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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 野 神 龍

                     【第十五章 火焚精捨】 
    
      不戒魔僧遠在四五十步外。便看到爬伏在地的兩個人,一怔之下,本能地腳下 
    一緊。接近至十餘步外。看到半截九環大刀,欣然叫:“原來是你們。比佛爺早到 
    一步哩。得來全不費工夫,佛爺正要向你們打聽大魔的下落。咦!誰制了你們的穴 
    道?” 
     
      和尚將兩人翻轉,獰笑著追問何穴被制。 
     
      奪命刀大概對不戒魔僧不陌生,急急地說:“說來慚愧,被人用暗器制住了脊 
    心穴。魔僧,你來九華有問貴幹?為何要問歐陽老兄的消息?” 
     
      不戒魔僧並不急於解穴,支住方便鏟陰笑道:“你們不是來替大魔助拳的嗎? 
    為何不知他的下落?” 
     
      “咱們一路從湖廣趕來,怎知他目下是否也來了?”奪命刀說:“快替咱們解 
    穴,和尚。” 
     
      “慢慢來,哦!誰制住你們的?” 
     
      “見了鬼了,咱們怎知有人在這裡埋伏?一定是大邪的人,真是豈有此理,怎 
    能在會期前暗襲?江湖道義何在?”奪命刀恨聲說:“好像是兩個人,一個可能是 
    老道。似乎叫什麼五……晤,五靈吧?五靈什麼就不知道了。咱們被擊中之後,有 
    人出面相救,被妖道誘走了,目下不知是吉是兇。和尚,怎麼不替咱們解穴?” 
     
      不戒魔僧哈哈狂笑,聲如梟啼。 
     
      百步飛虹哼了一聲說:“榮兄,你還沒看出和尚的態度?八成兒他是替大邪助 
    拳的人,你還希望他替咱們解穴?別做夢了,他在打咱們的主意,也許他與那個什 
    麼妖道是一伙的。” 
     
      “制你們的人,很可能是五靈丹士。”不戒魔增獰笑著說:“烏施主猜對了一 
    半。佛爺的確與五靈丹士是同伙,但不是替大邪助拳的人。” 
     
      “那你……”奪命刀訝然問。 
     
      “哈哈!咱們過去總算有交情,因此,佛爺願將富貴榮華住你們懷裡送,不取 
    分文酬勞,但有條件。” 
     
      “條件?你的意思……” 
     
      “把大魔忘了,那對你有好處。哈哈!佛爺要帶你們走,但卻須制住另一處穴 
    道,制氣海穴,怎樣?” 
     
      “你說的話,榮某聽不懂。”感到敵意甚濃,不知到底有何用意?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反正對你有大好處,衝著咱們往昔的交情,佛爺決不會 
    害你們的。”不戒魔借一面說,一面俯身去制奪命刀的氣海穴。 
     
      人影來勢如電,無聲無息像個有形無質的幽靈。 
     
      躺在地下的奪命刀看到了,百步飛虹也看到了,但俯身背向的不戒魔僧卻無法 
    看到。 
     
      花子打扮的永旭用上了絕學,鬼魅似的到了魔僧身後,大喝一聲,右腿疾飛, 
    噗一聲重重地踢中魔僧的右臀,力道如山。 
     
      “哎……”魔僧狂叫,當一聲方便鏟掉了,頭向前衝,飛撞而出,遠出丈外, 
    上面的斜坡幸好不是石階。 
     
      魔僧的頭重重地撞在斜面上,然後向前翻,跌了個七葷八素,衝勢未盡,沿上 
    三五尺再頭下腳上向下滑。 
     
      永旭迅疾解了兩位仁兄的穴道,變著嗓音叫:“快走!妖道住在九華精捨的人 
    快到了。 
     
      走慢了死路一條。” 
     
      聲落,撲向剛挺起上身的不戒魔僧。 
     
      魔僧臀部挨了一腳,如在平時算不了什麼。但未運功護體又不知有人偷襲,這 
    一腳卻禁受不起,只感到五內翻騰。痛徹心脾,連運功的力道也快消失了,怎敢再 
    逗留?爬起身就向上忘命而逃。永旭緊追不捨,一面大叫:“不戒魔僧,你逃不掉 
    的,寧王府的走狗也救不了你,妖道李自然也救不了你,黑道群雄也饒不了你,你 
    們攔截偷襲予會群雄的陰謀詭計,即將大白於天下……” 
     
      他是叫給百步飛虹兩個人聽的,叫聲漸遠,片刻便消失在坡上的竹林映掩處。 
     
      不久,他回到古松下,北丐指著他的鼻尖說:“那賊和尚血腥滿手,惡跡如山 
    ,你為何不斃了他?” 
     
      “斃了他就沒有人證啦!老前輩。哦!那兩位仁兄到何處去了?” 
     
      “反正溜掉了就是。這兩個老江湖不先打聽動靜,大搖大擺來遊山,難怪要碰 
    大釘子。” 
     
      “老前輩,下一步棋怎樣安排?” 
     
