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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蟠 龍 踞 虎

                   【第 十三 章】
    
      那位喝采的不速之客,頭上戴了一頂黑色頭罩,只露出一雙冷電四射的大眼, 
    坐在交椅內靠著四平八穩,旁若無人。 
     
      「什麼人?」梁二爺不悅地沉喝。 
     
      「來聽金嗓子大展歌喉呀……」 
     
      最近的一位賓客手急眼快,倏然站起反手就是一掌,劈向不速之客的臉部,奇 
    快絕倫。 
     
      不速之客反應更是迅疾,一把便抓住賓客的手腕猛地一帶,硬把賓客的上身拖 
    過茶几,在後腦拍了一掌,賓客應掌昏厥。 
     
      「我知道這裡有身懷絕技的隱身高手,但不得不來討取公道。」不速之客丟下 
    昏厥的人站起:「我這人雖然處世的態度不太好,小事糊塗,不拘小節,但對大事 
    並不馬虎,是非分明,善惡執著。雖沒有什麼好德性足以流芳百世,但也俯仰之間 
    大節無虧。」 
     
      「你要幹什麼?」梁二爺厲聲問。 
     
      「我要帶金嗓子走。」 
     
      「除去你的頭罩,請梁某看你配不配。」 
     
      「配,在下把人帶走,不配,也要把人帶走。」不速之客語氣頑強,除下了頭 
    罩:「我這人做事敢作敢當,從不掩去本來面目。 
     
      這具頭軍是從尊府五名高手護院中的一位身上取來的,他目下正在廊下睡大頭 
    覺,廳口那位老大娘曾經為他來施救,好像手法生疏並未見效。」 
     
      「四海游龍!」金嗓子駭然驚叫。 
     
      「汪姑娘,謝謝你還記得我。」周遊欠身笑吟吟地說:「在興元老店,你我曾 
    經多次見面,也曾客氣地寒暄交談。 
     
      我以為你真是一個姿色不惡,落落大方的風塵歌姬,沒想到你居然精於女紅, 
    赫然具有婦德中可貴的四德中的三德言、容、工,失敬失敬。」 
     
      「你……」 
     
      「你是願意自己跟我走呢,抑要獲得梁二爺的恩准才肯離開?」 
     
      「慢著!」梁二爺沉喝:「你這江湖亡命,以武犯禁的匹夫,你知道梁某的身 
    份嗎?還有他們。」。 
     
      他們,是指另三位貴賓。 
     
      梁二爺、一面說,一面用手指向他們三人。 
     
      三位貴賓早就磨拳擦掌,威武地躍然欲動。 
     
      「我知道。」周遊泰然地說:「你,以前是西安秦王府的門下客,目前是漢中 
    的仕紳身份。 
     
      至於他們四位嘛,三位是秦中三傑,一位是漢中府現任的捕頭,號稱袖裡乾坤 
    的余化龍余頭兒。這些事,周某已經向你那些護院打聽過了,不錯吧?」 
     
      「你既然知道,可知道你今晚的行事,有何後果嗎?」 
     
      「知道。」 
     
      「你不怕王法?」 
     
      「我有什麼好怕的?」 
     
      那位最神氣的賓客舉步接近,沉下臉道:「我,余化龍。」 
     
      「我,周遊。」 
     
      「我以擅入民宅,脅迫仕紳,意圖擄人勒贖,夤夜搶劫的罪名逮捕你。」 
     
      「嘖嘖!罪名真不少,每一項都是決不待時的死刑大罪,嚇死人。」 
     
      「就算你今晚能逃掉,今後……」 
     
      「今後我將名列天下海捕名單,城門榜列要犯?」 
     
      「對,你明白就好。像你這種人一落了案,就成了一輩子都見不得天日的小鬼 
    。閣下,你已犯下了極嚴重的錯誤。」 
     
      「好,你既然以官方的執法者出頭,那麼,你當然知道官府的規章常例了?」 
     
      「那是當然。」余化龍傲然地說。 
     
      周遊探手入懷,取出一隻四寸長三寸寬的皮護夾,拍一聲丟在茶几上,臉一沉 
    虎目含威,一字一吐地說:「你好好看看夾袋中的東西,如有一字洩漏,我要你一 
    門老少上法場。 
     
