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混世龍蛇】
八槳浪裡鑽快船靠上了碼頭,江流濁浪滔滔,春汛餘威猶在,水勢湍急,碼頭
的船隻浮蕩搖擺不定,旅客們紛紛登岸,各找旅舍投宿。
這艘快船顯然不打算在鎮上停泊,繫妥舟,旅客並沒有出艙活動。
片刻,碼頭來了五位雄赳赳的大漢,在舟子的客氣招呼下,登舟鑽入艙內,逗
留了許久。
左方不遠處停泊的一艘小船,有兩位中年人倚在艙窗瀏覽江景,目光轉投在碼
頭上,看清了登船的五大漢,兩人互打眼色,臉色微變。
「羅家五虎竟然在這處小鎮出現,豈不透著邪門?」那位留了八字鬍的中年人
,皺著眉頭向同伴訝然問。
「可能約了人在這裡會面,不會逗留的。」同伴的一雙鷹目冷電湛湛,指指隨
時準備解纜的幾名操舟大漢:「快船內的人不出艙,無法看出來路,肯定不是好路
數,八成是臭味相投的一窩蛇鼠。」
「可能。羅家五虎是鎮江一帶的黑道兇梟,和他們走在一起的人,決不是正人
君子好東西。」
「咱們得招子放亮些,決不容許他們在這裡作案。」
「好,得多費心盯牢他們。」
「不必操之過急,最好能在他們作案的現場,把他們弄到手,然後再繩之於法
,不能便宜了他們。」
「對,不需打草驚蛇。開船了?」八字鬍中年人訝然叫:「原來是約了人在這
裡會合,神不知鬼不覺。這裡地處偏僻,不會引人注意,確是聚會的好地方。」
「咱們也準備。」
立即有六名船夫出船,準備解纜動身。
羅家五虎所登上的快船,十餘名舟子正準備駛離。
這裡是江左的樅陽鎮,全名叫樅陽上鎮。
地屬南京安慶府桐城縣,是練潭河(樅陽河)的入江口鎮市。練潭河也稱練潭
湖,源出潛山縣東北界的黃馬河,原稱樅陽河。
西引練潭,北通孔城,南入大江,西北有白兔河匯合。百餘年後,一場大洪水
,形成巨浸白兔湖。
那時,京師正式北遷僅十餘年,南京不再是一座兵城,不再是政治中心,但反
而更為繁榮。
繁榮的另一面,便是風氣敗壞,百病叢生,成了犯罪者的天堂,三教九流江湖
朋友的獵食場。
大江是南京的血脈,是一條最繁榮的水路交通大動脈,沿江各埠商業鼎盛,便
成了全國財富集中的精華區,也是罪案發生最多的雜亂區。
但樅陽只是一座小鎮(有上鎮下鎮),已非往昔風貌。千多年前,這裡是樅陽
故縣,且是歷史名城。
漢書武帝紀:元封元年,自尋陽浮江,薄樅陽而出,作樅陽之歌。後來在元封
五年,始正式建樅陽縣。
其實鎮比起其他沿岸小市鎮,已經不算小了,碼頭西端,便是安慶課稅局樅陽
分司的衙門,規模比江對面東南的貴池縣稅局要大些。
快船不向上游的安慶府城行駛,卻駛入練潭河。
兩位中年人的船,也毫不遲疑駛入河口。
大江這一段的江左地區,有山、有水、有湖泊、有沼澤區、有良田,民豐物阜
,人傑地靈。
三百年後,文壇的桐城派在這裡茁長。
但當時絕大多數地區,民風樸實保守,與外界甚少往來,很少過問與己無關的
事,甚至附近村落或城鎮發生事故,也不加過問。
鎮西二十餘里的蓼灣村,僅有三十餘戶人家,被四五座大湖泊所圍繞。
村宅也沿地勢修建,零星散落雞大相聞,鄰宅到底發生了什麼大小事故,誰也
不想深究。
村北靠河灣的劉家大宅,是本村的首富,主人劉大爺身份是力田的地主,但在
府城以暗東身份經營商務,日進斗金。
村民對劉家大宅的事。一向懶得過問,也不想過問。
劉家的大宅大得有十餘棟樓房,長工佃戶婢僕成群,對村中事務相當熱心。劉
大爺宏盛和氣慷慨,但很少在家,村民很難看到他的身影,難免顯得疏遠陌生。
去年歲末,劉家大宅突然有許多生面孔進出,私用碼頭往來的船隻出入頻繁,
但並沒有引起村民的注意,劉家往來府城皆使自己的船隻。
蓼灣村屬桐城管轄,地方發生事故,須至百里外的縣城辦理。但乘船至樅陽上
鎮僅二十裡,鎮至府城約在六十里左右,至府城辦理不但近,而且完全可用舟代步
十分方便,與府城的關係,比與縣城密切多多,有些人甚至一輩子沒到過縣城。
碼頭北端另有一條隱蔽的水口,通向有如沼澤的內灣。劉家的一些隱蔽房舍,
就建在內灣的底部,沒建有碼頭,船直接靠在灣岸上。
在河上行駛的劉家船隻,靠上外碼頭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其實等到河上沒有
其他船艇上下,劉家的船便悄悄駛入內灣失去蹤跡。
跟蹤的船泰然駛過碼頭,駛向上游,似乎不理會羅家五虎的船,不停下來偵伺
。
樅陽上鎮環境單純,這一帶的村落都不大,地勢幽僻,沒有任何吸引江湖龍蛇
注意的條件,是相當封閉落後的無利可圖窮鄉僻壤,稍有野心的人也不屑一顧。
獵食在數百里下游富裕的鎮江豪霸,竟然出現在這裡,難怪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可知劉家大宅必定不尋常。但劉大爺宏盛,僅是本地的一位頗罕人望的地主而已
。
這一帶是私人產業,平時不可能有外人走動。蓼灣村的村民,也不願涉足其間
。
劉家大宅另建有零星小宅,散落在灣底附近,即使是大白天,這一帶也顯得幽
邃荒僻,瀰漫著一股令人寒慄的氣氛,似乎草木森森林中隱藏有鬼怪妖魅,隨時皆
可能發生不測的災禍。
大院深處的秘室中,主人劉大爺帶了幾位首要人員,其中有羅家五虎中的兩虎
,治酒接待十二位粗胳膊大拳頭的佳賓。
佳賓中有兩位女的,徐娘半老,依然美艷動人,帶來幾分柔的氣息,沖淡了過
旺的剛氣。
劉大爺年已半百,高大魁梧紅光滿面,笑容常掛頗有幾分富商或仕紳的氣概,
不像一個練了武功的高手。
主客似乎彼此之間平時頗有往來,敬酒時相互祝賀近況如意,部份人士更流露
出深厚的交情。
十二位佳賓中,隱約可以辨出屬於三或四個組合的人,組合與組合之間頗有交
情,雖則有幾個人在客套中,偶或流露出貌合神離的表情。
酒過三巡,先是兩桌的人寒暄客套一番,不久酒酣耳熱之後,主人終於話上正
題。
「諸位遠道而來光臨寒舍,想必對本盟事先已有相當瞭解。」劉大爺先敬了佳
賓一杯酒,吸引在座佳賓的注意,以震耳的洪亮嗓音笑吟吟一字一吐:「不管爾後
諸位是否加盟,在下皆由衷表示謝忱。希望在這兩三天駐駕小留中,諸位能對本盟
作進一步瞭解,再決定是否加盟。不論諸位的決定如何,本盟的弟兄皆尊重諸位的
決定。諸位有何疑問,何妨提出磋商?只要在下能回答的問題,在下保證不會有所
保留。」
「在下請教劉兄。」左首的那位留了大八字鬍,相貌威猛的中年人微笑著說:
「請教,劉兄既然不是貴星宿盟的盟主,真正的盟主又是誰?目下何在?」
「在下只是星宿盟七位發起人之一,兩年來,一切規章大致已經完備,發展也
從下江擴張至吳頭楚尾。但實力仍嫌不足,擴展不如理想,希望能在今後這一年中
,能結合一江兩湖的同道,共襄盛舉正式打出旗號,正式建立山門,這才正式公舉
盟主。目前皆以盟友身份商請各路英雄好漢參與,盟主須待日後公舉產生。」
劉大爺坦然道出內情,等於是表明這個組合極為公平開明,先結合盟友,再推
舉領導人,並非由幾個發起人大權獨攬,以盟主自命招納其他的人做鷹犬任由驅策
。
「一江兩湖?」中年人粗眉鎖在一起了:「劉兄,你知道會有多少人?」
「人愈多愈好呀!」劉大爺得意地說。
「能控制得了嗎?地盤有多大?」
「只要有良好的組織,有幹練的人才,這不是問題。」劉大爺胸有成竹,說的
話信心十足:「原則上本盟以二十八星宿分區控制,如臂使指無遠不屆。許兄是鄱
陽四條龍之一,許兄的盟壇足以控制南康以南地區……」
「在下還沒表示加盟!」中年人許兄談淡一笑:「我入雲龍許成在鄱陽四條龍
中,名義上號稱第一龍,其實所控制的湖濱各地,卻是最少的,實力坐三望二,你
要控制南康以南,我哪有這份能耐?」
「劉兄的野心不小。」右首那位鷹目炯炯的中年人冷笑接口:「你知道後果嗎
?」
「什麼後果?」劉大爺臉色不豫。
「一江兩湖地廣千里,人多勢眾良莠不齊,什麼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什麼災
禍都可能降臨。」
「張老哥,你在杞人憂天。」劉大爺沉聲說:「有良好的組織,有完善的規章
盟律約束,人再多地再廣,也可以控制自如。」
「人多勢眾,也就樹大招風。劉兄,你似乎忽略了潛在威脅。」
「對。」
「張老哥指……」
「天網。」張老哥聲震四座。
眾人臉色一變,氣氛突然像是緊張得凝結了。
最近十年,江西、湖廣、河南三地區,出現一個極為神秘,卻又不算真正秘密
的組織,稱為天網,據說是由官府支持的組織,專門制裁法所不及的巨豪大霸。
所謂法所不及,意思是說,皇法無法獲得罪證,也就無法加以法辦的大奸巨猾
。大多數大奸巨猾交通官府,官府哪能輕易法辦這種人?有些府州縣的大官小官,
本身就貪髒枉法,與大奸大猾狼狽為奸,想查這些人的罪證難似登天。
法所不及,所以有人組成天網,意思是天網恢恢,由天加以制裁。
天網組織似乎有地域性,活動地區在江西、湖廣、河南,但天威遠播,赫然成
為天下級的神秘組織。
不但一般江湖龍蛇心中懍懍聞名變色,連廣大的平民百姓,也知道有這麼一個
令人心大快的組合。
天網真正的組織型態、背景、組成份子,十年來一直就是令人發掘的目標,令
心懷鬼胎的人畏懼的對象。據說有人知道是某些官方人士所支持的組織,卻又無法
舉出令人信服的證據。
所謂官方人士,包括的範圍甚廣。軍政民政衙門甚多,上起各地親王,下迄巡
檢捕快,或者各地衛軍,都可以算是官方人士,大大小小的執法單位多如牛毛,到
底是哪些官方人士支持天網,人言人殊皆無法證實。
提起天網,所有的人皆神色一變。
入雲龍呼出一口長氣,用一聲輕咳打破沉寂。
「劉兄,確是可慮。」入雲龍不安的神色寫在臉上:「安慶府屬南京,你們在
下游發展,不在天網所籠罩的範圍,向上發展擴張,就進入天網內了。」
「許兄不必多慮……」
「我能不多慮嗎?」入雲龍苦笑著說:「人多地廣,誰敢保證日後所有的盟友
弟兄中,不會做出傷天害理聚眾圖謀的蠢事?那一定會讓天網罩上頭的。我在鄱陽
稱霸,就不敢做犯忌的勾當。
據我所知,這十年來,上江與兩湖,沒有人再敢組幫興會聚眾橫行,只有零星
的匪盜出沒,一些兇魔妖邪高手名宿,皆遷地為良遠離疆界以策安全。劉兄,星宿
盟如果打出旗號,除非零星混世,不然鐵定會引起天網的注意。」
「諸位似乎對天網懷有極深的恐懼。」劉大爺冷冷地說。
「我不否認。」入雲龍坦然說。
「兄弟的地盤在黃州,我怕天網是正常的事。」張老哥搖頭苦笑。
「我替諸位引見一位知道天網底細的人。」劉大爺鼓掌三下,舉手一揮。
後堂口踱出一位身材修偉,劍眉虎目氣概不凡的壯年人,年約四十上下,人才
一表極為出色。
那股形之於外的懾人氣勢極為強烈,與劉大爺的和藹笑容,形成強烈的對比,
炯炯虎目所煥發的奇光有如利鏃,真有透人肺腑的魔力,是那種具有天生威嚴的人
。
「這位是……」劉大爺離座閃在一旁高聲引介。
「我自己來說,」這人舉手制止劉大爺引介,臉上略呈笑意:「姓姜,排行三
。諸位不會知道我是誰,我卻清楚諸位的來歷,這就夠了。我所要告訴諸位的是,
我知道天網的底細。我知道諸位有許多疑問,但我不能作進一步的揭露。總之一句
話,天網對星宿盟並無威脅。」
姜三,沒有人知道他是老幾。再加上他說的話帶有濃濃的京腔,而且說得很快
,大多數人都誤聽為張三。張三,一個最為普通含有嘲弄性的名字。
知道天網的底細,肯定對星宿盟沒有威脅,口氣相當托大,令人刮目相看。
絕大多數的江湖混世龍蛇,不知道天網的底細,對天網懷有強烈的敬畏,但並
沒真的恐懼。
因為天網事實上對大多數混世龍蛇沒有威脅可言,天網的目標涵蓋範圍有限。
「如果在下不加盟,同樣不會受到天網的威脅。」張老哥說,對姜三的話顯然
有反感:「樹大招風,籌盟組幫早晚會出大紕漏,閣下瞭解天網的底細,居然表示
天網對星宿盟沒有威脅,憑什麼?有何所恃?」
「因為我可以左右天網,你最好是相信。」姜三傲然地說:「你山海夜叉把持
黃州一段
江面,與大別山的好漢通款曲,實力相當雄厚,卻膽小怕事,只敢做些小買賣
胡混。如果你加盟,就可以放手去做,每年僅常例錢也可收十萬兩銀子以上,你自
己的所得更數倍於此。
你不會愚蠢得像強盜一樣,在地盤內燒殺搶掠,引起天網的注意吧?其他的事
,我有絕對的權勢,替你擺平一切麻煩,包括禁止天網干預你的作為。張老兄,我
這麼說,夠明白嗎?」
「好吧,姑且相信你的話,如果你真有如此廣大的神通,我山海夜叉毫不遲疑
加盟。」
山海夜叉拍胸膛保證:「黃州星宿壇的籌備工作,我全力支持。」
「你呢?」姜三向入雲龍問。
「給我十天半月時間,回鄱陽說服我那些弟兄,解說加盟的利害,我不能事先
給予你們加或不加的承諾。」
入雲龍神色不變,採取觀望手段敷衍。
「你呢?」姜三的目光,盯住那位一臉寒森森的隆胸細腰美婦:「冷面飛衛杜
姑娘,你是雲羅地區的黑道司令人,勢力範圍北伸入豫南,做的也是不入流的小買
賣,江湖上你的地位並不高,一旦加盟,結果如何?」
「結果,名利兼收,但風險卻大得驚人,我能否撐得住只有天知道。如果一切
倚靠星宿盟,我還能得到些什麼實質上的利益?」
「你的意思…「保持雙方友好往來,豈不是兩蒙其利嗎?」冷面飛衛不上當,
不願被別人掐住脖子聽命驅策:「我得仔細盤算,不能倉猝決定。老實說,你們的
結盟計劃頗有遠見,你們所顯露的實力也頗為龐大可觀,但包涵範圍太廣容易失控
,你們主要的盟友到底有些什麼重量級人物,我們也不知道。」
「真正的高手名宿,反而引人注意……」
「沒有一些有威望有份量的人物主持大局,誰還肯聽我的呀?」冷面飛衛的目
光,轉投注在劉大爺身上:「在下江,提起乾坤絕刀劉四海劉大爺的名號,也許頗
有份量,在商場中,劉東主劉宏盛也吃得開兜得轉。但在江湖上,乾坤絕刀還上不
了一流人物座位呢!我這次接到請帖前來拜會,我那些朋友就不以為然。茲事體大
,我需要時間權衡利害再決定。」
十二位佳賓,分別屬於三方的人馬,有三分之二不願有所表示,僅山海夜叉一
方面的人表示結盟。
姜三的臉色漸變。
主人乾坤絕刀劉大爺臉上掛不住。
「杜姑娘,你該知道眾志成城的道理,人多好辦事,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實力。
」乾坤絕刀仍圖說服,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加盟不但可增加你們的利益,更可增
加你們的聲勢,獲得全盟弟兄的奧援,日後發展不可限量……」
「所冒的風險也增大,也許得不償失。」冷面飛衛打斷對方的話:「當然,你
想獲得些什麼,就必須付出些什麼,權勢金錢不可能不勞而獲,決不會平空從天上
掉下來。所以我必須和我的人慎重商量,有所決定,我一定會通知你的。」
拒絕的話不夠婉轉,冷面飛衛的臉,平時本來就冷森,所說的話當然不可能婉
轉動聽的。
「劉大爺,給他們時間權衡利害,加盟的事不宜勉強他們倉猝決定,畢竟茲事
體大。」
姜三及時阻止乾坤絕刀變臉,臉上恢復笑容:「我已經有機會表示實力與權勢
,其他的事爾後還有時間彼此溝通。來,我敬諸位一杯,借花獻佛叨劉大爺的光,
能一瞻諸位江湖之豪的風采,三生有幸。」
立即有人跟著起來,羅家五虎的老大領頭回敬,沖淡了具有爭議性的氣氛,及
時釜底抽薪降溫。置酒商會最大的好處是:可以藉酒改變各種嚴重歧見的敏感性。
主人劉大爺不快的神色消失得很快,立即成了和藹可親的主人了。
返回賓館途中,已是黃昏將臨。
人在花木扶疏的庭院中行走,四周顯得陰森幽邃,很少有僕人行走。
貴賓們似乎覺得到了神秘的不測幽城中,似乎隨時皆可能有異物幻現,甚至已
可感覺出花樹亭台間,的確有憧憧怪影飄忽不定,定神察看卻又一無所見。
「你感覺出什麼不對嗎?」入雲龍走近冷面飛衛身側,用僅可讓對方聽到的嗓
音問。
「此非善地,我知道。」冷面飛衛也低聲說。
「乾坤絕刀根本不是主人。」
「主人是那個姜三或張三,錯不了。」
「咱們都上當了,進了他們的牢籠。」
「你還來得及表示加盟呀!」
「我如何向我那些弟兄交代?他們肯?」
「我也是,我那些黑道混世好漢,誰也不肯受人驅策,所以……」
「明天必須提前離開。」入雲龍咬牙說。
「咱們沒有明天。」冷面飛衛冷笑:「除非……回到賓館立即向接待總管羅大
虎,表示加盟的誠意。」
「你的意思……」
「能用則用,不用即殺;這是稱雄道霸的基本遊戲規則。這規則不是他們訂下
的,你懂,我懂,他們更懂;你希望他們違反規則?」
「你是說……」
「今晚必須走,走脫一個算一個。」冷面飛衛瞥了兩側的房舍一眼:「房舍甚
多,脫身的機會不難獲得。那個姜三鷹視狼顧,陰鷙殘忍,恐怕心硬如鐵,不會容
許我們獲得逃走的機會。要快,至少得爭取有兵刃在手的機會。」
赴宴,當然不可能佩帶兵刃出席,所以他們赤手空拳,兵刃都留在賓館的臥室
內。
冷面飛衛腳下一緊,搶到前面去了。
入雲龍也心中一緊,招呼同伴加快。
賓館在望,裡面不見有燈火,這是極為反常的事,招待貴賓的地方,入黑那能
不掌燈火?
「他們等不及了。」入雲龍悚然而驚。
「走!」冷面飛衛斷然下決定,折斷一段廊道的扶欄,拿了一根欄杆在手。
入雲龍也扭斷一根欄杆,舉手一揮,率領三位同伴,領先衝入一處幽暗的屋面
。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從四面八方傳來。
「投降者免死!」有人用乍雷似的嗓門大叫:「留你們還可派用場,不可自誤
。」
「不關我的事。」山海夜叉高叫:「在下抱有誠意加盟,不會食言背信。」
冷面飛衛與入雲龍八個男女,已經分散逸走,不遠處立即傳出厲吼聲,與攔截
的人發生接觸了。
在主人的宅院中拚搏,主人投鼠忌器,而且房舍甚多,短期間真奈何不了存心
拚命的人,也不可能快速地把人搜出,全宅陷入混亂中。
脫身第一,逃的人不可能在房舍叢中乾耗,不久之後,搜捕的人開始外出追逐
,顯然有人逃出宅院,逃入草木叢生的外園郊野。
七個人一陣窮搜,在夜色朦朧中,抵達宅北的河灣另一端,便發現一艘小客船
,隱藏在距岸不遠處的蘆葦叢中,雙方不期而遇。
艙裡面有一名船夫打扮的人擔任警哨,發現有人影倏然出現,剛來得及發出警
號,人影已自河岸飛躍而起,飛越近丈高的蘆葦梢頭,先後撲落艙面。
「不許登船……」警哨大喝,單刀背敲向一名縱落黑影的脛骨。
「咱們是府衙捕房的巡捕。」搶出艙門的三名船夫沉喝,一刀兩鐵尺接住了連
續縱落的三劍三刀,傳出震耳的金鳴,火雜雜纏成一團。
登船的七個人,不理會捕房的巡捕,不但毫無所懼,而且攻勢更為猛烈。
艙內接著搶出另三名船夫,七比七人數相當。
岸上,又到了三個人,背手而立神態悠閒,無意登船加入。
「留兩個活口。」劉大爺乾坤絕刀的語音清晰震耳:「決不可走脫半個人。」
一聲慘叫,一名船夫被一劍貫入右肋,再被踹了一腳,倒翻到船外掉落水中去
了。
「快,把船弄走。」乾坤絕刀在岸上催促。
三人的注意力全放在離岸不足兩丈,僅可隱約看清的小船,忽略了身後的草木
叢,打鬥聲浪也影響了聽覺,聽不到有人踏草奔來的聲息。
「你們好大的膽子。」怒叫聲傳到,刀光隨至,一個黑影聲出人到,揮刀猛撲
乾坤絕刀的背影。
乾坤絕刀反應超人,身形下挫刀隨身轉,閃電似的刀光迴旋,奇準地封住了身
後襲來的一刀,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中,人影因猛烈的震力而急分。
倉猝間自救,居然能將猛似雷霆的致命一刀封住,可知他刀上造詣與勁道,事
實上比對方高出甚多。
他的兩位同伴,揮劍向那人撲去。
那人大概知道已到了生死關頭,決難逃過雙劍齊聚的一擊,剛才的一刀已耗了
不少真力,握刀的手已有點抬不起來了。
那人不等身形穩下,手一沾地斜蹦而出,一陣蘆枝籟籟怪聲中,入水再向前一
竄,躥入濁流湍急的水際,向下一沉無影無蹤。
「快召集人手徹底封鎖,決不可留活口。」乾坤絕刀大叫大嚷:「發信號出動
快船,定要把這人除掉永絕後患。」
夜黑如墨,河上更是漆黑,濁流湍急,想追一個水性不差的人談何容易?
交通官府,是豪霸們鞏固地位的金科玉律。
劉大爺是府城的富豪,府衙與懷寧縣衙那些可敬的官吏們,稍重要的人物皆與
劉大爺有交情,任何風吹草動也瞞不了他。
老家附近的動靜,劉大爺更是瞭如指掌。
次日一早,樅陽下鎮的馬踏石巡檢司,便派出一些徵用的船隻,尋覓司內的三
名捕快,與及府衙捕房的兩位巡捕。
府衙的兩位巡捕是快刀關勇和神手張沖,是一等一級頗有名氣,武功了得的幹
練巡捕,五天前乘坐一艘小船,前往下游緝捕水賊。
馬踏石巡檢司,也派了三名捕快協同查案。連船夫算上,全船共有十二個人,
居然平白失去蹤跡。很可能出了可怕的意外。
府城的巡邏船,是第三天一早到樅機陽下鎮,由馬踏石巡檢司的方巡檢陪同,
沿河上航搜尋,曾經至劉家大宅查問,結果一無所獲。
巡捕們對劉家大宅毫不在意,官樣文章裝模作樣隨便詢問,似乎對劉宅毫不生
疑,連擅查近郊的例行手續也免了。
劉家沒有任何可疑的微候值得他們注意的。
亂了五六天,巡捕失蹤的事平靜下來了。
這天午後不久,在刑房任職經歷司的黃師爺黃守禮,昨晚趕辦要公忙了一夜,
午後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家中準備飽睡一天以消除疲勞。
經歷司的職掌是受發上下文移,磨勘六房宗卷。這是說,府衙大小事故,經歷
司皆一清二楚。
他的家在阜民坊,距雙蓮寺僅百餘步。
剛抵達家門口,對面街尾來了三個人。
領先那位膀闊腰圓,人才一表的路管事,笑吟吟劈面碰上了,首先便客氣地向
他抱拳行禮。
「黃師爺公忙,辛苦辛苦。」路管事堆下一臉奸笑向他道勞:「今早來拜會師
爺,令郎說師爺昨晚並沒回家,呵呵,在忙些什麼?」
路管事是府後街惠安當舖,重要的幾位執事人員之一。
該當舖有官府的幾成股金,撥有庫銀利用當舖生息,名義上是民營的,其實資
金中有一部份是官銀。
惠安當舖的暗東,就是劉大爺劉宏盛,是劉大爺暗中經營的三十餘種行業之一
,錢賺得像水一樣流進來。
本來他的資金十分充裕,但不能不買官府的帳,接官府的一部份資金,替官府
賺錢生息。
官府的庫銀投入當舖生意,以充裕財源,是依法有據的正當營利手段,並非官
商勾結互相牟利。
雖是依法有據,也等於是大開官商勾結,貪髒枉法交相牟利的方便之門。
這制度由大清皇朝繼承下來,隨大清皇朝的覆沒而告終。告終之前,六百年來
,各地當舖始終與官府結下不解之緣。
這塊大肥肉雙方分享,沒有權勢的人,決不可能開當舖。
「還不是為巡捕失蹤的事大忙特忙,推官大人親自帶人監督查底案,誰敢偷懶
呀?」
「哦,真的一點線索都沒有?」
「沒有。」
「所有的人都失蹤了。」
「別說是人,連船板也不曾發現半塊。」
「關勇張沖兩位巡捕,都是武功超絕精明幹練的高手,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地失
蹤呢?他們兩人,足以對付一隊水賊呢!」
「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黃師爺歎了口氣,搖頭苦笑:「兩位失蹤巡捕的
撫恤金,過兩天就會發交家屬,李推官喪失了這兩員大將,這幾天不眠不休痛苦不
可名狀。唉,真是好人命不長。」
「人都會死的,絕無例外。呵呵,只是好人死得快些而已。」
「所以說好人不長壽,禍害千萬年呀!哦!路管事,找我有事嗎?」
「小事一件。呵呵,令親那件流當品,敝東主認為真流了有傷和氣,改天叫令
親去領回來,奉送。」
「哦,謝啦,捨親會感激你們的。請到屋裡坐!」
「我沒空,改日再聚一聚,告辭!」
「那我就不留你了,改日請你喝兩杯。」
府城所發生的事故,劉大爺可說無所不知。
本府的推官大人李信,正途出身鐵面無私,掌理一府治安,號稱鐵面推官。
這位大人喜歡穿便服在外走動,熟諸江湖門檻,府城的歹徒惡棍,在他任職的
三年中,有一大半逃至外地避風頭,罪案一年比一年少。
推官大人的官邸,通常由捕房的人擔任警衛,而且僅限於在額的巡捕,徵役的
捕快不許充任。也就是說,都是他信任的心腹。
這天四更初,他的書房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警衛與僕人都知道,三更正一過,
他不會再在書房閱案了。
黑暗中,卻傳出隱約難辨的語音。
「真無法可施了?」說話的人聲音特低。
「是的,無法可施了。」是李推官微弱的聲音:「無人證物證,沒有人撼動得
了他。而且,府衙任何風吹草動,也難逃他的耳目,只要透露絲毫風聲,他便會遠
走高飛杳杳了。你已經打聽出,他的家小已經不在了。」
「我不甘心啊,大人!」
「目下你的安全重要,以後的事我會處理。」
「屬下不介意生死……」
「我介意。」李推官聲音提高了些,斬釘截鐵地說:「過幾天,我派人把你的
家小護送回原籍。你替我秘密捎一封手書,務必潛赴湖廣武昌府,到忠孝門外的廣
平橋頭,找廣平徐家的徐元奎,親交書信後便直接返回故里。從此,你不可再涉及
這裡的事。」
「屬下……」
「你綽號叫快刀,有不少的江湖朋友,如果你心中激忿存心要報復,下場是相
當悲慘的。」
「可是……」
「日後不論你聽到任何有關這裡的風聲,千萬要裝聾作啞。天色不早,帶了書
信趕快走吧!」
不久,黑影悄然越牆而出。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天網懲惡】
賽完龍舟,天氣正式進入炎夏季節,該曝曬寒衣,正式將寒衣收入箱櫃了。
距十二名巡捕伕役神秘失蹤事故發生,已有一月零十天。人都是健忘的,這件
事已經逐漸被人淡忘了。
劉大爺的大宅,一切已恢復正常,但外地的船隻已不再前來拜望,往來的全是
劉家的自用船隻。劉大爺返回大宅的次數則增多了,府城的人很少看到他露面。
結盟的大計,暗中進行得更積極。
這天,劉家的船載來七位貴賓,劉大爺親自到碼頭迎接,可知貴賓必定是重量
級的人物。
羅家五虎不再是招待人員,事故發生的第三天,他們便匆匆返回鎮江,回老巢
發展良己的基業,接待的人,換了一批新面孔。
盛筵席終,送七位佳賓口賓館安頓歇息,已經是三更將盡。
主人依然和幾位心腹,在宏麗的大廳品茗,餘興未盡酒意上湧,少不了意氣風
發高談闊論一番。
「長上,請這些前輩前往上江立威網羅盟友,恐怕會把事情鬧大,對日後提前
開結盟大會不利呢!」
那位高身材的心腹,酒酣耳熱興高采烈中,居然提出不愉快的問題,可知定是
一個會用冷靜心計,精明地分析情勢的好人才,運籌帷幄的好軍師。
提前開結盟大會,表示這期間網羅羽翼的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成功,主事人
信心十足,決定提前結盟,提前建立星宿盟山門。
上江,指荊州以上包括三峽的四川地境。
下江,指九江以下一段江面。
九江俗稱吳頭楚尾第一埠。大江以下一段江面,涵蓋了南京江淮,是當時的真
正精華區,生活程度高低的分水地段,誰能控制上江下江兩段江面的生財行業,誰
就是財源滾滾的大贏家。
「姜三爺要拿下這條江水,對我們的生存發展也大為有利呀!沒有這些威震天
下的邪魔外道高手名宿,哪能壓得住上江那劃地為王的各門各道好漢。」
「其實整條江水,都是姜三爺那些人的勢力範圍,實在不宜假我們之手,把我
們推上風險顛峰的。」
「呵呵,沈夫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另一個豹頭環眼中年人樂觀地大笑
:「姜三爺那些人,能控制江湖的牛鬼蛇神嗎?連幾個毛賊他也控制不住,所以才
需要把咱們推出來撐大旗。這是各蒙其利的最佳合作妙計,沈夫子應該全力支持才
是,沒有說洩氣話的必要哪!」
「我……我只擔心吃得太飽會撐死!」沈夫子悻悻地說:「咱們控制的地區,
目下已經大得不容易控制了,各地牛鬼蛇神一旦有了依恃,做事愈來愈膽大妄為,
一旦失控成了暴民,將是可怕的大災禍。」
「夫子是不是多慮了?」
「是嗎?」
「以目下的情勢來說,可說情勢大好。大爺在江湖闖蕩十年,乾坤絕刀的名頭
,一直就在一二流之間升沉打轉,始終無法躋身風雲人物超等高手之林,所以改明
為暗,作紮根基穩當的打算,在安慶有了可觀的局面,但依然無法將聲威提升。而
進行籌組墾宿盟大計不足兩年,大爺已赫然躍登風雲人物之林,江湖盟主的寶座,
將垂手可得。不必擔心情勢失控,星宿二十八罈一建立,號令便會統一,如臂使指
控制自如,反正官方有姜三爺一手撐天,一江兩湖的牛鬼蛇神誰敢不尊咱們的旗號
?」
「我能不擔心?」沈夫子憂形於色接道:「外表看情勢的確大好,至少各方的
常例錢數額增加三倍。可是,問題也愈來愈多,內外事務問題叢生,紛爭不斷。以
內部名位問題來說,二十八星宿壇壇址所在,以及壇主的人選,就吵得臉紅脖子粗
無法擺平……」
「啪啪啪啪……」廳角突然傳出清脆的鼓掌聲。
大廳寬廣,分堂上堂下,柱和壁都有懸燈。
全廳燈光明亮,一目瞭然。
劉大爺與五位心腹,高坐堂上品茗,堂下全廳每一角落有何動靜,皆難逃六雙
鷹目監視。
廳門三座皆是閉攏的,僕人在廳外走動,須等叫喚才能入廳,所以寬廣的大廳
,應該只有他們六人。
居然有人鼓掌,豈有此理。六個人的目光全向掌聲傳來處集中,驚怒的神情一
一寫在臉上。
廳角踱出一個人來,一面走一面繼續鼓掌。
「沈夫子高論,頗為切中時弊。」這人停止鼓掌,到了堂下背手而立,向上泰
然發話:「吃得太飽會撐死的,人多勢眾,一旦失控便會成為暴民。無所不為與妄
為的結果,便會制造大災禍大流毒,後果嚴重啊!」
「大膽,你是什麼人?你是如何混進來的?」劉大爺聲色俱厲,一躍下堂:「
你不可能是本宅的賓客,必定是有意前來示威以要求加盟的人。」
六個人已半弧形把不速之客堵住,形成有效的攻擊威力圈。
燈光明亮,面貌宛然。
這人穿灰色有斑夜行衣,腰間的皮護腰有特製的斜形刀插,有一把狹鋒黑鞘單
刀,一個中型腰繫式百寶囊。
身材修長,五官出色但並不特殊,臉色健康紅潤,留了小八字鬍,一看便知年
齡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小八字鬍也許該說是由乳毛形成的。
「你不必急於知道我的來歷,我這身夜行衣,便已明白表示我的來意,不會是
和平而來。你可以叫我夜行人,我的工作本來就大多數時間在夜間進行。」
「你的來意……」
「我來了好幾天啦!貴賓宅每一角落我都走遍了。」夜行人的銳利如刀目光,
緊吸住劉大爺的眼神:「你是乾坤絕刀劉四海,也是安慶府城的富豪劉宏盛,未來
星宿盟的盟主,沒錯吧?我沒找錯人。」
「你的來意就是要找我?好吧,你找到了。午夜潛入犯了大忌,可知必定來意
不善。閣下的膽氣委實令人佩服,能登堂入室而我的人毫無所知,江湖上有你的地
位,竟不敢露名號,未免令人失望。說吧,你為何找我?」
「上月,四月初一,距今僅四十天,所發生的事你沒忘記吧?」
「四月初一?」乾坤絕刀心中一跳。
「對,四月初一。要不要在下提醒你的記憶?」
「你……」
「那天晚上,快刀神手兩位老兄,曾經潛入貴宅查探,曾經發現不少牛鬼蛇神
,在貴宅籌幫組盟,然後打打殺殺利害擺不平。那些人。好像是下江的羅家五虎,
黃州的山海夜叉,雲夢的冷面飛衛。結果,府與縣的十二名巡捕伕役,全被你們殺
了滅口,以免消息外洩。閣下,你不會否認吧?」
「去你娘的,關你什麼事?」乾坤絕刀厲聲問。
「快刀神手兩位巡捕,是在下的朋友。」
「混蛋,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上月初一,我在府城內宴客,我這裡的
大宅,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你跑來胡說八道,到底想證明什麼?」
「要證明你是謀殺犯,證明你正在有計劃地組織暴民製造災禍。」
「拿證據來,你……」
「不要說你不認識快刀關勇關巡捕吧?你那一刀只把他震入河中。」夜行人向
出現門外的人伸手說。
三個同是夜行人打扮,年歲稍長些的驃悍大漢,擁簇著神色冷然的快刀關勇。
四人迎門一站,在門外用冷厲的眼神,狠盯著廳內的人不言不動,也沒有入廳的意
思,像四個幽靈似的。
廳內燈光明亮,廳外的大院子則暗沉沉的,這一明一暗背景強烈,四個人便顯
得特別突出,真像幻現的幽靈,不言不動更增三分陰森恐怖感。
乾坤絕刀當然認識府城的名捕快關勇,突然出現難免受到震撼,因為府衙已經
傳出兩位名捕失蹤,在他卻知道快刀關勇落水,其他十一個人都死了。
府衙宣佈失蹤,死亡的憮恤金已發給家屬,已明白表示快刀落水之後,可能已
經淹死了。
相距遠在二十步外,快刀不言不動,燈光雖然明亮,事實上不可能分辨真假。
但在乾坤絕刀來說,所呈現的驚恐神情,已說明心中害怕得膽寒了。
「關巡捕憑什麼指證?」震驚過後,硬著頭皮咬牙切齒地叫嚷:「他應該向李
推官告發我。他是執法人,應該依法行事,不該私底下找朋友肆行違法報復,夜間
私闖民宅有如強盜,知法卻又犯法……」
夜行人冷哼一聲,舉手一揮,門外四人身形一閃即沒,形影俱消。
「在府衙來說,關巡捕已經失蹤,已經因公殉職,安慶府已經沒有這個人了,
」夜行人的手,徐徐落在刀靶上:「他知道他這個小鬼,奈何不了你這個大菩薩,
因此採用私了,請朋友替他討公道。」
「你們……」
「你是否認罪無關宏旨,咱們只相信調查的真像與結果。你最好像個未來星宿
盟的盟主,像個人樣,有英雄好漢的打天下豪氣,和我轟轟烈烈刀下決生死。」
「該死的混蛋!你來了多少人?」
「四個,快刀不算。」
「四個見不得人的無名小輩,你就敢闖入我這處虎穴龍潭,在氣勢上的確佔了
先,但結果是一樣的,你們都得死。哼!你知道今晚我宅中住了些什麼人物?」
「哦!賓館中那七個屍居餘氣的老掉牙兇魔?」夜行人的話充滿嘲弄味:「他
們拍胸膛保證,替你未來的星宿收服四川的好漢加盟,不服老欺四川無人,真是可
悲。發信號把他們叫出來吧!在下替他們在世間除名。」
「你口氣好大,到底是何來路?我是未來星宿盟的盟主,位高輩尊一代之豪,
我要知道對手是何來路,配不配和我……」
「你真要知道在下的來歷?」
「我堅持要知道。」
夜行人左手一抬,一拂一揮,頭臉突然變成一個鬼怪面孔,相貌猙獰,燈光下
突然出現,真會把膽小的人,嚇得魂飛天外。誰也沒見過鬼怪,所以把任何不正常
的面孔認定是鬼怪。
畫家認為畫鬼怪容易,畫雞犬困難,因為誰也沒見過真的鬼怪,畫得好不好像
不像,誰也無法下定論。
但一般已在人們心目中,最普遍最常見已為人們接受的,傳說中的鬼怪,有些
人一看便知,但是真是假,誰也無法肯定。
這個鬼怪的頭部外型,就是已被世俗認定接受的鬼怪。
「天魁星。」乾坤絕刀驚呼。
府城的魁星閣,就有那麼一尊魁星塑像供人膜拜。
府學捨縣學捨,甚至兩京的國子監,都有供祭祀的魁星神像,保佑讀書士子們
大魁天下。
一些賣神器的店舖,也有供士子們買回家供奉的小型魁星像,所以,認識魁星
的人可還真不少。
觀音菩薩像不論擺在任何地方,至少有一大半凡夫俗子一看便知道是觀音像。
讀書人叫魁星,江湖朋友通常稱天魁星。
天罡第一星:天樞。
天罡星,指北斗七星。第一星天樞,也就是天魁星,名列第一,所以稱魁首。
北斗主死,星主是真武大帝;南斗稱箕,星主是主生的南極仙翁。江湖朋友對
這些傳聞不陌生,這些神話故事深植人心。
「天網恢恢!」夜行人突然大喝,聲震乍雷。
「老天爺!真的不幸而言中。」沈夫子駭然驚呼。
「我叫宇文天樞,你們記住了。」
夜行人單刀出鞘,森森刀氣像寒濤:「我們會留下一些活口做見證,看誰是幸
運的活口。殺!」
兩個爪牙從兩側撲上,一刀一劍挾風雷而至,聽到殺聲,刀劍聚合的剎那間,
卻出現另一道炫光,迸發出凌厲無匹的刀氣,聚合的刀劍猛然外張,方傳出震耳的
金鳴,炫光一閃即沒。
人影乍分,宇文天樞已離開原地,炫光再閃,一刀砍斷第三名爪牙的右大腿。
「呃……啊……」協同猝然攻擊的兩爪牙,向外衝出叫號,一個肚腹裂開,一
個背肋被劈斷三四根,厲叫著摔倒在血泊中掙扎。
聰明人知道何時該扮英雄,何時扮膽小鬼,保命第一,對手太強必須扮膽小鬼
。
六個人剛發動攻擊,一眨眼便死掉一半,那把眩目的狹鋒單刀速度之快,已失
去刀的形影,刀招之神奧猛烈,無與倫比。
劉大爺綽號稱乾坤絕刀,刀法赫然有宗師級的氣勢,但看到宇文天樞的刀法,
只感到心底生寒,知道雙方的招術、技巧、勁道,相差太遠了,不見機遁走必死無
疑。
三人就在第二名爪牙中刀斷腿的同時,全力向後堂飛遁,速度打破平生紀錄。
後堂黑暗,藏身容易,追的人不熟悉房屋的格局,絕對不敢追入黑暗中亂闖。
距後堂口約五六步,只要一躍便可衝入黑暗的後堂了。
一聲冷笑,刀光霍霍,那位快刀關勇像平空幻現的鬼魂,橫刀屹立擋住他的進
路。
「是時候了。」快刀關勇冷叱。
已不容他多想,衝勢也不容許他停步,反而加快衝進,一聲怒叫,刀發乾坤倒
旋,奮勇向前奪路,沉重的厚背單刀自下往上反抽斜削,臨危拚命刀沉力猛,至少
也要和對方同歸於盡。
快刀關勇不想和他同歸於盡,冷然一刀挑出,用的是巧勁,但速度快得不可思
議,只看到炫光一閃,便感到右手一震,巨大的震力直撼右胸,虎口幾乎震裂,人
隨刀斜衝出丈外,刀幾乎無法舉起了。
「你……你不是關巡捕……」他駭然驚叫。
他對府城的治安人員,有深入的瞭解。
快刀關勇的刀法,他一清二楚,比他差了一大段距離,不可能在他這招乾坤倒
旋下有所僥倖。
可是,對方的刀輕輕一挑,輕而易舉勾銷了他自以為狠絕的乾坤倒旋絕招。
這人左手在臉上拂動,快刀關勇的面孔不見了,換了一張年輕人的面孔,顯然
在一拂之下,揭掉一張以黃明膠特殊材料所造的薄面具。
「天網執罰,用不著把苦主帶來。」這人語氣冷厲,虎目中殺機騰湧:「執行
天罰的人,不會使用真名號,你可以叫我天璇星。你也接我一刀。」
聲落刀動,炫光破空,刀氣迸發如雷,人刀俱進渾如一體,刀勢自下向上,赫
然是乾坤絕刀剛才所施展的狠招乾坤倒旋,勁道與威力似乎強烈好幾倍。
乾坤絕刀是行家中的行家,一看刀勢便知大事去矣!