      “不能再重施故技了,多來兩次把戲會被戳穿的。好好休息,晚上老地方見, 
    天色不早了。” 
     
      永旭除下胎記和刀疤,和老花子分手。 
     
      他不想休息,半躺在聚龍庵前面的牌坊下,面前擺上一個破草箕,半閉著眼等 
    施主們施捨。 
     
      香客陸續到達。都是遠道而來的信徒。先到招待處禮佛,然後到九華街投宿。 
     
      他看到了留在青陽客店的候剛,帶著小書僮紫電青霜扮成香客,愁眉不展急步 
    而過,老僕李忠在後面二十餘步跟進。 
     
      不久,一個老僕打扮的人挑了行囊,跟著一名秀氣的小村姑,行色匆匆而過。 
     
      “咦!碧落山莊的人真的趕來了。”他想。 
     
      小村姑是家風姑娘,打了他一記摧枯掌的潑辣丫頭。 
     
      老僕是多臂熊費鵬,那擔行囊份量不輕。 
     
      接著光臨的是生死判敖鴻,打扮成一個富家翁,兩位侍女權充內眷,帶了三名 
    挑囊箱籠的挑夫。 
     
      “他們都來了,李駒兄弟果然是碧落山莊的人。”他心中恨恨地說。 
     
      所有的老相好皆經過他身邊,沒有任何人對他起疑,甚至生死判敖鴻在經過他 
    面前時,居然還佈施給他一錠碎銀呢。 
     
      附近乞丐有十餘名之多,誰也沒留意這些可憐蟲的底細。 
     
      最後到達的人,是天罡手趙恆趙三爺,眉宇間似有重重隱憂,緊躡在兩個怪人 
    身後。 
     
      兩個怪人也是老相好,在魯港食店曾有一面之緣的笑怪馬五常,笑容可掬毫無 
    風塵之色。 
     
      另一人是醉仙翁成亮,腰上的酒葫蘆特大便是活招牌。 
     
      怪與殘都來了,其他的人可能陸續到達。 
     
      黃昏將臨,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睜大眼睛伸長耳朵,不久便摸清了眾人的落腳 
    處,連十余個來歷不明隱起身份的人,也被他暗中調查得一清二楚。 
     
      剛轉出街口,劈面碰上一個佩了劍的中年落魄書生。 
     
      又是老相好,也是魯港食店的食客,風塵僕僕匆匆而來。顯然趕了不少路。 
     
      “哈?大概我要等的人快來了。”他想。 
     
      書生在街口止步。吁出一口氣,信手撲拍身上的塵埃,取下小包裹提在左手中 
    ,然後從容舉步。 
     
      接近街中段的放生池,身右擠近一個骯髒花子,鬼鬼祟祟壓低聲音問:“書獃 
    子,那兩個小鬼的底細查明了嗎?” 
     
      書生一怔,右手倏然抓出,要扣花子的脈門,快極。 
     
      花子是永旭,左手一振一翻腕,反而扣住了書生的右手脈門。 
     
      “咦!”書生駭然叫,左手的包裹便待砸出。 
     
      永旭鬆手退了一步,笑道:“打不得,君子動口不動手。兩小鬼叫日月雙童, 
    對不對?” 
     
      “你……你知道多少?貴姓?”書生滿臉驚疑,在默默運功戒備。 
     
      “很多很多,挹秀山莊的人張揚而過,唯恐不為人知,根本不需打聽。那兩個 
    小鬼罵得太惡毒,真該有人教訓他們的主人。” 
     
      “不錯,在下搞得他們暈頭轉向,一天走不了一二十里,幾乎連抬轎的人都雇 
    不到了c” 
     
      “現在他們……” 
     
      “大概快到青陽城了吧,在下早走半天。哦!尊駕是真人不露相,貴姓?你當 
    知道在下是誰了。” 
     
      “敝姓周。春申兄是否打算立即與郎兄會合?” 
     
      “不急。他還在途中,先見見幾位朋友再打算。” 
     
      “也好。春申兄在江湖浪跡,亦正亦邪出沒如神龍、聲譽雖不見佳。但也頗受 
    武林同道尊敬,何必來趟這一窩子渾水?” 
     
      “區區與郎兄交情不薄,我行我素不怕世人非議。”書生正色說。 
     
      “如果郎老兄不重這份交情,有意拖你下水,如何?” 
     
      “下水?什麼意思?” 
     
      “要你向江西寧王府投效,如何?” 
     
      “廢話!郎兄不是這種人。”書生斷然地說:“寧王即將興兵造反,天下間盡 
    人皆知,郎兄一代黑道之豪,何等逍遙自在?犯得著去造反自掘墳墓?你……” 
     
      “但願你的猜測不錯。”永旭搶著說:“郎兄不在此地主持大局,可能並未將 
    難言之隱告知先到此地的負責人,確是大大的失策。 
     
      目前山中血腥四起,情勢不可收拾,一魔一邪的人皆準備向寧王府的人肆行報 
    復。如果事情鬧得太大,不啻斷絕了向寧工投效之路,日後的榮華富貴可就泡湯啦 
    !好好考慮後果……” 
     
      “胡說人道!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那就好,去追求你們的名利權勢吧,榮華富貴在等你們予取予求,你們都是 
    將來的開國功臣……” 
     
      “放屁!”書生破口大罵,顧不了身份:“真是見你的大頭鬼……” 
     
      “哈哈!想想我的話吧,再見。” 
     
      “說清楚再走……” 
     
      可是,永旭像老鼠般竄走了。 
     
      “這人是誰?”中生驚訝地自問。 
     
      對面出現笑怪馬五常的身影。老遠便高叫:“富兄才來呀,快去找成老兄。” 
     
      “怎麼啦?你不是與醉仙翁同行嗎?” 
     
      “醉仙翁的好友恨天無把斷了腳,他去向成老兄查問底細,看樣子情勢有點不 
    妙,快走。”笑怪神色凝重地走近說,連一貫的笑容都不見了! 
     