      記住,我已經警告過你了,要是不看,你就把這幾個什麼秦中三傑帶走,遠離 
    是非之地,不要再受人利用。」 
     
      他神色凝重,語音堅定有力,所有的人,皆被他的神色所懾,你看我,我看你 
    的,都怔住了。 
     
      久久,余化龍終於忍不住好奇心的驅使,伸手取過皮夾袋,背向眾人掩住手中 
    的物件,就燈下察看夾內的東西。 
     
      片刻,雙手突然開始發抖,最後連牙齒也開始打戰。 
     
      漢中三傑之一看出有點不妙,關切地舉步想接近察看,也可能是出於好奇,忘 
    了虎視耽耽的周遊。 
     
      「你也想擔風險嗎?」周遊沉聲地問:「那可是致命的不祥妖物,不要命的話 
    不妨偷看一眼。」 
     
      這位仁兄打一冷戰,乖乖退回原處。 
     
      「在下偏不信邪。」梁二爺說,急步搶進。 
     
      「你不配。」周遊冷叱,右手一伸。 
     
      梁二爺衝勢更猛,伸手急扣住周遊的手腕,用上了擒龍手狠招,捷逾閃電。 
     
      雙手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接觸,梁二爺大叫一聲,身軀凌空飛躍而起,想擒人 
    反而被人擒住了,來一記惡劣難看的前空翻,碰一聲背脊著地,被周遊一腳踏住了。 
     
      「要不是念在你無知,糊里糊塗被人利用養奸貽患,你這種可惡的地方土霸, 
    我今晚就拔掉你的劣筋。」周遊不客氣地挖苦梁二爺:「你要死還是要活?」 
     
      「哎……哎喲……快來救我……」梁二梁直著嗓子乾叫,痛得冷汗直冒。 
     
      余化龍臉色蒼白,將夾帶雙手遞到周遊手中,手中仍在發抖,用近乎恐懼虛脫 
    的聲音說:「我可以死,但決不會洩漏一絲口風,得罪了,余化龍告退。」 
     
      「請便。」周遊將皮夾袋納入懷中伸手送客。 
     
      「咱們走。」余化龍向三傑招手示意,向周遊抱拳一禮,領著一臉困惑的秦中 
    三傑,大踏步出廳走了。 
     
      「你還不滾?」周遊放了梁二爺沉叱趕人。 
     
      梁二爺精神來了,忘了身上的痛楚,狼狽地爬起向內堂踉蹌而走。 
     
      「別忘了管束你的人。」周遊大聲說。 
     
      偌大的廳堂,只剩下四個人了。 
     
      金嗓子心中雖然緊張,但神色卻顯得滿不在乎。 
     
      吹簫的老蒼頭依然安坐如故,神色漠然如故。 
     
      堵在廳口的老太婆,陰森森冷眼旁觀,像一頭餓貓,死盯著快要竄出洞口的老 
    鼠。 
     
      周遊向金嗓子接近八尺,笑笑問:「現在,你願意跟我走嗎?」 
     
      「請教,為何要跟你走呀?」金嗓子間,嫵媚的嫣然一笑,風情艷發似喜似嗔 
    白了他一眼:「到店裡為你唱詞,是不是太晚了呢?」 
     
      「不晚不晚,你也不怕晚是嗎?」 
     
      「我想,你意不在唱,我這種女人嘛,只要你想什麼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連命都肯嗎?」 
     
      「這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不過,你不會要我的命,同時,恐怕我的老娘也不 
    會答應你的。」 
     
      「那位吹簫的老伯更不肯,是嗎?」 
     
      「你怎麼知道他不肯呢?」 
     
      「我聽說過這號人物。」他抓抓頭皮,故作思索狀:「對,好像是什麼五毒瘟 
    神苗訓,逍遙真君的師兄,同是天下五大用毒宗師之一。 
     
      他師父逝世得早,逍遙真君那一身零碎,全是師兄代師薪傳的,所以他的毒和 
    武功,事實比逍遙真君高明得多。哦!汪姑娘,你好像不是一個好徒弟,你所學的 
    用毒和武功,似乎並沒有多少成就。」 
     
      「女人嘛?先天上體質就不如男人,我有今天的成就,已經是不錯了。」金嗓 
    子笑得更媚:「你知道嗎?你已經……」 
     
      「我已經受到致命奇毒的有效控制。」周遊也欣然地說:「你曾否想到,我如 
    果真怕毒,會不會現在還活著?恐怕屍骨已經化掉一半了,對不對?」 
     
      「你不要太自信了。」 
     
      「當然。我不否認我有所顧忌,有些劇毒是沒有解藥的,也不能事先預防。不 
    過,當今天下五大用毒宗師中,如不是乘我不備暗算我,還要不了我的命。你不行 
    ,你師父師母也不行,你信不信?」 
     