他怎敢接招?也不知該如何接,唯一的正確行動,是趕快脫出刀勢的威力圈外
,金鯉倒穿波向後飛退,在刀光近體前一剎那撤走。
糟了,身後不遠處站著宇文天樞。
但他臉向上反躍,看不到正後方的景物,更看不到揚刀等候的宇文天樞,腦袋
直向宇文天樞飛撞。
「天網恢恢……」喝聲似沉雷。
總算聽完四個字,恢字猶在耳畔,腦袋突然脫頸,再也聽不到世間所有的聲音
了。
宅中各處,不斷傳出叫號聲,可知天網其他的人,正在清除宅中的爪牙。
宇文天樞向退入後堂的天璇星打手式,天璇星指指廳口,迅速地退走。
大開的中廳門,人影飛射而入,是宇文天樞的另一位同伴,手中劍沾有血跡,
渾身大汗。
「老魔厲害,人交給你了。」這人急急地叫,向側急閃折向移位。
黑影隨後衝入大廳,燈光搖搖,難以看清人的形影,像一道黑光流瀉入廳。
「什麼東西!」字文天樞沉叱,刀光煥發出滿天雷電。
連聲狂震,勁氣化為陰風氣旋,人影依稀,風雷聲大作,全廳像是陷入不可知
的魔境。
燈光猛烈地搖曳著,有幾盞懸燈被罡風吹熄了。
短暫的接觸猛然停頓,燈光徐徐恢復正常。
宇文天樞橫刀屹立在堂下,渾身正在大量冒汗,虎目中神光更熾盛,氣勢更為
凌厲,作勢躍然欲動,像一頭正要撲向獵物的猛獸。
對面兩丈外的一根廳柱旁,一個黑袍花甲老人正在急促地喘息,一頭花白長髮
披散如厲鬼。一雙怪眼似乎可以幻發幽光,瘦削的老臉肌皮不住抽搐,相貌獰惡臉
色蒼灰,整個人流露出幾分鬼氣。
老人手中是一根可用來抓癢的渾鐵如意,長一尺八寸,抓尖非常鋒利,真要用
來抓癢,很可能把所抓處抓得皮裂肌開。
「以陰煞御刃,可傷人於丈五六,一代老魔如意神君名不虛傳,不過也只如此
而已。」
宇文天樞開始揚刀邁進,說的話頗為自負:「星宿盟的人請你入川,欺四川無
人,憑你的一把老骨頭和七成火候的陰煞魔功,你會埋骨四川的,四川的高手名宿
鐵定可以把你送下地獄去的。」
「你……你封死了老夫的陰煞神功,可能嗎?」如意神君看清宇文天樞的年輕
相貌,極感驚駭意似不信:「你練的是何種內功,練了多久了?」
「笨蛋也不會告訴你練的是何種內功,反正我一定可以把你這老兇魔,打下血
池地獄,不許你再在江湖作惡出世。給你一刀……」
刀向前一拂,這次速度並不快。
不快表示勁道有限,可知道這一刀是誘招,甚至沒具有嚇阻性的作用,與先前
雷霆萬鈞的氣勢完全不同。
如意神君先前吃過苦頭,震駭的神色仍在,可不認為這是誘招虛招,幻發幽光
的怪眼,湧現極度警戒的神情,一拉馬步須袍俱張,寒濤驀然暴發,如意立即擊出
。
刀光有異,如意神君是行家,並不認為是虛招而疏忽大意,反而爆發出全力卯
上的激烈反應。
廳門人影疾衝而入,及時投入石破天驚的神功迸發中挾凜烈狂飆猛然鍥入,三
股渾雄的勁道,匯合成壓縮至極限的混沌力場,奇異的劍光似匹練橫空,刀光突然
分張,力道劇增十倍。
風雷乍起,匯合的力場猛然迸爆,傢俱崩裂震飛,燈火陡然全熄。
大廳像是受到一場雷轟大劫,似乎整座房舍在狂風中震撼搖動,感覺上像是大
地震天動地搖,黑暗更倍增恐怖。
三種兵刃匯合接觸,石破天驚,人影震分,似乎天地一片混沌。
一道輕煙流瀉,輕靈地飄出敞開的廳,手中劍僅剩下半段劍身,因此仍可隱約
看到斷劍的朦朧光影;刀光銜尾射出,速度比輕煙快了一倍。
「冥府妖婆,你走得了嗎?」宇文天樞的叫聲,與刀光同時跟上了輕煙。
斷劍向後飛旋而出,輕煙幻出原形,是一個穿了黑衣裙的老婦身影,斷劍出手
猛地旋身回頭反撲。
只見一雙雞爪的怪手伸出袖口,真像一個披頭散髮的鬼物,撲向銜尾追出院子
的宇文天樞。
「錚!」刀在千鈞一髮中,擊飛射來的斷劍,反應之快與出刀之準,駭人聽聞
。
如果沒能擊中急劇翻騰的斷劍,將被斷劍擊中胸腹,隨後反撲的冥府妖婆的一
雙手爪,便可乘機貼身行致命的攻擊了。
冥府妖婆做夢也沒料到,近距離斷劍猛烈的一擊,刀光竟然準確地與斷劍接觸
,那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即使是在白天,也看不到斷劍的形影,看到也無法閃避,因此隨斷劍撲出,鐵
定會把宇文天樞擺平。
刀光再閃,破風的厲嘯令人膽落,像一道電光,掠過老妖婆的右肋。
冥府妖婆一撲落空,人向前衝,腳下大亂,發出一聲厲叫,砰然沖倒掙扎叫號
。
宇文天樞遠在丈外,收刀大踏步離去。
傳來一聲長嘯,房舍內的殺聲徐徐靜止。
劉家大宅幸而留得性命的人,驚怖地救死扶傷,重要的人物幾乎被殲除殆盡,
死傷極為慘重。
天網僅來了五個人,所造成的傷害極為慘烈。
正在搬運被殺的人,宅內宅外正在亂。
幾個大漢剛將主人劉大爺幾位首腦的屍體,擺放在凌亂的大廳中,突然發現敞
開的廳門,大踏步闖入五名怪人。
尖頂頭罩僅露雙目,黑勁裝,連刀鞘劍鞘也是黑色的,全身黑,黑得令人覺得
他們不是人,是來自陰間的鬼魂。
「天網恢恢……」五個人同時大喝。
三支劍兩把刀,立即發起狂風暴雨似的攻擊,劍出如穿魚,刀過處頭飛肢裂。
全宅各處皆傳出慘叫聲,更慘烈的搏殺全面展開。
到底來了多少人,誰也無法估計。
劉家大宅中重要的人物已死傷殆盡,僅留下一些二三流動後餘生者善後,哪禁
受得起大群神秘黑衣高手犁庭掃穴?除了一些見機逃匿的人之外,走避不及的人在
數者難逃。
破曉時分,這群人分乘三艘快船向下游撤走,劉家大宅的金銀珍寶,被洗劫一
空。
日上三竿,逃匿的人方敢返宅善後,增加了許多屍體。
從此,劉家大宅換了主人。
星宿盟大舉招納盟友的大計,受到致命的打擊,不得不中止發展,重新轉入暗
中活動階段。
在此之前,乾坤絕刀劉大爺暗中主待號召結盟活動,已有兩年之久,這半年才
開始大張旗鼓,以威迫利誘各種手段,公然網羅牛鬼蛇神誘使他們參與結盟,成就
斐然可觀。
天網掃蕩星宿盟的消息,快速地在江湖轟傳,引起各方的注意,心懷鬼胎的人
極感不安。
天網這十年來,剷除了不少巨豪大霸,這次特別引人注意,原因是天網將網擴
及南京地境,打破了不東下的往例,因此在南京一帶活動招兵買馬的牛鬼蛇神,皆
感到寢食難安,人人自危。
有些已經應允加盟的豪霸們,立即採取斷然措施,停止籌建各地香壇的大計,
紛紛轉入地下暫時蟄伏待機,有些人甚至退出到外地找隱蔽處藏匿。
七個令江湖朋友膽寒的老一輩妖魔,從此在江湖除名,不少江湖人士額手稱慶
,從此不再受到這些老妖魔的威脅了。
劉家的金銀珍寶被洗劫一空,引起不少豪霸們的反感,以往雖然也發生相同的
情況,並沒引起廣泛的注意。
但這次是飛象過河撈過界,而且乾坤絕刀的後台撐腰人大有來頭,把風聲放出
,跟著起哄吶喊的人就多了。
天網的成員是些什麼人?組織的背景如何?似乎還沒有人真正瞭解。
但一個活動了十年的組合,想完全保持絕對隱秘,那是不可能的事,很難逃過
有心人,以及具有強大潛勢力的人留心探索。
籌組星宿盟的工作,僅進行了兩年,便赫然擁有日益強大的潛勢力,根底便逐
一浮上台面了。
這件事並沒掀起軒然大波,不相關的人絕大多數抱冷眼旁觀的態度坐視,但表
面風平浪靜,暗中潛流激盪,牽涉其中的人,少不了痛癢相關。
尤其是利益受到損害,直接受到威脅的人,全力圖謀勢在必行,也就暗中積極
準備以解除威脅。
半月後,武昌府城。
十二個打扮得不三不四,但氣勢懾人的神秘人物,悄然住進楚王府,並沒引起
市民的注意。
這一代的楚王,由靖王朱均化(左金旁)繼任。嫡系無嗣,他是庶出,老好人
一個。在楚王世系中,他算是最好的一個王,很少過問外事,更避免涉入權力鬥爭
。他的前兩位王爺似乎也不錯。
這期間,是楚王系的黃金時代,以後就開始走下坡,湖廣人吃足了苦頭,繼任
的楚王一個比一個壞。
這裡到底有多少文武衙門,恐怕弄清的人並不多。但市面並不怎麼繁榮,是一
座政治性的大城,湖廣的首邑都會,不是商業區。
這天午後不久,文昌門鐵佛寺東面小街的一座宅院,闖入五名威風凜凜的中年
人。
大概門子認識那兩位領路的人,恭敬地將來客請至大廳奉茶,派一名小廝外出
,尋找主人返家接待貴賓。
附近的街坊,都知道宅主人王戎,是布政司衙門理問所的吏目,三代世襲,在
本城頗有名氣,尊稱他為王二爺,身份地位在本城算不了什麼,但是在街坊的心目
中,可就算是人上人了。
反正在地方性事務上,他是一個小有地位吃公門飯的人;在本城以外的各方人
士心目中,這個人似乎並不存在,存在也對任何人沒有關連,江湖朋友對他更是毫
無印象。
半個時辰後,王吏目滿頭大汗趕回,顯然是從布政使衙門告假返家的,所穿的
青公服已被大汗濕透了。
不久,中等身材,相貌毫不起眼的王二爺,在內堂密室接待五位佳賓。五位佳
賓相貌成嚴,神色冷峻。
他坐在下首誠惶誠恐相陪,像在五位金剛腳下戰慄的小鬼,可知身份地位相差
太遠,即使在他自己家中也沒有地位。
「你知道我可以抄你的家,滅你的族。」
坐在上首那位留大八字鬍的佳賓,神情一點也不佳,說的話有如金口玉牙下最
後警告、每一個字皆有可怕的威力。
「小的知道。」他直打冷戰,幾乎語不成聲:「問題是,小的並不知道其中底
細。小的家大大小小十一個人,千刀萬剮殺光了於事無補。」
「五年前咱們就查出一切底細,當時並沒在意,畢竟這是對我們有利的事,等
於是我們一大助力。現在情勢丕變,反而成了我們的威脅,所以必須斷然處置。咱
們已經查出三處地區的連繫線索,更查出武昌是指揮中心。如果你不合作,哼!」
「不要威脅我。」他逐漸恢復冷靜,不再示怯:「我王戎牽涉入這件事,早已
將生死置於度外,親朋十一口,隨時可以犧牲的。為了理念,死而無悔。我只能坦
誠告訴你們,我的確不知道內情。」
「哼!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見了棺材,我也不會掉淚。你們能查出我這條線索,果然神通廣大名不虛傳
。可惜,我所知的有限,我只是一個轉達訊息的人,不參予任何活動。我所能做到
的事,是把你們的條件轉達和轉答,其他的事我無能為力。」
「這件事與布政使有關?」
「不可能,布政使大人的任期只有四年。」他斬釘截鐵肯定地回答。
布政使,指目下的湖廣佈政使羅世傑。
「那麼,與按察使有關了。」佳賓不死心,繼續探口風。
按察使,指湖廣提刑按察使司,最高主官按察使周健華。
他地位僅次於布政使,掌一省的刑名按劾,糾官邪、緝好暴、平獄訟,實權甚
至比布政使要大些。
王戎是布政司理問所吏目,理問所就是掌刑名的衙門,與按察司衙門有往來,
是順理成章的事。
「周大人是前年到任的,他應該不可能知道。」
「應該?」
「我只是想當然而已,至今我與周大人從未謀面,我的身份地位,還不配踏入
按察司衙門。」
「那麼,我必須追出和你聯繫的人了。」
「我也不知道派來的人是誰,往來都以信號留置信息,雙方不可能碰面。老實
說,你們非常了不起,權勢與人才皆威震天下,但要捉那位轉達信息的人,恐怕不
是易事,可能會賠上不少人的性命,而且捉住了,也不可能從他口中追出根底,那
些人都是所謂亡命死士。我有家小,連我也不介意生死,有什麼絕活手段,你儘管
施展好了。」
「只要敝長上存心追根究底,決不會失敗。」
「我知道,你們瓜蔓抄的手段震懾天下,但請別忘了,那些人的報復手段,其
慘毒的程度,決不會比你們差。你們和我一樣有家有小,是嗎?」
雙方都在施展威嚇手段,看誰能擊中對方的要害。
「好,你既然拒絕合作,那就等候災禍臨頭吧!告辭。」佳賓終於拂袖而起。
「我會等,不得不等。諸位公忙,請便。」主人也臉色冷漠,冷然送客。
「這條街已受到有效封鎖。」
「我知道,有王府的親軍便衣將爺把守。」
「所以你千萬不可妄動。」
「請放寬心,我吃的是公門飯,理問所是執法的衙門,我知道執法是怎麼一回
事,別擔心我。」
「但你在玩法。」
「那是不得已的事,因為世問玩法的人太多,法外的人更多,所以我這種執法
的人,只好求助於國法之外,天理昭彰才能大快人心。」
「你死了,天理也沒有了。」佳賓跨出室門,扭頭止步狠盯了主人一眼。
「人總會死的,只要死得心安,誰理會日後天理有或沒有?我這種小人物,哪
會操心身後的事?」主人冷笑:「但我知道,天理是不可能沒有的。沒有天理,這
無法的世間活得一定非常艱難。你是不會相信有天理的,所以你有膽量擔負泯滅天
理的責任。貴長上權傾天下,更不相信天理,甚至認為他就代表天理,也代表國法
。」
「我給你三夭工夫。」佳賓重新舉步。
「為何?」
「轉達敝長上的條件。三天後日落之前,我一定要獲得答覆。」
「這……」
「這是你最後自救的機會。」佳賓聲色俱厲。
「好,我答應。條件是什麼?」
「跟我走,我找地方和你談。」
「好,我跟你走。」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邪劍孤星】
嘉魚縣,大江邊的一座小小城池,西北俯大江,南面臨大湖,城周僅四里地,
居民不足兩萬,說小還真小。
只有碼頭區有一條城外商業街,全靠大江往來的客貨船光顧這座城,帶來一些
財源,本身僅生產魚米,小工業的基礎薄弱,毫無競爭力。
小城民風純樸,往來江上的旅客也甚少逗留,因此這座城的人,沒引起外界的
注意,也沒產生驚世的風雲人物,可說是江湖朋友心目毫無價值的一座小城,沒有
人願意在這裡浪費時間。
在縣的等級區分上,它是古往今來,再三廢而又復的城鎮,聊可列名三等縣而
已。
西門近碼頭區的小街尾,有一座制琴的樂器店。
街東北,銜接北門碼頭大街。
在武昌府城,提起嘉魚的大呂琴社,還真有不小的名氣,當然知道的人以伶人
或會玩琴的儒士為主。
該社所制的琴最為精緻,二胡與三弦也頗為有名,另有寄售管樂器蕭、笛,也
有托售的漁鼓簡板。
該社的七名制琴師,名氣都不小,可惜產量有限,下江慕名而至訂製的人,經
常一等就是一年半載也取不到琴,必須提前一年半載下訂金。
制琴師生活最自由,可以經常至各地選購或親自採伐琴材,可以領取路引穿州
過縣,一年半載返鄉不受管制,很少常年呆在店中工作。
尤其是那位年輕的制琴師文斌文老三,根本不在店中的作坊工作,從店東手中
接到訂單的規格,便準備出門至外地購材,說定了半年交貨,一定會準時交出。
他有獨到的手藝,在店中的作坊他不能工作,以免絕藝被人偷學;他有自己的
家,家在對面的魚岳山下。
那時,魚岳山還不曾與陸地銜接,位於江中心,北面是揚子洲,山西削壁高聳
,有許多巖穴。
往返須乘坐小船或竹排,所以真正到過他那間上瓦屋的人並不多。
這天午後,他正好在店堂和伙計聊天,也在等候店東主將訂單交給他。
上次他交琴是在十天前,休息了一旬,應該繼續工作了,人必須有一份正當職
業辛勤工作。
店堂不大,後面是三進的作坊。
店面有兩間,左一間是試樂室。
他身材修長,猿背鳶肩,人才一表,劍眉虎日眸正神清,為人隨和。
店中的人都喜歡他,二十三、四歲正壯年,在店中幹活已有五年資歷,迄今仍
不想成家,經常在外地奔波,深入叢山尋找古老的桐木,天知道哪一天會膏了虎狼
之吻?不成家理直氣壯。
正倚在長櫃上,與兼調音師的伙計丁大山窮聊,店門人影入目,首先便嗅到品
流極高的醉人幽香。
那是大戶人家愛美小姐們的專利品,來人也的確是高貴的大戶人家淑女,有一
位侍女一位中年僕婦隨行,一看便知是外地的旅客。
說是高貴淑女並非誇張,至少所穿的碎花綢質連身長裙,外加小坎肩的淑女裝
,除了儒士世家或官宦世家的千金之外,其他的人穿了就成了違禁品。
農戶世家的女流也夠資格穿,但哪一家農戶的婦女能穿?
穿這種衣裙,絕對不可能操待家務或下田。
女郎不但年輕,而且眉目如畫,三個髻不加珠翠裝飾,天然國色美得令人目眩
。
美麗的少女很難看出真實的年齡,十囚五合苞待放,與雙十花樣年華,只要在
穿著打扮上稍加點綴,看上去都差不多。
所謂高貴,必定有高貴的條件,不僅指衣飾,雖則高貴的穿著也是條件之一,
只重衣冠不重人是世俗的通病。
最重要的是氣質,穿得再高貴無氣質陪襯,只能算是暴發戶,會被行家恥笑。
富貴三代,才知道衣食住行的禮儀氣質如何表現。
但俗語說:富貴不出三代。
這位女郎臉上所流露的英氣,正是高貴所必備的條件之一,讓男人們一見心動
,卻不敢褻瀆,即使這個男人一見便聯想到床,也不敢表現在神色上。
「我們從下江來。」頗為秀氣的中年僕婦向掌櫃的說,態度倒還和藹:「要在
貴店買一張琴,我們是慕名而至的,請把最好的琴讓我家小姐看看。」
店門外,又踱入兩名顧客,是兩位掛劍遊學的年輕儒生,青衫飄飄神采飛揚。
女郎任由僕婦打交道,鳳目掃過店堂所有的伙計,在文斌的臉上略一停頓,目
光轉投入隔鄰的試樂室。
試琴的矮案上,放置著一具古色古香的七弦琴。
室內無人,那具琴想必是等候訂琴人前來試音的。
女郎感覺出另有顧客入店,本能地扭頭回顧。
「咦!」了一聲,眼神一變。
「哦!真巧。」那位佩劍把纏有龍紋的書生笑吟吟頷首為禮:「真是人生何處
不相逢,年初揚州瓊花觀一別,居然在這小地方相遇,確是難得。柏小姐要買琴?
」
柏小姐淡淡一笑,鳳目中有怪怪的表情。
「你四海游龍龍天奇出現在這小地方,決不是冒充斯文風雅,來買簫購笛的。
如果我所以不差,你跟蹤我的船,已有一段時日了。」
「厲害。」四海游龍笑容更爽朗了:「我這點伎倆,哪逃得過柏小姐的法眼?