      永旭躲在一條小巷口觀看結果,相當滿意,正想動身,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輕微 
    的腳步聲,心中一動,驀地悶聲大叫,重重地向前一栽。 
     
      一隻快靴踏住了他的背心。陰冷的嗓音人耳:“你這臭花子滿街亂轉了好半天 
    ,鬼鬼祟祟在店舖裡鑽進鑽出,東躲西藏的,在幹些什麼勾當?從實招來。” 
     
      聲落,來人俯身伸手抓他的亂髮,想察看他臉上的神色變化,手剛接觸到頭髮 
    ,胸口的七坎大穴便挨了一下重的,應手昏厥。 
     
      永旭挺身而起,一掌拍在對方的天靈蓋上,喃喃地說:“老兄,別怪我狠,留 
    一個白癡給那些人問口供,讓他們疑神疑鬼,也好火上加油。” 
     
      他當然認識這位仁兄,白天這傢伙曾經站在招魂鬼魔身後,不久前曾跟蹤他好 
    半天,顯然是大邪方面的跟蹤高手,廢了這位仁兄,大邪的人必然認定是妖道下的 
    毒手。 
     
      離開小巷天已黑了,在一間食店花了百十文,買了一包素菜一缽飯,遠離街口 
    到了百歲宮下院,在石階旁的古松下佔了一席地,一面進食,一面留意路上的動靜 
    。 
     
      平坦的石板路面空蕩蕩,有人行走不但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也可聽到遠處的腳 
    步聲。 
     
      前面,可看到數百步外聚龍庵寺門的燈火。 
     
      後面,可看去到半里外陰功堂和太白書堂的門燈,隱約可看到書堂前的龍女泉 
    有人徘徊,溪澗旁的龍洞前似乎也有人影晃動。 
     
      “今晚恐怕有不少人睡不安枕,更有不少人看不到旭日初升。哦!他許我也是 
    其中之一。”他心中自語,無端湧起淡淡的感傷,和淡淡的寂寞。 
     
      多年奔走江湖、歷遍了萬水千山,走遍了天涯海角,出生入死無時不與死神打 
    交道。遺憾的是迄今仍一事無成。 
     
      他的生活固然多彩多姿,充滿了遊戲風塵的刺激和冒險的滿足感,但夜深午夜 
    夢迴,仍難忘卻那淡淡的鄉愁和無端的寂寞。 
     
      “我該回家一趟了,堂上的雙親不知安否?”他向天喃喃自語。 
     
      他有一個可愛而且溫馨的家,但這個家之所以能夠溫馨可愛,是以不少鮮血換 
    來的,不是菩薩保佑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以血肉砌成的,人活在世間,為了獲得康 
    和樂,必須付出代價的。 
     
      “哦!故鄉,已經兩年了,我真該回去走一趟了。”他低徊地自語。 
     
      故鄉,似乎在幻覺中出現了。 
     
      同樣巍峨的高山,四川劍州的山,比九華似要雄偉得多。 
     
      那座山下的村寨,原有人丁六百餘,被漢中劇賊三度洗劫,然後是三月的圍攻 
    。最後只剩下兩百餘丁口。 
     
      要不是他三位恩師從青城北上積修外功,見義勇為拔劍相助,夜襲賊營擊殺十 
    三名匪酋,匪終於解圍而去。保全了危如累卵即將覆滅的山村。他豈能活到今天? 
     
      大亂四年。故鄉在這四年裡從殘破中重建,附近千里地域,有此幸運的城鎮沒 
    有幾個,果真是赤地千里,廬會為墟,有些村鎮雞犬不留,人丁滅絕慘絕人寰。 
     
      為了這,他隨恩師走遍海角天涯,三年中行腳萬里。追蹤漏網劇賊順天王廖麻 
    子,在茫茫人海中尋蹤覓跡。備極辛勞。 
     
      恩師終於返回青城參修,方外人不能久羈塵俗,追蹤順天王以免這惡賊東山再 
    起,殘害蒼生再次造反的重任,從此便落在他的雙肩上。 
     
      兩年來,他長成了,江湖生涯他已可應付裕如,遺憾的是順天王的消息如同石 
    沉大海,音訊全無。 
     
      兩年未返故鄉,今晚,內心裡湧起了淡淡鄉愁,他有立即返鄉依戀在雙親膝下 
    的衝動。 
     
      屈指算來,他奔走五年,僅有兩次返家與家人團聚的機會,思念在所難免。 
     
      水流歸大海,遊子返故鄉;他真該回去了,放棄這無望的追蹤吧,天下之大, 
    何處不可容身? 
     
      一個身懷絕技的劇賊。要隱身太容易了,他一個人,怎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一 
    個十萬大軍合圍,仍能從容脫身的霸海餘孽呢? 
     
      謝謝天!他終於找到可疑的線索了。 
     
      在香海宮,那個麻面虎不是廖麻子。 
     
      挹秀山莊姬家的人,具有玄門絕學太乙玄功,那是廖麻子的不傳秘學。 
     
      可是,莊主魔劍姬宏並不是麻子。 
     
      那位畢老夫子不是麻子。 
     
      但是,那兩個向黑道群豪叫陣的劍手,擺出的鴛鴦陣,的確是順天王那些親軍 
    的功架陣式。 
     
      因此。他不能打草驚蛇,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出順天王的下落,那就是等挹秀 
    山莊的人來九華亮相。 
     