      「並未全信。」 
     
      「信不信由你。現在,可以動身了嗎?」 
     
      「好吧!我跟你走。」金嗓子扭動著水蛇腰向他接近,伸出右手:「來呀!手 
    牽手這才像一對有情人。」 
     
      「有情人才會變成死冤家?」他伸出手微笑:「最好的朋友,常常會是最凶狠 
    的仇人……」 
     
      就在兩雙手行將接觸的剎那間,金嗓子一聲嬌笑,掌一翻,針影如雨。 
     
      同一瞬間,老蒼頭毒瘟神飛躍而來,竹簫一伸,灰霧急噴而出。 
     
      按理,周遊決難逃過貼身針雨的襲擊。急噴而來的灰霧所佔的空間相當廣大, 
    萬難逃過大劫。 
     
      可是,怪事出現了。 
     
      他伸出的手一撥,強烈的陰柔掌勁有如狂風,針雨斜飛,擋住了撲來的五毒瘟 
    神。接著,人影如虛如幻,眨眼間便到了廳口。 
     
      「嗯……」金嗓子叫,搖晃著向下倒。 
     
      她的腹部丹田穴,挨了可怕的一指頭。 
     
      五毒瘟神為了閃避針雨,百忙中來一記相當了不起的魚龍反躍,七八十歲筋骨 
    依然柔軟,反應超絕,真是難能可貴,幾乎已修至返老還童境界了。與要死不活的 
    龍鐘外貌完全不相稱。 
     
      同一瞬,堵在廳口的老太婆手起棍落,一記莊家打狗劈向身形電射而來的周遊 
    ,棍動風雷驟發,力道如山。 
     
      周遊疾射而來的身軀突然靜止,棍以絲毫之差從他胸口擦落。就在棍尚未落至 
    最低點的剎那間,他初入貼身了,手下絕情。 
     
      老太婆計算錯誤,認為以如此凶猛衝勢接近的周遊,決不可能逃過一棍,做夢 
    也沒料到周遊早已存心計算她。 
     
      疾衝的身軀突然靜止。等發覺棍招走空,已來不及再有其他反應了,心中一急 
    ,丟掉棍雙掌齊推,用上了畢生心血所聚的元精內力,圖拚個兩敗具傷。 
     
      周遊也是雙掌齊出,行雷霆一擊。 
     
      「啪!」四掌凶猛地接觸。 
     
      老太婆飛退八尺,再慌亂地後退,被高高的門限一擋,仰面向外倒,哇一聲噴 
    出一口鮮血,翻出門外去了。 
     
      周遊人化狂風,大旋身向下一挫,高不及兩尺。 
     
      頭頂上空,竹簫噴出的一枚藍色飛針幾乎貼髮結飛過,危機間不容髮。 
     
      五毒瘟神咬牙切齒飛撲而來,竹簫仍向前伸出,神色獰惡已極。 
     
      周遊抓起了棗木棍,長身而起,向撲來的五毒瘟神冷失一聲,棍尖上升。 
     
      「啪啪啪啪!」一連四棍震出,把竹簫再四震出偏門,最後從中官吐出,有如 
    靈蛇出洞。 
     
      五毒瘟神退了三步,馬步虛浮。 
     
      周遊並未乘隙追擊,棍尖緊吸住對方的中官,保持進手的最佳距離,冷冷地說 
    :「五毒瘟神,你如果認為活膩了,衝上來。」 
     
      五毒瘟神當然還沒活膩,握簫的手在發抖,老眼中凶光一斂,呼吸顯得不平靜 
    了,強行鎮定問:「你……你竟然—接下老夫混元真力四擊,棍依然是無恙,你到 
    底是何人調教出來的子弟?」 
     
