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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 野 神 龍

                     【第十章 裝相脫身】 
    
      “留下太危險,過去吧,爹。”姬惠說。 
     
      鬼嘯又起,這次嘯聲特別刺耳,不但令人毛髮悚然,而且頭腦暈眩耳中發疼。 
     
      小虎大叫一聲,丟下扁擔抱耳摔倒在地亂滾。 
     
      永旭驚叫一聲,也抱頭跌倒在小虎身上。 
     
      “走!”姬少莊主斷然下令,踏入小徑。 
     
      韋勝抓起了小虎,一手按在小虎的命門上,一手壓住天靈蓋說:“不要怕,做 
    深長的呼吸,快!” 
     
      姬惠略一遲疑,向小笙說:“你去幫那個書蟲。” 
     
      “小姐,小婢的內力……”小笙苦著臉說,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似乎正在行 
    功抗拒鬼嘯,自顧不暇。 
     
      “哎唷……我……我的頭要炸了。”永旭在地上尖叫。 
     
      姬惠走近兩步,卻又躊躇不前,最後銀牙一咬下唇,像是下定決心,扶起永旭 
    依樣葫蘆上按天靈蓋,下按命門低叫:“不要叫,做深長的呼吸定下神。” 
     
      幸而鬼嘯聲為期不久,終於停止了。 
     
      前面,姬少莊主夫婦已經遠出二十餘步外。 
     
      “丫頭,不要管他們了。丟下他們。”姬少莊主叫。 
     
      “爹,留在此地他們死定了,這附近定然有人潛伏,女兒帶著他們好了。”姬 
    惠說,拉住永旭的手便走。 
     
      韋勝也挽了小虎,跟在後面急走。 
     
      永旭腳下踉蹌,感到拉住他的小手柔若無骨,又滑又嫩,鼻中嗅入一絲屬於少 
    女身上特有的芳香,不由俊面發赤,想掙脫卻又捨不得放手,心說:“這丫頭雖然 
    高傲無禮,但心地卻是善良的。” 
     
      小徑左盤右旋,不久眼前一亮,原來已經出了竹林,前面出現一座高五六丈小 
    崗,坡地長約裡余,遍生及膝茅草,間有一些小片灌木叢。 
     
      二十丈外,草地上一列排開十二名男女,其中有蘇杭雙嬌和她們的兩名侍文, 
    兩大漢分押著日月雙童。。 
     
      中間為首的人身材高瘦,大馬臉八字鬍,一雙鷹目厲光閃閃,穿一襲綠袍佩了 
    創,背手而立滿臉怒容。 
     
      右首那人年約半百,灰發如飛蓬,火眼金睛獅鼻鯨魚嘴,一身黑衣,腰帶上插 
    了一柄雙刃斧。 
     
      左首那人壯得像巨熊,禿腦袋山羊胡,三角眼陰晴不定,脅下吊了一口大號革 
    囊,手點一根招魂幡。 
     
      幡構造得十分奇特,皮制的兩尺八寸長幡帶寬約五寸,兩側各有一排鋒利的雙 
    刃鉤,幾條幡帶也是帶有倒鉤的鏈子。 
     
      這是說,這玩意僅外型有點像招魂幡而已。其實卻是一根奇特的揮棒。雖然幡 
    帶比虯龍棒短得多。杖長六尺,展開來連幡可遠及丈外。前端三尺可以折向。搭身 
    即可鉤下對方一排皮肉,擊實就不用說了。准死,可說歹毒絕倫。 
     
      姬少莊主看到這根招魂幡,臉色大變,脫口叫:“招魂鬼魔繆勇!你的招魂魔 
    嘯已修至化境了。” 
     
      “小輩,你認識我,不是無名小卒,通名。”招魂鬼魔用打雷似的大嗓門叫。 
     
      “天台姬家。在下姬嵐。” 
     
      “哦!挹秀山莊的小人物,少見少見。”招魂鬼魔傲然地說:“你好大的狗膽 
    ,叫那殺陰婆的小女人上前答話,郎老弟有話問她。” 
     
      左方的灌木叢中,踱出九名男女,領先的大邪神行無影郎君實五短身材,一字 
    眉暴眼凸腮,臉色陰沉青中帶灰。腰間纏了他那威鎮江湖,形如軟鞭烏光閃閃的奪 
    魂索,陰森森地說:“繆兄,何不將成前輩與路前輩的名號說給他們聽聽?也可令 
    他們死得明明白白。” 
     
      “老夫自報名號。”中間的綠袍佩劍人說,聲如狼降:“天兇星戎毅。” 
     
      “地殺星路威。”佩雙刃斧的人嘎聲說:“不知道天地雙煞的人,決不是江湖 
    朋友。” 
     
      押著日月童子的兩大漢,一掌拍開兩童的穴道,向前一推,一個說:“滾回去 
    !等會兒讓你們死得瞑目,你兩個小鬼很不錯,該給你們決鬥而死的好機會。” 
     
      兩童踉蹌向下走。 
     
      日童子扭頭叫:“不要臉!你們除了用迷魂香暗算之外。還有些什麼絕活?小 
    太爺等會兒就向你們兩個大笨狗叫陣。你等著好了。” 
     
      姬少莊主示意自己的人止步,獨自上前淡淡一笑道:“郎兄,貴友三眼天尊公 
    冶長虹,目前何在?” 
     
      “你少給我稱兄道弟。”神行無影冷冷地說:“這幾天他就可以趕到了,你問 
    他有何用意?” 
     
      “真可惜,他還沒趕來。” 
     
      “什麼可惜?” 
     
      “如果他來了,你老兄就可以知道他在句容道上,所遭遇的不幸變故了,閣下 
    也許不會對姬某如此傲慢了。” 
     
      “小輩你……” 
     
      “呵呵!郎兄,稍安毋躁。”姬少莊主輕鬆地說:“首先。在下為陰婆之死向 
    郎兄致歉,拙荊失手劍斃陰婆。乃事出意外……” 
     
      “你那潑婦是故意殺她的。”牛大嬌尖叫。 
     
      “別吵!讓他說。”天兇星微慍地喝止大嬌叫嚷。 
     
      “姓姬的,你派那兩個小鬼在魯港食店,辱罵郎某的朋友在先,殺郎某的朋友 
    在後,你心目中還有我大邪在?”神行無影聲色俱厲,殺氣直透華蓋:“你,一個 
    邊區小小武林世家的小人物,居然狂妄地如此對付郎某,簡直是膽大包天。少廢話 
    了,你們一個個上前送死吧。” 
     
      “盛怒之下,很難聽得進忠言。郎兄,可否暫息雷霆之怒,聽在下……” 
     
      “去你的!唯一可做的事,是全斃了你們替陰婆報仇。婁老弟,出去叫陣。” 
    神行無影怒叫。 
     
      日童子一躍而出,指著先前押著他的大漢叫:“大笨狗,你來,小爺再想見識 
    見識你的下五門迷香,滾出來。” 
     
