄰,一旦發生大規模的殺搏,楊家鐵定會被波及,他
能不急?
最令他不安的是毒娘子出現,那就與笑孟嘗絕對有關,也與他有關,可就牽扯
在一起了。
江湖上以毒娘子為綽號的人有好幾個,夜遊神所看到的人,是不是卓鴛鴦大有
疑問,可惜他怕夜遊神起疑,並沒追問這位毒娘子的姓名。
如果是卓鴛鴦,問題更複雜。
毒娘子與陰雷豹那群人,前往河南汝寧投奔四海牛郎,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在九
州會的牛鬼蛇神中?
那只有一個可能:陰雷豹那些人途經穎州,改變主意留下改投九州會。
不論情勢如何詭異莫測,他都必須趕回徐州應變,不能焦急地等候七天,他必
須在解經脈禁制上下賭注。
當晚,他便迫不及待著手試探。
一整夜毫無進展,受盡痛楚,內臟幾乎失去功能,用了百十種方法與技巧,始
終沖不破膻中第一關。
每一次脈沖,便立即經脈抽搐變形,先天真氣卻而不前,所引發的陣痛極為劇
烈,精神肉體皆瀕臨崩潰邊沿。
他不灰心絕望,再接再厲不斷改變方法,忍受無邊的病楚,以大恆心大毅力不
斷嘗試努力不懈。
除了進食與片刻的睡眠之外,他爭取每一可用的分秒時間。
次日已牌初,即將接近氣血最旺,不宜練功時刻,他突然渾身停止顫抖,呼出
一口長氣,肌肉開始鬆弛,大汗徐收,閉上雙目作深長的呼吸。
「我找到方法了!我找到方……法……了……」他突然睜開疲倦無神的雙目,
跳起來興奮地高伸雙手,向天大聲呼叫。
第三天申牌末,他穿了一身村夫裝,氣色甚佳出現在汝上客棧的店堂,住進他
原住的客房。
他失蹤十餘田,住處受到晝夜不斷的嚴密監視,店東受到嚴厲警告,不許向官
府備案報旅客失蹤。
但在九州冥魔動身的次日,監視的人便不再前來守候了。
他的行囊受到多次的徹底搜查,連寄放在原房的馬鞍薦褥也不放過,房中各種
物品撤了一地,他得—一加以檢拾清洗。
次日一早,他策馬動身東行,棗駟不需鞭策,以快速小走步平穩地奔馳,向東
又向東。
宿州是交通要道上的大城市,四通八達市況繁榮,比徐州毫不遜色,物產更勝
一籌。
宿州向東伸的官道同樣壯觀、平坦、筆直,規模僅比大官道窄一丈二。百餘里
外便是靈壁縣,乘馬算一程,車與徒步旅客,要一天半或兩天。
這裡,是楊明的老家所在地。
碧瑤姑娘在城內的客店住了三天,主婢倆分頭打聽東鄉楊莊的消息,所獲的消
息頗令她倆失望,眾說紛紛莫衷一是。
城中居民,大多數沒聽說過東鄉有這麼一座楊莊。有些則表示聽說過,但不知
其詳。
楊明兄弟的家稱楊家莊,其實僅有他們一戶人家,所以靈壁的楊莊是大是小,
誰也不敢肯定。
假使也是三五戶人家的莊,即使是鄰村的人也沒有多少印象。
主婢倆不死心,每天策馬出東門,在東鄉遍訪各處村落,甚至在人帶路逐村查
詢。就這樣晨出晚歸,依然不肯放棄。:這天近午時分,繞小徑馳向前面的一座小
村,村前有三株高大如巨人的大白楊,遠遠地便看到樹下有人乘涼,幾位村童在村
附近嬉戲。
「我們真該請楊大爺派人帶我們來的。」侍女小秋挪正闊邊遮陽帽埋怨:「他
也不通情理,去找他經常鬧得不愉快,問起他老弟的事就支支吾吾,愛理不理,只
要我們不必耽心。
小姐,他們是不是親兄弟?
「你少給我胡說。」碧瑤扭頭白了侍女一眼:「長相相差不遠,當然是親兄弟
啦!」
「那他為何一點也不關心親弟的死活?」
「不許胡說,楊大爺是一家之主,處理田地的事已經忙不過來,你要他一天到
晚,愁眉苦臉守候著成殘的弟弟唉聲長歎?」
「好啦好啦!小婢只是心裡煩,發發牢騷而已。我們幾乎踏遍了東鄉每一寸土
地,依然不知楊莊在何處。小姐,是不是聽錯了,把西鄉聽成東鄉?」
「不會聽錯的,楊大爺清清楚楚說出是東鄉楊莊。」
「要不要四鄉都走一趟?」
「以後再說。」
她們哪能長久逗留?跑遍四鄉需要多少時日?
接近村口的大白楊,碧瑤下馬牽了坐騎,離開小徑往樹下走,幾位村民用好奇
的目光迎接她們。
值戲的村童也奔到,吱吱喳喳指指點點。大概偏僻的小村,從來沒有如此秀麗
的女賓光臨,所以人人都感到好奇。
「大叔請了。」碧瑤嫣然含笑瞥了眾人一眼,最後向最近的一位中年村民頷首
為禮:「我們是來探訪親友的,大叔可知道附近有沒有一座楊莊?」
「楊莊?」村民粗眉攢在一起了:「小姐,你們要找楊莊的親友?」
「是的,好些年沒通音訊了。」
「難怪,當然不會通音訊啦!」
「大叔的意思是……」
「那座莊早就沒有啦!」
「咦!不可能呀!早些天……」
「我們這座三楊村是重建的。」村民歎了一口氣:「九年前山東響馬過境,來
得太快,鄉民來不及進城躲賊。官兵從東面來,十餘萬兵馬交戰,村鎮全被大火燒
成白地,屍橫遍野,本村三千多村民,僅有三百餘人逃得性命。楊莊,死得更慘,
回來了幾個人,最後把地交給官府,不知遷到何處落戶了。」
「哎呀!這……可是,早幾天有人回楊莊……」
「可能前往遷走在別處落戶的村落,不會在老楊莊。」村民向東北角一指:「
沿路走,十二里就是老楊莊,那裡已成了荒野,連斷瓦頹垣也被草木掩住了。」
「大叔,可有人知道他們遷至何處落戶了?」
「不知道,問也是白問。」村民直搖頭:「救死扶傷,重建村落,人人都在忙
自己的事,誰還有工夫留意鄰村的動靜?半年之後,我們才知道他們拋棄家園。」
「謝謝大叔的指點,我們要去看看。」
「那一帶根偏僻,兩位小姐千萬小心。」村民好意地叮嚀。
「謝謝大叔關照。」
找了老半天,才發現草木掩覆的廢墟。
下一步,是向廢墟四周的村落,打聽楊莊那些劫後餘生的人,到底遷往何處落
戶的。
白費工夫,毫無線索。
她們不能久留,心情落寞走上歸程。
歸心似箭,抵達宿州東關外,天色尚早,未牌將盡,不是落店時光。
她們該在東關外投宿的,難陽驛就在東關外,附近的旅店甚多,高尚的旅店十
之七八在東關。
來晚先投宿,雞鳴早春天;早些落店可以獲得上等雅房。
由於天色尚早,碧瑤不在東關逗留,她覺得明天向北就造,住北關省事些。沿
繞城大道到了北關,北關的城外街市雖然比東關大,但高尚的旅店僅有兩間。
南來北往的達官貴人,通常不在南北兩關住宿,而在東關靠近驛站找客店,因
此南北兩關投宿的旅客品流複雜些,品流都不高,龍蛇雜處。
運氣不差,住進北關最高尚的淮陽老店。右首不遠處,則是規模最大的鴻賓客
棧。
入暮時分,各處旅舍門前閉哄哄,人潮洶湧車水馬龍,也異味素人,幾乎家家
客滿,連居民也覺得今天的旅客特別多。
姑娘們在外行走,必須自我檢點,尤其是在客店投宿,最好深居簡出,膳食要
店中僕婦直接送入房內,避免至膳堂拋頭露臉惹是非,即使有自衛的能力,避免受
到騷擾可以免生閒氣。
碧瑤就忽視在外行走的禁忌,獨自上街想看看有否徐州的親友。
在徐州,項家城內城外都有宅院,她經常獨來獨往與親友聚會,一些潑皮知道
她性情溫婉隨和,難免好皮笑臉逗她發窘,她見怪不怪。
其實沒有人真敢逗她生氣,都知道她的武功比兩位兄長更紮實。她兩位老哥在
徐州,真有降魔金剛的聲威。
她把這裡當徐州,獨來獨往逛街不會有危險。徐州的親友往來風陽必經宿州,
她希望能碰上親友探問家中的信息,離家多日,不知家中的情形怎樣了。
自從陰雷豹毒娘子那些人離境之後,家中的警戒並沒鬆懈,提防天殺星唆使派
群狗黨再來生事,她不希望家中再生事故。
接近鴻賓客棧前面的大廣場,身後蹄聲得得,十二名扮成小行商的騎上,慢慢
到了她身後。
她本能地向街邊靠,扭頭回顧。
很不妙,騎士們也看清她的面貌。
「咦!」第三位女騎士脫口叫,馬鞭向她一指。
街上人多,對方也人多。女騎士雖然穿了粗布衣褲像貧婦,但美麗的面龐並沒
有走樣,馬鞭指向她,明白表示已認出她的面貌身份了,冤家路窄,雙方都心中有
數。
不能引起衝突,對方人多勢眾,她不假思索地急竄而走,鑽入鴻賓客棧前大廣
場的人叢。
「那小丫頭是笑益嘗的女兒。」女騎士是毒娘子卓鴛鴦,飛離雕鞍猛急叫,排
眾急追。
馬匹在這裡只能在人叢中緩行,不能驅馬追趕,共有四名騎上躍下馬追出,撥
開人叢聲勢洶洶。
她已別無抉擇,一頭鑽入鴻賓客棧擁擠的店門,身後十餘步,毒娘子正排眾而
至。
鴻賓客棧有三間店面,後進連廂曾院,可接待三百位旅客以上,到處都有人走
動。她像靈活的蛇,在人叢中審走如飛,直趨後面的客院,從僻靜的角落跳牆溜之
大吉,把追的人擺脫了。
鴻賓客棧一陣亂,十二名騎上旁若無人地窮搜各處。
暮色四起,一匹健馬出了街口,便放蹄飛奔,向北絕塵而去。
是侍女小秋,連夜北奔飛騎告警。
碧瑤畢竟欠缺經驗,她應該和小秋一起走的。
十二騎士住進鴻賓客棧,店伙心中叫苦。
旅客流水簿中,查不出可疑旅客落店的資料,遍查客房,也沒發現可疑的女客
投宿。
這些牛鬼蛇神並不蠢,知道被項家小丫頭愚弄了,利用客棧脫身,並沒住在客
棧內。
他們知道如何尋蹤覓跡,知道獵物的可能藏匿處。人多好辦事,北關一帶受到
有效的封鎖。
碧瑤雖然不曾在江湖走動,但乃父的朋友,都是江湖之雄,耳儒目染,對江湖
動靜不算陌生。
在徐州,她也經常與本地的親友往來密切,接觸面相當廣。
她所欠缺的是實戰的經驗,像溫室裡培育出來的花。
欠缺經驗就膽氣不夠,在一個性情隨和,聰明有智慧的人來說,不但不是缺點
,反而成為她的優點。
她換下淑女裝,換上普通的村女衣褲,把需用的緊要物品塞入百寶囊,馬包內
的刻也取出來使用,隨時防範意外。
她有不需返家的理由,深信侍女小秋一定可以平安返家報警,她要躡在這些人
附近,了解這些人的活動情形。她在心理上,就沒有與這些人搏鬥的念頭,跟蹤盯
梢應該可以勝任,放機警些料亦無妨,她對自己的武功有信心。
她卻沒想到,對方會全力對付她。
她知道毒娘子那些人,在鴻賓客棧落店,在店中窮兇極惡大搜她的蹤跡,心中
感到好笑。
要瞭解情勢,必須與對方保持接觸。拾攝停當,打算溜進鴻賓客棧,觀察那些
人的動靜。
對方只有十二個人,估計即使被發現,撤走也不難,街市中脫身輕而易舉,不
逞強便不會有被堵住的兇險。
淮陽老店是高尚的旅會,普通升斗小民不會光顧這家店,二更初,便不再有旅
客投宿,店中的活動逐漸沉寂。
與不遠處的鴻賓客代相較,不可同日而語,客棧面前的!」場,仍然喧喧嚷嚷
一片忙碌。
準備停當,挨了用布捲了的長劍啟門外出,手中有門鎖,表示不會在短期間返
回。
拉開門,她心中一動。走廊的右首,一位青衣布裙,流了兩根大辯的小姑娘,
似是剛啟房門而出,並沒鎖上房門,向站在門口的她嫣然一笑,舉步向她走來,笑
容毫無惡意,只是有點怪怪地。
「你笑得好美。」她個性隨和,對這位小姑娘產生好感,態度也就流露出善意
:「只是好像另有用意,能不能告訴我?」
她的打扮更像小村姑,因為沒穿裙而穿褲。
「你不覺得,與他們住得太近嗎?」小姑娘止步笑問:「露了行藏,就該迅速
撤離。好像你是個初出道的生手,出門幾天了?」
「咦!你……」她吃了一驚,對方的話意她懂:「我要看著他們有何圖謀,走
了就什麼都不知道啦!這位姐姐難道能未卜先知,我的事……」
「你在街上追逐,我在場目擊,正在找旅舍投宿,所以知道經過。那些人都是
江湖人精,很快便可查出你的蹤跡。我認識那個毒娘子,你與她……」
「有點不怎麼相關的過節。進來坐好不好?姐姐貴姓?我姓項,項碧瑤。」
「你不是打算出去嗎?」小姑娘指指她手上的門鎖:「風聲正緊,他們正在大
舉布網張羅,你這時出去偵查,不啻自授羅網,去不得。這裡也不安全,不過還沒
有立即的危險。我姓李,叫小瑩,晶瑩的瑩。」
肅客入房,加點了一枝燭,房中一亮。
「小瑩姐,請用茶。」她請小瑩在桌旁落座,斟上一杯茶:「他們不會知道我
的宿處,讓他們在鴻賓客棧鬧翻天。真的不直前往偵查,謝謝你的指點。不瞞你說
,我還沒在外面走動過呢!」
「所以我說你是生手呀!你不走避,我也會跟著受累,所以來提醒你。」小瑩
說:「早晚他們會派人來查,單身女客都會受累。」
「我抱歉。」她知道事態嚴重:「這時走還來得及。小瑩姐,一起走好不好?
你是一個人?」
「我通常獨來獨往,不要緊。你知道他們一共有多少人嗎?」
「十二個,我惹他們不起……」
「人數必須加上五六倍,他們有許多入分開行動。主腦是九州冥魔,另有一批
淮河的梟雄,互通聲氣,葫蘆裡不知賣什麼藥。」
「哎呀!九州冥魔?」她臉色大變:「老天爺!那魔頭怎麼可能.....」
「他公然出面了,是九州會的會主。」
「九州冥魔怎麼可能接納毒娘子這種人?小瑩姐,你有沒有弄錯?」
「九州冥魔就住在後街的興隆老店,我是從穎州跟在他們後面來的,所以……
」小瑩突然急趨窗旁,側耳傾聽,像發現普兆的靈貓:「這些混蛋怎麼來得這樣快
?把劍繫在背上,準備走。我得回房取劍,你先走,不要等我,愈快愈好,脫身第
一。」
聲落,人已出了窗一間即沒。
她仍然有點不信,但依言將劍繫在背上。
她不想先走。相見投緣,她平空對李小瑩產生一見如故的感覺。
稍一遲疑,就走不了啦!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她機警地吹熄燭火。
「就在這裡。」房外響起店伙的嗓音:「是兩位女客官,而不是一位。」
小秋走時,並沒告知店伙。
原房管理牲口的伙計,也不過向旅客的去向,只按旅客的需要,接收坐騎或準
備坐騎。
所以管理客房的店伙,並不清楚旅客是否仍在房內。
「不管一位或兩位,都得查。」另一人嗓門宏亮,氣勢洶洶:「叫門。」
「是的。」
不等店伙叩門,她貓似的鑽出窗,審人房後的防火小巷,便聽到房門被踢破的
暴響。
李小瑩出明機警,但也有失算的時候。
她知道必定會有人前來追查,卻以為事不關已,對方不可能把她當成項碧瑤,
不會李代桃僵認錯人,當面一間便清。
因此,她並無積極應變的準備,所以要碧瑤先走,她要隨機應變察看情勢變化
。
手中有劍,是應變的第一步。
她竄回客房,則將劍取出,房外已被堵住。
「轟隆」一聲大震,房門崩坍掉落。
她反應甚快,一聲冷叱,將唯一的小桌扔出,身形控低隨桌急竄,像離弦的勁
夫竄出房外。
踢門的人警覺心也高,小桌一翻燭火倏熄,飛出的小桌體積比人大,黑忽忽呼
嘯而出,不敢貿然出手阻擋,三個人向側急閃,沒留意桌下有人跟出,失去把人堵
死在房內的好機。
外面是小院子,客房是分棟的。院子的花盆附近,隱伏著兩個人。
一聲狂笑,兩人現身劈面攔住竄出的李小瑩,一刀一劍伸出相候,等候她衝上
。
「你們幹什麼?在客店搶劫?她不想引起惡鬥,止步沉聲問。
她的女性悅耳嗓音和身材,一看便知是小姑娘,不遠處廊柱懸有一盞長明燈籠
,光度足以看清輪廓。
「甕中捉鱉,妙極了。」持刀的人得意地說:「項大小姐,你認命吧!哈哈哈
!你是咱們在徐州建山門的最佳保證。」
後面破門的三個人,堵住了她的退路,五比一,她陪人重圍。
「項大小姐?誰是項大小姐?」她反問,徐徐解開創囊的鎖口繩,露出劍把。
「喝!怎麼?和我耍賴?」
「你們來找什麼項大小姐?」
「沒錯。」
「你看我像項大小姐嗎?」
「別給我耍嘴皮子……」
「你簡直豈有此理,張冠李戴鬧笑話。你們要找的人是誰,總該認識這個人吧
?我姓李,不姓項。你如果不認識,快找認識的人來證實一下好不好?」
五個人都是男的,沒有女人。
每娘子是女的,該是認識項碧瑤的人。
不遠處在項碧瑤房內撲空的三個人,已聞聲飛奔而至,現在八比一,小院子完
全堵死了。
「你不是徐州笑益嘗的女兒?」那人一怔。
「哦!原來你們找那位爛好人笑孟嘗的愛女,卻誤把馮京當馬涼,貽笑江湖。
喂!你們有。八個人,難道沒有一個人認識那位項大小姐?快出來指認好不好?」
「認識的人不在這裡,你是唯一符合項碧瑤特徵的人,乖乖跟咱們前往客棧等
候指認,不可自誤,咱們不想傷害你,把劍丟過來。」這人所提的要求,在正常情
形下還算合理。
但在江湖朋友的想法中,卻又不合理啦!
乖乖繳械被押走,死活便操在對方手中了。
她是美麗的少女,後果將令人不寒而慄。
對方如果是正道人士,當然不會有危險。這些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不會承認誤
捉貽人笑柄。
「辦不到,誰知道你們是何來路?我在這裡等,等你們的人前來指認。」她當
然拒絕,這也是合情理的要求。
「該死的小潑婦,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擒住你再說,接招!」
刀光一閃,這火撲上了,刀招是「攔江截斗」,封鎖她左閃的經路,大手隨後
探出擒人。
她不用看也知道刀是虛招,單刀看的是手,對方志在擒人,一定會用手探入,
刀製造出手的好機。
這人的手還沒探出,刀招也將盡未盡,眼一花,人影不見了,「砰」一聲問響
,右助挨了一腿,向右扔刀扭身重重地摔倒。
「要活的!」有人大叫。
她一腳奏效,翻轉的身軀還沒穩下,馬步只有一腳沾地,便感到右腿近外胯處
微震。
右腿翻落著地,突然右腿一麻,接著劇痛光臨,痛勾消了發勁的能力,向下挫
倒。
她知道糟了,右腿外側近聘骨處被暗器擊中,這才明白有人叫要活的話中含義
。如果不要活的,這枚暗器她死定了,天色黑暗,她也沒料到對方有這許多人,足
以對付她,怎麼可能在旁用暗器偷襲。
暗器有毒,難怪先前突然感到一麻。
她後海已來不及了,摔倒在地便掙扎難起。
兩個人同時撲出,四條大手像抓魚。
黑影驟然從走廊撲出,快得難辨形影,兩個大漢不知背後有人撲來,毫無所知
地向左右急控。
黑影一掠而過,打擊著肉聲乍起,俯身伸手擒捉小瑩的兩個人,也飛拋而起,
先前向兩側挖出的兩個人還沒落地,打擊之快無與倫比,四個人似乎同時受到沉重
的打擊。
黑影疾退,肩上有李小瑩。
「斃了她……」先前叫要活的那位仁兄,像是惡夢初醒,厲聲大叫揮劍衝出。
四個人受到淬然的猛烈打擊,另四人竟然沒看清黑影是人是鬼,太快太突然,
發覺有變已來不及反應。
在暗中用暗器偷襲的人,也來不及再發射暗器,黑影已竄入走廊,消失在走廊
的另一端。
民宅的後堂一燈如豆,光線不會外洩,但視線不明,檢查傷口不易看清。
「我的右半身麻木了,暗器有毒,我……」李小瑩躺在堂屋中間,絕望地低叫
。
「你放心好不好?」碧瑤褪了她的褲腰,檢查右外膀的傷口,不時沾了血液放
在鼻端輕嗅,有行家驗毒的氣派:「是雙鋒針留下的創口,他們不想殺你,所以傷
口不深。可惜針沒留在體內,無法很快找出毒性。如果沒有淬毒,這種創傷並不比
被馬蜂螫了一針嚴重多少。」
「你……你懂毒?」
「自從毒娘子出現在徐州之後,家父那幾位玩毒的專家,便十萬火急趕來,傳
授防毒治毒的要訣。我有多種解蝕血,潰爛、凝血、腐肌的藥,帶在身上防身……
對了!是潰爛的毒藥,毒性幸好還沒發揮功能。」
知道毒性便簡單了,雙鋒針的創口僅兩分,塞入藥本之後,甚至不需包紮。
為了使解藥發揮最大功能不致脫落,以小膏藥貼上便一切停當。再吞下三顆解
毒丹,大功告成。
「這裡是什麼地方?」小瑩挺身坐起問。
「北關最東端小巷底的民宅。」碧瑤小心地收拾百寶囊:「他們仍在那邊窮搜
,決不可能搜到這間民宅來,大可放心,明天你一定可以活動自如,只是創口小有
不便,小小的痛楚不妨礙活動。」
「你怎麼不早走?」小瑩問。
「我不放心你,所以繞回來,果然老天爺有限,讓我趕上了。我連累了你,如
果你有三長兩短,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碧瑤抱住了她:「但是,我不能留
下來陪你,事關我家的安危,我必須引他們走。小瑩姐,原諒我自私。」
「嘻嘻!你爹是個爛好人,龍生龍鳳生風,難怪女兒也是爛好人。」李小瑩站
起大笑。
「咦!你可以站起來了。」
「哦!我真站起來了,麻木感沒有啦!」小瑩也大感驚奇:「你的解藥真妙。
你沒有繞回來救我的必要,你沒欠我什麼。」
「你」
「好啦好啦!我們扯平好不好?你要走,走得了嗎?他們一定徹底封鎖北行的
路……」
「我不往北走,一定要把他們纏住,甚至引走,讓我家有充裕的時間應變。」
「老天爺,你應付得了這一大群武功超拔的江湖人精?與九州冥魔周旋,可能
活得不耐煩了。」
「我非周旋不可呀!我承認我不行,逃躲的能耐總該可以勝任吧?只要逃入城
,他們絕對奈何不了我。宿州的知州大老爺叫宋鐵頭宋誠,對懲治匪盜興趣極濃,
抓住了就立即鎖入死囚牢,宿州就沒有蛇鼠敢結幫組會。州判大人的五組箭手校刀
手,由各鄉的箭社教師爺組成,反抗的人立加射殺。他們這些人,明天絕對不敢在
城內城廂逗留。不信你等著瞧,巡邏的捕快一早便會蜂湧出城。他們只敢夜間偷偷
摸摸活動,能找得到我?」
碧瑤當然知道宿州的情勢,宿州與徐州是近鄰。
俗語說,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地主父母官如果不貪贓枉法,鐵面無私執法森
嚴,當地的治安一定良好,民壯丁勇也樂於拚命維持治安。
外地不明情勢的強龍,如果冒失地閒事,那等於是與全州為敵,肯定要上法場
或當場被格殺,除非見機跑得快。
城門已閉,城內的治安人員無法出城,所以這群兇果膽敢搜查旅合聲勢洶洶,
大舉出動在屋頂高來高去追逐,居民敢怒而不敢言。
但天一亮,不但城內的治安人員湧出,甚至可能出動民壯丁勇。
人畢竟不是鐵打的,內功外功也有力盡的時候。
功臻化境的人,也僅能支撐片刻,哪禁受得起刀槍如林的致命攻擊?一石弓力
可貴重甲,絕世武功也禁受不起箭雨的攢射。何況在那些捕快中,也有武功超塵的
捕盜名手。
「唷!你倒是怪謙虛的。」小瑩一面活動手腳一面說:「如果那些人中,有人
與本城的治安人員有交情,那就情勢完全不同了,城裡你躲得住?除非你向知州大
人首告,你會嗎?」
「這……」碧瑤一愣,她怎能向州衙告狀?
「一廂情願的想法,不合實際,此計難行。碧瑤姐,快另想辦法。」
「那就引他們遠走。」碧瑤一拍大腿:「他們一定多防止我北遁,我就讓他們
如意。」
「往何處遠通?」李玉瑩笑問。
「往東奔。」
碧瑤想起靈壁縣:「那一帶我地頭熟,引他們去捉迷藏。」
她走遍了靈壁東鄉每一角落,有把握逗弄這些人疲於奔命。
「決定了?」
「對,決定了,東走靈壁,引他們天南地北奔忙。」
「好吧!算我一份。」小瑩的口氣輕描淡寫。
「什麼?你說什麼瘋話?」碧瑤卻大驚小怪。
「瘋話?」小瑩冷笑:「你以為他們會放過我?不在旅會查我的根底?你跑不
了,我能逍遙?我敢保證,他們要捉的人中有你,要殺的人中有我,我的處境比你
更為兇險,明白嗎?」
「這…小瑩姐,我……我抱歉……」
「你怎麼老是抱歉?討厭。咱們兩個人,一定可以讓他們後誨。快點歇息養足
精神,五更時分動身。」
「得等天亮呀!不然怎能引他們走?」
「我敢給你打保票,打不抽釐金的寶泉局保付官會票。」小瑩笑吟吟說話風趣
:「北關四周,恐怕已有人潛伏監視了,天一亮,誰也跑不了。五更初突然越野飛
奔,他們來不及攔截,就會追來了。最好能打傷幾個惡賊激怒他們,他們就會咬牙
切齒窮追不捨啦!」
「此計可行。」碧瑤欣然同意:「你可以稱小諸葛,我聽你的。」
「嘻嘻!你該聽我的,論見識與經驗,你嫩得很。你老爹笑程是爛好人,你是
膽小鬼只會選。喂!你幾歲了?我十六多一點。」
「我……我我……」
「不許多報。」
「我十……十六歲……剛滿。」
「難怪你叫我小瑩姐。嘻嘻!我是老大,你名正言順要聽我的。現在,到後房
睡覺。這家的人靠得住,不會與匪徒合作出賣我們。」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神針陷落】
毒娘子一群人北上徐州,目的便是奉主人的指示,乘機對付笑盂嘗,威迫利誘
逼笑孟嘗就範。
目下天假其便,半途碰上笑益嘗的女兒,機會太好了,只要把碧瑤弄到手,笑
益嘗怎敢不接受擺佈。
在兩位姑娘逃脫的後片刻,派在北關四周潛伏監視的人便已就位,範圍太大,
稍嫌入手不足。
一切皆在小瑩姑娘算中,打破樊籠飛彩鳳。
漫山遍形搜兩個狡猾如狐的人,那簡直有如在荒野中搜尋兩隻野兔,連蹤跡也
找不到,談何容易?
幸而目標並沒完全擺脫他們,不時若隱若現,時東時西,讓這些人疲於奔命。
第三天傍晚,七小隊人馬,浩浩蕩蕩先後在靈壁城外集結,人疲馬乏,一個個
怒火沖天,也怨聲載道。
一大群天下之雄,連兩個小姑娘也奈何不了,臉往哪兒放?日後如何向江湖同
道交代?
靈壁城是在響馬縱橫天下期間,大殺戮過後整修砌石加瓦改建的。所謂加瓦,
是把大陶甕盛土,一層層疊架在石基上,極為奇特壯觀,想爬城,免談。以往是土
城,而且厚度不夠。
他們不敢進城,更不敢在城中投宿,距城四五里,在一座小村強行借住,安頓
了將近百名男女。
在鄰村,也安頓了幾十個人。
派人進城購買物品,也不帶兵刃扮成村民,如果被困在城中,閉上城門插翅難
飛。
人已逃至城東一帶鄉村,晚上不便追搜,預定明早兵分兩路,左右包抄形成包
圍,不能再拖了,成敗在此一舉,而且志在必得。
被獵的人沒有坐騎,精力應該瀕臨崩潰邊緣,逃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慢,是時候
了。
人多,需要食物也多,日用品的消耗也急需補充,安頓時已同時派人進城採購
,要在天黑城門關閉之前撤出,以免引起官府的注意。
兩個大漢在倫河橋頭的路旁樹內,看守著八匹坐騎,等候採購的六個人出城,
毫無戒心地倚樹假寐。
橋在東門外里餘,路通東鄉各村集。
站在橋頭,可以清晰地看到城門,中間有一座像橋,城濠是引淪河的水灌成的
。
這是說,出城的人如果被追捕,必須逃過兩座橋,才能平安脫險。萬一橋先被
封,那就麻煩大了。
一個穿得襤樓的老大娘,脅下掛著一個破爛大包裹,右手點著一根手杖,一步
一頓出城過了兩座橋,似乎老得有點治眼昏花,瞇著眼瞥了兩大漢一眼,大概看出
兩大漢已經真的睡著了,相距僅三二十步,連流出的口涎也隱約可見。
身形乍起,兩起落便穿林而入。
可惜沒留心地下的枯枝,落腳時發出技折的響聲。
兩大漢非常了得,猛地驚醒跳起來。。
「手不要抬起,抬起一定死。」老婦沉叱,怎會是年已花甲的老婦?嗓音清亮
震耳。
「咦!」兩大漢大驚,手居然不敢抬起,另一個甚至在發抖:「怎麼可……能
是……你……」
「你的手指已經來不及會上抽箭的套環。毒手鬼王鐘貴,你的手千萬不要妄想
抬起。」
老婦向發話的大漢提出嚴厲警告:「一抬就死,決無例外。你能聽出我的嗓音
,已經不錯了。把那各生的藏匿處告訴我,換你們兩條命,值得的,如何?」
「在唐村。」
「你該死,第一句話就撒謊。」
「我沒有撒謊的必要,性命操在你名中」
「唐村住的是九州冥魔。那畜生在穎州與九州冥魔勾結,派了一些人聽候九州
冥魔差遣,你就是其中之一。難道你生得賤,有奶就是娘,把九州冥魔當成主子了
?」
「我怎知道他到底住在何處?反正在黃村安頓時,我親見他和九州冥魔同時出
現,沒看見有人離去,當然還在村裡。至於我離開後,他是否走了我就不知道了。
」毒手鬼王心情逐漸穩定,說話有條不紊:「要是不信,你可以到唐村看看就知道
。」
「我不招惹九州冥魔。」老婦沉靜地說。
「為何?」
「我只是感到奇怪。那畜生與九州冥魔是死對頭,為何突然勾結在一起?替我
傳話給那音生。」
「傳什麼話?」
「告訴他,九州冥魔庇護不了他。他雖然在離開汝寧之後,便變換裝束秘密飄
忽活動,我仍然會找到他的,他不必為了怕我而隱起行藏,這會貽笑江猢,有損他
的江湖威望,振武社的招牌,會成為江湖朋友的笑柄。姓鐘的,記住了沒有?」
「在下記住了,話必定傳到。」
「這就好。」
老婦開始拾回手杖、包裹,從容不迫像是把兩人忘了:「你們是我第一次正面
打交道的人,所以非常幸運。但願你們能永遠幸運,再見。」
兩人的眼神有了變化,但毫無移動的象跡。
老婦徐徐側轉,一額一顛地邁步、兩步、三步……包裹突然疾轉,身軀也扭轉
、側倒、手杖脫手,電芒破空,身軀一沾地,立即飛躍而起,包裹也脫手。
包裹上,一支油箭貫入八寸,發出與金屬撞擊的聲音,與袖箭簡的機安聲同時
響起。
「響……」毒手鬼王用手掩住心坎,仰面便倒。
另一大漢的手,仍抓住來不及出鞘的劍把,咽喉貫入一枚雙鋒針,叫不出聲音
,一晃兩晃,向前一栽。
「又得另找人傳話了。」老婦躍落毒手鬼王身側,毫無憐憫地取回雙鋒針。
起散了八匹坐騎,老婦欣然離去。
六個人丟下大包小包所購的物品,圍著兩具屍體大聲咒罵暴跳加雷。
「這兩個小賤人罪該萬死。」
一名大漢咬牙切齒厲吼:「她們竟然下毒手屠殺咱們來辦的人,而咱們卻奉命
要活捉她們,此仇不報,何以慰朋友在天之靈?我不管死的活的,要讓我碰上,非
要她們死得非常難看不可。」
「別說氣話了,梁老兄。」另一大漢冷靜些:「咱們追逐了兩三天,所為何來
?請她們做貴賓?她們有權報復,報復哪管誰是採購的人?如果她們也聲稱去買食
物,你會任由她們大搖大擺來去嗎?」
「是被暗器殺死的。」檢查屍體的人宣告:「面對面擊中的。
鐘老兄的袖箭已經發射,曹老哥的劍已出鞘寸餘。老天爺,這兩個潑婦,怎麼
可能面對面殺死他們的?咱們有誰比鐘曾兩位老兄高明?」
「唔!她們的武功,比咱們所估計的高三倍。」另一人打一冷顫:「諸位,咱
們沿途必須小心。」
這一說說壞了,人人變色。
如果對方偷襲伏擊,結果如何?