      「不要問這些無關要緊的廢話。」 
     
      「你……」 
     
      「用你們的命,換取你證實一件事。」 
     
      「你休想……」 
     
      「好,在下送你入地獄?你這輩子害人已經害得夠多了,活也活得夠長了,如 
    不橫死,那是天道無憑,好人不長壽,禍害活千年。」周遊凶狠地說。 
     
      「你大言了……」五毒瘟神在發話中,突起發難簫當劍使,閃電似的向前點出。 
     
      棍比簫長了三四倍,如此進招不啻自殺。 
     
      周遊真沒料到老傢伙情急走險,無暇思索,本能地一棍斜撥,連消帶打反擊。 
     
      但來不及反擊,突變已生。 
     
      五毒瘟神身形疾轉,製造出旋身反切的貼身機會,左掌就在旋入的剎那間,貼 
    上了周遊的右肋。 
     
      一聲悶響,周遊斜震出丈外,勁氣四蕩,刺鼻的辛辣異香充溢在空間裡。 
     
      「咦!」五毒瘟神訝然叫,對周遊仍能站立大感驚訝。 
     
      周遊穩下了馬步,臉色一變,身形雖然搖晃不定,但並未倒下。 
     
      「薑是老的辣,果然利害。」周遊沉聲說,棍舉了起來,邁出了第一步,第二 
    步,第三步…… 
     
      毫無疑問地他受傷了。 
     
      在老瘟神先以毒香亂心神,再乘隙以混元大真力行致命一擊的突襲下,這一掌 
    挨得不輕,但也激起了他的無窮殺機。 
     
      五毒瘟神這一擊,揉合經驗、機智、技巧、力量於一爐,行險成功,委實令周 
    遊心折。 
     
      但此地此時,英雄惜英雄的感覺無從發生,這不是較技印證,而是以生命做為 
    賭注,強存弱亡生死相拚,他已別無抉擇。 
     
      棍尖出現異象,小幅度但極為快速地顫動,令視覺發生差誤,所看到的是幅度 
    不超過一寸的朦朧幻影,似實猶虛,無法看清真實的棍體,而振顫所發出低沉而奇 
    異的隱隱震嗚,似乎是傳自九幽地底的蛟龍呻吟。 
     
      他是右手舉棍的,屈舉在肩前的右手半屈半伸,五指如鉤,呈現有力的線條, 
    可隱約看到掌心一片銀白。 
     
      由掌心中湧出一朵朵波浪形的水紋,一圈圈一層層不規則地向外擴張、散去、 
    隱沒,綿綿不絕,像花瓣開放,更像向水中投石所引起的漣漪。 
     
      五毒瘟神不相信周遊仍可支持,自信毒香即使無功,那致命的一掌最少也震傷 
    了對方的內腑,必定氣窒力減,無以為繼,因此也就引簫迎上,要補上一記置對方 
    於死地,志在必得。 
     
      跌翻幾丈外的老太婆,昏昏沉沉魂遊太虛許久,吐了不少血,這時恰好昏眩已 
    過,恢復了神智。 
     
      她吃力地、虛脫地手板門限,掙扎著站起,含糊地叫:「老……老伴,替…… 
    替我活……活剝了他……」 
     
      近了,雙方對進,簫棍即將接觸。 
     
      周遊的左掌慢慢地轉動,掌心徐徐轉向前方。他臉上一陣蒼白,一雙虎目瞳孔 
    有了變化,變得更大,更黑,冷電更盛。 
     
      「哎呀!銀……花……」五毒瘟神失態地驚呼。 
     
      「嗤!」簫棍同時相接、錯過、滑進。 
     
      掌來勢似崩山,到了五毒瘟神的右肩前。 
     
      五毒瘟神相格鬥的經驗極為豐富,左錯步抬右肘,不再抗拒木棍了,肘全力斜 
    撞按來的怪掌。 
     
      「噗!」肘掌接觸。 
     
      「啊……」五毒瘟神狂叫,仰面挫跌滑出丈外,整條右肘骨碎而肉不傷,右肩 
    也向內沉落凹入。 
     
      周遊邁步跟進,伸棍急點五毒瘟神的七坎大穴。 
     
      已經晚了一步,五毒瘟神的左手食、拇兩指,已扣碎了自己的咽喉。 
     
      「老伴……」老太婆發瘋般狂叫,連滾帶爬的搶入,向躺在地下猛烈抽搐的五 
    毒瘟神撲去。 
     
      周遊收棍退開,丟掉棍呼出一口長氣,搖搖頭,臉色慢慢恢復原狀,摸摸自己 
    的右肋,閉上雙目吸氣運功。 
     
      「我……我跟你……走,黃……泉路上,彼……此也不至於寂寞,也……也好 
    相互照顧。」老太婆喃喃地伏在五毒瘟神身上低喚:「這一輩子,我……我已經照 
    顧了你大半輩子,我……我也倦了,好……好倦,我……」 
     
      她吞了一些什麼,也從老眼中掉落了一些什麼。就這樣,頭往五毒瘟神乾癟的 
    胸膛上一搭,像是睡著了,身軀本來就是顫抖著的,終於慢慢靜止。 
     
      周遊調和了呼吸,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歎息,默默地拾起簫和棍,細心地分別 
    塞入兩人手中。。 
     