無雙靈鳳柏無雙名列武林三鳳之首,名不虛傳。不瞞你說,途經黃州,受朋友所托
,朋友說柏小姐在各地尋蹤覓跡,需有人暗中策應協助。在下與柏小姐也算是有一
面之緣的朋友,所以慨然答應了,在下替兩位引見。無雙靈鳳柏無雙柏小姐。這位
是五湖狂生余士雄,天下七書生之一。」
都是江湖名人,當代的風雲人物,一提名道姓,便產生親切感。
這一代年輕的後起之秀中,成為風雲人物的高手名家並不多。
武林三鳳與天下七書生,以及四海游龍,都是其中佼佼出群,幸運地闖出一片
天的風雲人物。
絕大多數的雄心萬丈年輕俊彥,混了十年八年,依然在二三流混世者叢中浮沉
;有些不幸的倒霉鬼,出道混不了幾天,便被人打入地獄送掉性命,雄心委地壯志
成空。
「呵呵!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柏小姐面前更不宜說謊。」五湖狂生大笑著說
:「在下途經武昌碰上天奇兄,便自告奮勇願為柏小姐效勞,多一把劍在旁替小姐
助威驅策,多一個人辦事也方便些,是嗎?」
「兩位熱心相助,我很感激。」無雙靈鳳對五湖狂生的話頗感受用,鳳目中的
疑惑神情消失了:「追查線索不易,真需要兩位拔劍相助呢!」
「咱們倆義不容辭,打聽消息咱們的門路廣。」四海游龍欣然道:「咱們在旁
留意,有事情柏小姐招呼一聲。哦!柏小姐要買琴?」
「是的,這家樂器店頗為有名,所制的琴譽滿南都,所以順便前來選購。」
三人寒暄打招呼,打斷了僕婦與掌櫃的打交道。
「諸位客官明鑒。」掌櫃的終於有機會表達意見了:「敝店的琴,都是預行訂
製的,供不應求,交貨通常須在半年以後,沒有現成的貨品出售,請原諒!」
「什麼?你敢不賣?」四海游龍大為光火,氣大聲粗:「把財神爺往外攆,你
這家店是這樣開的?該死的東西!你再說一聲試試?」
「龍兄,犯不著生氣。」無雙靈鳳倒還冷靜,目光落在鄰室案上琴台,舉步向
鄰室走:「那邊有一具琴,我先看看,看是否名不虛傳,值不值得買。」
掌櫃的招子雪亮,這些人惹不得,尤其不能得罪佩有殺人劍的英雄好漢,趕忙
用手式制止店伙阻擋。
一旁的文斌,卻沉靜地跟入。
確是琴中精品,古色古香,琴長是標準的尺寸,三尺六寸六分,十三徽似木非
木,似金非金。看紋路,的確是古桐木的精製品。
所有的目光,全聚集在琴上。
無雙靈鳳的鳳目中,湧現驚喜的神情,第一眼便被琴的古樸外型所震撼,便已
看出是一具琴中精品。
她略整衣裙,有風度地盤膝坐下,伸纖纖玉指,逐弦輕扣,室中傳出悅耳的音
符,令人八耳便戾氣全消。
「音調得正好。」她抬頭注視在對面坐下的文斌:「是貴店哪一位大師的傑作
?」
「我。」文斌泰然自若:「這段桐材,足足陳放五年之久。製作時間,也花去
一年另兩月。」
「第一弦像是天蠶絲所制呢!」無雙靈鳳輕扣文弦,雄渾、悲壯的音符充滿全
室。
「不是,只是曾經加工精製而已,一百零八股絲,每一股皆經精密測定。」
「倍羽是標準的九十六股絲?」無雙靈鳳輕扣第二弦,慷慨激昂的音符令人精
神一振。
「一點不錯。倍羽也叫變羽,也有人叫武弦。這根弦決不可有絲毫差錯,稍有
差錯就七音難全。據我所知,古人就曾經弄錯了這兩根弦。」
「哦!古人弄錯了?」
「對。」
「你是說……」
「古代只有五音:官商角徵羽。琴原有五弦,周代尚徵,以火德王,火在南方
;徵在音位上也在南方。文武二王加了兩弦,把徵弦加倍放在第一,原來的五音便
往下推移兩位,因此這根變徵事實上成了第一弦宮弦;原來的徵羽,成了少宮、少
商。第二弦變羽,取代了商弦。荊坷刺秦王之前,所彈的琴發出變徵之聲,其聲渾
雄悲壯,行刺失敗,據說變徵不吉已有預兆。其實如果沒有這兩根變徵變羽弦,由
五音變七音,世間恐怕根本不會產生名家了,憑五音是彈不出什麼好曲調的。所以
,這兩根弦最為重要,錯不得,一切變化皆由這兩根主導。」
「你奏一闋讓我們開開眼界,名家高論,震耳起聵,我恭聆絕藝。」無雙靈鳳
整衣而起。
「抱歉,我會制琴,不懂彈奏。」文斌一口拒絕:「如想領教名家撫琴,可到
洞庭君山,去找當代名家琴癡杜如晦。他是譜曲的一代奇才,名曲洞庭煙雨就是他
寫的,他的指法號稱天下無雙。」
「小子,你不要推三阻四。」四海游龍又冒火了,討好無雙靈鳳的意圖明顯:
「那是看得起你,知道嗎?坐下來,彈。」
「咦!你……」
「小子,你聽清了。其一,我們要買這具琴;其二,為證實這具琴的品質,你
必須彈奏一曲讓我們品評。」四海游龍神氣地大聲說,威風凜凜氣勢懾人。
「公子爺,不要為難我這種微不足道的人。」文斌一臉苦相,無奈的神情表示
出一個弱者的悲哀:「我只是一個會制琴的工匠,懂音而不懂律。郎中知醫不知藥
,制刀劍的工匠不會刀法劍法,這是無可奈何的規矩和事實。就算我想學音律撫琴
,哪有錢和時間?每一個會撫琴的大師,寫譜的記號每個人都不一樣,外人絕難看
得懂,想自學勢不可能。所以,我根本不會撫琴。」
「真的嗎?」無雙靈鳳笑問。
「每個人都想表現自己的才華,每個人都千方百計抬高自己的身價,我沒有理
由貶低自己,如果我會,我一定盡量賣弄釣名沽譽。哦!那具琴的訂主,是來自河
南的某一位豪門大爺,約定好了今天來取琴。」
「我來自南京。」無雙靈鳳顯然不在乎河南來的豪門。
「那不關我的事。」
「賣不賣在你,是嗎?」
「不,那是店東的事,我只是制琴的工匠伙計。店東也無權賣給你,生意人信
譽第一,今天如果貨物轉賣,如何向買主交代?訂主肯嗎?他等了一年半載。」
「不肯也得肯,叫他到碼頭找我。」四海游龍聲震店堂,掃了趕來的幾名店伙
一眼:「我叫龍天奇,船泊在碼頭上,明天啟航。說,多少錢?」
「不關我的事。」文斌搖頭苦笑,舉步離去。
「你敢走?」四海游龍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厲聲說。
五湖狂生冷笑了一聲,堵住了要上前干預的四名伙計,手按上了劍把,要拔劍
威嚇了。
「公子爺,強買對誰都沒有好處……」文斌的身份是工匠,怎敢和佩劍的公子
爺反抗?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半點也不假。
耳光聲暴起,四海游龍給了他兩耳光,把他的話打斷了,信手將他推倒出丈外
,下手甚重。
「混蛋!你說我強買?」四海游龍從荷包中,掏出一錠十兩的銀錠往案上一丟
,抓起琴虎目殺機怒湧:「再多說一個字,我要你後悔八輩子。」
「龍兄,不要做得過份了。」
無雙靈鳳總算有點過意不去,趕忙伸手相攔,阻止四海游龍再向文斌出手或出
腳:「算了吧!他說的很可能是實情,會制琴的工匠,不會撫琴是正常的事;即使
會,也奏不出什麼名曲。」
「我非把這具琴買給你不可。」四海游龍乖戾地大吼大叫:「這家鬼店膽敢不
賣,我就拆了這家鬼店。」
四位店伙本來已被五湖狂生嚇壞了,再一觸及四海游龍兇狠的目光,全都打一
冷戰,見鬼似的退出琴室,躲到店堂幽暗的角落藏身,不敢搶出店門向街坊求救。
如果求救驚動街坊,很可能激怒暴客會出人命。
文斌被打倒在地,狼狽地爬起乖乖退在一旁。
「柏小姐,咱們走。」四海游龍挾了琴,領先出室大踏步出店揚長而去。
無雙靈鳳出一口長氣,瞥了文斌一眼,隨四海游龍走了,臨行再放了一錠銀子
在桌案上。
那年頭,銀子已可半公開使用,一兩銀子可兌換制錢千餘文,買一斗米也不過
二十制錢左右,物價相當便宜,工資也不多。
二十兩銀子買一具名貴的琴,價格已相差不遠。四海游龍丟下十兩銀子,比強
盜還要惡劣,一旦鬧進官府,罪名相當重。
店伙連街坊也不敢驚動,可知已看出事情如果鬧大,很可能災禍更嚴重,乾脆
任由暴客行兇不敢聲張,四海游龍那些人的氣勢有如豪霸,惹上了後果可怕。
文斌跟出店堂,用怪怪的眼神目送暴客離去。
「文師傅,怎辦?」一名店伙鐵青著臉問:「簡直是無法無天。要不要嗚鑼告
警?」
「你知道要有多少街坊遭殃?」文斌苦笑:「那些混蛋是江湖亡命,一怒拔劍
血流五步,犯了案天涯海角一走了之,被殺的人怎辦?」
「那些人……」
「闖道揚名立萬的英雄好漢,玩命亡命的江湖雜碎。算了。」
「但……訂主會找我們呀!這……」
「訂主會去找你們,你們只要據實相告便可。」
「他們一上船,可能就離境了,怎麼找?」
「訂主包大爺會去找他們的。這三個男女都通了名,而且都是大有來頭的當代
成名人物。包大爺的名頭,比他們大得多,會找到他們的,不會連累我們。」
「也只有如此了。哦,你不要緊吧?氣色不太好……」
「我受得了,認了。」文斌向店外走:「打不還手不是好德行,但有時候不得
不識財務。忍字心頭一把刀,但不得不忍。罷了,今天算我霉運當頭。」
他沿街尾小徑奔向江邊,江邊泊有他的小船,返回魚岳山的家,必須有船代步
。
惹了一場是非,挨了揍,他並不介意,用不著他出頭。在嘉魚縣城,他是一個
默默無聞的人,一個很少在家幹活,也少在大呂樂器店作坊工作的制琴師,任何爭
強鬥勝的事皆與他無關,有事也犯不著強出頭。
江邊沒有碼頭,附近有幾戶人家,他的船繫在一株大柳樹下,將篙寄放在一家
民宅中。
泊船的大柳樹下,有一個村夫在等他。
「天燈亮了。」中年村夫向他打手式,口中淡然說出四個字。
「哦!有幾盞?」他問。
「三盞。」
「謝啦!辛苦你了。」他將一塊二兩的碎銀遞入村夫手中。
「應該的,還有事嗎?」
「沒有,你請便。」
「好的,再見。」村夫抱拳一禮,匆匆走了。
「三盞天燈,表示十萬火急。」他喃喃自語:「奇怪,怎麼就輪到我出動?我
辦完事沒幾天呀!其他的人呢?非要我參加不可?費解費解。」
取來篙槳,他的船急駛對面江心的魚岳山。
碼頭範圍不大,平時本來沒有多少船隻停泊,尤其罕見遠道外地的船隻光臨,
大多數是附近村鎮的船隻暫時停靠,上下游往來的客船同樣稀少。
今天卻極為反常,午後便陸續駛來好幾艘外地客船,而且都是私有的包租船隻
,所載的旅客都不同凡響。
無雙靈鳳的船乘客不多,在艙面出現的男性乘客三兩個而已。
四海游龍的船稍大些,而且內部裝飾也顯得高級些。
但乘客卻複雜,有男有女,都是些矯健驃悍的人物,有一股令人莫測高深、望
之生畏的氣勢流露。
申牌初,駛來兩艘更大型的客船,一艘泊靠在碼頭上游,一艘則在距碼頭三十
餘步下碇,以篙定位泊舟。
在艙面走動的人,同樣流露出懾人的氣勢,令碼頭的人心中懍懍,對船上的人
懷有戒心,不敢打聽來歷,更不敢招惹下船在碼頭活動的陌生乘客。
下碇的那艘船,利用所拖帶的小舟作為交通船,船上人往來船隻與碼頭之間,
難免有點不便。
但好處是船上的情景,碼頭上的人無法看到,艙內的活動,可以完全守秘。
傍晚時分,靠泊碼頭的那艘大船,登岸活動的人陸續返回,有幾個人的凌厲目
光,不時落在四海游龍與無雙靈鳳的兩艘船上。
其中一位留了大八字鬍的魁梧中年人,注視船上人時,虎目中所散發出的凌厲
殺氣,遠在三十步的人,也可以感受到殺氣所形成無儔壓力。
四海游龍的船上有不少的人,顯然已感覺出中年人的敵意和殺氣,暗中準備了
應變的心態。
從派出船頭艙警戒的人神色中,可以料到已作了周詳的準備,雖不至於劍拔弩
張,嚴陣已待的氣勢昭然若揭。
無雙靈鳳的船上,也可以看出警戒的氣氛。
當留著大八字鬍的中年人,偕同一位英偉的年輕書生,以及一位五官出奇靈秀
的少女,出現在四海游龍的船頭時,立即引起一些好奇男女旁觀。
四海游龍帶了四名驃悍大漢,及時出現在艙面,臉上傲世的英風豪氣,比在出
現大呂琴社時強烈了許多,那不可一世氣傲天蒼的氣概,已明白的表示他是目空一
切的勇敢無畏強豪。
無雙靈鳳也出現在所乘船隻的艙面,用頗感意外和驚訝的目光,留意飽含敵意
且逼近四海游龍船隻的三位氣概非凡的男女。
她的船與四海游龍的船泊靠處,中間另泊有四艘客貨船,距離不遠,看得真切
。
中年人站在碼頭上,舉起了右手,伸出的食中二指,挾住一張簡單樸素的名刺
,一尺長,六寸寬,紅箋灑金,紅光刺目。
使用這種名刺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低,身份地位再高些,很可能使用紅綾,字
用赤金織絲。
手一揚,先示意打招呼,然後一沉肘,名刺一沉一拂,驀地幻化為赤虹,挾風
雷飛旋而出。
四海游龍神色一變,冷叱一聲一掌斜揮,風雷隨掌而起,斜拍飛來的赤虹。
兩股風雷相遇,罡風乍迸。
名刺僅向下略沉,偏了些少角度,一聲怪響,名刺的一角鍥入艙壁寸餘。
名刺是雙層加漿,硬度相當的紙製品,紙鍥入木並非怪事,在力學上有此可能
,問題是勁道與速度,是否能達到某一極限。
四海游龍臉色一變再變,似乎無法接受一掌無功的事實,這表示雙方御發的勁
道相差頗遠。
對方事先已經示意促使他準備,他這一掌並非猝然急發,用上了神功絕學,依
然無法截住名刺,優劣已判。
不等他有任何的表示,中年人三男女已冷哼一聲,轉身走了,返回數十步外所
泊的大船。
一名大漢伸手默運神功,猛地拔出名刺。
名刺居然不曾斷角,完整地滑出艙室。
灑金具名十分醒目,名刺寫的是:中州包凌雲拜。
「邪劍孤星包凌雲。」大漢抽口涼氣低呼,臉色驟然大變,先前不可一世的傲
態一掃而空。
四海游龍也臉色一變,但卻冷哼一聲,伸手奪過名刺,憤然撕成碎片丟出船外
。
「這種示威手段,毫無一代至尊人物的風度。」他盯著飛舞飄落水面的紅紙片
,喃喃地詛咒:「算什麼玩意兒?我不在乎你的威嚇,哼!」
身側左頰有一條三寸長刀疤的大漢,碰碰他的手肘,伸手向碼頭一指,用手式
提醒他注意。
跳板搭在碼頭上的末端,兩錠銀元寶反射出晚霞的光芒,本身的銀色變了樣,
紅芒閃爍但並不強烈。
看熱鬧的人,正議論紛紛逐漸散去。
船上的人並沒有留意看熱鬧的一群男女中,是否有岔眼的人物;都是些普通的
水夫船伙計,確也看不出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邪劍孤星三男女,並沒有接近跳板,所立處距跳板遠在兩丈外,根本不可能在
眾目睽睽下,神不知鬼不覺將兩錠銀子放置在跳板上。
四海游龍飛躍而至,指上用了勁,抓起兩錠銀子,銀錠隱入跳板近寸,像是嵌
在堅硬的跳板中的。
沒錯,是買琴的兩錠銀子。
他與無雙靈鳳來自不同的府州,天下東西南北各地,偷偷流行使用的銀錠,型
式各異價值也不同,即使是寶泉局官鑄的銀錠,也各地不一樣,不能天下通行的,
各有其流通的范圍。
屬於他的那一錠,是元寶型的,流通地區在大河以北,以淮安為分界。
另一錠是無雙靈鳳的,呈馬蹄型,流行於江南一帶,俗稱馬蹄金,因為與金錠
的型式相同。
毫無疑問,這兩錠銀子,是從大呂琴社取得的。邪劍孤星將它留下,已明白表
示來意了:為琴而來。
訂琴的人,是邪劍孤星。
邪劍孤星包凌雲,「據說」家住河南中州。
「據說」兩字就具有爭議性,誰也無法肯定或否定,而且中州的地名,也沒有
確定的位置。
老實說,大多數河南老鄉,弄不清真正的「中州」位於何處,哪一處才能代表
真正的中州。
上一代的十大江湖風雲人物中,邪劍孤星排名第三,屬於天下級的高手名宿,
聲威驚世的大豪巨擘。
上一屆的十大風雲人物,江湖朋友公認他們是三邪四正三妖魔。這是說,真正
的正道人士不到一半。可知十大風雲人物屬性,包含了各行各道,並不以聲譽排名
,而是以聲威列名的。
邪劍孤星是三邪之一,名列十大風雲人物的第三名。
目下在江湖闖道的後生晚輩,在這位老邪面前,不僅是地位低了一級,在聲威
上更是望塵莫及。
四海游龍就是後生晚輩,如果他能打倒邪劍孤星這位前輩名宿,鐵定有資格逐
鹿當代十大風雲人物寶座。
向高手名宿挑戰,本來就是年輕闖道者,夢寐以求的成名捷徑,除非沒有追逐
名利的野心。
四海游龍就是一個有野心的闖道者,雖則對高手名宿的聲威有所顧忌,但內心
英風豪氣卻奔騰澎湃,挑戰的勇氣不斷提升。
所以在初期看到名刺的震驚消失後,挑戰的勇氣便急劇湧升勃發,膽氣愈來愈
旺,不在乎邪劍孤星的威嚇。
銀錠是如何出現在跳板上的?
他居然一無所覺,對邪劍孤星置銀示威的技巧和意圖,感到有點悚然而驚。憑
他的能耐,還真無法在丈外,將銀錠嵌入堅硬的跳板近寸的深度。
銀子性軟,底部平坦,怎麼可能嵌入?
就是用大鐵槌敲擊也絕難如願呢!
「把琴還給他算了。」跟上碼頭的同伴低聲說:「犯不著為了意外事故,而耽
誤了咱們的正事。那老邪不好惹,今天他居然示威而不冒火,已經不像他的為人了
。」
「不,決不。」四海游龍斷然拒絕:「出了事決不可怕事,愈怕愈倒楣,一霉
就是三年。」
「你打算……」
「我去找他。」
「你……」同伴吃了一驚。
「而且,我另有打算。」
「你的意思……」
「取他的地位而代之。」
「哎呀!這……」
「沒你的事,一切有我負責。」
「羅爺肯嗎?」同伴指指泊在碼頭外的神秘大船。
「他為何不?這與他的聲威有關呀!回船準備,勢在必行。」他大踏步往船上
走:「如果咱們一聽到高手名宿的名號便畏縮,日後還能在江湖抬頭挺胸嗎?」
無雙靈鳳不能置身事外,也不能退縮,因為四海游龍所招惹的事與她有關。四
海游龍至鄰船找邪劍孤星,她能袖手旁觀?
四海游龍帶了四位同伴,已到了邪劍孤星泊舟的碼頭上。
邪劍孤星示威的手段,也的確過於托大。而且,她也不怕面對高手名宿。另一
個她必須參與的原因,是捨不得把已到手的精製七弦琴放手。
所以,當四海游龍帶了同伴,出現在邪劍孤星泊船的碼頭時,她也帶了一位侍
女隨後跟到,並肩站的態度表露得清晰明確。
邪劍孤星出現在艙面,背著手神色冷森,目光如利鏃,冷然掃過七男女的面孔
,對七男女投來的不友好目光,反感油然從心底湧升。
「看來,你們是不打算把琴歸還了。」邪劍孤星的臉色森冷,說話的聲調也冷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你們這群江湖後起之秀,已獲得傲世的成就,名震江湖即
將成為風雲人物,哪將我這種過氣的老朽放在眼下?」
「包前輩,你是不是搞錯了對象?」四海游龍嗓門大得很,口氣並無多少敬意
:「晚輩深感奇怪,你該向大呂琴社討取的,對不對?」
「哦!原來如此。」邪劍孤星一怔,沒料到四海游龍會用這種賴皮的態度應付
。
「什麼原來如此?」
「老夫的確不宜用正常的手段處理的。」
「前輩的意思……」
「呵呵!你知道老夫的意思。」邪劍孤星舉手一揮:「那就各展神通,各用自
己的手段
處理了。」
艙門開處,踱出英偉的年輕書生,和五官出奇靈秀的少女。
這次,兩人都佩了劍。
四海游龍七男女,也全都佩了劍。
「四海游龍,你這混蛋在江湖頗有名氣,我也小有成就,正好旗鼓相當。」年
輕書生說的話毫無文味,上了碼頭就大聲嚷嚷比氣勢:「處事的手段,也同樣唯力
是尚。聽說過霸劍書生嗎?那就是我,霸劍書生包志剛。」
在江湖稱雄道霸的人,很少暴露真正的家世淵源,因此除了一些頗負時謄的武
林世家之外,其他的人,通常不公然將家世抖露出來。
稱雄道霸的人,十之九以武犯禁,甚至為非作歹,一旦暴露家世,後患無窮,
即使沒有仇家對頭找上門來,早晚也會被官府所抄沒。
邪劍孤星是邪道大豪,上一屆的十大風雲人物之一,他的家真正所在地,知道
的人並不多。
他有多少子女,同樣知者有限,子女們在江湖揚名立萬,也不打出乃父的家世
旗號以博取成就。
霸劍書生如果不與乃父同時出現在一地,外人真不知道他們是父子,他露了名
號,等於是公佈真正的身份了。
「我叫包琴韻。」美麗少女盯著無雙靈鳳怪笑,挑戰的神情明顯:「還沒混到
綽號,正好利用你這頭鳳揚名立萬。看你的所謂無雙,到底是什麼牛黃馬寶。」
四海游龍有意向邪劍孤星挑戰,氣傲天蒼神采飛揚,哪受得了霸劍書生的嘲弄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他暗中默運神功,一聲怒叱,踏出一步虎掌疾吐,毫無風度地攻出一記小鬼拍
門,無儔掌勁湧發,掌一現風雷驟起。
「混蛋……」霸劍書生不悅地怒叱,左手拂出化招,削向對方的手腕。
一聲暴響,掌勁虛空擊中霸劍書生左胯;霸劍書生飛退丈外,幾乎仰面摔倒。
霸劍書生上了大當,怎麼對方突然用外發的內家掌力下毒手?
雙方打交道,情急在憤怒中,出手示威動拳頭出於急怒的反應,但不可能下毒
手突然用絕學攻擊;即使在正式交手中,如非死仇大敵,也不可隨意用絕學下殺手
,這是武林朋友不成文的規矩。
四海游龍這一掌,真有意將霸劍書生置於死地,可是霸劍書生居然沒有被擊倒
。
「你真不要臉。」包琴韻怒罵。斜沖而上。「你也接我一記絕魂掌。」
纖掌將吐未吐的瞬間,無雙靈鳳也斜沖截出。
「衝我來!」無雙靈風冷叱,掌吐出了。
「有何不可?」包琴韻身轉掌隨,不得不臨時轉移攻擊目標。
叭一聲暴響,雙掌接實,兇猛的勁道爆發中,兩人同時飛退丈外,同時砰然摔
倒,狼狽地滾動、爬起。
半斤八兩,棋逢敵手誰也沒佔便宜。
邪劍孤星出現在碼頭,身後跟來兩位威猛的中年隨從。
「難怪你們敢猖狂,果然有幾手鬼畫符。」邪劍孤星虎目中殺機怒湧:「你們
年輕人輩份相當,名頭相等,老夫做見證,讓你們公平地對決,然後再理論奪琴的
是非,看誰是最後的強者。」
人的名,樹的影。
邪劍孤星發起威來,氣勢具有懾人的威力。
四海游龍一記突下毒手的絕招無功,心中已有點不安,真要公平對決,勝算並
不大,而且打了小的,老的哪能不出頭?
這老邪的真才實學,不可能比兒子差,如果老邪拔劍發威,可就難以收拾了。
「呵呵呵……」看熱鬧的人群中,突然傳出震耳的怪笑聲。
人群的左側,琴師文斌扮成碼頭的腳夫,夾雜在人群中,留意一切動靜,他是
返回魚岳山往處安頓一些瑣事之後,重新划船返回縣城的。
出了事,必須作應付事故的準備,返家先處理瑣務,便是應變的措施之一。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像他這種玩世玩命的冒險家,不但有遠慮,也有近憂,必須防範意外,任何風
吹草動,皆必須作應變的打算。
他最先看出那位發笑人的形跡可疑,果然這人在緊要關頭出面干預了。
這人年約花甲,所梳的道士髻已泛灰白,身材修偉,紅光滿面不現老態,那雙
火眼金睛異光閃爍,有懾人心魄的威力。
笑聲也懾人心魄,看熱鬧的人紛紛驚悸地掩耳而走,聲浪入耳直鑽腦門,令人
心悸頭腦昏眩。
邪劍孤星是邪道大豪,不是省油燈,口說出面主持公平對決,這種人口中的公
平定義不可能明確。
何況對決的一方是自己的子女,哪能指望真正的公平?一看情勢不對,必定大
發邪威石破天驚。
因此這老人及時出面干預,首先便用可怕的笑聲示威。
果然激怒了邪劍孤星,轉移目標立起激烈反應。
紅臉老人笑聲未落,驀地大袖疾揮,風雷乍起,左右側走避不及旁觀者,被乍
起的罡風迸勁所波及,驚恐地尖叫拋擲而起。
人影如汪濤湧撲而至,衝入迸發的狂猛袖風中,身形略頓,雙手一分,更勁烈
的氣旋虎虎怒嘯,再次全速衝進,要貼身行雷霆一擊。
是邪劍孤星,在內功勁的纏鬥中略勝一籌。
「晚上咱們龍王廟見。」紅臉老人斜退三丈外,巧妙地避免與邪劍孤星正面接
觸:「他娘的!你撒野撒過江來了,呵呵呵……」
狂笑聲中,紅臉老人向城門口如飛而去。
邪劍孤星追上十步,乖乖放棄追逐。
碼頭上,四海游龍幾個人,已經乘亂撤走,反正示威性的行動,已經達到目的
,沒有留下硬碰硬的必要。
霸劍書生兄妹與兩名隨從,也無意攔阻他們離去。
文斌已避至一旁冷眼旁觀,不久也進城走了。
第一次正式衝突,雙方誰也沒佔便宜。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水怪幻影】
龍王廟,在碼頭北端下游里餘,也是江邊小街的末端,那只是一座小小的廟宇
。
平時香火不多,僅在大旱或大水成災期間。才有地方有頭有臉人士,以及官方
的致祭官員光臨,平時上香的人,都是升斗小民。
再就是天黑之前,是頑童們遊樂的地方。
天一黑,連大人也很少在這裡逗留,附近林深草茂,據說經常有水鬼水妖祟人
。
龍王爺掌管水族,對鬼怪的管轄權有限。
武朋友們打交道,選擇偏僻處所,以免驚世駭俗,刀出劍發出了人命,也不會
驚動官府。
龍王廟正是理想的好地方,雙方都擺明了會無好會。
會無好會,就是全力以赴。
邪劍孤星不是善男信女,知道要對付的人不簡單,當然全力以赴,共帶了七個
人與會,實力極為雄厚。
近江一面,是樹齡古老的柳林。
廟前的廣場相當廣闊,白天裡蟬聲震耳,鳴禽飛翔,是歇涼憩息的好地方,小
孩們的游樂場。
但天一黑,可就顯得陰森詭異了,雖則距街不足百步,卻人人迴避不敢接近。
踏入廟前的廣場,八個人兩面一分嚴陣以待。
廟規模不大,有兩進殿堂,有一名破了右腳的廟祝照料,偶或有一兩個乞丐在
廟內棲止。
事先已打聽清楚廟的景況,不可能潛伏有來歷不明的強敵,不需入廟打交道,
進入黑暗的小廟相當危險。
「陰司秀才,你如果龜縮不出,老夫保證用一把火燒你成烤豬。你休想躲在裡
面玩陰的。」
邪劍孤星向廟門大開,裡面漆黑的殿堂高叫。
約地會面,主人應該先走一步等候的,豈能在赴約人到達之後,仍然避不見面
,且不先現身?
一聲長笑發自身後,陰司秀才反而在近江一面現身了。
天太黑,已難分辨面目了,一同現身的五個人影,也難以看清面貌,很難看出
是否有四海游龍在內。
人數相當,雙方都有拼的準備。
「包老邪,為了區區一具琴,值得大動干戈嗎?」
陰司秀才聲如洪鐘,這次所發的笑聲,並無懾人的威力,大概知道笑聲對付不
了邪劍孤星的人,不如藏拙。
「換了你陰司秀才鐘靈,你肯善了嗎?」邪劍孤星沉聲反問:「易地而處,嘉
魚碼頭早已成為流血五步的場所了。你是四海游龍的黨羽?他娘的!你是愈混愈回
去了,替一個江湖招搖撞騙、勒索敲詐的小輩搖旗吶喊,你真混得光彩呢!」
「老夫不是他的人。」
「哦!看不順眼打抱不平?可敬,他娘的!」邪劍孤星嘲弄意味十足:「你我
是同類,不是鋤強扶弱的材料。老來變性,不是好兆頭,叫那小混蛋站出來,老夫
要聽聽,他怎麼說。」
「包老邪,你該聽我的。」陰司秀才提高嗓門。
「為何該聽你的?你混蛋!」邪劍孤星火氣旺得很。
「不聽我的,你將後悔莫及。」
「有這麼嚴重?」
「也許比你所想像的嚴重。」
「那就說來聽聽吧!老夫不是聽不進逆耳忠言的人。」
「他是因公辦案,途經此地的人。」
「因公辦案?他娘的,他像嗎?」邪劍孤星破口大罵:「那狗養的擺出強盜面
孔,會是因公辦案的人?他的所作所為,卻需要執法的人抓他法辦呢!」
「我仍是一句話:他是辦案的。離開他遠一點,不要為了一具琴而惹火燒身。
包老邪,放明白些,你包老邪為人邪惡,但並不愚蠢,是嗎?」
「他娘的!就讓老夫愚蠢一次好了,叫他站出來,或者你拔你的生死妙筆上。
」
「去你娘的!你以為老夫是省油燈?」
「那你又是什麼東西?」
「混蛋!」
陰司秀才口不擇言,憤怒之下破口大駕,罵聲出口才知道上當,更為憤怒。
人影乍動,號稱生死妙筆的尺八鐵筆挾風雷而至,速度驚人,筆排空而至,攻
勢極為猛烈。
突起發難,相距不足兩丈,可說一閃即至。
邪劍孤星可說連拔劍的機會也沒有,而且兩側有七位同伴,他不能閃避或後退
,以免受到波及同伴的戕害,他必須面對這凌厲無比的驟然突襲。
劍光一閃,他根本不可能拔出的劍,居然化不可能為可能,不但出鞘,而且神
乎其神地反擊。
陰司秀才一聲驚呼,後空翻飛退兩丈,在如此猛烈的衝勢中,反而後空翻以魚
龍反躍身法撤退,那也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絕技。
雙方的反應與功力,可知皆已臻功參造化境界。
陰司秀才身形飄落,突然屈左膝著地,幾乎翻倒,恰好及時被同伴搶出扶住了
。
「這……這怎麼可能……」
陰司秀才的聲音飽含驚悸,天色黑暗,看不出臉上的表情,想必嚇白了臉,或
者臉色發青。
左大腿近膝處外側,被劃開了一條不算淺的裂縫,袍與褲的裂縫皆清晰可辨。
邪劍孤星在措手不及的危境中,居然能一劍幾乎將陰司秀才的腿卸下來,這一
劍委實邪得不可思議。因為決不可能在瞬息間反擊,即使是白天,也沒有人能看清
交手中的急劇變化。
「你這混蛋陰毒險詐,果然名不虛傳。」邪劍孤星腳下的馬步也略亂,穩下馬
步劍向前一伸:「狗東西!衝上來。下一劍斃不了你,我邪劍孤星不再在江湖現世
,衝上來!」
「包老邪,你不要猖狂。」陰司秀才沖的膽氣消失,反而徐徐向後退:「你看
看你身後。」
邪劍孤星八個人,注意力全放在堵在退路上的陰司秀才,暫時忽略了龍王廟的
動靜,廟內本來沒有人跡,黑沉沉鬼影俱無。
警覺地轉身,八人悚然而驚。
鬼火出現,四盞發出綠光的燈籠,悠悠蕩蕩飄出,持燈龍的四名綠衣女郎長裙
迤地,也像幽靈般飄蕩,魚貫飄出廟門。
接著出門的,是一個身材特別雄偉,臉上繪有紅白二色大花斑,面目難辨極為
恐怖嚇人的黑袍怪物。
另外,有幾位年輕男女跟出,其中一雙男女更是英俊美麗,男的英偉魁梧,女
的風華絕代。
「撤!」看到怪異的人群出現,邪劍孤星急叫,語氣飽含恐怖,下令同伴撤走
。
一聲狂笑,綠光旋舞,人影飄搖,十餘名男女左右一分列陣。
「砰!」退得最快的霸劍書生包志剛,突然無緣無故失足摔倒,滾了兩滾便寂
然不動了。
「砰砰……」八個人先後摔倒,倒了便失去知覺。
邪劍孤星是最後倒的,左手掌跌出一枚當十文的中型制錢。
那是他的活招牌,刻了星形信記的中型制錢,份量頗重,比一般的一文制錢重
一倍以上,是他稱霸武林的暗器,半開鋒可以切割。
這是說,他沒有機會發射百發百中的孤星飛錢。
人影一合,他已完全失去知覺。
廣場四周的樹叢,早就瀰漫著一種可令人神智昏迷的氣體。
他們在打交道期間,已受到這種氣體的侵襲,但他們毫無所知,氣體無色無味
,藥性一發作,神智一亂便大事去矣!
龍王廟的殿堂,比土地廟大得多,殿廟排放的龍頭就有三具之多,那是端陽節
鬧龍舟才抬出,放置在龍舟前的龍頭,可知殿堂有頗為寬廣的空間。
綠色的燈籠,綠焰閃爍的火把,把殿堂變幻為可怖的鬼域。猙獰的龍王塑像,
襯上可怖的蝦兵蟹將木雕,膽小朋友一頭闖進來,很可能被嚇破膽。
紅白大花臉的人,高坐在神案上,兩側共有十餘名男女拱衛,神氣地扮坐堂的
大老爺。
邪劍孤星八男女,身上的兵刃暗器,皆繳出丟落在堂下,十二枚孤星制錢,則
放置在大花臉的手邊神案旁,銅色泛青光芒隱現。
八男女皆被捆了雙手雙腳,站在幾條長凳與堆高的青磚上,一條套索繞過橫樑
,活套圈住了脖子,如果踢倒長凳或磚堆,必定有一個人被吊死。
八人人皆已恢復神智,眼睜睜等死。
「哈哈哈哈……」大花臉的狂笑聲刺耳,令人入耳心驚,此時此地,倍增恐怖
:「包老邪,你知道老夫的底細,是嗎?」
「不錯。」邪劍孤星咬牙答。
「所以你一看不對,就想溜之大吉。」
「給我一把劍。」邪劍孤星厲聲說:「你黃泉鬼魔羅列,是一代魔中之魔,不
是懦夫膽小鬼。你有你的聲威和地位,勝得了包某手中劍,你才算威震江湖的一代
奇魔,用下三濫的迷魂藥物計算包某,你未免太瞧不起你自己了,給我一把劍公平
生死一決,你該有這份霸氣豪情。」
「哈哈!包老邪,別再嘴硬說大話,和我決鬥,你一定死。」黃泉鬼魔得意地
狂笑:「所以你見了我鬼魔,就企圖逃走。老實說,你還不配和我鬼魔決鬥。」
「給我一把劍,公平地憑真才實學決生死。」
「你不配。而且,老夫有大事待辦,正感到人手不足,所以我不能要你死,要
你替我賣命。」
「你混蛋!你……」
「陰司秀才那些人,實力仍嫌薄弱了些,有你包家的子弟參與,勝算可增三成
。老夫鄭重地問你,你願意替老夫效命嗎?」
「你少做清秋大夢……」
黃泉鬼魔哼了一聲,舉手一揮。
一名女郎一腳掃出,踢倒了一張長凳。
一陣掙扎,邪劍孤星的一名同伴,身軀懸空開始擺動,舌頭開始外伸,頸套逐
漸地收緊。
「我再問你一次。」黃泉鬼魔厲聲問。
「姓羅的,你不能如此對我,你……」邪劍孤星厲聲搶著叫吼。
「我黃泉鬼魔是魔中之魔,任何事也可以做,如此對待你,已經算是客氣的了
,因為我需要你這種高手中的高手替我辦事,才會對你如此客氣。」
「天殺的混蛋!你要我替你辦什麼事?」
「屆時自知。」
「我……」
「你不要妄想亂打主意敷衍,更別想心懷鬼胎用計謀脫身。」黃泉鬼魔伸手向
少女包琴韻一指:「你這個女兒真不錯,國色天香含苞待放,我替你挑一個女婿,
或者乾脆留給我自己享用。她就是人質,你明白處境了吧?老夫身邊有許多美女,
似乎你這個女兒更出色。包老邪,認命吧!你包老邪名之為邪,也不是好路數,應
該知道我魔中之魔處事的態度和手段,是不怕受世俗譴責的。現在,我再問你一次
……」
廟門口本來有兩個人把守的,突然多出一個人,一聲悶叫,把門的兩個人同時
飛起、拋入、摔倒,再哀叫一聲,手腳一伸像是死了。
相距最近的一名舉綠燈籠女郎,反應最快,燈籠脫手擲向不速之客,同時撲上
雙手齊出,指點掌劈取穴攻頸,身形一動便撲上攻擊。
劈啪兩聲暴響,女郎挨了兩耳光,嗯了一聲,仰面倒地,立即失去知覺。
所有的人大驚失色,一擁而上。
「不許動!」黃泉鬼魔沉喝,跳下神案。
眾男女兩面一分,刀劍出鞘列陣以待。
在綠色的光芒映照下,可清晰看清一個渾身黑色的人,雙手插腰當門屹立,堵
住了廟門。
真妙,黃泉鬼魔用紅白兩色繪大花臉,這人則用黑白兩色,繪出可怕的鬼臉,
一雙怪眼在綠色光芒映照下,似乎放射出閃爍的幽光,真像傳說中的鬼火。
「什麼人?幹什麼的?亮你的名號。」
黃泉鬼魔雙袖無風自搖,獰惡的神情像要吃人,一步步向前接近,每走一步,
神奧的內功便提升一成。
「水怪巫支祈。」
這人用怪怪的京腔,發出怪怪的聲浪,而且手腳齊動,身形縮小,活像一頭大
馬猴,臉上的黑白粉繪也抽搐而動,既可怕又可笑。
「你……」
「龍王爺也不敢招惹我,任由我在這條江上獵食,算起來我們一龍一怪之間,
多少保持幾分禮貌上的友誼,你這老狗雜種佔據我這位龍朋友的血食廟殺人行兇,
我水怪豈能袖手旁觀?我要懲罰你。」
黃泉鬼魔不可能相信世間有妖有怪,更不信有神有鬼,因此以鬼魔做綽號諷世
,兇殘惡毒不怕鬼神報應,當然不相信有水怪巫支祈荒謬傳說,一眼便看出是人扮
的水怪,像他一樣扮鬼魔唬人。
「你死吧!」黃泉鬼魔怒吼,欺上一袖抖出。
風雷乍起,潛勁爆發形成勁烈的氣旋,向水怪兇猛地湧去。
水怪向下一縮,像是突然幻化了,袖勁一湧而過毫無阻滯,像一陣狂風刮出門
外,風雷聲仍然在耳,勁道真可傷人於丈五六外。
一袖攻出,黃泉鬼魔志在必得,以為這一袖的突襲十拿九穩,必可將水怪震得
身軀爆裂。
還來不及另有行動,消失了的水怪身影,突然從他腹部向上挺升,貼身上升像
是合而為一了。
眾人眼一花,這才發現大事不妙。
水怪的雙手,扣住了黃泉鬼魔的腦袋向右扭轉,兩人的身軀面對面貼得緊緊地
,雙方都不便於發力,也就不便掙扎用勁,腦袋被扭得臉部轉了九十度,再轉多一
些頸骨便會折斷的。
黃泉鬼魔像是僵死了,可能胸腹之間某處經脈或穴道,已先一步被水怪制住了
,所以乖乖地任由宰割,只等「卡」一聲頸骨響,從此正式走向黃泉路。
「住……手……」
黃泉鬼魔居然還能說話,只是聲音破碎咬字不清。
所有的人大驚失色,投鼠忌器不敢上前搶救。
「你是魔,我是怪,你我處事的態度和手段,都是不怕世俗譴責的。」水怪用
黃泉鬼魔的嗓音,說鬼魔曾經說過的話,居然唯妙唯肖,是學舌口技的天才:「我
為何要聽你的叫喊住手?有理由嗎?」
「有……有話好說……」
「是你有話好說呢!抑或是要我說話?」
「你閣下是……」
「水怪巫支祈。」
「你有何要求?老夫……我沖犯了你嗎?」
「你在我這位龍王朋友的血食廟,做傷天害理的事,我不能不過問?你看,你
已經吊死了一個人。」
「我……」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所以,你必須用命來償這位仁兄的命。」
「你……你能逃得過我這些隨從的搏殺嗎?」
「他們?一群土雞瓦狗,你當成活寶啊?」水怪信手一推,黃泉鬼魔倒在地上
,手腳伸展像死人:「好,我把你這些寶貝隨從,全部一一弄死往江裡丟。唔!你
的美女真不少,也許我可以留下三兩個享用,她們可以不死。你,是最後死的一個
。」
「閣下,有話好說,不可做得太絕。請你不要插手,開出價碼來。」黃泉鬼魔
心膽俱寒,終於兇焰盡消,惜命的心態表露無遺。
水怪一個人赤手空拳,便敢公然叫陣,而且舉手投足之間,便輕描淡寫擺平了
四個人。
如果沒有擺平所有爪牙的能耐,怎敢如此托大?