      一名手長腳長的中年人緩步而出,陰笑道:“小鬼,沒你的事,你該死在最後 
    ,我浪裡蛟婁辰要和你的主子玩玩,滾到一邊快活去吧。” 
     
      “找我也是一樣。”日童子說,急衝而上。 
     
      浪裡蛟手按分水刀的刀把,不悅地叫:“本太爺不和小孩子……” 
     
      話未完,日童子衝上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兩倍,眨眼間便已近身,向下一挫,小 
    腳疾掃而出。 
     
      浪裡蛟吃了一驚,虎跳側躍。 
     
      糟了,日童子像條蛇,貼地跟到小手一揚,噗一聲響碎泥飛濺,一團乾泥擊中 
    浪裡蛟的下襠,左腳又到,猛踢浪裡蛟的膝骨。 
     
      下陰是要害,雖說是一團泥,浪裡蛟也大感吃不消,身形一頓,右膝又挨了一 
    腳,被踢得向側急退,怒叫道:“小狗你該死……”一面罵,一面急拔分水刀。可 
    是,已沒有機會了,日童子右手一抄一抖,繫在腰間的腰帶突然彈出,閃電似的捲 
    住了浪裡蛟的左腳猛地一帶。 
     
      “砰!”浪裡蛟被拖倒了,分水刀仍未撥出。 
     
      日童子敏捷得像一頭豹,一把扣住浪裡蛟的足踝猛地一扭,左腳已踏在浪裡蛟 
    的襠下,怪笑道:“哈哈!你一動不要緊,命根子非碎不可。” 
     
      姬少莊主由於日月兩童已經安全返回,心中已無顧忌,心情開朗多了,叫道: 
    “禮尚往來,你也要放他一馬,回來。” 
     
      日童子依言收了腰帶,踢了浪裡蛟一腳:“該你滾到一邊快活去了。”說完, 
    徐徐退回。 
     
      不但大邪吃了一驚,連天地雙煞星也大惑不解,一大一小交手不過片刻,功力 
    甚高的浪裡蛟怎麼竟毫無還手之力?一個小娃娃力道有限,浪裡蛟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他們知道日月雙童的實際年齡已經有十八歲,便知道輕敵的浪裡蛟失敗並 
    非無因了。 
     
      月童子接著縱出叫:“叫那個用迷香暗算小爺的大笨狗滾出來。小爺也要好好 
    叫他快活。” 
     
      大漢惱羞成怒,不等神行無影招呼,大踏步出冷笑道:“太爺就陪你玩玩,你 
    不動腰帶。太爺也不拔刀,你上吧。” 
     
      月童子衝上,左手向前一探。 
     
      大漢知道是虛招。冷哼一聲,不理會伸來的手,挫身一腳探出,用的腳招居然 
    是日童於對付浪裡蛟的腿法。 
     
      月童子稍退半步,左手下沉“玄烏劃沙”反擊大漢的膝骨。兩人各懷戒心,招 
    一發即收不敢使老。立即展開一場快速猛烈的進攻,拳來腳往各展所學,纏上了。 
     
      遠遠地,永旭從擔中取出兩個包裹繫在一起,向小虎低聲說:“小虎會學狗爬 
    嗎? 
     
      ““學狗爬?你……”小虎惑然問。 
     
      “對,學狗爬,我相信你做過偷雞摸狗的勾當。” 
     
      “這……” 
     
      “爬回竹林。身子要低。而且不能太快,入林便往北走趕快逃命。 
     
      “哦!那裡面如果有人…” 
     
      “沒有人,這些人自負得很,沒派人埋伏。”他頗為自信地說:“要小心,決 
    不可沿小路走。” 
     
      “為什麼?林子裡荊棘很多……” 
     
      “荊棘總比被殺可愛吧?姬少莊主的人已經趕到了,就在後面半里地,碰上了 
    准倒霉。 
     
      是時候了,快爬。” 
     
      “公子爺你……你也走吧……” 
     
      “我一走,姬姑娘便會追來,你逃得掉?爬!” 
     
      月童子與大漢正鬥得天昏地黑,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小虎向下一僕,手腳並用爬走了。 
     
      永旭將包裹掛在肩下,鬼魅似的接近十餘步外正全神觀戰的姬姑娘,腳下毫無 
    聲息,在姑娘身後約兩步左右止步。狀極悠閒。 
     
      不久。他扭頭回顧。心說:“大援到了,但願裡面有我要找的人。” 
     
      小虎一走,他一身輕鬆,開始留意察看大邪一群蛇神牛鬼,心中在預謀對策。 
     
      場中一聲清叱,激鬥中的一對倏然分開,大漢跌出丈外,連滾兩匝方退出險境 
    。臉色蒼白,腰直不起了。 
     
      月童子雙手叉腰,做個鬼臉撇撇嘴說:“你的迷香不靈光了,要是不服氣的話 
    ,把你的牛黃馬寶全抖出來吧,小爺等了。” 
     
      大漢呼了一聲,咬牙切齒伸手拔刀。 
     
      “退回來!”招魂鬼魔怒叫:“這樣胡搞,咱們多沒面子;老夫要替他們招魂 
    。” 
     
      姬少莊主向韋勝說:“韋兄,鬼魔的招魂幡是重傢伙,與韋兄的混鐵棍旗鼓相 
    當,如何?” 
     
      “在下不是老鬼魔的敵手。”韋勝苦笑著說。 
     
      “韋兄斗陰婆,僅用了三成勁。”少莊主笑得蹊蹺。 
     
      “姬少莊主……”韋勝臉上發赤。 
     
      “呵呵!韋兄,如果韋兄不堪大任,令叔豈敢派你獨自走在前面探測虎穴龍潭 
    ?” 
     
      招魂鬼魔已經大踏步出來了,突然仰天長嘯。聲震九霄,刺耳的可怕嘯音,令 
    人頭部欲裂,耳膜欲炸。 
     
      “哎呀!那書生……”姬姑娘驚叫,扭頭便跑,砰一聲響,把站在她身後的永 
    旭撞翻在地。 
     
      永旭在雙手掩耳抱頭,臉色發青,臉上的痛苦表情幾可亂真。 
     
      “老天,你怎麼站在身後……”姑娘情急地叫,俯身挽他。這瞬間,狂笑聲似 
    殷雷,從後面白竹林發出,笑聲與嘯聲一合,反而有安神作用,嘯聲的威力立即消 
    散手無形。 
     
      “好了,爺爺終於趕來了。”姬姑娘如釋重負地說,溫柔地扶起了永旭:“真 
    該打發你走的,可憐!” 
     