「咱們快走,斷後的人尤其要提高警覺。屍體暫且留給趕來的人善後,天一黑
就防不勝防了。」
人人自危,六個人心虛氣低放開腳步飛奔。
出了人命,緊張的氣氛增漲一倍。
兩個爪牙在城門外被殺,那就證明兩位小姑娘並沒逃入東鄉藏匿,並沒打算通
逃,定然仍在城廂附近出沒,包圍東鄉的行動只好放棄,轉而集中全力封鎖城廂附
近,必要時入城偵查。
因為躲入城中最安全,兩個小姑娘很可能躲入城內藏匿。
封鎖城郊,需要大量人手。
他們有一部份人在宿州等候,至少有三分之一人手並沒跟來。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有時候,必須用雷霆手段達到目的。
眼來看風色的江湖群雄,皆落腳在西門外大街的幾處客棧內,夜間都心照不宣
守在客棧內,避免外出走動,以免引起誤會。
其實這些看風色的人中,不乏名家高手,十之七八不是純粹為看風色看熱鬧而
來的,而是觀察九州會的實力,看是否值得加盟投靠,投靠的心理瞞不了人。
但如果九州會的表現令人失望,實力並不可靠,這些人便會見風轉舵,另謀生
路,真正冷眼旁觀審度江湖情勢,無意加入的人為數不多。
二更將盡,西門外大街的來福客棧門前,已是人聲靜止,不再有旅客出入。這
條官道往來的旅客不多,今天比平時多了兩三倍。街道其實不大,沒有夜市,旅客
也就窩在客棧內,不再外出走動。
旅舍內的上房客院,卻燈光通明,兩座會客廳都有人品茗聊天,也有人喝酒解
悶。
這些都是身份特殊的豪客,店伙不敢干涉他們的活動,供茶供酒不敢怠慢,知
道這些人不好惹。
會客廳也叫交誼廳,僅沒有四張八仙桌,其餘都是兩椅一幾式的雙人品茗座位
,可供兩人交談。
倚窗的兩位中年人氣慨不凡,一看便知是江湖之豪,一面品茗,一面交談,嗓
門不小,不怕有人旁聽。
三個文人談書,三個屠夫佬談豬;三句話之後,江湖朋友便談上了江湖事。
九州冥魔籌組九州會,就是最近最熱鬧的江湖大事。
他們是跟在九州冥魔後面來看風色的,話題自然而然地以九州冥魔為中心。
「黎兄,你的看法如何?」左首中年人問。
「相當失望。」黎兄搖頭:「我覺得九州冥魔不像一個胸懷大志,叱呼風雲的
一代霸才。」
「怎麼說?」
「為了區區兩個小姑娘,便停留不走,親自出動大半弟兄,緊鑼密鼓追逐不休
,居然奈何不了兩個小輩,一事無成,像話嗎?這種事,派三兩個人便可完滿達成
。你看,像不像一個未來的江湖霸主?馬老兄,不必再等了,咱們另作打算吧!明
天咱們就向後轉,乾脆去湖廣投奔南毒程老兄,他的勢力已擴展至武陽關,大有可
為。」
「我也看出這個魔靠不住。」馬老兄頷首同意:「他應該疾趨徐州,直接與笑
孟嘗打交道,窮追笑益嘗的女兒,首先就有失風度落人話柄,哪有主宰江湖的霸氣
豪情?他是不是另有隱情,故弄玄虛?」
「算了,咱們哪有閒工夫去發掘隱情玄虛?既然要投奔某人逐鹿江湖,就必須
投奔勢力最大,人才最多,有無限發展潛力的人,不能感情用事與失敗者並肩站。
馬老兄,咱時已年近四十,已不宜再在江湖玩命了,再不找到穩妥的靠山,連棺材
本也撈不到啦!」
「說得也是。」馬老兄歎了一口氣:「即使肯捨命玩,也玩不了幾天啦!既然
九州冥魔靠不住,咱們就連袂前往湖廣投奔南毒程老兄,弄個分堂主幹干不會有問
題。」
原來這兩位仁兄,是前來察看情勢決定投奔目標的。
廳日突然踱入氣概不凡的九州冥魔,身後跟著四位神氣的胡偉中年佩劍人。
全廳一靜,鴉鵲無聲,所有的驚訝目光,全向這位九州會主集中。有些人被氣
勢所懾,情不自禁站起肅立,像是迎接主人。
「諸位雅興不淺,快三更了仍在品茗清談,打擾了。」九州冥魔威猛的神情消
失,流露出順和的微笑:「諸位想必對我九州冥魔不算陌生,特地專誠前來與諸位
談談切身的問題。」
「九州會主顧臨,在下深感榮幸。」門測一桌的身材高疫中年人欠身為禮:「
在下五花劍駱威,出身威靈門下。但不知會主有何賜教,在下洗耳恭聽。」
態度近乎阿泱,奉承的功夫是第一流的。
「長話短說,本會主目下急需人手。」九州冥魔游目四顧,微笑消失了,神情
多變,目光在瞬間變得凌厲威嚴:「因此希望諸位協助,加盟本會有福同享有難同
當,共同努力逐鹿江湖霸主,期望諸位共襄盛舉。」
所有的人又是一驚,這算什麼?有身份的人,必定認為有如兒戲。
「哼!這是掃垃圾嗎?」果然有人大聲諷刺:「要不就是召集壯勇,人人有份
。」
「你們本來就是一堆垃圾。」九州冥魔的神色狩猛陰森,一字一吐:「你們跟
來干什麼?想什麼?你們這些雜碎決不是來主持公道的,這點我可以肯定。你們等
我九州冥魔向你們招手,把你們當貴賓恭請你們加盟,這點也可以肯定的。以這種
方式邀請,你們覺得沒面子,感到沒受到尊重,對不對?」
「閣下不要損人……」那人臉色十分難看。
「是嗎?賀標!」九州冥魔沉聲叫。
「屬下在。」一名健壯的隨從欠身應暗。
「你來處理。」
「屬下遵命。」
呼了一聲,九州冥魔掉頭就走。
四隨從留在原地,堵住廳口氣氛一緊。
「本會明天一定要把事情辦妥,然後疾趨徐州。」叫賀標的中年人鷹目炯炯,
掃了眾人一眼:「需要增加人手,完成市網張羅大搜捕。用人之際,在論才方面只
好條件放寬,雖則你們這些江湖龍蛇中,很可能有暗中圖謀本會居心叵測的人,但
本會不計較。」
「你到底要說什麼?」有人大聲問。
「在下叫十串數,願意加盟本會共圖江湖霸業的人,請抬頭挺胸出廳,外面有
弟兄接引諸位至客棧的大廳聚會。不願的人,等咱們走了之後才能自行離去。現在
開始叫數,一、二、三話說得稍微客氣,只是說話的神情令人心懾,隱約流露出的
陰森殺氣,令人不寒而栗。
第一個人離座出廳,第二個……「八!九……十!」
共出去十一個人。
住在這間客棧的牛鬼蛇神,今晚大家心照不宣,在會客廳品茗聊天,目的就是
討論當前情勢,提出去留意見,也籍機攀攀交情,因為幾乎全部到齊,總人數共三
十二名之多。願意接受加盟邀請的人,還不到三分之一,可能九州冥魔的態度太過
傲慢惡劣,心存觀望的人為了自尊而不屑接受。
賀標叫完數,轉身舉步,突然發出一聲怪叫,身形倒飛魚龍反躍,翻轉時右手
劍出鞘,左手進射出鐵雨鋼流,然後身劍合一雷霆下搏。
三位隨從速度更快,刻起處風雷乍發。
兩面的走道也人影夾沖而出,暗器似飛蝗先行遠距離攻擊。
這是有計劃的突襲,配合得圓熟完滿。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好一場空前猛烈的快速大屠殺。
店家沒受到連累,屍體全由九州會的人搬走了。
另一座客院客房,住著男裝打扮的小伙子。
這小伙子像靈貓,隱身在院牆頭近屋角處,目擊這座容院的會客廳暴亂的情景
,不敢妄動。
九州冥魔並沒遠走,由另四位隨從保護,在遠處的廊門冷靜地察看結果。
加盟的十一個人,早已被人領走了。
當一名爪牙在廳日,打出順利結束的手式時,九州冥魔這才動身走了。
小伙子從側院飛越店側的房舍,繞至店門潛伏。
可是,無法跟蹤,店門外系有三十餘匹坐騎,有人在店外接應,十二匹健馬蹄
聲如雷,馳出街尾絕塵而去。
不久之後,十餘名爪牙忙碌地搬出屍體相在坐騎上,一匹馬載兩具,牽著坐騎
急急撤走。
小伙子失望地返回客房,剛要掩上門,突然急問,隱身在門測。房內沒掌燈,
想闖入真需有超人的勇氣。
房門沒關,等候來客闖入。
來客並沒闖入,站在廊柱下若隱若現。
「你想偷偷給他一針?」隱身在廊柱旁的人低聲問。
「可惜沒有機會。」小伙子重現在門口:「這惡魔做得太過份了。」
「這是殺雞做猴示威的好機會,不世之雄一定會抓住機會示感,你跟錯了目標
,知道嗎?」
「不會錯,那富生在這裡,可惜不知道他在何處住宿。我又宰了他兩個人,是
他派在九州冥魔處協助的人,所以一定隱匿在這惡區左近。老前輩似乎……」
「老夫也跟錯了,他半途折返宿州啦!」
「哦!這畜生真難纏,愈來愈小心,更為行動飄忽,明天晚輩再折回去盯住他
。」
「你也愈來愈精明了,表現已經可圈可點啦!連老夫也無法盯牢他,這混蛋為
何化暗為明,讓九州冥魔大展雄風,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那畜生是九州冥魔的手下敗將,既然勾結化敵為友,當然得讓九州冥魔出面
撐大旗啦!九州會與振武社如果合併,也輪不到他做首腦。老前輩明天也動身?」
「老夫改變主意了。」
「老前輩的意思……」
「老夫要跟在九州冥魔附近,這惡魔才是老夫盯梢的目標。
小丫頭,千萬小心,一切靠你自己了。」
「老前輩……」
眼一花,人影像是平空消失了。
小伙子再次鑽窗而出,成了一個怪異的物體,軀體各處扎有破布帛頭,頭部戴
了斑剝的灰綠色怪形頭罩,即使站在明處,也不具人的形態。
那位老前輩叫她小丫頭,可知她是女的而非小伙子。
她伏在客院的屋頂瓦擾中,更不像人體了。;重返客店的十一個牛鬼蛇神,正
在所住的客房中抬援行囊,有些人興高采烈,有些人悶悶不樂,可能因為投效九州
會所獲得任用地位不同,所以有人歡喜有人愁,所求不遂心裡當然悶悶不樂。
那位性黎的中年人,就顯得悶悶不樂。
每間房都有燈光,旅客半夜退房的確不尋常,拉座客院二三十間客房,上假不
久任會人去房空。
有些房客沒有燈光,因為房客已經成了屍體被弄走了。
姓黎的與馬老兄一同出到院子,在右側的走廊放下馬包行囊,無精打采作最後
一次檢查,連遮陽帽也看了一遍看是否破了。
他倆是最後動身的人,整座客院已經不再有人走動,四周靜悄悄,廊燈暗黃色
的光芒視界有限,藏匿在附近的人如果不動,便很難發現。
走廊轉角處的廊柱旁,一個灰影已來了片刻。
店伙們早已嚇得遠離這座客院,這灰影也不是店伙。
姓黎的與馬老兄,不知道院中仍然有人留下。
他們大概不心甘情願,不想早些離去,舉動侵吞吞有意拖時間,怎會分心留意
是否還有人逗留?
「怎辦?」姓黎的扎妥馬包路袋,突然低聲問。
「走一步算一步,以後再說。」馬老兄也放低聲音。
「以後會有後患。」
「天下大得很呢!後患嚇不倒你我這種人。」
「投奔的組合,必須比九州會強大,不然……」
「不然,不會有人收留咱們。放心啦!這種轟然而起的組合,不用招賢納土的
手段延攬人才,反而用血腥手段肋迫牛鬼蛇神效命,神氣不了多久的,早晚也會轟
然而散,這一天會來得很快。
放在心上不現詞色,黎老哥,咱們走著瞧。」
「對,放在心上。」娃黎的扛起馬包提起鞘袋:「放機靈些,不然決無前程可
言,把命丟了,那就冤哉柱也,看不到起高樓接著樓倒了。」
「走吧!要來的終須會來……」
灰影踱出廊柱,輕咳了一聲提醒兩人注意。
「你們的打算雖是不錯,卻沒料到隔牆有耳。」灰形的嗓音不高,但字字震耳
:「你們剛焚香立音加盟便生異心,犯了會規的哪一條?」
「他娘的!」掛黎的把心一根,豁出去了丟下行囊破口大罵:「咱們剛踏進你
們的山門邊緣,你們就派人監視管制言行了,哪把咱們當人看?九州會只有這麼一
點點氣候,成得甚事?去你娘的,太爺不幹了,你咬我鳥!」
聲落劍出鞘,立下門戶侯敵。
馬老兄也發出一聲粗穢的咒罵,單刀出鞘。
「不知死活的狗東西,我要拖死狗似的把你們拖去見會主。」灰影惡狠狠地大
踏步欺近,輕拂著一根九節鞭,鞭發出克勒勒怪響。
九節鞭是刀劍的剋星,遠放近纏可鎖住刀劍,相當霸道。這人的無畏氣勢,已
表示有把握對付一刀一封。
「咱們並肩上,馬兄。」姓黎的往右繞,形成夾攻,劍上風雷隱隱。
「我先上!」馬老兄揚刀從左面退進。
「克拉啪……」九節鞭全部抖開了,揮動的距離加大,罡風呼嘯,鞭上的勁道
極為猛烈,怪響聲懾人心魄。
「你們該死……」灰影沉叱,鞭相突然向姓黎的吐出。
創光暴射,「掙」一聲暴響,火星飛濺中,劍光突然折向,急劇翻騰飛出兩立
外。
一接觸勝負立判,武功相差太遠了。
馬老兄以為自己先上,九節鞭必定先以刀為目標,沒有真正搶攻的準備,因此
發現鞭轉移目標,已來不及衝上出刀替同伴策應了。
鞭崩飛了劍,鞭梢尖反拂彈出,光臨姓黎的右脅,很可能要打斷幾條肋骨。
距脅還有尺餘,姓黎的毫無躲閃的機會。
電芒破空而至,貫人灰影的右肋。
但鞭梢已反拂,軟兵刃勁一發就無法再控制,也無法收勁,出了意外,僅斷絕
續發的後勁,前勁仍具有相當大的殺傷力。
右助有暗器貫入,截斷了力源。一聲怪響,鞭的第二節擊中姓黎的右脅,姓黎
的向左彈出、摔倒。
「砰!」灰影也被鞭帶動,砰然倒地。
「咦!」馬老兄後一步衝到,吃了一驚。
「救你的同伴。」身旁幻現的一個怪物,用怪怪的嗓音說「要走必須快,店外
還有人監視。」
「罷了,咱們欠你一份情義。」
馬老兄奔向性黎的,伸手相扶:「怎樣了?」
「還好,很幸運,擊中皮護腰。」姓黎的任由同伴拉起:「唯們先找地方躲一
躲,前往湖廣投奔南毒程老兄。咦……」
那形同破爛的怪影,扛起灰影鑽入走道一閃不見。
「是救咱們的人,不是鬼物。」
馬老兄說:「咱們兩世為人,走吧!」
街市的防火巷又窄又黑暗,通常每十戶人家,就留有一條防火巷,平時也可當
貫通前街後街的通道,白天也甚少有人行走,夜間更是人不敢近,怕被鬼物所惑,
因為白天也幽暗陰森,膽小的入白天也不敢行走。
灰影被塞在牆根下,扮怪物的小丫頭是行家,拉脫對方的肩關節,再加制了環
跳穴,手腳全成了廢物。
一手叉住灰影的咽喉,控制聲音的大小。一手拈住已入肋三寸的六寸雙鋒針尾
,作為逼供的工具。
雙鋒針,意思是前後都是尖鋒。
尖鋒的型式有多種,通常是圓鋒針、三稜鋒針、鴨嘴扁鋒針。這玩意採用棗核
嫖和柳葉刀的原理,衍化成威力超越兩種原型暗器的霸道兵刃。
一旦貴人人體,如果是三稜鋒或扁鋒,拍住針尾搖、捻。
扳、旋……那會把人痛昏的。
「你不是九州冥魔的人,為何冒充九州會的人行兇?招!」小丫頭低聲門口供
,聲音足以讓對方聽清:「不從實招來,我要把你弄成一堆零碎。」
「嗯……嗯……太爺……哎唷……」
雙鋒針開始播、捻,灰影痛得狂叫,但咽喉被有效地控制住,聲音不大。
「招不招?你很兇頑是不是?好,我偏不信邪,看你有多狠。」
「哎……啊……」
「招不招?」
「嗅……我……招……」
「好,我在聽。」
「我們是淮河的好漢,奉老大之命,派在九州會負責連繫交通。由於九州會留
了不少人在宿州,此地的人缺乏人手,所以我們三個負責連絡的人,義不容辭替他
們辦事。你……你是笑益嘗的女兒?」
這位老兄是老江湖,已聽出她是女人。
「你們是淮河的好漢?」小丫頭訝然問。
「不錯,飛虎公孫老大親自率領眾家弟兄出動。」
「出動相助九州會?九州會的會主九州冥魔,聽說曾經狠敲了你們老大一筆金
銀,你們反而……」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老大要咱們與九州會並肩站。目下老大留在宿州,但
並沒和九州會走在一起,互相策應,不公然往來。」
「這裡的確由九州會主事,九州冥魔也在這裡發施號令。但另有一些河南汝寧
振武社的雜碎,夾雜在其中搖旗吶喊,顯然九州會與振武社已經掛鉤了。九州冥魔
與振武社的社主四海牛郎是對頭,你們老大也與九州冥魔是死敵。可是你們全連在
一起,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項姑娘,在江湖追逐名利,不會有永久的朋友,也不會有永久的敵人。」這
人把她當成笑益嘗的女兒:「縱橫掉閣名利為先,死仇大敵也可以成為朋友,斤斤
計較恩仇,成不了大事的。項姑娘,九州會其實只想利用令尊,協助九州會在徐州
建山門,接納英雄豪傑,也要引仇家出面。你如果能勸使令尊合成……」
「那不關我的事。」
「咦!你……」
「四海牛郎在何處?」
「在唐村……哎……不要……」
「你在說謊,哼!」雙鋒針搖了幾下。
「我只見過他一面,派出至城廂活動,就不知道以後事了,也許……也許……
」
「也許什麼?」
「也許連夜返回宿州了。他的人向他稟告,他的死對頭很可能已在宿州現蹤,
如果他趕回去,該不是意外。我的確不知道他在何處。死對頭是神針織女,這女人
可怕。」
「好,你很合作,我不想虧待你,你好好睡一覺,賭你的運氣……」
一掌劈在眉心上,人立即昏厥。
這地方挨了一劈掌,劈而不是拍,決無幸運可言。
何況所制的穴道不解,雙肩關節也沒接合,拖到天亮,後果不言可喻。
殺人放火的驚世駭俗事故,通常很少在短期間內,接二連三發生在同一現場,
犯案的人必須速離現場遠走高飛,以免被治安人員查獲罪證。
來福客棧該是最安全的地方,兇手們不可能再三出現。
小丫頭並不敢大意掉以輕心,警覺地從店側偏僻處躍牆而入,伏在幽暗的角落
留心觀察,留意各處有否異樣。
全店靜悄悄,旅客嚇壞了,緊閉室門不敢外出探視,休管他人瓦上用。
四五名店伙,正在悄悄地洗刷會客廳的血跡,整理被打毀的傢俱,默默地在幽
暗的燈火下工作。
沒有屍體需要處理,不驚動官府就不會有麻煩。
潛回所住的客院,同樣暗沉沉靜悄悄,遠處腐角的長明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光度有限,照明的功能也有限,其實夜間很少有旅客外出走動。
她的房門沒加鎖,表示房內的旅客並沒外出。這裡距出事的客院相當遠,暴亂
並沒波及這一座容院。
四顧無人,她悄然竄近啟門門人。
裡面有盞菜油燈,供旅客夜間活動,睡時僅留一根燈芯,用時加挑燈芯增加光
度。如果用燭就麻煩了,沒有生火的火石人刀怎能點燭?總不能半夜三更叫店伙掌
燈。
一燈如豆,室內昏暗。
她很小心,快速地閃在門側凝神察看,全神戒備。
糟了,腦門一震打擊光臨。
有人躲在門上方,門框上方楔人兩枚釘作為腳踏,更上方壁上也有兩枚,人貼
在上面可以長久隱藏,向下一撲,一擊便中。
她顧得了下面,忽略了門上方。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神通迷離】
她被一盆涼水潑醒,眼前燈光刺目,想挺身坐起,卻無能為力。
雙手被牛筋索捆在背後,氣機被重手法所制,一用勁就身軀發虛,氣一洩即散
,無氣即無力。她長歎一聲,知道完了。
她被擺放在一張八仙桌上,燈火通明,四周圍著十餘名男女,似乎在檢驗她這
一堆零碎。
她穿了緊身衣褲,但各處分別綁了一些零碎布決。怪頭罩已經脫下,露出本來
面目。
她認識站得最近的人,沒錯,九州冥魔。
她在穎州才認識九州冥魔的真面目,九州冥魔在穎州公然露面,有意讓人瞻仰
他的英風豪氣,一代魔頭一表非俗。
她的百寶囊和劍,排列在身邊。
兩囊六寸雙鋒針,一囊四寸無影神針,另有飛刀、飛縹、扁針、飛蝗石……洋
洋大觀陳列在一旁。
有針插的一雙護臂套,則在九州冥魔手中。
「你是神針織女。你很了不起,所以受到優待。」九州冥魔把玩著她精巧的護
臂套,眼神溫和,說的話也和氣:」你追躡四海牛郎,千里緊模不捨,殺了他不少
得力臂膀,稱你為當代江湖奇葩,你實至名歸。你是他要的人,我派人把你送到宿
州交給他。」
「我算是栽在你手上了。」她絕望他說。
「你說什麼。算是栽在我手上了?」九州冥魔一怔:「擒你的人不是我,我哪
有閒工夫去各店布狀?派在客店暗中偵伺的一個人,平白失蹤,而且有兩個加盟的
小輩逃掉了,所以派人搜查旅舍的客房,發現你的住處可疑,人又不在房中,你的
行囊也暴露了江湖人身份,所以派人在房中等你,事先根本不知道你是神針織女。
幸好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然公然捉你,很可能有幾個人死在你的神針下。」
她如夢初醒。
狠盯著這個她應該認識的人。
口音不對,所說的話明顯是陌生人。
「你知道我說什麼。」她不死心,再用活探索。。
「算了,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目下已是四更,我得分派人手布搜索網,人手不
足,暫時不能派人連夜將你送往宿州,天亮後再說。」
「你以往不認識我?」
「不認識,我一直就在穎州坐鎮。」
「坐鎮?」
「哦——你在探口風。」九州冥魔將護臂套丟下:「我已經用獨門手法,制了
你的氣血二門,你如果妄想掙扎逃走,毀了氣血兩海就得派人抬你了。」
「閣下……」
「不要再妄想探口風了,認命吧!四海牛郎趕回宿州等你,你卻在這裡出現,
這一錯過,你幸運地可以多活兩天。」九州冥魔伸手拍拍她的臉頰:「也許他捨不
得殺你,你很美,他對美麗的女人是有一套的,順著他一點,保證你可以逢兇化吉
,呵呵……九州冥魔在大笑聲中,率領爪牙出廳,留下一男一女看守,讓她橫陳在
八仙桌上。
這是農舍的廳堂,設備簡樸,泥土地面怪昧四溢,沒有地方可躺,八仙桌是唯
一可躺的地方。
「這人不是九州冥魔。」她心中暗叫。
九州冥魔應該認識她,她以曾經戲弄過九州冥魔而自豪。而這個九州冥魔居然
說不認識她,可知必定是冒充的。
為何要冒充?有何陰謀?她百思莫解。
她用不著思索其他的疑團,當務之急是自身的處境,她落在四海牛郎的爪牙手
中了,命運也決定了。
但她一點也不害怕,這原是她意料中事,要想得到些什麼,就必須付出些什麼
。
她冷酷無情地殺掉四海牛郎不少爪牙,讓四海牛郎的聲威無法提升至天下巨霸
境地,她用命付出理所當然。
只是,迄今為止,她一直無法接近行致命的攻擊,難免感到遺憾,僅殺掉一些
爪牙,的確於心不甘。
看破了生死,她的心情並不怎麼紊亂。
唯一令她感到遺憾的是,她沒有機會去尋找那位讓她魂京夢索的楊敏了。
人海茫茫,到何處去追尋?
她也生出後悔的念頭。如果她將追躡四海牛郎,報復所受污辱、幾乎毀家的復
仇行動,改為努力追尋楊敏的目標,很可能成功地找到楊敏。
找到了又能怎樣?她對楊敏一無所知,楊敏對她的看法和心目中的印象,她也
無法進一步瞭解。
浮水相逢,伸手管一件不平的事,幫助某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事後揮揮手道一
聲珍重分道揚健,這是江湖家客的豪氣襟懷,無牽無掛沒在心上留痕。她想:或許
他已經忘了這件事。
胡思亂想會增加心理上的負擔,她強迫自己不要想前情往事。側臥在桌上很不
舒服,背捆的雙手已感到麻木,即使她的氣血二門不曾被制,也不可能掙脫捆手的
彈性韌性極佳的牛筋索,那是捆江洋大盜專用的捆繩、對付內外家高手的利器,掙
扎的張力增一分,立即反彈的收緊韌性也增一分,愈勒愈緊,直至雙腕成殘為止。
掙脫逃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得另行設法逃生。目光落在兩名看守身上,心中
一動。
男的年約四十出頭,粗眉大眼顯得精明源悍,站在僅開啟一扇門的門外側戒備
。
女的是頗有姿色的半老徐娘,所佩的刻裝飾相當華麗,坐在壁旁的長凳上倚壁
假寐,面對著她閉目歇息。
其實她的一舉一動,皆瞞不了這位女看守。
「你們要這樣捆住我送到宿州,是不是故意毀我的雙手?那須要乘兩天坐騎呢
!」她用心地製造脫身的機會,向女看守高叫:「我的氣血兩海已被制住,還怕我
逃走嗎?」
「小女人,不要妄想打逃的主意。」女看守睜開雙目盯著她明等:「不掙扎絕
對不影響血脈的流通,捆你的人是此中專家。」
「我……我要方便。
「好呀!你揪住你的頭髮,拖到後院的茅坑,剝掉你的中衣,按在蹲坑上方便
,其他概不負責,髒不髒與我無關。我這就拖你去。」女看守懶洋洋站起陰笑:「
不要妄想做上賓,只有做死回的份。」
「你……你不要虐待我。」她繼續努力尋找機會:「你知道四海牛郎那混蛋,
和我發生的糾紛嗎?」
「不知道。」女看守重新坐下:「只知道奉命看管你,不許出差錯,只要不整
死你,其他事故我有權處理,打罵操在我手中。」
「我如果答應那混蛋的條件,很可能成為振武社社主的女人,那時,你不怕我
向你報復?」
「你有沒有搞錯?我是九州會的人,振武社管得了我?好笑!」
「你心中明白,九州會與振武社其實是一家人。」
「那又怎樣?等你成為社主的女人時再說吧!他的女人多得很,多你一個也改
變不了他的個性。他的個性是不聽女人的床頭話,那是一個真正的心硬如鐵英雄,
所以他的弟兄,很少發生背棄他的事故。」
「這」
「死心了吧?給我乖乖認命,不要妄想出怪點子製造逃走的機會。我知道你了
不起,聰明機警工於心計,你把比你超強百倍的勁敵,追逐千里依然盛氣不減的事
跡,已經傳遍江湖。我擔任看守的這一個時居中,一定要全神貫注防止你弄鬼,明
白了吧?你任何詭計也無法施展,好好睡覺養足精神,明天還要趕路呢!」
擁望的感覺爬上心頭,她無奈地歎息一聲。
這些人知道她難纏,全神貫注防範她脫逃,看守之嚴可想而知,她怎能製造脫
身的機會?她被捆死再制了氣血兩海,仍派兩個高手嚴密看守她,她即使能對付得
了一個,也逃不過第二名高手的掌握。
唯一的希望,是押抵宿州之前,這期間發生劇烈的變化,出現可脫身的奇跡。
她想到這些人追索的兩女,心中油然生出無限希望。
笑孟嘗的女兒,也許比她更高明些,所以九州會就在情急之下,用殘暴的手段
,脅迫跟來看風聲的群雄協助,以彌補人手的不足。
只要兩女能製造大混亂,她也許能抓住脫身的機會。
外力發生重大變故,她才有希望,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待、等待,希望未
絕。
五更初,兩村的百餘名男女整裝待發,預計分兵兩路,左右抄出二十里,再回
頭派人分頭搜索可疑處所,其他的人聽信號佈成半孤包圍圈,合圍將人堵在中間捕
捉。
每搜完一區,如無發現,再圍圈另一區如法炮製。一天之內,將可踏遍東鄉的
每一區每一寸土。
這是最笨拙、最浪費時間的搜索方式,而且無用,人馬僅百餘騎,根本不可能
形成有效的包圍。
田地、荒野、廢墟、野林、河川、溝渠,躲兩個人安全得很,哪能按遍每一寸
土地?除非有大批豬犬可用。內行人一聽這搜捕的方式,便知是狗屎計劃不切實際
。
但真正內行的人,卻知道這是虛張聲勢、另有用意的計謀,包圍搜捕只是幌子
。
那些整裝待發的人,慢吞吞整理坐騎談笑自若,毫無急於出發的忙碌氣氛流露
。
大搜捕的計劃與進行方式,昨晚在城廂脅迫群雄時,便有計劃地傳出了,有計
劃地讓有心人知道計劃的內容,也讓獵物有機會找安全的地方藏匿。
果其不然,天亮後人馬仍然留在兩座村落不曾出動。
兩村位於南鄉,距城四五里,昨晚他們在西門外大街,用雷霆手段脅迫群雄就
範,所走的小徑不經過南門外,南門外市街的市民,並沒受到干擾。
人馬終於出發,片刻便散佈在南門外的郊野,派出十八個男女扮成鄉民,深入
南門外的街巷偵查。
其他的人把坐騎藏在樹林內;遠遠地監視南門外市街的動靜,注意是否有可疑
的人往鄉下走。通向南鄉的大道,則派有四個人伏路,隨時準備現身向可疑的人盤
查。
情勢有點明朗化了,獵物藏匿在南門外市街,消息可能相當可靠,因此大舉出
動。
八仙過海,各展神通。
雙方在這裡都是陌生人,人多的一方顯然佔了優勢,有充足的人手廣佈眼線,
有坐騎可迅速進行追搜。
他們不可能逐屋搜尋,也不敢如此囂張。
上次白衣神兵過境,縣城幸獲保全,但四鄉殺戮之慘,空前絕後,十室九空,
民眾死傷八九成。這些劫後餘生的鄉民,以及城內的百姓,把匪盜恨入骨髓,一旦
被當成匪盜,他們這些人勢將被埋在麥地裡做肥料。
天亮後不久,城內的治安人員蜂湧而出,南門外的市街,可看到成群結隊的捕
快巡走。
除非能把獵物退出城遁入鄉野,他們白天絕對沒有拔刀劍行兇的機會了。
兩位姑娘擺明了要鬥智,他們卻擺出陣勢要鬥力;一在暗一在明,看誰神通廣
大。
如果兩位姑娘真要遠逃,可能早已遠出百里外,也許已經繞道難寧,晝夜兼程
奔返徐州了。
在這裡不時現蹤,就表示要和他們玩你追我趕捉迷藏遊戲,牽著他們的鼻子走
,不由他們不玩。
有人受傷,有人被殺,他們怎能不玩?而且發誓要不顧一切玩到底。
九州會打出旗號的第一件影響威望事故,他們哪能半途放棄承認失敗?