「去你娘的!」水怪踢了他一腳:「我不和你這種人談價碼,雖然我知道你這
鬼魔兇殘惡毒不是東西,但沒有人向我告發你的罪行,不能憑傳聞制裁你,算你走
運。現在,我要問問當事人的意見。」
「你不要管……」
「我管走了,因為我目擊你的罪行,叫你的爪牙把那些人放下來,我要問問他
們的意見。」
「你……」黃泉鬼魔怎肯甘心。
「你不接受我的要求,我先把你也吊起來。」水怪俯身伸手抓人。
「快放人!」黃泉鬼魔惶然地叫,還真怕被水怪把他吊起來侮辱。
爪牙們不敢不遵,乖乖把邪劍孤星七個人放下解綁。
「你有何意見?」水怪向活動手腳,咬牙切齒的邪劍孤星問。
「閣下可否替在下和鬼魔,安排一場公平的生死決鬥?」邪劍孤星沉聲要求。
「他會和你公平決鬥?你少做清秋大夢吧!」水怪用不屑的口吻說:「他會用
各種卑鄙的零碎玩意,盡快把你打下地獄。他已經年過花甲,正在恣意享受他一輩
子出生入死,所努力為惡的成果,享受得愈久愈好。真要拚命,他在你的邪劍和孤
星金鏢下,勝算不會超過三成,他只憑一些爪牙耀武揚威而已,所以他要脅迫你替
他賣命,我也無法逼他和你公平賭命,他一身全是一些歹毒的零碎,豈能剝光他要
他和你決鬥?」
「今天我認了,日後我會找他了斷。」邪劍孤星不再要求:「閣下可否賜示名
號?我欠你一份情。」
「不必放在心上,你們走吧!」
水怪揮手示意要他們離去,無意露名號。
「在下銘感五衷,容後圖報。」邪劍孤星抱拳行禮致謝。
眾人拾回兵刃暗器,再次向水怪行禮致謝告辭。
包琴韻小姑娘在經過水怪身旁時,突然纖手疾伸,快如電光一閃,攫取水怪脅
下的中型革囊。
一抓落空,臉頰反而被水怪擰了一把。
「啐!」小姑娘一蹦跳出丈外,臉紅耳赤。
水怪會扭動變化的怪異身法,真嚇了她一大跳,扭動的速度並不快,恰好配合
她的手移動,而她的手的確快逾電閃,這現象令她感到不可思議,似乎水怪已預知
她要毛手毛腳的心意。
帶了屍體動身,邪劍孤星怨毒的眼神落在鬼魔身上。
「姓羅的,山長水遠,咱們後會有期。」邪劍孤星咬牙切齒地道:「我邪劍孤
星不是善男信女,我會回報你今晚所給予在下的凌辱。」
「我等你。」黃泉鬼魔躺在地上沉聲回答。
邪劍孤星一群人消失在門外,水怪的目光回到黃泉鬼魔身上。
「你想怎樣?」黃泉鬼魔心中一虛,水怪的目光已表示將有意外的行動。
「你們實力龐大,共乘了三艘船,四海游龍一群人乘一艘,陰司秀才一群人又
是一艘。
你們一群人實力最強,人數最多,該死的!你們犯得著脅迫邪劍孤星替你們賣
命?你們從河南便盯上他的?」
「胡說八道。」黃泉鬼魔分辯:「我們根本不知道包老邪在這裡買琴,出了事
才打他的主意,反正網羅羽翼壯大聲勢,高手愈多愈好。包老邪在江湖聲威遠播,
武功出類拔萃。有他參與咱們的行動,咱們的實力將平空增加兩三成,所以……」
「去你的!」水怪不屑地搶著說:「你已經年屆花甲,已經不再是氣吞河岳闖
道立萬的年齡,居然還在招兵買馬打天下,你還能有多少精力橫衝直撞?難怪你用
詭計暗算包老邪,你根本不想也不敢和他公平決鬥。」
俯身一把掀起黃泉鬼魔,快速地在老魔胸腹各處,指掌並下手法怪異,解了老
魔數處被制的經穴,但在旁觀看眼中,很可能誤認他在揍老魔懲罰。
這期間,四周老魔的十餘名男女爪牙,皆不敢衝上搶救老魔,僅躍然欲動準備
危急時拼命。
右側丈外那位眉目如畫,風華絕代的女郎,有意無意地抬手整理鬢腳,神態自
然毫無異狀。
水怪正專心替老魔解禁制,雖然一直就留意四周眾爪牙的動靜,卻忽略了少女
舉手整理鬢腳的舉動,這舉動極為平常,不可能另有用意。
一枚長僅兩寸、細小尖銳、不用絲線定向、快得白晝也難辨形影的飛針,從女
郎的袖口
裡飛出,相距僅丈餘,一閃即至,沒入水怪的右肋形影俱消。
水怪似有所覺,將老鬼魔向神案一推,信手輕撫右肋,其實並不專心,像是反
射性的動作,某處發癢,本能地伸手摸抓,如此而已。
兩寸飛針斜貫入肉,可能針上淬了令感覺麻木的藥物,不會發生痛癢感,除非
摸到針,不然便無法發現有異物進入體內。
水怪既不專心,也沒摸到體內的異物。
「你們不會再有布迷香陣,引包老邪上當的機會了。」水怪徐徐向廟門退:「
你們這些聊可名列高手名宿的邪魔外道,在嘉魚打打殺殺,必定波及不少無辜,事
了遠走高飛無牽無掛。所以,你們最好明天一早便啟航,早離疆界大家都有好處。
不然,哼!」
聲落,再次下意識地摸摸右肋。
「你最好少管閒事,不然老夫將出動所有的人對付你。」黃泉鬼魔咬牙切齒,
一掌拍在神案上:「你如果有種,亮出你的名號。」
水怪突然上身一晃,伸手摸摸額角,扭頭用目光在爪牙中搜視,目光最後停留
在女郎身上。
女郎冷冷一笑,手中劍徐升。
水怪突然倒飛出廟門,身形一閃即逝。
「他跑不出七步……」女郎急叫,躥出廟門外。
夜黑如墨,廟外草木叢生,地下不見有倒下的人,水怪顯然不會在七步外倒下
。
一陣好搜,鬼影俱無,最後眾人重返殿堂。
「你的七步追魂針,怎麼可能會失效?」黃泉鬼魔訝然地向女郎問:「是不是
淬藥不足?」
「不可能,師父!」女郎堅決地說:「師兄師姐親自監爐,溫淬足足十晝夜。
」
「事實是那狗東西逃掉了。」
「也許……也許……」
「也許什麼?」
「他的速度太快,衝勢一發便自行急射,很可能沖落江中了,所以岸上找不到
他。」女郎自以為是:「或者他的內力特異,能支持七步以上。掉下江,準死。」
女郎的意思,指出七步追魂針名稱雖嚇人,其實不是見血封喉的暗器。針太小
,以活擒為主,如不擊中要害,不會在短期間致命。掉下江去,那就死定了,並非
因毒發而死,而是淹死。
大江水流湍急,這時想趕到下游撈取,已經來不及了。
再說,黑暗中也無法看到漂流物。
邪劍孤星不是剛愎愚昧的人,一代老邪行事經常與眾不同,如果魯莽衝動,絕
活不到今天。
已經知道對方人多勢眾,妄言報復豈不自不量力?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急不在一時。面對的三批強敵,都是江湖道上的高手名
宿,名頭、聲威、武功,彼此不相伯仲,而對方的人數,最少也多出五倍。
天沒亮,他的船便遠離疆界,仇暫且擱下,丟的琴也不再提。
陰司秀才一群人,本來打算天一亮,便疾趨包老邪的船,來一次猝然攻擊。
包老邪不是不記仇的人,早晚會結算這筆賬,晚算不如早算,以免夜長夢多,
這時人手足,正是一了百了的好機。
包老邪示弱一走了之,讓計算他的人大感意外。這不是包老邪的作風,他的作
風是今天的事,不要拖到明天,盡快了斷不要牽腸掛肚。
陰司秀才坐在江岸的涼亭中,臉色有點不安,朝霞滿天,他蒼白的臉容卻沒增
半分血色,綽號叫陰司秀才,還真有幾分像是來自陰司的異類。
對面坐著的花甲年紀的人,卻正好相反,臉色紅中帶黑,顯得健康而且氣勢威
猛。
「包老邪恐怕會盯在咱們後面弄鬼,等候好機報復。」陰司秀才下意識地拍打
亭欄:「他如果像鬼般陰魂不散死纏不休,會誤了咱們的大事。」
「你未免太抬舉他高估他了,哼!」老人冷冷一笑,怪眼中兇光暴射:「他並
不蠢,知道成不了氣候,恐怕早就逃出數十里外了,不必為他煩心啦!」
「我總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包老邪不是怕事怕死的人,畢竟他是宇內三邪之一,不是浪得虛名的膽小鬼
,他不會打掉牙齒和血吞忍受侮辱。我擔心的是,他可能看出什麼徵兆,聽到些什
麼風聲了,所以心虛遠避,知道招惹我們,處境險惡。」
「你在說不可能的事。」老人撇撇嘴說:「雙方偶然碰在一起引發衝突,雙方
在這裡皆人地生疏,事出意外,衝突的小事故十分平常。他怎麼可能有打聽的門路
?我們的事進行得十分秘密,九成自己人也蒙在鼓裡,會有誰把秘密透露給包老邪
?是你嗎?」
「這……」
「別提這件事了。」老人顯得不耐:「你得找機會提醒龍小輩,不要再沿途生
事了,無謂的意外逗留,很可能延誤大事。咱們的時限並不真的充裕,早些到達,
也有多一分準備的時間。」
「好的。」陰司秀才點頭應允:「羅老哥,你派人催促他,要比我請求他有效
。那小子對我的意見愛理不理,對你卻頗為恭敬,他會聽你的。」
「也好,我會注意這件事。」
「要不要提早離開?我……我總有點……」
「有點擔心包老邪。哼!你的膽子愈來愈小了。其實包老邪的武功,並不比你
高一分半分,來明的他奈何不了你,玩陰的他夏不是你的被手。昨晚死掉的那個扮
水怪混蛋真該死,如果沒有這狗東西干預,咱們鐵定可以脅迫包老邪就範,可以增
加幾分實力,此行成功完滿的機率幾乎可以定為十成。」
「羅老哥,你仍然認為咱們實力不足?加上另一組人馬,仍然沒有十成勝算?
」陰司秀才有點不以為然:「你是否把那些人估計得太高了?」
「盛名之下無虛士,你不要高估了自己。」老人用教訓人的口吻說:「那些人
有目標,有抱負,武功深不可測,不追求名利,勇敢果決,視死如歸,是真正的玩
命專家。咱們除了倚仗人多之外,事實上勝算實在是有限的。」
「羅老哥,那些人到底是何來路?」
「不知道。」
「老哥你消息靈通……」
「靈通有什麼用?我怎能花長年歲月,去查無根無底的人?只知道那群人時多
時少,所使用的標記信號經常更改,面孔也不時改變,使用的兵刃也變來變去。他
們之間的交往方式十分神秘,可能互相之間不相往來,出動時才聚集在一起,事了
便神秘地消失無蹤。我得鄭重提醒你,和他們照面時,只有一個結果:不生即死。
」
「我知道。」陰司秀才冷冷一笑:「但我也相信,他們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軀
,同樣會死。」
「人都是會死,絕無例外。哦!這些事,千萬別讓其他的人知道,尤其不可向
龍小輩那些人,透露絲毫的口風。咱們得人的錢財,與人消災,所進行的事,只許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主事人知道。」陰司秀才悻悻地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要辦的事牽涉到許多人,怎能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說這種話的人,分明缺乏
常識,自欺欺人。
「主事人也不知道細節,也不需知道。你花錢買米,不需知道米是怎樣種植的
。廢話少說,快,快設法讓龍小輩動身。他誘略無雙靈鳳的計策可圈可點,咱們多
了兩分實力,可惜沒能脅迫包老邪就範,遺憾之至。那該死的水怪誤了咱們的大事
,可惜沒能活捉他出口怨氣。」
「昨晚我的人如約先離開龍王廟,所發生的事故你又不肯詳說,到底發生了些
什麼意外……」
「別提了。」老人顯得不耐:「你走吧!沿途不許再生事端,知道嗎?」
「又不是龍小輩故意生事,你又何必怪他?」陰司秀才整衣而起:「包老邪在
這裡出現純屬意外,誰又能事先料到他會出現在這種小城市呀?」
老人沒有將昨晚龍王廟所發生的事故經過詳說,可知不願讓外人恥笑,被一個
扮水怪的人制住脅迫,畢竟不是光彩的事。
江岸的小徑,向上游伸展至沿江的村落。
涼亭附近不但有鄉民往來,而且有賞江的遊客,以及一些垂釣的人,誰也不理
會旁人的閒事。
陰司秀才與老人在涼亭會晤,並沒打算避人耳目,在公眾活動的地方聚會,反
而不會引人注意。
他們的談話,事實上也不可能讓第三者聽到。
涼亭距泊舟的碼頭,也有一里左右,信步往來片刻也可到,目視亦可全覽碼頭
所有的景物。
陰司秀才先走一步,老人這才背了雙手出亭,緩步返回碼頭,像是一個在觀賞
江景的老人。
走了百十步,近江的一邊,背著手站在路旁,正在駐足觀賞江景的中年人,突
然轉身向著他淡淡一笑,露出尖銳白皙的整齊牙齒,神情似乎沒帶敵意。
老人並不認為對方沒有敵意,警覺地止步暗中戒備,轉頭四顧,看到幾個普通
村夫散佈在路兩側,外表看不出特徵異狀,但卻可以感覺出那股無形的殺氣,以及
令人悚然的無形壓力存在。
中年人約半百出頭,身材修偉,相貌威嚴,留了三絡胡,大眼神光內斂,國字
臉盤紅光滿面,有一股迫人的氣勢流露。所穿的藏青色博袍又寬又大,江風一吹,
袖袂飄飄,平空增加幾分神采。
「你不會認識我。」中年人主動搭訕,微笑如謎:「昨晚鬧水怪,查出什麼了
?」
老人臉上警戒神情更濃了,默默暗中行功戒備。
「關你什麼事?」老人警覺地問。
「就算是好奇吧。」中年人信口答。
「好奇?你知道多少?」
「知道還用得著向你打聽,別蠢了。」中年人的話可就不中聽了:「不要把我
看成敵人,我不但不會妨礙你的事,反而對你有利。也許,我能替你善後呢!」
「閣下尊姓大名?如何稱呼?」
「我並沒問你的來歷呀!」
「你認識我?」
「也許吧!」
「你……」
「老兄,千萬不要偷偷地使用那一身歹毒的零碎。」中年人微笑著提出警告,
那種微笑呈現出懾人的陰森味:「你黃泉鬼魔肚子裡有些什麼牛黃馬寶,我一清二
楚。我要知道有關水怪的一切活動情形,包括他與你們打交道的經過,以便估計他
是否妨礙了你們要辦的事。
你願意說嗎?」
黃泉鬼魔居然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大白天也感到心底湧起寒氣,對方那股陰森
冷厲的氣勢,他感到壓力大得令他有點受不了。
這老魔很少白晝出現活動,也很少以本來面目在白晝走動,要辦的事有許多男
女爪牙分憂,用不著他親自出動處理。
夜間出動,則扮魔鬼掩藏本來面目。
這個陌主中年人,居然知道他的底,難怪他心驚,對方口氣之大,也令他心中
發虛,以往的狂妄心態一掃而空,而且油然產生莫名的恐懼。
「沒有什麼可說的,反正人已死了。」他心底的恐懼流露無遺,乖乖將經過詳
細加以說明:「這人的出現完全出乎意外,呈現的敵意並不強烈。事情的經過是這
樣的……」
中年人靜靜地聽他一五一十詳述,怪眼炯炯不住捕捉他的眼神變化。
「似乎真是偶發的意外,與你們各方的人無關。」中年人頗表滿意,滿意他所
表現的合作態度:「這個自稱水怪的人,顯然禁受得起你們的七步追魂針襲擊,七
步沒能倒地,表示他抗毒的功能極強。你咬定他落水斃命,恐怕靠不住。也許他會
再找你,你最好速離疆界避風頭。」
「閣下……」
「聽我的話,錯不了。」中年人舉手打出信號,向碼頭方向舉步:「早走早好
,以免耽誤正事。」
附近幾個活動手腳舒展筋骨的人,隨後陸續的離去。
黃泉鬼魔心中有數,那是中年人的爪牙。
「這傢伙怎麼可能知道我的底細?」目送中年人去遠,黃泉鬼魔悚然自語:「
該死!我是不是疑心生暗鬼?這傢伙除非是神仙,不然決不可能知道我的事。唔!
真得趕快離開。」
江岸的短草坪一株大柳樹下,兩個青衣大漢悠閒地在釣魚,距涼亭遠在三十步
外,可看清涼亭附近的動靜,卻無法聽到亭中人的談話。
即使談話的聲浪不放低,也傳不到釣魚處,江風是向岸上吹的,逆風聽不清亭
中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亭中人與附近的爪牙一一離去,左首那位釣魚大漢轉頭回望。
「不要轉頭。」另一大漢拉住了同伴的手臂:「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這有什麼關係?」同伴訝然問,但順從地將目光回到水中的浮標上:「這些
人鬼鬼祟崇,一看態勢就知道不是好路數。」
「像是布什麼局,軟的硬的都準備上。」大漢苦笑:「咱們吃水飯的朋友,對
這種佈局不陌生。可是,我感到有點詫異。」
「看出什麼異樣了?」
「布在四周的人,寬大的外衣內,的確藏有兵刃,目標是先前在亭內談話的人
。可是……」
「可是什麼?」
「那個與亭中逗留的老人談話的中年人,確是這些打手的主子。」大漢語氣中
有不安,不理會水中有魚上鉤。
「我已經看出端倪了。」同伴表示自己眼光夠亮。
「但那個中年人……」
「那個中年人怎麼了?」
「他不可能帶打手佈局。」大漢的語氣其實並不堅決。
「為何?」
「他是武昌縣樊山退谷的江天莊莊主,叫賈安山。是一位大地主,兼營糧米等
等作坊,一位殷實的地方富豪,在武昌縣極有聲望,與江湖道扯不上任何關係。我
在武昌縣與黃州一帶混過一段時日,見過這個人。他在這裡出現,已經令人驚訝了
,居然帶了打手佈局與人打交道,更是匪夷所思。」
「老天爺!你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同伴大驚失色:「這位賈莊主,你認識
他、目擊他不該出現的地方,如果他認識你……」
「所以我要你不要盯著他們看,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大漢毫不驚慌:「他
不可能認識我一個走江護船的把勢,他是大菩薩我是小鬼,生活在不同的天地裡。
他娘的!似乎天地突然變了,彼此扯在一起了,原來他也和江湖道有所牽連。」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風塵俠隱】
武昌縣,是武昌府府城東面一百八十里,臨江的一座僅城周四里的小縣城,與
府同名。
三國東吳在建都南京(建業)之前,是東吳的第二處國都(第一處在公安),
算是頗有名氣的故都名城。這以前(漢),稱鄂縣。
現在沒落了,小小土城周圍圓周僅四里,城內城外留下的名勝古跡,比武昌府
城還要多幾倍,畢竟它曾經是故都名城。
一月後,武昌府城。
城西南角的望山門外,是城外最繁榮的南湖長街。
湖水流入大江,一條浮橋跨湖成為兩岸的交通樞紐,兩岸的市街雜亂無章,又
髒又亂。
中小型的本地船舶,皆在浮橋靠江口一帶碼頭系舟,很少有外地的大型船隻光
臨。
這天午後不久,上游來的小船靠上了碼頭。
乘船的人不多,十餘條漢子粗獷豪邁,一看便知是靠勞力混口食的人,各帶了
簡單的包裹登岸。
年輕人文斌也提了一隻大包裹,上岸便往長街紛亂的市街走。
這位制琴師在府城,身份當然不是制琴師,姓名倒不曾改變,打扮卻像一個碼
頭混口食的伙計。
他本來就修長健壯,在碼頭幹活計本錢充足。
他的臉色顯得有點蒼白,似乎病容仍在,比在嘉魚時清瘦些,幸好仍然行動矯
捷充滿活力。
萬香醬坊右側的小巷,近城根巷尾一帶,幾乎全是貧戶的破敗住宅,宅主人十
之六八,是吃水飯的窮戶。
有些土瓦屋租給一些光桿子混口食的人居住,十個八個漢子擠在屋子裡,兩根
長凳搭塊板就是床,有些人則乾脆一張草蓆打地舖。
總之,這些漢子大多數是干一天流動人口,便混過一天的可憐蟲,哪有能力成
家?過一天算一天,能填飽肚子就心滿意足了。
他就在小巷的一家土瓦屋落腳,同住的還有三個大漢,都是在碼頭上混的所謂
水夫,經常跟船上江下游駛,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
他也經常不在這裡住宿,付了一月房租,最多往三兩天,其他時間都在跟船的
工作上打發了。
他不是水夫,而是所謂打手。
打手並不是替人打架,而是保護船隻。
那時,保鏢的行業還是萌芽期,南方大多數大都市的人,談起保鏢,絕大多數
的人,聽都沒聽說過。
而一些商賈,或者遠道辦事的人,請幾個身強力壯,會些武功敢打敢拼的人沿
途保護,所請的人就稱之為打手。
吃這飯的人由來已久,源遠流長,但沒有人稱之為保鏢,也沒聽說有鏢師這一
門行業。
他就是打手,所以很少在家居住,偶或有相識的人看到他走動,那就表示他完
成了一次買賣,老天爺保佑,沒被水賊強盜殺死。
這天碼頭工作少,同住的三個人,有兩個在家。張三李四兩個人,弄來兩壺酒
一些菜餚,正愜意地在堂屋裡小飲,看到他欣然替他加碗筷。
「小文,回來了?」張三將他按在長凳上坐下:「唔!氣色不太好,還順利吧
?」
「別提了。」他將包裹丟在壁角,坐下接過李四遞來的酒碗喝了一大口:「回
程船經江西湖口馬當江面,碰上馬當那群水賊,那些混蛋人太多,咱們六個打手幾
乎撐不住。我挨了兩刀一鏢,在船上躺了一個月,幸好留得性命,氣色哪能好?哦
!還好過吧!」
「過得去啦!一天賺兩三百文錢,夠吃夠喝,日子過得不好也不壞。」張三說
:「小文,干打手風險太大,改行吧!餓不死你這種年輕力壯的人,什麼活計你都
可以干,何苦在刀口上討口食?」
「你不懂,三哥。」他自己斟酒:「命犯驛馬星,在一處地方苦幹活耽不住,
活該上江下江行船走馬三分險,這生活相當刺激。哦,王二麻子還好吧?」
王二麻子,是第三位房客同伴。
「他?他永遠不會回來了。」張三黯然長歎:「是禍躲不過,算他命該如此吧
!」
「怎麼一回事?」他有點失驚。
「消息是前天傳回的。」李四搶著說:「他隨平安船行的船,押貨前往荊州。
十天前,船經石首的藕池口遇風,船夜間駛人江灣避風停泊,鬼使神差靠上了青龍
灣吳家的江岸。你知道石首青龍灣吳家的底細吧?」
「知道呀!岳州至荊州江面,唯我獨尊第一豪霸,青龍莊莊主吳應元,綽號就
叫唯我獨尊。這個人的確不是東西,但並非兇殘惡毒的惡霸,青龍灣他雖然劃為禁
區,但還不至於屠殺避風的船客呀!」
「到底平安船行的人,是被哪一方的人所殺的,就無法知道了,因為全船的人
皆被殺光,沒留下活口,誰也不知道當夜所發生的事故經過。」
「哪一方?牽涉到哪幾方的人?」
「天網當晚襲擊青龍莊,夜間混戰廝殺,江濱成了血肉屠場,被波及說慘真慘
。青龍莊毀滅了,百十名好漢似乎沒發現有走脫的人,莊中財物洗劫一空。他娘的
,天網那群人,這幾年愈來愈不像話了。」
「你可不要胡說八道。」他提高嗓音抗議:「天網那群人,受到各方人士的推
崇喝采,他們執行天罰,從不洗劫豪霸的財物。」
「你算了吧!」李四冷冷地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早些年天網的確
只除元首惡,眾所周知,但最近幾年逐漸變了。我的確聽到有人說過,天網的人不
但大開殺戒不留活口,甚至洗劫財物。
這次青龍莊的確有人逃得性命,只是逃出的人不敢聲張而已,由於天網又殺人
又洗劫,所以激怒了另幾艘避風船上的旅客。這些旅客中,有不少武功驚世的江湖
豪客,他們挺身而出,把天網的人殺得七零八落。這件事當然只是傳聞,是真是假
,沒有進一步瞭解的必要。
王二麻子送了命是事實,內情咱們卻無法知悉。我個人對天網並無成見,他們
殺豪霸洗劫也與我無關。小文,說說你這次東下的得意事……」
「去你的!挨了兩刀一鏢,幾乎送掉小命,還能說得意?」他放下碗離座:「
我先安頓妥當,再和你們喝幾碗,順便瞭解天網與王二麻子有何牽連。」
天網也好,豪霸也好,皆與這些窮措大無關,永遠不可能把他們串連在一起。
王二麻子運氣不好碰上了,也只能歸於天命劫數而非常數。
明月湖郭公堤東端鄧家民宅,靠堤豎了一根旗桿形的兩丈高木柱,這家人姓路
,是一位種菜園的小農戶。
這附近五六家土瓦屋,全是種地的莊稼漢。
路家信鬼神頗為虔誠,不時在木柱上懸掛一盞燈籠。
燈籠有圓的有方的,有紅的有白的,似乎忘記懸掛的時間多少,記起來才偶或
掛上三五天,之後便忘了。
過了一段時日,再重新記起該掛燈了。
距上一次掛燈已過了一月餘,今晚似乎仍沒記起懸燈的事,木柱空無一物,天
黑之後當然沒有燈籠防風搖擺。
鄰居們見怪不怪,也沒有人提醒他該不該懸燈。
夜深了,附近黑沉沉。
明月湖中沒有黑夜划舟的人,鄰居們早就睡了。
路老大一家老小早已安睡,這位年已半百的菜農,安份守己深得人緣,鄰居們
都叫他路老實,人也的確老實淳厚毫不起眼。
已經睡了一個更次,突然在夢中被人從床上抓起,然後腦門一震,重又沉睡不
醒。感覺中,睡在他身側的老妻,輕嗯了一聲,隨即失去知覺。
猛然爬起,終於完全清醒了,發覺自己躺在湖堤的大柳樹下,四周黑沉沉,幾
聲鳥啼入耳心驚,遠處傳來的零星犬吠,更顯得淒清冷寂。
前面屹立著一個黑影,全身黑,臉色也是黑的,雙眼反映著星光,似乎有綠芒
反射出來。
「你……你是人是鬼……」他驚怖地向後退,快要嚇昏了。
本來是睡在床上的,怎麼睡到堤上來了?六月天,晝間的熱浪未消,江風雖帶
來些少涼意,但不能完全驅走熱流,他卻感到身發冷,精赤的上身汗毛根根直豎,
以為是被鬼所迷。
「今晚你沒點天燈?」
黑影陰森森的嗓音帶有鬼氣,讓他心中更寒。
「天……燈?」他傻傻地反問。
「就是堤旁木柱上的燈籠,你掛的你卻不知道?」
「哦!你指的是我偶或懸掛的燈籠?」
「是呀!」
「我不知道是什麼燈,反正有人要我掛我就掛。」
他壯著膽子回答,知道對方是人而不是鬼,恐懼感消失了三成,不再發抖了。
「誰叫你掛的?」
「我不知道他是誰?」他據實的回答:「四年前城裡一位大爺找到我家,每月
給我三兩銀子,要我接到他的指示後,懸掛那一種燈籠,連掛五天或十天,另有指
示停止。我替他辦這件事,已經四年多了。」
黑影不言不動,沉默良久。
他想逃跑,卻發現沒有逃的勇氣,雙腳也似乎有點不聽指揮,邁不動雙腿。
「上次你聽命懸掛是什麼時候?」
「哦……一個月多……多幾天……」
「再上次呢?」
「快兩個月了。同樣是白色的圓氣死風燈籠。」他並不能確實記得正確的日期
,所以說的日期不穩定:「上次掛六天,這次掛了十天。」
「那位大爺是誰?」
「我真不知道他是誰。」他口氣堅決:「每次送銀子來的人都不同,每次帶口
信懸燈的人也不同。那位大爺在這四年中,我只見過他三四次,我也不便問,問恐
怕他也不肯說。」
「唔!確是佈置周詳。」
「你……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黑影揮手:「回去睡覺,切記忘了今晚所發生的事,不然將有
殺身之禍,連你的家小也一併遭殃。」
眼一花,黑影不見了。
「老天爺……」他抽口涼氣叫,撒腿便跑。
天網襲擊石首青龍灣青龍莊,不幸兩敗俱傷全軍覆沒的消息,在江湖流傳,引
起相當驚人的震憾。
但由於天網是地區性的神秘組合,活動範圍僅限於湖廣、河南、江西,無法形
成天下性的組織,在江湖僅占有一席之地。
而且,天網的人從來不以真名號真面目出現,誰也不知道他們是何來路,見了
面也不知道他們是何方神聖。
因此他們在這十年活動期中,並沒有出現一位代表性的風雲人物,江湖朋友只
知道聲譽甚隆的夭網,而不知道網中到底有些什麼人物。
兩月前,天網首次越境,進入南京安慶府,籠罩正在籌組星宿盟的山門執行天
罰。這消息早就傳遍江湖,也震憾了江湖,讓那些心懷鬼胎的豪霸們心中懍懍。
天網十年來第一次失敗,出動的幾個精銳全軍覆沒,讓那些雄心勃勃的大豪們
欣喜若狂,牛鬼蛇神們額手稱慶。
他們覺得天網也不過如此而已,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可畏,紛紛蠢然欲動,準備
大展雄才重振往日雄風。
星宿盟似乎已經正式組成了,而旦正式半公開活動發展,盟主是何來路還沒公
佈,各地香壇堂口已經隱約可以看出規模。
各門各道的人物,皆在設法打聽青龍莊事故的底細,但無法找到那些劫後餘生
的人求證。
據說青龍莊的確有幾個人倖存,逃匿在何處找尋極為困難。
幸而逃得性命的人,自然怕天網報復,恐怕早就逃出千里外隱姓埋名躲起來了
,誰還敢明目張膽四處張揚?
各種傳聞喧囂塵上,各種荒誕不經的謠言廣為流傳,想發掘真相的人只能在暗
中摸索,理不出真正脈絡,因此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青龍灣位於藕池口北面五六里,灣深約兩里左右,灣北形成崖岸,江水所形成
的灣流沖刷南面的江灘,崖岸與江灘交界處,形成自然的避風港。
青龍莊就在江邊,莊逼岸而建。
莊主唯我獨尊吳應元,把江灣附近劃為禁區,不但不許過往的船隻停泊,連附
近村落的鄉鄰,也不許擅自接近青龍莊走動。
青龍莊已成了廢墟,顯然曾受到火德星君光顧,大部份成了瓦礫場,遺留下一
些斷壁殘垣。
小船直接靠上灘岸,文斌獨自登岸在瓦礫場四周走動,希望找到些什麼可疑的
線索,附近應該還有一些物品遺留。
有意發掘真相的人,不時雇船前來探查,江灣已不是禁區了,所以經常有陌生
人在這一帶走動。
他也是前來走動的人,探查線索該在現場著手,所以他來了。
繞過後莊的瓦礫場,劈面碰上從斷垣後閃出的兩名青衣大漢。
「沒有什麼好找的了。」那位留了鼠鬚的大漢冷冷一笑,說的話倒無敵意:「
來找線索的人真不少,你來晚了些,不會找出什麼可疑的事物了。」
「不來看看心裡不踏實,看過了才死心。」文斌也冷冷一笑:「這件事疑雲重
重,江湖朋友都覺得不可思議。青龍莊有不少高手隱身其中,怎麼可能被天網幾個
人殺光了?天網的人從不趕盡殺絕。哦!兩位來這裡是……」
「我們是南面藕池口巡檢司的人。」
「查案?兩位現在來查,是不是太晚了?」
「我們一直都在查,尋找一些遺留的兵刃暗器,以便確定那晚到底有那些人參
與。你說得對,這件事的確疑雲重重。」
「你們的線索是……」
「我們所知道的是,青龍莊早就有萬全的準備,而且已經知道天網的人會來,
備有足以對付天網的人手。真正展開無情殺戮的人,來自靠岸的幾艘所謂避風船,
不但屠殺青龍莊的人,而旦全力對付天網。我們已經查出可靠的線索,這是一次有
計劃的大屠殺。」
「有計劃的?你是說……」
「那幾艘所謂避風船,早就在藕池口悄悄停泊了兩天,船上人一直不露面,決
不可能夜間離境,更不可能恰好在青龍灣避風,因為那天晚上江上並沒發生怪風。
」另一位巡捕加以分析:「這是準備周詳,事先已知道所有動靜的行動,一石二鳥
的完善計劃,一舉殲了天網和青龍莊。天殺的混蛋!可把我們害慘了,本司的巡檢
撤職查辦,十二名巡捕二十名捕快,天天被一追三比熬刑,咱們這些人只有三腳貓
的能耐,哪對付得了這些天下級的罪犯?哦!
你老是……」
「我不是天下級的罪犯。」他笑了笑:「憑你這位公爺有分析,可知必定思路
敏捷,觀察入微,所獲的線索必定不少。唔!咱們真得好好談談。我先在各處走走
,晚上回藕池口再拜候請教,我對那幾艘船的人很感興趣,藕池口的鄉親們也許知
道一些風聲。再見!」
「你閣下是……」
他腳下一緊,匆匆離去。
王府前大街最東端,岔出一條向南伸展的小街,夜間罕見有人走動,門燈甚少
,整條小街暗沉沉。
不是商業區,附近全是一些中上等人家的住宅,有些住宅庭院深深,天一黑就
不再有人外出走動了。
這條街的市民根底非常單純,平平凡凡毫不引人注意。
所有的宅院平時冷清幽靜,沒有豪門大戶,小偷鼠竊也不屑在這種平凡的宅院
浪費工夫,誰也不會把這裡看成藏龍臥虎之地。
這天將近午夜時分,文斌出現在其中一座大宅內。
宅有五進,的確夠大,但卻空茫死寂,不但近來夜間不見燈火,白天也不見有
人進出。
每一座門戶皆上閂上鎖,顯然是一座空宅。
街坊們都知道,這座鄭家大宅是有主人的,主人鄭安,家眷簡單。
早年的主人一度曾是有地位的大戶,傳至鄭安這一代,早已人丁衰微家道中落
,沒引起人們的注意。
至於為何近來不見鄭家有人進出,也沒有人深入追究,僅感到些少詫異而已。
他穿了一身黑,在沒有任何燈火的大宅內走動,腳上輕靈無聲無息,動與停之
間。閃動如幽靈幻影,真像一個飄忽的鬼魂。
潛入一座天井式的小院子,他突然貼伏在長滿了青苔的院角土磚牆下,像是突
然幻沒了,不走近絕難發現他的形影,他已和當地的背景融合成一體。
片刻,北面的屋頂出現一個朦朧的人影,貼伏在瓦稜溝中,頭半伸簷口向下觀
察,人的形態也不易分辨,同樣隱形有術,技巧已臻上乘。
這人也穿了一身黑,但不是緊身的夜行衣,劍繫在背上,在瓦溝中滑行無聲無
息。
這人沒發現他的形影,片刻,放心地挺身站起,舉目四望,凝神留意聲息。
在這種地方,視覺不如聽覺靈敏,視界有限光度更有限,即使練了夜眼,也派
不上多少用場,聽覺卻極為管用。
這人正欲離去,剛邁出一步,對面廂房的屋頂,突然出現文斌的身影,而且輕
咳了一聲。
「咦!」這人訝然輕呼:「閣下高明。」
「好說好說。」他用江湖口吻說:「尊駕也不弱。幹什麼的?」
「踩探。」
這人沉靜地說,發出一聲奇異的低吟,雙手右上舉左平伸,揮動三次。
他警戒的神情消失了,也發出一聲低吟,雙手左右平伸,也上下擺動三次。
「五功曹。我老大。」這人飛躍而至:「怪事,一你怎麼這時才返回?」
「這時才返回?什麼意思?」他一怔。
「你們天罡七星,已經證實全軍覆沒了。如果倖存,也該早早返回的,是嗎?