      豈僅是可憐?他像是崩潰了,臉色蒼白,冷汗直冒,有氣無力近乎虛脫地叫: 
    “哎……我……的頭痛,我的胸口也……” 
     
      他軟綿綿地往姬惠身上倒,不由姑娘不手忙腳亂地攙扶他,這情景真夠瞧的。 
    姬惠真被他鬧了個手足無措,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本來就紅的瞼頰更紅了。 
     
      “你……你坐下來好了,定下神就不痛啦!”姬惠慌亂地說,感到渾身燥熱, 
    粉頰發燒。 
     
      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聽來刺耳,頑固得不近人情。 
     
      但以環境論,卻又不無道理。往昔的內外分界嚴得不可再嚴,大戶人家內無三 
    尺之童,男女分開長大,直到長大成人,這期間可說極少機會接觸異性,一旦猝然 
    肌膚相接,只有白癡才不會發生變化,一有變化問題就多啦! 
     
      永旭久走江湖,江湖兒女接觸面廣,接觸異性的機會多,多就見怪不怪,臉皮 
    厚不在乎,他有意栽花,姬姑娘卻是無心插柳,上當乃是意料中事。 
     
      這丫頭起初對永旭不假辭色,這是說她對永旭的印像不壞,表面上保持姑娘家 
    的矜持和自負,暗地裡卻是留了心。 
     
      第一次助永旭抗拒魔嘯,肌膚接觸便感到不對,那種神奇的感覺令她芳心紊亂 
    ,自然而然地開始關心永旭,這種轉變連她自己也不知其然。 
     
      再經這一次更親密的接觸,她內心的變化已經形於表面了,羞急之情溢於言表 
    。 
     
      幸好小徑出現的人影,吸引了雙方的注意,即使注意他也沒有人感到奇怪,救 
    人嘛,誰還計較男女之防?江湖兒女對世俗的看法,本來就比普通的人開通得多。 
     
      八名青衣劍手四前四後,擁簇著兩乘山轎沿小徑而來。 
     
      最前面,是一位灰髯老人,帶了兩名健僕,看相貌便知是姬少莊主的尊親,父 
    子倆相貌差不多。 
     
      後面,三名壯年大漢斷後,帶著四名備用轎夫,相貌威猛,佩的兵刃是沉重的 
    雁翎刀。 
     
      除了姬莊主之外,每個人都背了包裹,一看便知是趕長程的人。 
     
      山轎放下,姬莊主獨自上前。 
     
      姬少莊主轉身迎接行禮,神色疑重地說:“爹,不速之客實力之強……” 
     
      “我知道,嵐兒,不要緊。”姬莊主微笑著說:“待為父與他們打交道。” 
     
      轎門開處,出來一雙年屆古稀的老夫婦。 
     
      老人穿青袍,戴儒巾,留了兜腮灰髯,老眼似乎有點昏花,身材修偉,並無武 
    林人特有的傲岸氣質,點著一根竹手杖,倒有點仙風道骨的氣概。 
     
      老婦穿藍衣裙,雞皮鶴發老態龍鐘,似乎外表比老人要顯得蒼老些,手點壽星 
    杖,傍著老人靜靜地向前面注視,口中喃喃低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側方不遠處坐在地上歇息的永旭,向站在身側的姬姑娘問:“姑娘,那位老人 
    家是你爺爺吧?” 
     
      “對,你看他老人家是不是龍馬精神?”姑娘得意地說,手向那雙老夫婦一指 
    :“那就是畢夫子畢隱和他的老伴,敝莊的西席夫子,道德文章沒話說。” 
     
      “哦!他真教你們讀經書?”他信口問,但星目卻在捕捉姑娘的眼神變化。 
     
      “當然啦!咦!你怎麼問這些話?” 
     
      “你也跟男孩子一起唸書?”他抬頭問。 
     
      “是的。廢話!姑娘家就不能讀書嗎?” 
     
      “這是說,你是他的學生,也讀了幾年書了。” 
     
      “咦!你怎麼啦?盡說些廢話。”姑姑嬌嗔,表情倒是怪可愛的。 
     
      “我看,你們對讀書人並不怎麼尊敬……” 
     
      “你……” 
     
      “我記得,你曾經叫我做書蟲。”他搖頭晃腦地說:“再就是你爹說畢夫子隱 
    字潛樵,你直稱夫子的名,沒錯吧?在讀書人來說,這是大不敬的事……” 
     
      “咦!你怎麼這樣嚕嗦?”姑娘有點惱了:“雞蛋裡挑骨頭是不是?咦!小虎 
    他人呢?” 
     
      “大概逃掉了。”他拍拍身旁的包裹說:“你們殺人打架,他鬼精靈不逃才怪 
    。” 
     
      “逃掉了?這小畜生可惡。你怎麼不逃?” 
     
      “我腿都軟了,怎麼逃?能逃我會逃的。”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姬姑娘柔聲說:“真的,我念了不少書,我不會欺 
    負你們讀書人。並不是我對畢夫子不敬,而是武林人對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不怎麼 
    太……太重……重視……”’“你不要瞧不起讀書人,在學捨裡就讀的士子,同樣 
    也要練武跨馬彎弓,以我來說……” 
     
      “你會雙腿發軟,你會怕得要死。”姑娘接口:“你練了武?別笑死人了。” 
     
      “你笑吧。”他說,掙扎著站起:“真要拼老命,提刀拿槍跑馬射箭我哪一樣 
    不會?姬姑娘,他們會不會打起來?你爺爺想和他們說理呢。” 
     
      姬老莊主的確沒有動手的意思,揹著手向大邪一群人慢慢走去。 
     
      招魂鬼魔也一步步迎來,怒聲問:“說,誰用笑聲壓制老夫的招魂鬼嘯?” 
     
      “繆老兄,偌大年紀,沒想到火氣卻是旺得很呢。”姬老莊主笑吟吟地說:“ 
    呵呵!我那些子弟修為不夠,不得不用笑聲助他們度過難關,抱歉抱歉。” 
     
      “你是誰?” 
     
      “兄弟姬宏。繆老兄,幸會幸會。” 
     
      “呸!你配與老夫稱兄道弟?你來得好,老夫正好替你們招魂……”招魂鬼魔 
    怒沖沖地說,緩緩逼進。 
     
      “呵呵!梁老兄,打不得,咱們都老了,老不以筋骨為能,是不是?可否讓兄 
    弟先與郎老弟談談?” 
     
      “沒有什麼可談的,我不認識你。”遠處的大邪憤怒地叫:“你的媳婦殺了陰 
    婆,你挹秀山莊的人全得抵命。” 
     
      “呵呵!郎老締。兄弟還不知其事呢,請暫候片刻,兄弟問清……” 
     
      “老夫等得不耐煩了。招你的魂再言其他。”招魂鬼魔獰笑著說,急進兩步接 
    近至八尺以內,先下手為強,招魂幡一陣怪測風生八步,罡氣襲人,閃電似的斜掃 
    而出,威力圈遠及丈外,兇猛絕倫。 
     
      姬老莊主仍是笑容滿面;身形一晃,鬼魅幻形似的鑽出招魂幡的威力圈,不可 
    思議地出現在招魂鬼魔的右側方,揹著手笑道:“繆老兄,且慢動手……” 
     
      招魂鬼魔不聽他的,扭身前進,幡反手抽出攻向下盤,身幡俱進急如星火,勢 
    如山朋。 
     
      姬老莊生從容不迫地揹著手避招,腳下如行雲流水,左扭右移倏進倏退,在漫 
    天幡影中飄忽如煙,連避鬼魔六七招、最後掠山兩文外,沉喝道:“住手!你這人 
    未免太不知趣了。” 
     
      招魂鬼魔臉上傲態全消。居然聽喝收招,訝然叫:“你用什麼鬼身法避招?是 
    鬼影功嗎?” 
     