      還有,大小羅天那群年輕人的方陣,也有點像順天王那些親軍的攻勢隊形,這 
    條線索也不能放過。 
     
      當然,武林有好些門派因門下子弟眾多,練劍陣平常得很。 
     
      但武林人的劍陣與軍伍的劍陣有顯著的不同。 
     
      武林人的劍陣花招百出,講求變化、配合、走位,說什麼奇正、陰陽,生剋等 
    花言巧語。 
     
      軍伍的劍陣則講求簡單、實用、驃悍驍勇能沖能守,置之死地而後生;在兵馬 
    如潮中,沒有施展花招的機會,沒有寬闊的空間來走位變化,刀劍一出,不是你死 
    就是我活,激戰三晝夜誰能蹦蹦跳跳?恐怕連爬都爬不動了,還有什麼奇正陰陽生 
    剋可言?所以姬莊主亮出鴛鴦陣,大小羅天的人擺出方陣,在氣魄上就鎮住了黑道 
    群豪,憑殺氣就壓住了這些烏合之眾。 
     
      山谷裡傳出一陣虎嘯猿啼,一陣刺耳的梟鳴,打斷了他的冥想,驚散了他的幻 
    覺。 
     
      他抬頭凝望天上的朗朗明星,不自禁地哺哺低喚:“我有大事未了,蒼天!請 
    抹去我心坎的一縷鄉愁。” 
     
      匆匆食罷,他舒散地倚樹歇息。 
     
      響起了竹杖點石聲。聚龍庵方向。一個黑影緩緩而來。接近至二十步外。方看 
    清是一個高年僧人。 
     
      “哦!菩薩來了。瘸怪也該來了。”他哺響自語。 
     
      老和尚來至切近,止步抬頭向百歲宮下院注視片刻。 
     
      院門已關,靜悄悄不見人跡。 
     
      星光下,他看清老和尚清瘦的臉容,灰色的壽眉特長,真有點菩薩的氣派。 
     
      穿的是二十五條雜碎衣,顯示出德高望重的身份,也表明是個乞化僧。 
     
      右手點著一根蒼黃色羅漢竹杖,肋下有個小包裹。 
     
      左手托中型緣缽,裡面似乎有食物。 
     
      腰旁掛了一個水葫蘆,走起路來可聽到水響。 
     
      背上,是一個寸厚的大蒲團,已成了黑褐色。 
     
      老和尚注視著山門搖搖頭,然後緩緩踱至永旭左首的另一株古松下,念了一聲 
    佛號,悠閒地放下緣缽、手杖、包裹,在樹下擺得整整齊齊,所有的動作皆在緩慢 
    中完成,處處表現出一個四大皆空出家人的氣度。 
     
      一旁冷眼旁觀的永旭心中暗笑,忖道:“這和尚可惡,他分明是擺給我看的, 
    倒得好好作弄他一番。” 
     
      老和尚緩緩取下蒲團,一面展開一面念揭:“坐具尼師壇,長養心苗性;展開 
    登聖地,奉持如來命。呢!波檀波,婆婆河!” 
     
      “喂喂喂!”永旭拉開嗓門叫:“和尚,你怎麼能在這裡展隨足衣?” 
     
      佛門弟子的蒲團稱坐具,梵語稱尼師壇,俗稱隨足衣。 
     
      “阿彌陀佛!擅越有何指教?”老和尚反問。 
     
      “你瞧。”永旭拍拍腰肋:“我帶了刀,出家人不近刀兵,你能坐?” 
     
      “阿彌陀佛!老衲坐過去些就是。”老和尚木無表情地說,慢慢收拾器具,移 
    至另一株古松下,一切停當;重新展坐具,重新念揭,蒲團緩緩放下……“喂!和 
    尚,你沒仔細看看地下的草隙裡有沒有蟲蟻,壓死了一個螞蟻,你會下十八層地獄 
    的,你師父沒教你怎樣放隨足衣嗎?” 
     
      永旭又在挑毛病。 
     
      “阿彌陀佛!老衲知罪。”老和尚毫不生氣地說,用手在地上一陣摸索、輕拂 
    、抹動,小心地放下蒲團,松衣帶,草履,羅漢襪,誠正心意跌坐。 
     
      “他的狐狸尾巴快要露出來了。”永旭心中暗笑。 
     
      果然不錯,老和尚抬起了緣缽,挑起七顆白飯放在左掌心,又在念偈啦:“汝 
    等鬼神相,我今施汝供;此食逾十萬,一切鬼神共……” 
     
      “和尚,你在幹什麼?”永旭大聲問。 
     
      “阿彌陀佛!老油進……進食。” 
     
      “你一定是遠道來的和尚,沒有人管你是不是?令師如何稱呼?你呢?” 
     
      “阿彌陀佛!老衲從南京來。家師上悟下淨,老衲伽葉。” 
     
      老和尚居然沒冒火,修養到家,有問必答。 
     
      “居然想進食?想破戒嗎?” 
     
      “阿彌陀佛!這……” 
     
      “出家人食不過午。”永旭的聲音愈說愈高:“我在九華行乞五六年,和尚的 
    戒律論當然知道。諸天早貪、佛午食。畜生午後食,鬼夜食;你是學佛呢。抑或是 
    學鬼?而且。你食前並未淨手。” 
     
      “阿彌陽佛!擅越……” 
     
      “你看吧,你應對偷懶,少了南無兩字。永旭咄咄逼人:“午後你只能喝水, 
    你如果進食。我就跑到下院去敲法鼓,把所有的和尚叫起來捉你去見主持。我反正 
    白天睡夠了,在這裡睜大眼睛留意你的一舉一動,犯了沙彌戒律,我就大聲叫嚷, 
    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和尚。” 
     
      老和尚忍無可忍,放下緣缽開始穿襪鞋。 
     
      “你看你,匆匆忙忙穿鞋著襪,豈像個心如止水的僧人?腳伸得那麼長……” 
     
      老和尚人如怒鷹,躍起、飛越、下撲。勢如雷霆。 
     
      永旭一聲輕笑,鬼魅似的閃至樹後。 
     
      老和尚一補落空,便知碰上了對手,右掌吐出,劈空掌力發如狂飆,控制住樹 
    右,阻斷永旭閃避的退路,人從樹左超越,憤怒地一掌向永旭拍去。 
     
      永旭滑溜如蛇,身形一晃,便避過攻上盤的現龍掌,左手毫無阻滯地探人無濤 
    掌力的中心,扣指疾彈,一縷罡風射向老和尚的掌心。 
     
      黑夜中貼身相搏,變招勢不可能,功深者勝,決無僥倖可言。 
     
      老和尚左手一震,連退兩步,手無力地下垂,沉聲問:“檀越欺人太甚。為何 
    一而再地戲弄老衲?” 
     