」
「胡說八道,我根本就沒來報到。接到天燈信號,我恰好遭了意外,養傷近月
,哪有時間來報到?你說天罡七星全軍覆沒,怎麼可能?我是天罡七星的老大天魁
星。我見到奉命懸天燈的人,那人一無所知,只好破例來找召集人,先後來了三次
,宅院空無一人。功曹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們五功曹,難道是來報到的?這
幾天並沒掛任何天燈呀?」
一連串疑問,這位功曹愣在屋頂。
「這……這怎麼可能?」功曹的口氣不穩定:「我們所知道的是,七天罡的確
一起前往青龍莊的。由於噩耗傳出,本天網毫無動靜,居然不召集其他的人追查,
因此咱們五功曹心中不安,希望找召集人鄭大爺查問底細。結果來了好幾趟,宅中
鬼影俱無。而今晚,你卻令人莫測高深在此地出現了,而你卻是七天罡的老大天魁
星,全軍覆沒又是怎麼回事?按規矩,你天罡七星,我五方功曹,和四大游神,都
不應該擅自前來找鄭大爺的,而你我都來了。總之不該發生的事都發生了,真是豈
有此理。居然不隨其他的人行動,而且說不曾應召報到,那又是誰取代了你的地位
?難怪會全軍覆沒了。」
「不可能另派人取代我天魁的地位。」他咬了咬牙:「青龍莊天網敗沒的消息
,確有其事,我曾經跑了一趟青龍莊踩查,所發生的經過疑雲重重,我要查個水落
石出,這裡面到底出了什麼紕漏?」
「怎麼查?」功曹問。
「找總領隊。」
「不可能。」功曹大搖其頭:「除非他用信號召見,咱們不可能見到他的,我
知道的是。府城咱們有四處連絡站,三處召集站,各司其事各不相干,咱們想從內
部查,勢不可能。」
「那……」
「等待,天魁老兄。」功曹苦笑:「等待總領隊召見,只有他才能找我們。」
「鄭大爺這裡……」
「恐怕已經被人挑了。」功曹的語氣充滿不吉之兆:「鄭大爺只是轉達信息,
交付資料的中間人,他不可能知道本身以外的事,落在仇家手中,也招不出多少內
情,他所知本來就有限。我擔心的是,仇家利用他,使用信號召集我們,以便一網
打盡咱們這一區的天網精銳,日後信號出現,咱們都得小心了。」
「唔!我得留意懸天燈那位老兄的動靜。」他有點不安,負責懸天燈傳信號那
個人,所知也有限,查不出什麼頭緒的。
「咱們找地方談談,看你獲得的消息有多少的價值,從內外兩方進行偵查,把
疑雲拔開。」
「好。」他同意:「天網受到挫折不是第一遭,而這次損失最為慘重,咱們不
會善罷干休,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我希望召集的信號早些出現,我一定要求見
總領隊撥開重重疑雲。」
忠孝門外的廣平徐家,因位於廣平橋附近而頗有名氣,徐家的主人徐元奎,是
城外的小地主,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但家中人丁少,夫妻倆加上兩位長工,無兒無女,毫不引人注意。真正瞭解他
根底的人,其實沒有幾個。
這天三更時分,徐家暗沉沉,除了廳堂神案上的長明燈之外,全宅不見其他的
燈火。
徐家的人與街坊左右鄰很少往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間沒有任何消遣,天
一黑就關門閉戶不再外出,平時罕見有朋友登門聊天話家常。
徐元奎已年近半百,平時早睡早起,今晚也不例外。
三更天睡意正濃,也可能正夢入南柯,南柯夢的前半段是美好的,卻被人拍打
臉頰,驚醒了他的好夢。
神智一清,眼前一亮。
「咦!」他駭然失驚,急急挺身跳起來。
本來應該睡在床上的,怎麼卻躺在廳堂裡?長明燈加添了燈蕊,因此光度比以
往增加了幾倍。
長明燈並沒在神案的原來位置,改移至八仙桌上,後面放置有一塊木板,擋住
一半光茫,再加上一面銅鏡,將光線反射,光度增加一倍,聚照在他所處身的一面
。
那是他的妻子使用的梳妝用銅鏡,反射率非常良好,因此他無法看到木板後的
人,他成了聚光的焦點,一明一暗,他暴露在燈光下無所遁形。
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不再驚惶,定下心來半轉身軀,避開燈光直射雙目,
留意廳中的動靜。
感覺中,他知道隱藏在木板後面暗影中的人,正用凌厲陰森的眼神,監視著他
的一舉一動。
「尊駕並不想殺我,要殺必定把我殺死在床上。」他冷靜地說,一面舒張手腳
暗中運氣行功:「有何所求,說吧!能答覆你的,我一定據實奉告。」
「你是行家,想必已經知道在下的來意了。」隱身在燈後的文斌語氣並不凌厲
,但流露的敵意卻可以感覺得出來:「不是不想殺你,而是沒有殺你的理由。」
「說實話,我真不知道你的來意。你能找到我這裡,用這種手段相見,可知你
更是行家中的行家,何不簡單明了說出你的來意?」
「以行家對行家,你心中有數,我從事這種危險玩命的工作,不會盲目行動不
問其他,多少對處身的環境,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因此對所從事的工作目標,能毫
無私心地全力投入。出了問題,必須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
「你所指的問題……」
「不關你的事。」
「那你找我……」
「我要見你的上司,要知道如何才能找得到他。」
「我的上司?」徐元奎淡淡一笑:「我心甘情願擔任這種無名無利的工作,怎
能有上司?有上司就有隸屬關係,就有名利之爭。我只是一個負責轉送外來信息的
聯絡人,不過問內外的事務。」
「我要見你轉送信息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他堅決地說:「當我從事這件工作時,便立下了重誓,就
算你把我千刀碎剮,也休想我吐露任何內外的消息。」
「哼!我……」
「我知道你的來意了,也知道你是什麼人。我對所從事的工作環境,也有相當
的瞭解,不要逼我,閣下。我這三兩年來,已經對所從事的工作,逐漸失去信心,
因此已打算放棄了。但不論我是否放棄,仍然對有關的事守秘,把一切帶進墳墓,
不會洩露給任何人。」
「失去信心打算放棄?」
「對,失去信心打算放棄。」他臉上湧現出失望的神情:「當初天網的宗旨,
可質天地鬼神,所以所有自願參與的人,都是抱有大無畏決心而全力以赴的志士。
可是,這兩三年來,這神聖的目標竟然逐漸走樣了,走上了歧路,走上了邪魔外道
。」
「你胡說些什麼?」文斌的嗓音提高了一倍。
「你知道我說些什麼。以往天網只除首惡,鋤除主要的幫兇。而最近兩三年中
,竟然經常出現屠殺淨盡,洗劫財物的惡劣舉動。上一次的安慶樅陽上鎮事件,這
次的石首青龍灣事件,實在令人憤慨,不但屠盡殺絕,而且縱火洗劫。他娘的!你
們去亂搞吧!」
「咦!你……」
「七天罡前往青龍灣,這件事我一清二楚。運氣不好,碰上恰好經過該地的江
湖群豪,在縱火洗劫之時,受到了江湖群豪干預,被他們激於義憤群起而攻,因而
導致全軍覆沒的厄運。七天罡是天網中最精銳的主力,每個人都是功臻化境的高手
,一群江湖雜碎想一舉在夜間殲滅他們,無此可能。閣下,你是七天罡的哪一星?
你想搬取救兵進行報復?休想。」
「唔!徐老兄,你的話很有意思。」文斌突然從燈後踱了出來:「果然疑雲重
重,有些事咱們天網的執行人,恐怕有些人仍然被蒙在鼓裡,有些人雖然聽到一些
風聲,也懶得過問追究。看來,咱們得好好親近親近。」
「來吧,我徐元奎用性命巴結你。」他一拉馬步立下門戶,雙手呈現強勁的線
條嚴陣以待。
「你的混元氣功火候相當精純,已經可外發傷人於丈內了。」文斌渾身鬆弛,
毫無動手用強的意思:「但不要和我拚搏,那不會有好處,而且,我對你保持相當
程度的尊敬。走,咱們找地方好好談談,看毛病到底出在什麼地方,找出正確的解
決之道。」
「你閣下……」
「我,天魁。」
「咦……」
「我碰上意外中毒受傷,並沒前來報到。奉命前往青龍灣的那位天魁星是誰,
我要查出內情來。按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是誰出的主意?我那
六位同伴,怎麼可能同意派人冒充我一同行動?
我那一位召集人全家失蹤,又是怎麼一回事?派人冒充我出動,他應該是關鍵
性人物,用天燈召集天罡七星,他沒見到我豈能另行派人冒充?」
「我聽到一些風聲。」
「很好,任何風聲都有助發掘真相。」文斌的虎目中,幻現出森森冷電:「更
重要的是,天罡七星全軍覆沒,天網缺了一角,總領隊似乎把這件事忘了,沒有任
何後續的行動,怎麼可能就此了之?聽你的口氣,對安慶府樅陽上鎮的事不以為然
。」
「豈僅是不以為然,那根本就是違反本組織宗旨的犯罪行為。」徐元奎口氣有
強烈的憤慨:「是我接到要求制裁的信息,轉呈之後便留意結果,但是派出哪一組
人前往我並不知情……」
「天罡七星去了五位,我是領隊。」
「你洗劫了劉家大宅……」
「胡說八道,我們僅殺了一些要加盟星宿盟的首要江湖梟霸,便大搖大擺的離
開。天罡七星不會傷害不向我們攻擊的人,更不可能劫取任何財物。」
「唔,其中大有可疑。好,我跟你走。」
「我還得邀請幾個人,一起走吧!」
安置好長明燈,兩人悄然離去。
盛名絕非幸致,成功不是偶然。
天網的聲威,保持十年而不墜,威震南天,群魔喪膽,已名列天下級的神秘組
織,天網恢恢的切口具有姜太公在此的威力。
其組織之嚴密,人手之眾多,佈局之精巧,就是成功的因素。
每一區的組織,都是單線式的,缺點是一旦斷線,便連接不起來:優點是線一
斷,追查的仇家便無法掘根找苗了。
七天罡這一根線,因召集人神秘失蹤而中斷,連自己人也無法把線接上,上下
失去了連系。
天魁星文斌是自己人,浪費了不少時日,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被他逐漸理出
頭緒,逐漸接近續線成功的地步,信心和決心使他邁向成功的坦途。
任何嚴密的組織,時間久了,難免產生百密一疏的弊病,逐漸出現腐敗的亂象
。
尤其是內部發生了問題,所引發的缺失弊病便會浮上台面,出現不可能發生的
事故,必定會引起失控的波瀾。
派人冒名頂替出動,便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故。
違反宗旨進行洗劫,更引起外界的質疑。
布政司衙門理問所吏目王戎,近來鬱鬱寡歡,親朋好友們皆看出他一臉霉相,
很可能生理和心理皆出了問題,所以無精打采,氣色差極了。
這兩天,似乎氣色更差了,走在路上也不時失措地左顧右盼神色緊張,像是發
現有鬼在他四周出沒,有時無緣無故會驚跳起來,疑神疑鬼的神情顯而易見。
這天他在府衙忙了大半天,整理妥一些文牘案卷,感到心中平白無故湧現心悸
現象,大感不安,提早結束公務,返回文昌門鐵佛寺住宅。
文昌門在望,他突然警覺地倏然轉身回顧,心中一寬,也感到有點不安。
一位身材雄偉,穿得體面的中年人,紫跟在他身後,猛然轉身便幾乎撞上了。
如果是仇家,跟在身後豈不可怕?
「你近來魂不守舍,惶然不可終日,不是好現象。」中年人笑吟吟地說,一團
和氣:「事出必有因,聽到什麼風聲了?」
「我也說不出原因。」他苦笑,重新舉步:「就是覺得心神不寧,經常無緣無
故心悸,似乎有某些災禍要發生,真有食寢不安的感覺。我耽心……」
「你耽心什麼呢?疑神疑鬼。」中年人緩步與他並肩而行:「心神不定,憂心
忡忡,疑心生暗鬼,你會把自己逼瘋的。你我這種沒有多少牽掛,看破了名利生死
的人,怎麼會發生這種恐懼現象的?」
「我耽心上次那幾位仁兄,又來找我重施恐嚇威脅。」他終於說出心中的憂慮
:「似乎他們隨時隨地皆可能出現,甚至無所不在。」
「你多慮了,他們不是不上道的人,他們已達到目的,得到他們所要的,怎會
再來找你?」中年人安慰他:「再說,如果他們再來,必定找我,沒有再找你的必
要。他們已和高階層的人接觸,怎會笨得重新和低階層的人打交道事倍功半?放心
啦!我還以為你聽到了些什麼不利的風聲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他歎了一口長氣:「我如果真能無牽無掛,真能看
破名利生死,上次就不會迫於情勢,禁受不起威嚇,答應引他們和你見面了。哦!
上次他們所提的條件到底是……」
「那不關你的事。」中年人的口氣,突然變得陰森懾人。
「對,各負其責,那不關我的事,我不應該過問。」他苦笑:「我只是一個聯
絡人,上層的事有你三絕劍客一肩挑。哦!星宿盟是否發展得太快了?他們的狗爪
子,已經伸到湖廣來了。」
「伸爪子對湖廣影響不了什麼,他們心中有數,不敢明目張膽胡來,對天網懷
有強烈的戒心。至少,他們不敢公然設香壇。這種江湖秘密組織向各地發展,是勢
在必行的必然現象,不值得計較,只要他們不公然殺人越貨,老實說,官府也管不
了。這種牛鬼蛇神組合太多了,哪管得了這許多?哦!你對星宿盟的動靜……」
「那不關我的事。」他支吾以對:「理問所好像接到幾封告密信,黃州陽邏鎮
一帶,好像有人妖言惑眾籌幫組盟,有不少流民活動頻繁。如果那是星宿盟的香壇
,那就表示他們的堂口,開到咱們的鄰境了,難道你沒聽到一些風聲?」
「癬疥之疾,何足掛齒?」
「癬疥也可能惡化成為瘡呢!公羊兄,可不要大意忽略了。」
「我會留意的,不會有人在太歲頭上動土。」談說間進入一處十字街口,三絕
劍客公羊兄揮揮手獨自折入小街:「好走,打起精神來,好嗎?」
「我會的,好走。」他也揮手道別。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斷線結網】
王吏目對三絕劍客公羊兄所說的話,的確是有感而發。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果真能無牽無掛,真能看破名利生死,就不受威嚇,
不在脅迫下低頭了。
自從上次接待了五位暴客之後,不到半月,他便暗中把家小秘密送走了,家中
只剩下他和兩位僕人,整座大宅顯得冷冷清清。
現在,他不怕對方再用滅門的恫嚇威脅他了。
但恐懼仍在,那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總覺得禍患未了。他不是真正無牽無掛
,能看破名利生死的人,做了虧心的事,一直就感到食寢難安。
他當然聽到一些風聲,只是不便說出而已。
三絕劍客勸他放寬心,不要疑神疑鬼。可是,他哪能寬心?一個心中有鬼的人
,疑神疑鬼是理所當然的。
這期間,他暗中留心江湖動靜,以他的身份,打聽消息的門路多得很,所知道
的消息令他食寢難安。
有關本身的消息,他更為留意。
天網在青龍灣全軍覆沒的事,最令他心驚,這是天網十年來,最慘重的一次失
敗。
按理主持天網的人,應該下達十萬火急召集令,為覆沒的天罡七星復仇,追查
參與襲擊的江湖群豪,加以嚴厲的制裁。
可是,毫無動靜。
他只是一個不負責行動的聯絡人,事實上無權參與決策,甚至不可能瞭解上兩
級的人是何來路,只知道與他連繫的人是何底細,其他皆無法過問。
令他憤慨不安的是,天網竟然沒有任何後續的行動。
這是不可能的事,以往,天網的報復極為猛烈,查出干預的人,雷霆攻擊立至
。
大宅冷清清,膳堂內一燈如豆,他一個人面對孤燈,心情落寞地喝悶酒。兩位
僕人已經自行歇息,知道他心情不好,不來打擾他,讓他獨自借酒澆愁。
大熱天,夜間暑氣未消。但所有的門窗都是閉妥的,膳堂只有他一個人,面對
孤燈獨酌,外人如想進入,必須毀掉門窗才能登堂入室。
他聽到了不尋常的聲息,眼神一變,隨手將擱在長凳上的連鞘長劍,沉靜地插
妥在腰帶上。
喝掉一杯酒,他將菜油燈多添了幾根燈芯,火焰倏旺,膳堂的光度增加了一倍
。
「你很機警精明。」身後突然傳出悅耳的女性語言:「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中的高手,居然能及時發現警兆,佩服佩服。你該在江湖上大展抱負,在這裡安於
現狀做一些雞毛蒜皮小事,未免太委屈你自己了。」
「事實上在下並沒發現有人入室。」他左手握了一隻酒杯,右手藏了一雙竹箸
,並沒站起轉身:「而是你身上散發的品流頗高的脂粉香,我這裡本來有女人,但
從不使用這種香味的脂粉。現在,我知道你還有同伴。」
「對,有同伴。你這宅子應該還有其他的人。」
「不在了,就我一個,芳駕必定有所為而來,何不當面賜教?請坐。」
沒有走動的聲息,對方不接受招待。
「應該說,為你而來。」女人的嗓音仍發自他身後。
「你找到我了。」
「我抱歉。」
「不必抱歉,做你該做的事。」他感到寒流發自尾閭,膳堂好冷:「能否將理
由見告嗎?」
「不能。」
他向下一挫,滑落桌下,轉身的剎那間,手中的杯和箸同時向後發射,貼地竄
過桌對面,斜躍掠走大迴旋,劍就在這瞬間出鞘。
倒抽了一口涼氣,舉劍的手呈現顫動。
兩個穿灰綠色夜行衣的年輕女人,站在他先前所坐處僅距一丈左右。
燈光下可見臉形,眉目如畫,看年歲約在雙十年華,也許更小些,一個手中托
住他擲出的酒杯,一個手指挾住他發出的一雙竹箸。
按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夜間竹箸和酒杯難見形影,勁道十分猛烈,而且是
出其不意向後發射的,比他高明一倍的武功名家,也無法避開他全力發射的杯箸。
這表示兩個女人武功造詣,不止比他高一倍,而是高出數倍,情勢險惡。
真正令他驚恐的是:他知道這兩個女人的來歷。雖則他並不認識這兩個江湖女
浪人,但憑他的見聞和經驗,便知道碰上的人是何來路了。
兩個年輕的女人年輕貌美,但卻有鮮明的特徵,一高一矮,體型相差明顯。
高的身材接近六尺,與中等身材的男人相等,隆胸細腰,流露出強悍矯捷的英
氣,一般矮身材的男人面對面一站,在氣勢上就被她壓得抬不起頭來。
佩的劍也夠重夠長,是兩斤上下的三尺劍,劍在手向前一伸,威力可及六尺以
上。
「日精月華江湖雙嬌。」他脫口驚呼:「怎麼可能是你們?你們不是他們的人
。」
他們,意指上次光臨的五位暴客。
據他所知,江湖浪女與那五位暴客,扯不上任何關係,如果牽址上了,那一定
是敵對的兩方有了利害衝突。
「咦!」高身材的日精瞥了手中的酒杯一眼,驚訝的神色顯而易見:「本姑娘
受騙了,我們所知道的是,你一家十餘人丁,會一般拳腳的人,不超過一半,勉強
可稱為三流高手。
而你,卻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而且,你竟然知道我們江湖雙嬌的底細。」
「你們為何找我?」他硬著頭皮問:「聽口氣,你們並不認識我。」
「現在,雙方都認識了,命運也決定了。」
「你們……」
「不必多問了,反正你必須死了。」日精陰森森地說,美麗的面龐不再令人覺
得可愛:「注定了要被殺的人,沒有知道理由的必要,如果世間真的有鬼神,到陰
間自然會明白致死的原因,你是我的……」
酒杯先飛旋而出,人像流光隨杯前撲,半途長劍出鞘,身劍合一幻化為虹影,
一閃即至。
他知道,那只酒杯射來的勁道和速度,絕對比他所發的勁道強一倍,目力已難
看清,怎敢用手接?跟來的劍影,更令他膽落。
向下一僕,貼地側竄出丈外。
糟了,劍光如雷電下擊。
是月華,似乎早知道他躲閃的方向,雙方同時移動,比他先一剎那截住了。
「錚!」他來不及站起,躺在地上封住了對方的狠招流星墜地。
火星迸散中,他奮勇側滾,只感到握劍的手被震得虎口欲裂,手臂發麻,這鬼
女人御劍的勁道好可怕。
背部一震,有利器貼右肋刺入,鋒尖貫入方磚地中,兩塊方磚被擊裂,這一劍
幸好是貼肋刺下的,僅割裂了右肋,幾乎將他釘死在地上。
是日精,這一劍他無法躲閃,連人影也沒看到,如何躲閃?
一比一他也是死無生,一比二他毫無希望。
他忘了痛楚,全力將劍擲出。
「錚!」飛旋的劍,被月華一劍崩飛了。
他的胸口猛然一震,日精的短靴向下踏,有骨折聲傳出,胸骨可能斷了三對。
「哇!」他噴出一口鮮血。
朦朧中,他看到了異象,看到了第三個人影出現,看到他所知道的形影。
「天魁……救……我……」他本能地狂喊。
「哎……」尖銳的驚叫聲入耳。
月華曲線玲戲的身軀,向明窗飛撞,飛越兩丈空間,轟然一聲大震,明窗崩坍
,月華的身軀也飛出窗外外去了,撞勢十分猛烈。
他眼前已難以看清景物,僅模糊地看到快速閃動的景象,猜想月華是被天魁星
揪住背領,信手扔飛的,撞毀明窗跌出窗去了。
然後是一聲鏗鏘的金鐵交鳴傳出,天魁星的刀,與日精的劍接觸,刀氣劍光迸
爆中,日精幻化為流光,逸出破窗一閃即逝。
「王老兄……」天魁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抬起上身,取下魁星面具,
露出本來面目:「定神自救,我有救你的靈丹……」
「我……我……」他口中鮮血狂湧,咬字不清:「那……那日精月……華……
江湖浪女,為……何找……找……我……呃……」
鮮血一湧,已無法呼吸了。
「王老兄……」天魁星慘然叫,頹然放手。
胸骨內陷,肺葉可能已成了血池,大羅天仙的九仙丹,也無法挽救了。
「日精月華?」扮成天魁星的文斌挺身站起自語:「江湖雙嬌,她們為何在這
裡行兇?
就算她們知道這裡是天網的聯絡站,那也不關她們的事,天網從不干預江湖行
道的牛鬼蛇神。糟!我該留下她們的。」
他跳出破窗躍登屋頂,已一無所見了。
這條線被切斷了,上下失去連繫。
廣平橋徐家那條線,他一直查不出是何時被切斷的,他極感失望,今後重新查
線將極為困難了。
他不灰心,發誓要查個水落石出,無論如何,他必須與天網的中樞人物接觸。
他加入天網僅三年有餘,表現優異成為天罡之首,天罡在青龍灣覆沒,他必須
查出底來,替同伴復仇,以保持天網的聲威。
他來不及參與青龍灣的行動,居然派人冒充他的身份參與,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事,天網的主持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犯忌的事?
所以,他必須找到天網的總領隊,要求澄清這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故秘辛。
由於組織上的規範極為秘密,他不可能直接與總領隊見面,甚至總領隊是誰,
他也毫無所知,聯絡的線一斷,他已經成了漏出天網的人。
王家已沒有他逗留的必要了,王吏目已經離開了世間,他花了不少心血找了這
條線,卻來晚了一步。
總算不錯,他知道殺王吏目的人是日精月華。
江湖雙嬌是否查出王吏目是天網的聯絡人,因而前來行兇的?目的是對付天網
嗎?如果是,會不會與青龍灣的事故有關?
青龍灣天罡覆沒,原因是臨時有江湖群豪介入,那些可疑的江湖群豪中,是否
有江湖雙嬌在內?
如果有這兩個江湖浪女,她們怎敢挑天網的根前來行兇?又憑什麼能輕易地找
到天網的聯絡站?
他是自己人,也費盡心力才找到聯絡站呢!
懷著滿腹狐疑,他失望地離開王家。
星宿盟已正式建立盟壇,正式打出旗號,正式建立各地半公開的香壇,活動也
採取半公開性方式,各地的香壇已成立該組織的半公開山門。
星宿盟的香壇伸入湖廣,已是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的事實,湖廣的地區性牛鬼蛇
神,受到極大震撼,感受到切身的威脅,正在醞釀整合自保。
如果湖廣群雄整合成功,勢將掀起江湖風暴,有多少人倒下去,又有多少人爬
起來升上風雲人物之林,誰也無法估計。
早在半月前,星宿盟武昌秘密香壇,已在望山門外南湖長街建妥,已正式開始
活動,與水陸兩路地方龍蛇,逐漸搭上了線。
說是秘密香壇,確是秘密。
府城畢竟是湖廣的首府,而且有王城,有一位龍子龍孫楚王坐鎮。浪人亡命結
幫組盟活動,影響楚王的安全,治安人員重責在身,查緝豈能馬虎?在偏僻的州縣
,香壇敢半公開露面,在武昌,不得不改為秘密活動。
江中心的鸚鵡洲,是洞庭湖下放的木排集散地。
那些排幫的伙計們,通常過江在南湖長街一帶活動消遣,避免進府城遊蕩,以
免出紕漏難以收拾。
排幫是總稱,並非秘密組合。
那時,幫的稱呼井非指秘密會社,僅意指某一地區的一幫人,有強烈的地域性
,性質有如同鄉會。
比方說,沅江下放的木排稱沅江幫,湘江下放的木排,叫湘江幫,與黑道組織
的幫會,完全是兩碼子事。
而且,大明皇朝中葉以前,黑道的幫會組織沒有發展的空間,正式的幫會還沒
萌芽,當局查之嚴,可說雷厲風行。
早期的教和會、焚香會、彌勒教、明教、白蓮會,紛紛潛藏地下,一旦被捉住
查明有據,是唯一的死刑,所以黑道組織,皆不敢以教或會的名稱活動,稱盟、稱
社、稱堂。總之,幫的稱呼十分普遍,但十之八九不是黑道組織,意義相當單純,
內情也單純。
下江人對洞庭下放的各幫木排,懶得理會是湘是沅,總稱排幫。只有各江的人
,知道自己是哪一幫。
那些據說有神奇法力的排頭,本身就不怎麼安份,排上的子弟,因生活危險而
又枯燥辛苦,一旦到達地頭,難免爭強鬥勝惹是生非。
加以三湘子弟好武成風,出沒苗蠻之地。逐漸養成好斗的天性,所以在武昌,
被當地人排擠仇視,經常發生大規模的械鬥。
在城外鬧事要以打了就跑,跑到鸚鵡洲或逃至漢陽府,便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如果在城內,鐵定會有牢獄之災,甚至會送命的。
南湖長街,就是龍蛇混雜的是非區。
大江上下游的客貨船,十之七八在南湖停泊,當地的子弟,也把這裡當成獵食
場的勢力範圍,其複雜的程度,可想而知。
文斌就住在這條長街上,雖則他極少在家,但在這裡打聽消息,他比任何本地
龍蛇更靈通。
狡兔有三窟,這裡是他的一個窟,嘉魚又是一個窟。
文斌當然不是他的真名。
天魁星宇文天樞的名號,也不是真的;天魁就是天樞的別名,名與號搞在一起
了,行家一聽便知道是故意戲弄人的假名號。
湖南岸也有民居,星羅棋布雜亂無章,沒有市街,居民都是中下人家。
有一條小徑,通向南面兩里外的南浦,小徑稱小,其實卻是整天行人絡繹於途
的交通要道。
南浦也稱新開港,夏秋兩季才有水,往來的商舶皆在此停泊,春冬水枯就成了
死港。這地方大大的有名,屈原大夫的離騷上有一句:送美人兮南浦,指的就是這
處地方,名氣古老卻繁榮不起來。
湖與浦的這一片雜亂住宅區,是武昌三霸天老大出山虎胡七爺胡威的地盤,因
此江夏縣的可敬巡捕們,很少在這一帶走動。豪霸與治安人員掛鉤,不是奇聞。
出山虎對付對岸鸚鵡洲排幫的子弟有一套,那就是稱兄道弟保持互不侵犯友誼
。
排幫子弟不是黑道混世者,這些三湘子弟憨直魯莽,不冒犯他們就不會有是非
,他們也不會在外地為非作歹,摸清他們的性格,相處不難。
幾處公開與半公開的賭坊就設在湖南岸,抱台角的打手,都是出山虎的爪牙,
把排幫三湘子弟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從口袋裡掏光。
再就是半公開的妓戶教坊,也是最大的財源,嫖賭不分家,沾上了就脫不了身
。三湘子弟所賺的辛苦血汗錢,十之六七花在吃喝嫖賭上,所以他們雖然不是亡命
浪人,仍然是另一種型式的亡命。
這天傍晚時分,酒足飯飽的文斌,一腳踏入一家燈光幽暗的院子,兩位老鴇像
挾持般把他推入一間燈光明亮,頗為潔靜充滿脂粉香的小室。
武昌公開的教坊,設在通湘門外,那是官府備有案的風化區,其他的妓館皆是
違法的。
半開門的風化區,不掛什麼班什麼堂的招牌,但內部的設備,比教坊要好些。
當然也有些低級的,容納那些人老珠黃的風塵女人苟延殘喘。這是殘酷的現實,古
往今來,誰也無可奈何。
信鬼神菩薩的人說,粉頭們都是前世造了孽,今後該由她們還債報應的,要她
們乖乖認命。
這附近幾家娼館,都是揚州幫的粉頭,至於是不是真的來自揚州,沒有人加以
追究,反正粉頭們多少會說幾句江淮土語,誰也聽不懂。
幫與幫之間,劃界卻徑渭分明,各有地盤,沒有人會撈過界,那是犯忌的事。
隔鄰就是吉利賭坊,贏了金銀正好跑娼館過一宵。
就是把褲子輸掉了,大不了光著屁股游回鸚鵡洲,三四里濁浪滔滔的江面,半
個時辰便可光著身子爬上停放的木排。
房門開得突然,大床上兩個赤條條的男女吃了一驚。女的倒不怎麼介意,拖過
薄衣掩住下身,露出飽滿的酥胸,用曖昧的目光盯著闖入的暴客。
男的卻利落地跳下床,粗壯結實身材像大牯牛,看清了不速之客,大牛眼一翻
,雙手叉腰赤條條地在床口一站,但火卻發不起來。
「娘賣x的!小文,你是什麼意思,想長床大被嗎?」大牯牛聲如破鑼,中氣
卻足:「單嫖雙賭,我譚大牛可沒有聯床的氣量。」
「我就是來找你這婊子養的,去吉利賭坊撈一把。」文斌流裡流氣忍住笑:「
雙賭,是你說的,有你這頭大估牛壯膽,贏的錢保證可以平安帶出。他娘的!這麼
早你就窩在秋嬌的床上賣力幹活,你還有力氣擲骰子嗎?」
「不要去吉利賭坊。」
譚大牛開始穿衣褲,對他的諷刺話不介意,顯得愣頭楞腦的。
「為何?」
「出山虎胡七爺,今晚恐怕過不了關。」譚大牛說:「天沒黑就來了一群不三
不四的人,好像準備砸場子,那些人的主子,可能已經來了。胡七爺手下的四金剛
,好像一個個灰頭土臉,你糊糊塗塗闖進去,鐵定會一下子跌入蟻窩裡。」
「哦!有這麼嚴重?」
「恐怕比你所想像更嚴重。要去,咱們就去福星賭坊,走吧!」
「他娘的!我興趣來了,居然有人敢砸胡七爺的場子,我倒得看看見識見識。
」
「不要去……」
「你成了膽小鬼啦?」文斌用上了激將法:「咱們只是不相關的賭客,看熱鬧
怕什麼呀?你是長街的地頭蛇,在情在理,畢竟是尊奉胡七爺旗號的人,必要時插
手助胡七爺一臂之力,也是建立感情的手段呀!除非你這號稱鐵打銅澆的蠻牛,禁
不起那些人一頓好揍。」
「小文,你不要教唆他去打架。」床上半裸露的秋嬌,抓起竹製的涼枕劈面向
他猛擲過去。
「唷!你管他是否管得太早了些?」文斌接住竹枕丟回床上:「他打架疼不到
你身上呀!日後他在胡七爺方面得到好處,對你豈不更有利些?甚至有一天,還可
以取而代之,成為武昌第一霸天呢!呵呵……」
吉利賭坊規模不小,三間五進可容納三兩百名賭客,數十處場子,幾十張台,
起自一注三五文,迄一注孤番百十兩銀子,應有盡有。
有花一文兩文的痞棍,有一擲百金的大爺。
文斌和譚大牛地頭熟,不走大門走偏院,從一座小門鑽入,一頭闖入第三進的
東院。
以往這裡人聲諠譁,今晚卻顯得寂靜。
燈光明亮,人影憧憧,台面雖然照樣開放,但賭客們不敢大聲諠譁,三五成群
竊竊私議,而且個個顯得神色不安。
院子裡有三名壯實的大漢,散處在三方虎視眈眈,衣尾下露出刀劍的鞘飾,隨
時皆可能動傢伙行兇。
他們二人老鼠似的鑽入,並沒引起三大漢的注意。
秘室內外劍拔鴛張,雙方的打手壁壘分明。
看到把守在門外的兩名特別雄壯大漢,譚大牛打一冷顫,先前鼓起的勇氣消失
了,迅速地閃身藏在走廊的暗影中,望而卻步的驚恐心態暴露無遺。
「怎麼啦?」文斌看出譚大牛的神情有異。
「去不得。」譚大牛惶然說:「看到那兩個比我更壯的傢伙嗎?」
「那又怎麼啦?是什麼人?」
「是長街興隆棧房那家貨棧的人。那些人是新近從下江來的,聽說是什麼黑道
組合的危險人物,我那些弟兄在他們手下吃了大虧。這兩個傢伙,正是那群人的保
鏢,雙手有千斤神力,咱們十個八個人近不了他的身。原來是他們找上了胡七爺,
沾不得,小文,走吧!」
「我知道他們一些消息,確也感到他們有點怪異,不管任何理由,他們都不可
能來砸胡七爺的場子,強龍斗地頭蛇,能得到多少好處?」
「你的意思……」
「他們該主動積極與胡七爺合作。」
「這個……」
「走吧!的確沾不得。」文斌主動向後轉,表示不敢過問強龍與地頭蛇的過節
。
溜出側院,他打發譚大牛走了。
秘室後面,還有一間小間小密室,那是賭坊的內帳房重要中樞,只有幾位心腹
可以在內走動。
密室是機密的禁地,外人不可能涉足。
今晚竟然有四位外人涉足,而且像是盤據或佔有。
兩位外人是今晚準備前來砸場子的首腦,都佩了劍,威風凜凜,氣勢懾人。
另兩位外人,是沅江幫的張排頭,和澧江幫的李排頭,都是法術驚世的實力派
神秘高手。
準備砸場子的中年首腦,自稱姓趙姓錢,加上張排頭和李排頭,便湊合成絕配
。姓趙姓錢,一聽便知是化名。
主人是吉利賭坊的主人,白花蛇王成,打手頭頭雙頭蛇沈慶余,賬房夫子鐵算
盤劉勇。
另兩位是武昌的霸天出山虎胡成胡七爺,和府城的仕紳陳大爺陳世祿,兩人都
是吉利賭坊的暗東,也是撐腰人和靠山。
「兩位排頭最好置身事外,你們逗留本地的時間不多,算是真正的外人。把你
們今晚來賭坊的子弟帶過江,豈不天下太平皆大歡喜?」姓趙的首腦語音陰森,三
角眼中冷電湛湛:「這是咱們和胡七爺的事,強出頭介入毫無好處,除非你們今後
不走這條江水。」
「你威脅我嗎?」張排頭陰陰一笑:「不是在下有意強出頭,而是今晚在下恰
好在胡七爺的場子裡作客,交情和道義,不允許在下不顧道義,帶了子弟乖乖過江
認命,今後某還有臉經過武昌城?」
「既然你們堅持挺身擔道義,趙某不在乎。」姓趙的冷笑:「必要時,咱們會
掃清這條江水。胡七爺,你想通了嗎?」
「沒有什麼好想的。」胡七爺安坐在大環椅上,怪眼中殺機怒湧:「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我出山虎如果沒有幾分擔當,哪有今天的局面?話已經挑明,就請王
場主吩咐下去,留十張檯子,胡某不惜傾家蕩產,接待你們的所謂賭神,十萬八萬
銀子胡某尚可張羅。但話講在前面,咱們不收官會票莊會票,現錢交易,這是規矩
,要玩,咱們按規矩玩。決勝之後,再論其他的事。」
「很好,你胡七爺是武昌三霸夭之首,財大氣壯,十萬八萬兩銀子算得了什麼
?」姓張的陰陰一笑:「不是強龍不過江,咱們是有備而來,剛好帶來一船銀子,
一百箱,恰好十萬兩銀子,決勝之後,再談其他。」
雙方都在虛張聲勢,信口開河。
吉利賭坊的賭客,十之七八是一天賺百十文錢的苦哈哈,如果不身強力壯,一
天賺三四十文錢已經不錯了,一兩銀子可換制錢七八百文,湖廣一畝肥田也不過值
四五兩銀子。吉利賭坊連房舍全算上,資本額絕對不值一萬兩銀子。
姓錢的既然是黑道組合首腦,就算該組合亡命甚多,也不可能擁有十萬兩銀子
作賭資,如果有這許多銀子,還用得著作奸犯科做黑道浪人亡命,做正當商賈有十
萬兩銀子資本,日進斗金豈不快活?
任何一個黑道浪人亡命,身上有一二十兩銀子財產,已經是了不起的大爺了,
十萬兩銀子,挑也要上百個人。
「你們雙方吹牛吹得太離譜,何必打腫臉充胖子貽笑方家?」張排頭忍不住加
以嘲笑:「你們以為銀子是泥做的?別挨罵了。你們雙方都為了利害而發生衝突,
文場過後,武場必定無可避免,何不各退一步,先談雙方的利害與目的?談不攏再
撕破臉,還來得及,是嗎?」
「陳兵相脅,我出山虎不吃這一套。」胡七爺提高嗓門:「我開只眼閉只眼,
容許他們在我這裡建山門,已經是忍耐已至極限,已是威信蕩然。現在居然得寸進
尺,要騎到我出山虎頭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能忍氣吞聲和他們談嗎?文的武
的,我一概奉陪。在武昌,我出山虎自信還有撐住的能耐,不要逼我,閣下。」
「胡老兄,我們的要求非常簡單,既沒影響你的權益,也沒影響你的威信,你
老兄不但一口拒絕,而且派人提出警告,徹底關閉洽商之門,能怪我逼你嗎?」
姓趙的口氣軟了些,有意放鬆控制。
「問題是我對你所提的要求,根本無能為力,你這是強人所難,顯然有意作為
併吞的藉口,豈有此理。」
「哦,七爺,他們的要求是什麼?」張排頭問。
「他們昨天就派人來做說客,要我協助他們,全力追查一個什麼天魁星宇文天
樞的藏匿處,說這個人就躲在武昌左近。老實說,我根本沒聽說過這號人物,一無
圖形,二無真名實姓,怎麼查?連他們也沒見過這位天魁星的真面目,這豈不是故
意製造藉口嗎?你要他說出查天魁星的目的,說出天魁星的長相面貌,看他怎麼說
。」
出山虎向張排頭大吐苦水,愈說嗓門愈大。
「天魁星宇文天樞?」李排頭說話了:「我聽說過這號人物,也僅止於聽說而
已。」
「哦!你聽說過?聽誰說的?」姓趙的欣然間,喜形於色:「何時聽說的?」
「上月湘江幫的魯排頭,我有位朋友在岳州碰上他,他的排下放南京,在南京
聽一位江湖朋友說過這個人。這個人是天網的大將,前個月在南京的安慶府執行天
罰。至於是真是假,得回衡州找魯排頭。」
「廢話。」姓趙的撇撇嘴:「這個人前天晚上,在廣平橋附近現身,安慶所發
生的事故,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胡七爺,你人手足,武昌附近陰溝裡有多少老鼠,
你也一清二楚,查一個可疑的陌生人,應該不會有困難呀!」
「你說得真輕鬆。」胡七爺苦笑:「老天爺!你知道每天來來往往的旅客有多
少?三萬呢!抑或五萬?我能叫所有的親朋好友,丟下活計生意不管,盲人瞎馬去
查一個一無所知的人?」
「趙老兄,你要查天魁星有何用意?」張排頭惑然問:「他與你老兄有過節?