      “繆老兄,輕功火候純青,任何門派的絕技都相差無幾,鬼影功如果僅練了三 
    五成火候,也並不出其他輕功高明多少。”姬老莊主臉上的怒氣消失了,換上了笑 
    容:“動武解決不了問題,可否平心靜氣談談?” 
     
      天兇星戎毅手按劍把向前走,用他那狼嚎似的刺耳怪嗓說:“有點不對。挹秀 
    山莊那幾手不登大雅之堂的鬼畫符,老夫知之甚詳。怎麼突然變得如此高明的?姓 
    姬的,也許這幾年來,閣下參悟出什麼驚世絕學了。老夫卻是不信。繆兄,退下, 
    我天兇星倒要見識見識閣下的驚世絕學有多少斤兩。” 
     
      “戎老兄,敝莊……” 
     
      “勝得我戎某手中劍,有話再說尚未為晚。”天兇星獰笑著說:“你為何不帶 
    劍?去找劍來。” 
     
      “戎老兄……” 
     
      “閣下即使沒有劍,戎某同樣會用劍殺你。”天兇星狠狠地說,劍徐徐出鞘。 
     
      姬老莊主搖頭苦笑,扭身向少莊主招手,說:“好吧,既然閣下眼中只能看得 
    見劍,兄弟只好讓你如願以償了,就讓犬子陪你練練吧。” 
     
      少莊主已經到了,冷冷地拔劍出鞘,劍出鞘電芒耀目。森森劍氣懾人動魄,好 
    一把吹毛可斷洞金穿玉的利器。 
     
      “劍名豪曹,可切玉斷金。”姬少莊主莊嚴地說:“當然不是古越三寶的豪曹 
    ,而是後人仿名的偽製品,但的確是無堅不摧的武林至寶。閣下,區區候教。” 
     
      “老夫知道貴莊之所以能以未入流的劍術,而在武林獲得小小名望,全憑這把 
    欺世盜名的偽劍。”天兇星不屑地說:“今天,這把劍必定易主了。小輩,你準備 
    好了沒有……” 
     
      話未完,姬少莊主已身劍合一攻到,淡淡的電芒破空飛射,速度之快,令人目 
    眩神移。 
     
      天兇星一驚,揮劍接招。“錚錚錚”三聲暴響,火星飛濺,人影急劇閃動,劍 
    氣飛騰中,響起天兇星一聲驚呼,人影倏分。 
     
      姬少莊主屹立原地,冷冷地徐徐收劍入鞘。 
     
      天兇星側飄丈外,臉色泛青,呼吸一陣緊,眼中的光乍斂,持劍的手有點顫抖 
    ,目光死死地盯視著右助。 
     
      那兒,衣袍裂了一條五寸長的細縫。 
     
      “兄弟再讓諸位開開眼界,也許可令諸位回心轉意,願與兄弟平心靜氣地談談 
    。”姬老莊主微笑著說,舉手一揮:“敝莊的子弟現在出來了,哪一位老兄肯下場 
    賜教?” 
     
      原在人群後負責後面安全的三大漢之一,已大踏步到達,向姬老莊主抱拳欠身 
    行禮,一言不發,那雙鷹目冷電四射,眼角含著令人心寒的冷笑。 
     
      “去領教武林高手的奇學,最好不要傷人。”姬老莊主泰然地說,口氣平和, 
    但骨子裡卻是強硬無比。 
     
      “是,屬下理會得。”大漢低聲答,兩丈外的人決難聽清他的話。 
     
      聲落,大踏步越過徐徐退回的姬少莊主,在眾兇魔之前五丈左右,掙一聲拔出 
    雁翎刀,抱刀而立向眾兇魔冷冷一笑,像在說:來吧!等你們送死。 
     
      雁翎刀外型有點像闊鋒劍,屬於硬碰硬的拚命利器,刀沉力猛硬砍硬劈,一刀 
    下去,可以把馬脖子劈成兩段。 
     
      “這小子傲慢可惡,老夫要斃了他。”地殺星獰惡地說,取下雙刃斧一步步迎 
    上。 
     
      雙刃斧柄長兩尺四寸,與開山斧使用的勁道不同,但也算是重傢伙,因為斧頭 
    重運勁不易。 
     
      地殺星這柄雙刃斧長一尺二寸,不長不短,但刃口寬而薄,鋒利無比,不像是 
    可以硬碰的斧頭。 
     
      兩人的神色皆傲慢無禮,誰也不肯相讓。獰惡地接近。兩雙怪眼死盯著對方。 
     
      片刻,摹地兩聲虎吼,雙方同時兇猛地撲上、接觸、攻招,雁翎刀光發一剎那 
    ,“力劈華山”宛若天雷下擊。 
     
      雙刃斧用“天河倒掛”搶攻,兩人同用的是以力勝的進手家數。 
     
      “噹!”刀與斧斜面接觸,似乎勢均力敵,雁翎刀一頓,立即衝刺。雙刃斧移 
    位斜架,地殺星斜撞而入。 
     
      但雁翎刀收勢奇疾,大漢身形一轉,刀光劃出一道可怖的快速光孤,閃電似的 
    光臨地殺星的右胯。 
     
      “掙!”斧崩開了致命一刀,順勢砍向大漢的胸腹要害,攻入了中宮。 
     
      可是,大漢更了得,“錚”一聲一刀斜封,身形疾轉,刀嘯似雲天遠處傳來的 
    隱隱殷雷,化不可能為可能,借封勢人似狂風,刀似怒龍,以可怖的奇速掠過地殺 
    星的左側,嗤一聲裂帛響,地殺星的左手大袖與一幅衣袂隨刀而落。接著,刀以全 
    速迴旋,排空直入,猛撲地殺星。 
     
      “夠了!”姬老莊主及時高叫。 
     
      地殺星踉蹌斜沖丈外,臉色死灰。 
     
      如果大漢不及時收招,這一刀很可能從百忙中封出的斧側切入,在地殺星的右 
    背砍開一條大縫。 
     
      大漢熟練地收刀,大踏步轉身揚長而去。 
     
      地殺星兇焰盡消,這剎那間的接觸,生死的分野微乎其微,大漢那氣吞河岳的 
    快速進攻,把這不可一世兇殘惡毒的宇內兇人鎮住了。 
     
      姬老莊主舉手一揮,另兩名大漢一言不發向前走,一前一後方向略偏,相距約 
    三步而立,兩人不僅步伐相同,連拔刀的手法也整齊合一,一舉一動沉穩中膘悍之 
    氣外露,神色冷靜而殺氣騰騰。 
     
      “哪幾位老兄肯會一會敝莊子弟的鴛鴦陣?”姬老莊主向失色的群魔朗聲說: 
    “一兩個上不嫌少,七八個不嫌多。諸位請留意,這不是乾坤劍陣,如果用破兩儀 
    劍陣的招式應付,後果不堪設想。” 
     
      連輸了四場,群魔大感震駭,對方只派出二三流身份的人,便已佔盡了上風, 
    一流人物如果出場,那還了得? 
     