      他默立片刻,為這一雙相偎在一起的老夫婦默默致哀。他們走完了生命的旅程 
    ,死得極為感人。 
     
      他們生時沒帶來什麼,死了也沒帶走什麼。 
     
      他走近昏迷不醒的金嗓子,略一遲疑,伸手解了金嗓子的穴道,拍拍對方塗了 
    不少脂粉的臉頰。 
     
      金嗓子先是抽動了幾下,片刻便張開了依然動人的媚目,看到了像座山般站在 
    身側的周遊。 
     
      她本想爬起的衝動消失了,歎口氣說:「看來,你贏了。」 
     
      「不錯,但不算贏,可也沒輸掉什麼。」 
     
      「你要怎樣折磨我?剝了我的衣裙嗎?」 
     
      「我不會折磨你。」 
     
      「那你就得不到我的口供。」 
     
      「要剝了你的衣裙你才招嗎?」 
     
      「不一定。」 
     
      「其實,我已經不需要你的口供了,你和你師父師母在此地等了快一年,等的 
    就是你師叔逍遙真君。 
     
      你就是那晚彈奏琵琶,與蛇娘子化名郭霞聯手計算我的人,你計算我,並不是 
    為了我猜出劫寶的下毒人,主要是你是黑福神的爪牙。」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猜測。姑娘,各種線索互相參證,不難抽絲剝繭找出正確的線索來。我到漢 
    中雖然沒幾天,但在外地查證,已費去半年的時日了。 
     
      你師父的出現,證實了作內應下毒的人,確是逍遙真君,而且我也知道逍遙真 
    君暗中與黑福神狼狽為好交情不薄。 
     
      逍遙真君與六位同伴劫寶得手,卻從此失蹤下落不明,黑福神四處窮搜逍遙真 
    君的下落,派你潛伏在此地偵查,令師與令師母兄弟情深,陪你在此地苦等。正確 
    地說,黑福神是劫寶的主事人。」 
     
      「唉!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了。」 
     
      「由於我一而再的公佈正確的消息,因此黑福神才迫不及待要殺我滅口,說實 
    話,如不是令師出現,我尚難斷定逍遙真君是下毒人。」他將兩枚牛毛針丟在金嗓 
    子的高聳酥胸上:「也由於你的暗算,我完全確定了黑福神已與赤煞神君聯手合流 
    。」 
     
      「我好佩服你。」金嗓子由衷地說:「你可以動手了,死在你手中,我含笑九 
    泉。你知道我這種風塵女人的心目中,愛一個或恨一個人,容易得很,卻很不容易 
    佩服一個人。」 
     
      「我不會殺你。」他歎口氣說:「姑娘,你年紀不小了,脂粉可以掩蓋你的年 
    歲,但掩蓋不了你內心的空虛和寂寞。 
     
      你別再跟隨黑福神造孽了,造孽的人死也死得不光彩、雖則人死如燈滅,是非 
    了無痕。」 
     
      「哦!你好像有很多感慨。」 
     
      「是的,你起來,看看你師父師母。」 
     
      「哎呀!你……」金嗓子挺身坐起驚叫,她看到師父師母擁抱相撞的情景,便 
    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你師父頑強地用絕學和我拚死,我不得不殺他。」周遊黯然地說:「你師母 
    是服毒自殺的,她死得令人肅然起敬,姑娘,你師父死得令人羨慕,他有個終身愛 
    他不渝,與他共生死的妻子。 
     
      你不要再糟蹋自己了,找一個愛你生死不渝的人作伴侶,這一生就不會再有什 
    麼遺憾的事了。 
     
      我走了,好好的為你師父師母料理後事,要找我報仇,到江湖來找我吧,總會 
    找得到的,殺了他們我並不感到遺憾,因為我也曾在你們的手中死過一次了。」 
     
      他走了,他並不感到自己是一個勝利者。 
     
      他已經完全的解開了一年前,珍寶神秘失蹤的謎團,黑福神是劫寶的主事人, 
    已是不爭的事實。 
     
      問題是,劫走寶物的逍遙真君到何處去了? 
     
      出事時,黑福神是否另有派人接走了珍寶,而把逍遙真君藏了起來,這次故意 
    前來尋寶,以便洗脫自己的嫌疑。 
     
      他必須找出黑福神獲得珍寶的確證,或者找出逍遙真君的下落來。 
     
      對於前者,恐怕不容易,黑福神爪牙眾多,那些人不一定知道其中的秘密,黑 
    福神自已當然不可能承認。 
     
      對於後者,顯然毫無希望的。 
     
      他已經發現了騾夫的屍體,定然被人殺之滅口的。最後看到珍寶的人到底是誰 
    ?那七具屍體中,是否有逍遙真君在內? 
     
      出事現場的村姑,是不是黑福神派去的另一批人? 
     
      在末查出作內應下毒人之前,他確曾懷疑明珠園的人涉嫌,這一來,已可斷定 
    明珠園的人與此無關了。 
     
      可是,卻又令他陷入另一理不斷的困境中,明珠園的人既然與劫寶無關,為何 
    擄走陶大娘母女? 
     