」
「這……」
「趙老兄,聽得進忠言嗎?」
「你要說什麼?」姓趙的臉色不豫。
「如果天魁星真是天網的英雄,你如果為了仇恨而找他,將受到無數人的咀咒
,受到無數人的仇視。」張排頭的眼神,就流露出敵意:「不要做這種蠢事,老兄
。」
「胡說八道。」姓趙的猛拍交椅扶手表示怒意:「有幾位朋友,托咱們打聽天
魁星的下落,如此而已。我說過與他有仇有怨有過節嗎?」
「那不關我的事?」張排頭站起向李排頭揮手示意向外走:「你們雙方為了這
件小事故,大動干戈小題大作,咱們哪屑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簡直浪費時間。胡
七爺,咱們走了,你們自己去解決吧!告辭了。」
兩位排頭一走,沒有第三方的介入,不會丟面子,這種小衝突,解決並非難事
。
胡七爺只要應允派人追查,便可把這件事擺平。至於如何查,有否效果,誰也
不知道,既可全力出動,也可派三五個人敷衍了事。
本來就是小事一件,癥結出在面子與威信問題。
興隆客棧位於長街近西一段,接近望山門。
東端不遠處就是浮橋,貨船不需經過浮橋系舟,直接靠上碼頭卸貨十分方便。
右鄰有另一家行號所設的棧倉,平時倉門深鎖沒有人走動。
但自從接來一群拳頭上可以站人,胳膊上可以跑馬,佩刀帶劍氣勢懾人的下江
客,這家棧倉有了極大的改變,成了平時出入頻繁的場所。
有一半人乾脆把棧倉改成住家,晝夜皆派人把守在門外,不許閒雜人等接近探
頭探腦,抗命的會被揍得半死。
沒有人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也不敢打聽他們的底細。漸漸地,他們與一些地方
龍蛇搭上了線,開始有本地的牛鬼蛇神出入走動。
五十餘名大漢,離開吉利賭坊,走過浮橋,已經是三更初正時光,浮橋已罕見
有其他的人走動了。
長街的夜市剛散,但有些地段仍在做買賣,絕大多數是賣食物的門攤,供應泊
舟的旅客宵夜。
棧房內其實沒住有多少人,五十餘名大漢不算多,今晚幾乎全部出動了,有脅
迫出山虎的強大實力,棧內留守的僅有十餘名。
棧門口應該派有一名警衛,可是,領先走的幾個人,發現棧門外空無一人。
棧門大開,裡面燈火全無,更不見有人走動,太反常了,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
事,留守的人怎能如此疏懶?連警衛也不派,而且棧門大開,極不尋常。
發出警號,後面走的快速地接近。
「是誰值更?」
姓趙的向黑暗的棧門內高叫,叫聲充滿怒意。
毫無聲息,似乎全棧的人都睡著了。
「進去!」姓趙的低喝,舉手打出手式。
四名大漢分兩組,先後貼門角閃電似的鑽入。片刻,又閃入四名,其中包括那
兩個最雄偉的大漢。
終於,裡面出現燈光,傳出兩聲暗號。
姓趙的舉手一揮,率領其他的人一湧而入。
十二個留守的人,皆分別擺放在後面的棧房中,全部昏迷不醒。
其中五個人,有受到打擊逼供的現象。其中之一的十個手指,皆被折斷指骨,
皮肉受損並不嚴重,青腫剛起,表示受刑是前片刻的事。施刑的人很可能剛離開不
久,可能是發現大隊人馬返回來撤走的。
救醒了所有的人,五個被拷問的人,眾口一詞指出沒有看到拷問他們的兇手面
貌,是在黑暗中間口供的。
其他七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打昏的,反正都是在毫無提防之下,被
人神不知鬼不覺突然打昏了。
逼供的人只要求回答一個問題:誰要找天魁星。
他們無法回答,因為他們只是奉命行事。
警戒加強了三倍,人人自危。
襲擊的人沒獲得滿意的答覆,肯定會再來的,也必定要找這裡的主持人,問題
必須獲得解決,對方決不會半途而廢,就此罷手。
他們首次出馬,找胡七爺協助,在吉利賭坊密室交涉,按理消息不可能立即洩
漏,居然在返回途中,住處便受到無可抗拒的襲擊。
這表示襲擊的人,不但知道他們所要辦理的事,而且瞭解他們的底細,襲擊之
快速猛烈,完全不合常情,除非人手充足,兩方面同時進行。
按情勢估計,襲擊的人最少也有三個以上,而且武功驚人,才能無聲無息擊昏
十二名高手,留守的十二人中,可名列一流高手的就佔了一半以上。
三更天,最危險的時間逐漸消逝。
這裡是市街,湖岸泊了上百艘大小船隻,旅客和船夫整夜都有人在街上遊蕩,
沒有夜禁,發生事故,必定引起極大的驚擾,襲擊的人不能不有所顧忌。
三更天一過,可以從容活動的時間就沒有多少了。
主事人並不以為三更一過便安全了,所住的內室仍然張燈防險,各處走道皆有
人布哨,所有的人皆提高警覺,和衣待變不敢寬心安睡。
姓趙的和姓錢的更不敢掉以輕心,兩人在小客室品茗待旦,隨時皆可聞警外出
搏鬥,兵刃暗器不離身。
像他們這種人,三天兩夜不眠不休,小事一件,決不可能感到疲勞,精神不濟
。
棧內還有五十餘名高手,防襲擊應該不會有危險,對方決不可能在戒備森嚴的
棧房內部自由出入,更不可能神出鬼沒直搗中樞。
「老三,你猜,會不會是天網的人找來了?」姓趙的眉心緊鎖,臉上有憂慮的
神色:「咱們找蛇鼠幫忙,恐怕弄巧成拙了。」
「不可能是天網的人,咱們不曾犯下任何重大罪案,哪配由天網制裁?」姓錢
的語氣肯定:「找蛇鼠幫忙也不會錯。天網自稱神明,正義的化身,每個人都以義
自居,不會與蛇鼠交往,雙方是先天上的仇敵,所以蛇鼠們會與咱們合作,風聲不
至於傳入天網的人耳中。而且,武昌這一區的天網已經崩潰了。」
「不無道理,那……」姓趙的語氣卻仍的疑慮:「那又是些什麼人,膽敢向咱
們襲擊傷害咱們的人?除了天網的人,具有這種可怕武功之外,誰能神不知鬼不覺
,片刻間把咱們十二位高手悄然擺平?」
「武昌臥虎藏龍……」
「武昌的龍虎咱們一清二楚呀!那麼,應該是過往的強龍了。利用出山虎那些
人,應該查出一些線索,明天咱們再召集一些人雙管齊下。」
「別蠢了,老大。」姓錢的不以為然:「如果是外地過往的強龍,自以為也是
俠義,替天網打抱不平,消息怎麼可能獲得那麼快?咱們仍在吉利賭坊,提出追查
天魁星的要求,這裡就受到襲擊了,他們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所以,不可能是外地
過往的強龍所為。我懷疑……」
「懷疑什麼?」
「排幫的人在搞鬼。」
姓錢的重重地放下茶杯,似已認定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關他們什麼事?他們敢和我們作對?」姓趙的老大不同意:「咱們有能力封
死這條江水,出動三兩百人,大殺各排的子弟,他們付得起如此慘重的代價嗎?咱
們也可以脅迫沿江的木商,停止購買他們的木材,同樣可以斷他們的生計,咱們有
能力辦得到。」
「你能抓住他們與咱們作對的證據嗎?」
「這……」
「那正好引起官府的注意,招引天網干預。」
「可是……」
「也只有他們.有暗中與咱們作對的能力。」姓錢的進一步地分析:「你知道
,他們是擁戴天網的,連蛇鼠也是擁戴天網的,天網不會制裁到他們頭上。那些排
頭的法器,能尋幽搜秘,殺人於百里之外,襲擊咱們這區區十二個人,可說是輕而
易舉的事,不會留下絲毫痕跡。今晚他們在場,退出後立即施法……」
「老三,你把他們看成妖怪了。」姓趙的大搖其頭:「據我所知,佈置法壇行
法,不是立即可辦的,只有神仙才會手一指雷霆立至。咱們的人被打昏是事實,決
不是被法器所傷的……咦!」
姓趙的突然放下茶杯跳起來,手按上了劍把。
緊閉的室門,正徐徐向下傾倒。
轟然一聲!塵埃飛揚,氣流波動。
姓錢的閃在一旁,劍已出鞘反應迅疾。
沒有人影幻現,外面走道竟然暗沉沉,所懸的照明燈籠,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
。
門外應該有一名警衛,卻不見人影。
一道電芒發自姓趙的左手袖底,速度快得目力難及,貼門框掠過,遠及走道未
端,方發出小金屬碰撞墜地的聲息,沒擊中任何物體,被磚牆震落了。
沒有人現身,暗器似乎漫無目標發射的。
如果有人擊倒室門隨後進入,必定從門框左右現身,暗器射擊可能現身的位置
,是行家的正確行動。
可是,並沒有人出現。
「徐金標。」姓趙的高叫。
沒有人現身,徐金標是警衛的姓名,可知警衛已經不在,可能已遭到不幸了。
叫聲急促高亢,其他各處的警哨應該趕來察看的。片刻後,仍然沒聽到入走動
的聲息。
「咱們的人已遭到不測了。」姓錢的悚然地說,臉上神色大變。
啪一聲怪響,室右的明窗雕花窗格,從中斷裂出現一個大洞孔,有人從外面擊
破了明窗。
姓趙的左手又揚,電芒從破窗飛到外面去了。
「咱們坐下喝茶。」姓趙的不再浪費精力,低聲向同伴說,移開長凳坐下:「
不能出去,敵暗我明,危險,咱們等他。」
「也好。」姓錢的乾脆收劍,在桌對面坐下:「這怎麼可能?咱們共有五十幾
個高手中的高手。」
沒有人前來聲援,表示所有的人已經遭到不幸了。
兩人若這時闖出去,外面黑沉沉,敵暗我明,等於是硬著頭皮往鬼門關闖,在
室中等候確是最佳的選擇。
兩人的坐姿外表鬆散自如,暗中神功默運,像伺伏獵物的猛魯,隨時皆可能爆
發迅雷似的致命攻擊。
姓趙的左手所藏的暗器,更是蓄勢待發電芒破空。
注意力放在破窗和沒有門的室門,這是進入室中的兩處缺口,只要人影一現,
致命的攻擊便會爆發。
「到底來了多少人?」姓趙的神色不安,掩不住內心的恐懼:「咱們碰上什麼
人了?顯然咱們的調查工作做得不夠深入,沒摸清此地的情勢,把三霸天看成主宰
性的人物,忽略了潛在的牛鬼蛇神。」
「不知道。」姓錢的大搖其頭:「調查當地的龍蛇作用並不大,這裡是南來北
往東走西奔的交通大埠,每天都有過往的大菩薩小魔鬼,臨時起意插手打抱不平管
閒事,誰有那麼大的本事控制得了?打!」
聲出左手揚。姓錢的抖手就是一枚透風鏢。
姓趙的也不慢,左手的電芒再次破空。
一個模糊的人影,斜飛入室。
此人速度雖快,但控制身形的技巧不足,與一般魚躍身法外表相像,卻呈現不
穩定略有扭曲的線條,撲入的氣勢有點僵硬不純。
電芒和透風鏢,準確地貫入這人體內。
「砰!」這人摔倒在地,僕滑至室中心,被跳起來的趙老大一腳踏住了背心,
俯身急抓擒人。
「是楊一鳴!」姓錢的驚叫:「自己人……」
這人年約四十上下,相貌猙獰,身材特別粗壯,正是兩膀有千斤神方,被外人
稱為兩保鏢打手之一,是被打昏摔入的。
電芒是霸道的三稜雙鋒針,貫入這人的小腹內,透風鏢體型大,貫入胸口深入
三寸以上。
人本來是昏而不死的,現在卻死定了。
正在搶救,室內傳出一聲輕咳。
兩人驚跳而起,雙劍迅速立下門戶。
室內空空,鬼影俱無。
「咦!」姓趙的大駭,打一冷顫。
內室不大,光線相當明亮,但花斑的牆壁與顏色深暗的傢俱和擺設,影響了光
度視線,即使妨礙視覺,也不至於分辨不出人影。
室內看不見人影,剛才如發自耳畔的輕咳從何而來的?
「可能真是排幫的排頭在搞鬼。」姓錢的也臉色大變,握劍的手呈現顫動現象
。
「他們用法器殺人而不嚇唬人。」姓趙的說:「如果是他們施法,你我不會毫
髮無傷的。」
「我出去看看……」
「出去絕無生路。」姓趙的打一冷顫倒抽一口涼氣:「咱們的人,可能全被擺
平了。」
「那……」
「等,在這裡等。」
身後又傳來一聲輕咳,兩人驚得跳起來,倏然轉身準備攻擊,卻看不到人影。
兩人警覺地退至桌旁,全神戒備,運用視覺聽覺,希望找出些蹤跡,找出發輕
咳的人。
「人仍在室外,用千里傳音術將咳聲傳入的。」姓錢的指指破窗:「利用牆壁
將聲折傳,所以認為人已到了咱們身後。」
「不要裝神弄鬼。」姓趙的向破窗高叫:「進來吧!咱們和你談談。說出你的
目的,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何不平心靜氣洽商解決之道?」
「咳咳……」乾咳聲似乎發自牆壁縫:「我要知道你們為何要查天魁星。在武
昌,知道天魁星仍在的人屈指可數。這幾個人中,涉嫌的人似乎並無駕馭牛鬼蛇神
的能力,所以要找你們求證。」
「你……你是……是人是鬼……」姓趙的語不成聲。
室內空間有限,有人潛藏,絕難有足以容身的角落躲藏,語聲聽得真切清晰,
卻看不到人影。
「回答我的問題,我要滿意的答覆。」
「我……我們收了某個人一千兩銀子,請我們查出天魁星的下落。」姓趙的壯
著膽回答。
灰暗斑駁的牆壁,有動的形影,確是在動,然後隱約有物浮現,一眨眼,牆「
動」出一個人來。
的確是人,再一動,障體的一幅灰斑布收攏,露出同樣灰斑的身形。
臉上也畫了灰斑,僅眼睛概略可以分辨,如果貼在牆上,不使用那幅斑布,也
不易分辨人的形態,隱身的技巧神乎其神。
「口供眾口一同,似無疑問。」這人踱至丈五左右,怪眼中異光閃爍像是鬼眼
:「當然我並不相信,其中大有文章。你一定說,不知道出一千兩銀子的人是誰。
」
「本來就不知道。閣下亮名號,為何……」
「去你娘的!我問,你答,知道嗎?」
「你……」
「你一定否認你們是星宿盟的盟友。」
「對,堅決否認。」
「堅決否認沒有用,我已經查有實據,你們居然敢到武昌建秘壇,根本不合情
理,安慶覆沒不過兩月餘,按理,你們天膽也不接近武昌。敗沒之後己作鳥獸散,
竟然在短短兩月餘期間,不但死灰復燃,而且已成氣候正式結盟,居然深入湖廣向
天網挑戰,憑什麼?」
「天網已經不存在了。」
「是嗎?」
「在青龍灣已被一網打盡……」
「那你們為何要查天魁星?」
「這……閣下,你到底是何來路……」
「今晚到此為止。」這人向室門退:「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不會下毒手殺人,
若有人被殺,決不是我殺的。你這位同伴,是死在你兩人的暗器下的,你兩人的手
如果再妄想使用暗器,一定死。再見。」
兩人的確心意相通,想同時發射暗器的,心意卻被揭破,乖乖地打消了行險一
擊的念頭。
眼一花,這人突然形影俱消。
兩人像是見了鬼,毛髮森立渾身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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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白之冤】
文斌和譚大牛在小食店進午膳,兩盆魚肉兩壺酒,躲在廳角大碗酒先拼三碗,
吃得津津有味。
「胡七爺上了火,吃錯了藥。」譚大牛壓低嗓子,神秘兮兮地說:「逐一追查
昨晚吉利賭場的賭客,連排幫的人也受到盤問。」
「幹什麼呀?查什麼?」文斌故意裝傻。
「說是有人偷聽到什麼秘密消息,故意透露給某些人,凡是交待不清的人,都
被胡七爺的爪牙打得半死。小文,咱們很幸運。」
「怎麼說?」
「咱們是從側院偷偷溜進去,進去都沒被人發現,要是被他們揪出盤詰,可就
吃不了得兜著走。」
「所以我找你呀!」文斌淡淡一笑。
「所以找我?」譚大牛一頭霧水。
「你地頭熟,娼館賭坊內部你一清二楚,可算是這兩家的地老鼠,進出自如不
會被人發現。大牛,要鄭重警告秋嬌,口風放緊些,把嘴縫起來,別讓他們查出你
我曾經偷溜進去,為了這件事挨揍划不來,甚至可能送命,千萬小心了。」
「那是當然,秋嬌比我還要害怕。」
「那就好,那一高一矮兩個漂亮的女浪人,確是今早走的?」
「錯不了,乘渡船到溪口鎮,很可能到河南遊蕩。我親眼看到她們上渡船的。
」
「下午我也可能離開一段時日。」
「又上船?」
「這是我的本行活計呀!來,干。」
「好,乾一碗,不醉無休。」
折入租住處的巷口,他的虎目中突然湧起警戒的神色,已有三分酒意泛赤的面
孔,肌肉出現抽動的線條,腳下一慢。
鄰居那條老狗,通常不論晝夜,大多數時間懶洋洋地趴伏在他家的門口。
那是一條快要脫牙掉毛,將近二十高齡的老狗,極少吠叫,對這世間的要求已
經不多,小娃娃踢它一腳,它也懶得理會抗議。
現在,這條老狗避至第五家的門口牆角,夾尾豎毛老眼居然重新出現要躲避的
恐懼光芒,似乎如果有人叱喝一聲或跺一下腳,它便會轉身逃遁。
不尋常的現象,表示已發生了不尋常的變故。
略一遲疑,他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沉著的向門口走,鎮靜地取鑰匙啟門鎖。
同住的三個人,張三李四不在家,王二麻子死了不再回來,這兩天只有他一個
人在家裡。
每個人都有鑰匙,他借住的地方白天通常沒有人在家。
這種土瓦屋是並連式的貧民居,前面是小廳堂,後面是居室,簡簡單單,沒有
廂院堂廊。
兩張長凳加上木板便是床,真正睡在床上的時日並不多,得過且過,一切世俗
、禮儀、規範、娛樂……都不存在他們這種人的生活圈子裡。
把這裡說是窩,倒還貼切些,稱之為家,不啻打腫臉充胖子。
踏入小小的堂屋,前面的窗便是唯一的光源,所以他不掩上門,光線增加了三
倍,小堂屋顯得明亮了許多,簡單的傢俱一覽無遺,形容為家徒四壁,並不誇張。
唯一的八仙桌上,總算有一把茶壺,兩只茶碗,壺內有一壺冷茶。
拖出長凳,手本能在落在茶壺上。
光線一暗,有人堵住了敞開的大門口。
他的左手,拈起了茶碗。
通向臥室的走道口,又出現一個人。
他坐在東首處,背後是牆壁,可以看到大門口和走道,兩個不速之客皆在他的
目光所及處。
那是兩位水夫打扮,特別精壯的大漢,青直裰的衣尾下,隱約可以看到匕首或
短兵刃的鞘尾。
兩大漢打出一串手式,神情如謎。
他臉上警戒的神情消失了,也打出一申手式。
「坐。」他站起肅客:「你們是另一區的弟兄,怎麼可能找得到我?怪事。我
這一區的功曹和游神,也不知道我的底細,我也不知道他們的情形,我們之間只在
召集處會合。你們……」
「監察處有各區弟兄的檔案。」堵在門口的大漢冷冷地說,兩人並不入堂落坐
,所流露出的敵意,可從行動與神色中感覺得到。
他的戒心重新湧升,看出不吉的徵兆。
「哦!原來你們也是天垣堂的人。」他神色一冷:「總領隊迄今尚無任何舉動
或指示,聯絡站與召集站被切斷,居然……」
「總領隊要見你。」
「很好,我急切希望和他見面。」
「這就走。」
「這就走?是不是不合程序?」他大惑驚訝:「時地必須事先安排……」
「叫你走就得走,」大漢沉聲說。
他一怔,變色而起。
「這是幹什麼?」他不悅地沉聲問:「命令?什麼人有權下命令?你把我看成
什麼人?
奴才?下屬?混蛋!你是什麼東西?豈有此理!」
他年輕,修養不夠,近來所受的一連串挫折,已經讓他失去耐性,再加上一連
串不可解的可疑事故發生,他被反常的情勢激怒了,大漢的態度和不客氣的話,引
發了他的野性。
「對付叛徒,用不著客氣……」
「你說什麼?」他虎目彪圓,要發作了。
「已經證實你沒死在青龍莊,其他六星死亡你有責任。你不設法稟報,反而殺
了聯絡人王戎,殺了召集人鄭安,切斷了這條線。監察處已經查明有據,你必須受
到應得的制裁。總領隊願意給你一次面陳的機會,不要逞強放棄了,現在,你可願
意跟咱們走嗎?」
他心中一涼,也憤怒得血液沸騰。
召集人鄭安失了蹤,他多次到鄭家踩探,最後一次碰上同一區的功曹弟兄,那
位功曹也曾經多次前往鄭家找鄭安,也弄不清鄭安是如何失蹤的。
王戎被日精月華兩個浪女所殺,他恰好趕到,來遲了一步,趕走了江湖雙嬌,
救不了重傷的王戎。
只能說,聯絡人王戎被殺,他是在場的目擊者,怎麼竟然把他指為兇手,而且
居然說查有實據?
他根本沒趕上召集,根本沒與同伴前往青龍莊。
參加天網的人,都是無條件自願參與的,都是激於義憤不計名利的所謂志士,
沒有隸屬關係,沒有任何獎賞,沒有名位拘束,沒有期限管制。
每個人生活環境不同,住處有遠有近,平時各處天南地北,有代名編組而不聚
在一起。
以他這一組七天罡來說,他是領隊天魁(天樞)星,對其他六星六位弟兄,除
了知道他們的武功底細之外,對他們的家世並無所知。
六位弟兄對他的根底,也從不進行瞭解,以免一旦落入仇家的手中,追出其他
弟兄的下落根底。
一旦召集的天燈懸出,決不是三天兩天便可將人召集到的。
他有多處藏身寄托的地方,嘉魚便遠在府城一百五十里外,所委託的傳信人,
看到燈號奔赴嘉魚便需兩天。所以,天燈召集是沒有期限的,至於是否應召,他也
有絕對自由決定是否接受。
天網的組織制度的確有點散漫,但所有參與的人,都表現得極為熱心,這只是
一種自願的組織,需要以生命作賭注,而又沒有任何利益可得的組織,沒有拘束力
。
天網的主持人決不可能擺出主子面孔,來指揮這些只盡義務,而一無所求的鐵
血志士。
如果有所謂命令指揮,這些人恐怕早就一哄而散,不可能存在了,絕對不可能
保持了十載盛譽而名氣不墜。
大漢抬出總領隊的命令,引起他極度的不滿。
天罡七星青龍灣覆沒,總領隊早該發出緊急召集令善後,給予仇家猛烈致命的
制裁懲罰,卻毫無動靜。
現在,屆然要定他的罪,把他當成叛徒,難怪他憤火中燒。
被脅迫前往見總領隊,他有多少辯白的機會?
「你把總領隊的住處告訴我,我會去見他。」他強抑怒火,開始冷靜地盤算對
策:「你先告訴他,我天魁星被人打傷,養傷一月起不了床,沒趕上召集。帶隊前
往青龍莊的天魁不是我,我正要找他求證,這件冒充的事他應該知道,因為是他負
責調派人手的。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你……」
「把總領隊的住處說出,就可以走了。」他搶著說,不想再浪費口舌。
「你不肯跟我們走?」大漢厲聲問。
「你不是白癡,你懂得我的話,是嗎?」
「該死的!我只好提你的頭回報……」大漢怒叫,突然疾衝而入,半途匕首出
鞘,豪勇地揮匕猛撲。
扼守在後堂走道的大漢,悄然雙手齊揚,兩種不同光芒的中型暗器有六枚之多
,閃電似的向他的背部集中匯聚,光芒一閃即至。
茶壺先一剎那飛出,八仙桌猛然掀起,暗器貫入桌面,有如暴雨打殘荷。
「呃……」發射暗器的大漢,被茶壺擊中丹田,茶壺碎裂,大漢抱住小腹向下
挫倒。
同一瞬間,長凳飛起,向挺匕撲來的大漢飛旋猛掃,茶碗從空隙中一掠而過。
大漢不用匕首擋凳,一掌把凳拍得斷成四段。
茶碗先一剎那,在大漢的右肩爆裂成碎片。
文斌像一頭猛虎般撲上了,雙掌真像虎掌,搭上了大漢的雙肩,右膝重重地撞
上了大漢的丹田。
接著,是拳掌齊施,落在大漢頸肩胸腹,聲如鐘鼓齊鳴,在大漢倒下之前,便
已失去知覺,砰然倒地。
「他娘的!咱們好好親近親近。」他到了丹田被茶壺擊中的大漢身旁,一掌將
大漢劈昏。
進入河南,經過平靖關,第一站便是信陽縣。
這裡不但是交通要埠,也是豫南第一大城,從前曾經是府,又降為州,本朝初
更降為縣,每下愈況。
兩年後,終於又升為州,表示重新繁榮起來了,從湖廣來的旅客,把這裡當成
第一處宿店。
這裡,也是開封中州車行客貨車的終站。
從湖廣北上的旅客,必須在平靖關住宿,辦理越境手續,在路引上蓋准予通行
的關章,所以在這裡打聽旅客的去向,只要找對門路並非難事。
江湖朋友打聽消息手段巧門路多,文斌就是門檻甚精的老江湖。
六月在這一帶行走的旅客,盛暑期間相當辛苦,大地像一座大烘爐,車馬經過
時,塵埃滾滾歷久不散,中午非歇不可。
走這條路的旅客,以車和馬為主要交通工具,徒步的旅客卻多,乘車騎馬的旅
客並不多見。
文斌盤纏足,囊中銀錢不虞匱乏,他混跡下層社會扮窮,其實卻是豪門子弟。
這次北上追蹤,便換了身份,成了尋訪親友的大戶豪門子弟,鮮衣怒馬僕僕風
塵,換下了窮人的青直裰,改穿月白色長衫,人才一表相貌堂堂,制琴師和打手的
形象消失了,流露出豪門子弟的英風豪氣,完全蛻變成另一種人。
如果身邊帶了僕憧,就更像官宦人家的子弟了。
他沒帶僕從,鞍後備有馬包,前面掛了鞍袋盛行囊,馬鞭輕搖從容就道。
他並不急於趕路,追蹤不需要跟得太近,避免追過頭,要辦的事必須計算得精
確,準備充分,他有的是時間。
目標的動靜,他已經瞭解於胸。
總領隊派來殺他的兩名大漢,其實招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消息,他們只是奉命行
事,本身就是天網另一地區的弟兄,所知有限。
他不忍心下毒手對待奉命行事的弟兄,也就不忍心用酷刑迫供。
天網掉轉刀劍對付他,把他列為叛徒,他深懷戒心,真沒有嚮往昔弟兄下殺手
的心情,對方卻可毫不留情地向他下毒手。
在氣勢上,他就輸了半壁江山。
為了處理兩大漢的事,他耽誤了兩天時間,等他追過漢口鎮,江湖雙嬌已經動
身北上三天了。
急於離開現場的歹徒,逃離的速度是相當快的,他必須沿途打聽,預防目標利
用迷蹤術擺脫,因此不能追得太快,也不需操之過急。
平靖關到信陽縣是九十里,乘馬是一日程,輕車也是一程,騾車則需一程半,
攜家小的徒步旅客要兩程,腳快的也需一程。
官道寬闊平坦,熱浪蒸人。
他不急於趕路,蹄聲得得輕快地向北又向北。
二十里官塘寨,是一處歇腳站,有五六十戶人家。
官道繞過寨西,寨外設了歇腳亭,有五六家小店,供應旅行日用品茶水飲食,
一排老槐樹枝繁葉茂,旅客免受熱浪襲擊之苦。
先到歇腳的旅客不少,其中有一輛中州車行的短程騾車,專走信陽和平靖關,
車把式忙著替一馬三騾供水,旅客們在樹下抖落一身塵埃。
另有一輛雙頭馬車也在歇息,這種車也稱轎車,因為車廂型式如轎。
通常,這種輕車只有大戶人家才夠資格擁有,普通的平民百姓使用是犯禁的,
他那襲月白長衫,平民百姓也禁止穿著。
有好幾匹黃驃拴在馬樁上,是頗為名貴的駿騎,幾位男女騎士身穿漂亮的騎裝
,一看便知是駿馬的主人,男的魁梧健壯,女的亮麗照人。
幾家小食店都有旅店歇腳,店前的涼棚有人進食喝茶。
他本來不打算歇息,但仍緩下坐騎,掀高寬邊遮陽帽,心不在焉地瀏覽路旁的
景色,目光掃過散處路旁歇腳的旅客,最後落在那輛輕車的廂壁上。
廂壁有一個雕花圖案:雲雷托飛馬。
雕的線條簡單古樸,卻頗為傳神,有點像古代的石刻,古意盎然毫不搶眼,圖
形也不大,色彩不鮮明,即使經過身邊,不留心便會忽略這個圖案。
他知道這個圖案,所以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開封府鈞州的天馬牧場標幟,也是場主行空天馬楊世鈞的家徽。
中州五大武林世家之一,行空天馬楊家排名第二。
天馬牧場的規模,比官營的草場相差不遠,也負責繳交官府的軍馬,以及開封
地區的役用馬,口碑極佳。
該牧場百十名牧工,個個武藝高強,可以組成一隊軍伍,自衛力極強,從高山
五虎嶺一帶竄出的山賊,絕不敢接近天馬牧場滋擾。
據說,楊場主曾經榮任少林僧兵的教頭,他本人不是少林弟子,丟不開世俗不
想出家。
少年僧兵的武功,部分武技固然淵源於該寺本身,但福居和尚集天下武功之大
成留傳後世,卻是不爭的事實。
禪宗初祖達摩,本人並沒留下什麼真正的絕學。
楊場主在少林任教頭,也不是傳授什麼武功,而是指導行兵佈陣的兵法策略。
這以前,他就曾經在開封周王府的武學捨任教頭。
少林僧兵是由官方管制的,接受民壯的編組調派,一旦天下大亂,僧兵便會被
徵召出動,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半官方軍事組織。
這些少林僧兵出動時,每個人都是年近半百的中年了,實在不宜在戰場衝鋒陷
陣。所以後來正德年間,與白衣軍作戰,在毫州幾乎全軍覆沒,不得不發奮圖強,
從培養俗家的子弟入手;後來,在東南沿海剿倭期間,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
天馬牧場聲譽甚隆,楊場主的身份也特殊地位頗高,江湖朋友對楊家在外行走
的子弟,還真保持幾分敬畏,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連那些自以為功臻化境的邪魔
兇梟,也不願公然招惹楊家的子弟免生事端。
所謂敬畏,字義上與尊敬是兩碼子事。
這表示楊家的子弟,多少有點暴力傾向,以力服人而非以德服人。惹了他們,
他們會把招惹的人打得半死。
他知道這個圖案,知道有天馬牧場的子弟在這裡歇息,知道乘車的一定是女眷
,而且是地位頗高的女眷。
楊家的子弟以騎射享譽武林,男女皆以乘坐騎為主,乘車必定是女眷了。
那幾位男女騎士,一著便知是護車的人。
他對天馬牧場的底細不怎麼清楚。
行空天馬不是豪霸,牧場也沒有大批不三不四的人混跡,不是官府注意的對象
,所以他也不想對楊場主深入瞭解。
而且,河南屬於天網另一區的工作範圍,與他這一組的責任區無關,他對楊家
的人無所謂好感惡感,從沒打過交道。
對於各地不招朋引類為非作歹的土豪土霸,他在心中並沒存有排擠感,那不關
他的事,天網的宗旨也沒將這種人列為目標。
越過歇腳亭,歇腳的旅客也沒有人注意他。
本來他不打算歇息,目光掠過北面稍遠幾株老槐樹,看到樹底下有幾個旅客歇
息,聚在一起低聲談笑。
他心中一動,坐騎移至路旁,泰然扳鞍下馬,首先牽了坐騎到了飲馬的水槽旁
。
目光移至最近一家小食店,店前涼棚有幾位旅客喝茶,有說有笑,店內堂屋也
有人影走動,依稀可以看到女眷們的形影,想必是輕車的女眷在內歇息,不便在外
面的涼棚拋頭露面。
「可能要發生糾紛。」他自言自語:「妖魔鬼怪突然聚集在一起,不是好兆頭
。」
他認識遠處樹下那幾位旅客中的幾個,所以動疑,他口中所說的妖魔鬼怪,十
之八九不是好東西。
他並不是嫉惡如仇的人,但對人的好壞有一定的標準。參加天網的人,十之八
九嫉惡如仇。
現在,他已經脫離天網了。
顯然,他仍然要活在刀光劍影裡,脫離不開血腥,處境更是危險增加十倍。按
理,他實在不應該再多管閒事。
是否要發生糾紛,那不關他的事。
他決定留心看個究竟,就有管閒事的心態,妖魔鬼怪如果不招惹他,他就沒有
插手管閒事的必要。
在嘉魚,被人欺負甚至中毒受傷,他也能夠容忍,可知他並非嫉惡如仇的人;
也許,迭遭變故,陷入疑雲重重的困境,心理上有所改變吧!