等待,雙方都在等待。
近午時分,在外圍封鎖的人,輪番進入南門外市街進食,不帶兵刃僅帶暗器,
態度倒還和氣,沒引起市民的反感,減去不少敵意。
雙頭蛇孫尚志偕同女皇蜂王玉秀,出現在一家小食店的店堂。
南門不是宿站,街市也比東西兩門範圍小得多,食店的規模也小,店堂僅可容
納四桌食客。
今天食客少,午膳時分僅有五六位鄉民就食,一碗麵兩角餅狼吞虎嚥。
兩人吃了四盤小菜,只來一壺酒意思意思。
酒菜剛上桌,鄰桌便來了三名雄壯的青衣人,一位腰間有僕刀,兩人有鐵尺、
細繩、鐐鍊……巡捕與捕決,一見便知。
店伙計巴結地送來小菜,也有一壺酒。
佩刀的巡捕盯著雙頭蛇陰陰一笑,自己斟酒。
「兩位,何時可撤走?」巡捕舉酒杯亮了亮:「在下不知道你們的消息從何而
來,所知道的是,那兩個女人根本不在此地,浪費了老半天,還不死心嗎?」
「咱們的消息絕對正確,人的確在這裡。」雙頭蛇也陰陰一笑:「只是不知躲
在哪一家的地窖裡,反正她們是跑不了的,我保證。」
「晚上大搜?」
「有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而且問題很大。」巡捕冷冷一笑:「昨晚在西門外市街,你們
幸運地沒留下屍體。今晚……」
「老兄,不要嚇唬我。」雙頭蛇也冷笑:「你知道干預的後果嗎?」
「他姐的——你才要考慮後果。」巡捕臉一沉,虎目冷電四射:「全縣包括宿
州,每一座村落都封路斷絕交通,對付百十名盜匪,足以將你們化骨揚灰。我不想
付出代價,所以開只眼閉只眼。一旦必須付出代價,那就會不惜任何代價加以撲滅
。在下已查出一些人的根底。你,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雙頭蛇孫尚志,三天之內
,我一定可以兵臨穎州孫家大宅,連根挖掉你的根基,你信是不信?哼!你不要惹
火我?閣下。」
「你威脅我嗎?」
「放你娘的狗屁!」巡捕「砰」一聲摔破酒碗,站起虎目圓睜:「威脅你?你
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我是不想出人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放你一條活路
,你是什麼東西?
不要給臉不要勝。」
「你……」雙頭蛇的瞼一陣有一陣白。
「只要我一口咬定你是山東響馬的餘孽器火蛇,保證會全縣嘩然爭吃你的肉。
」
「你要玩法?」
「必要時為何不能玩?處理非常事,就得用非常手段。我警告你,替我傳活給
什麼九州會主,我允許你們接江湖規矩玩,千萬不要誤傷本縣民眾。如果你們膽敢
明火執杖胡搞,我保證你們沒有幾個人能平安遁走。記住,在下已經警告過你了,
放明白些,不要讓你們理骨此地。」
伸手一揮,酒菜撒了一地,三人呼了一聲,大踏步出店走了。
「這狗王八可惡!」雙頭蛇拍桌大罵。
另一桌突然站起一個雄偉大漢,留了大八字鬍,與九州冥魔的大八字鬍一模一
樣,身材似要修長些。
「你罵誰?」大漢跨一步便到了雙頭蛇身旁,雙手叉腰用鳳陽官話質問,來勢
洶洶。
雙頭蛇本來一肚子憤火無處發洩,火頭上頓忘利害,倏然站起。「狗娘養的…
…」站起時腰子還沒挺直,大罵中一耳光抽出。
大漢左手一格,快逾電光石火,一切掌封住他的腕門,右拳同時擊中肚腹,響
聲如中敗革。
「扼……」他厲叫,上體下俯。
「砰」一聲響,大漢的右肘下控,撞中他的肩背,撞擊的壓力沉重如山,他向
下仆倒。
這瞬間,女皇蜂纖手疾伸,雙龍戲珠取大漢的雙目,下毒手了。
大漢的手快得駭人聽聞,右掌一排便架開攻面部的纖手,「劈啪」兩聲脆響,
給了女皇峰兩記正反陰陽耳光。下面提腳前瑞,瑞在女皇蜂的左膝上,打擊上下齊
至。
「哎晴……」女皇蜂仰面便倒。
兩人一僕一仰,像是同一瞬間倒下的。
學拳手招,不如一快;有心計算無心,快速絕倫的打擊是成功的保證。
「把你們的人拖走,快滾!」大漢向咬牙切齒從外面槍入的三個大漢暴叱:「
下次犯在我手中,一定廢了弄進死囚牢讓你們快活。」
氣勢懾人心魄,把搶人的三個大漢震住了。
「閣下是捕房的人?」留了鼠鬚的大漢厲聲問。
「不是,管閒事的。」
「亮名號,管閒事該有擔當。」
「九州冥魔。」大漢聲如雷震。
「什麼?你冒充咱們會主?真是不知死活,你找死?」鼠鬚大漢大驚小怪。
「嘿嘿嘿……」大漢陽笑:「任何人都可以自稱九州冥魔,是否冒充,得看是
否有挺得住風險的能耐。你們的會主嘯聚了一些狐群狗黨,便敢自稱九州冥魔,真
是人不要瞼,萬事可為,呸!」
「咱們……走……」爬起的雙頭蛇含糊地叫,步履踉蹌向外走:「扶我………
—……把……」
要冒充某個人,就必須自負擔那人的恩怨風險。
神箭秀士在領州冒充九州冥魔,立即就引來飛虎公孫成大舉前來討債。
九州會的重要心腹,都知道真正的主人是神話秀士。
現在碰上另一個九州冥魔,不管是真是假,在心理上就感到不自在,溜走是唯
一的選擇,要和對方爭辯,可就得貽笑江湖了。
巡捕偕同兩位捕快,與自稱九州天魔的大漢,並肩向街口走。
「在下余世賢。」巡捕笑吟吟地自報姓名:「在刑房有一份差事。」
縣裡的三班六房,刑房是治安單位,成員有一半是編製內的,比方說;巡檢(
從九品官)、巡捕(管束)、捕快(役),其他則是義務役的丁勇。
在江湖定位上來說,他們屬於白道人士。指揮掌握,通常由縣丞大人指揮運用
辦案緝兇。
「定一刀余爺。」大漢也善意地微笑:「精明幹練,鳳陽地區名捕之一,可惜
老成持重,衝勁不夠。他們有人知道你的底細,所以敢封鎖城郊。」
「那是不得已的事呀!我不想……」
「不想有人死傷,我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反正要走的。」
「你真是九州冥魔?」定一刀笑問:「如果穿上華麗的衣袍,就有五七分與那
位會主相像。那位會主自稱九州冥魔,所以開始我並沒介意。」
「九州冥魔曾經為你們白道朋友帶來困擾嗎?」
「沒有,所以咱們對他保持客氣呀!」
「這個九州會主……」
「我認為他是假的。你呢?」
「他能冒充,我為何不能?」
「老兄,不要。」定一刀誠懇地說:「要建立聲望佳譽太難太難,需全力以赴
;要砸商譽招牌,是非常容易的。九州冥魔聲譽崛起,正道人士十之八九為他喝彩
,你們大家有志一同冒充他,存心毀他的聲譽形象,不好。這個狗屁九州會主的兇
殘作為,分明是存心傷害真九州冥魔的聲譽,破壞他的怪傑形象。真的九州冥魔為
何不站出來闢謠以正視聽,實在令人感到不平。」
「這個九州會主,就是希望真的九州冥魔站出來,便可正式取而代之。這種事
平常得很,既非空前亦非絕後。而且綽號相當的人也相當多,你怎能拍胸膛指責別
人也用同一綽號?」
「說得也是。這個狗屁會主沒透露姓名,真的九州冥魔也從沒通名道姓,所以
容易混淆亂人耳目。喂!你來了多久了?」
「連夜趕路,相當辛苦,辰牌末才抵步,還沒弄清情勢。你很危險,那個雙頭
蛇陰毒得很,你那樣逼他,我真擔心他暗算你,所以……」
「謝啦!我還應付得了。老兄,貴姓?」
「姓楊。」大漢揭掉貼在唇上的大八字鬍,露出短短的小八字鬍:「交給我,
余爺,不要積極干預,以免枉送性命。嚴加提防,擺出強大的武力做後盾,嚇阻他
們在城廂行兇,就可以逼他們早離疆界。」
「我本來就作這種打算,不想犧牲一些弟兄逞強向他們施壓。
楊老兄,需要瞭解情勢嗎?」
「我得進行打聽……」
「走吧!我請你喝兩杯,咱們好好談談。」
「好哇!我是酒囊飯袋,叼擾你一頓,你是好主人,先謝啦!」
雙頭蛇和女皇蜂被擺放在樹林裡,有人幫他倆服藥推拿,有人問長問短,一個
個氣憤填膺。
雙頭蛇內傷嚴重,氣海毀了。那一拳真有鬼,不但震得內腑離位,而且把丹田
穴的機能消去十之七八。
丹田穴部份看不出有何重要器官,只是一堆結構組織,與心肝肺完全不同,一
旦組織紊亂,氣海便自行潰壞了。
這是說,雙頭蛇的內功只剩下一兩成殘餘功能。
再就是肩腫骨中間的脊椎也出了問題,督脈出現嚴重的阻礙。
那一肘下撞的力道不重也不輕,足以讓這條蛇的頭,永遠無法保持正直抬起的
功能,今後見人就低了一頭,永遠不能抬頭挺胸作威作福了。
女皇蜂也好不了多少,右股骨裂,即使能有靈丹妙藥讓裂骨癒合,功能也大打
折扣。
這表示日後走路一瘸一瘸地,極為不便不雅,休想再飛簷走壁,從一流高手降
至三流,也不宜以花容月貌惑人了。
「孫大爺,那人自稱九州冥魔,你相信了?」一位中年人鄭重地問:「會不會
是捕房派人冒充的?江湖的牛鬼蛇神誰敢冒充咱們會主?」
顯然這人不是九州會的心腹,是新加盟的人,所以稱雙頭蛇為大爺。
「不是我相信與否,而是不得不防這人混淆視聽,令人迷惑難辨真假,欺世盜
名並不是罕見的事。」雙頭蛇只好加以掩飾:「趕快派人前往唐村,向會主稟告經
過。天殺的!這混蛋坑慘我了,我的內功……」
「你的內功毀於一旦。」有人說風涼話:「你還有返回穎州安享天年的幸運,
咱們這些人在為本會建樹威望期間,天知道會有多少人拋頭顱灑熱血,有多少人可
以見到本會壯大雄霸天下?早走早好,孫大爺。」
「好像你整慘了不少人,坑了許多人。」另一位仁兄說的話就難聽了:「比方
說,上次那個叫楊明的人,女皇蜂把他引給你,你用慘毒的手段,把他整得只剩一
口氣,雖然他逃掉了,天知道死在哪條溝渠裡?如果算是報應,老天爺對你未免太
過仁慈了。回到穎州安享余年,那就算得是洪福齊天了呢!真得好好感謝上蒼對你
特別眷顧,多燒香拜神佛感謝老天爺慈悲。」
「你們少說幾句廢話好不好?」一位瘦竹竿似的中年人,大聲壓倒喧鬧的聲音
:「咱們不能在這裡圍堵了,堵也是枉然。要是捕快出動壯勇對付我們,那將災情
慘重,不但要犧牲不少人手,而且後患無窮,再不走可能就來不及了。」
「不能走。」雙頭蛇急叫,制止撤走的態度堅決。
「為何?」
「咱們在這裡,並非以圍堵為目標,而是虛張聲勢,掩護另一組人辦事。咱們
一走,另一組人的事就辦不成了。只需派一個人回去傳訊,其他的人務必待命行動
。」
「要不要派人斃了那個假九州冥魔?」有人問。
「不必了。」雙頭蛇打一冷顫:「咱們沒有人能對付他,我不想因此而誤了正
事,再被他廢了咱們幾個人,如何向會主交代?」
他心中有數,在場的爪牙中,的確沒有可與九州冥魔一拼的人。
對方如果不手下留情,他哪有命在?他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起衝突時搶先動
手,竟然反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其他的人哪禁得起一擊?
如果是真的九州冥魔……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三倍。
唐村中的村民,一如往常活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與平時似無兩樣。
借住的暴客們,一整天也不見有人在外走動,早上乘坐騎遠出的人,入暮時分
仍不見返回。
從外表看,似乎借住的人那個在I。
神針織女仍然囚禁在那家農舍的後堂中,看守始終保持兩個人。
本來要在快天亮時,派人押送她前往宿州交與四海牛郎的,但九州會主臨時改
變主意,仍然把她留在原處,據說四海牛郎已繹不亦宿州,相可能住這條路上來了
。
消息傳遞不便,經常發生行動失控的事故,速度也慢,不易應付突如其來的情
勢變化。
爪牙們都知道,會主親自帶隊,指揮佈陣擒捉兩女,但卻不知道他在何處坐鎮
。
其實他並沒離開唐樹,唐村巴佈下了天羅地網,外出圍堵的人是吸引有心人的
疑兵,真正擒促主力,卻暗布在唐村,一整天嚴禁潛伏的人不許外出露面。
他身邊有四位得力隨從,潛伏在村東的一家農宅內。
鄰宅有另一組心腹,共有十二名男女。囚禁神針織女的農舍,則位於巷對面的
一座農宅內,故意派了兩個人在宅門附近走動警戒,作為引誘獵物的媒子。
四位隨從是他的得力臂膀,也是他的貼身保嫖。
江湖朋友眾所周知,九州冥魔功臻化境,出道三載,從沒碰上敵手,那些被敲
詐勒索的巨豪大霸,全是武功超絕的高手名宿,但一個個被整得灰頭上臉,有輸無
贏。
飛虎公孫成,就是超級的高手,結果躺在床上近月,乖乖奉上兩千兩黃金破財
消災。
會主冒充九州冥魔,身邊的保鏢必定武功超塵拔俗,因此他走動時故意招搖,
不會有人膽敢向他挑釁。
他的隨從,是防止行刺的保護神,武功至少也與九州冥魔相等,九州冥魔不會
選武功比他差的人做保嫖。
提前晚膳,以便夜間行動,夜幕剛張,五人已膳罷在堂屋品茗,沒點燈火,往
屋外看有助視線,可藉外面透入的微光活動不至不便,反正不會把茶灌進鼻子裡。
「老大,誘虎出山引蛇出穴的妙計,有用嗎?」一名隨從喝了一口茶:「會不
會估計錯誤?」
在人前,隨從稱他為會主;沒有外人在場,則稱他為老大,可知主從之間關係
密切,情非泛泛。
「應該不會估錯。」他的話其實並不肯定,雖則意思是肯定的。
「怎見得?」
「凌社主總認為這個織女,與九州冥魔很有可能有關連。在光州,事實證明有
人暗助這女人,神出鬼沒難見蹤跡,除了九州冥魔之外,不會有旁人敢助這女人與
社主為敵。小女人被擒住了,九州冥魔怎能不來救她?社主設計誘使九州冥魔出面
,正好利用小女人有伏等他。他一定認為咱們的人,皆已前往南門布網,捉笑益嘗
的女兒,這裡看守小女人的人不會多,正好乘虛救人,所以他會來的。三重網羅罩
住他,他插翅難飛。」
「老大,你想到沒有?」另一隨從問。
「想到什麼?」他惑然。
「斃了那魔頭,凌社主會讓你名正言順,頂替九州冥魔接收名位聲威嗎?」
「這是原定的計劃呀!
「那表示振武社與九州會,是兄弟的結盟組織了,社主會主的地位是相等的。
」
「表面上確是如此。」他的嗓音有點走樣,「表面」兩字說得有點勉強。
「而九州冥魔實質上的聲譽威望,比四海牛郎高得多多,表面給人的印裡如何
?」
「這……」他的話很難措辭。
「凌社主的看法又如何?」
「別說了。」他顯得暴躁:「煩人。他娘的!似乎問題愈來愈複雜了。」
「老大,你不要故意忽視現實人生。」隨從不肯住口:「神蕭秀士的名頭比四
海牛郎低,這是不爭的事實。一旦你的實質地位比他高,是禍不是福。你故意迴避
、忽視、裝作看不見這問題,問題卻真實地存在。他能讓你取代九州冥魔,難道就
不能另找人取代?」
「甚至他自己會取代。」另一隨從說:「除非九州會站不穩腳跟,永遠無法壯
大。看投奔的人如此踴躍,九州會真可能前途無量,稱霸江湖成為霸主,指日可待
。」
「九州冥魔真可能被提前誘出來。」另一隨從附和同伴陳明利害:「神針織女
不論是不是誘媒的關鍵,冒充九州冥魔的計劃,是老大你策訂的,才是能把九州冥
魔請出的妙著。擒住織女的人也是你。按理,社主應該肯定你的成就,肯定你是唯
一取代九州冥魔的人選。」
「你們七嘴八舌徒亂人意。」神蕭秀主拍拍桌子:「你們說得是否太早了?雙
頭蛇那邊傳來的訊息,說那個自稱九州冥魔的人,已經進城去了,無法查明下落,
躲進城咱們無奈他何,不能求證真假。這人來了再說吧!當然我希望是真的,等真
正成功之後,再作打算。」
「圖謀須及早。」隨從冷笑:「爭名逐利,為自己的權益打算,圖謀永遠不嫌
早,能早不能晚;晚了,不會有你的份啦!老大,真的須早作打算。」
「我會注意的。」神箭秀士呼出一口長氣:「我目前所擔心的是,如果佈陣襲
擊失敗,那混蛋亮出大嗓門,聲稱他是真的九州冥魔,要求和我單挑、假使他是真
的,我……我哪有勝算?」
「只有蠢蛋才會接受單挑。江湖道流行結幫組會,人多人強,那種武林朋友英
雄式的單挑揚名上萬決鬥,早就不時興啦!咱們百餘名一流高手,窮追兩個小女孩
,如果咱們不打出九州會的旗號,咱們還有臉站出來充人樣?」
「噪聲!」神蕭秀士突然低呼:「對面好像有動靜,我看到屋角有物閃動。」
斜對面的農舍,是囚禁神針織女的地方。
相距約三十餘步,暗沉沉景物難辨,門外的兩名看守一動一靜,靜的一個不知
藏身在何處。
「是警哨在動。」已到了門分探首外望的隨從低聲說。
每一個時辰換一次班,兩個看守,兩個警哨。
這是說,一天之內要換十二次人,可知藏身在屋內的爪牙,人數相當可觀。
而從外面觀察,屋內似乎罕見有人走動,不可能有大批人手留駐,真是衝入救
人的好機會。
「也許我一時眼花了。」神蕭秀士說:「但仍然得警覺些,我總覺得有點心神
不寧。」
說了一大堆涉及名利的切身話題,心神不寧理所當然,心中的波瀾難以平靜,
切身的問題誰也難以丟開。
五人不再閒聊,留意外面的聲音變化。
負責警戒的人都潛伏在暗中,有情況發生該可以聽到信號。
神針織女不再擺放在桌上,擱在堂屋的壁角下。囚禁在後房不易照應,也不易
讓前來救援的人發現,沒有人來救援,一切安排豈不落空?因此把她擺在明顯位置
上,讓前來救援的人早些發現,甚至在門外派有警哨,堂屋內點了兩盞茶油燈。
天黑了,新換班的中年女看守對她還不錯,有耐心地帶她到屋後方便,洗了一
把臉,回到廳餵她吃了兩角大餅,喝了一碗水。
她追躡四海牛郎期間,表現可圖可點。
她的事跡,已在江湖流傳,受到高手名宿的重視,獲得甚高的評價。
連假九州冥魔神箭秀士,也對她刮目相看,一天中不但沒受到苛待,而且受到
大半看守的尊敬。
經過一整天的折騰,她已失去製造機會脫逃的興趣。看守太嚴,兩個看守寸步
不離輪流盯牢她,她的一舉一動皆無所遁形,一切要求對方一概不予置理,除了真
正內急需要方便之外,休想離開堂屋活動。
她知道不會有人來救她,那位一直在暗中照顧她的老前輩已經不在了,可能受
了騙趕到宿州去找九州冥魔,而九州冥魔卻在這裡。而且,這個九州冥魔是假的,
她和那位老前輩都受騙了。
她被擒住之後見到九州冥魔,才知道那是一個冒牌貨。
她,是唯一與九州冥魔打過交道,而且在鬥智上佔了上風的人。重要的是:九
州冥魔曾經讚美她。
目下她落在假九州冥魔手中,為了自身的安全,她不能揭破對方的假面具,對
方不會讓她胡說八道,宰了她滅口是唯一的結局。
也許,那位老前輩仍在附近逗留。九州冥魔在這裡,那位老前輩或許不曾受到
愚弄趕往宿州。
這也許該算是一絲希望吧!人是靠希望活下去的。
「你們準備晚上押我走?」她草草填飽肚子,試圖探口風。
「不知道。」中年女看守和氣地說:「到底要如何安置你,以及我們下一步的
行動是什麼,坦誠告訴你,我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
「我知道你們的職責……」
「你不會知道,至少並非真的知道。」女看守收拾餐具:「你一個剛剛出道的
孤身闖道少女,不可能瞭解結幫組會的內情。會有會法,幫有幫規,沒規矩不成方
圓。把一大群無法無天的牛鬼蛇神,組合在一起爭名奪利,所用的凝聚力,決不是
仁義道德。那種什麼同心協力行仁仗義老古董,早就不時興了。等再過一些時日,
你才真正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但願我還有日後。」她歎了一口氣:「哦!捆了一天,我的手像要廢了,能
不能松一些……」
「不行。」女看守搖頭拒絕,將餐具放在壁根下:「你只要不作徒勞的掙扎,
就不會勒住血脈。小丫頭,知道逆來順受,活的機會要多些,痛苦也減輕些。」
逆來順受,暗示些什麼?這世間活得艱難,能打掉牙齒和血吞逆來順受。也不
見得活得容易些,痛苦也許反而劇烈些。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魔衣怪影】
出來一名大漢,向女看守打手式示意,轉身重行隱入內堂。
女看守一言不發,默默地往外走,向站在門口的男看守打手式,出門順手掩上
兩扇大門。
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心中一跳,知道即將有事發生。
挪了挪背捆的雙手,打算挺身站起。
又聽到腳步聲,抬頭便看到從堂後踱出的四海牛郎。
「你這畜生在這裡,不在宿州。」她頗感意外:「這期間沒找到近身的機會給
你一針,委實遺憾。」
「彼此彼此。」四海牛郎居然沒生氣,更沒咬牙切齒:「沒能早些扭住你處治
,反而斷送了我好幾位金剛大將,造成重大的損失,這是我平生最大的一次失敗。
你說,你要我怎樣處置你?」
「殺死我,就可以向你的爪牙交代了。」
「這麼簡單?」
「生死的事說來非常嚴重複雜,其實十分簡單。成功,就活;失敗,就死,簡
單明了。」
「倘若我還不想你死。」
「你」
「我仍然打算到京都發展,在天子腳下大展宏圖,稍有成就便可名動天下,所
以四海盟不惜代價上京……」
「結果被百了刀殺得煙消火滅。京都有北地一大鵬,有天下十把刀的兩把刀,
有……」
「事在人為,各展神通。我的打算是從河南,經徐州,直抵京都,沿途分建一
明一路山門,連成一線再向外擴張,把境內的江湖行業加以統合,各地豪傑皆為本
社護法,期以三年,我一定可以成為江湖之王。你如果肯說眼你老爹,在順德主持
明的山門「你的野心與要求,已在順德說過了。結果你也知道了,犯得著再浪費唇
舌?家父不會為了我的生死而屈眼,更不會冒抄家滅門大禍而加入黑幫。我家是受
到尊敬的有錢有勢豪紳,你振武社還能給我家增加多少光彩?」
「至少,你家可以避免午夜屠家之禍。」四海牛郎兇狠地說:「你知道我可以
有能力,率領三五十個超等高手,也許今天,或許明天,午夜光臨你家屠門絕戶。
你不要懷疑我的能力,我的人愈來愈多氣候已成。」
「我不信你那些爪牙,個個都是真正的亡命。」她挺身站起:「江西寧府造反
,他的實力比你強一百萬倍,結果如何?你就算奪得江山,把命送掉了又能得到什
麼?你為何不敢在汝寧公然建山門亮出旗號?我知道為什麼,需要我點破嗎?要不
了一天半天,你凌家不會有一個活人,不會有一片全瓦。」
在這小小的靈壁縣城,這些自詡超等高手亡命,就不敢公然行兇撒野,不敢向
官府挑戰。
在順德惹火了飛虹劍客,幾乎全軍覆沒。只要被官府抓住一個活口,三追兩比
,勢將咬出主謀,一紙公文呈上府衙,命運就決定了。
民心似鐵,官法如爐;真正視死如歸的亡命。這世間畢竟不多,被殺與上法場
,畢竟不是愉快的事。
「該死的潑婦,你還敢諷刺我?」四海牛郎惱羞成怒,爆發似的抓住她的胸襟
,猛地扭身把她舉起,「砰」一聲摔落在八仙桌上。
「你這畜生……」她大罵,不想作賤自己逆來順受,她才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
「我要剝光你吊起來,讓所有的人看你受辱。」四海牛郎氣瘋了。
一陣裂帛響,她立即成了上空美人。
轟然一聲大震,兩扇虛掩的大門倒下了,燈火搖搖,人影搶人。
一聲怒嘯,四海牛郎撥落半裸的神針織女,一腳將八仙桌踢得向搶入的兩個人
影飛砸,劍與牛角結同時撤在手中,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事先早有防範意外的準備,反應快理所當然。
「不許插手!」他怒叫,及時阻止從後堂湧出的人衝入堂屋。
劍光如匹練,兩個村姑打扮的人雙劍發似奔電。
「掙掙」兩聲狂震,雙劍同被震偏,右面的劍向下疾沉,猛地幻化為淡淡的一
道激光。
這瞬間,滾落的神針織女一腳飛掃,壁根下的幾件餐具,向四海牛郎飛砸。
「咦!」四海牛郎驚呼,疾退丈外。
「啪」一聲響,碗碟在他的腹部開花。
而早一剎那,牛角檔的盛羹,被突如其來的劍光,刺穿了一個洞孔。
這一劍來得神乎其神,被擊中才發覺不妙,所以驚呼疾退,這一劍怎麼可能被
擊中的?
他的牛角襠分明把那把劍震開了的。
莫名其妙挨了一劍,再被神針織女掃飛的碗碟擊中,這位不可一世的社主知道
碰上了可怕的高手,也憤怒得失去冷靜。
「斃了她們!」他不假思索怒吼。
「不要臉的惡賊!」擊中他牛角檔盛囊的村姑是項碧瑤,而半裸的神針織女氣
壞了,聲出人撲上,劍化激光無畏地搶攻。
兩名爪牙衝到,一刀一劍急截。
糟了!她不得不變招封架,真力大打折扣,「掙掙」兩聲狂震,她被震得向後
飛退,「砰」一聲背部懂中場空,只感到眼冒金星。
內外都有爪牙而人,來勢如潮,肯定會把她倆堵死在狹窄的堂屋內。
另一位村姑是李小瑩,已被三名爪牙纏住了。
「卸你的粉腿!」四海牛郎怒吼,劍光下沉射向碧瑤的右膝。
一聲長嘯與大窗被撞破的響聲震耳欲聾,怪影隨被竊撞入,「啪」一聲巨響,
怪影的三尺手棍擊中四海牛郎的右外胯,被打倒向左衝,把三名爪牙撞倒,跌成一
團。
怪影的手棍真可怕,飛舞中風雷乍起,刀劍著棍便崩飛,人體一觸即摔倒。
「快走!」怪影拉起將倒地的碧瑤:「真笨!」
說話中手棍亂揮,三名爪牙又倒了一地。
地面已不能再堆人了,快撒滿啦!
「去你娘的!」怪影到了李玉瑩身側,一掌拍翻了向姑娘助下送劍的爪牙,手
棍也同時斜揮,另兩名爪牙也狂叫著摔倒。
「謝啦!魔頭。」李小瑩驚出一身冷汗,居然苦中作樂向侯影道謝。
「你也笨,快走!」
「九州冥魔」終於有人狂叫。
這才是真的九州冥魔,怪衣衫不具人形,頭罩也嚇人,那根本就是一具碎破的
爛布袋。
手棍左敲右掃,左掌直拍斜揮,所經處波開浪裂。懸在神案上的兩盞菜油燈已
熄了一盞,光度有限,那魔鬼形象不易看清,倍增恐怖。
前後人潮仍向內湧,用意就是以人牆把入侵的人擠在一團活捉,一個個踏同伴
的身軀沖進,奮不顧身相當勇敢。
「走啊!」九州冥魔再次催促,扶起壁根下的神針織女扛上肩,手棍飛擲,滅
了最後的燈火。
兩女先一剎那鑽出破窗,窗外共散佈了七個昏迷的人,大概是負責堵死大窗的
爪牙,被九州冥魔在進窗之前擺平了。
她倆聽到後面有跟出的聲音,扭頭一看,九州冥魔的身影,已經升上了屋頂,
一閃不見。
「跟他走!」碧瑤低喝,破空上升。
李小瑩也飛躍而起,窗內已有人撲出。
瞬息間的暴亂,自開始至結束為期甚暫。
堂屋內人體堆了一地。
四海牛郎掙扎難起,被爪牙踩得憤怒地破口大罵,但堂屋黑暗,湧入的爪牙怎
知是他?
照踩不誤。
手棍擊中他的右胯,痛得他直不起腰來。
全村大亂,入侵的人已鴻飛冥冥。
四海牛郎對九州冥魔,懷有無邊的恨意,恨之切骨誓在必報,也懷有強烈的恐
懼。
這一棍力道相當猛烈,幸好他已經運功護體,抗拒的結果是身軀被打得斜摔出
文外,總算禁受得起,不曾向裂骨綻,傷勢輕微,但也痛入骨髓,倉車間爬不起來
,被爪牙踩得暈頭轉向。
好不容易挺身爬起,憤火中燒。
「給我追!追他上天入地!」他在黑暗中大叫大吼,向微光透入的大門外衝出
。
斜對面的假九州冥魔神蕭秀士,帶了爪牙到了。
「人上屋走了,快追!」神蕭秀士大叫,稍一遲疑,一鶴沖霄躍登瓦面。
黑夜中難辨人影,反正屋上有人掠走,不會是自己人,望影狂追錯不了。
總算不錯,爪牙們跟上來了,人多膽氣壯,追了再說。假使爪牙們膽小不跟上
來,追上去豈不是白送死?