      “大和尚別生氣。”永旭說:“抱歉抱歉。要不相戲,怎知大師是蒲團尊者? 
    ” 
     
      “檀越請示名號。” 
     
      “在下姓周。” 
     
      “檀越是有意作弄老衲的?”“在下已道過歉了。大師的同伴瘸怪韋松來了嗎 
    ?” 
     
      “檀越問他有何用意?” 
     
      “他的侄兒韋勝,被人脅迫失去了自由。” 
     
      “真的,難怪過了魯港鎮,就看不見他留下的暗記了。他藝業不差,誰脅迫他 
    ?” 
     
      “天台挹秀山莊的人。” 
     
      “天台挹秀山莊的魔劍姬家除了有一把好劍之外,論拳劍一無可取……” 
     
      “大師如果不信,不久便可分曉。”永旭鄭重地說:“兩位最好隱起行跡,不 
    然與韋勝見面之時,也是兩位失去自由之日,千萬當心。天色不早,告辭。” 
     
      “檀越…” 
     
      “呵呵!四下無人,大師可以填五臟廟了。老天爺!做佛門弟子真不容易。” 
     
      “檀越請留步……” 
     
      “算了算了,再留下來,你最少也得破一百次戒,一舉一動全不對頭。呵呵! 
    你盯著我看,眼睛睜得比燈籠還大,是不是破戒,你該比我明白。請記住:隱起行 
    跡,收起你那活招牌大蒲團。多看多聽以免上當。再見。”永旭說完,一溜煙走了 
    。 
     
      三更初。永旭到了白天觀戰處,用破衣裹了兩具雷火簡,手上有一具竹製的弓 
    ,二十餘支削好的竹箭。 
     
      北丐已經先在。看到他的竹弓。呵呵一笑,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說:“真是 
    後生可畏,我怎麼沒想到這一步棋?黑夜中用弓攢射。可遠及兩百步外,小伙子, 
    真有你的。” 
     
      永旭一面用樹枝打樁。一面說:“老前輩,我還有你想不到的無上妙品呢。” 
     
      “是什麼?”北丐問。 
     
      “等會兒再告訴你。”他信口說,繼續打樁。 
     
      “你這是幹什麼?”北丐惑然間:“這些樹枝……” 
     
      “定位”他說:“每兩根樹枝定一處標的,稍後再捆上橫向指標,黑夜中便不 
    至於浪費箭失了。” 
     
      共定了四處標的,北丐更糊塗了,說:“九華精捨已隱沒在霧影中,灰茫茫一 
    無所見,連捨後的山巖也無法看到,你如何定位?見了鬼了。” 
     
      永旭將兩根樹枝遞給北丐說:“摸摸看,上面有刻痕,一端是捆橫向指標的部 
    位,另一端是打人士中的尺寸。地面的洞孔,白天我已經挖了孔做了記號,現在只 
    要打過去就成了。 
     
      你現在看,四根橫枝的指向是東院、天井、前進小樓、內院。直枝是方向,橫 
    枝是高低,錯不了。” 
     
      “喝!你像是行家呢。” 
     
      “老前輩,晚輩十三歲就在兵荒馬亂中浴血,在兵馬如潮中苟全性命,四年… 
    …哦!四年,好漫長的四年。” 
     
      他深深歎息。不勝傷感:“全村四百條性命,占人口三分之二強,就在這四年 
    中血濺沙場,沖殺、圍攻、夜襲、突擊,矢石如雨,戰鼓雷鳴,火光燭天,晚輩就 
    是在這種境遇里長大的,晚輩的三位兄長中,有兩位是在賊人的突襲中犧牲的。你 
    說,我該不該找他?”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一把抓住了北丐的肩膀。 
     
      北丐吃了一驚,感到右半身全麻了,駭然叫:“小老弟,哪一個他?” 
     
      “哦!抱歉。”他放手,吁出一口長氣:“不談這些,徒亂人意。” 
     
      他從討米袋中,取出一大包零碎,解開布包,裡面是二十餘個拳大的小布包。 
     
      “這是啥玩意?”北丐抓起一個問。 
     
      “小心,這東西很巧妙,雖然現在不危險,但受到重力打擊,足以要你的命。 
    ” 
     
      他開始一個個裝上箭尖:“白天我買了不少炮仗、取裡面的火藥製成的。箭尖 
    是禿的,插入藥包預先留下的小孔,孔內是精巧的發火機括,兩顆鐵心夾了兩塊竹 
    簧片,中間是強力硝石火藥。 
     
      箭離弦,強勁的力道前衝,壓迫簧片沉落,彈落中間的卡鎖簧片,便成了危險 
    的催命符。 
     
      箭下墜著物,箭杆的衝力沒有簧片阻擋,直接打擊鐵心而引爆硝藥,再令火藥 
    爆炸,外面一層青磷毒火四面爆散,水都澆不滅。” 
     