身側來了一個人,牽了一匹黃驃,解開馬銜,讓黃驃飲水。馬駿,人也俊,二
十三四歲年紀,魁偉健壯,英氣勃勃,劍眉虎目,氣概不凡。
「你的馬不錯。」年輕人反而稱讚他的坐騎:「有大宛馬血統,是南陽一帶馬
場的最好馬匹。自己的訓練的?會走步嗎?」
「從漢口鎮買的,跑起來還不錯。」他心中暗笑,三個文人談書,三個屠夫佬
談豬,出身牧場的人,見了馬就談馬:「你的坐騎才真的不錯,渾身棗紅,沒有一
根雜毛,高及五尺。我猜,沖二十里不見汗毫無問題。」
「差不多。」年輕人毫不謙虛:「本來口外馬很不錯,其實並不比本土的馬佳
,我這匹馬就是本土馬,系出名門,有皇族血統……」
「什麼?系出名門,有皇族血統?」他大笑:「哈哈!你真會吹牛說笑話。」
「你不信?我可是養馬世家。」
「你的意思……」
「它是赤驥的後裔。」年輕人得意地笑說:「雖然無籍可考,赤驥距今已經有
三四千年……」
「哈哈!我知道你所說的系出名門,有皇族血統傳說所指的故事了。」
「你知道?不騙人?」年輕人也笑了:「似乎唬不了你呢!碰上行家了。」
「並不算真的知道。至少,周天子穆王八駿傳說中的馬名,古籍上的就記載各
說各話,我所知道的是:赤驥、綠耳、白義、華騮、渠黃、盜驪、逾輪、山子。拾
遺記所載的是:絕地、翻羽、奔霄、起影、渝輝、超光、騰霧、挾翼。其他記載,
大同小異。」
「唔!你真知道。」
「聽故事才知道。我猜,你所指的是赤驥和奔霄。」
「這……」年輕人一愣一愣地大感詫異。
「赤驥、奔霄遺留在河南固始或者湖廣漢陽,那是穆天子賜給蔣國三世定西侯
仲仞公的。話是不錯,但不無疑問。」
「你的意思……」
「我所知道的兩種八駿名稱,一是以顏色定名,一是以速度定名;赤驥奔霄把
兩者混在一起了,據古籍所載,御八駿的是造父。八駿應該拉皇車和副車,造父一
個人能駕兩輛駟車嗎?穆天子獲八駿,由定西侯試騎,隨即賜赤驥奔霄給定西侯;
定西侯乘之飛騎滅徐,復征犬戎。那麼,造父哪有八駿御車?可知這記載仍令後世
存疑;再就是,你是牧馬世家,我問你,用在戰陣的軍馬。可以用來拉笨重的車嗎
?」
「你……你把我問糊塗了。」年輕人臉一紅:「通常,拉車的是役用馬,講求
穩健、有耐力……」
「哥,他在存心要你好看。」身後傳來悅耳的女性嗓音,接著幽香入鼻。
他轉首回顧,眼前一亮,是一位年約二七或二八芳齡,明眸皓齒、眉目如畫的
梳三丫髻穿墨綠騎裝少女,剛發育完成的高挑身材,剛健婀娜,笑起來左頰出現笑
渦。
她一手挾著寬簷遮陽帽,一手輕搖著華麗的馬鞭,盯著他嫣然微笑,眉梢眼角
出現要挑戰的表情。
「別胡說。」年輕人沒生氣:「人家懂就是懂。老實說,我根本不相信我們的
種馬,真有赤驥的血統,穆天子傳本來就是神話。」
「呵呵!我哪敢在行家面前,充行家班門弄斧?多讀了幾本書而已。你們是牧
場世家,賢兄妹貴姓?」
「我以為你不會問呢!」年輕人說:「我姓楊,楊家麒。那是舍妹,瓊瑤。家
祖在鈞州,經營天馬牧場,每年繳交七百匹軍馬,規模不算大。」
「久仰久仰。」他客氣地頷首為禮。
「仍然有調侃味。」楊瓊瑤沖他撇撇嘴,慧黠的笑意更燦爛些。
「別挑毛病好不好?」他也開心地笑:「要說駕船,不是吹牛,三江五湖狂風
巨浪難不倒我。乘馬,我算哪根蔥?」
「南船北馬?你的官話那有南人味?」
「學呀!在外遊歷的人,不學官話行嗎?天下各地方言最少也有上千種,官話
是唯一溝通的工具。至少,上各地衙門打官司,說官話便贏了一半。」
「哦!你在外遊蕩嗎?」
「那得看你對遊蕩的看法如何了。我姓文,文長虹,正要前往京都,打算從開
封過河。
數千里迢迢,至少我覺得像遊蕩,大好光陰全浪費在旅途上了,至少在半年中
無所事事。貴牧場在鈞州,回家?」
「從雲夢探親訪友,遊玩了近月啟程返家。」楊家麒搶著說:「那是家母的一
門遠親,家母特地前往問好。文兄如果不急於趕路,在許州小留一段時日,歡迎前
往敝牧場參觀,考證那些種馬到底是否有赤驥的血統,呵呵!」
「雲夢有一位武林前輩飛熊黃宗權,是湖廣有數的聲望甚隆的名宿,令親是…
…」
他撇開話題,不談作客事。
「哦!文兄的意思……」
「飛熊年輕時嫉惡如仇,結了不少仇家。」
「咦!你……」楊家麒臉色一變。
「如果我是你。」他嘟嘟嘴示意:「就對那邊在樹下歇息的幾個人,留意他們
的動靜。」
「那些人……」楊家麒兄妹,不約而同的向那些人注視。
「獨角山魈冷彪,江左妖巫魏一元,江湖上兇名昭著的妖魔,又狠又毒比毒蛇
猛獸更可怕。他們是否與飛熊有過節,不難打聽出一些線索。」
「想不到你也是江湖人,在下兄妹走眼了。」楊家麒大感詫異:「他們是否與
飛熊黃前輩有過節,也不關我們的事呀!」
「很難說,楊兄。」他誠懇地說:「有些人修養不夠,會遷怒不相關的人,或
者奈何不了仇家,把與仇家有干連的人作為報復的對象。」
「這……」
「小心撐得萬年船,楊兄。」他牽了坐騎離去:「後會有期。」
楊家麒兄妹,用困惑的目光,目送他扳鞍上馬,顯然對他的話將信將疑。
「他到底是什麼人?」楊家麒向乃妹問:「會不會也是衝我們而來的?故意指
出那些人的身份,以引開我們的注意,製造計算我們的機會。」
「應該不可能。」楊瓊瑤黛眉深鎖。
「應該?」
「在我們毫無警覺心疏忽時下手,機會是不是更多些?我信任這個人。哥,不
必提防他,留意那些人。」
「但願如此。」楊家麒的語氣並不肯定。
他不想多管閒事,自己的事已經夠令他煩心了。
可是,他卻為自己編製管閒事的理由。
楊家麒兄妹的鮮明印象,不時地出現在他的潛意識中,印象相當強烈,好感不
斷地增濃。
人與人之間,第一次見面極為重要,印象的好壞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形成正
反兩面的分野,一旦產生好感,便不易磨滅,反之亦然。
楊家麒的坦率豪邁,楊瓊瑤的慧黠可愛,讓他產生意氣相投的鮮明印象,覺得
值得交朋友。
傳聞中,天馬牧場的子弟盛氣凌人,性情火爆,似乎並非如此;傳聞並不影響
他的觀感,他直覺地認為自己的看法不會錯。
坐騎已遠出裡外,腦海裡突然湧出另一個美麗女郎的身影,武林三鳳的無雙靈
鳳柏無雙。
這位無雙靈鳳是有點盛氣凌人,但並不令人討厭;漂亮的女人都不會令人討厭
,除非看的人本身存在有自卑感或嫉妒心態。
至少,無雙靈鳳沒有四海游龍那麼強橫霸道。
無雙靈鳳欣賞他的琴,憑這一點他就氣消了一大半。
把這一雙江湖成名男女,與楊家麒兄妹比較,他對楊家麒兄妹的好感,平空增
加了一倍。
「我怎麼想起那一雙可惡的男女?」他抬手拍拍腦袋自言自語:「荒謬絕倫,
唔!為何會突然想起他們?其中是不有什麼關連?」
萍水相逢,見面後天南地北人各東西,怎麼可能有什麼關連?偶然想起而已。
「我在胡思亂想了。」他苦笑,一抖韁健馬速度稍增:「也許他們的船仍在洞
庭煙波中逍遙呢!」
什麼關連?他想起青龍灣,青龍灣那天晚上,江湖群雄的船湊巧在灣內避風。
藕池口的巡捕,已經查出青龍莊出事的經過可疑,可惜沒有查出那些江湖群雄
的底細,消息難以證實,對他的調查沒有多少幫助。
四海游龍那些人,是否也在青龍幫避風?
這就是他聯想到的關連。這念頭就在這不相關的偶然時間內平空湧現,連他也
無法解釋這種現象,為何平空產生的原因。
也許,楊家兄妹的出現,勾起了他對無雙靈鳳留在他內心的印象,潛意識中加
以比較的緣故吧!
男人如果對美麗的女人視若無睹,真得要找心理郎中或生理郎中了。
他居然從想像比較中,湧現甚至與心中的牽掛事故連結在一起,已表示他是極
為敏感,心中放不下,經常處在心理緊張中的人,很難獲得心理平衡發展,心理和
生理都具有潛在的危險性。
遠出五六里外,他策馬向右折入一條岔路。
這條大官道他熟悉,間道岔路他一清二楚。
在槐樹下歇腳的旅客,先後走了七個人,都是乘坐騎走的,扮成普通的旅客,
外表看不出所攜的兵刃,遮陽帽戴得低低的,掩住了面孔。
楊家麒兄妹不敢忽略文長虹的警告,不但留意那些旅客,而且作了防險的安排
,懷著戒心就道。
他倆想找出文長虹所說的獨角山魈,還有什麼江左妖巫,可惜不便接近觀察,
而且見面也不認識。
楊家的子弟不是江湖浪人,與江湖成名人物接觸的機會不多,雖則聽說過一些
高手名宿的傳聞,也僅限於傳聞而已。
牧場不屬於江湖行業,賺的可是正正當當的辛苦錢,因此少與江湖朋友往來,
上門打抽豐訛詐的江湖人物也不多。
輕車向北緩駛,楊家麒兄妹倆在前面警戒,車後另有三位大漢護衛,加上車把
式,與車內的女主人,七位男女應該可以應付一小隊劫路賊圍攻。
速度不能放快,快了難以應付意外的情況。
比方說絆馬索和陷坑,只能對付奔馳的車馬,緩慢行進的車馬即使受到阻礙,
但所受的傷害不會嚴重。
十里,二十里,今天的旅程將屆一半,時間在已牌正末之間,再趕十里八里,
便該近午中伙歇息了,要等到未牌正之後,熱浪稍退才能就道。
車向一座平岡攀升,速度不得不放快些,以便取得衝力,可以一口氣衝上岡。
車把式長鞭一抖,啪一聲鞭花響,一雙健馬逐漸放蹄前衝,前後護衛的人,也
保持相等的速度向岡上急馳。
過了岡約三里左右,便是歇腳站平岡村。
岡頂一帶生長著十餘株大白楊,十里外也可以看到這十餘株巨人形的大樹,等
於是方向的指示標。
炎陽如火,官道上旅客漸稀。
大道兩側行道樹榆柳成蔭,徒步的旅客可免受日曬之苦,所以間或有些徒步的
旅客往來。
以這種地方和時間,偷襲的機會不多,安全上的顧慮不大,只有在人跡杳然的
偏僻處所,才有受到不意襲擊的可能。
岡半腰,兩人兩騎以平緩的速度,不徐不疾向岡上走,坐騎是普通的所謂三歲
草駒,毫不起眼。
馬上的騎士的青直裰已經泛灰,也毫不引人注意。
車的速度快些,在前面的楊家麒兄妹,逐漸接近兩騎士身後,策馬略向左移,
準備繞過超越。
官道上寬闊,兩騎士不靠邊走,兩匹馬並騎走在路的當中,後面的馬與車必須
外移才能超越。
可是,兄妹倆的坐騎突然慢下來了,不但放棄超越的舉動,而且尾隨在兩騎士
的馬後,要死不活向上走,像是隨從。
後面二三十步的輕車很快到跟到,車把式和車後的三騎士,竟然不曾起疑,不
曾看出兇兆,不曾提高警覺。
片刻便跟上了,車也慢了下來,逐漸登上岡頂。
兩騎士不徐不疾離開路面,折入路右的小徑,穿越白楊林,隱沒在東面的林木
深處。
後面,馬與車形成奇怪的隊列,魚貫尾隨前面的兩騎士,似乎乖順地聽從兩騎
士的引領。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生死關頭】
相當大的石壘房屋,分三進,還真像一座兵壘,位於樹林深處,本身就不怕野
火燒,更在外圍防火地帶外,加種了防火林,柳樹粗如牛腰。
火攻兵攻,這座石砌房舍皆禁受得起。
七個相貌猙獰,年紀皆在花甲左右的旅客,在三進石室的堂屋中,接受主人熱
烈的招待。
堂後,用木柵隔開一座丹房,左是鼎爐,右是藥室,堆放著動、植、礦等等藥
材,一看便知主人如不是郎中,就是煉丹師。
主人年約花甲,紅光滿面,三角眼弔客眉,身材修長,留了略泛黃色的大八字
鬍,那一襲灰長衫大袖及膝,三角眼中不時突然煥發冷森的光芒。
藥室側方有一間小房,楊家麒兄妹男女七個人,被背捆了雙手,排列在石牆根
下倚壁而坐,氣色甚差。
顯然身上的活動神經,被制經穴術或藥物制住了,即使不背捆雙手,他們也無
法活動自如。
七男女的目光,透過木柵,可以看清堂屋中的人,看衣著,便知道是歇息處那
些旅客中的七個。
「你們順利把人弄來了,很好。」主人臉上湧起怪異的陰笑:「老夫把這裡暫
借給你們藏匿人質,保證絕對安全。冷老九,你可以派人去雲夢寄書留柬了,他們
如果來三五十個高手名宿,老夫負責打發他們。」
「呵呵!我知道你靠得在,你奪命怪醫在附近灑上一些藥,毒死三五百人輕而
易舉,熊黃老狗真要召集親朋好友來硬的,真可以在短期內出動百人以上。所以,
咱們才請你孫老哥相助呀。你放心,咱們一定可以勒索他五千兩銀子。有一半是你
的,五五對分,公平吧?」
冷老九的老公鴨嗓子相當刺耳,臉上得意的神色,表示心中十分愉快,那是屬
於勝利者的笑。
冷老九,正是江湖朋友畏如蛇蠍的獨角山魈冷彪,頂門光禿禿,頂骨前後成稜
,正面看好像生了一雙角。
是那種傳說中,人類上古神話中的人,腦髓甚小,頭呈尖形,半人半獸,還沒
進化成真正的人,難怪他的綽號叫獨角山魈。
「你們來時,老夫就表示過,住處可以暫借給你們辦事,讓你們建立活動中心
,為朋友兩肋插刀,不要你們的錢,你們沒忘了吧?」
「哈哈!俗話說:皇帝不差餓兵。」另一位面目陰沉的人大笑:「老實說,咱
們的目的不在錢,只要把飛熊黃老狗誘出來宰他。咱們借你這地方辦事,已經住了
近月,既然人財兩得,分你老哥一半也是應該的。」
「我再重申,我不要你們的錢。」
「這……」
「我要人。」奪命怪醫一字一吐,不容誤解話意。
「等黃老狗來了,你高興要就給你。」獨角山魈說:「咱們只要他死,怎麼死
咱們不介意。」
「老夫不要黃老狗,老的人沒有多少的用處,老夫用人來試藥,要年輕力壯的
才有用途。」
「哦!你……」
「老夫要這幾個人。」奪命怪醫指指柵內的天馬牧場七男女。
「這個……」獨角山魈一楞。
「冷老九,你不會把人質活著交出去吧?」奪命怪醫三角眼中冷電湛湛:「你
們自始就不打算把人質交給黃老狗,而且有宰掉黃老狗的打算,是嗎?」
「五個男的可以交給你。」面目陰沉的人大聲說:「兩個母的,我們已分配妥
當,我們要享用。而且那個小母貨是我的,享用過了再輪交其他的人。」
「哼!你不肯?」奪命怪醫狠盯著對方。
「我當然不肯。」這人大聲抗議:「我江左妖巫的役魂散,價值比黃金貴十倍
,這次我一囊十兩役魂散,全部用光才能把人擒來,不給我享用,免談。」
「老夫要定了。」奪命怪醫一掌拍在案桌上:「你不肯也得肯,把這裡暫借給
你們辦事,老夫冒了極大的風險,如果黃老狗帶來的人甚多,走脫了一個,日後他
們大撒俠義柬,我這地方恐怕難以保全。話說得不錯,皇帝不差餓兵,如果沒有任
何代價,老夫會助你們?
我又沒有發瘋,道義畢竟值不了多少錢。」
「你……」
「老夫說話算數,」奪命怪醫厲聲說:「魏一元,你最好識相些。」
「孫不靈,你不要嗓門大亂唬人。」江左妖巫也拍案而起:「大不了咱們帶了
人離開,另找地方藏匿,沒有你相助,咱們仍有打發黃老狗的能耐,用不著你插手
。我江左妖巫好色,男人誰不好色?已經費盡心把人弄到手,決不拱手讓人。」
「去你的!大膽。」奪命怪醫怒叱,隔案一袖抖出。
罡風乍起,勁氣如潮,江左妖巫驟不及防,防也抗拒不了如此猛烈的袖風,厲
叫一聲,身形暴退丈餘,砰然一聲大震,背部兇猛地撞在石牆上,似乎房舍搖搖,
反彈出四五尺,幾乎摔倒。
江左妖巫臉色大變,憤怒地在大革囊掏法寶。
「你再撒野試試看,不把你整得半死,算我奪命怪醫栽了!」奪命怪醫的右手
伸出袖口,那泛青的掌指呈現抽動的線條,手與臉的顏色完全相反,不像一個健康
的人的手,倒有點像是傳說中的殭屍,難怪衣袖又長又大,用途是掩蓋住怪異的手
。
他的臉,卻是健康的赤紅色,內火太旺,像年輕人的臉,皺紋甚少,油光珵亮
。
輕描淡寫的一拂,威力驚人,虛空將江左妖巫震飛,可把其他的人嚇了一跳。
「放棄吧!魏老哥。」那位左頰有一塊青黑色三指寬胎記的人,伸手攔住了江
左妖巫:「你江左妖巫是大名鼎鼎的採花蜂,享受過無數女人,何必為了這個不算
絕色的毛丫頭,傷了朋友的和氣呢?」
「呵呵呵呵!那位花臉狼說錯了話。」大開的堂門口傳出大笑聲,踱入一團和
氣的文斌,背著手泰然自若,像是:自己人:「蜂採花釀蜜當然不假,但採花的都
是雌蜂,用採花蜂來形容采女色的人,不倫不類。雄蜂是不採花的,與女皇蜂交配
即死,一生中只交配一次,江左妖巫採了無數的花,他有幾條命呀?」
「咦!是你的人?」江左妖巫向奪命怪醫問。
「不是你們的人嗎?」奪命怪醫反問。
「不必多問,我是來作客的。」文斌笑吟吟撥開一個留山羊胡的人,取代那人
的位置:「呵呵!怎麼啦,你們像是意見不合發生爭吵,是不是分贓不均。別生氣
,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事,說來聽聽,我替你們排解,保證你們大家滿意,皆大歡
喜不傷和氣。」
「該死的混蛋胡說八道。」留山羊胡的人怒叫,被撥開時已經冒火了,叫聲中
五指如鉤,猛然抓向文斌的胸口,食中兩指扣咽喉。
文斌反手一抄,反而扣住了對方的脈門反扭,扭身右手一揮,一耳光把對方的
左臉打歪了,鮮血迸流,大牙可能斷了七八顆。
手一鬆,這人仰面便倒,不但臉歪牙掉,右手的脈門軟綿綿,可能腕骨已碎成
碎片,砰然仰面摔倒,立即失去知覺。
「按規矩,我這排解人也該有一份。」文斌笑吟吟地繼續說,似乎剛才並沒發
生任何事:「聽說貓分魚水獺作中的故事嗎?如果你們認為分不勻,那就妙極了,
我名正言順獨吞。喂!你說,你們分什麼髒?」
他的手指向江左妖巫,意思是要江左妖巫提出說明。
留山羊胡的人被輕描淡寫打傷打昏,所有的人還沒從震驚中醒來,變化發生得
快,結束更快,看清變化的人真沒有幾個。
江左妖巫活該倒楣,忘了用巫術制敵,本能地伸手急扣指向鼻尖的大手,要把
伸來的大手捏碎。
一抓落空,文斌的手指似乎並沒閃避,不但不回收,反而向前伸長,食中兩指
點在璇璣穴上,胸骨裂開下陷。
不是制穴,而是當槍用,不但胸骨折裂內陷,氣管和食道也破裂,仰面便倒,
發出可怕的嗄叫。
一擊致命,一代妖巫不明不白死得真冤,一時大意,付出可怕的代價。
「最好讓主人說,誰是主人?」文斌重新背起雙手,彷彿江左妖巫的死與他無
關。
終於引發了強烈的反應,在場的都是威震江湖的魔道高手,堂屋不大,在有限
的空間中,幾個人同時出手行雷霆攻擊,其猛烈的程度可想而知。
罡風乍起,勁氣迸爆。
六個魔道名宿幾乎同時發起攻擊,十二條手臂向一點集中,拳掌指爪各展絕學
,近搏遠攻風雷俱發,用的全是內家真力,皆可虛空傷人。
人影倏然隱沒,聚力點發生驚心動魄的氣爆,案桌與凳椅受到波及,轟然爆裂
崩散,連屋上的積塵,也被氣旋震得下墜如霧。
一聲慘叫,位於文斌身後雙爪凌空急抓的人,雙手掩住下陰,飛退丈外摔倒滾
動,嘶吼叫號。
下陰挨了一記虎尾腳,連恥骨也崩裂了。
同一瞬時,入口側方也倒了一個人,雙腿齊膝而折,像被利斧所砍,是被腳掃
斷的,折斷的創口慘不忍睹,沒有被利器所砍那麼整齊。
出其不意攻下盤反擊,予取予求,高手名家不屑使用伏地或滾動的招式,因此
地趟刀法被認為不登大雅之堂。
這些魔道高手情急怒地搶攻,沒有人會注意到下盤,攻擊餘勢尚未止,勝負便
已決定了。
同一剎那,左側方那人吐出的一記劈空掌仍未收回,卻被從身側地面升起的文
斌用左臂勾住脖子勒緊,沖倒出丈外,兩次猛烈翻騰,脖子已被扭轉大半圈,頸骨
硬被扭折,臉轉向後方。
脖子這麼一扭一斷,一切免談了。
放手一躍而起,堵住了堂口。
雷霆一擊立即結束,地下共擺平了五個人。
文斌的手中,有奪自脖子被扭斷,立即氣絕那人的單刀,刀在他手中,幻發出
異樣的光華。
主人奪命怪醫僵在破案桌旁,驚怖的神色令人同情。
獨角山魈張口結舌,像是見了鬼。
「他娘的!你們就是不願意公平均分。」文斌堵在堂口,笑容消失了,換上了
猖狂潑野相,拂著單刀狂態畢露:「大爺就讓你們如意一口吞。你們是一個一個上
前挨刀呢?抑或是死剩的三個人一起上?來吧!快伸長脖子,大爺一刀一個送你們
上路,保證不痛不癢。」
「你……你是誰?」獨角山魈的老公鴨沙啞嗓音更難聽了,咬字不清:「你…
…你好狠……」
「我狠?八打一,你他娘的怪我狠?放屁!」
「你是……是天馬牧場的人?」
「不是。」
「你撒謊,你是他們……孫老哥,快控制往人質……」獨角山魈急叫。
「誰也無法破柵而入。」文斌冷冷一笑:「奪命怪醫,你最好不要妄動,我保
證你一近木柵,一定死。你也休想等你的爪牙來替你賣命,大爺已經把你的六個爪
牙擺平了,用暗器襲擊,五丈內像迅雷般追魂奪命。你一近柵門,只能活這麼一把
歲數了。」
「你是沖……來找老夫的?」奪命怪醫真不敢妄動,弄不清他的威脅是真是假
。
已經有五個人被擺平,絕非威脅恫嚇,被擺平的五個人,全是威震江湖的魔道
名宿,被他輕易地舉手投足擺平了,每一擊皆是致命的雷電。
「我不認識你,我找他們。」文試用刀向獨角山魈一指:「但顯然找錯了人,
你才是主謀。」
「你這混蛋為何找我們?」獨角山魈咬牙切齒,拔出佩囊中的鐵虎爪。
「俗語說,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與飛熊有過節,膽怯怕死不敢去找飛熊,卻坑
害不相關的人。主人更可惡,利用他們擄來的人質試藥。你們主客雙方,都有志一
同要置人質於死地,把飛熊誘來後也一併戕害,天饒你們,我卻不饒。」
「你到底是何來路?」
「不必問,我來了,表示……」
「拚死你這小狗王八!」獨角山魈怒吼,揮爪狂野地獨自衝進。
錚一聲大震,單刀與爪接觸,專克刀劍的鐵虎爪,扣不住單刀。爆出一串火星
,虎爪突然激烈地翻騰,發生懾人的破風厲嘯飛起,噹一聲擊中石牆反彈墜地。
文斌丟掉刀,閃電似的搶入對方懷中,掌劈拳攻急如雨,在獨角山魈的胸腹頭
面痛擊,掌如斧拳如錐,每一記皆力撼內腑。
打擊之快無以倫比,最後一掌劈在對方的尖腦袋上,反手一記陰掌反抽臉頰。
獨角山魈狂叫了幾聲,倒摔出丈外,五官溢血,在地上掙扎難起。
瘋狂的打擊似在一照面便結束了,旁人來不及插手,地下,共擺平了六個人,
死的有一半,重傷的三個有一個斷了雙腳,真夠狠的。
六個人沒有全力發揮武功絕學的機會,三下兩下便被擺平了,毫無精彩可言。
小窗被撞毀了,有一個人抓住機會破窗而遁。
奪命怪醫竟然失去撞毀木柵,搶入控制人質的勇氣,也沒抓住機會逃走,總算
取得放在堂角的一把藥鋤。
就為了取得這把藥鋤做兵刃,失去逃走的機會,然而主人也不能逃走,走得了
和尚走不了廟。
「你很聰明,一直用外發的奇學內功,在遠處乘隙攻擊,避免近身進招,所以
是最幸運的一個,整個人完整地毫髮無傷。」
文斌不拾刀,雙手叉腰等候對方揮鋤拚命:「能保持幸運到最後,才算真的幸
運。我給你全力發揮絕學的機會,撲上來,你這毫無醫德的狗屁怪醫。」
「你不敢把我怎樣。」奪命怪醫採取防守姿態,橫鋤相候並不撲上,並不認為
對方赤手空拳容易對付,口氣依然強硬。
「你在豪賭,用你的命做賭注。」文斌嘲弄地說:「賭我不敢把你怎樣,你甚
至鬼眼亂轉,在打返回劣勢贏回老命的主意。」
「正是此意。」
「我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是嗎?」奪命怪醫得意他說。
「你想到了嗎?」
「我想到什麼?」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文斌用腳撥開江左妖巫的屍體,動手時不至於礙腳:
「今天不殺死你,日後天知道要有多少人死在你手裡?你已經奪去太多人的命……
」
「老夫也救了不少人,向閻王奪回必死的生命。」
「我只看到你要殺人。」文斌逼近至一丈左右,到了藥鋤致命的威力圈內:「
這七個人質死得有價值,日後可以救許多人。人質與我無親無故,我要你替他們償
命,便心安理得無愧無疚了,我不是踩死一隻螞蟻,也掉老半天眼淚的人。」
「我……我還可一拼。」奪命怪醫咬牙說。
「我本來就逼你拼,你用活人試藥,我用你的命來試我的殺人武技,我冒的風
險大得多,你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動手吧!藥鋤一揮就可以擺平我了。」
「不要逼我……」
「逼才能一了百了。」
「我不是主謀,乘機各謀其利而已。我用藥解人質的禁制釋放他們,不然……
同歸於盡沒有什麼大不了,我奪命怪醫不是怕死鬼。」
「另有附帶條件。」文斌放鬆控制。
「你說說看。」
「你的六名爪牙,我打昏他們而已。」文斌又放鬆一些控制,讓對方失去同歸
於盡的勇氣。
「他們是老夫的門徒而已,學醫的天資並不足。」
「武功也差勁,你沒把內外功傾囊相授,所以他們毫無警覺心,一擊便昏。我
要請教你一些藥學的問題,需要你不保留地合作。」
「好,我答應你毫不保留地合作。」奪命怪醫心中不再恐懼,順手將藥鋤擱在
一旁:「什麼藥學的問題?能答覆的我一定據實奉告。」
「事涉幾個魔道名宿,涉及淬毒的毒針,從針的中毒現象,以及所使用解毒治
療的經過,我希望能找出施毒針的人來。這幾個魔道名宿與使用毒針的人,可以證
明我的活動情形。你先釋放天馬牧場的人,我再向你討教,順便處理死傷。最後,
我向你請教有關毒性的常識。」
「好,依你。」奪命怪醫應允:「你最好先救醒我那些門徒,讓他們善後,他
們救傷的經驗不足,正好讓他們多學習。」
天網的人已把他看成叛徒,正派人找他,把他當成切斷聯絡線,以掩飾青龍莊
失敗過失的人。
他根本不曾依天燈信號及時報到,哪能負青龍莊覆沒過失的責任?
他要查天網負責人派人冒充他的內情,這是嚴重犯忌的事,必須追個水落石出
,這種事絕對不容許發生。
黃泉鬼魔那些人,可以證明他受傷的經過。用七步追魂針暗算他的風華絕代女
郎,就是黃泉鬼魔的門徒。
他卻忽略了重要的人證問題。
那次他是以水怪面目與黃泉鬼魔周旋的,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老幾,更不知
道他是隱身在大呂琴社的制琴師,能證明些什麼?
那次黃泉鬼魔一群人,被他整得灰頭土臉,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怎肯向外張揚
抹黑自己呢?即使知道水怪就是他,也不可能加以承認的,他要找這些人,根本就
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監督奪命怪醫解天馬牧場子弟的禁制,親送他們離去,這期間他像一個嚴厲的
監督人,避免與雙方的人交談或理論,以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楊家麒兄妹要向他道謝,也找不到機會致意。
一個時辰後,他離去直奔信陽州。
奪命怪醫是魔道名宿,對魔道高手名宿的動靜,有相當可靠的消息來源,雖在
被迫下不得不合作,也不敢用假消息打發他。
他的要求也不苛,這次打抱不平的行動是偶發事故,並非有目標的策劃,順便
獲取一些消息而已,因此,奪命怪醫願意和他合作。
岡長約十里,北面的岡坡稍短些,約三里左右,坡度也略為徐緩。
健馬小馳下岡,人與馬皆輕鬆愉快,也就忽略了路左右的樹林有否異樣,必定
順利地小馳直達岡底。
距岡底還有半里地,路右的樹葉中,悄然飛出一線冷芒。
由於速度太快,所以只看到芒影,倉卒間不可能辨認是何物體,也難以看出物
體的大小,如果該物體不反射陽光,很可能連芒影也看不見,太快了。
芒影從側方飛出,馬上的文斌不可能看得見芒影。
也許他命不該絕,或者上天特別眷顧他,健馬的右前蹄,恰好踏在一處凸起的
土堆上,馬頭隨之上昂。
鞍上的文斌也本能地上體隨之略為停頓,而且略向後昂。
冷芒間不容髮地貼他的胸口掠過,尖銳的破風聲令人膽寒。
是一枝三尺長的鷹翎箭,銳三角形的箭鏃足有三寸長。
如此龐大的遠程勁矢,飛行時僅可看到芒影,聲音也被拋在後面,可知發箭人
勁道之猛烈極為驚人,很可能在三百步外,可以貫入馬匹近尺,貫穿人體輕而易舉
。
他的反應更為驚人,箭羽剛掠過,他便從鞍左滑下,腳離鐙沾地,身形便斜掠
而出,在兩丈外僕地,再一滾斜竄而起,鑽入路左的樹林。
第二枝箭貫入他第一次撲地的位置,箭斜插入泥土中幾乎沒羽。
變化之炔,無與倫比。
從他離鞍以迄鑽入樹林,中途改變了幾種身法,就像一個淡淡的虛影,在電光
石火似的剎那間不住變幻。
第三枝箭,在他竄入樹林隱沒時銜尾而至,已經慢了一剎那,三箭連續望影攢
射,準確度十分驚人,換了旁人,恐怕早就利箭穿心貫體了。
健馬因主人落鞍,馳出十餘步便止蹄相候。
路右的樹林中,奔出八名中年人,其中一人挾了弓,狂風似的越過官道,銜尾
追入路左的樹林。
「神箭柳光華,你們走吧!」樹林深處傳出文斌的叫聲:「咱們是兄弟,我不
想兄弟相殘。」
「叛徒!」有人用洪鐘似的嗓音怒吼。
都是經驗豐富的行家,都是武功超絕的大師級高手,八比一,文斌的處境惡劣
得很。
天網終於大舉出動,正式對付他這個叛徒。
神箭柳光華的追魂三箭,便已表明要不擇手段要他的命了,不會給他分辯澄清
的機會,他叛徒的罪名已經落實,今後見面,只許有一個結果。
天網到底有多少人,恐怕只有主事人總領隊心中有數,內部人員的根底,也只
有少數幾個主要負責人明白。
尤其是負責吸收考核的人,對所有的成員皆建有基本資料檔案,因此文斌出現
在武昌,派出制裁的人便找到了他。
天網所有弟兄之間,橫的聯繫缺如,但由於經常組合出動,聚集在一起研究目
標的動靜消息、踩探、佈伏、分組、任務分配……少不了走在一起的時日不算少,
彼此之間逐漸有些少瞭解,建立深厚的感情。
神箭柳光華便是天網中頗為活躍,表現相當傑出的一位箭術專家,至於對外的
名號,就沒有人知道了,至於是不是姓柳,沒有人會進一步打聽求證。
在天網中,文斌叫天魁星或天樞星宇文天樞。從險遭不測的勁矢攢射下,他知
道來人是神箭柳光華了。
總領隊派了兩個高手中的高手,到他的住處找他,妄想用脅迫手段逼他就範,
一照面使使用霸道的暗器攻擊,已表明不問情由,不許他申訴分辯,毫不留情要置
他於死地了。但他不能下毒手對付自己的弟兄,兩弟兄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他所知道的是,天網的組織並不龐大,出動制裁大豪巨猾的機會並不多,一年
出動三四次而已,不需太多的人手參與,人數一多就容易暴露根底,宗旨是在精不
在多,新吸收的弟兄數量也一年比一年少。
因此天罡出動五位弟兄,遠至安慶越境執行制裁之後,不到一個月,便重新懸
掛召集天罡七星的燈號,而且是緊急召集信號,他便大感詫異,也感到不滿。
天網工作的人通常分為四區活動,他這一區除了天罡七星之外,還有五功曹和
四大游神。
按以往的成規,任何一組弟兄出動,必定有一段時間休息潛伏,不可能連續執
行任務,應由其他各組弟兄擔任,甚至會分配給另一區的弟兄執行。
總領隊不給他申訴分辯的機會,他極感失望。
也許,天網的這輝煌的十年中,雖則曾經小有挫折,但從來就不曾發生如此嚴
重的失敗,而導致總領隊失去冷靜亂了章法,處理事務失策乖張,也是情有可原。
八比一,他必須有三頭六臂,才能應付惡劣萬分的情勢,勝算微乎其微。
總領隊當然知道他的武功造詣深淺,所派來對付他的人,當然是精銳中的精銳
,一定可以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每個人的武功修為,必定比他相差有限。
在枝濃葉茂荊蔓及丈的地方快速追逐,八個人不可能始終走在一起,也必須分
開搜尋追逐,走在一起搜索面太狹小了。
文斌的打算,便是引敵遠追,製造各個擊破的好機,對方如果保持不分開,他
就輸定了。
當然,他可以乘機遠走高飛,以陸地飛騰輕功逃走,一個時辰遠出五六十里並
無困難,三五里便可將追的人輕易地擺脫。
天網的弟兄,平時以其他面目活動,各有掩護的身份行業,各不相干各有自己
的生活圈子,如果偶然意外碰上了,認識的當然心照不宣。
假使與人發生衝突,通常以手式表明身份,以免誤傷自己人,因為有些弟兄一
直就不曾聚集在一起執行任務,互相並不認識。而平時與人發生衝突時,按規矩也
不能亮出天網的名號。
他在天網的天魁星名號,所有天網的弟兄皆知道他這號人物,但見了面也不認
識,除非曾經在一起執行過任務。他知道神箭柳光華,但也從未謀面。
其他七個人他也不認識,必須等他們亮名號,才知道是屬於哪一區哪一組的弟
兄。
他不能向這些曾經為了理想,為了同一目標,而一無所求奮鬥犧牲的弟兄揮刀
,而對方卻一而再毫不留情地向他下毒手。
剛才的三箭,他算是死過一次了,下一次,老天爺是否仍肯照顧他?