留在村中的人並不多,全集中在囚禁神針織女這家農舍附近,外圍只有幾個警
哨,入侵的人突圍而出,根本沒有餘力攔截。
望影而追,追入南鄉的郊野。
四海牛郎畢竟根基深厚,追出村外之後,右胯的痛楚已逐漸消失,領了四名隨
從,超越神箭秀士全力狂追,一面發信號催促後面的人跟來。
追的到底是不是九州冥魔,誰也不敢肯定。
逃走的淡淡人影,終於消失在草木叢中。
追的人不死心,開始小心地分組窮搜。
人一分開,個個心驚膽排。
碰上了真的九州冥魔,膽氣仍壯的人就沒有幾個了。
距西門三四里的一座看守田地棚屋,位於一條小河旁的林緣,村落遠在五里外
,比縣城更遠些。
九州冥魔坐在棚屋前的一株倒水上,搬弄著一根樹枝,截去枝梢的枝葉,用小
刀削制一根三尺長手棍,那古怪恐怖的外貌,真像一個可怖的怪物。
棚中漆黑,神針織女在裡面更衣。
這是她的藏匿處,包裹白天藏在河邊的草叢裡。
「一股仇恨的力量支持著你,所以甘願忍受這種花子般的苦日子。」九州冥魔
專心地削手棍:「如果是男人,可以自嘲說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是千金大小姐,怎
麼說呢?徐姑娘,值得嗎?」
「值得的。」神針織女早已到了他身後,跨過倒木傍著他坐下:「我如果不追
躡他,他會重新帶了爪牙到我家行兇。」
「仍然要追躡他?」
「唉!」神針織女失聲長歎:「他的爪牙愈來愈多,我的處境一天比一天兇險
。現在我……所有的東西都丟光了,你能幫助我嗎?」
「我抱歉。」他搖頭,停止工作面向神針織女:「他曾經傷害你,但在順德他
就付出重大的代價了,報過於施,不怎麼合乎道義。我如果再繼續幫助你,理不直
氣不壯,必定心中有負擔,勇氣與信心都會打折扣,我會吃虧的,別怪我。」
「該道歉的人是我。」神針織女低下頭:「那個九州會主冒充你,你不找他?
」
「呵呵!誰都可以自稱九州冥魔,這並不是大聖大賢的尊號。我不找他,自會
有人找他算帳,我樂得隔岸觀人看熱鬧,而且有人挑冤擔債,元債一身輕。」
「你那一根,該敲破那畜生的頭。」
「那另一位姑娘,就得被他的劍擊碎右膝。」九州冥魔露在頭罩外的雙目,在
夜空下似乎可以反射星光,感覺中像是猛獸夜間獵食的怪眼,流露出濃濃的陰森然
氣:「我對某些人有承諾,不在這裡大殺特殺,所以用棍痛揍他們。這些混蛋不曾
殘害本地的居民,所以某些人請求我放過這些混蛋。至於屠殺牛鬼蛇神的事,與本
地人無關。」
「你所指的某些人……」
「那也與你無關。你又在用心機,聰明過度不是好現象。回家去吧!你還不足
與那個牛郎周旋,早晚會重蹈覆轍,栽得比這次更慘。如果他這次不用你作誘餌對
付我,恐怕昨天你就……認識回順德的路嗎?」
「我」
「放棄吧!姑娘,你不覺得,這段追躡期間,活得多辛苦嗎?我相信你不會是
為了吃苦,才出生到世間來的,就算把他一針殺死了,消了一股怨恨,付出是否也
太多了?我仍是一句話:「回家吧!
「我不甘心啊!」
「你該問那個牛郎是否也甘心。」九州冥魔站起揮動手很試勁:「你每件事都
看不開,不甘心,非要報復一下不可,日後的日子是很難過的。好好保重,不要浪
費生命。」
上次在見我生財田家,他勒索見我生財,那與神針織女無關,神針織女卻強出
頭向他襲擊。
因此他對這位工於心計的小姑娘,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這種人活得相當辛苦
,每件事都看不開不甘心,從報復上獲取決意,日子哪能好過?
「也許,我該去找我需要去找的人。」神針織女黯然歎息:「把這個畜生忘了
。」
「你需要找什麼人?」
「那位管我家解危的人,楊敏。」
「你倒是恩怨分明呢!」九州冥魔打趣她。
「不報仇,報恩總可以吧!」她的心情也開朗了些。
「你如何去找他?」
「我也不知該如何才能找得到他。」
「有線索嗎?」
「沒有,我對他毫無所知。」她沮喪地說。
「靈壁城恐怕有一二十個叫楊敏的人。如果你像追躡四海牛郎一樣固執,人海
茫茫,你走遍天下去找,會找得頭髮變白的。再見。」
「我會回家……」神針織女高叫。
九州冥魔怪異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樹林深處。
這表示她已接受九州冥魔的意見,放棄在外尋覓了斷恩仇的行動,返回順德做
閨女,也放棄做武林女傑的念頭,不再在打打殺殺中浪費生命;但也僅止於「表示
」而已。
兩位小姑娘的輕功,快得不可思議,縱躍時如脫鬼斧席,審走如靈蛇狡鼠。
夜色茫茫,野草叢生,正利於潛蹤隱跡,輕功比她們差的人,想追及不啻癡人
說夢,片刻間,身後已無人蹤。
她們是向東走的,並不急於遠遁。
要引人追,就得留下蹤跡,但在天亮之前,追的人不可能循蹤追趕。
鑽入一處小樹叢,領先的碧瑤停下活動手腳調和呼吸,整理凌亂透汗的衣褲,
準備休息片刻。
「小瑩相,我以為你真聰明機警呢!」她的呼吸逐漸穩定,開始埋怨:「卻一
起做笨事。說好了打傷幾個人激怒他們,卻一頭撞講去救人。」
「誰知道那是囚人的地方呀!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小瑩分辨:「那是
唯一有燈光的地方,也是唯一有人走動的地方。
要打傷人,必須先找得到人才行,對不對?該死的!他們真厲害,布的是陷講
,似乎料定我們要反擊。」
「九州冥魔不在,等我們的卻是四海牛郎……」
「誰說九州冥魔不在?他救了我們。」小瑩打斷她的話:「奇怪,到底是怎麼
一回事?」
「我也感到奇怪呀!救我們的人,扮相確是傳聞中的九州冥魔,但窮追我們的
卻又是九州冥魔。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我覺得他的語音有點耳熟,有一種……一種熟悉……一種親近……反正是一
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從前也發生過一次。我覺得……算了,我也說不出所以
然來。」她有點詞不達意,陷入沉思。
「我也覺得有點耳熟。」小瑩也說出感覺:「如果救我們的是九州冥魔,那麼
,率領九州會爪牙,窮追我們的會主九州冥魔又是誰?孰真執假?這裡面大會文章
,我們今後得特別小心,不知其中有何陰謀。」
「我親耳聽到那些爪牙驚呼九州冥魔。」碧瑤肯定地說:「那麼,他們的會主
,為何反而幫助我們痛打他們?這怎麼說?爪牙們能叫他們的會主九州冥魔嗎?」
「問題也出在這裡呀!如果他們的會主真是九州冥魔,應該不會幫助我們,所
以爪牙們大感驚訝,弄不清會主何以神智錯亂。依我看,他們的會主可能臨時變卦
,另行打算如何利用我們,達成他另一陰謀。所以,僅用手很痛打他們而不用殺。
」
「那個使用牛角銷的四海牛郎出現,完全出乎我們意料。我看,這個人不怎麼
樣嘛,如果在空曠處施展,我不怕他。」
「報或計九州會聯手已無疑問。」小瑩鄭重地加以分析:「等於是加了一倍強
敵。九州會在明,振武社在暗。白卜又有具1臣胭辨的九州冥魔現身,情勢變得撲
朔迷離,所以我們必須特別小心,如無必要,決不可和他們纏鬥,被纏住可就災情
慘重。走吧!天亮之前,一定要回到東鄉的藏匿處等候他們。」
她倆有意將這些人引往東鄉,纏住他們,讓徐州方面的笑益嘗,有充裕的時間
應變。
神針織女已走過半壁江山,她已是相當精明的江湖女嬌娃,脫身事外忘了恩仇
回家,她知道該怎麼走,知道往何處走才安全。
可是,她對情勢不瞭解。
她知道的是,九州會振武社的一部分爪牙,仍留在宿州耀武揚威,候機北上徐
州,控制大官道的江湖動靜。她不能走大官道,寧可繞遠些走山東,背道而馳,定
可完全擺脫是非。
她並不知道破門搶人救她的兩位村姑是何來路,更不知道兩位村姑留下蹤跡將
爪牙往東引。
繞走山東第一步,是東走難寧。
至宿州則往西,一東一西雙方背離不會碰頭。
至難寧,小官道正好貫穿東鄉。I白天絕對逃不過眼線的耳目,所以得夜間離
去。取回寄放在村落的坐騎,四更天便騎上東行的大官道。
夜空寂寂,官道上鬼影僅無,地熱已消,居然感到涼風習習,正是趕路的好時
光。
兩里、三里……後面蹄聲如雷,塵埃滾滾,最少也有十匹健馬飛馳而來。
這時怎會有人策馬飛馳?以這種速度估計,最多只能沖十里左右,馬匹便會精
力耗損大半,當然不會是趕路的旅客,而是有急事作短距離的衝刺。
她心中一動,油然興起戒心,盡量往路邊靠,健馬緩緩地走在行道樹的陰影下
。
她的兵刃暗器並沒完全丟失,丟失的僅是隨身攜帶的劍和暗器,包裹內仍留有
備份的雙鋒針,一個備用的百寶囊。
被繳掉的皮護腰和臂套設有備份的,不能攜帶大量的暗器了,只能從百寶囊中
掏針使用,頗為不便。
蹄聲片刻便到了身後,首先看到隱約的人馬形影,與後面掀起的塵埃,果然有
十餘匹健馬。
天太黑,看不清騎上的輪廓。
片刻間,健馬群潮水似的超越。
她心中一寬,這些人對她沒有威脅,但也感到有點不安,因為看出這群騎士,
是全副武裝的江湖人,在這一帶出現的牛鬼蛇神,都與她有關。
最後一匹健馬超越,便聽到前面傳出一聲震天賦喝。
蹄聲雜亂,健馬慢了下來了,接著—一勒住坐騎。
「那匹坐騎可疑,好好盤查。」有人大叫:「去兩個人,小心了。」
很不妙,對方發現她可疑。
兩匹馬回頭向她馳近,有麻煩了。
「什麼人?下馬!」
第一名騎士沉喝:「手不要亂動,不可自誤找死。」
視線不良,對方仍可看到她的村姑打扮,看出她沒帶有兵刃,仍用粗暴的口吻
威嚇。下一步盤法搜查,必定使她原形畢露。
「你們是……是強盜嗎?」她用沙啞的怪嗓音怯怯地問,不下馬暗作應變準備
。
「下馬!」騎士自己也下馬。
「你們是幹什麼的?」她提高嗓音。
要來的終須會來,不再示弱。
騎士倏然撲近,伸手急抓她的左小腿,要將她抱下馬,五指如約一發即至。
腿急縮脫授,一抓落空,腿立即蹬出回敬,順勢滑下鞍右手一揚,雙鋒針破空
。
「順……」抓她的騎士胸口被瑞中,狂叫著仰面摔倒。
「哎……」另一匹馬上的騎士,雙鋒針貫體四寸,搖搖欲墜,針貫在右肩並內
,幾乎穿透琵琶骨。
有理說不清,這些人決不是好路數,十之八九是一會一社的於縣排今的時候了
。
擊倒近身的人,她飛躍上馬,但一聲馬嘶,她的約一哪叨起,隨即砰然摔倒。
是被不遠處的騎士,用暗器擊中了馬額。
八騎上下馬蜂湧而至,暗器群來勢如飛蝗。
她別無選擇,落荒飛奔。
她是暗器大師級的行家,黑夜中對方人多勢眾,用暗器群攻,她哪能應付得了
?走了再說,馬匹行囊丟定了。
當然她心中有數,可能走不了。
第二批十名男女騎士,風馳電掣而至,看到暴亂的人馬,火速勒住坐騎。
「快去追……神針織……女……」胸口被瑞的人大叫:「南邊,南……」
這人受傷並不重,吐了一口血而已。
另一爪牙留下來照顧同伴,取出貫在肩並上的雙鋒針,所以知道是神針織女。
後面半里地,也有一匹健馬馳來,聽到前面的叫喊聲,而且聽了個字字人耳。
「還有我九州冥魔!」這人發出震天沉喝,人飛離馬背向人馬叢中撲落。
六尺長的棗木棍疾落狂揮,宛若風掃殘雲,人馬纏成一團,人影拋擲,被擊中
的坐騎狂亂地蹦跳,亂成一團,叫號聲驚心動魄。
九州冥魔四個字,真有妖魔鬼怪在此的攝人心魄威力,兩三沖錯,驟不及防的
十騎士,已有六個揮落,無主的健馬四散狂奔。
四騎士反應快,馳出路外策馬狂奔。
自稱九州冥魔的人回到坐騎旁,扳鞍上馬向路南越野急馳。
被擊倒的人受傷不輕,棗木棍似乎無意致人於死,不用點字訣洞穿身軀,僅用
掃撥將人擊倒而且。
倉卒間,他們隱約看出是一個穿青長衫的人,頭上有僅露出雙目的青布頭罩,
單手揮動六尺長棍,夜間根本看不清很影,速度太快,掃打挑撥風雷殷殷,被擊中
的人根本就不知是如何被擊中的,一擊便倒毫無抗拒之力。
「老天爺!怎麼又有一個九州冥魔?」
一個右膝被擊碎的人,坐在地上抱膝怪叫:「沒穿了那件眾所周知的魔衣,不
是救走織女的那個九州冥魔。」
「你少廢話。」另一個右肩骨被擊裂的人站起說:「你管得著他是否穿了魔衣
?他救走了織女,與織女走在一起天經地義。真衰哪!咱們不是搜殺織女的人,卻
鬼使神差碰上了,栽得又冤又慘。這個九州冥魔一定是真的,我非活剝了他不可。
」
六個人只有這位仁兄能站起,傷的是肩不影響站立。其他五人不是傷腰就是傷
腿,無法站起。
但路側多了一個人,牽了一匹坐騎。
「拔你的刀,看你能不能剝我。」這人聲如洪鐘,字字震耳:「你受了傷,我
不殺你,你可放心大膽挺刀上,我等著你剝我。」
「九州……冥……魔……」這位仁兄看清這人的輪廓,驚得隨一軟跪倒在地:
「放……我—……馬……」
確是傳聞中的九州冥魔,那身不具人形的魔衣和怪頭罩,夜間出現,可把膽小
的人嚇死。
其他的人心膽俱寒,更不敢站起來了。
九州冥魔不再理會,轉身上馬向東走了。
「天殺的!到底有多少個九州冥魔呀!」一位正在包紮腿傷的八怪叫。
「咱們會主就是一個。」有人坐起說風涼話。
「咱們真走運,這時就碰上兩個。」另一個也不輸嘴:「以後還有多少個,就
難以估計了。」
如果算在唐村出現的一個,以及在南門外毀了雙頭蛇女皇蜂的一個,已經有五
個了。
天一亮,不再有成隊人馬出現,主事人知道人多反而目標明顯,受到攻擊損失
也大,因此改變策略,化整為零散佈在各處待機而動。
氣氛不再緊張,狂風暴雨改為微風細雨。
那種強盜式的人馬奔來馳去,反而無法將潛匿的人逼出來,更容易受到躲在暗
處的人襲擊,損失重大而所獲有限,必須更改方式和手段,不然徒然浪費人力得不
償失。
出現了好幾個九州冥魔,是他們改變策略的原因。
神針織女居然逃掉了。追她的八個爪牙不敢窮追,因為聽到遠處受襲處,傳來
更驚心的人喊馬嘶,知道有變,不得不放棄追逐。
回程時看到一人一騎從左側不遠處超越,還不知騎上是另一個九州冥魔,幸而
來不及招呼,逃過一劫。
再就是這一帶鄉村,自衛力與團結力極強,戰亂期間死傷極為慘重,因此對大
隊人馬出現深懷戒心。
他們如果出動大隊人馬活動,每一鄉村莊集皆嚴陣以待,絕對不許進村,隨時
準備鳴鑼告警四鄉動員。
官道旁的村落,對零星的外地人,卻是非常客氣接待熱誠的,除非外地人存心
鬧事。
鄉村,不是江湖朋友的豬食場,只有在地方魚肉鄉里的土霸橫行,沒有江湖朋
友混口食的空間。
東至難寧的官道也有歇腳的地方,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有些事在村落分,有
些則由附近村落負責整修。
名義上稱亭,其實十之七八是棚屋式的建築,或者四根柱子蓋個頂,聊供旅客
歇腳而且。
兩亭相距也不一定是十里五里,有些地方前不沾村後不沾店,只能在路旁的樹
下歇息,前後十里不見人煙,當然不可能有亭。
路分那座亭,就是四根柱子加個草頂,兩側有幾株老槐樹,亭內居然有茶桶茶
構供應茶水,表示在兩里內必定有村落。
神針織女扮成村姑,百寶囊可就相當名貴,不但是皮製品,而且內部加了一層
防水油綢。這是她僅有的物品,其他全被九州會主沒收了。
四海牛郎依然英氣勃勃,水湖綠長村一身光鮮,但佩了劍,左脅的皮革制牛角
襠袋不倫不類。中間,有一個無法補的劍孔。那是昨晚碧瑤姑娘留下的遺痕,迄今
他仍然想不透,是如何被姑姐的劍擊中的,洞孔實在岔眼沒面子,心中的憤怒可想
而知,圖謀笑益嘗女兒的心念更切。
他在亭前下馬,掀起遮陽帽掛在鞍前的判官頭上,笑吟吟向坐在亭欄的神針織
女頷首打招呼,泰然自若在亭欄掛上級。
神針織女也異常鎮定,只要他不帶爪牙隨從,根本就不怕他行兇,不與他接鬥
,用雙鋒針和無形神針遠攻,和他游鬥捉迷藏,輕功他望塵莫及。
「咱們真該好好談談。」他踱人亭口和氣地說。
神針織女踴身倒跳出亭,保持距離以第安全。:「經過這一連串事故,我是受
污辱受損害的人,實在不知道你有什麼好談的,你這種厚顏無恥的下流態度,委實
令人受不了。」神針織女設生氣,而且心平氣和,但說的話卻鋒利傷人:「本來我
打算認了,從此不再計較所受的侮辱,遠遠地離開你,接受朋友的忠告丟開恩恩仇
仇,過自己的生活。你仍然不肯放手,似乎只有你死我活一條路好走,我只好無奈
地陪你走下去啦!所以停止遠走高飛。你一個人就敢出來找我,我總算有點佩跟你
了。」
「我本來不是來找你的……」
「我知道,找笑益嘗的女兒。」神針織女搶著說:「沒能早一步發覺你與九州
會勾結,昨天栽在你手中罪有應得,今後不會再上當了。喂!那個假九州冥魔是你
的人嗎?我是說九州會主。」
「原來你在胡亂猜測,難怪上當了。」
「我不會胡亂猜測,你的詭計瞞不了人。九州冥魔在順德,整得你灰頭土臉。
那位叫楊敏的人,也把你殺得望影而逃。你與真的九州冥魔誓不兩立,怎麼可能與
他勾結聯手?怎會容許九州會在你家汝寧左近建山門?真的九州冥魔已經現身,你
引誘他出面,更全力搏殺他報仇,好像你的詭計完全失敗了,你根本沒有對付他的
能力。我這一關,你也沒有勝算。」
「打!」
他乘神針織女數落他的機會,猛地飛躍而起,超越亭欄猛撲而下,卻慢了一步
,神針織女已同時疾退,三枚雙鋒針急如電光乍問。
「什麼玩意!」
他身在空中,雙手一抄接住了兩枚,下面左腳同時挑飛了第三枚:「還給你!
」
神針織女也表現出驚人的接暗器技巧,半轉身雙手一拂,也接回兩枚雙鋒針,
手法更為佳妙。
可是,因此而停頓了一剎那。
他的撲勢突然加快,劍就在這剎那間出鞘拂出。
「啪」一聲怪響,一段六七寸長樹枝,及時飛旋而至,擊中他握劍的掌背,樹
枝震成碎屑。
他呼了一跳,猛然沉落斜跳出八尺。
人影出現在右側,本木棍間不容髮掠過他的右胯外側。
如果他不落地即左跳,右跨可能受傷不輕。
「相當機警。」現身的人說:「在順德你跑得快,現在你可以全力施展了。你
設法引誘我九州冥魔出面,我也要找你。來吧!咱們再玩玩。」
藍衫、藍頭罩,手中是六尺棗木打狗棍,正是昨晚擊倒六個爪牙,自稱九州冥
魔的人。
「狗屁!」他左手做出牛角檔:「冒充的爛貨,你的口音完全不對。拿開你的
遮羞頭罩,太爺要碎裂了你!」
「該死的小混蛋,你以為吃定我了?」那人拉掉頭罩,露出滿頭白髮臉紅似火
的本來面目:「老夫不想開殺戒,只要打斷你的牛腿!揮刻上,小棍蛋!」
是那晚出現在徐家,指出毒針李三姑底細的老人。那天老人並沒出手,冷嘲熱
諷替楊敏助威,悄然來去,誰也不知老人的來歷。
「原來是你這老不死,你一定是九州冥魔。大白天,我不怕你……」
四海牛郎色厲內在,不敢狂妄地撲上,開始繞走找空門:「那晚你用石塊戲弄
太爺……」
「再給你幾段樹枝玩玩。」
老人左手一揮,飛快地取出插在腰帶上的一把六七寸長拇指粗的樹枝扔出,罡
風虎虎滿天亂飛:「再加兩棍……」
四海牛郎劍舞銷旋,手忙腳亂拍打飛旋的滿天樹枝,有兩校在胸口震碎,打擊
力相當沉重,不等老人的棍掃到,飛退兩丈狼狽萬分。
「小心牛腿!聲到、人到、棍到,風雷殷殷。
四海牛郎馬步未穩,只好沉劍下拂。
「啪」一聲怪響,棗木棍沒被劍鋒格住,劍斜震激彈,連人帶劍震得斜飛丈外
,劍對付不了棍。
「再來一下。」老人如影附形跟到,棍點膝快逾電閃。
四海牛郎竟然不敢再接,大概虎口被震得受不了,牛角襠又太短,沒有機會架
接棗木棍,一記後空翻脫出棍的威力圈,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走!」老人問神針織女揮手:「這混蛋的爪牙將會很快趕來,慢了走不了啦
!」
「老前輩,最好先斃了他……」
「他會用游鬥纏住我們,走啊!」
四海牛郎一聲怒叫,猛衝而上。等老人一聲怪笑迎出,他立即向側繞走,明顯
地採用游斗術將怪老人纏住。
神針織女一躍三丈,鑽入宰後的樹叢。老人也一聲長笑,像是御風而逝。
「你們走不了……」四海牛郎厲叫,急起直追。
「老前輩不可能是九州冥魔,可否請將名號賜告?」在一處樹林歇息,神針織
女向老人道謝:「多蒙老前輩多次拯救援手,晚輩銘感五衷。」
「呵呵!你能肯定我老人家不是九州冥魔?」老人笑問:「九州冥魔確曾在順
德出現,沒錯吧?」
「晚輩曾與他較量過。」
「哦?把經過告訴我好嗎?」
「是這樣的……」
她將見我生財田家看戲,九州冥魔前往勒索的經過一一說了,也把與九州冥魔
鬥智的事說出,最後說:「昨晚他救我,的確是他。」
「哦!原來如此,那就對了。」老人恍然。
「什麼原來如此?」
「九州冥魔,就是那個叫楊敏的小伙子。」
「老前輩的意思……」
「我從南京跟在他後面北上的。」老人席地坐下說:「那些京都南來的大官小
官,在江南大刮特刮,將金銀珍寶派人或請人不斷往京都家裡送。有幾個小有名氣
的人,保了一批十件珍寶暗縹,被隱身大盜奪走了。楊敏這小伙子恰好與那幾位仁
兄搭上線,拍胸膛保證替他們找回來,而且給了他們一干兩銀子向貨主預繳賠款。
我行腳南京,恰好打聽出這件事,因此跟蹤北上。據我所知,像這種怪事,只有九
州冥魔會插手包攬。我也真想會會這個冥魔,也就懷疑他是這個魔頭。如果那十件
珍寶,確是見我生財所奪走的,幾乎可以肯定九州冥魔就是楊敏,我失去機會了。
好,他既然來了,我得找他。」
「我也想向他道謝。」她臉色一變,鳳目中重視光彩:「我欠他太多太多。」
「如果你為了要報答而找他,一定會弄巧成拙,至少也是自尋煩惱。像這種自
稱魔的怪人,不會在恩恩怨怨中浪費感情。只有那些心胸狹窄或心術不正的人,才
會計較回債報償。
比方說,我無意多管閒事,我幫助你也不是有意的,我一點也不想你如何回報
我。你如果認為必須回報以減少心中的負擔,反而會招致我的反感。你很聰明,明
白我的意思嗎?」
她陷入沉思,眼中的神采徐徐隱去。
九州冥魔勸她走,就明白表示對她沒有多少印象。當初她請楊敏相助對付四海
牛郎的挑釁,所流露的情意雖然發自真心,但楊敏顯然無意接受,因此事後毫無留
戀地一走了之。
感情的發展成了單行道,她能喪勇繼續發展下去嗎?