      “老天爺!如果這時失手掉落……” 
     
      “不要緊,兩塊簧片如無強勁的內衝力,是不可能沉落的,鐵心無法衝擊硝石 
    。不會爆炸。除非你用力摜擲。”永旭詳加解釋:“賊人攻城劫寨,用的就是這玩 
    意,但沒有我所制的巧妙。他們所制的東西。是吊繫在矢杆上的,僅能射出百步左 
    右,當慣炮用。不小心掉在地上也會爆炸,因此也炸死了不少自己的人。” 
     
      “哦!想想看,最近幾年哪些地方有戰亂?陝西、四川……你是漢中人?”“ 
    不必套口 
     
      風。”他取出雷火筒:“給你一根,等會兒我們殺進去使用。”“咦!你…… 
    你是火靈官的……” 
     
      “搶來的,別疑神疑鬼好不好?”他從包裹中取出衣褲:“老前輩要不要換裝 
    ?” 
     
      “換裝?為什麼?” 
     
      “你不怕他們看出你北丐的身份?” 
     
      “我怕什麼?哼!” 
     
      “我怕,我要保持神龍浪子的……” 
     
      “哎呀!你就是神龍浪子周永旭?”北丐訝然問。 
     
      “不錯,出沒如神龍,亦正亦邪的勒索者。” 
     
      “你認識南乞?” 
     
      “小有交情。” 
     
      “入暮時分我發現他在回香閣附近鬼混,向一個黑道小混混打聽被撈的周姓書 
    生下落如何。” 
     
      “怪事,他怎猜出是我?準備了,有人來啦!” 
     
      三個黑影沿小徑摸索,挫低身形探進,距霧影約五十步左右。 
     
      最前面的黑影突然摔倒在地。 
     
      “哎……”第二名黑影悶聲叫,向上一蹦,重重地摔倒,滾了兩滾便寂然不動 
    。 
     
      “妖道有備,那些蠢材們無法接近。”永旭說,開始準備弓箭:“我得助他們 
    一臂之力。” 
     
      驀地響起一聲鬼嘯,黑霧徐升,不久便掩住了小徑,黑霧逐漸擴散,像雲霧般 
    不住湧騰,霧影中鬼火飄浮明滅不定,隱約可聽到鬼聲瞅瞅和驚心動魄的猛獸怒號 
    。不久,黑霧進抵灰霧的邊緣,快要溶合在一處了。 
     
      “綠衣仙子也在行法了。”永旭說:“她最少也出動了十個人,噴霧的材料與 
    妖道的不同,可能是毒霧。” 
     
      “這些旁門左道的人,是白蓮會餘孽吧?”北丐問。 
     
      “妖道李自然可能是,當然他不會承認,道行要高深些。綠衣仙子用的是巫術 
    ,很可能是天地神巫的傳人,她接近不了妖道的法壇,我得助她一臂之力。” 
     
      果然不錯,黑霧距灰霧約兩丈左右,便停滯不前。 
     
      灰霧突然由靜轉動,前緣開始湧騰舒卷。 
     
      一聲金針傳出,灰霧中傳出慘厲的叫聲:“路姑娘,前進一步即無死所,叫主 
    事的人出來商談,希望和平解決彼此不傷和氣,幸勿自誤。” 
     
      “交出兇手,不然免談。”是綠衣仙子的聲音,語音似乎發自四面八方,不知 
    其所自來:“兇手不僅姓李的三個人,傷了恨天無把的人也得交出。” 
     
      “明日再談……” 
     
      “立即將人交出。” 
     
      “那就沒有商談的必要了,你們來吧!” 
     
      黑霧一湧,伸展丈餘。 
     
      灰霧也向前一卷。啊起一聲長號,黑霧一亂。 
     
      永旭的弓已經拉滿,及時發出第一箭,接著第二箭離弦。當第三箭破空飛出時 
    。下面火光一閃,然後是砰然一聲大震,火花四濺。 
     
      “砰!”第二箭隨之爆發。 
     
      第七支箭爆炸後,灰霧四散,火光大明,木材爆裂聲震耳,火舌四面升騰,九 
    華精捨暴露在火光中無所遁形。 
     
      黑霧也徐徐飄散,數十個黑影向火場搶,火把接二連三點燃,拚命往裡沖。 
     
      可是,接近院門的人不多,有不少人老遠便被伏在小徑旁的人用暗器擊中了。 
     
      入侵的人被阻在五六丈外,進退失據,受傷的人鬼叫連天,投出的火把僅在院 
    內的花圃燃燒。 
     
      但精捨卻到處火起,救火的人撲不滅青磷毒火,亂得一塌糊塗。 
     
      射完二十餘枝箭,永旭不勝惋惜地說:“火靈官景雷沒有來,可惜!我們該下 
    去了,走!” 
     
      兩人超越五六名黑影,接近了院門外五六丈。 
     
      永旭穿黑飽,右手操弛了弦的竹弓,左手有雷火筒,臉蒙黑巾披頭散髮,真像 
    一個鬼。 
     
      他不走小徑,一馬當先沿巖急進。 
     
      火光下,眼前電芒連閃,四五枚暗器從草叢中射出。 
     
      他一聲長嘯,向前魚躍而出,向左急滾,竹弓貼地掃出,立即傳出兩聲慘號, 
    有兩個人被擊中了。 
     
      北丐則到了右面,打狗棍手下絕倩,把一名扔出飛刀的大漢劈翻再挺身而起。 
     
      左面,永旭已狂風似的接近了院牆,長身上躍側滾而入。 
     
      裡面是花圃,他人滾落立即側射而起,一聲雷鳴,火光刺目生花,一道三丈長 
    的火柱,噴向廳外廊戒備的三個黑衣人。 
     
      “啊……”慘號聲驚天動地,三個有兩個渾身著火滾翻在地,廊上成了火海。 
     
      後到的北丐超越而進,向廳內引發雷火筒,整座大廳成了一個大火爐。 
     
      “退!沒有我們的事了。”永旭說,丟掉廢筒後撤。 
     
      雷火筒的威力,把裡面的人嚇了個膽裂魂飛,傳出一陣鈸鳴,救火的人紛紛隱 
    去。 
     
      兩人越牆而出,一溜煙走了。 
     
      兩批黑道群豪殺入火場,卻發現烈火已籠罩住整座九華精捨,可是並未發現有 
    人逃出,人都不見啦! 
     