      只要看了兩大漢列陣的怪異位置,與陰狠兇悍的無畏神情,不服氣的人如果想 
    出去亮劍,真得考慮考慮後果。因此,你看我我看你,場面十分尷尬。 
     
      姬老莊主裡看出對方的怯意,見好即收,喚回兩大漢,獨自上前說:“郎老弟 
    ,首先,兄弟為了貴伴當陰婆的死,致上萬分歉意;其次,兄弟希望與諸位親近親 
    近,彼此友好地談談,幸勿見怪,兄弟是誠心的。” 
     
      “你有什麼可談的?”大邪色厲內茬沉聲問。 
     
      “可惜三眼天尊比兄弟晚到……” 
     
      “他明天一定可以到達。” 
     
      “很好很好。這樣吧,明日午後,兄弟專誠拜會,但不知老弟台落腳在何處” 
     
      “會期再見,在下落腳東崖禪寺。你來吧,咱們的朋友會接待你的。”大邪冷 
    冷地說,低手一揮,群魔匆匆撤走,片刻間便隱人茂林修竹間失去蹤跡。 
     
      這裡到九華還遠得很呢,東崖禪寺更遠在九華深處,地近絕頂。這是說,大邪 
    已拒絕姬老莊主明日拜會的建議。無意商談善後問題。 
     
      “爹為何不攔阻他們?”姬少莊主低聲問。 
     
      “嵐兒,操之過急必定誤事。”姬老莊主沉靜地說:“等二邪趕到,咱們便可 
    以控制情勢了,走吧。” 
     
      “要不要找大魔雲龍三現接頭?” 
     
      “放心啦!那老狐狸消息靈通得很,他會派人前來試探我們的。”姬老莊主頗 
    具信心地說:“哦!為父不是一而再告訴你,不可下殺手激起眾怒嗎?為何殺了陰 
    婆?” 
     
      “那老鬼婆知道得太多了,竟然一眼便指出婉如用的是太乙玄功,不殺她她便 
    會胡說八道,傳出去恐怕對咱們不利呢。在未正式與他們打交道以前。必須隱藏自 
    己的實力……” 
     
      “什麼?老鬼婆怎麼知道的?”姬老莊主問。 
     
      “嵐兒不知道,也許她曾經……” 
     
      “說,還有什麼人知道?”姬老莊主凜然地問:“當時還有些什麼人在場?” 
     
      “這……蘇杭雙嬌和她們的兩名侍女。” 
     
      姬少莊主臉色變了,已發覺乃父的神情有異:“爹,其實即使洩漏了出去,也 
    並沒有什麼……” 
     
      “在明日之前,必須把雙嬌和她們的侍女解決掉。”姬老莊主陰森森地說;“ 
    也許還來得及滅口,快派人跟蹤,遲延不得。” 
     
      “爹的神色好怕人,真有那麼嚴重嗎?” 
     
      “是的,天下間知道太乙玄功來歷的人不多,知道的人將是咱們最大的心腹之 
    患,至於為什麼,為父不能告訴你,你必須記住,凡是知道的人。殺無赦。”姬老 
    莊主兇狠地說,眼中殺機怒湧。 
     
      姬少莊主不敢再問,向兩名青衣劍手叮嚀一番,打發兩人追蹤大邪一群兇魔的 
    去向,方下令登程。 
     
      姬老莊主回到轎旁,與畢夫子夫婦低聲商量片刻,扭頭瞥了不遠處的永旭一眼 
    ,突然不悅地問:“惠丫頭,那是什麼人?” 
     
      姬惠正與永旭並肩而立,有說有笑氣氛融洽,聞聲轉身笑答:“爺爺,是一位 
    遊學書生。” 
     
      “叫他走。”姬老莊主說,似乎心情有點不安。 
     
      “爺爺……” 
     
      “你怎麼啦?”姬老莊主不悅地問:“要動身了你知道嗎?快叫他走!’” 
     
      永旭掛好包裹,笑道:“姬姑娘,我已經說過,尊府對讀書人並不尊重,不錯 
    把?呵呵!後會有期。” 
     
      “周公子,你……” 
     
      姬姑娘不勝依依地說:“去游九華吧,我……我希望在那兒能見到你……” 
     
      “呵呵!我會去的,我們一定可以重逢的。行再相見,姑娘珍重。” 
     
      他笑吟吟地說,大踏步上道,臨行,向不遠處低頭沉思、心事重重的韋勝揮手 
    示意,揚長走了。 
     
      姬少莊主夫婦,正在專心地分派人手,竟未留意他的離開。 
     
      韋勝魂不守捨,也沒看到他揮手示意告別。 
     
      等日月雙童準備停當。正要出發時,韋勝方從沉思中醒來,向身側的姬少莊主 
    說:“姬少莊主,在下該告辭了,日後再……” 
     
      姬少莊主淡淡一笑。搶著說:“韋兄,為何不同行?等令叔到達後,再與今叔 
    聯繫豈不甚好?” 
     
      “不,在下得獨自上路,沿途打探消息……” 
     
      “何必呢?韋兄,一同走吧,沿途的食宿,不勞韋兄費心張羅。 
     
      再說,韋兄不怕大邪在前途相候!” 
     
      “在下即隱起行藏,諒他們也無奈我何,告辭了……” 
     
      “且慢,韋兄一定要走?” 
     
      “是的在下……” 
     
      “大邪必定在途中明暗俱來,為武林道義,兄弟不能讓你獨自涉險。” 
     
      姬少莊主語氣堅決,擺出大仁大義嘴臉,理直氣壯留客。 
     
      “少莊主……” 
     
      “咱們同行,該動身了。咦!惠丫頭,那書蟲呢?” 
     