老人說,回報反而招致反感。
她不希望楊敏對她發生反感,那就不如早歸。
「我想,我真該回家了。」她黯然地說。
一旦想開了,心中的苦悶爽然若失,也覺得壓力減輕,可以勇於面對事實了。
「到我的住處去,我給你坐騎行囊,走山東返回順德。大官道不能走,從宿州
至徐州,沿途有一會一社的爪牙活動,太過危險。」
「謝謝老太爺。」
她開朗地道謝:「你老人家還沒賜告高名上姓呢!」
「我姓張,好多年沒在江湖鬼混了。一時興起,出來冷眼旁觀看看江湖變局,
好漢不提當年勇,提名號你也不知道,那些混蛋不死心的,早走早好,這就動身。
」
「張爺爺,走得掉嗎?」
「呵呵!我對你的輕功有信心,除非他們大隊人馬四面合圍,十個八個能追得
上你嗎?放心啦!走吧!」
她對自己的輕功,可說信心十足。四海牛郎除非能把她堵在絕地裡,她任何時
候皆可來去自如。她已經發覺那些人化整為零,不再作強盜式的追搜,所以敢在路
上等四海牛郎,知道她可以平安撤走。
令她心驚的是,暗器對付不了四海牛郎,除非有機會暗算偷襲,交手搏擊她毫
無機會。
再不放棄,她將永遠回不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雙麗逢妖】
兩位小姑娘站在土坡上的大白楊樹下,向四野眺望。
這裡地勢稍高,大白楊樹更高,遠在十里外也可看得到這座小丘,鶴立雞群引
人注目。
這一帶不但百里平陽看不見山,連稍高的丘陵也如鳳毛麟角。看到丘坡的大白
楊,就知道附近一定有村莊。
站在丘頂遠眺,其實看不到什麼。
復耕的地不多,人口恢復不到四成,大多數田地都成了荒地荊棘叢生,收穫了
的田野空間無人,一排排高矮的楊槐楊柳擋住了視線,只能看到無盡的縱橫交錯樹
梢,僅最近的兩三裡,可從樹隙隱約看到地面的景物。
如有人馬走近,看到時必定已接近至三里左右了。
烈日炎炎,白楊樹下卻涼風習習,微風一吹,巨大的樹葉劈啪怪響。樹上的喜
鵲窩有五六隻喜鵲股噪,比烏鴉的叫聲更難聽。
「你猜他們會來嗎?」碧瑤不再張望,挪了挪腰帶上的劍乾脆坐下,取水葫蘆
喝水。
「一定來。」小瑩也傍著她坐下。
「怎見得?」
「你是他們在徐州建山門的保證,捉住你便成功了一大半。要是你,你肯放棄
嗎?」
「他們知道我們有九州冥魔相助……」
「他們也自稱是九州冥魔呀!何況他們人多勢眾。如果他們沒有把握對付九州
冥魔,怎敢冒名頂替、在外大張旗鼓?即使現在真的九州冥魔出來公佈身份,相信
的人也沒有幾個。
他們在有計劃地攫取九州冥魔的名號據為己有,已成功了大半啦!」
「我想,昨晚他們所佈的陷阱,確是為九州冥魔而設的,把九州冥魔誘入絕地
,用人牆把他壓垮堆死。你我卻像撲火的飛蛾,一頭撞進絕地羅網裡。我們很幸運
,小瑩姐,下次你多用些心機好不好?我毫無經驗……」
「唷!你可不要全倚靠我。」小瑩推了她一把:「集合兩個人的智慧,兩個人
統合的力量,可以應付比我們強三倍的勁敵。你也該學習累積經驗對不對?我在想
,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九州冥魔?」
「昨晚救我們的那一個,一定是真的。」
「我也認為是。可是,誰也沒見過真的九州冥魔,即使昨晚那個是真的,也沒
有人能證明。」
「他昨晚用手棍打傷人而不打死人,我想起另一件事。」
「哪一件事?」小瑩追問。
「一個用拐杖傷人而不殺人的瘸子……」她將天殺星在徐州尋仇報復的事簡略
地說了,最後說:「這些性情怪異的高手名宿,所行所事的確令人迷惑。九州冥魔
綽號稱魔,應該比魔鬼更令人害怕,殺人不眨眼無所不為,所以稱魔,其實卻不是
這麼一回事。以發現我的毒娘子來說,她並不毒,長得漂亮人見人愛。我覺得,有
些人的綽號,有點名不符實,誇大而已。」
「等你看過天殺星錢森的行事,再下定論並未為晚。那富生人性已失,殺人不
分對象,選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少婦孺,也毫無憐憫地揮刀照殺不誤。」
「咦!有人來了。」
她向西面一指:「兩人兩騎,像在欣賞風景。」
西面有一條小徑,繞向被後的小村,小徑繞過坡南,繞過她們所停留的幾株白
楊樹側,所以她倆可以循小徑遠眺三里外的景物,把兩人兩騎看得一清二楚。
「後面里餘還有兩騎。」
「小瑩下意識地挪動長劍:」一男三女,佩的全是劍。兩比四,我們應付得了
。再看看,後面如果還有人,咱們走,引他們捉迷藏。四個,要他們好看。「「唔
!三個女的穿水藍色騎裝,一定很年輕。男的像是穿大青色長衫,也應該是年輕人
。」
她其實不易看清輪廓,太遠了:「後面不再有人,四個人就敢遠搜,必定非常
了得,我們得小心了。」
四騎都戴了寬邊遮陽帽,即使到了坡下,也無法看到面孔,只能從衣衫猜想,
淺色衣衫上了年紀的人不宜穿著。所以她猜想都是年輕人。
前面兩位女騎士策馬徐行,有說有笑,向村落走的意圖明顯,接近至兩里以外
,還不曾發現坡上有人。
兩女坐在樹下,不走近便難發現。
「等他們到了坡下,再招呼他們上來。」沒有後續的人跟來,小瑩躍然欲動:
「我認識不少出入雙頭蛇孫家的人,概略瞭解他們的底細。」
「哦!雙頭蛇孫家大宅,是九州會。」
「九州會的山門。」小瑩說:「本來認為是九州冥魔的住處,所以我和……我
要去搬他的金銀珍寶,沒想到他根本不住在孫宅,撲了個空,地窟中沒有金銀,卻
是坑害江湖有骨氣朋友的地牢。」
「小瑩姐,你進去過?」
「是呀!如人無人之境,住在宅中的爪牙,沒有一個是超等的高手。」
「你要去搬九州冥魔的金銀珍寶?」她大驚小怪。
「嘻嘻!有什麼不對嗎?」
「但他……」
「他敲詐勒索巨豪大霸,到手許多財物,都是些不義之財,他哪花得了那麼多
呀?我們去搬一些替他散不義之財積陰德,雙方都有好處呀!」
「你仇視他……」
「廢話,怎會仇視他?所以進出孫家時,我們傷人而不下毒手殺人。以後,才
發現是假的九州冥魔,因此跟在後面看熱鬧,看他們到底在興什麼風浪?」
「那我就放心了。」她沒留心小瑩話中的語病,忽略「我們」兩個字的含義,
以為指的是她和小瑩。
「咦!你放心什麼?」
「我擔心你仇視他,他救了我們……」
「你白擔心了,我們只想搬他的金銀,也想向他表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
出道三年沒逢敵手,但仍然有人能要他出乖露丑。嘻嘻!當然我想和他較量一下。
」
「還想較量?」
「算了,他的確很了不起。」小瑩洩氣地說:「連高手組成的人牆也堵不住他
,一棍揮出,可把三個人打倒,真有萬斤神力勇似霸王。老天爺,如果他手中用的
是刀,那……」
「那將有一堆不全的屍體堆積如山。」
先頭兩騎,已接近坡下了。
她倆只能展望村西的景物,不可能看到村東的動靜,認為搜索的人必定從西面
來,也就忽略了身後村東的警戒。
事實上即使留意了,也只能看到坡後的村落房舍,村外的景物無法看到更不可
能看到從村後接近的人馬。
「你別說得那麼誇張可怕好不好?」小瑩說:「九州冥魔展開行動時,從沒聽
說過他殺了多少人。所以那些被勒索過的大豪大霸們,雖然很得咬牙切齒暴跳如雷
,但從沒把他看成天怒人怨的兇魔,可別被他的魔號嚇唬了。」
「當他曾在豐縣現蹤時,家父的確緊張得寢食難安。」
「你算了吧!窮緊張。你爹笑孟嘗不是大豪大霸,只是一個受人尊敬的爛好人
,九州冥魔會找你爹敲詐勒索?無知。」小瑩打趣她:「唔!他們看到我們了。」
土坡坡度甚緩,至城腳小徑的里餘,人的面貌仍難看得真切。兩匹坐騎駐馬小
徑,兩位女騎上掀高遮陽帽沿,向披上眺望。
她一蹦而起,小寶也站起向下向揮手。
後面里餘,另兩匹健馬速度加快。
兩個女騎士向上面指指點點,聽不到語音,無意策馬上坡。
片刻,後兩騎到了,四人商量片刻,策馬向上小馳,已可感覺出敵意。
「全是女的。」她低聲說。
「是個中年女人。」小瑩也看出,先前認為是穿天藍色長衫的男騎士,原來是
女的,長衫雖寬大,但仍可看到胸部隆起的曲線,想必定是大胸脯女人。
「哦!好漂亮。」她脫口稱讚。
四個女騎士已將遮陽帽取下掛在背後,露出美麗的面龐。但穿天藍長衫的女騎
士不是中年普通女人,而是拂散一頭長髮,走近隱約可以看到前頂有幾排戒疤,頭
髮掩覆不住疤痕的帶發修行尼姑。
帶發修行的女人,年齡最少須在五十以上,頭上不會有戒疤,正式落發受戒的
女尼才有。
三個年輕女騎士眉目如畫,隆胸細腰極為撩人,騎裝把渾身的曲線,襯得更為
誇張,更為動人。
四女所佩的劍,裝飾華麗,定然是品質極佳的利器,可能屬於寶劍級的精品青
鋼劍,份量也不輕,絕非擺樣子的飾劍。
白楊樹粗如牛腰,不宜繫馬。
女騎士們悠閒地下馬,利用野草系坐騎,一直用友好的目光向她們打量,將遮
陽帽掛在鞍上,這才向她們接近。
帶發女尼領先,依然秀麗的面龐笑容非常怪異。正確的說,那不是笑,如果勉
強稱之為笑,定是陰笑,真像一個女鬼在向陽世的仇家笑,令人感到發寒顫,烈日
下依然覺得寒氣襲人。
「小姑娘,你們認識我們,知道我們的底細,對不對?」帶發女尼的嗓音並不
刺耳,但聽在耳中,卻令人汗毛直豎,似乎覺得是發自女鬼口中的聲音。
「我們不認識你們。」小瑩膽氣壯,但居然感到說話時喉間有物堵住,臉上與
手背的汗毛自行豎立。
自從四女騎士下馬,這股怪異的懾人氣氛,便控制了她倆的情緒,沒來由地心
中發虛。
碧瑤的膽氣差些,乾脆閃到小瑩身後,感到這股妖異寒森的氣氛,所產生的壓
力令人精神難受如被控制,恐懼感發自心底,說不出任何理由。
其實四女都美麗動人,連中年女尼也可以稱有七八分姿色的美婦,雖然打扮怪
異了些,仍可稱美麗的徐娘,風韻依然迷人,沒有令人感到恐懼的理由。
勇氣為何沉落,她倆並不知道,也無意思索原因,完全呈現意識失去主宰的怪
異反應。
四個女人在她倆身旁下馬,表現善意,繫馬慢條斯理,悠閒從容。這期間,她
們的極端警戒心,便迅速地消失,只是在感覺中,並不知道自己所呈現的變化,當
然無法瞭解原因何在。
「你兩人昨晚前往唐村鬧事。」
「是的,去找九州冥魔。」小瑩乖乖地回答。
「九州冥魔反而救了你們。」
「是的,可能是真的九州冥魔。」
「九州冥魔是九州會的會主。」
「那是假的。」小瑩有問必答。
「救你們的九州冥魔目下在何處?」
「不知道。出了村,我們追了百十步,便失去了他的蹤跡,無法找得到他。」
「唔!可能的。你是笑益嘗的女兒?」
「她才是。」小瑩把身後的碧瑤挽出。
碧瑤也兩眼發直,但毛髮森立的神色仍在。
「你是她的朋友?」
「我在宿州客店認識她的。」
「你姓甚名誰?」
「我姓李,叫小瑩。」
「很好,我們找到你們了,雙手伸出來,乖。」
她倆傻傻地伸出雙手,任憑兩個女騎士替她倆用牛筋索上綁。
發出一聲怪異的低嘯,帶發女尼走向坐騎。
後面村落傳回一長兩短長嘯聲,有爪牙在村內回訊。
「到村裡把人交給會主。」帶發女尼向三女說:「回頭我們去找九州冥魔,今
天一定要把他找到,擒住他煉他的神魂,他將成為咱們最乖順、最得力的臂膀。」
「這個小丫頭一臉聰明相,一定是個鬼精靈,有大用。」那位瓜子臉女騎士擰
住小瑩的下巴搖了搖:「師父,收她做徒孫,是個好人才,如何?」
「這……」
「笑益嘗的女兒才有用,其他的人帶著是累贅。把這小丫頭賜給那些牛鬼蛇神
享受,實在可惜。可用移神大法消去她的家世記憶,她可能比徒兒更出色。」
「唔!確是可造之才,已經是個絕色小美人,骨格也極為清奇。好吧!給你調
教。」
「謝謝師父。」女騎上欣然牽了小瑩向坐騎走。
碧瑤卻霉運當頭,被牽在馬後走。
小瑩則被女騎士安置在鞍前,一馬雙馱受到重視。
四馬六人向村落定,上坡距村落僅里餘。
□□□□□□
村口出現人馬的身影,有四匹馬迎出。
碧瑤被拖了十餘步,「砰」一聲被草絆倒,神智猛然一清,驚叫一聲,又被拖
了幾步,狼狽地掙扎而起,不得不腳下加快些跟著坐騎走。
「你最好放乖些。」拖她的女郎扭頭向她說:「情勢不由人,放明白些才免吃
苦頭,如想反抗,拖片刻你就會丟掉半條命,好好走。」
「你們……你們用妖術……」她看清了處境,知道大事休矣:「你們是……」
「天府三女煞。」
「什麼叫天……天府?」她不想多吃苦頭,腳下的速度與施速相等。
「你不懂?」
「你們該是地府的女鬼。」她恨恨地說。
「煞比鬼高一級。」女郎臉一沉:「你最好不要在嘴皮子上逞能,以免激起本
女煞的殺機。要不是你可以派用場留你有大用,我早就把你整得成一堆零碎。」
來迎的四騎上勒住坐騎,有兩騎上下馬。
「真把人擒住了,諸位辛苦。」第一匹馬上的九州會主欣然為四女道勞:「好
像沒發生搏鬥,佛母前輩果然法力無邊,佩服佩服,咱們這些高手十分慚愧。」
「小意思。」被稱為佛母的中年女尼面孔冷森森,說話也冷森森:「人交給你
們了,項家小丫頭是完整的。社主目下在何處?」
「在北面,究竟在何處無法知悉。」九州會主舉手一揮,示意兩個下馬的騎上
上前接人:「還有另一個小女人,可否也一併交給在下帶走?」
小瑩也清醒了,動彈不得,急得花容變色。
「這個小女人是不相關的人,人才不差,貧尼看上了,人不能給你。」
「可是……」
「不要可是,你們走。」佛母毫不客氣趕人,地位顯然比九州會主高,因此被
尊稱為前輩。
小徑兩側是灌木叢,野草荊棘與林幾乎高度相等,人藏身在內,不撥草尋找絕
難發現。
女郎將牽繩向中年騎士拋出,表示人已易主。
草中發影飛騰而起,猛撲馬上的女郎。
女郎的反應居然十分迅疾,緊抱住小瑩,健馬陡然前衝,千鈞一髮中脫出下撲
的控制范圍。
同一瞬間,丟掉牽繩的第一女騎士飛騰而起,後空翻輕靈妙曼,恰好與扶影同
時飄落,劍立即出鞘。
劍剛揮出,灰影的右手已先一剎那深入,化不可能為可能,一掌拍在女郎的右
肩呷骨。
砰然一聲大震,女郎一頭栽倒再向前翻滾。
佛母到了,從馬上斜掠而下。
「叭叭!」佛母與灰影四掌驟合,勁氣進爆,嘯聲似風雷,人影急分,各衝出
丈外。
剎那間,變化令人目不暇給。
兩大漢挾了碧瑤,向後飛奔。
九州會主與另一騎士飛縱而至,及時撲向馬步未穩的灰影。
「要活的……」身形踉蹌的佛母厲叫,但來不及再發動反撲。
九州會主不撤劍,拔出蕭囊中的蕭、撲上時蕭向灰影一指,佛母的叫聲來得晚
了一剎那,蕭口光芒一閃即沒,有利器噴出。
灰影經驗老到,斷然放棄穩下馬步的意圖,身形順勢下挫、躺倒、滾出。
光芒間不容髮地貼灰影的左胸斜滑而過,從右乳上方斜穿過右肩窩下方,劃了
一條淺淺血增,衣衫也裂了縫。
假使灰影不躺倒,必定貫人右胸。
「砰」一聲悶響,九州會主仍然向前衝的身軀,被另一幻現的青影,一腳踢中
右肋,向左斜摔出丈外,砰然倒地連滾三匝。
「快走!」青影怪叫:「那是天府的冷面佛母強盜婆……」
再不走就晚了,所有倒地的人皆禁受得起打擊,先後爬起怒吼如雷衝進,佛婆
與兩個女郎更是快如風馳電掣,揮到猛撲。
灰影與青影知道眾寡不敵,不得不走,竄入矮樹叢立即消失,草聲籟籟,逐漸
遠去。
一陣狂趕,白費工夫。
「是兩個老鬼,不可窮追。」人林三五十步的佛母,攔住了兩女郎:「他們沒
用兵刃,一雙肉掌已經很可怕,你們絕對禁不起一擊,退!」
九州會主與兩名隨從,已超越到前面去了。
□□□□□□
青影在村側的果林止步,汗流泱背,拉下頭罩,歎了一口長氣。
「我太過信任一雙手,也沒料到碰上了天府冷面佛母,幾乎栽了,真該用杖打
發他們的。」青影抽出插在腰上的棗木棍,後悔地自怨自文。
「師弟,是你?」灰影也拉開幪面巾:「多年不見,一見就有災有禍」
「咦!真是師兄你,不是鬼魂。」老人怪笑:「你是災,我是禍,誰也別笑誰
。我在山林修心養性,想把禍孽消除,似乎心修不定,禍根難除,所以重出江湖走
走,仍然無法真正冷眼旁觀。呵呵!是你冒充九州冥魔嗎?不像呀!那是一個年輕
人呀!」
「我的確冒充了一次……」
「你是俠義道名宿,綽號是夜遊神,怎麼冒充魔呀!如果你冒充九州冥魔,不
是真的……」
「當然不是真的,反正已經有好幾個九州冥魔了。以後再敘舊。我現在有了天
大困難,你來得好,我需要人手,孤家寡人對付不了這些混蛋。」
「咦!你有什麼天大的困難?這些人?」
「對,這些人。」
「笑孟嘗的女兒落在他們手中了,這就是你的困難?我也想替笑孟嘗父女盡一
番心力,可惜失敗了。那個什麼冷面佛母居然從四川遁至江淮,我有自知之明,面
對面打交道,准輸,必須不給她有使用妖術的機會,恐怕很難將那小丫頭救出了,
放棄吧!師兄。」
「不能放棄,我那小孫女小瑩,也被他們擒住了,就是被安放在馬上的那一個
……」
「哎呀!你怎不早說?」
「不是正在說嗎?我……」
「跟我走,我知道他們將人帶往何處。」老人師弟跳起來:「救人如救火,遲
延不得。
趕兩步,咱們一面走一面商量。」
「多你這一雙手,五行有救。你綽號稱掌裡乾坤,但願你真能將乾坤倒轉。」
師兄夜遊神拔腿就跑:「天殺的,看來不開殺戒是不行了。」
夜遊神李浩,掌裡乾坤張平,都是上一代俠義道的風雲人物,輩份比笑孟嘗還
高。
這兩位年高德助的老前輩息影已經多年,實在不宜再在江湖伸手多管閒事的,
老不以筋骨為能。
兩人在這段期間,知趣地不亮名號,情勢變化急迫,居然冒充九州冥魔,可知
他倆雖然有點不服老,仍然不想以過去的名頭聲譽作孤注一擲,一旦失手被折辱,
肯定會身敗名裂。
事實證明江湖無輩武林無歲,掌裡乾坤威震江湖的大乾坤手,竟然被冷面佛母
硬接而氣勢不衰,證明武林的內外技擊功術,進步相當神速,老一代的所謂絕技秘
學,地位已江河日下,聲威不再啦!
夜遊神把孫女丟掉了,情勢嚴重得難以收拾。
情急走險,他倆準備來硬的,用老骨頭作賭注,別無他途。
□□□□□□
冷面佛母幾個人,是向北走的。
小村內,九州會主與八名男女爪牙,要村民替他們準備點心充饑,聊算慶功宴
,一面進食,一面等候著是否有人前來會合。
九個人,押解碧瑤返回唐樹,應該勝任愉快,但他們卻感到實力仍嫌不足。
有兩個疑是假冒九州冥魔的人出面襲擊,所表現的氣勢和武功,讓他們感到心
中凜凜,路上可能不安全。
可是,不見有人前來會合。
由於改變策略部署,爪牙們不再成群結隊走動,採取分散潛匿待機而動,因此
老半天沒有爪牙經過這座小村。
碧瑤被捆了雙手,制住了環跳穴,手派不上用場,腳不能跳躍。她被擱在堂屋
的壁角,坐在地上沮喪已極。
眾人興高采烈慶祝勝利,卻不供應她食物和水。
那位身材特壯,相貌也不差的肌肉型大漢,說的話嗓門也特大,不時向她投送
淫褻的目光,流露出餓狼似的神情,令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還是會主的計策高明,半天工夫就大功告成。」這人用阿諛的口吻奉承主子
,不時扭頭向她淫笑:「這固然是社主的人高明,但一切安排皆是會主的策劃,才
能不損失絲毫實力,輕而易舉意此全功。會主沒有顧忌假九州冥魔半途奪取這小丫
頭的必要,何不交給屬下秘密快騎押送唐村?分途要穩當些,用計謀比炫耀武力更
易成功,你們浩浩蕩蕩引敵,我秘密繞道飛騎快趕……」
「你算了吧!」另一位中年人冷笑:「你的鬼心眼瞞得了誰呀?你會飛騎快趕
?你鐵門神歐陽壯是色中餓鬼,半途必定找地方蹂躪這朵含苞待放的嫩蕊,你會趕
?說不定把這朵花揉碎了,你無法交代,從此天涯海角亡命去也,誤了會主的大事
。社主發起怒來,會主吃不消得兜著走。」
「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啦!」鐵門神獰笑:「咱們都心知肚明,只要這小女
人還有一口氣在,笑孟嘗就不敢不接受擺佈,接受之後,結果如何還是未定之天呢
!在我鐵門神手中的女人,只有快樂而沒有死,我敢保證。你這種與女人無緣的門
外漢,說的是外行話。」
「都給我閉嘴!」九州會主沉叱:「全說些言不及義的廢話,拿肉麻當有趣。
這小女人極為重要,一定要安全地交給社主。我並不真的怕那個九州冥魔,其實他
並不如想像中那麼了得。要不是那假尼姑鬼叫連天要活的,我那一枚絕命針已經絕
了他的命,替社主永絕後患了。」
「我知道。」那位面目陰沉的隨從說:「如果殺的是真的九州冥魔,當然替社
主永絕後患。但有假尼姑與天府三女煞師徒在,功勞就不會是會主的,任何人皆無
法指證是真的九州冥魔,會主也就不能名正言順,取代九州冥魔的名號。」
「就算會主親手殺了真的九州冥鷹,社主那些人眾口一詞否認,咱們又能怎樣
?會主那一針殺不殺死那個人,毫不影響大局。」那位女爪牙說得更露骨:「社主
可能已有既定的計劃,咱們想改變白費工夫,九州會是他策定成立的,他也有權取
消呀!他更可以委任喜歡的人做會主,對不對?」
「你們都在杞人憂天。」九州會主臉色陰沉不定:「到了徐州之後,咱們看風
色行事。
準備動身,不能再等了。十幾里路,咱們小心些。」
「我帶項家小丫頭。」鐵門神說:「抱在馬上一定別有情趣。」
「女皇蜂聽到你這些話,會怎樣?」同伴笑問。
「她又能怎樣?美人遲暮,再成了廢人,她想怎樣?還希望我把她當鳳凰捧?
」
「閉嘴!準備動身。」九州會主冒火了:「人交給易姑娘帶。鐵門神你重得像
大枯牛,你那匹馬哪能多載一個人?滾到一邊涼快去。」
□□□□□□
十個人九匹馬,出了村便沿小徑急馳。至南鄉的唐村,將近二十里,已經夠遠
了,不能不顧坐騎飛騎衝刺。
這些普通馬匹沖不了二十里。
兩里、三里……路面的浮土下,突然升起一根粗繩,有人躲在行道樹後,將繩
猛地曳起。
絆馬索,最簡單也最有效的對付馬匹利器。
九匹馬成兩路急馳,最先兩匹首先遭殃,砰然大震中,塵埃滾滾,人喊馬嘶亂
成一團,九匹馬有六匹撞成一團,人亂蹦馬掙扎災情慘重。
九州會主反應超人,他是第一匹馬上的騎士,馬向前栽,他飛離鞍橋策前躍落
。
那位叫易姑娘的女騎士走在最後,機警地猛拉韁繩,健馬人立而起,向路側衝
出。
怪影似怒鷹,疾起疾落形影依稀,飄落鞍後之前,巨爪已抓住易姑娘的右肩抖
手便扔。
「哎……」易姑娘手腳箕張,像風中的舞蝶,手舞足蹈飛出兩丈外,「砰」一
聲摔落在草叢中,立即失去知覺。
「九州冥……魔……」有人狂叫。
健馬越野飛馳,這些人僅能看到穿了怪魔衣的背影。
「天殺的!到底有幾個九州冥魔?」九州會主跳腳大罵,坐騎起不來,沒有坐
騎追,即使可以取同伴的坐騎,也不敢獨自追趕。
「項小丫頭被奪走了。」剛爬起渾身塵土的鐵門神怪叫,摔得暈頭轉向仍然忘
不了女人。
「咱們如何向社主交代?完了!」九州會主如喪考批向天大叫。
「可能真的完了。」有人冷冷地說:「我是說,輪不到老大你當會主了。」
「誰看清這個人了?」九州會主大聲問:「是不是那兩個老鬼之一?」
暴亂中人人自保要緊,誰會分心看清來人的形影?變生倉卒,發生得快結束更
快,能看到背影已經不錯了。
□□□□□□
被制的穴道一拍即開,用的不是獨門手法。
九州冥魔只有雙目露在怪異的頭罩外,大白天看也令人心傳膽跳。
「向東走睢寧,要快。」
九州冥魔把她放上鞍,似乎她沒有重量:「我會設法救出李小瑩姑娘,不必擔
心好嗎?
你留在這裡反而不便,我不能照顧你。」
碧瑤一點兒也不怕九州冥魔的猙獰外貌,拒絕接韁繩表示不想走。
「我要留在東鄉,而且我一定要去救小瑩姐。」她扭著小腰肢拒絕獨自離去:
「我是來東鄉找人的,還沒查出眉目呢!現在又丟失了小瑩姐,我哪有臉獨自逃生
?前輩,拜託你不要趕我走,我要……」
「你什麼也別想要。」九州冥魔打斷她的話:「不要胡鬧好不好?大局為重,
你必須比他們早些趕到徐州,不然你家的旭園肯定會保不住,我會盡量把他們拖住
。」
「可是……」
「我只能說把他們拖住,因為我不想多造殺孽。這些爭名奪利妄想雄霸江湖的
亡命,不大殺特殺絕對打消不了他們的慾望,而我又不想大殺特殺,所以無法阻止
他們到徐州建山門。」
「他們的確是衝你而來的,那個九州會主是……」
「我知道,我獲得可靠的消息和正確的口供。那個九州會主,是武林三秀士之
一的神簫秀士東門秀成,三年前便與四海牛郎攀上交情。上次在順德,四海牛郎帶
了大批爪牙北上京都,沿途網羅羽翼,威迫利誘兼施成就有限,被我教訓他一頓,
勾消他在順德脅迫飛虹劍客的大計,他恨透了我。在逃回汝寧之前,便已派人趕返
穎州,策定誘我現身的詭計,執行人便是這個神簫秀士。想在徐州脅迫你老爹,出
面助他建九州會山門,就是詭計的目的所在,料定我一定會聞風而至現身找他們打
交道。」
「他們成功地將你誘出……」
「對,這方面他們成功了。平心而論,這些混蛋確有雄霸江湖的才華,這次的
行動,他們完全成功。」
「怎能算成功?你把他們……」
「我幾乎栽在他們手中。再就是擒住了你和小瑩姑娘、擒住了死對頭神針織女
……」
「你不是救走那個織女嗎?她目下……」
「她答應我不再在恩怨中浪費生命,返回順德做大閨女,你也必須走,回家做
大閨女。」
「我……」
「走,不然我討厭你。」
「叭」一聲響,馬臀挨了一掌,健馬蹦起衝出。她百忙中抓住韁,忙著安撫坐
騎,等馬安靜下來,扭頭一看,九州冥魔可怕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
未牌時分,南門外大街出現楊明的身影,牽了坐騎風塵僕僕,神似經過長程趕
路的旅客,遮陽帽掛在鞍上,露出本來面目。
他在找客店,南門外的客店不多,旅舍區集中在東門與西門外,南門外的客棧
僅有三五家,規模都不大,也很少有高尚的旅客在這附近落店。
不是落店的時光,但他要落店。
這時光旅客本來就少,自然而然地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雙頭蛇的爪牙,十之八九認識他。
迎出的店伙剛接過經繩,三個人便靠過來了。
「客官落店嗎?」定一刀余世賢盯著他笑問,精明的鷹目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個
夠,似乎目光可以透視,把他渾身上下看了個一清二楚。
「是呀,落店。」他也溫和地笑答:「公爺,有問題嗎?」
定一刀穿的不是公服。穿便衣。另兩位捕快,也是村夫打扮,武器藏在寬大的
外衣內。
他明白地表示也是招子殼的人,一眼便看出對方的身份。
「任何人這幾天光臨敝地,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這麼早就落店?」
「是呀!在西門外就打聽清楚了,我要找的人在貴地,所以得留下來,規規矩
矩落店。
你看,我身上沒帶違禁的兵器,只有一把小工具刀,和一把打火的燧石刀半月
刀。我沒犯禁吧?」
「呵呵!殺人用刀,那是三流混混的伎倆。真正的高手,摘葉飛花亦可殺人。
貴姓呀?」
「姓楊。」
他在懷裡掏出懷袋內的桑皮紙路引:「請查驗,這是我的路引,保證是真品。
」
「姓楊?」
定一刀不查路引,把路引推回:「姓楊,有意思,昨天……也許前三兩天,也
有一位姓楊的落店,身材、神韻、談吐舉止……唔!好像有點與你相似,不會是你
的兄弟吧?你也留了小鬍子,幸好沒貼上假的大八字鬍。」
「我們楊家是大族,子弟滿天下。」
「來找誰?」
「不久就有人來接頭啦!諸位可以看熱鬧,最好站到一邊去,坐山觀虎鬥,可
以消痰化氣。」
「會傷害無辜嗎?」
「應該不會。至少,我保證不會。」
「呵呵!那我就放心了,你忙你的,再見。」
「呵呵!再見。」他也欣然大笑。
□□□□□□
他扛著馬包鞘袋。隨店伙進入客院,後面腳步聲急促,跟來了三個人。
「這是本店唯一的單間上房。」店伙上前開啟客房的門鎖:「平時很少接待旅
客,旅客都住大統舖,一天三十文錢,這間房要兩弔錢。」
「值得的。我這人睡相不雅,不宜睡大統舖。」他放下肩上的物品,半轉身便
看到急步到達的三大漢:「而且我天生犯沖,走到何處都會有是非。在大客房大統
舖打架,會波及無辜的人。」
「咦!你真是楊明。」為首的中丁大漢怪眼彪圓:「好小子,你還沒死?你從
地窟逃走,是誰幫助你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硬闖進來,居然跟到此地
來了,真是不知死活。」
「他娘的!你不會認為我是回陽世討債的冤魂吧?」他破口大罵:「女皇蜂出
賣我。雙頭蛇那婊子養的混帳東酉,口蜜腹劍謀害我。你們九州會欠了我一條命的
債,我當然要跟來找你們算帳。唔!我認識雙頭蛇家中的一些人,你三個混蛋我不
陌生。好,告訴我雙頭蛇口下在何處?我唯你是問。」
「該死的混……」
「砰」一聲響,鐵拳疾飛,一記「霸王敬酒」,恰到好處地搗在大漢的下顎上
,下面伸腳一鉤,大漢仰面後倒,鮮血與斷牙往口外流。
另兩名大漢連人影也沒看清,人已近身,一聲怪叫,霸王肘狠撞在一名大漢的
左肋上,扭身進步右掌一翻順勢擊出,掌背吻上了第三名大漢的面孔,鼻破唇裂雙
目難睜,幾乎同一瞬間哀號著摔倒。
店伙嚇壞了,扭頭便跑。
這三位仁兄真不該逞能,他在孫家的表現,十足的江湖一流高手氣勢,連雙頭
蛇也不敢來硬的,所以在茶水上弄手腳。
在孫家進出的人,應該知道他了得,怎敢如此狂妄與他面對面目出不遜打交道
?一照面三個全倒了。
他揪住斷了兩三根肋骨的大漢發轡,在地上撞了幾下。
「你們的人全欠了我的債,人人都得加倍償還。」他又將對方的腦袋,在地上
撞了幾下:「留在唐村的人中,有沒有雙頭蛇在內?說!」
大漢痛得殺豬般嚎叫,虛脫地抽搐掙扎。
「我……成怎麼知……知道?哎唷……」大漢哀叫:「我……我們派在這……
這裡擔任眼線,人……人都大舉出……出動到東……鄉,搜殺九……九州冥魔,誰
知道有多少人留在唐村?孫大爺大……大概在,並……並沒派人送去宿州。饒……
我……」
「都給我滾!」他放了大漢,跳起來大聲趕人。
他並不需要詳盡的口供,借三大漢傳訊就夠了。
一社一會的人大舉出動搜殺九州冥魔,追捕被冥魔救走的笑孟嘗愛女,是意料
中事不需打聽。
正大光明報仇討債,他可以站在陽光下,理直氣壯公然耀武揚威,有計劃地掀
起狂風巨浪。
洗漱安頓畢,估計信息該已傳到唐村了,三四里快馬往來非常方便快捷,是時
候了。
店內還沒有旅客投宿,店伙看到他就避得遠遠地。
跨出店門,定一刀偕同兩位手下在街邊相候。
「去找他們?」定一刀笑問。
「那條雙頭蛇,無緣無故咬了我好幾口,整掉我大半條命,我總不能打掉牙齒
和血吞,他怎能如此酷待我這個無權無勢的混世者?我有權找他,不是嗎?」他也
一團和氣,神情卻流露出混世亡命的氣慨:「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混蛋必須還
我公道,我不鼓勵賴債。」
「你行嗎?」
「一定行。在穎州他有那麼多人也整不死我,現在他也剝不了我的皮。人貴自
知,做超出自己能力以外的事,鐵定會任送性命,不值得鼓勵。」
「他已經被你那位老宗兄,自稱九州冥魔的人,整掉了半條命,你總不會逼只
有半條命的人還債吧?他們那些人,已經傾巢而出,到東鄉搜殺你那位老宗兄,不
會十萬火急撤回對付你。你與那位老宗兄九州冥魔,楊宗近不近呀?口音是截然不
同,但」公爺,你這一說,我的日子難過。那些婊子養的雜種,把我當成九州冥魔
,或者九州冥魔的兄弟或堂兄弟,我百口莫辯,災情慘重。「「你已經跌落在禍窩
裡,注定災情嚴重。那些亡命這些年一窩蜂組會結幫,憑人多勢眾稱雄道霸。你動
了他們任何一個爪牙的汗毛,就等於與他們全幫全會結了不解之仇。你怕嗎?」
「怕我會來嗎?」
「你對付得了他們一會一社百十名高手?在宿州還有百餘名呢!一天便可趕到
,催請救兵的人可能已經到了宿州,大群高手不久將潮湧而至。」
「公爺,你說他們是亡命嗎?」
「不錯,真正的亡命,所以我怕被波及。」
「他們都是亡命好漢,都是不怕死的英雄?」
「可能吧!」
「兩三百名不怕死的亡命英雄,我就要他們的命殺給他們看。他們有三百,我
要殺五百,亡命都殺光了,我不信還有人敢誇口,拍胸膛說自己是不怕殺的亡命。
」
說話的口吻相當平靜,話中的含義卻殺氣騰騰,充滿血腥味,膽小的人一聽便
會發抖。
「老天爺!」定一刀瞼色大變,打一冷戰。
「你放心,我不會在鬧市殺人,我懂得規矩,會選擇沒有後患的地方殺。呵呵
!再見。」
街上有不少人看熱鬧,看本地的名捕和外地人打交道,這些人是最好的見證人
,和最佳的謠言傳播家。
傳至三五個人之後,每個人添枝加葉誇大一點點,整件事就會完全走樣。
「且慢!楊老兄……」定一刀伸手虛攔。
「公爺,幫你自己一點忙好嗎?」他溫和微笑突然變成陰笑:「不要再為這種
棘手的事煩心,最好能冷靜地在一旁準備撿死魚,說不定會撈到幾個身背重案的死
囚要犯,保證你可以撿到大功幾十件。信任我的保證,你一定可以睡得安枕。再見
。」
「多造殺孽的人,只能令人害怕,不會受人尊敬;我希望你受到尊敬。」定一
刀在他身後說。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廢道覓佛】
小徑直抵唐村,撒開大步片刻可到。
兩村都留有幾個人,這裡是臨時指揮中心。宿州趕來的爪牙,必須先到這裡,
留守的人負責把當前的情況,向趕來的人說明。
主要的負責留守人員在唐村,鄰村只留下幾個受傷的人在守。
雙頭蛇與女皇蜂受了傷,應該不在唐村。但唐村是指揮中心,他必須先到唐樹
,表示他並不知道雙頭蛇被九州冥魔打傷的事,去鄰村找受傷的人也毫無意思。
距村口里餘,便看到六名男女在路口排開,刀出鞘劍在手嚴陣以待,似已料到
他會找來。
由此可知,留守的人沒有幾個,而且首腦不在,所以不敢主動前往城外找他問
罪,打傷了三個人,這些人多勢眾的人怎肯甘休?