      「我得逐一分頭去查證。」他向自己說:「事有緩急,黑福神方面得打鐵趁熱 
    ,加緊進行。」 
     
      回到客店,他養息了兩天,把吸進體內的餘毒消除,把肋傷治好。 
     
      他雖然搏殺了五毒瘟神,也的確幾乎死在五毒瘟神的手中。 
     
      與一個功臻化境搏鬥經驗豐富的老江湖拚死,確是十分危險的事,五毒瘟神的 
    混元大真力,幾乎擊散了他的護體神功絕學。 
     
      這兩天中,他足不出戶,鄭重地警告小諸葛楊東主,不許透露他已經回店的消 
    息。 
     
      他本來已失蹤了三天,再多兩天該不至於引起旁人的注意。 
     
      當然,他知道住在客店裡,要想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事實上是無此可能的。 
    幸而黑福神那些人,已經出城大搜城東郊,懶得派人注意他的行動。 
     
      黑福神也有自知之明。 
     
      他三番兩次的暗殺失敗,早知他藝業深不可測,派三五個人挑釁,有如肉包子 
    打狗,有去無回。 
     
      而府城近來戒備日漸加強,出動大規模人手襲擊,那是最愚蠢最犯忌的事,除 
    非事後立即遠走高飛。 
     
      可是,他們尋寶的事尚無著落,不甘心就此撤走功敗垂成。 
     
      夜來了。 
     
      夜,是屬於江湖人的。 
     
      絕大多數的江湖人,都是不想見天日的孤魂野鬼,世間不知有多少卑鄙齷齪的 
    事,是在黑夜進行的。 
     
      客店中人聲漸止,旅客們皆已安頓妥當,早睡早起,明天還得繼續未完的旅程。 
     
      周遊的客房一燈如豆,他已洗漱停當,沏了一壺好茶,獨自在燈下品茗,一面 
    思索進行尋寶的大計。 
     
      腳步聲及門而止,接著響起三下叩門聲。 
     
      「在下趙吉與錢祥,特來求見。」門外的人亮聲說。 
     
      好傢伙!硬的不行,又來軟的啦! 
     
      他到了門旁,拉開門讓在一旁含笑伸手肅客:「兩位請進,歡迎。」 
     
      趙吉與錢祥行禮客套一番,道聲打擾,欣然入室分賓主落坐。 
     
      周遊為對方各斟了一杯茶,豪爽地笑笑問:「好幾天不見了,不知兩位光臨有 
    何指教?如有需在下效勞之處,但請明告,在下力所能逮,決不敢辭。」 
     
      說得客氣,趙吉大概甚感寬慰,誠懇地說:「兄弟是來向老弟打聽消息的。張 
    白衣張兄,無緣無故失蹤多日,下落不明,他與老弟是好朋友,也許老弟知道他的 
    下落,不知老弟肯否見告?」 
     
      「咦!真是怪事。」他正色說.「張老兄是你們的人,怎麼問起我來了?自那 
    次你老兄提供明珠園的線索,在下與張兄暫時合作前往一探之後,張兄便與在下失 
    去聯絡,還以為你們認為他已無利用價值,把他處置了呢。趙兄,你們的來意可否 
    直接說出來,拐彎抹角豈不太麻煩?」 
     
      「好,老弟快人快語,在下就實說了。」趙吉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推至周遊面 
    前:「這是西安第一大錢莊的莊票,在大南河北各大埠十足兌現。」 
     
      「哦!紋銀兩千兩。」他瞥了莊票一眼,撇撇嘴:「閣下,你以為我四海游龍 
    ,只值區區二千兩銀子?」 
     
      「這是第一次付款。」趙吉笑笑說。 
     
      「妙極了,是定金?」 
     
      「可以這樣說。」 
     
      「要交換什麼?我的命?」 
     
      「老弟笑話了。」 
     
      「本來就是笑話。哈哈,你就給我一千座金山,我沒有命,要來何用?」 
     
      「是啊!所以銀子不能買命,除了能買藥暫時救命之外,誰也不敢說銀子比命 
    還重要。」 
     
      「交換條件是什麼?」 
     
      「珍寶的下落。」趙吉終於說出目的。 
     
      「你老兄代表誰?」 
     
      「老弟何必說這種外行話?這件事……」 
     
      「慢著!在下從不作這種買賣,當然外行,承認外行並不是丟人的事。如果你 
    代表黑福神,免談,你還是帶了銀票請吧。」 
     
      「老弟……」 
     
      「好來好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老弟,請聽在下……」 
     
      「不是聽你說,而是該聽我說。」周遊沉下臉:「我不和你們這種人談條件作 
    交易,你們黑道人那套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在下領教多了。 
     