      “已經走了片刻啦!”姑娘悶悶不樂回答。 
     
      “什麼?你讓他走了?你……” 
     
      “是爺爺要他走的嘛。” 
     
      “糟糕!”姬少莊主跺腳叫:“你這丫頭怎麼恁地不懂事,快,帶一個人去追 
    他。” 
     
      “嵐兒,怎麼一回事?”姬老莊主訝然問。 
     
      “爹,蘇杭雙嬌是為了那小書蟲而出面擄人,與陰婆交手時,小書蟲在旁聽得 
    一清二楚……” 
     
      “哎呀!你真沒有用。”姬老莊主急叫:“去,追上他抓回來。” 
     
      韋勝吃了一驚,叫道:“姬老莊主,他一個書生……” 
     
      “沒你的事。”姬老莊主冷冷地說:“你就是韋勝吧?令叔何時可到?” 
     
      韋勝已看出危機,撒腿向下狂奔。 
     
      四名青衣劍手更快,青影連閃,迎面攔住去路,四人一字排開手按劍鞘冷然注 
    視,臉上一無表情。 
     
      韋勝知道不妙,止步轉身問:“姬老莊主,這是什麼意思?” 
     
      這時,姬姑娘已帶了待女小笙,追趕永旭去了。 
     
      “韋勝,你必須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姬老莊主冷冷地說:“沿途老夫派了不 
    少江湖高手眼線,前後百里內前往九華的武林高手江湖名宿,老夫瞭如指掌。你, 
    正是招引令叔蒲團尊者的人,老夫需要令叔與蒲團尊者的合作,因此才命嵐兒接近 
    你的,這是你的幸運,知道嗎?” 
     
      “你……” 
     
      “你如果認為可以平安離開,請便。” 
     
      “閣下有何用意?” 
     
      “屆時自知,你必須自愛些安份些,用人之際,老夫不希望你出意外。” 
     
      “好吧,在下認栽。” 
     
      韋勝無可奈何地說,後悔已來不及了。 
     
      “沿途你必須檢點些,你不是糊塗的人。”姬老莊主獰笑著說,舉手一揮叫: 
    “嵐兒,你先動身,抓住那書生,一了百了。” 
     
      “是,爹。”姬少莊主恭敬地答。 
     
      一行人接近官道,方看到姬惠之婢倆站在道上發呆。 
     
      “人呢?”姬少莊主急問。 
     
      “就是奇怪。人不見了。” 
     
      姬惠惑然地說:“按腳程,他最多只能走一里半里,可是不但人不在小徑,女 
    兒追到這裡,根本沒發現他的蹤影,女兒和小笙分向兩端追了兩里地,沒見到人才 
    轉回來的,他像……” 
     
      “快搜這附近,他一定躲起來了。搜!” 
     
      搜遍附近的竹林,鬼影俱無。 
     
      等姬老莊主的人到達加入搜索,仍然毫無發現。 
     
      永旭根本不曾走遠,他離開姬惠,人一進竹林便躲在一旁,仔細察看動靜,不 
    但看到韋勝被脅迫的經過,更知道了姬老莊主捉到他滅口的可怕陰謀。 
     
      他等姬老莊主動身後,從另一方向越野而走,放開腳程南下,先一步走在姬少 
    莊主的前面。 
     
      繁昌到九華,有兩條路,路程相當不遠。 
     
      大路是經銅陵到青陽,小路是經南陵到青陽,九華在青陽的南境。 
     
      大江上下湧來九華朝山的信徒,九月初地藏菩薩佛誕,十餘萬信徒湧到,下江 
    來的人在銅陵登岸,上江的人,則在池州起旱,盛況空前,任何事都可能發生,每 
    年要死掉三五百人,偷、搶、拐、騙、劫病疫……可是,信徒們仍然前仆後繼年年 
    來朝山進香,埋骨溝渠死也甘心。 
     
      即使是平時,進香的人仍然全年不絕。 
     
      他並未換裝,不再雇小廝擔行李,背了包裹提了書鹿,一口氣趕到繁昌,雇了 
    一乘山轎,走南陵直奔青陽。 
     
      他知道姬少莊主必定已將消息傳出,所以雇轎掩起行藏。 
     
      南陵到青陽有一百四十餘裡,分兩日程。 
     
      這天午後不久,轎抵吳潭鎮,距青陽尚有二十五里。 
     
      這是一座小鎮,當地土著稱為竹木潭,約有六七十戶人家。 
     
      鎮南,是九華山伸出來的余脈。崗阜小山連綿不絕,滿山青翠,田野一片青綠 
    ,風景相當優美,一切皆顯得和平安溢,道上行旅不多,看不出任何異像。 
     
      轎一進鎮口,他便從轎簾的縫隙中看出不吉之兆。 
     
      按理,正屆農忙時節,鎮中不會有許多閒散的人走動,但街道兩旁站了不少人 
    ,老少婦孺甚多。全都臉帶驚恐和好奇,一個個昂首向西望,那兒正是鎮中心的唯 
    一十字街口。 
     
      十字街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但都站得遠遠地,所有的目光,皆向西街左首第 
    一家店舖集中。 
     
      那是一家雜貨店,店門外的棚柱上,掛著些草鞋、香包、竹扇、小型提籃、竹 
    扒……等等出售雜物。 
     
      長凳上,安坐著兩位丰神絕世,玉面朱唇,身材修偉的年輕書生。 
     
      看相貌,一眼便可看出是兄弟倆,年長的不過二十二三,弟弟大概年屆及冠。 
     
      戴儒巾,穿月白色博抱,佩劍的姿勢與眾不同,掛鉤甚低。因此劍把高高地伸 
    至左肩下。 
     
      它是儒生的傳統佩劍式。平時左手挽在劍鍔附近,像在抱劍。 
     
      這種佩劍拔劍不易,而且必須反手向上提拔,麻煩得很,讀書人本來就不願意 
    用劍來評理。 
     
      兩兄弟笑容可掬,坐在長凳上泰然自若。 
     
      棚口,兩名佩了短劍的十三四歲小書僮,正分別揪住一名大漢的發結向後下方 
    拉,一手擒住大漢的右臂扭至身後,用迫肘屈腕術制得穩穩地。 
     
      大漢身材高,書僮身材矮,因此,兩大漢頭向後仰,肚子向前挺,不易站穩而 
    且重心不穩要向後倒,毗牙咧嘴吃足了苦頭。 
     
      “叫他們招供。” 
     
      年長的書生笑嘻嘻地說:“強買強賣,都該送官究治。誰先招出賊伙在何處聚 
    會,誰就可以少吃苦頭早些滾蛋。” 
     
      “聽見了沒有?誰先招?”一名書僮問,右手逐漸加勁,大漢的腕部徐徐向內 
    迫緊。 
     
      放手!放……手!”大漢鬼叫:“他……他們都……都走了,在……在下不… 
    …不知道他們到何處去了。” 
     
      “你大概骨頭生得賤。”小書僮微笑著說,勁頭漸增。 
     
      “哎……哎唷……請……請不要……”大漢厲叫。 
     
      轎子到了,轎內的永旭叫:“停下來。” 
     
      轎停下了,永旭掀起窗簾,笑道:“喂!這裡不是衙門的刑堂,怎麼有人用刑 
    ?” 
     