他放慢腳步緩緩接近,調和因飛奔而急促的呼吸,也像是讓對方放心,呼吸不
穩表示修為有限,容易對付。
「咦!真是楊明小子。」堵在路中間的暴眼凸腮大漢有點失驚:「你這混蛋幸
運地逃出地牢,卻眼巴巴又專程趕來送死。」
「你記得我,很好很好。」他大搖大擺走近,毫不介意對面的三把刀三支劍,
笑得邪邪地:「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只是窮途末路,投奔九州會的混世爛貨,雙頭
蛇謀害我,用不著你們替他挑冤擔債。如果強出頭包攬是非,後果自負。我是一個
相當講理的人,千斤重擔一肩挑。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讓路,我要進村去
我雙頭蛇了斷是非。」
「你去死吧!」大漢怒吼,衝上就是一刀,「天外來鴻」從上至下斜劈,刀風
虎虎,勁道非常猛烈,突然急襲,志在必得,刀上的火候極為精純,猛襲一個赤手
空拳的人,一刀該可以結果對手的老命。
「他娘的!你真干呀?」他踴跳急退,再左閃右避。這兩句話的剎那間,大漢
共攻了七刀,可知刀勢之猛烈快速,刀刀生險頗具功力。
最後一刀,他已繞回原位,雙方互調,他的背部暴露在五名爪牙的刀劍前。
另一位爪牙看出便宜,悄然衝上挫馬步斜劈他的腿彎。只要砍中腿,就可以活
擒了。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記漂亮俐落的後空翻,在頭向下的瞬間,雙手已分別
抓住爪牙的雙肩,下身疾沉,一膝撞在爪牙的腰脊上。
真快,快得令人目眩,一聲悶響,爪牙向前面揮刀衝來的大漢猛撞,單刀易手
。
「不要……」爪牙狂叫。
「嗤」一聲響,大漢的單刀刺入爪牙的右助。
他翻落時已奪獲單刀,大旋身橫刀面對四爪牙,不再理會身後兩爪牙互撞的結
果,似已料定不必再分心。
「有人上嗎?」他揮刀叫。
他精彩絕倫的反擊技巧,把四個爪牙嚇了一大跳,變化太快太突然,四爪牙毫
無搶救的機會。
誤傷同伴的大漢急瘋了,跨兩步便到了他身後,咬牙切齒刀發似奔雷,「力劈
華山」要將他劈開兩半。
他依樣葫蘆並沒回顧,估計得極為精確,千鈞一髮間略向右移,右手刀反從左
脅向後吐出,身形也向後疾退。
對方的刀落空下沉,他的背也貼上了對方的身軀,刀尖準確地貫人大漢的右肋
外側,部位與先前中刀的爪牙幾乎相同。
「呃……」大漢向下挫。
一聲怪嘯,他疾衝而上,刀似狂龍分張,人影似流光一掠而過。
「裡面有人嗎?」他向村口邊走邊高聲叫,手中刀血跡斑斑。
「救……我……」身後有人狂叫,有人體倒地聲。
四個爪牙有三個摔倒,碎了膝骨。一個折了有小臂,是砍斷的。三個膝骨碎的
爪牙,是被刀背敲碎的。
六個爪牙,幸好有三個仍可站立,摀住傷口狂叫求救,掙扎著向村口走。
村中家家閉戶,像是空村。
他到了村中心的祠堂,那是指揮中心所在地,可以安頓三四十名爪牙。祠前廣
場的拴馬樁,系有七八匹已備妥鞍的健馬,留在這裡的人,隨時皆可利用坐騎出動
,準備得相當周全。
祠堂內沒有人留守,幾個爪牙已見機從村後溜之大吉,奔向鄰村與該處的爪牙
會會。他搜了一圈,裡面鬼影俱無,來晚了一步。
膝骨被敲碎的大漢,用木棍支撐躲入村口的一家農舍,由主人幫助他裹傷,這
條腿算是完了。剛裹妥,堂屋出現楊明高大的身影。
「你進去。」楊明和氣地將主人推入通向後堂的走道。
「你……你想怎樣?」大漢驚恐地問,慌亂地抓起擱在身側的劍:「在下受…
…受了傷,你……」
「我在地牢受的苦,你知道,對不對?」
「這……這是不……不同的」
「一樣的,老兄,甚至更殘忍百倍。」
「你……你想怎樣?」大漢絕望地叫:「那……那與我無……無關,冤有頭債
有……有卞……」
「你們向我動刀劍,六比一,債上加債。」
「放我—……馬,我……不關我的事……」
「有條件。」
「什麼條件?」
「消息換你的命。」
「我……」
「冷面佛母與她那三個嬌艷女徒天府三煞住在何處?」
「閣下,誰也不知道。」大漢心中一涼:「活剝了我,我也無法奉告。她們是
振武社社主的心腹,不受任何人指使,住的地方恐怕只有社主與會主知道。」
「你對我沒有多少用處了。」
「饒我……」大漢狂叫,以為楊明要滅口。
叫聲倏止,張口結舌。
楊明不理他,掉頭昂然走了。
□□□□□□
鄰村相距僅里餘,像是兩村對門居,是一座無名小村,有三四十戶人家,也是
一座新建不久的小村落,由流落在本地的落藉人士所建立,屬於多姓聚落。與唐村
不同的是,沒建有宗祠,因此借住的暴客,皆分別佔住各家農宅,無法聚集在一起
形成防衛區。
楊明出現在這座小村,逐戶尋找留守的人。
他已經獲得口供,知道留在這裡的人十之八九是傷患,傷患人數相當可觀,一
會一社損失不輕,迄今為止,追擒項姑娘的行動並沒真正成功,得而復失,引來好
幾個九州冥魔,被打傷了不少人,也死了好幾個。
雙頭蛇受傷不算沉重,丹田的功能失禁,內功毀了十之八九。頭不易經常抬起
,頸椎骨拒絕支撐他的頭,也許他另有一個無形的頭,卻有實質的重量,難怪頸椎
拒絕支撐超重的兩個頭啦!
他住的地方很好找,本來就是地位甚高的主事人,住的地方是全村最大的宅院
。
女皇峰也住在同一宅院內,右膝包紮得像巨粽,且用木板夾牢,走路需借助拐
杖。治療初期,至少一個月以內不能走動,以免讓裂了的膝骨滑脫。癒合困難。
村民不敢管強梁們的事,避得遠遠的免招是非。
雙頭蛇仍有反抗的基本武技,結果被打得天昏地黑。
女皇蜂躲在內室裡發抖,她作了最妥當的應變措施,左手有一把百毒攝魂蜂,
右手有劍。當然,她知道很難對付得了死而復生的楊明,但她已別無抉擇,有決心
作孤注一擲;她本來就是女亡命。
「砰」一聲大震,房門轟然倒塌。
她驚得跳起來,一枚寸大的攝魂蜂破空飛旋。
「不……」門外傳來雙頭蛇驚心動魄的狂叫,身影也出現在房門口,正擋在百
毒攝魂蜂的必經路上。
是被揪住背領推入的,用來描兵刃暗器。攝魂蜂飛旋而至,直射胸口。
一聲怪響,百毒攝魂蜂在雙頭蛇的胸前三寸碎裂而墜。
楊明的右手有一根凳腳,及時一拂擊落了致命的百毒攝魂蜂。
雙頭蛇已嚇得魂不附體,渾身一軟;雙腳支撐不住身軀,像被抓住頸皮吊起來
的小狗。
「女皇蜂,你真夠情義哪!」楊明拖著雙頭蛇入房,臉上有令人莫測高深的笑
意:「十幾天不見,非常的想你,你想我嗎?」
「你……你不要過來……」她將左腳伸下床,將劍伸出惶然叫:「你……不要
怪……我……」
「沒有怪你的必要,你也是奉命行事。」楊明信手將病狗似的雙頭蛇向她拋去
。
「哎……」兩人跌翻在床上狂叫,滾成一團。
楊明搶進,繳了她的劍和百毒攝魂蜂丟在床腳,坐在床口,把兩人堵在床上。
「真的不……不關我的事。」
女皇蜂扶腿坐起,痛得淚水如鍊:「我……我是那麼喜歡你,曾經鄭重要求這
條雙頭蛇,要他不要殘害你……」
「我並沒答應你。」雙頭蛇搶著說:「也由不了我作主。這混蛋不……不屈服
……」
楊明一耳光把雙頭蛇打倒,再一掌拍在丹田上。
「女皇蜂,我來找你並無意報復,畢竟你我曾經相好一場。你的身份地位也主
宰不了我的死活。」
楊明輕撫著她的沾滿淚水的臉頰:「俗語說:有所得必有所失。你得到了些什
麼,也將失去些什麼。組會結社爭逐名利,固然人多勢眾容易達到目的,但也將失
去可貴的自主自由,會供人驅策,身不由己。你的本意並不想傷害我,但你作不了
主;所以,我原諒你。」
「楊明,我……我錯了……」她哭了個哀哀欲絕。
「你已經替他們盡了力,可以毫無愧色地回家,找你下半輩子的幸福,不必在
刀光劍影中浪擲生命了。」楊明挺身後退:「百日後你的傷可以復原,但不可能再
奔逐名利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祝福你。」
「楊明……」
他消失在門外。他來,的確無意向女皇蜂進一步報復。
「你……你這混蛋為何不殺……我……」雙頭蛇拍打著床厲叫。
楊明那一耳光,把雙頭蛇的臉打歪了;再加的那一掌,震毀了膀跳經的血脈。
所以,這條雙頭蛇不但頭低臉歪,而且旦夕尿屎不禁。
□□□□□□
一群聞警快速趕回的人,集中在雙頭蛇的房中,七嘴八舌向他詢問經過,進行
瞭解狀況。
「你一定看錯了人。」那高年老道王屋丹士,用肯定的口吻大叫大嚷:「貧道
的七星聯珠鎖脈術,是武林獨一無二的絕技,就算把武當的祖師張王豐從墳墓裡拖
出來,也解不了貧道所制的經脈,七天過後一定經脈寸斷而死。你在地牢已經用酷
刑要了他大半條命,所以死得更快,你居然說他來找你……」
「道長,你不要嗓門大自以為有理。」雙頭蛇已經為了傷勢沉重而痛不欲生,
登時氣得扭曲的臉更扭曲猙獰可怖:「眾所共見,有些被打傷的人認識他。女皇蜂
是他的女人,難道也看錯了?我相信你的七星聯珠制脈術,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絕技
。武當祖師張三豐已經死了幾十年,從墳墓裡把他成了白骨的屍骸挖出來,當然解
不了你的制脈絕技啦!我當然一百萬分相信他不如你,你活著,當然比一個死了的
人強,這點我毫不懷疑。」
老道也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氣虎虎地出室走了。雙頭蛇重傷成殘,老道怎能找
成殘的人出氣。
「好了好了,別生氣啦!」一名爪牙打圓場:「這姓楊的是否真的厲害,其實
你也不能證明呀!打傷你和女皇蜂的人,是自稱九州冥魔的混蛋,跑來乘人之危揍
你一頓而已,你並沒正式和他交手。」
「我和他比過武功,當然知道他厲害。他如果不厲害,我會在茶水中用毒制他
?他娘的!你厲害,你去找他好了,替我報了仇,我感激你,哼!」雙頭蛇拍打著
床板,怒火愈來愈熾,沒有人相信他的話,難怪他氣得七房生煙快要爆炸了。
「咱們不去找他行嗎?」爪牙苦笑,也不敢和他計較:「他打傷了咱們這許多
人,會主不大發雷霆才怪,咱們誰也休想安逸。走吧!咱們分頭搜尋。」
先後共有三批聞訊趕回察看的人,指揮中心受到襲擊,接到緊急信號,當然得
趕回應變。
總人數其實不多,僅有十二個人,而且都是負責在外圍搜索九州冥魔的高手,
十二個人足以應付像九州冥魔那種超拔的強敵。這些人,哪把一個江湖默默無聞的
楊明放在眼下。
必須分頭搜尋,十二個人仍然分為三組。人手一分散,實力就顯得稍弱了。
他們的分組本來夠堅強,自以為四個人定可對付得了九州冥魔,至少也可以從
游鬥術把九州冥魔纏住,讓其他的人趕來合圍。
王屋丹士與三位中年人,策馬奔向裡外的唐村,認為楊明可能在唐村潛伏,即
使遁走,也須經過唐村,在唐村可能查得出去向。
距村側的巷口不足二十步,健馬緩下蹄,巷側的大樹下。踱出倒曳著二枝紅纓
槍的人,槍長六尺四,操練時頗為美觀,卻不怎麼管用。碰上厚背薄刃的軍刀,一
刀可以砍斷好幾支槍,只有兩膀有千斤神力的人,才可以使用渾鐵槍。
「果然是你這孽障。」第一騎的王屋丹士臉上很難看,跳下馬惡狠狠地大踏步
逼近:「你死不了是不是?誰替你解經脈禁制的?」
三個中年人兩側一抄,四面合圍,兩支劍一把刀,堵住了他左右後三方。
王屋丹士不撤劍,似乎認為赤手空拳對付得了他的花槍,毫無顧忌地逼近,近
身後花槍的威力減半。
他並沒雙手握槍立下門戶戒備,仍然倒曳著槍冷然盯著老道不言不動。
「誰將你救出地牢的?招!」老道小看了他,直通至八尺內厲聲追問。
他像個石人,屹立絲紋不動,雙目放射出冷森的光芒,緊吸住老道的眼神目不
稍瞬。
「該死的孽障!」老道無名火發,受不了他這種不理不睬的死人態度,踏進一
步出手如電閃,食中兩指有如槍尖,點向他的鳩尾大穴。
一眨眼,接觸的人合而即分。
老道認為他會用槍招架,而且估計他根本來不及用槍自保,接觸太快,槍不可
能掃到前面來,槍倒拖在後面,唯一使用的擴式是掃出。槍招十之八九源出於棍,
用槍掃理所當然。
誰也沒看清交手的情景,兩側的中年人,只看到老道出手如電,楊明的左手一
抬,如此而已。
一聲厲叫,老道向右側身形扭轉,然後向右前方仰面飛起,肚子朝天,像在使
用魚龍反躍身法飛出,但半空無法翻轉或扭轉,「砰匍」大震中背部著地,急劇滾
動。
是被楊明反扣住腕門,一扭之下旋身甩出的,技巧之圓熟神乎其神,力道之大
更是駭人聽聞。
其實是用不著甩出的,扣住腕脈反扭,人便被制住了,再加上一掌,定可劈陷
老道的胸膛或毀了臉部。
又一聲狂叫,右面衝上發劍攻擊的中年人,被花槍刺入右大腿挑起,手舞足蹈
掉落在兩位外。
「輪到你……」花槍指向堵住後面那位挺刀而上的中年人,槍尖幻現刺目的血
光。
單手將人甩飛,槍也把人挑飛,四個人在一瞬間倒了一半,其中有號稱天下第
一妖仙的王屋丹士,毫無施展的機會,這光景,足以讓超拔的高手名宿心膽俱寒。
這位中年人心膽俱裂,扭頭狂奔而走,坐騎不要了,一躍三丈,向鄰村飛遁。
另一個也不慢,但卻是向唐村的房屋叢中鑽。
王屋丹士挺身坐起,但不敢再動,臉色因驚怖而扭曲變形,不住發抖。左手托
住有腕,右掌軟綿綿開始變紅,腕骨部分已變成扁形,腕骨已碎裂成碎片,但皮膚
肌肉並沒破裂。
槍尖點在老道的丹田穴上,老道怎敢動?
「我這人得頭愣腦,不會制經絕脈的技巧,簡單明了直截了當,一槍刺破丹田
一了百了沒有後患。」楊明開始說話了,老道聽得心底冰涼:「你煉丹,煉氣更可
傲世。你練的可能是無量神罡,所以腕脈可以抗拒寶刀寶劍。我那一抓一扣如果不
全力施展,必定被你的神罡反震,五指盡折,手掌稀爛。現在,我給你運足神罡護
身的機會,抗拒我的槍,刺不入你的丹田,我放你一馬。」
「貧道的手……」老道厲叫。
「你的手是你的問題,我只管我自己的事。」
手腕毀了,等於是毀了四十九處經穴(經外奇穴不算),毀了手背三條陽經,
和手掌三條陰脈,截斷了三明三陽六條經脈的回流通路。無量神罡即使已練至化境
,功能也僅能發揮一半。
「這不公平!」老道大叫。
「你曾經給我公平嗎?」
「貧道認……栽……」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規矩不是我訂的。」
「我的手已……已償還了……」
「不夠,只能算是利息。」楊明拒絕:「你這種修至地行仙境界的高手,不將
你的腦袋砍掉,你是死不了的,你可能度得過五行大劫。槍屬金,你準備度吧!我
是相當大量的,交手時肯讓對手發揮所學。快行功,你的元氣正在加快地耗損,再
拖就力不從心了。」
「貧道不服。」老道厚顏地抗議,爭取生機:「你在使詐,隱藏所學,誘使貧
道毫無警覺地出手,這與偷襲暗算並無兩樣……」
「去你娘的!原來你也是輸不起的爛貨。」楊明破口大罵:「你點穴的手,已
遠足無量神罡。死仇大敵交手,連對方呼口氣你也得提防。使詐誘使對手疏忽,是
人人必學的基本技巧。學拳千招,最少有七八百招是誘招。你這狗娘養的用這種狗
屁理由責備我,真厚顏無恥混蛋加三級,非斃了你不可」住手!「老道狂叫,槍尖
已壓下肌肉:」貧道認……栽,你……你要怎樣?「「你知道四川的冷面佛母?」
「那老妖尼誰都不理睬。她是四海牛郎新聘到的護身符,貧道不屑與她往來。
」
「她躲在何處?」
「在東鄉搜捕九州冥魔。」
「我要知道她住在何處?」
「她不與其他的人往來,帶了三個妖嬈女徒,另有歇宿的地方,只有凌社主四
海牛郎知道。」
「那麼,你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你沒有交換性命的價碼,在下抱歉,必須…
…」
「我告訴你……你……」老道崩潰了。
老道其實並沒修至地行仙境界,妖仙的名號也是有心人替這妖道吹噓捧場的。
如果不貪狠,怎會接受重聘,替一個後生晚輩四海牛郎賣命?又貪又狠,也一定沒
有勇氣視死如歸。
聽口氣,便知老道對冷面佛母沒有好感,狠狠一逼,老道便乖乖吐實,雖然表
面上招得心不甘情不願,其實心中高興幸災樂禍。令心中嫉恨的人跟著倒霉,是最
愉快的事。
□□□□□□
在大舉搜索的地區活動,是極為危險的事。兩位老前輩救人心切,不得不冒險
迫躡冷面佛母四師徒。
李小瑩落在妖尼手中,救人如救火,妖尼妖術可怕,救慢了,小丫頭恐怕性情
大變後果不堪設想。
但兩人有自知之明,明救根本不可能,敵眾我寡,兩人也無法用武功對付妖尼
,只能小心翼翼等候好機,強救必定同遭滅頂。
搜索的地區廣大,人手不足,又不敢把人分得太散,每一組人必須有纏住九州
冥魔的實力,可知真能遍搜的地區有限得很,根本就是不合實際的徒勞努力。
眼看要紅日沉西,搜的人怨聲載道。
所謂搜,其實與走馬看花並無兩樣,策馬通過一些樹林野地,在各處村落向村
民打聽,任何一個草坑都可以藏人,任何一株樹也可隱身枝葉中,怎麼搜?除非能
出動一萬人,作地毯式的搜索。
兩組人在草亭歇息,共有十個人、九匹馬。
這座草亭,也就是昨天四海牛郎與神針織女會面的地方,也就是紅面老人現身
相助織女的草亭。
這老人曾經在順德織女的家出現,因此四海牛郎咬定老人是九州冥魔。局勢明
朗化了,其他幾個都是假的。但其他的人,卻有不同的意見。
兩組人馬已累得筋疲力盡,馬匹也快要跑不動了,正好乘機歇息,喝口水以解
除疲勞。
四海牛郎與四隨從是一組。冷面佛母與天府三女煞是一組,加上一個被捆了雙
手,制了穴道的李小瑩姑娘,也是五個人。
亭子不大,首腦人物才配在亭裡坐,其他的人,皆在亭旁的槐樹下歇息。
「小丫頭被九州冥魔救走了,一定會保護小丫頭逃回徐州報信。」冷面佛母的
面孔冷,說的話卻沒有多少冷昧:「你仍然打算到徐州建山門?」
「非去不可。」四海牛郎堅決地說:「要名動天下威震江湖,躲在汝寧那種小
地方,絕難叱吒風雲,毫無作為。既沒有江湖群豪過往,也沒有黑道行業可以經營
,財源欠足,英雄豪傑不可能前來歸附。天下幫會成百上千,有哪一個幫會把山門
建在僻處的?徐州,正是四通八達的大埠頭,是建山門最理想的所在,必須全力以
赴。」
「笑孟嘗如果有備,登高一呼……」
「只要抓回小丫頭……」
「看來已經勢不可能,小丫頭很可能已遠出數十里外了,我們卻在這裡窮找,
毫無希望。」冷面佛母明顯地承認失敗:「宿州也不錯呀!他當大官道要沖,也四
通八達,市面十分繁榮,下南京也近些,擴張容易。」
「不行,距鳳陽太近了,只能當作中途的接應站。」
「近豈不更好?」
「我打聽過了,鳳陽官府重任在身,所養的治安人員聲勢浩大,任何江湖牛鬼
蛇神皆無害身之地。隔鄰的中都皇城,更是刁斗森嚴。那幾衛兵馬的余丁,自己組
成不少朋黨,反而向過往的江湖牛鬼蛇神敲詐勒索,對任何外來的勢力,採取雷霆
手段對付,殺了人往衛田的地底埋作肥料,誰敢去查?他們有龐大的組織,有軍方
和官府做後盾,咱們這些草莽龍蛇,能禁得起幾下斬殺切割?去不得,前輩。」
朱皇帝在故鄉鳳陽,建了天下第三大城,稱為中都,把在鳳陽城割出一半毗鄰
並立,遷十萬天下富豪實都,皇親國戚功臣的府第皆建在城內。共有十衛兵馬,加
上一個皇陵衛,把守著這座大而無當的第三都城。
衛田遍佈中都周圍,百餘年來,衛軍的家屬惡性膨脹,早已無田可分。那些多
餘的子弟,無田無值稱為余了,無事可為必須自謀生路,但又不能遷至外地轉為民
籍,便成了無數無業兵氓。
想想看,那有多糟?一個衛指揮使的第二或第三個兒子。是一群兵氓的頭頭,
不足為奇,而且司空見慣平常得很。
平常百姓,見了這些兵氓,避得遠遠地如躲瘟疫,江湖牛鬼蛇神哪有立足之地
?
「那就趕快動身北上吧!不要再遲疑了。」冷面佛母善意地建議:「兵貴神速
,你多拖一天,笑孟嘗就多一天準備。」
「這個……」
「我覺得,你不像一個真正有遠見的霸才。」冷面佛母臉色一冷,所說的話就
不中聽了:「為了一個其實不影響大局的小丫頭,你已經浪費了好幾天時間。這個
九州冥魔是真是假難以判斷,你大發肝火實在無此必要。」
「他一定是真的。」四海牛郎恨恨說。
「你算了吧!我問過飛虎公孫老大了,他肯定地表示,那是一個年輕人,而不
是你說的老頭子。九州冥魔出道揚名立萬僅三年而且,會是快進棺材的老頭子嗎?
上了年紀的人衝勁早就消失,他老來變性扮魔,有什麼好爭的?有精力爭多久?算
了吧!趕往徐州,我替你擺平笑孟嘗,給我三千兩銀子不算多。」
「我得好好考慮……」
「不要考慮太多,要去做,社主,時不我留。」
「我回唐村再說,但不知那個混蛋楊明怎樣了。」四海牛郎立即出亭,招呼同
伴動身。
消息早就傳到,他僅派人回唐樹處理,自己仍把精力放在搜尋九州冥魔和碧瑤
姑娘身上,一個小輩浪人楊明,不值得他費心。
□□□□□□
四海牛郎一走,冷面佛母不想再進行搜索,仍然在亭中歇息,準備虛應故事,
時間一到就返回住處歇息,懶得再作無謂的奔忙。
「師父對他,是不是逼得太緊了?」大女煞臉色有點不豫,話說得不夠婉轉:
「又提起銀子,真不好意思。這兩年他廣羅羽翼,花費甚巨,所積快耗光了,哪有
能力籌三千兩銀子?」
「唷!你和他相好沒幾天,就心向著他,為他打算啦?」冷面佛母臉無表情,
好在並沒生氣:「你不懂。像他這種人,一定要催促他,他才會更積極進取。他的
才華也的確不足,得有人指導他努力的方向。一旦能在徐州建山門,僅掌握江湖行
業,也可以日進斗金。笑孟嘗與當地的豪霸,會出錢出力替他賣命,籌三千兩銀子
毫無困難。為師籌足金銀之後,希望早些返回成都重建基業,你不想重返四川,奪
回四川的霸權?」
「這個……」
「他有好幾個女人,對女人的需要並不熱切,爭取名利是他的唯一目標,你對
他的影響力有限得很。我們全力助他爭名利,他才心甘情願尊敬我們,而非為了你
而肯把我們待為上賓,你明白嗎?如果你的心完全傾向他,把男女之私放在優先,
就會打破互相利用的平衡局面,你就會成為他驅策的馬前卒。結果,你將是什麼都
得不到的徹底失敗者。」
「我知道他有許多女人。」大女煞臉色變得令人難以捉摸,神情複雜:「英雄
無不好色;他有權享受他奮鬥所獲得的成就。名利一旦達到顛峰,享受的要求自然
齊頭並進。只是他目前距顛峰之期遙之又遙,太過逼他……」
「應該說是激勵他而非逼他。」冷面佛母冷笑:「再在這裡窮搜難辨真偽的九
州冥魔,窮追沒有多大用處的項家小丫頭,那就肯定會困難日增,徐州建山門的希
望也愈來愈渺茫,你願見這種結果嗎?當局者迷,我們旁觀者清的人,必須提醒他
幫助他。他如果認為我們是惡意逼他,最好是離開地免傷和氣。」
「大姐可以留下呀!」二女煞臉上有不悅的神情:「師父,反正我們所籌的金
銀,為數已經可觀,少三兩千銀子無關宏旨,何必冒風險和笑孟嘗那些俠義英雄玩
命?凌社主人手已足,不一定需要我們替他搖旗吶喊助威,既然他不願聽師父的卓
見,我們留下來助他不會有好處的。大姐很欣賞他的才華,留下來幫助他爭名利,
可以成為他的得力臂膀,他不敢虧待你的。」
「你不要說風涼話。」大女煞大聲說:「可別忘了,在光州第一次大家見面時
,大家都認為他是有才華的未來江湖霸主,所以同意接受他禮聘,替他對付具有威
脅的高手名宿。」
「這叫做日久見人心,彼一時此一時。」冷面佛母離座,不想再討論:「天色
不早,咱們走吧!這個不怎麼樣的九州冥魔,恐怕已經帶了小丫頭,逃出數十里外
,咱們卻累得人仰馬翻,豈有此理。」
「救走項小丫頭的九州冥魔,會不會是另兩個幪面人之一?九州會主認為另兩
個中,其中一個應該是真的,沒把那個真的擊斃,會主一直就在後悔。」
大女煞陪著冷面佛母向亭外走:「可是,凌社主卻堅信救走項小丫頭的那一個
才是真的,天知道到底有多少個假冥魔?好像師父當時並沒佔上風,這個冥魔真不
易對付呢!」
「你少給我滅自己的威風。」冷面佛母到了坐騎旁:「當時變生倉卒,驟不及
防,那該死的東西有備攻無備,我哪來得及用絕學接招?哼!下次見面。他一定死
,一定!」
「徒兒實在想不通,九州冥魔要救項小丫頭用意何在。一俠一魔勢同水火,九
條牛也不可能把兩者拉成在一起。」大女煞轉變話鋒。
「所以我認為是假的九州冥魔呀!」
「可能吧!」大女煞的口氣並不怎麼肯定。
□□□□□□
本縣居然有山,而且有兩座。出北門就可看到兩里外的龍車山,與五六里外的
龍柱山。
大平原上有龍,小山稱龍還真有點符實。
比方說,大海中升起一條大鯨魚,古代的老祖宗們,一定把這條鯨魚稱做龍。
大平原拱起兩座小山,當然可以稱龍啦!
龍車山南石泉的東面里餘,有一座小小的石泉寺,兩進殿堂,三間僧捨,一時
香火冷落,很少有香客上門。
本來這裡有二十餘名僧人,目下僅有兩名村夫村婦照料,苦修的老僧早已不知
去向,縣民們已忘了這座供如來佛的破敗殿堂。
這雙老夫婦只負責看管,平時鎖牢寺門,不許遊民乞丐佔據,縣衛撥交的費用
足敷兩人溫飽,久而久之,這裡已被縣民們遺棄了,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裡發
生了些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外人在石泉寺藏匿,住三年兩載也不會消息外露。
在光州,冷面佛母師徒,就藏身在普光寺,是追魂魔劍侯二爺的上賓。
石泉寺成了師徒四人的藏身處,完全與一會一社的人隔離,一南一北。有事出
動也不走在一起,她們有自由活動的權利,地位超然,不受任何人指揮,連九州會
主也得看她們的臉色。
她們是四川落了案的女盜,的確不宜住在引人注目的地方,保持神秘,是她們
一貫的作法。
一會一社的人,只有極少數幾個人知道她們的落腳處,便於傳遞信息,無人知
道豈不成了局外人?
西行兩三里,縣城還在五里外,五人四騎折入北行的小徑,穿越田野荒郊,在
夕陽下直奔龍車山。
小徑草木叢生,只能魚貫行進。她們不敢大意,沿途提高警覺,由大女煞在前
面領路,冷面佛母與帶著小瑩的三女煞走在中間,散發著幽光的怪眼,不住留心察
看小徑兩側的景物,風吹草動也吸引她的注意。
老妖尼是佛門弟子,與人打交道卻用近乎巫門的妖術,因此與她打交道的人,
皆糊糊塗塗任由她宰割,佛門弟子怎麼可能用妖術害人?