      等街上的居民及寺院的僧侶趕來救火,九華精捨已經無可挽救。 
     
      群豪四散,居然沒有人知道用火攻焚毀九華精捨的人是誰。回到巖坡上的永旭 
    注視著火場,向北丐問:“老前輩看地勢,能猜出地道通向何處嗎?” 
     
      “可能通向東北角的山坡。”北丐說:“土薄石底,怎能掘地道?恐怕是躲在 
    地窟裡呢。” 
     
      “也可能是地窟,我們走吧。” 
     
      “今晚這一把火,足以令妖道……咦!那是……” 
     
      永旭長身而起,淡淡一笑道:“那不是狗。是一位蛇行術出類拔粹的狩獵高手 
    。呵呵! 
     
      現身吧,老兄,在下等著你呢。” 
     
      右方三丈外,站起一個幪面黑袍人,陰森森地說:“木材爆裂聲震耳欲聾,人 
    聲嘈雜,你們居然能聽到聲息,耳力不俗。” 
     
      “誇獎誇獎。”永旭說:“事實是咱們四周,安裝了不少零碎,接近至四丈左 
    右,咱們便知道了。” 
     
      “在下發覺箭是從這裡射出的,果然料中了。唔!那位是浪得虛名的北丐,閣 
    下又是誰?” 
     
      “呵呵!何必問呢?”永旭點著弓徐徐接近:“你閣下蒙了臉,在下也有意掩 
    去本來面目。你是九華精捨的人,在下是毀九華精捨的主謀,這不是夠了嗎?” 
     
      “好,夠了,在下要活捉你們兩個人問口供。” 
     
      “彼此彼此,在下也有意擒你。” 
     
      幪面人哼了一聲,右掌立掌徐徐伸出說:“你將後悔說了這些狂妄的話。” 
     
      永旭發覺對方並未佩帶兵刃,而且出掌表示徒手相搏,也就大方地丟掉竹弓說 
    :“是否後悔,等會兒再告訴你好不好?大話不要說得太早了。” 
     
      幪面人又哼了一聲,突然直衝而上,掌如鋼刀走中宮疾切而人,用的是陰柔掌 
    力,相距尺余方伸臂發勁。 
     
      永旭是行家,火光明亮也看得真切,對方如無超人的內勁,這種切掌即使擊實 
    ,也力道有限傷不了一人,可知這一掌決不是唬人的虛招,對方必有所恃。 
     
      他略退半步。上盤手化招斜撥,也用上了真才實學,內力山湧。 
     
      “啪!”掌背接實。罡風乍起,強勁的氣流一陣波動,兩人皆同向左疾退兩步 
    ,沒有繼續出招的機會,半斤八兩同被震退。 
     
      “咦!”幪面人輕叫,叫聲中飽含驚訝。 
     
      朱旭也心中暗驚,感到掌背麻麻地。 
     
      “再接我一掌!”幪面人沉喝,沖近招發“小鬼拍門”奇快絕倫。 
     
      永旭不甘示弱,迎上右掌用上同一把式硬接。 
     
      “啪!”雙掌又接實。 
     
      “啪啪!”異響幾乎同時傳出,人影倏合倏分,各向左方斜飄八尺,草木動搖 
    。 
     
      原來兩人皆用上了左掌,貼身相搏功力相當,速度同樣快捷,招一發便志在必 
    得,兩人幾乎同時擊中對方的右肋要害。 
     
      永旭感到中掌處如受巨錘撞擊,震撼力直透內腑,護身真氣似乎抗拒不了這種 
    可怕的潛勁。馬步無法穩住,被震飄八尺外,但呼吸並無異樣,不由心中一懍。 
     
      幪面人移步迫進,冷冷地說:“能挨了在下一掌而夷然無損,閣下的造詣已臻 
    化境,將是在下唯一的勁敵,因此你得死!” 
     
      “閣下用的像是融金掌,火候之精純出人意料,你並不打算活擒在下。”永旭 
    神色肅穆地說。 
     
      “你死吧!”幪面人淒厲地叫,雙掌五指微屈似爪非爪,向永旭的左右鎖骨部 
    位拍去、也像是下搭,速度並不快,明顯地不在乎永旭的反擊。這一招必可得手。 
     
      永旭心中一擦。意動神動,招發“雙龍出海”硬接。 
     
      他知道這一招對方要置他於死地,必有可怕的奇功發出,不硬接同樣危險。 
     
      他被迫用上了絕學,雙拳並出異像出現,拳頭似乎在行將接觸時聯然漲大了不 
    少,奇異的拳風聲如同地下九泉傳上的地底龍吟。 
     
      “蓬蓬!”悶響驟發,勁流像狂風般向外爆,兩側的草樹籟綠任響,枝葉紛飛 
    。 
     
      丈外觀戰戒備的北丐,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狂風乍起,一縷輕煙像流光!瞬即飄出三丈外,冉冉消失在草木叢中,百十片 
    黑碎布在原地翩翩飛舞。 
     
      “是他!”永旭用近乎虛脫的嗓音叫,連退六七步。踩倒了身後不少草木,最 
    後屈右膝著地方穩下身形,渾身在痙攣,虎目中神光一致,語音漸低:“太乙玄功 
    !” 
     