      “呵呵!在這裡審強盜呢。”年長的書生說:“要不要看看?將來兄台如果中 
    魁外放,這種手段可能用得著呢。” 
     
      他掀開轎簾出轎,向轎夫說:“到前面找食店進食等我,我就來。” 
     
      他向店棚走來,笑道:“哈哈!兩位如果將來中魁外放,必定是不折不扣的酷 
    吏,他們怎麼啦?” 
     
      “十幾個毛賊逃經此地,入店購物與店生發生口角,把店堂砸了,毆傷店主, 
    劫了不少貨物一哄而散,被我兄弟捉住了兩個腿慢的,正要他們招出賊伙的下落。 
    怎樣?你不是他們一伙的吧?” 
     
      “呵呵!我額上刻了賊伙兩個字嗎?” 
     
      “差不多。”年長的書生笑道:“你,修為已臻由神返虛境界,穿了儒衫也不 
    見得斯文。” 
     
      “對,高明高明。”他心中暗暗佩服:“你瞧,我就不會掃地,等到斯文得學 
    掃地,那就算讀書有成啦!哈哈,這兩位仁兄面熟得很,放了他們吧,兩條小魚, 
    不值得兩位用大鍋猛火來煎。” 
     
      “兄台認識他們?” 
     
      “醉仙翁成亮的跑腿,成老鬼名列三殘之首,目下正在替大邪搖旗吶喊,大概 
    快到了。 
     
      他那一群貨色落在我後面一日程,也許更多些,因為他們可能另有要事待辦。 
    ”他輕鬆地說,對兩個假冒斯文的英俊書生有十分好感:“沒收他們的金銀賠償小 
    店的損失算了,兩位意下如何?” 
     
      “好,最好連衣褲也剝下來抵償。”年輕的弟弟鼓掌同意。 
     
      兩書僮立即動手,搜光兩大漢身上的零碎,剝下外衣,然後在他們的臀部踹了 
    一腳,喝聲滾,兩大漢狼狽而遁。 
     
      “在下周朝。”他行禮通名:“兩位兄台尊姓大名?” 
     
      “李駒,那是舍弟驊,小書僮紫電與青霜。” 
     
      “西面有一家小食店,我作東,請你喝兩杯,如何?” 
     
      “妙!有酒有肉多朋友,咱們就交個朋友吧,走!” 
     
      紫電青霜兩書僮相當老練,進入小店與被打傷的店主交涉,把從兩大漢身上搜 
    得的金銀雜物交與店主,告訴店主如何通知裡正街坊,如何報官,只要在官府落案 
    ,行兇的賊人便不敢重來生事報復了。 
     
      料理畢,五人撲奔西街,到了一家掛了酒招子的食店,恰好永旭的轎夫也在這 
    家食店進食相候。李駒叫了酒菜,兩書僮也人席坐在下首。 
     
      “周兄從何處來?”李駒問:“我們在青陽落腳,到處走走尋幽探勝,無意中 
    碰上了這檔子事,暫扮了片刻酷吏,很好笑是不是?” 
     
      “呵呵!李駒兄,這件事並不好笑,而是賢昆仲欠缺經驗,辦得並不妥當。” 
    永旭率直地說:“我從南京來,走江湖闖天下,看看天底下人間世的冷暖炎涼。” 
     
      “哦!周兄,為何辦得不妥?” 
     
      “江湖人管閒事,宗旨是見好即收,如非必要,決不在大庭廣眾下驚世駭俗, 
    此其一。 
     
      追蹤可疑事物,以暗查為上,不可公然在街市逼問口供,此其二。逼取口供, 
    必須避開現場與不落外耳,此其三。”他有條不紊地分析,神態誠懇:“兩位落腳 
    青陽尋幽探勝,卻不該沿官道東下,幽勝該在九華;南出小天台可至黃山,這裡有 
    什麼可探呢?所以我知道兩位必是出身武林世家,少在江湖闖蕩的公子哥兒,不錯 
    吧?” 
     
      “承教了。”李駒臉紅耳赤抱拳道謝:“不瞞你說,我兄弟離家不足三月,而 
    且是第一次獨自辦事。周兄,我們臉上的神色,真有那麼明顯嗎?” 
     
      “是的。李駒兄,你邀請我意欲折節下交,可知你心地寬宏,胸無城府,沒帶 
    有防人之心,可說並非你有知人之明,而是憑一時好感結交。呵呵!你怎知我是不 
    是臉呈忠厚,心懷奸詐的歹徒惡棍?這又違反了江湖人的戒律。” 
     
      酒菜上來了,永旭執壺親自替李氏兄弟斟酒:“九華即將風起雲湧,龍虎際會 
    。不相關的人,千萬不可捲入漩渦,以免日後恩怨牽纏難以善後。相見也是有緣。 
    我敬賢昆仲一杯水酒惜花獻佛,酒足飯飽之後,賢昆仲速行返城,帶了貴伴當遠離 
    是非之地,好嗎?” 
     
      他舉杯敬酒,李驊喝了半杯,遲疑地說:“周兄,你的好意我們感激不盡,可 
    是,我們是歷練而來,豈能放過這次大好的機會?你知道九華群魔大會的內情嗎? 
    ” 
     
      “如果不知道,我就不會來自找麻煩了。” 
     
      “一魔一邪大會九華,鬧得不像話呢。”李駒接口道:“這半月來,我們得到 
    不少驚人的消息。” 
     
      “會期去年中秋就傳出去了,消息並不驚人。”他若無其事地說。 
     
      “是這樣的……”李駒放低聲音:“江西南昌的寧王,派來不少高手,要網羅 
    這些江湖妖魔鬼怪做羽翼,為首的主腦文的是天師李自然,武的是邵陽巨寇毒龍柳 
    絮。魔邪火並我們可以袖手旁觀,但卻不允許他們投人寧王府助王興兵造反。周兄 
    ,你以為然否?” 
     
      “晤!不錯,你們的消息相當正確。”他喝了一杯酒,笑容可掬:“這些消息 
    ,決不是賢昆仲得來的吧。” 
     
      “這……兄弟帶來了幾位伴當,他們都是在江湖經驗豐富的長輩,現在縣城潛 
    伏。” 
     
      “你們的消息大部份正確,但有一件事犯了最大的錯誤。” 
     
      “周兄是說……” 
     
      “寧王府派來的主腦人物,文的不是天師李自然,那妖道玄通蓋世,道術通玄 
    頗具神通,賢昆仲雖然藝業超塵拔俗,但決不是妖道的敵手,武的不是毒龍,而是 
    另有其人,這人的出身來歷我已有些少眉目,正在留意證實。毒龍固然了得,將修 
    至金剛法體,是寧王府第一位無敵把勢,但他已在去年秋死在山東。目前的毒龍是 
    假的,這人不會在會中與人較技動武。” 
     
      “咦!毒龍死了?”兄弟倆同時驚問。 
     
      “對,去年我在山東鬼混……” 
     
      “這惡寇刀槍不入,寶刀難傷。年未半百,怎麼會死了?該不是謠言吧?”李 
    駒仍是不信。 
     
      “消息絕對正確。”永旭肯定地說:“他和妖道到山東招誘山東響馬餘孽入伙 
    ,卻被山東響馬殺了,妖道也受傷逃出山東,回來卻不敢宣示毒龍被殺的消息,以 
    免影響土氣,找出一個與毒龍身材相貌差不多的人冒充毒龍而已。” 
     
      “周兄,你能對付得了妖道嗎?” 
     