妖尼師徒四人,武功與妖術皆是超一流的。
四川群雄出動了上百名高手名宿,也只能把她們趕出四川,奈何不了她們,反
而損失了不少高手。
四海牛郎就奈何不了三女煞,所以把她們奉為上賓。更用手段勾引大女煞做露
水鴛鴦,這方面做得相當成功。
大女煞心甘情願地接受他為入幕之賓,甚至對乃師的唯利是圖作風,逐漸產生
不以為然的念頭。
掌裡乾坤張平是有名的名宿,勉強可以勝四海牛郎一分半分,但埋伏突襲行雷
霆一擊,也只能與倉卒接招的冷面佛母拉成平手,可知妖尼師徒的真才實學,事實
上比掌裡乾坤深厚些。
小馳里餘,冷面佛母突然發出一聲信號,勒住了坐騎,也高舉馬鞭示意小心。
「我先走。」冷面佛母用馬鞭向前一指:「入暮倦鳥歸林,但前面群鳥驚飛不
下,一定有古怪,我去把古怪找出來。」
小徑穿林而過,林上空的確烏噪不下。
「徒兒走一趟。」前面的大女煞說。
「不,你的搜魂術道行淺,不能洞察百步,難以及早發現屏息潛伏的人。」冷
面怫母一面說,一面策馬緩緩超越,手在腰囊中探索,取出三把小型法刀挾在左掌
心,向三十步外的樹林接近。
晚霞滿天,灑落璀璨的彩霞,視界仍然良好,目光可以從樹隙草叢中看到活動
物的形影。
「本佛母可以役使鬼神,區區埋伏何足道哉?」冷面佛母在林前勒住坐騎,用
刺耳的奇異嗓音說:「再不出來現世,本佛母要遣妖魅把你們趕出來。」
林內毫無動靜,似乎估料錯誤。
冷面佛母哼了一聲,從懷袋取出一隻拳大外型如鏢的物體,但音孔的排列不同
,舉至嘴唇再冷哼一聲。
一陣嗚嗚咽咽的怪聲飛揚,如泣如訴綿綿不絕。
林內十餘步的一株大樹橫枝上,掌裡乾坤與夜遊神以青巾幪面,挾枚藏在距地
丈餘處,隨時準備下撲,不理會老妖尼那些飽含威脅性的話,甚至不相信老妖尼已
經發現他們在此地埋伏。
怪異的聲音傳到,片刻間,兩人本來神光炯炯的老眼,突然改變為朦朧的幽光
,頸部、手背、汗毛根根豎立,身軀似乎正在逐漸萎縮。
再片刻,兩人眼中出現恍惚的倦怠神情,十指徐松,身軀搖晃不穩。
兩人的杖和棍,同時脫手掉落。
「伊……啊……」震耳欲聾的震天長嘯,恰好及時傳到,聲勢極為渾雄,真可
以遠傳十裡。
似乎風撼樹林,宿鳥向遠處驚飛。
冷面佛母所吹發的怪音倏止,發出一聲怒嘯,健馬向右急衝,衝向右面樹林的
末端。
嘯聲是從該處發出的,四匹坐騎不安地踢蹄欲奔。
「不好!」往下掉落的掌裡乾坤,突然被嘯聲驚醒,本能地伸手急勾,勾住了
橫枝,吊在枝上驚出一身冷汗,如惡夢初醒。
夜遊神更糟,摔落樹下才神智倏清。
三女煞也向嘯聲發出處策馬猛衝,僅比冷面佛母慢一剎那。
兩位老前輩摔落的聲響,被嘯聲擾亂了。
冷面佛母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嘯聲所吸引。
相距僅三二十步,健馬一沖即至。
一株矮樹離開林綠,向側方的草叢移動。
樹怎麼可能移動?分明是有人在身上插了樹枝,急切中忘了拔除,急急逃離現
場。
電光破空,破空異嘯聲懾人心魄。
「嗤……喇喇……」怪響中,枝葉紛飛。
四個人同時發射利器,一圈圈青芒急劇飛旋,從四面向矮樹集中,矮樹在飛旋
的光芒中,被削平折斷,附近三丈方圓的及肩野草荊棘,像被十餘把鐮刀所快速刮
平,僅留下尺高的殘梗。
健馬衝到,四面騰躍搜索。
除了折斷的枝葉殘草,毫無異物。
確是一株小樹。是被利器砍斷的,而不是生了腳自行走動,行家一看便知是人
砍下握在手中走動的偽裝。
「一定躲在草中,搜這附近。」冷面佛母下馬急叫:「我入林搜。」
白費工夫,附近鬼影俱無。天還沒黑,光度明亮,人不可能平空消失在眼下,
怎麼可能一無所見。
樹林並不算濃密,相距甚近,人在樹林中竄逃,絕難逃過耳目靈敏的人眼下。
可是,入林搜索的冷面佛母,也毫無所見,空手返回。
「咱們是裝神弄鬼的行家,居然大白天被人扮神鬼愚弄了。」出林的冷面佛母
不安地說:「這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在四面聚合的奪魂刀下遁定的?」
「會不會是真的九州冥魔?」已下馬的大女煞,臉上也有不安的神情流露,把
拾回的小法刀分別交回原主:「如果是,我們太過低估這個魔頭了。」
「該是用遁術遁走的。」二女煞黛眉深鎖,隱憂爬上眉梢眼角:「將是可怕的
勁敵。四海牛郎說這魔頭武功有限,年已古稀精力不足,到底有幾分真實?是不是
有意騙我們?」
四海牛郎把掌裡乾坤合成九州冥魔,當然認為是年已古稀精力不足啦!掌裡乾
坤掩護神針織女逃走,怕牛郎的爪牙趕來合圍,不敢全力周旋,表現的確顯得武功
有限,平平無奇不足為害。
「以後再說,咱們且先不要先入為主。」冷面佛母碰上勁敵,反而能冷靜分析
:「神針織女被人救走是事實,他根本就心中惱火神智不清,一口咬定那個老人是
九州冥魔,其實他也不能肯定是真是假。」
毫無所獲,四人心中懍懍,策馬離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傷師制徒】
兩位老前輩掉落樹下,神智一清,抬回杖和根,仍想冒險搶救小瑩,悄然鑽出
林,便看到飛騰的電光,刈割草木的異象,懾人心魄的風雷厲嘯聲,兩人驚得毛髮
森立,搶救的勇氣全消。
兩人不敢逗留,向林深處飛竄而走。
「咱們真被妖術擺佈得兩世為人。」掌裡乾坤一面走一面前咕:「難怪大多數
武林高手,不屑與會妖術的人正面衝突。咱們自以為定力夠,結果……罷了,除非
出其不意偷襲,不然毫無勝算。」
「我那孫女丟定了。」夜遊神痛苦地猛拍自己的腦袋:「我真不該放心地讓她
獨擋一面的。」
「你算了吧!你兩人在一起,恐怕栽得更慘。」掌裡乾坤歎口氣說:「你我兩
人在一起,自以為可以翻江倒海,一群雜碎何足道哉,結果如何?」
「無論如何,今晚一定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把她們的隱身秘窟搗破,把
小丫頭……」
前面大樹後怪影一晃,劈面攔住了。
「兩位還不死心?」幻現的怪影不具人的形態,站在樹林中幾乎與樹相差無幾
,是九州冥魔,露出的雙目也不像人的眼睛:「請不要再接近石泉寺,妖尼必定佈
下可怕的制等候你們。」
「哦!是真的九州冥魔嗎?」掌裡乾坤心中一寬:「剛才是你用怪嘯破了妖尼
的妖術?」
「我並不知兩位在該處理仗,只聽到尼用怪異的魔音施術,猜想必定有她們的
仇家要遭殃,所以用嘯聲破她的妖術。這條路是她們必經的要道,可以直抵石泉寺
。兩位既然守在這裡,想必已發現她們隱匿在石泉寺了。」
「是的,她們的隱匿處在石泉寺。」夜遊神說:「謝啦!閣下。但我們非去不
可,老朽的孫女……」
「老伯,不能用正常的方法救人。」九州冥魔搶著說:「這些妖孽如果事先嚴
加提防,地行仙也奈何不了她們,想接近也不是易事。」
「可是……」
「我要用我的手法,和她們玩命。我要用盡一切手段,包括魔道手段,把小瑩
姑娘救出,請相信我。你們遠在外圍守候,千萬不可貿然接近。」
「哦!你……」
「答應嗎?」
「好,老朽答應了,不貿然接近,只在外圍守候。」夜遊神突然爽快地應允。
「回頭見。」怪影一閃即沒,像是平空幻化了。其實天色漸暗,林內更是視界
有限,九州冥魔的怪魔衣,色彩與樹林極為融合,稍遠些就難以分辨形影了。
「師兄,他的態度改變有異。」掌裡乾坤看出蹊蹺。
「他的稱呼……」
「他稱你老伯,確是有違常規。」
「他怎麼知道我那孫女叫小瑩?」
「是呀!」
「對呀!他能未卜先知?」掌裡乾坤也大感詫異。
「我想起一個人。」
「誰?」
「楊明。」夜遊神鄭重地說。
「楊敏?你也知道楊敏?」
明與敏相差幾微,一上聲一去單,倉卒人耳,便無法分辨。
「師弟,你也知道楊明?」夜遊神訝然反問。
「是呀!在順德府城……」掌裡乾坤將在順德所發生的事故,與追蹤楊敏,懷
疑楊敏是九州冥魔的事簡要地說了。
師兄弟倆急於救人,一直就在奔波,無暇細敘近來所發生的事故,僅不時談及
多年久違的往事。
夜遊神甚至沒有機會說出,在穎州去搬九州冥魔金銀的經過。
「你說的這個楊明,不是我所碰上的同一個人。」夜遊神靜靜地聽完,便將穎
州雙頭蛇家中所發生的事故說出。最後說:「我突然想起,這裡面有古怪。你知道
王屋丹士吧?」
「知道呀!字內三妖仙排名第二。」
「那混蛋的制脈術稱七星聯珠鎖脈術,你解得了嗎?」
「開玩笑!我沒聽說過。任何獨門制經制穴術,旁人都無法疏解也不敢疏解。
」
「那小子能自解。」
「不可能。」掌裡乾坤脫口叫。
「他稱我為老伯,小瑩和他很談得來。」夜遊神說:「他所受的傷,決不是百
日之內可以復原的。三天,他就可以活動自如了。我是老糊塗了,當時應該起疑的
,我居然完全忽略了可疑的徵候,就這樣丟下他,和小丫頭跟蹤假九州冥魔。當時
,並不知那個會主是假貨。」
「聽你這麼說,好像不是同一個人。你信任他?」
「能有其他方法解決救小瑩的困難嗎?」
「這個……」
「咱們奈何不了這些妖婦。」夜遊神懊喪地長歎。
「確是如此。」
「所以,我必須信任他。」
「那就聽天由命吧!以後再說。」掌裡乾坤的口氣,有萬般無奈。
到達石泉寺,已是暮色四起。
守寺的老夫婦,已替她們備妥膳食。
洗漱時,小瑩的手已恢復自由,任督兩脈皆由冷面佛母加禁制,她插翅難飛,
稍一活動加劇,便感到渾身疲軟手腳不聽指揮,毫無脫逃的能力。
她蘭心惠質,精明慧黠,江湖經驗豐富,知道該如何面對兇險。
至少,她知道眼前沒有迫切的危險,妖婦們想收她為門人,她必須逆來順受等
候脫身的機會,不能作無益的反抗。
途中所發生的事故,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感到詫異,這位發出可令人氣血翻
騰嘯音的人,會不會是沖她而來的?
她知道她爺爺曾經救她失敗,以她爺爺的武功修為估計,決不可能發出如此驚
人的聲波威力。那麼,這人是何來路?當然不會是她爺爺。
妖婦們行法的威力,更讓她心驚。
她被安排在廚下進食,看不見在膳堂進食的情景。
香積廚相當廣闊,本來可供應上百僧侶的飲食,偌大的灶間,只有她一個人進
膳,一燈如豆,似乎各處鬼影幢幢。
她想乘機逃跑,卻又忍住了,經脈被制用不上勁,妖婦們沒派人看牢她,就是
不怕她逃走。
而且從妖婦們緊張警覺的情形猜想,妖婦已有完善準備,設下可怕的禁制,算
定今晚將有人前來騷擾,當然會防備她逃走,說不定由某一個女煞,暗中留意她的
一舉一動,不但沖不破禁制,恐怕反而丟掉性命。
妖婦們並不一定真需要她做門人,不至於把她看成世所罕見的活寶,一旦看見
她叛逆性強,很可能把她處置掉。
時機未至,她不能冒險逃走。
目光掠過尚有餘燼的灶口,心中一動,那柄火又!
出其不意全力一擊,這柄火叉可作為同歸於盡的武器。
匆匆食畢,將餐具拾攝妥當,廚門傳來腳步聲,老村婦提著食具入室。
「你的人喚你前往禪房,說是叫你前往伺候她們。」
老村婦向她說:「要你循路前往,不可亂走以免枉送性命。以免枉送性命,是
什麼意思呀?」
「你不懂,我懂。」她暗咬銀牙,順手將火叉藏在身後:「你也不許亂走,是
嗎?」
「是的……」
「那就對了。」她匆匆走了。
兩進殿堂仍然相當寬廣,哪能遍設禁制?禁制設在兩列禪房內外,也就是她們
住宿的地方。
師徒四人仔細重新檢查一番,把靜室中臨時架設的香壇,加以有效的調整,燃
起三爐信香,添加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杏黃綢三角旗、法水、木偶、小刀劍……正
在忙碌,寺門外突然傳出隱約的金鳴聲。那是懸在寺外廣場口大樹下的小金鈴,被
絆索牽動時所發出的急劇響聲。
冷面佛母一打手式,四人搶出室外隱起身形。
通向寺門的小徑,由於常年沒有人行走,僅有守寺的夫婦倆不時走動,已經荒
草漫徑,夜間已難分辨,人在其中行走,略一疏忽就迷失在附近的荒郊野地裡。
楊明肩上扛了一個人,大踏步進入寺前的廣場,右側的樹叢傳出隱約的小鈴聲
,他置若罔聞。
當然他心中雪亮,小徑高度及膝處,設有不易看到的絆繩。這是說,他已進入
傳警區。
「砰」一聲響,他將人摔落在樹下。
「哎……唷!」被摔落的人狂叫,掙扎難起。
「現在,咱們來問口供。」
他折下一根樹枝,抹掉橫枝樹葉,輕輕一拂風聲虎虎:「他娘的混蛋,你們在
城南,我躲到城北來,你們居然跑到北面來搜索,欺人太甚。你如果是九州會的人
情有可原,振武社的人就不可原諒。誰派你來的?招!」
這樣問口供,簡直有如兒戲,對方如果機靈些,當然會承認不是振武社的人啦
!
「放我一馬,我……我不是奉命來……來搜尋你的。」那人驚恐地狂叫,盯著
他拂得風聲虎虎的樹枝發抖。
「答非所問,要你好看。」
「叭叭叭叭」一陣暴響,記記落實。中年人在地上叫號、滾動、用手拚命護住
頭面,真有點像被宰的豬。
「哎……,饒……命……饒……」叫號聲在夜空震盪,遠傳數里外。
「願招了嗎?」他停止抽打。
「我招,招的是……是實話……」
「我在聽你的實話。」
「是……是會主派……派在下來……來傳信的,不……不是搜尋你。」
「傳信?向誰傳信?你撒謊,你一會一社的人都在城南,仍在唐村歌宿,城東
城北都沒有你們的人。他娘的!說謊處罰加倍,抽掉你一層皮……」
「住手……我沒……沒撒謊,確是奉命傳……傳信,撒謊會……會遭天打雷劈
。」
「天打好人,雷劈賢良。好,算你沒說謊,你不會遭天打雷劈。把書信拿出來
。」
「是……是口信……」
「口信?怎麼說?」
「會主說,請……請佛母明……明早動身,放……放下這裡的事,兼程趕……
趕赴徐州。」
「佛母?」他故作不解:「佛母唐賽兒,已經成佛快一百年了,不在靈山就在
地獄。你這混蛋胡說人道……」
「哎……」中年人挨了一樹枝狂叫:「不……不是山東那個唐……唐佛母,是
……是四川那一個,叫……叫了因神尼……」
「沒聽說過,她是……」
身側人影幻現,像是鬼魅幻形。
「我來告訴你。」悅耳的嗓音,發自兩個分人權、面貌隱約可辨的其中一個女
人口中:「但你得先亮名號,看值不值得詳細告訴你。」
「咦!現身的輕功高明。」他踢了中年人一腳,轉向兩個女人接近:「所有的
人中,都知道我是受迫害,有意投奔他們,反而受到酷待,九死一生的楊明;從枉
死城中逃回陽世索命的楊明。迫害我的主謀是九州會會主九州冥魔,我會有耐心地
等候機會送他去見閻王。
哦!你們這兩位小姐,決不可能是什麼佛母了因,我敢打賭。」
「哦!你就是在穎州……」大女煞居然不搶先動手,嗓音甚至甜甜悄悄極有韻
味。
但說了一句話,已接近至伸手可及處,淡淡的幽香流動,走近時面目清晰可辨
。
「在穎州地牢,被那個狗娘養的雙頭蛇整得九死一生,我本來是途經穎州,前
此從沒聽說過他這號人物,想不到……」
「你說你是有意投奔他的?」
「正確的說,是女皇蜂央求我去見他的。我覺得九州會如肯接納我這種小人物
,我會考慮向他們投效。豈知那些混蛋實力不怎麼樣,不講道義硬逼我立即投效。
我不想倉卒決定,他們就用絕子絕孫的詭計坑害我。他娘的!我可不是寬洪大量的
人,你欠我半斤,我扣你八兩,此仇不報仇恨難消。我還要問口供,請兩位小姐迴
避?」他的嗓門大,理直氣壯,豪氣飛揚,哪像個小人物?粗擴潑野具有強者的良
好形象。
「你見過女皇蜂嗎?」女郎不迴避,微笑著追問。
「見過了,雙頭蛇也見到了。可是,我卻一頭霧水,因此必須找到他們的會主
,才能解開謎團。」
「有何謎團待解?」
「他兩人都說是被九州冥魔打傷的。他娘的!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想投奔的人
,正是九州會主九州冥魔,也是他們的會主呀!世間會有這種不尋常的事?他們的
人太多,我一定要找機會和他們的會主談,我不急,我會等到他的,我不信他身邊
,永遠有一大群狐群狗黨。
不分晝夜保護他,哼!」
「我帶你去找知道內情、可以解謎團的人。」
「哦!真的?」他的口氣充滿懷疑。
「半點不假。」
「靠不住。素昧平生,我不知道你的來歷底細,不能信任你。也許,你比女皇
蜂更可惡。這個傳信的混蛋身份不低,一定可以問出許多消息。」
他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一會一社的人都知道經過情形。
「這位信使是找我們的。」大女煞不笑了。
「咦!你是佛母……」
「佛母的門人……」
他想出手攻擊。已經沒有機會了,像是中了定身法,眼睜睜任由大女煞一指頭
點在七坎大穴上,雙手抬不起來。
如在平時。對方不可能從中宮窮人,何況大女煞出手並不快捷,用雙盤子封架
輕而易舉,手一抬便可將伸來的手封山空門,更可立加反擊。
「這……這這……」他的口仍能說話。
「手到擒來。」大女煞將他扛上肩。
他的體重超過大女煞一倍,身材也大一倍,但大女煞把他扛上肩,頭垂身後手
抱住他的腿彎,蓮步輕移似乎他沒有重量。走動時乳波動臀浪搖,香艷養眼,大有
著頭。
其實他看不到妙處,只能看到渾圓的臀部轉顫款擺,一雙手無力地下垂,想摸
一把也無能為力。
三女煞挽著中年爪牙,半挽半拖跟在後面。
「你洩露了秘密口信。」二女煞陰森森地說。
「我……我是不……不得已」
中年爪牙驚恐地求饒:「饒我……次。其實口……口信不……不是秘密,長上
並沒待地交代要……要守秘,所……所有的弟兄都……都知道明早動身的指……指
示……」
「有何請求,你可以向凌社主提出。」二女煞打斷爪牙的請求:「我管不著你
們的事,碰你的運氣吧!」
「天哪……」
任何組合,向敵人把供,供出的事有關機密,後果是極為嚴重的。
登堂入室,直抵中樞。
外面有三女煞擔任警戒,人都在設了法壇的靜室,被打得渾身虛脫的爪牙,也
坐在屋角倚壁歇息,留下可能為了盤問回信的細節,所以被帶到冷面佛母坐鎮的靜
室法壇。
李小瑩被安置在右鄰的簡陋禪房裡,可以清晰地聽到靜室的談話。禪房的門厚
重結實,她如果想啟門外出,門必定發出支嘎嘎怪響,不知多久沒有人住的房門,
門一轉動必定發出刺耳的聲音。
冷面佛母的裝扮變得奇形怪狀,膽小朋友突然看到,可能嚇破地。
披散一頭有點乾枯的及腰長髮,臉上塗了油彩的化裝,白的蒼白,紅的血紅,
黑眼圈漆黑,顯得猙獰可怖,那身寬大的青長衫不男不女,用草繩做腰帶,肩掛大
號的百寶革囊,背系松紋古定劍,跨間另有一個扁扁的旗袋,盛了各色各樣的小旗
幡。
兩座單柱燭台火光明亮,一盞菜油長明本命燈,香爐中香煙裊裊,一海碗法水
反射血紅的光芒。不是人血,可能是雞血。
法刀、令箭、靈符、拘牌、木人、骨獸……反正亂七八糟,令人眼花鏡亂。
「搜過了嗎?」冷面佛母問。
楊明被擱坐在右壁的長凳上,雙手捆在前面,直愣愣地盯著燭火,臉上有白癡
的表情。
「搜遍了,身上連一把小刀都沒有。」大女煞欠身答:「居然不帶兵刃,令人
莫測高深。」
「把他弄醒好好盤問。」
「遵命。」大女煞的白嫩纖掌,伸至楊明眼前輕晃。
楊明似乎嫌纖手阻住視線,左右擺頭躲閃擋在眼前的手,目光緊吸住燭火,不
想將視線移開。
大女煞發出低沉的幾聲音符,楊明不再擺動頭部,目光放棄燭火,抬頭向大女
煞注視。
接著眨了幾次眼,猛地吸了幾口長氣,直愣愣的神情消失了,虎目中有了光彩
,像是大夢初醒。
「咦!這裡有祭壇呢!」他驚呼:「這是什麼地方?」
「不許問,只許答。」大女煞拍了他一掌,制止他大驚小怪:「你所看到的就
是佛母。」
「佛母?這分明是巫門的祭壇呀!大概是離經叛道,棄佛就巫……」
「叭」一聲脆響,大女煞一耳光把他的胡說八道打斷了。
「哎……」他怪叫:「南無阿彌陀佛!你這位小姐……不,兩位小姐,美得像
仙女,那麼白嫩溫潤的纖手玉掌,打起人來還真痛呢!打是親來……」
站在另一側的二女煞,扣住了他的咽喉。
「這廝是個潑賴,女皇蜂怎會找上他的?」大女煞冒火地說:「他怎麼可能,
把留在唐村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奇怪,他根本不像一個高手。」
「大姐,這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呀!」二女煞收回手嬌笑:「其實他的人才,
並不比四海牛郎差,不故作神聖,流露坦蕩的江湖豪客氣質。如果不是四海牛郎發
誓要將他零刀碎別,我還真想留下他呢!」
「不許拿肉麻當有趣。」冷面佛母制止兩女放肆:「你叫楊明?」
「人人都知道我叫楊明。」
他回答時並沒向冷面佛母注視,卻轉頭盯著二女煞怪笑,臉上呈現邪惡的垂涎
神情:「漂亮小姐,你知道女皇蜂?其實她對我還算有情感,曾經要求雙頭蛇不要
酷待我。她很不錯,又浪又狂野。你比她美,但沒有她豐滿,抱在懷裡……」
「揍他!」冷面佛母怒叫。
「叭叭」兩聲脆響,大女煞伸手又是兩耳光,打得他齜牙咧嘴。
「下次,一定打掉你滿口狗牙。」大女煞兇狠地又摑了他一掌:「問什麼答什
麼,不要生得賤自討苦吃。」
「打掉我的牙,我還能招供嗎?」他仍然牙尖嘴利:「我送上門來,你們也應
該優待我。我喜歡女人,你們更喜歡男人,正好得其所栽……」
「你送上門來?」冷面佛母急問,抓住他的語病。
「對呀!如果跳粉牆找漂亮女人快活,要通過你們的禁制,不累死才怪。所以
,你看,我不是在這裡,左擁右抱……」
冷面佛母猛然伸手,急抓壇上擺放的幾把小法刀。
他倏然站起,雙手左右一分,捆腕的牛筋索仍保持圈狀,先一剎那飛出,雙掌
分別拍在大二兩女煞的小腹丹田要害上。
變生倉卒,繩圈的速度太快,幾乎難見形影,雖則繩圈體積不小。一聲悶響,
重擊在冷面佛母的右太陽穴上,連瞼也打歪了,耳輪破裂,一聲不吭仰面便倒,把
法刀掃落了四把。
「嗯……」兩女煞雙手抱住小腹,晃身前俯。
「不整得你們這些女強盜賊淫婦成為殘花敗柳,簡直就對不起老天爺。」
楊明惡狠狠地掃落法壇大部分物品,只留下本命燈和雙燭,把三個女人全擺上
壇案:「那位被你們用妖術擒住叫小瑩的小姑娘,囚禁在何處?」
受傷的爪牙,突然爬起便跑。
「你敢逃?」楊明沉叱。
「救……命啊……」爪牙怎能不逃?狂叫著連滾帶爬衝到外面去了。
「就讓你逃回唐村報信。」楊明無意追趕爪牙,揪住大女煞的鼻尖:「不招,
卸掉你一身零碎。不要認為你漂亮,我不忍心辣手摧花,鼻子沒有了,還有人喜歡
你嗎?囚在何處?
說!」
他不想冒險搜索,破禁制得浪費不少時間,也沒有必可破禁制的把握,知道在
何處,所冒的風險就少多了。
他冒險讓女煞帶入堂奧中樞,這步棋下對了。
門外人影堵住出口,氣氛一緊。
是三女熬,挾持著小瑩貼背勒喉,個法刀抵在小瑩的右肋下,挾人要脅的意圖
明顯。
「閣下,你為了救這小女人而來的。」三女煞沉聲說:「你失敗了,現在你得
聽我的。」
「是嗎?」他輕拍冷面佛母的臉頰,撫人中:「我不會聽你的。不錯,我特為
救小瑩姑娘而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人托我救她,所以我來了。」
「想救她,你就必須聽我的。」
「辦不到。」他語氣堅決:「我們交換,三個換一個,換不換?」
「休想,你得聽我……」
「你不要你師父活?不要兩個師姐妹活?」
「我已經出師,你威脅不了我。」
「真的呀?」
「半點不假。」
「好,我和你賭。」
他將剛甦醒的冷面佛母推倒在右面的壁根下,拾起五把小法刀。「我給你師父
幾刀,看她怎麼說,讓她看看你欺師滅祖的嘴臉。然後,再好好擺佈你的兩個師姐
妹,看你狠還是我狠。我敢保證,你殺了小瑩姑娘,一定把你的命賠上,就算四海
牛郎封你做皇后,你絕對沒有命享受皇后的榮耀。第一刀!」
小法刀翻騰三匝,沒人冷面佛母的右大腿近膝處,貫在肉中。
第一刀,兩個眼。
「哎呀……」冷面佛母尖叫。
「住手!」三女煞駭然急叱。
「別急,按規矩,必須三刀六眼之後,再談其他。」他舉起第二把小法刀,作
勢擲出:「他娘的,你根本沒有和我賭的價碼,居然還想挾制我,蠢極了。你應該
見好即收,主動要求和我交換。」
「你不管這小丫頭的死活……「我會為她赴湯蹈火,但不能用命來換她必死的
命。一旦我認輸接受你的挾制,我死,她絕對話不了。所以,死一個不能死一雙。
同時,我肯定你輸不起。」
「你……」
「放了她!」他聲如乍雷。
三女煞嚇了一跳,將小瑩向他一推。
他一把抱住衝來的小瑩,將四把法刀丟在冷面佛母身側近手處。
「你師父白挨了一刀。」他挽了小瑩向前闖:「你如果敢拔劍或擲出法刀,我
一定殺死你。」
三女煞真想把刀擲出再拔劍,打一冷顫讓出去路。
他背向半躺在地上的冷面佛母,冷面佛母手邊有四把小法刀。
出了室門,他徐徐轉身。
冷面佛母手中有一把法刀,但卻不敢擲出。
躺在壇案上的兩女煞,扭頭用怨毒的眼神狠瞪著他。三女煞與冷面佛母更是咬
牙切齒,似要活吞了他。
他卻漫不在乎,笑容近乎邪惡。
「你們犯了三大錯誤。其一,知道我與女皇蜂相好,知道我喜歡漂亮女人,應
該用美人計引誘我,卻用美人擒我,用錯了手段。我不勾引好女人,你們這種婦人
一定可以成功地達到目的。其二,王屋丹士的絕學七星聯珠鎖脈術是死制,我也可
以自解,你們的平凡制穴術,怎能制得住我?其三,估計錯誤。你們如果下毒手煎
逼小瑩姑娘,就贏了這把賭注;我是一個並不高明的賭徒,輸多贏少。呵呵!後會
有期,你們還有機會和我再賭一場,呵呵……」
小瑩經脈被制的手法,在楊明眼中不算一回事,禁制一解,她高興得跳起來。
「楊兄,你扮豬吃老虎的妙計其是絕透了。」她在樹下活動手腳:「恢復活力
的感覺真好。喂!你怎知我有難?真是未卜先知的神通?」
小丫頭跟著乃祖在江湖行道,聰明伶俐活潑大方,仍然是一個沒成熟的小姑娘
,說話吱吱喳喳百無禁忌。
這與她行道期間一切順遂有關,沒受過重大挫折,心理生理都不曾承受痛苦的
洗煉,所以活潑爽朗令人喜愛,這次的挫折,她也沒受到傷害,冷面佛母師徒要收
她做門人,可知連敵人也對她另眼相看。
「我是跟在那些牛鬼蛇神後面來的,在宿州就知道你和笑孟嘗的女兒往這一帶
逃。總算老天爺保佑,幸運地把你們成功地順利救出。你兩個小丫頭都是機伶鬼,
怎麼卻往絕地逃?
這一帶外人甚少光臨,一個陌生人不易藏匿,真笨哦!」
「都是碧瑤的餿主意啦!」她偎在楊明身側席地排排坐,雙手仍在輕快地伸展
活動:「她說這一帶她熟悉,曾經在這裡尋覓一個毀滅的楊莊,要和那些人捉迷藏
,結果成了被困的小魚,真倒楣。天啊:不知她目下……」
「我把她趕走了,趕她回徐州,不許她逗留,答應一定可以設法救你,她才萬
分不情願走了。如果我也要趕你走,你反對嗎?」
「我當然反對,廢話。」
「你們這些小丫頭,怎麼這樣麻煩?這些牛鬼蛇神愈來愈多,我就只敢打濫仗
,你犯得著和這些雜碎玩命?那個九州會主是假的九州冥魔……」
「嘻嘻!你的消息過時啦!我得找到我爺爺再決定行止,我爺爺來了……」
「往那邊走,裡外有道土堤。」楊明向右一指:「有一排行道樹,小徑通向百
步外的石泉寺。你爺爺有一位同伴,在等候機會救你。你一叫,他們就會出來了。
他兩人進不了外圍的第一道禁制,可能吃了些小苦頭……」
「哎呀!我去找……」小瑩一蹦而起,順楊明的指向一躍三丈。
「是個冒失鬼。」楊明苦笑,從另一方向竄走。
夜黑如墨,人地生疏,沒問清楚便拔腿就跑,當然是冒失鬼啦!
其實,小瑩以為他會跟著一起走的。
小丫頭在江湖歷練了兩年,不會是冒失鬼。
三更天,在唐樹外圍的一組警哨,發出戒備的信號,引起不小的驚擾。
一匹健馬繞村外里餘飛馳,以村落為中心,先繞了一圈,然後間歇地小馳。
星光下,看不見騎士的外形,像一匹幽靈之馬,時隱時現飄忽不定。
兩圈、三圈……有時向村邊沖,然後又轉頭遠路。
村內的人無法入睡,也不願冒險出動追逐。
所有的爪牙皆撤回兩村歇宿,準備明早動身赴宿州,人數百餘,受傷的人也準
備用車運走。
如果騷擾一夜,明天哪有精神趕路?因此激怒了一些自命不凡的人,要出村對
付這個幽靈騎士。
幽靈騎士很可能是九州冥魔,這個魔通常夜間出動。
那些不敢自命不凡的人,可沒有勇氣出去和這個魔玩命,除非奉命出動,不然
不會有人自告奮勇外出挑戰。
夜間暗器的威力倍增,獲勝的機會也倍增,一個二流人物的袖箭,很可能把一
個超等高手送下地獄。
因此策馬出村追逐的三位騎士,都是暗器宗師級的名家。
幽靈騎士發現有人從村後悄然潛出,犬吠聲暴露了三騎士的行藏,從後面包抄
反截的計劃落空。
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幽靈騎士向東北郊野小馳。
片刻,三位暗器名家循蹤急追,蹄聲如雷,以快一倍的速度逐漸追及。
前面出現黑黝黝的樹林形影,田野已盡,人馬一旦隱入樹林,就有如石沉大海
啦!