      在你們一而再暗算偷襲明暗俱來之後,再談還能談出什麼結果來?迄今為止, 
    你閣下供給明珠園消息的用意,周某仍然百思莫解,最大的可能,是你們希望我四 
    海游龍死在明珠園。明珠園的人,是不是你們的同謀,在下正在查。 
     
      我四海游龍可以明白的告訴你,那批珍寶除非是上了天,不然我四海游龍必定 
    可以查出下落來,誰也休想阻止。」 
     
      「如果你真能查出來,一萬兩銀子就是你的。」趙吉大聲說,希望重酬之下, 
    能達到目的。 
     
      「哈哈!你老兄開玩笑。」 
     
      「我是當真的……」 
     
      「當真?價值數百萬的珍寶,如果查出來,那都是我的,你老兄用一萬兩要買 
    ,不是開玩笑是什麼? 
     
      這筆珍寶,當今皇上委由蜀王遠至萬里外的天竺異邦去採購,花掉了四川三年 
    的賦稅,你那一萬兩銀子,還不夠所發的零頭。 
     
      而且,我四海游龍的眼中,一萬兩銀子還看不上眼,為了要消息,在下所花費 
    的銀子也有二千兩出頭。 
     
      最重要的是,我四海游龍從不收受不義之財,你們的銀子沾滿了血腥,請不要 
    用來侮辱我好不好?」 
     
      「老弟……」 
     
      「兩位請吧,不送。」周遊下逐客令。 
     
      「咱們別無商量了?」 
     
      「沒有。」他斬釘截鐵地說:「你把在下的話帶給黑福神,上次的口信我相信 
    他已經收到了,隨即發生毒針偷襲的事,一切後果,他必需負責。 
     
      五毒瘟神夫婦已經死了,下一個是誰,目下不便見告,反正你們都有份。還有 
    ,下一次見面,如果得罪處,尚請好好包涵,請吧!」 
     
      他拉開房門,冷笑伸手送客。 
     
      趙吉在門外轉身,冷冷地說:「世間有不少自命英雄的人,他們的結局是極為 
    悲慘的。你閣下的豪氣和執著的態度,在下極為佩服,但願你今晚的決定是明智的 
    ,再見。」 
     
      「但願你老兄也明智。」他含笑抱拳送客。 
     
      送走了客人,他掩上房門笑笑說:「我說你們明珠園的人是黑福神同謀,你居 
    然沉得住氣,是默認嗎?」 
     
      內間裡出來了穿綠衣裙佩了劍的喬江東,還有穿短打的喬文英姐弟倆。 
     
      「如果你連敵友都分不清,未免太危險了。」喬江東淡淡一笑:「黑福神希望 
    你死在明珠園倒是不假,也希望你知道明珠園的虛實,可惜他兩樣希望都落空了, 
    反而暴露了他的陰謀和本來面目。我們已弄到他們幾個人,已經大致瞭解他們的手 
    段和目的。」 
     
      「周大哥!」喬文英對他的態度有了顯著的轉變:「他們把漢中鬧得天翻地覆 
    ,我們來聯手合作對付他們好不好?黑福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人多勢眾。」 
     
      「好是好,可是我對你們不能無疑,我不信任你們。」他坦率地說:「一開始 
    你我就是仇敵。如果換了你,他也不會信任我。」 
     
      「你不要疑解疑鬼好不好?」喬姑娘半急半嗔:「你這人……你要我怎樣才能 
    說服你?你救了我們……」 
     
      「我救你們並不是有意救的,不必放在心上。」他說:「要不是知道黑福神當 
    天無暇離城,我又無法久等,才懶得管你們的死活呢。你們被擒,誰敢說不是黑福 
    神的下一步棋?」 
     
      「下一步棋?你是說……」 
     
      「苦肉計呀!等那老梟雄一切手段失效,計窮力盡之後,還有你們這一步棋, 
    說不定真會有用呢。」 
     
      「你……」 
     
      「我問你,你能誠實的回答我嗎?」 
     
      「只要我知道的事,我發誓一定誠實地回答。」喬姑娘正色說。 
     
      「好,我先謝謝你了。我的問題很簡單,明珠園與黑福神是不是同謀?希望你 
    回答的也簡單。」 
     
      「絕對不是。」喬姑娘不假思索地回答。 
     
      「去年劫寶案發生,現場那三位可疑村姑是你們的人嗎?」 
     
      「我一點都不知道。」 
     
      「你們與黑福神有否約定?」 
     
      「在此之前,我們根本不知黑福神是何來路。」 
     
      「這就怪了。」周遊困惑地自語:「難道我真的判斷錯誤?唔!真可能錯了。」 
     
      「你說什麼?」喬姑娘問,沒聽清他在說些什麼。 
     
      「好,我告訴你一年前所發生的事故可能的合理推測。」一面說一面留意姐弟 
    倆的神色變化:「當珍寶從成都啟運時,內奸早已混入了蜀王府,沿途皆設有眼線 
    ,一切已在掌握之中? 
     