      “沒碰面,很難說。”永旭淡淡一笑:“但可怕的不是妖道,而是在暗中主持 
    網羅魔邪的人。” 
     
      “周兄,無論如何,你得帶我們見識見識。”李駒興奮地說:“你的話充滿信 
    心,你的氣質狂放自然,足以做我們的良師益友……” 
     
      “且慢且慢!”永旭苦笑:“你還不明白?我請你們回家,江湖不闖也罷。” 
     
      李駒笑吟吟地抓住他的手臂,問:“周兄,不談那些,你今年貴庚?” 
     
      “二十一,你……” 
     
      “我二十三,舍弟及冠。我稱你為弟,驊弟稱你為兄,你就不會趕我們回家去 
    了吧?嗯?” 
     
      “妙!”李驊鼓掌叫:“咱們兄弟相稱、就叫風塵三俠,為武林留一佳話。” 
     
      “這怎麼可以?”他一口拒絕:“江湖禁忌甚多,我不會將底細奉告,你們也 
    不可能將家世告訴我……” 
     
      “旭弟,你的為人令我佩服,可就是婆婆媽媽。”李駒大聲說:“相交貴在知 
    心,貴在意氣相投,貴在彼此光明正大無怍無愧,重視的是現在與將來,家世與出 
    身算得了什麼?你要是瞧不起我們,我們把九華山鬧他個天翻地覆,一切後果由你 
    負責。” 
     
      “咦!你倒會放賴?”他笑罵:“這簡直是無賴潑皮,豈有此理。” 
     
      “那麼你答應了?”李駒喜悅地問。 
     
      “你們真不想回家?”他問。 
     
      “回去丟人現眼嗎?”李駒說:“我們要歷練三年兩載,以增見識獲取經驗教 
    訓,三個月就害怕得逃回家享福,這會光彩嗎?說,我們等你一句話。” 
     
      “好,首先,我得聲明我做人處世的態度。”永旭鄭重地說:“這可以讓你們 
    認識我的為人。我這人不拘小節,小事可以馬虎,大事決不含糊,必要時裝瘋扮傻 
    ,有時不妨狂放不羈。我不奢言行俠,但碰上不平事就伸手。小丑跳梁可以不計較 
    ,但決不容忍心腸惡毒的歹徒。不到生死關頭。盡可能克制自己少開殺戒。我認為 
    人生的道路是崎嶇的,不必以夫子道學的眼光來嚴格批評人生百態,如果你們自命 
    不凡,以英雄豪傑的姿態君臨江湖,那麼,最好離開我遠一些。” 
     
      “我問你,當今之世,有幾個人可稱得上英雄豪傑?”李駒正色的向:“你見 
    過了嗎?” 
     
      “這……英雄豪傑的意義,很難下定論,每個人的看法都有不同,得從你由那 
    一方面看來決定。人有七情六慾,親痛仇快在所難免,所以我的看法是幫助過我的 
    都是英雄。夠了嗎?” 
     
      “你在迴避我的問題。” 
     
      “不錯,你明白就好。” 
     
      “哈哈!大概我們都是成不了英雄豪傑的朽木,三個猖狂的假書生,正好攜手 
    在九華渾水摸魚,你不反對吧?”李駒大笑著說。 
     
      “你知道要冒多大的風險嗎?”永旭問。 
     
      “人活著,哪能沒有風險?” 
     
      “你知道我們要與多少妖魔鬼怪周旋嗎?” 
     
      “你害怕?”李駒相當無禮地反問。 
     
      “不怕是假,但必須攪散群魔大會,免得他們茶毒天下人不許我們退縮。”他 
    輕描淡寫地說:“酒不可過量,餐罷我們到郊外走一趟。” 
     
      “哦!你的意思……” 
     
      “我必須先瞭解你們的藝業火候,以決定如何方能集三人力,應付未來的困難 
    險阻。” 
     
      永旭誠懇地說:“不要怪我托,事實是我在江湖闖蕩多年經驗要比你們豐富些 
    ,不怪我吧?” 
     
      “你又來婆婆媽媽啦!”李駒拍拍他的肩膀說:“真的,我和弟弟要學的東西 
    太多了,今後,唯你馬首是瞻。” 
     
      食畢,永旭重賞了轎夫,打發轎夫回程,三人偕書僮大踏步奔向青陽城。 
     
      遠出五六里,永旭領著眾人登上路左的一座小山,到了坡後的一處草坪,放下 
    包裹說:“就在這裡試試看,華弟借劍一用。” 
     
      李驊解劍奉上。 
     
      他拔劍出鞘略微試力,將鞘遞回給李華,到下首亮劍叫:“大哥,全力進招。 
    ” 
     
      李駒先是一怔,接著自負地說:“旭弟,你進手……” 
     
      糟了,話未完,永旭已劍如奔電,可怖的劍虹以駭人聽聞的奇速,漫天徹地而 
    至,森森劍氣直追丈外,劍虹尚遠在三尺外,劍氣已無一步及體。 
     
      李駒大駭,徹骨奇寒的劍氣已令他毛骨驚然,那難測來路的電虹更令他心驚, 
    百忙中急速飛退,連閃八次方位,方纔擺脫連續狂攻的霸道劍虹。 
     
      永旭垂下劍,神色肅穆地說:“大哥,今後千萬不可輕敵。神色間你盡可鬆懈 
    狂誕,但心中必須防意如繩。能閃避小弟出其不意的狂攻十招,大哥的身法已臻化 
    境,佩服佩服。” 
     
      李駒拭掉臉上的冷汗,搖頭苦笑道:“旭弟,別罵人了,不瞞你說,愚兄從沒 
    將人放在眼下,自負得以為天下間大可去得,可是你……我好慚愧,你如果有意傷 
    我,恐怕我閃不開第三招。” 
     
      “不要失去信心,大哥。”永旭鄭重地說:“其實,你應該在第七招陷入絕境 
    。不是小弟自命不凡,即使是大魔雲龍三現,在這種場合裡也逃不出第三招。現在 
    ,請金刀出手。記住:劍出鞘有敵無我,我們不是在印證。” 
     
      李駒豈敢再大意?徐徐撤劍出鞘,莊嚴地亮劍,一聲輕叱,無畏地放手搶攻, 
    劍幻千朵白蓮,氣吞河岳勢如排山倒海,要在劍術上爭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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