三匹健馬全力衝刺,要在幽靈騎士入林之前追及。
幽靈騎士的速度,也開始加快了,掀起滾滾塵埃,影響了追趕者的視線。
兩里、一里……即將遍及。
幽靈騎士的馬大概久經奔馳,繞村示威已耗去不少精力,速度比三匹追來的馬
差些,追及是正常的事。
黑夜中策馬飛馳入林,有如自殺。
幽靈騎士在距樹林不足百步時,轉而繞林飛馳。
三騎士大喜過望,抄近過急截,走的路線一曲一直,可拉近一半距離。
一聲馬嘶,馬轟然沖倒,騎士也向前摔落,像倒了一座山。然後,第二匹馬也
砰然倒地。
第三匹馬非常幸運,及時勒住了。
「你們還好吧?」第三騎士心驚膽跳,下馬高聲呼叫,搶到察著急急救人。
第二騎士狼狽地爬起,居然還有活動的精力。
「坐騎完了,地面有玄虛。」第二騎士到了坐騎旁,坐騎無法站起:「那混蛋
引我們來,在這裡布了網羅。」
坐騎左前蹄骨折肉綻,幾乎折斷了。
「救我……」第一騎士躺在草中叫:「我的右……右腿股骨碎……碎了……」
馬折蹄,人也腿骨碎裂,距唐村已在七八里外,在荒野中哪有急救的器材。
「咱們中計了,這混蛋該死。」第三騎士在附近仔細察看找出問題所在。
這附近有幾座梅花陷馬陣,一座有五個海碗大、兩尺深的陷馬坑,馬蹄踏空向
下疾沉,所謂馬前失蹄,馬腳鐵定會折斷,絕無例外。
夜空寂寂,幽靈騎士早就消失無蹤。
「咱們真的中計了。」第二騎上放棄拖起馬匹的努力,本能地整理身上的兵刃
暗器:「恐怕另有埋伏,咱們必須趕快離開險境。」
「我扶周老兄上馬,他的右腳……真不妙,得先用夾棍捆綁固定……」第三騎
上急急搶救第一騎士。
數步外出現一個黑影,雙手叉腰不言不動像個石人,如不出聲或移動,再近幾
步也不易看清。
「我給你們搶救的時間。」黑影說話了。
兩騎上驚得跳起來。
第二騎士反應超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形未穩便左手悄然拂出,暗器行空,
立下殺手。
黑影就在同一瞬間,恰好向右斜跨半步。
暗器擦黑影的左上肩外側掠過,發出裂帛的輕微摩擦聲,遠飛出四五丈外,擦
草聲清晰可聞。
「真可惜。」黑影冷冷地說:「黑夜中認位射心坎,幾乎成功了。我也會暗器
,閣下小心了,打!」
第二騎上暗器落空,有點意外失驚,按理絕無落空的可能,沒料到黑影恰好鬼
使神差右跨半步。黑影先發警告後發暗器,應該有充裕的時間間避。
閃避暗器,向左右閃避理所當然,成功與失敗,機會是一半對一半。
第二騎土卻不向兩側閃避,身軀上升雙腳上縮,像用「旱地拔蔥」絕技向上急
升,居然難能可貴地上升五尺,輕功高明極了。
「打」字出口,卻沒有暗器發出,後一剎那才抖手向前一拂,暗器破空。
誘發對方採取躲閃行動,才把握剎那的機會攻擊,黑夜中不可能看到快速的暗
器,行動被料中就輸定了。
一聲怪響,一塊雞卵大的石塊,在這人的嘴巴開花,嘴唇爛裂牙齒折斷,災情
慘重。
第三騎士放棄搶救中的第一騎士,還來不及用暗器攻擊,第二騎士已用破碎的
聲音狂叫一聲,跳升至頂點的身軀後仰,砰然向下摔落,恰好摔落在第三騎士身側
,把第三騎土發射暗器的念頭打消了。
三個人被擺平了兩個,剩下的一個所承受的心理壓力十分沉重,勇氣迅速沉落
,鬥志也迅速下降。
尤其是第二騎士是被暗器擊倒的,暗器宗師級的高手被暗器擊中,這表示對方
的暗器更為高明可怕。
「我反對殺人,但贊成使用暴力。你如果要殺我,我就有殺死你回報的理由。
」黑影一字一吐,聲震夜空:「現在,看你的了。」
「你是什麼人?」第三騎士壓下射出左手暗器的衝動,想欺近看清面貌卻又不
敢妄動。
「楊明。」
「怎……怎麼會是你……」
「不許是我嗎?」
「我們是對付九州……小輩,咱們不屑對付你,你走吧!」
「不屑對付我,你的人已經發射暗器了,你必須打發我走,雙方必須有一方擺
平在這裡。你們追來,決不會是趕來好心叫我走的。你準備好了嗎?」
「閣下,見好即收,你已經傷了我們不少的弟兄,應該心滿意足了。」第三騎
士來軟的。
「是嗎?」
「我們不會再對付你……」
「是嗎」
「你必須放棄尋仇報復的舉動。」
「是嗎?」
「你怎麼說?」第三騎士冒火地大叫。
「要你們傳話給你們的會主。」
「咱們是振武社的人。」
「你這混蛋毫無擔當,剛才你就說,我傷了你們不少的弟兄,是我聽錯了呢!
抑或是你說錯了?」
「這……」
「你告訴九州會主,明日午正,我在龍車山石泉旁的石泉亭,等他還我公道。
他只能帶兩個人來,過時不候。他如果不來,以後我會盯牢你們,有機會就明槍暗
箭齊施,誰死誰倒楣。」
「閣下……」
「把話傳到就夠了,休想說服我。後會有期!」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明攻暗襲】
城南郊的人想前往城北郊的龍車山,如果不穿城而過,就得繞城東郊北行,走
環城小徑要穿城東門外的小市街。有坐騎而又訊刀帶劍,穿城而過相當危險。所以
從唐樹前往石泉亭赴約,非統東門走不可。
在東門外的市街留意動靜,要比提前至石泉亭等候有利些。
至少,可以留意對方是否另派爪牙策應佈伏。
他住在東門外大街的一家小客棧,客棧太小食物粗糙,本來就是窮苦旅客的棲
身處,睡的是大統舖,毫不引人注意,所以爪牙們忽略了這種小客棧。
其實他無意躲藏,只是不想被盯梢,一旦有人日夜不斷盯梢監視,就不能活動
自如了。
日上三竿,旅客都走了。
他一個人在空曠的食堂進早膳,沒有人打擾他,連店伙也不再走動,他也不需
店伙照料。
街上的客棧,白天不會有麻煩,一社一會的牛鬼蛇神,只敢夜間撒野。
當一個美麗妖艷的女郎進入食堂時,他大感意外。沒錯,是天府三女煞中的一
個。
他對冷面佛母所知有限,只從口供中知道一些零星消息,一社一會的爪牙中,
對這四個橫行四川的女強盜,也所知有限。
甚至有些地位並不高的爪牙,根本不清楚她們與四海牛郎的關係如何。她們不
與其他的爪牙走在一起,不與其他的人往來,爪牙們只知道她們是自己人,如此而
已。
三個女煞姓甚名誰,恐怕只有少數親信知道。
他也不知道,昨晚見過面,印象並不深刻,也不會正式打交道。
「佩服佩服。」他放下碗著坦然喝彩:「像你這種女強盜,做案無往而不利,
任何地方,也可讓你來去自如。你不會是一早盛妝打扮來這裡早膳吧?這種小店夠
資格招待你嗎?」
二女煞打扮得確是出色,連身碎花套裝衣裙,繡帶佩如意鎖城囊,梳飛鳳擎,
薄施脂粉,走動時幽香四逸,小坎肩的流蘇穗輕搖,渾身曲線玲現,十足大戶人家
青春少婦形象,走到何處都會成為眾所注目的焦點。但出現在低級的小客棧內,就
不夠高貴了。
「在大庭廣眾間,你如果指我是女強盜,一定被人把你看成瘋子。」二女煞嫣
然一笑」,在桌對面拖出長凳坐下:「你說得不錯,在四川作案十年,從來就不曾
失風過,失敗出川遠走高飛,並非失敗在作案上。我想,你真是與女皇蜂相好的楊
明。」
「如假包換。我想,你已經到唐村走了一趟求證過,所以。
不再懷疑。更可能是替九州會主傳訊息的,他對今午的約會是否有意見?」
「你把他約到石泉亭,是不是有意再向我們挑戰?」
「你們是振武社四海牛郎的人,與九州會主無關,你們會幫助他嗎?」
「你早已知道一社一會其實是一家。我們捉住李小瑩和笑孟嘗的女兒交給九州
會主,李小瑩知道一清二楚。」
「但我不知道呀!我與四海牛郎無冤無仇,也不認識他,他用大嗓門向江湖朋
友宣告,他是英雄豪傑,怎麼可能與九州會主九州冥魔沈迅一氣成為一家人?強盜
通常自詡英雄好漢,四海牛郎這種英雄與你們是一家,我一點也不奇怪,與魔道人
物聯手就令人難以相信了。所以我覺得謠言不可信,也希望振武社與你們這些女強
盜,不要助紂為虐,幫助九州會主對付我。還沒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呢!失禮失禮。
」
「姓名重要嗎?」
「至少便於稱呼呀!你總不能雙方你餵我喂,或者阿貓阿狗亂叫一通吧?江湖
混世者十之九九用假名,你會把真名實姓告訴我嗎?告訴我我也不會相信。女皇蜂
說她姓王閨名叫玉秀,只有傻瓜才肯相信。」
「不和你胡扯啦!你就叫我二女煞好了。告訴我,你為何救那個李小瑩小丫頭
?」
「她把只剩一口氣的我,從雙頭蛇家的地牢中把我救出,我能不回報她嗎?你
們幸好沒有傷害她,所以你們師徒四人仍然活著。」他鄭重地說。
他一直就在信口開河胡纏,只有這件事是真的,大丈夫恩怨分明,他不希望妖
女用異樣的眼光看這件事。他一說,等於是揭開他逃出地牢之謎。
「難怪你說願為她赴湯蹈火。」二女煞恍然。
「你不會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我吧?」
「你說對了,我是替九州會主傳口信的。」
「他怎麼說?」
「破例招納你加盟,取代雙頭蛇招賢館八方功曹的重要職務,免除奉納加盟金
。八方功曹的地位僅次於八金剛十大將,權勢卻比金剛神將大,負責招賢納士共圖
富貴,可任意調度往來的資金。日後如果會務興旺,發展蒸蒸日上,可望升任副會
主或重要埠頭的分會主。楊兄,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千萬不可輕易放過,以免
抱很後悔,你意下如何?」
「開玩笑,空口說白話毫無誠意。」他乾脆停止進食,滿意地拍拍肚皮表示吃
飽了:「我在江湖混了一段時日,知道各種組合的組織規章,瞭解那些陰謀野心家
的心態。我本身也做過采雄巨率。沒有任何一個首腦人物,肯把重要職務交給心腹
以外的人擔任,避免大權分落。我與九州會結仇,已到了誓不兩立地步,情勢明白
表示我佔上風,他們肯在屈辱中用名位向我表示攏絡的誠意?就算那位混蛋會主親
口向我表示,我也心中凜凜,一旦落在他手中,前車可鑒,我會死得更難看。」
「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嗎?你比我還要清楚君子與小人的區別,我死過一次,不想死第二次。二
女煞,你最好轉告四海牛郎,如果他膽敢站在九州會主的一邊對付我,他稱霸江湖
的雄心壯志必定落空。」
「有這麼嚴重?」二女煞的語氣有調侃味。
「比你想像的更嚴重。一旦他的江湖霸主夢,影響我的生存,他將會發現莽莽
江湖,僅招集百十個亡命,玩些不守規則的遊戲,是成不了大事的,美夢必定成空
。你們這些追隨他追逐名利的人,又得另投明主了。」
「嘻嘻,是虛張恫嚇嗎?」二女煞可沒把他的大話當真:「在江湖混世的好漢
們,劣根性是死不服輸,輸陣不輸氣,被打得頭青臉腫還嘴巴死強硬窮吹牛。你一
個人打了就跑,就憑這點吹牛,恫嚇?真是不知死活。我大姐與四海牛郎相好,你
知道嗎?」
「有所風聞,好事呀。英雄愛美人,天經地義。牛郎窮追織女,要霸王硬上弓
,結果幾乎生死相見,那織女受不了他這個英雄。你大姐別具慧眼,女煞暫代織女
星。我一點也不嫉妒牛郎艷福齊天。但走桃花運的人,賭運一定每,他最好不要和
我賭命,畢竟命只有一條,人只能死一次,他絕對不可能是打不死的九命怪貓。叫
你大姐勸勸他,不要和九州會主並肩站,離開我遠一點,對大家都有好處。」
「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你師父腿上的那一刀就是明證。如果我真把你們當仇
敵,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我無意滅你們的威風,你們的巫門大法,絕對不比玄門正
宗弟子的王屋丹士強。王屋丹士的結果如何,九州會主沒告訴你們嗎?那他一定存
了私心,有意讓你們面對不可測的強敵。我就是不可測的強敵。」
聽口氣,他已經知道冷面佛母師徒,並不知道王屋丹上把供出賣她們,當然也
不知道他毀了王屋丹士右手的交手經過。
「王屋丹士這位妖仙,其實浪得虛名。」二女煞撇撇嘴,表示對王屋丹士的不
屑:「你打倒這種已入土大半的老朽,並不表示你英雄了很。老道是雙頭蛇的家飼
護法,九州會主其實指揮不了他。楊兄,四海牛郎並不希望與你為敵,他的振武社
與九州會卻是同盟,你向九州會尋仇,他怎能坐視?」
「如果是組合之間,為爭名利而你打我殺,同盟的人兩助插刀,合乎江湖道義
受到尊敬。但私人的個人仇恨,同盟的人哪能插手?插手就不合道義。振武社所有
的人,也不會同意替個人的仇恨挑冤擔債。四海牛郎如果公私不分,那他是在玩火
,玩自己的命,」我等他。你最好置身事外,以免殃及池魚。你很漂亮,又妖又媚
,很合我這種人的胃口。但你如果向我下毒手,我可不敢保證動手時有何種結果。
我喜歡女人,但更喜歡自己的命。我喜歡女皇蜂,但她出賣我,如果他沒被九州冥
魔打傷,我也會毫不遲疑廢了她。你聰明伶俐,明白我的意思嗎?」
「如果我真心和你好,你也不想放棄向九州會主尋仇?」二女煞嫵媚地白了他
一眼,眉梢眼角漾溢著春情。
「可惜太遲了。」他坦然地說,二女煞露骨地向他表示情意,他沒感到驚訝:
「女皇蜂的事故余創猶在,我不想再死一次。你可以走了。」
「你拒絕我了?」二女煞的笑容僵住了。
「你很可愛,但我不能愛一個仇敵。」他站起離座:「昨晚我向你們所說的話
,你如果當真,那就注定了是輸家,重新再犯錯。如果美人計真可以對付我,我會
把弱點告訴你們嗎?你不走,我走。」
「你這畜生……」二女煞惱羞成怒大罵。
「在我眼中,你根本不是美人。女皇蜂也不是。你們只是一些浪費自己生命的
混世女人,只知道互相利用有欲沒有情的江湖浪女。正午石泉亭見。」他大踏步出
門走了,背後的二女煞眼中冷電迸射。
二道電芒射向他的背影,他的身影卻消失在門旁。
「我一定要殺死你。」二女煞淒厲地尖叫。
街上行人不多,沒看到有江湖牛鬼蛇神走動。
如果暗中派人前往石泉亭附近埋伏,就應該有人化整為零動身了,沒發現可疑
的人經過,他頗感詫異,那個九州會主,真敢帶兩三個人和他了斷。
三個人跟上了他,然後走了個並排。
「你沒痛宰他們?」與他並行的人笑問,是定一刀余世賢巡捕。
「我不想報過於施。」他坦然說:「再就是殺那些一二流混口食亡命,其實並
不愉快,他們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與我無冤無仇。至於那些首腦人物,身邊高手眾
多,硬碰硬用命來拼,犯不著哪!何況也找不到他們。那個九州會主,迄今我還沒
見過他的人影呢!」
「你找不到他了。」
「他早晚會和我碰頭的,我已經約了他……」
「他走了。」
「走了?」他一怔。
「只留下少數幾個人虛張聲勢,四更天化整為零,陸續走荒野西奔,恐怕已經
遠出五十裡外了。」
「這混蛋是怕死鬼,他怎配冒充九州冥魔?簡直就有意站辱九州冥魔的聲譽。
」他跳腳大罵:「糟了,我又不能失信現在去追他。」
「這就難了,除非你能通權達變……」定一刀搖頭。
「如果他派兩個人冒充他,而我卻不在石泉亭露面,他就可以用大嗓門充好漢
,我就成了受人早視的懦夫啦!我知道他的去向,他跑不了的,反正現在追也來不
及了,午後再說。
晤!這混蛋還真不易對付。」
「留下赴約的人,必定非常了得,尤其是那位冒名頂替的傢伙,很可能是集惡
魔性格大成的可怕人物。老兄,你應付得了嗎?」
「應付不了也得去。公爺,不要干預,好嗎?」
「我哪敢干預?死掉幾個捕快,我怎麼向鄉親們交代?我帶一把刀去,也奈何
不了他們。」
定一刀歎了一口氣:「江湖兇果一旦結成蛇鼠眾多的組合,那就成了燎原的大
災禍。我這裡如果沒有你們幾位小菩薩在,天知道會發生些什麼禍事?宿州就沒有
如此幸運了,一些稍有名氣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一些向他們屈服的人,向他們
投降或破財消災。謝啦!楊兄。」
定一刀所說的幾位菩薩,指他和先後與的果們周旋的人。由於他們的牽制搔擾
,四果們無暇分出人手向本地人施壓,本城的治安人員才得以置身事外,一社一會
的人失去殘害本地人的藉口。
世間有太多的無奈,向強權屈服、是無奈之一。
定一刀抗拒不了蜂湧而至的大f生命,以情勢權衡利害,有兩種途徑周旋:其
一,不惜犧牲,為保持執法的尊嚴,把一社一會的人搏殺,或驅逐逮捕法辦。其二
,在暴力脅迫下屈服,暗中助一社一會的人,早早把對頭擺平,消除災禍之源以保
全自己。
定一刀採取的是第三種手段,表現可圈可點。
石泉亭只是一座普通的八角小亭,是北門外小街居民的散步歇息的地方,喝兩
勺石泉甘美的泉水,小孩們也成群結隊在這一帶山被揭戲。
酷陽高照,午間不會有人在這附近遊蕩。
楊明挾了一根齊眉棍,出了街口沿小徑泰然自若像在遊山,他必須先一步在石
泉亭等候,表示他是約會了斷的主人。
九州會主走掉了,他感到十分遺憾,這個人敢公然冒充九州冥魔,應該具有驚
世的武功,早點認識了斷,以免回後率纏,反正早晚一定會碰頭,晚見不如早見。
可是,這傢伙竟然不敢接受挑戰,難道昨晚他逼迫傳話的三個名家,沒特口信
傳到?
他必須提防意外,所以換了齊眉棍防身。齊眉棍可以當杖用,不算是兇器,但
在他手中,卻是致命的兵刃。
里餘路程片刻即到,附近鬼影俱無。山坡上雜草叢生、長了些零星的槐樹榆樹
,枝濃葉茂,蟬聲震耳,舉目四顧,看不見任何移動的物體。
他在亭中的欄凳坐下,猜想不會有人來應約了,午正將屆,國外的密情跟本看
不到有人向這裡走。
「會不會先躲在這附近?」他想。
按理應該不會,成名人物不可能扮鼠輩先躲起來,九州會大張旗鼓公然耀武揚
威,用意就是炫耀武力,接受任何挑戰,打出旗號的初期,必須以英雄姿態,建立
震撼人心的巨霸形象,扮鼠輩那是懦夫混世現世的表現。
目光落在西南角的矮樹叢;心中一動。相距僅二十步左右,的確隱約可以看到
有些地方,出現枝葉紊亂的景象,是有人踐踏的遺痕。
不可能是兒童在這裡值戲,所留下的踐踏痕跡。他舉步出亭,打算察看那些灌
木叢。
蹄聲如雷,打消他前往察看的念頭。
三匹健馬來自石泉寺小徑,石泉寺距此僅里餘。冷面佛母師徒,應該早就動身
離寺了。
健馬飛馳,看到騎影,已接近至五十步內了,似乎三頭怪物,突然從樹隙中狂
衝而出,聲勢驚人。
騎士優鞍狂馳,不接近便難以分辨面目,但看到天藍色繡有華麗花邊的高品質
騎裝,必定是不同凡響人物。劍繫在背上,是有備而來的。
「來了,看到底是什麼雜碎。」他挨了齊眉根,在亭前的小平飭相候。
迄今為止,他還不曾與九州會主正式打交道,更沒通名交手,見了面也不認識
。
即使曾經交過手,他也不認識。
這期間他與不少人發生衝突,根本不知對方是何人物,其中有沒有九州會主在
內,他毫無所知。其實知道他叫楊明的人也不多,在雙頭蛇家中,他只見過一些人
,雙頭蛇也沒替他正式引見詼會的爪牙。
一聲長嘯,他橫棍相候提醒對方的注意,表示毫不在乎對方用馬瑞,棍敲斷馬
足輕而易舉。
嘯聲震動山林,健馬果然慢下來了。
「是這個混蛋,來得好。」他看清了第一匹馬上的騎上,騎上緩下坐騎挺身坐
正露出面孔。
四海牛郎,冤家路窄。
他並沒感到驚訝,冷面佛母師徒住在石泉寺,四海牛郎從石泉寺來,該不是意
外。
四海牛郎與大女煞相好,今早二女煞已經告訴他了。
另兩位騎上一男一女,氣慨不凡,年約四十左右,想必是四海牛郎的貼身保縹
,不是八金剛就是十大將,武功比四海牛郎差不了多少的超拔高手。
三人在亭旁的大樹下系坐騎,四海牛郎一直用怪怪的眼神盯著他,可明顯看出
驚疑的神情。
他與在順德時的面貌相差不遠,難怪四海牛郎驚疑。
面面相對,三雙鷹圖兇狠地盯著他。
「九州會主叫你們來的?他人呢?」他先發制人,用特大的嗓門質問,氣勢真
像個強者。
「你就是楊明?」四海牛郎反問,嗓門也夠大。
「沒錯,那就是我。」
「前個月你到過京師順德府?」
「記不得啦!好像沒有。你脅下的牛角檔袋,想必就是什麼振武社的社主四海
牛郎凌雲飛了。「你們一社一會,沉據一氣狼狽為奸……」
「閉嘴!順德有個叫楊敏的人,相貌和你相差無幾,是你的兄弟嗎?」
「你這個混蛋真沒知識,兄弟有同名的嗎?」他糊塗裝到底,說的話嘲弄味十
足。
「那混蛋的名,是敏捷的敏,不是明白的明。」
「字不同音同,哪有把兄弟的名取音同的?說你沒知識,你還不承認?九州會
主為何不來,剛好午正。你如果不是與他並肩站,替他挑冤擔債的人,滾吧!太爺
我也該走了,跟到宿州去找他。」
不是順德那位楊敏,四海牛郎膽氣一壯,驚疑的神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氣
湧如山,威風八面。
在順德被楊敏整得灰頭上臉,被九州冥魔折辱,從此就走霉運,對那兩個人懷
有相當強烈的俱意。不是那個楊敏,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以為這混蛋什麼人物,原來卻是一個亡命潑棍。」四海牛郎怒火上沖。舉
手一揮:「你們堵住兩端,不許他逃走。我要碎裂了他,再去追那老不死的九州冥
魔。除非他打算逃走,不許你們插手。」
「咦!你這混蛋不但沒知識,而且是神智不清的半白癡。」楊明再次諷刺:「
你振武社與九州會並肩站,狼狽為奸。九州會的會主,自稱是九州冥魔,你說追他
那個老不死,是不是狗咬狗?據我所知,九州會主年輕英俊,人模人樣,你怎麼說
他是老不死?」
他是存心激怒四海牛郎,已經知道這位大英雄,誤把夜遊神兩位老前輩中的一
個,當成九州冥魔。同時猜想兩位老前輩,帶了小瑩姑娘走掉了。
「不關你的事。」四海牛郎徐徐拔劍,取出牛角檔逼進,鷹目怒睜像要吃人:
「你如果死得快,就沒有機會知道了。死得慢,我會告訴你其中秘辛。」
「你這狗娘養的賊王人。」他粗野地破口大罵:「聽口氣,你他娘的像是吃定
我了。我不想要你死得慢死得快,只要把你的狗腿打斷,許你做現世的斷腿英雄…
…」
他罵得痛快,把四海牛郎激怒得火冒三千丈,火雜雜地衝上,劈面就是一記「
飛星逐月」攻上盤。
這一招走中宮的快攻,一看便知是虛招,儘管劍上風雷俱發聲勢懾人,但卻決
不是高手攻擊的氣勢。
劍比齊眉棍短一倍,劍也不是對付棗木齊眉棍的兵刃,以,短攻長從正面攻擊
,簡直有如兒戲。
槍為兵中之祖,槍招卻是從棍招演變出來的。練武人稱練拳棒,不稱練拳槍;
棒練好了,槍法一點即會。武技中有單刀對花槍的技巧,誇口說單刀是槍的剋星,
那只有一個可能:持槍的人不會槍法。
再就是持的花槍是黃楊或佳柳制的白蠟桿,一刀可以砍斷好幾根槍。所以後來
倭寇躁防海疆,官兵的槍根本禁不起倭刀(倭刀在宋代曾經大量從日本進口,刀法
也以硬砍花槍為主的砍劈。
直至戚繼光先生用毛竹製成利器狼憲,倭刀根本砍不斷,所以戰無不勝,倭寇
聞風而潰。江北鹽戶所用的棗木扁擔,也是倭刀的剋星,倭寇看到民宅前准有鹽袋
,就知道不好惹而溜之大吉。
這說明單刀不是克棍的利器,劍更糟糕,想一刀砍斷一握粗的棗木齊眉棍,難
難難。
誘出棍,便可切入近身了。
楊明早知道這位大英雄有多少牛黃馬寶,四海牛郎卻對他一無所知,以為只要
封棍架劍,切人便可用牛角檔把他挑飛,在他身上刺出一個或兩個大血洞。
接觸快逾電光石火,看誰快。
他向前一僕,單手伸棍向下急沉。
一劍走空,四海牛郎吃了一驚,本能地左手牛角銷疾沉,封架下面射來的根影
。
慢了一剎那,牛角銷下沉的高度也高了些,齊眉根貼地一指,力道居然極為猛
烈。
四海牛郎來不及縮腿上跳,「啪」一聲右踝被掃中,大叫一聲,扭身摔倒。
總算非常幸運,半統馬靴是雙層牛皮縫製的,不會直接打擊骨肉,是以被巨大
的掃力擊倒而不會受傷。
楊明料錯了這位大英雄的心態,立陷危局。剛一蹦而起,兩支劍已排空而至。
同一瞬間,不遠處的灌木叢怪影依稀,似流光,似逸電,四個快得幾乎目力難
及的怪影,御青虹向這裡進射,大劫臨頭。
四海牛郎嚴厲地命令兩保嫖不許插手,除非楊明要逃走。結果,不但兩保嫖在
後一剎那加入、撲上。埋伏在灌木叢的冷面佛母師徒,也及時衝出、投入。
摔倒的四海牛郎果然了得,人末倒地,左手的牛角欄已脫手飛擲,急劇飛旋,
發出可怖的破風嘯鳴,所有的絕活全卯上了。
生死關頭,他也全力卯上了,生死決於電光石火間的反應,賭命決不可有絲毫
差錯閃失。
七比一,幸好七個人有快有慢,不可能七個人的兵刃同時到達,攻出的兵刃功
力也各不相同。
牛角銷到得最快,飛旋的速度驚人。
他順蹦起的落勢仰面躺倒,「卡」一聲齊眉棍搭住牛角襠,竟然旋斷五寸長的
一段棍尾,但牛角銷也因之而折向,間不容髮地擦他的胸口飛過,勁氣直迫肌骨。
斷了五寸的齊眉棍,幻化為大輪急劇飛旋,向一名保源與冷面佛母師徒飛去。
另一名保嫖的劍貫入地面半尺,幾乎把他釘死在地上。
「哎……」牛角襠擊斷了第一名保瞟的右臂。
一陣怪響,齊眉根在四個女人四支劍的對封下,崩碎成碎片,劍勢略頓,重新
迸射,要將他在地下分裂,風雷糜臨,異光向下急瀉有如暴雨。
他滾出丈外,慕地幻化為流光,射入灌木叢,枝葉搖搖形影乍消。
「一定要斃了他……」躍起的四海牛郎厲叫,先搶回牛角銷。
冷面佛母師徒也像青虹,追人灌林叢。
一盛二衰,人的精力畢竟有限。在生死關頭,人會忘了痛楚,忘了外在的變化
,憑求生的本能,產生神力向安全的地方找生路。
他身上真有十餘處傷口,幸好都不嚴重,那是以神御發的各種妖刀妖箭法器,
所造成的創傷。
護體神功發揮了最大的抗拒功能,仍難完全避免傷害。最大的傷害在於所耗的
精力過巨,拼全力脫身更大量耗報體能,因此遠逃出裡外,便瀕臨體能崩潰邊緣。
逃的方向,正是破敗的石泉寺。這一帶有荒林郊野可以逃竄,逃入田野可就災
情慘重,農作物已經收穫,田野中無處遁形。
追的人也分散了,追的速度不同,視野有限,稍一轉折,人便分散了各找蹤跡
。
大女煞真走運,居然在寺後的野林截住了他。
剛分校撥葉鑽出林外,便聽到另一邊有異樣聲息,伏下用耳力傾聽,卻又聽不
出異聲,略一察看,附近鬼影俱無,便向南急走。
他渾身衣衫破裂,有不少處血跡。狼狽已極,呼吸不穩,腳下發虛,連舉步也
感到吃力,這時碰上一個九流痞棍,也可三拳兩腳把他擺平。
身後草聲籟籟,出現沿林綠飛掠而來的大女煞。
「可找到你了,我不信你還有精力竄逃。」大女煞一面歡叫,一面挺刻奔到:
「先卸你的狗腿……」
其實大女煞的精力也耗掉大半,奔來的速度有限,腳下沉重,踐踏野草的光景
像奔牛,劍伸出也不夠穩定,揮向他的下盤沒有破風聲發出,可知運劍的力道有限
,似乎不易砍斷他的腳。
他踉蹌地後退,狼狽地閃避,換了五次方位,勉強閃過連續攻下盤的七劍,發
發可危。
「你一個人還奈何不了我。」他一面閃避一面咬牙說:「今後,你們永遠沒有
大群爪牙埋伏的機會了……」
他腳下一虛,突然被草根絆倒。
「砍掉你的腳……」劍光急落。
「掙」一聲狂震,大女煞的劍,突然被側方傳來的一道光芒擊中,劍翻騰著斜
飛而起。
「你死吧!」嬌叱聲震耳。
光芒再問,貫入大女煞的右肋。
「嚨……」大女煞上身一挺,腳下大亂。
是一身村婦裝的神針織女,一腳將大女煞的身軀端倒,收劍入鞘急急扶起楊明
,半挽半扛將他帶人樹林隱身,先脫離險境再說。
這一劍深入內腑,大女煞痛得在草叢中打滾,起不來了。
皮肉之傷小事一件,他只需歇息以恢復精力,甚至不需裹傷,塗上一些金創藥
便可。
神針織女熱心地替他上藥,自己也處理夠得上的小創口,整套衣褲都成了破爛
廢物,不能補了。
「你很像我的一位好朋友。」神針織女不住打量他,晶亮的明眸有重重疑云:
「面貌相差不遠,可是……」
「可是什麼?」他笑問。
「他的武功深不可測,非常了不起。」神針織女眼中有像陽光一樣的神彩:「
那個妖女還不配稱一流高手,你卻毫無還手之力……」
「你知道她們是如何對付我的?」
「不知道。你的意思……」
「四海牛郎與兩個可怕的保嫖來明的,冷面怫母與三女煞埋伏采暗的,突然猛
然急襲,七比一,我就成了這鬼樣子。你說那妖女不配稱一流高手……」
「在河南光州,我曾經和她們交過手,狹路相逢,她們三個妖女奈何不了我。
」
「那是她們疏忽大意,並沒用妖術對付你,真要正式交手,一比一,你的勝算
不會超過三成。」
「這……可能她也力盡了,所以我一劍就擺乎了她。你怎麼與他們結怨的?我
是指那個牛郎。」
「我在穎州幾乎死在九州會的人手中……」
「哦!那就難怪了。」神針織女苦笑:「那個九州會主自稱是九州冥魔,其實
是那個牛郎的爪牙。九州會是振武社設在穎州的分社,掩護汝寧總社的支撐站。四
海牛郎與九州冥區結怨,故意宣告成立九州會,要引出九州冥魔雪恥報仇,也想利
用九州冥魔的聲威擴張勢力範圍。這件事我有深入的瞭解,我一直就跟在那畜生後
面殲除他的爪牙。九州冥魔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已經在這一帶暗中活動。本來我該
聽從他的勸告遠走高飛,但……」
「但仍然不甘心?」
「咦!你怎知我不甘心?」
「想當然而且。」他支吾以對。
「我覺得他不會放過我,早晚他會整得我家破人亡,所以……算了,不談這些
。你可以照顧自己嗎?」
「沒問題。」楊明肯定地說。
「那我得走了,我一定要盯牢他。」
「他可能在石泉寺……」
「不可能,他的爪牙都返回宿州去了,我得走了。」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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