      為免珍寶出意外,因此在南棧道不宜動手,漢中正是最理想的下手所在地。 
     
      事先,驛站的伙夫就神不知鬼不覺易了人,在茶水中下毒作得天衣無縫,接應 
    的人,先片刻扮騾夫出城,恰好在毒發期位於運寶隊前面。 
     
      毒一發作,內奸便危言聳聽,說是可怕的可以傳染的瘟疫!把中毒尚未發作與 
    及未中毒的人,嚇得倉惶四散逃避瘟疫,等負責運送使將人追回善後,珍寶已失了 
    蹤。 
     
      劫走珍寶的人不少於七個,被成功的喜悅沖昏了頭,沒料到他們的主子另派了 
    一批人在旁守候,半途被出其不意地殺得精光,把珍寶帶走了。 
     
      這些事我要四出宣揚,才能把被追急了的狗逼得跳牆。 
     
      好了,我忙得很呢,你們也應該走了吧?記住,不要再利用後面的那小窗出入 
    ,以免誤會。」 
     
      丟下了喬姑娘姐弟,他匆匆出店溜進了上元巷。 
     
          ※※      ※※      ※※ 
     
      距錦毛虎的窖子不遠,有一座並不上等的小賭場。 
     
      已經是二更正未之間,賭客們賭興正濃。 
     
      賭場最後面一進,斗室裡汗臭薰人,酒氣令人作嘔,喧嘩聲最為刺耳,不時可 
    聽到粗野的咒罵聲、嘩笑聲、驚歎聲、歎氣聲…… 
     
      起初,這一桌面共圍了一二十個人,都是些敞開衣襟,言詞粗野的賭客。最後 
    ,剩不到十個人了。 
     
      賭客雖粗俗,但賭具確頗為文雅:大張天九,牌九。 
     
      不要小看了這三十二張天九牌,這玩意比麻將的歷史不知要悠久多少年代。 
     
      起初,這玩意並不是用來當作賭具的,也不稱天九,是叫牙牌。用作賭具,體 
    積放大了三倍。 
     
      文人雅士,用來排詞。 
     
      大閨女與深閨婦女,作為蘭閨清玩打發日於,連老太婆們也樂此不疲。 
     
      也許是想從此回憶當年十五二十時,那些逝去了永不再回的黃金歲月,排解深 
    閨的寂寞與空虛。 
     
      相信宿命鬼神的人,用來佔吉凶究禍福,這就是頗為有名的牙牌神數。 
     
      說起來,真是雅俗共賞的玩具。 
     
      但一成為賭具,就不知有多少人沉迷其中,而至妻離子散傾家蕩產。 
     
      輪到當莊的是一個鬥雞眼的中年人,面前大概還有二十餘兩銀子,一連兩把莊 
    下來,大概輸得臉都發黃了。 
     
      他抓起骰子吹口氣,一面舉手猛搖,一面瞪大了鬥雞眼詛咒:「真他娘的碰上 
    了鬼,今晚誰當莊誰倒楣,我鬥雞眼老八偏不信邪。押好了沒有,離手!」 
     
      天門坐著的歪嘴柳七,一頭汗水紅光滿面,興奮得咧著歪嘴直打哈哈。 
     
      他面前,堆了一大堆,成串的制錢,三兩二兩的小塊碎銀,十兩的元寶,一兩 
    的金葉……真不少呢。 
     
      所有的人又羨慕又妒忌的叫:「他娘的歪嘴七,今晚時運來了,押一把贏一把 
    ,大概他昨晚喝了他燒鍋的洗腳水,時運來了!」 
     
      歪嘴柳七懶得理會那些缺德的風涼話,推出三錠元寶,拉開大嗓門歪著大嘴興 
    奮地叫:「老八,押你的抬面,上下兩家任你挑。」 
     
      上下兩家一共不到三弔錢,鬥雞眼老八希望上下兩家能替自己壯壯膽,毫不考 
    慮地說:「不用挑,我要,其餘的看莊。」 
     
      「好,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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