      北丐狼狽地爬起,鐵青著臉叫:“利害!這是什麼奇功?人呢?” 
     
      “用遁術遁走了。”永旭站起跺腳叫:“我該帶劍的,我該帶劍的……如果我 
    知道是他……唉!真是天意也!” 
     
      “你……你們用什麼怪功硬拚的?老天!真可怕……” 
     
      “我先走一步。”永旭匆匆地說,一躍三丈,去勢如電射星飛。 
     
      “小老弟,等我……”北丐急叫,急起直追,但追了三五十步,前面已不見人 
    影,只好止步苦笑道:“這娃娃深藏不露,露一手就足以令人心驚膽跳,可怕,可 
    怕。” 
     
      永旭一口氣趕到聚龍庵,路旁的一座草棚內坐著兩位乞丐,一個正在用沙嘎的 
    嗓門,搖頭晃腦唱功世歌,音調徐緩悲涼:“人生本是夢一場,富貴榮華瓦上霜… 
    …” 
     
      他在棚外喂了一聲,扳著棚往問:“看到有人往山下走嗎?” 
     
      “開玩笑。”唱歌的乞丐說:“三更都過了,怎麼會有人往山下走?除非他不 
    想活了。” 
     
      “你們沒睡?” 
     
      “睡個屁,上面什麼鬼地方失火,鑼聲一響,誰還睡得著?” 
     
      乞丐伸出腦袋盯著他:“什麼地方失火?好像很近呢。” 
     
      “街尾。真的沒有人往下走?” 
     
      “沒有,火一起我們就起來了……” 
     
      永旭腳下一緊,向山下如飛而去。 
     
      在二天門遇到一個上山的游方僧,一問之下,知道的確沒有人連夜下山。 
     
      日上三竿,他已身在青陽城內。 
     
      囊中還有十餘兩碎銀和數百文錢,在城西一處賣估衣的偏僻小店,買了一件尚 
    可穿著的青袍,收起扮花子的衣物,回復了本來面目,然後回到殷家山下的九華老 
    店。 
     
      殷家山下的九華老店,規模不算大,並不太吸引江湖人的注意。 
     
      總算運氣不壞,侯剛和老僕李忠,帶了兩書僮紫電青霜上九華,僅帶走了一部 
    份行李,其他的物品已交櫃保管,他的行李也在其中。 
     
      他向店家討回自己的行李,要了一間上房安頓妥當,換回書生裝。出城往至南 
    陵的大道迎去。 
     
      在五里亭南面的小山坡樹蔭下隱起身形,監視往來的旅客。 
     
      已牌左右,一隊旅客護著兩乘山轎接近了五里亭,首先便看到走在前面的日月 
    雙童。日童子右手有兜手的傷巾,大概是右手受了傷。 
     
      後面,韋勝垂頭喪氣埋頭趕路。 
     
      人數比早些天多了一倍以上,姬老莊主仍然走在轎前,神態在悠閒中流露出忿 
    怒,是個臉呈微笑心中機詐的人。 
     
      姬少莊主風采依舊,眼中經常泛起警戒的表情。 
     
      姬惠小姑娘跟在乃母身後。風塵僕仆倒也未現倦容。 
     
      “大概被窮儒戲弄得心虛了,所以人都不敢分散啦!” 
     
      永旭心中暗忖,目光狠狠地打量從容舉步的姬老莊主,也留意其他的人。 
     
      遺憾的是,無法看到轎中的情景。 
     
      他等眾人去遠,回到亭中喃喃自語:“唔!也許我真的料錯了,昨晚的幪面人 
    不在這裡。” 
     
      他懷疑昨晚的幪面人是姬老莊主,可是,眼前的景像卻否定了他的猜想。 
     
      昨晚那一記生死硬拚,他自己用上了從不輕於使用的絕學,仍被對方的太乙交 
    功震得五內沸騰,幾乎傷了內腑。 
     
      對方不但外袍碎裂,內腑不可能毫無損傷,即使有功參造化的靈丹妙藥,也不 
    可能在短短的半天內復原,臉色和走動的外表神情,決難逃過他的神目。 
     
      但姬老莊主外表毫無改變,姬少莊主也精神奕奕毫無異狀。 
     
      這表示他的推斷完全錯誤,他要找的必定另有其人。 
     
      “不管是與不是,我得進一步追查,也正好利用他們重上九華。”他心中打定 
    了主意。 
     
      按行程,挹秀山莊的人如果真的要上九華,當然不會在縣城停留太久,今晚必 
    定在二聖殿投宿,或者多走幾里到頭天門甘露寺過夜。第二天上山輕鬆多了。他跟 
    蹤入城,留意一切可疑徵候。 
     
      他發現姬家的人,進了南大街一棟大宅,門外的門燈寫著“丹陽郡廣”。 
     
      宅院甚大,轎可直入廳下,因此他只能在院門外瞥了那麼一眼,看不出有何異 
    狀。 
     
      等他在城內逛了一圈,午膳後轉來察看動靜,院門關得緊緊地,更看不出什麼 
    了,沒有動身的跡像,顯然姬家的人今天沒有上山的打算。 
     
      “晚上再來看看。”他想,在街前街後略為走動,對廣宅的形勢摸清了三五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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