在氣勢上與心理上,他已經輸了一半。
再就是他不能示弱遠走高飛,遠走高飛便表示自己理虧。
而且他的行囊還留在坐騎上,事出倉卒,沒有任何應變的充裕時間,脫身第一
,逃出險境再言其他,因此身上只攜有隨身的重要盛器大百寶革囊,行囊不能丟,
不能就此遠走高飛。
遠出三四里,向右繞走,這一帶岡阜起伏,大平原邊緣林深草茂,往左繞可進
入南面的山區,脫身更容易。
身後,已聽不到任何聲息,追逐他的,不知追往何處去了。
樹林中視界不及三十步,一竄便形影俱消,除非追逐的人速度快一倍,不然毫
無追及可能。他往右繞,打算折回官道找坐騎。
鑽出矮樹林,前面是及腰茅草地,是一處略為平坦的山坡,間或零星生長著一
些幼榆樹。
這種樹的種子一旦飄落,三年五載便可亭亭玉立,丈餘高的幼榆,下面潛伏一
個高手,即使走近也難以發現。
他突然放慢腳步,警覺地徐徐轉向側方移動,從容不迫解下腰帶,成四折略加
絞扭,便成了一根三尺餘長的布帶繩,粗如手臂。
折向徐移了三十餘步,他止步輕拂著腰帶,虎目炯炯盯著左側前方的茅草葉,
冷冷地一笑。
「是總領隊派你們來的?」他沉靜地一字一吐:「替我帶口信給他,好嗎?」
兩個中年人從草葉中徐徐長身而起,兩人相阻約兩丈左右,冷然向他接近,徐
徐撤出兵刃。
身材高瘦的人,那把狹鋒單刀光芒四射;身材稍矮的人用劍,份量不輕,鋒刃
特別尖,像犬牙般銳利。
這一刀一劍品質甚佳,已可名列寶刃級的利器了。
「咱們不會替你帶口信,只帶你的頭返報。」身材高瘦的人語氣冷漠,神色陰
森:「咱們奉命制裁叛徒,其他概不理會。」
「你聽我說……」
「任何一個罪犯,都會用種種方法和藉口,狡辯或掩飾他的罪行,極少例外,
這種事,你比我還要清楚。你是咱們天網弟兄中,最精明最幹練的第二代制裁專家
,會用更高明的手段,以掩飾你背叛天網,殺害自己弟兄的滔天罪行,我很抱歉,
不能聽你的,你我曾經是志同道合,有抱負有目標的生死與共弟兄,雖然你背叛了
我們,我們真不想向你揮刀。你自殺吧!這是你唯一走的路。」
「你不想聽我說所遭遇的事故?」
「你的事已經調查確鑿,證據完全。總領隊曾經給你申辯的機會,你反而把去
帶你的兩位弟兄打傷,這件事你不會否認吧!」
「他兩位仁兄不是去帶我,而是去帶我的頭。」他內心的憤怒逐漸升起:「我
不想多說了,只要你們知道,我天魁星並未應信號召集前往報到,奉命前往執行任
務的那位天魁星不是我,我正在追查證據,追究是誰做出大不韙的事派人冒充我…
…」
「狡辯!」
「是嗎?我所知道的是,咱們天網內部,出現了嚴重的問題,不可饒恕的真正
違反宗旨的問題。你告訴總領隊,他最好朝這個方向徹底清查,我日後會去找他的
,決不會就此罷手,他……」
刀光劍影乍合,劍氣刀風似風雷麇臨,眩目的激光與凜冽的徹骨奇勁猛然聚合
,迸發出可遠及三丈的氣旋,每一股氣旋皆有蝕骨毀肌的勁道。
草葉紛飛中,文斌的隱約幻化身形,在強大無比的壓力下閃動,在可怖的炫光
與勁流中變幻,每一劍每一刀皆間不容髮地掠過他身們,生死須臾險象橫生。
短暫的剎那猛烈攻擊,把四五丈方圓的茅草,踐踏得幾乎偃倒,被削斷的草葉
向四面八方飛飄。
風止雷息,文斌出現在三丈外,渾身的肌肉仍在抽搐,額上汗影下流。
「乾元刀氣與六合劍氣。」他臉色有點蒼白,虎目中湧現驚詫的神情:「天網
四區十二組弟兄中,我知道絕對沒有你兩位這種超絕的人才。你們是……」
「咱們是監察處的。」用劍的高瘦中年人渾身大汗,揚劍配合使刀的人逼進:
「給你一次機會,跟咱們回武昌見總領隊。」
「混蛋!」文斌大罵:「監察處只負責調查制裁行動的成果,判定是否有進一
步制裁的必要,對外而不對內。負責的人是調查專家,而非武功超絕的殺手,你們
兩個傢伙的武功身手,絕對是超等的。神箭柳光華,則是第三區四組的弟兄中的一
個。他娘的!原來監察處暗中豢養了一批對內的殺手,連天網的弟兄也被蒙在鼓裡
,天網變成什麼混帳組織了?是誰的混帳主意?看來,天網的內部,果真出了絕對
不該出的嚴重問題……」
乾元刀氣再發,六合劍氣匯聚,刀光劍影左右一夾,激光如雷電匯合,兩人再
次發起猛烈的攻擊,下手不留情。
人影急劇閃動,淡淡的身影破光線而出。
「等我把外面所發生的疑雲撥清,再從線索中追查內部所發生的疑竇,必須把
這件秘辛挖掘出來。」文斌出現在另一方向,虎目中冷電湛湛:「兩位,你們也該
冷靜地瞭解處境,回去查明真相,不要妄想以奉命行事做藉口,向我冷酷無情地下
毒手。總有一天,你們也會遭到我同一險惡境遇,憑你們的武功造詣,還要不了我
的命,回頭是岸,兩位。」他最後冷哼一聲,轉身舉步離去,步伐堅定,昂首挺胸
像一個巨人。
高瘦中年人向同伴示意,打出手式,指指他的背影,再用手式表示行動的目標
。
派了八個超拔的高手來對付他,先埋伏用箭偷襲,可知對方已經把他看成非常
難以對付的高手了。
目前只有兩人在場,從後面猝然攻擊,是唯一的選擇了,比面對面夾攻的成功
率要大得多。
在最後一記手式的指揮下,一刀一劍悄然從背後撲上了,左手在接近至丈二左
右,電芒先行破空,人劍隨在暗器後跟進,刀風劍氣發如驚電。
背影在暗器乍現的同一瞬間,下挫、隱沒、橫逸、幻現,似乎在同一剎那此現
彼隱,也像是同一剎那出現在兩地,速度已打破體能的極限,將近目力難及了,即
使看到隱現的形影,也來不及有所反應。
幻現處在右方,恰好到了高瘦中年人的右側。
中年人的劍,正兇狠地刺向尚可隱約看到的虛影,劍招已發的中途,想改變已
力不從心了。
噗一聲響,扭成條的腰帶,斜敲在中年人的後腦上,雙腳不聽指揮,連人帶劍
向前衝去。
砰然一聲大震,茅草壓倒了一大片,重重地摔倒再向前滑出丈外,手腳抽動了
幾下,身軀一鬆失去知覺。
用刀的人直衝出丈外,狂野的刀招白用了。
文斌到了,果真快如閃電,不等對方有轉身的機會,一腳掃中用刀人的右肋。
用刀人大叫一聲,斜沖而出,刀舉不起來了,這一腳力道十分猛烈,換了一般
的一流高手,也將被掃斷兩或三對肋骨。
接踵而至的打擊,有如迅雷疾風,先是兩劈掌落在左右頸根,接著是一拳擊中
左肋,徹底消去反擊的力道。最後將人扳轉,一肘尖撞在丹田要害上,兇狠地搗散
護體的內功,氣機立即渙散。
內家對內家,功深者勝,一連串力道萬鈞的重擊,用刀人在倒地之前便昏厥了
。
系回腰帶,文斌最後瞥了兩人一眼,兩人已昏迷不醒,他搖頭苦笑舉步離去。
奉命行事是值得原諒的,他無法向這些「奉命行事」的人下殺手。
三個人隱身在一座小岡上,岡高出地面三四丈,矮而密的灌木葉散佈其間,野
草荊棘遍布在附近裡方圓的野地裡,地勢向南傾,成波浪形小起伏。
在岡頂四望,在裡外便可發現行走的人。
東面不足兩里便是大官道,南北向的行道樹整齊壯觀,遠在五六里外,一直便
知那一帶是官道所經處,不時可看到快馳車馬所掀起的塵埃。
烈日炎炎,藏身在矮灌木葉中,不受日曬之苦,但仍然熱浪蒸人,時間一久,
真令人受不了。
這三個人似乎不在乎炎熱,但仍然汗流浹背。
「咱們在這裡枯等,似乎有點失策。」那位相貌成猛,留了大八字鬍的中年人
不住揮汗,口氣有點埋怨味:「那小子不是大笨瓜,一比八他哪有拼的勇氣,所以
才落荒而逃,這一逃,恐怕已遠出三十里外了。潘老兄,你的估計根本不切實際,
他這一逃便往無涯海角一走,咱們重新追蹤,天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找得到他的蹤
跡?真該全力窮追的,卻聽你的餿主意,在這裡守株待兔,毫無希望。」
「你放心,絕對有希望,他一定會從這附近繞回來,重返官道向北走,追蹤江
湖雙嬌。」國字臉盤高鼻闊嘴的潘兄,丟掉咬在口中的草梗:「我對他的習慣與性
格,有相當深入的瞭解;對他的武功造詣,也有相當詳盡的認識。公孫兄,請信任
我的判斷,應該不會錯。」
「真的嗎?」公孫兄的口氣顯然存疑:「你不是他那一區的人,不曾在一起工
作過,除了和我一樣,知道他是第一區的天罡之首天魁星宇文天樞之外,你還知道
得比我多?算了吧!」
「你不相信?」
「我存疑?」公孫兄坦然說。
「敢打賭嗎?」潘兄冷笑:「我負責領隊,就表示我瞭解這個人。當然也可能
估計小有差錯,所以咱們分為三組追逐。他們兩組負責動,咱們這一組負責靜,總
會有一組成功,而以我們這一組的成功率最大,那小子一定會從這一帶繞回來。賭
一頓全席大餐,如何?」
「你真瞭解這個人?」公孫兄撇開打賭的話題。
「當然。」
「潘兄,你像是有意暗地裡調查他的根底。」
「胡說!」潘兄臉色微變。
「為何?你該知道這是犯忌的事。」公孫兄虎目炯炯盯著潘兄:「如果有一天
,咱們執行任務時,不幸落在仇家手中,你會招出同伴弟兄嗎?」
「你這是什麼話?」潘兄沉聲問。
「老實話。」公孫兄冷冷地說:「大豪大奸們逼供,有一套非常手段,除了威
逼利誘之外,還可以用巫術或藥物使受害者乖乖招供。比方說,我。萬一我落在仇
家手中,對你,我只知道你是活報應潘明亮之外,招不出其他任何有關你的事。你
潘老兄的名號是真是假,我知道是假的,真姓名真身份,甚至武功造詣,我就毫無
所知了,想招也招不出什麼來。」
「你……」
一直到一旁假寐的人,突然挺身坐起,習慣地活動雙手伸伸懶腰,本能地抬頭
從草梢向四面張望。
「你們別吵了!天魁星真來了!」這人低聲叫,向西面一指:「他在飛奔,可
能後面有咱們的人追趕,快準備,必須把他在此地解決。」
「不急,看方向,他正向咱們這裡奔來,也許有機會先用暗器斃了他,免去拚
命的風險。」潘兄開始整理兵刃:「兩位必須注意,千萬不可逞強單打獨鬥,這小
子的武功深不可測,指功掌功爪功,皆可外發傷人於丈外。咱們必須群策群力圓熟
配合,不許他有運起奇功的時間;攻擊發起後,絕對不容許他喘息。如果他不是超
絕的高手,還用得著派八個人對付他?」
「不能猝然使用暗器。」第三個人提出反對:「他一定對暗器懷有強烈的戒心
,突襲不會成功。上次天垣堂派出的兩位弟兄用暗器突下殺手,他必定提高警覺了
。最好要活的,動兵刃活捉無望。」
「捉活的?」潘兄沉聲問:「一擊不中被他見機逃掉,誰負責?」
「似乎咱們三個頂尖的高手,都沒有必勝的信心。」這人苦笑:「如果他存心
逃避,咱們用暗器用兵刃,都是白費勁,誰也追不上一個輕功絕頂的膽小鬼。」
「他不會見面就逃……」
「是嗎?他已經逃了半個時辰以上了。」
「那時咱們人多。」
「事實上他避開一箭便逃了,根本不知道咱們來了八個人。如果咱們現身攔截
,左手有暗器,右手有刀劍,他不立即飛遁,才是一等一的蠢蛋。」
「唔!有道理。」公孫兄點點頭:「必須讓他戒心不強烈接近,才有斃他的希
望。糟!
這小子精明得很,採用曲折奔掠術,不走必經的路程,不經過這裡,咱們的埋
伏落空了。」
在要道必經處埋伏守株待兔,不一定靈光。
有些人生性狐疑,不走容易走的地方,寧可辛苦些,走不易通行的地方或繞道
,埋伏的人必定沉不住氣,必定離開埋伏區追逐,不但埋伏落空,也失去先機。
這三位仁兄,就陷入埋伏落空的困境,不得不離開埋伏區追逐,主動的優勢消
失了。
三人藉地形和草木隱身,繞走折向抄截。總算發現獵物時,獵物仍在兩里外,
也及早發現獵物折回,因此來得及繞出抄截。
衝出矮樹叢,恰好相距二十餘步,抄截的方向正確,他們是行家中的行家。
「天魁星,你走不了的。」潘兄急叫,迎面截住去路,拍拍手表示沒有暗器和
兵刃:「咱們親近親近,聽一聽你說如何執行任務卻獨自逃生的經過,又如何切斷
聯絡線,以掩飾你貪生怕死罪行的罪行。」
先用話套牢,果然把文斌擺脫他們的念頭打消了。
「也許他另有苦衷,咱們平心靜氣聽他說。」第三個人往潘兄的左首一站,神
態倒還和藹:「這是不可饒恕的罪行,希望你能坦誠說明理由。」
「總領隊真的要親自聽你解釋,你不該把派出請你的弟兄打得半死,就此一走
了之,是不是做賊心虛?」
公孫兄站在潘兄的右首,說的話有責難味。
三人並肩叉腰列陣,明白表示不會立即動手,先用話套牢,談不攏再動手也不
會嫌晚的。
文斌果然上當了,他其實也想與對方表白,把話說出,以後是否動手主導權在
他手中,深信憑這三人的實力,想攔住他並非易事。
「天網的弟兄,都是不求名利,義理分明,有自尊有道義的真正英雄好漢。在
下參與的三載歲月中,所見所聞的確名實相符,我感到以此為榮。」文斌用手拭掉
頭臉的汗水,一面接近一面冷冷地說:「而這次的青龍莊不幸事故,在下以第三者
冷眼旁觀的目光,以及必須查明真相的心態和行動,竟然發現了幾件違反天網宗旨
,令人氣憤填膺的怪事。如果我所料不差,天網該是煙消雲散敗沒有期的時候了。
」
「你胡說些什麼?」潘兄厲聲問。
「其一,居然在我天魁星來不及報到時,派人冒充我天魁星出任務,斷送了我
六位生死與共的弟兄。」
「胡說八道。」
「其二,監察處派出天垣堂的人請我去見總領隊,用致命的暗器請。其三,監
察處對外不對內,居然轉而對內下毒手對付自己的弟兄。你們……」
「我們奉命制裁叛徒。」
「去你娘的混蛋!你們用暗器殺了再說的?天網的弟兄即使在執行任務時,對
付強敵,也不會用突襲暗殺手段有損自己的人格。你們這些人,怎麼配參加天網?
其四,天網執行任務時,僅誅殺首要,不主動搏殺不重要的爪牙,絕對不攫取任何
財物。可是,我已經查出六次天網洗劫財物,殺光男婦老幼不留活口的事……」
三個人在潘兄一聲暗號下,六隻大手猛然吐出,用的招式也相同,同時雙掌齊
吐的推山填海。相距僅丈餘,手伸出即拉近三尺。
三人全是內功大師級的人物,全都是功勁可以外發的高手,潛勁傷人於丈外是
輕而易舉的。
六道空前猛烈的勁流,匯合成石破天驚的高能量迸發勁性,猛然迸爆激起驚心
動魄的風雷。
文斌早懷戒心,早已暗中行動戒備,卻驚覺心未能提高至頂點,但做夢也沒料
到,這些昔日誌同道合的弟兄,會出其不意在理論中乘機聯手突襲。
功深者勝,合三人之力,三重神功秘學驟然匯聚,威力石破天驚,猝然突襲和
雷霆一擊,他在驟不及防下,毫無抗拒之力。
沉重一擊,他的身軀倒飛旋損而起,只感到全身正在崩散,眼前一片茫茫,神
智急劇散逸,不知天地何在,重重在摔落滾翻時,徹骨的痛楚麇臨。
氣散功消,身軀失去控制能力,口中血溢,渾身像是崩碎潰散中。
三人的內力已耗損了五成,銜尾追擊的速度無法提升,彼此的功力也有所差異
,因此無法同時衝出再聯手攻擊。
最先撲上的潘兄,向仍在滾動的文斌再用劈空掌力吐出兩掌。
「要活的……」後到的公孫兄急叫。
文斌的身軀再次加快的滾滑,身側的野草,被潘兄連環吐出的兩掌潛勁,震得
葉飛梗倒。
求生的意志,激發了他生命的潛能,忘了痛楚,忘了天在何處,內心在發出吶
喊:逃!
逃!逃……他一竄而起,雙腿如獲神助,似已不受意志力控制,本能地狂奔,
速度快得連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
潘兄三人大感驚訝,在三人聚力雷霆一擊之下,再受到連續攻擊,倒摔滾翻像
個死人,怎麼突然竄起如飛而遁?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一陣狂追,漸追漸遠。
由求生意志所激發的能量,會隨時光的飛逝而增加耗損率,並非使用不竭的。
生理機能的損傷,也因精力耗損而益增惡化。
竭澤而漁,他知道支撐不了多久,很難擺脫絕頂高手的追逐,只能走一步算一
步,結果不需計及。
唯一的機會是獲得坐騎,兩條腿的人,絕難追及四條腿的馬,除非在一里以內
的近距離,三里以上,即使最神奇的輕功流光遁影,也無法與馬競快。
目下雙方的精力,皆耗損得差不多了,如果有馬……這就是他奔向這道的目的
:他的馬真的不錯。
追的人已接近身後十餘步了,追得最快的人是潘兄,大汗徹體,呼吸急促,腳
下已有點不便,氣喘如牛,精力已快要耗光啦!
公孫兄兩個人,落後將近百步,三個人的腳下速度本來快逾奔馬,居然追不上
受了傷的文斌,長途追逐輕功派不上用場,比的是耐力。
如果文斌不受傷,他們即使在視野廣闊的曠野中,片刻間便會失去文斌的蹤跡
,雙方的長勁相差了一大段距離,短期間的輕功爆發力,也相去遠甚,難怪主事人
派了八個人來對付文斌,顯然知道文斌不容易對付。
行道樹出現在半里外,大官道在望。
文斌的坐騎,拴在路旁的一株大榆樹下。
這時距文斌遇襲的地方已在裡外,土岡從這裡向南上升,健馬沒有主人駕馭,
大概本能地馳下岡底,被人發現拴在道旁的引道樹上,留待走失的人尋回。
在這裡偷或拾別人的坐騎據為己有,罪名是頗為嚴重的。
一個穿了老舊騎裝,中等身材的年輕人,五官特別靈秀,但臉色姜黃帶有病容
,身材也嫌單薄了些,毫示健壯的氣概。
老舊的青灰色騎裝又寬又大,背肋所懸帶的大百寶革囊,卻又顯得太大了,是
兩合一的鞘袋,通常是懸繫在鞍前兩側的盛小物品盛器。
所戴的不是布質遮陽帽,而是北地范陽式寬邊草帽,帽簷下垂,遮住了面孔,
如果不抬頭,對面的人也看不到面貌,是那種大眾化品質平常的草帽。
總之,這個人穿章打扮平平凡凡,與平常的旅客毫無二致,不會引人注意,毫
無特徵讓人一見難忘。
唯一可疑的是:腰帶插著用布包捲著的劍。直的是劍,略彎的是刀,一看便知
。
這人站在路旁,略掀起帽簷不時向南面的岡上眺望,清澈的大眼中,有焦灼的
神情流露。偶或有一小群旅客上下,也偶或有乘馬的人來往,每一批人經過,他失
望的神情一次比一次濃。
終於,他的注意力被路西的曠野所吸引,黛眉攢在一起了,眼中湧起驚訝的神
色。
裡外有一個人在矮樹野草間奔跑,時隱時現,腳下紊亂,速度也不怎麼快。
後面,有一個人窮追,腳下也不怎麼利落,可以看到新佩的劍和百寶囊,更後
面,也有兩個人追趕。
「他有了麻煩。」這人脫口叫。
第一個反應是取下鞘袋奔向坐騎,將鞘袋加搭在坐騎原有的鞘袋上,快速將韁
繩改系為搭,以便快速拉韁上馬。
他像一頭靈活的豹,一蹦三丈餘,哪像個臉有病容的倒楣旅客?簡直就像一頭
活力充沛的大豹,三蹦兩跳,便衝入曠野迎向奔來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八方追殺】
接近官道,文斌終於想起,犯了最大的錯誤,後悔已來不及了。
追逐他的人並沒遠追,卻在中途埋伏等他,而且兩批埋伏都等到他了,為何?
對方難道是未卜先知的神仙,料中他必定的路線?
他不想和這些往昔的弟兄計較,沒有放棄坐騎的念頭,找回坐騎一走了之。對
方顯然了解他的心意,也就知道他的動向了,他是不該以坐騎為念的。
坐騎所攜帶的行囊並不重要,像他這種人,丟掉行囊是常事,居然在這緊要的
情勢中返回覓坐騎,這錯誤犯得不可原諒。
不管後悔與否,目下唯一的希望,是弄到坐騎逃走,是不是自己的坐騎不是問
題,只要弄到手就好,官道必定有乘坐騎的旅客,必要時不妨硬奪。
生死關頭,他這種心態,與他的為人處事宗旨大相逕庭,但在絕望中,這是唯
一的希望了。
他卻不知道,追的人已接近了身後,拚命憑本能狂奔,哪有餘暇向身後察看。
追的人終於到了他身後,咬緊牙關猛然傾全力飛撲而上,精力耗損過巨,這一
撲真可算是竭澤而漁,也勢在必得。
他看到對面出現朦朧的人影,接近的速度好快。
還來不及多想,來不及分辨是不是攔截他的人,便感到身後巨大的衝撞力及體
,脖子被手臂勒住,兇猛的衝力把他撞得撲地便倒。
脖子被勒住,他知道真到了生死關頭,本能地傾餘力扭身反擊,左手五指如鉤
,扣住了勒脖的手臂,指尖鑽入肌肉。
反震的抗力並不很強烈,他扣入的力道也不足,但已經足以卸去對方勾勒的大
半力道了。
扭身解脫不易把背上的人扔脫,他不在扔脫上打主意,雙手皆用上了爪功,右
手在扭轉時,扣住了對方的大腿,五指也扣入肌肉。
力道不足,但依然可以造成可觀的傷害,對方的右小臂和右大腿外側皮破肌裂
,痛楚相當猛烈。
撲倒他的人是潘兄,倉卒間無法勒斷他的脖子。雙方精力將竭,已發不出內勁
,神功絕學無法施展,距氣散功消的境界非常接近。
一聲厲叫,潘兄反而被掀翻,急急放手滾出丈外,右小臂右大腿擺脫了文斌的
扣抓,鮮血泉湧。
「殺死他……」潘兄掙扎著爬起厲叫。
公孫兄與另一同伴,正狼狽地衝到,渾身大汗,氣喘如牛,腳下虛浮,像兩頭
喝錯了酒衝來的奔牛,顯然也接近體能崩潰邊緣。
文斌正在掙扎,試圖爬起,雙手把賸餘的精力全用上了,一抓之後便無以為繼
,甚至雙手連掀起上身的力道也消失了,力竭地掙扎想爬起來。
公孫兄稍快丈餘,一面沖上一面拔劍,似乎劍相當重,所以雙手運劍用砍字訣
下殺手,要砍斷文斌的腰脊,劍高舉作勢下砍。
人影像平空幻現般,砰一聲怪響,一腳掃在公孫兄的腰胯上,騰躍飛掃的身法
無與倫比。
「叭」一聲脆響,後到的同伴剛拔出刀,被一耳光打得狂叫一聲,斜摔出丈外
。
公孫兄反而後倒一剎那,飛拋起近丈高,手舞足蹈摔摜在兩丈外。
潘兄恰好掙扎著爬起,劍也恰好出鞘,還沒有看清變化,眼前出現的人影嚇了
他一大跳。
「你也會扮強梁?」出現的人用怪嗓音訝然責問:「該死……」
打擊之快,有如迅雷疾風,手上一震,右手腕被踢中,劍拋出三丈外去了;接
著是兩劈掌光臨左右耳門,第一掌便感到眼前一黑,隨即失去知覺。
六個人在官道旁向北面眺望,官道上熱浪蒸騰,旅客三三兩兩在烈日下趕路。
極目遠眺,三里內看不到異樣的景象,也沒看到車馬,天際下沒發生任何怪事。
潘兄三個人仍然昏昏糊糊,氣色敗壞,汗水透衣,倚站在行道樹上仍然搖搖欲
倒。
「潘明亮,你一個武功超拔的高手,居然沒有看清那個把你打昏的人面容,你
是愈活愈有出息了。」以弓點地的神箭柳光華,怒容滿面像在向下屬發威:「三個
威震天下的天網超拔高手,被一個連面目也沒有看清的人,在剎那間打昏擺平,簡
直豈有此理,你們是不是故意放走天魁星,故意撒謊造出這麼一個不可能有的所謂
不明人物,來掩飾你們故意縱放的罪行?」
「柳光華,你他娘的混蛋加三級。」公孫兄倚靠在樹上,腰干痛得無法伸直,
憤怒得幾乎要跳起來:「我們三個人用盡精力突襲,再狂追兩三里,連站穩的力量
也難以保持了,還能算是超拔的高手?一個三流身手的人,當時就可不費吹灰之力
把我們擺平。我的脊骨受傷不輕,被踢飛翻滾摔落時,腦袋倒栽而下撞昏了,你以
為我生得賤,願意如此糟蹋自己?你說罪名,這兩字是什麼意思?我等你解釋。」
「算了算了,自己弟兄吵吵鬧鬧,說些氣頭上的話,傷了和氣也於事無補。」
潘兄手腳都被抓傷,是傷勢最重的一個,乾脆坐下來從中排解:「那個人帶走天魁
星,是乘坐騎走的已無疑問。至於往南或往北,就無法估計了。當務之急,是派人
回去牽坐騎,召集粱傑和於天趕來會合,向南來北往的旅客,打聽這兩人一騎的去
向線索。再耽誤片刻,恐怕就找不到他們的蹤跡下落了。」
「梁傑和於天沒傳回信號,恐怕有點不妙了。」左頰腫起發黑,黑眼眶像是瞎
了的同伴,用沮喪口吻說:「他兩人的一刀一劍,自以為足以橫行天下,所以堅持
兩人聯手包辦另一路的攔截,足以斃了天魁星,信心十足。我看靠不住,最好派人
去找找看,希望他們的傷勢,比咱們三人稍輕些。」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神箭柳光華的憤火,轉找上同伴發洩。
「好好好,算我胡說八道好了。」同伴冷冷一笑:「你是領隊,一切作為反正
由你負責,成敗都看你的。我的左耳可能廢了,聽不清你的活,分配任務時,請大
聲些好不好?發令吧!」
六個人有一半受傷,失敗者說幾句氣頭上的話,有時也許出於無心,有時的確
是發洩心中的不平。
「那個人……」潘兄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麼,也許是有意化解同伴的不滿情緒
扯開話題:「當時我眼前發黑星斗滿天,但聽覺依然靈敏。」
「又怎麼啦?聽到了些什麼?」神箭柳光華追問。
「那個人的口氣……」潘兄粗眉深鎖,像在搜尋腦海中的記憶。
「那個人說了話?」
「對,他說……他說你也會扮強梁?」
「那代表……」
「那表示他認識我。」潘兄臉色一變:「一定是天網的弟兄,天魁星有弟兄暗
中幫助他,總領隊的格殺令,並沒獲得天網其他一些弟兄的支持。」
「廢話!天網的弟兄,會說你會扮強梁?」神箭柳光華不以為然:「那表示這
個人,知道你在天網以外的本來身份,覺得你在這裡襲擊天魁星的舉動,不符你本
來的身份,所以感到驚訝。想想看,快想,看是否能想出這個人的身份底細,他的
聲音,相貌……」
「哪能看清相貌?至於聲音……聲音……」
「想起什麼?」神箭催促。
「想不起來。」潘兄不住搖頭:「嗓音十分陌生,我……我所認識的人中,沒
有人的嗓門與這人相像。當然那時我痛徹心脾,聽覺也可能有點走樣,聽到的聲音
有差錯,無法分辨真正的口音。」
「好好想,想起這人身份,便可估計出人的去向,可以前往追殺……」
「抱歉,想不起來。」
「再想,想……」
一再耽擱,緊躡追蹤的機會消失了。
他終於從昏昏沉沉中甦醒,感到困頓軟弱,痛楚令他反而感到麻木,軟弱感來
自一連串綿綿不絕,時清時明的噩夢。
噩夢中有惡鬥,有哀傷,他那六位生死與共的弟兄,是天網第一區的精銳,不
明不白地死了,他有曾經參與共患難一同拼生死的幻覺。
其實他並未參與,但在夢中卻不斷出現在青龍莊,與六位弟兄奮戰不休,難怪
精神困頓軟弱,有些噩夢,是很損元氣的。
陽光從小窗透入,他知道自己正處身在一間簡陋的小室,兩張長凳架成床,四
壁蕭條,有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氣味在室中流動,以往住在這裡的人,大概又髒又亂
衛生條件很差。
眼前朦朧,他看到有一個人影晃動。
「這……這是什麼地……方?」他想掙扎坐起,但力不從心,說的話若斷若續
,中氣不足甚感吃力,說一個字,胸腹便抽痛一下。
「不要起來,你迫切需要的是休息。」人影到了床口,按住了他,語聲有點耳
熟。相當悅耳:「南面幾里,是奪命怪醫的家。在屋外,你可以看到頗為壯觀的石
城山。我帶著你越野反往南走,讓他們興高采烈往北追。這幾家農舍人口簡單,在
這裡養傷相當安全。」
「哦!是你,你救了我。」他恍然:「真是老天爺有眼,好心有好報。哦!你
怎麼留在後面,湊巧救了我?你的人呢?」
是楊瓊瑤姑娘,易釵而弁變成臉有病容的小伙子,這時用原音說話,所以他知
道救他的人是誰了。
「我耽心你應付不了怪醫那些兇魔,所以改裝在路上等你。」楊瓊瑤笑嘻嘻地
說,撒謊不怕臉紅出醜。
如果真耽心他應付不了眾兇魔,應該在奪命怪醫的住處待機而動,豈能在半途
等候?她似乎覺得撒謊頗為得意,沒留意有語病。
「幸好你等我,不然……」
「先別管不然。」姑娘打斷他的話:「你似乎內腑不對勁……」
「五臟六腑被奇功秘學重擊,打得離了位,當然不對勁。我在鬼門關進出了好
幾次,是你再三把我拉出來的。」
「我只懂一些跌打常識,醫馬倒是內行。你的百寶囊和腰囊中,有盛藥的瓶罐
,我熟悉一些氣味,那種治跌打膏丹丸散,其實大同小異,所以給你服了些藥,可
能對症。」
「你用對了藥,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嗎?」他笑了,笑容很難看。
「你還笑得出來?我可被你累慘了,昏迷了兩個對時,急死人。我怕那些人仍
在官道附近窮搜,不敢去找郎中救治。」
「兩晝夜?」他苦笑。
「整整兩夜。看日色罷,午後了。現在,告訴我該服什麼丹丸。」
「上一次給我灌藥,是什麼時候的事?」
「約一個時辰。」
「不急,還得等一個時辰再服藥。如果這裡距奪命怪醫的石屋不遠,得提防被
他爪牙發現……」
「我不怕他。」姑娘憤然說:「要不是事先毫無提防,被他們用詭計擒住,他
那些魔道名宿,只能算跳梁的小丑,哼!他最好不要找到此地來。文兄,你與那些
人結怨,為什麼?
我不明白,那三個人根本就不是你的敵手,而你卻幾乎……」
「你與他們……」
「這是我和他們的事,日後我會和他們了斷。」
「我認識其中一個人,我帶你去找他。文兄,我相信理在你的一方,不必等日
後,以免夜長夢多。在這條路上,他有相當雄厚的潛勢力,有不少和他並肩站的人
,最好登門問罪徹底了斷,他在這裡出現,就顯得不尋常。如果你是他的仇人,便
表示他早已知道你的行蹤,所以跑到這裡設埋伏,也表示放不過你,日後須日夕提
防,這日子不好過,文兄。」
「你認識的人……」
「武陽關的名武師,五花劍潘興。」楊瓊瑤撇撇嘴:「一個並不怎麼規矩的武
師,武館的門徒十之八九是痞棍。湖廣河南交界義陽三關三條路,武陽關查驗最嚴
是非多,他那些徒子徒孫作威作福,是製造是非的禍媒之一,所以我們改走平靖關
,免惹是非,大概他算定你也走上平靖關這條路,所以帶了爪牙趕來埋伏,我和你
去搗他的山門,我一把劍就可以讓他的武館雞飛狗跳。」
「哦!原來他叫五花劍潘興。」文斌喃喃地說:「我聽說過這個人。奇怪,我
們怎麼會接納這種爛貨?誰引介他的?審核的人沒做調查?」
「你說什麼?」姑娘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他支吾以對:「我知道的是,他叫活報應潘明亮。」
「他那種經常往外地跑,把武館交給門人主持的江湖人,當然有許多假名號。
哦!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並不認識這個人。」姑娘找出疑問:「他算是白道武師,
就算他有一千個理由,也不能糾眾行兇殺人,我一定要陪你去找他了斷。」
他心中一跳,暗叫不妙。
「天下間有些你砍我一劍,我捅你一刀的事故,與是否認識無關,也和恩怨扯
不上關系,就那麼無理性地發生了。小丫頭,把這件事丟開,那不關你的事……」
「牽涉到你,就是我的事。」姑娘像男人一樣拍拍曲線隱約的酥胸:「我是一
個恩怨分明的人,我娘就誇獎我有男子漢英雄氣概……」
「我知道。」他笑了:「你拳打腳踢粗野得像毛頭小伙子,說話充大人自負得
很。我不要你干預我的事,尤其不要理會那個什麼五花劍潘興。也許你的劍術很不
錯,自以為穩可勝得他的五花劍。但我知道這個人,他的劍術的確花得令人眼花撩
亂,但那是掩人耳目的花招,真才實學卻非常紮實,劈空掌力可傷人於體外丈五六
左右,你的劍很難攻破他的掌力防衛圈。不談這些你打我殺的事,我已經可以照料
自己,農舍的主人也可以幫忙,你可以快馬加鞭趕上你的人,趕回牧場忘了這裡的
事。謝謝你臨危極手……」
「你救我……」
「你不欠我什麼了,小姑娘。」他誠懇地說:「你完全不瞭解我這種人的事。
世間的事是是非非,局外人是無法瞭解的,連局內人也不一定明白。我要在這裡調
治三五天,以免日後難以復元。」
「我陪你。」姑娘堅決地說:「你照顧不了自己,很可能有人前來搜蹤覓跡。
你說我自負,其實你也差不多,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此時此地,由不了你逞強。聽
話,你是我的病人,把你醫好,就算死馬當作活馬醫好啦!我到裡面去找那位老婆
婆照料,這兩天真虧她老人家幫忙。」
一聲輕笑,姑娘寬心地出室,愁容盡消。
他盯著姑娘的背影發怔,心情極感不安。
他對姑娘的印像極佳,俏皮、活潑、大方、自以為聰明,與他的性情相近,甚
至對姑娘的同伴,也同樣懷有好印象,所以才決定管閒事助她們一臂之力,順便除
掉幾個為害江湖的老兇魔。
感恩圖報,這位小姑娘還債還得真快。
「她是無債一身輕。」他自言自語:「武林世家的小姐,有點聰明過度,不知
利害,一旦情緒失去控制,會鬧出大事來。」
他必須承認,這是一位可愛的小姑娘。
思路突然伸向不算遙遠的過去,那位愛琴的無雙靈鳳,亮麗的倩影從記憶中湧
現,朦朦朧朧地與楊小姑娘的幻影重疊、幻合。似乎衣衫並沒隱沒,面孔卻幻合得
分不清誰是誰來了。
「去你的!」他自嘲地低罵:「怎麼胡思亂想了?」
男人胡思亂想,真該罵的。
他心中焦急,時不我留,如果不能及早復元,日精月華兩妖女,恐怕已遠出千
里外了,這是他首先抓住的一條線,不能讓這條線中斷。
其他的線索,他正在留意搜集,何時可以把線收緊,必須等候時機或製造時機
。
更令他不安的是:天網經兩次失敗,必定傾全力搏殺他,可以預見的是:下一
批高手將很快地向他集中。
天網採用單線指揮活動,活動地區也分為四區,每一區有多少組成員,只有指
揮中心的少數幾個人知道。
以他這一區來說,他知道有三組:七天罡、四游神、五功曹。
他是七天罡的領隊,名正言順稱天魁或天樞。七天罡與游神功曹不互通聲氣,
也不會在一起執行任務,互相之間,也就缺乏認識,出動時只能憑統一的秘密手式
,來分辨是不是自己人,所以在組織上有缺憾。
天網本來就是秘密而顯得有點鬆懈的組織,本身沒有強制性的隸屬規範,每一
組的活動,有甚大的自主權,甚至可以拒絕接受所派的任務。因為所要制裁的對象
,負責執行的人有絕對自主的調查權。
如果執行人認為制裁對像的罪行,並不符合天網所訂的標準,就可以中止執行
向上申復或再調查,以免濫殺無辜。
所謂「奉命行事」而制裁自己人,在天網的十年歷史中,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
,那是完全違反天網宗旨,應該不可能發生的事。
如果他接到這種荒謬的指示,他會毫不客氣地追根究底,決不可能坦然接受,
更不可能向受到制裁的弟兄揮刀動劍。
而兩次向他襲擊的弟兄,竟然以「奉命行事」為藉口,向他卑鄙地下毒手,這
些人是不是瘋了?
不管這些弟兄是不是瘋了,他卻不忍心下毒手以牙還牙,在先天上他就輸了一
半氣勢,處境非常惡劣,天知道總領隊派了多少弟兄來對付他。
他必須趕快復元,以爭取時間。
但因內腑受傷離位,復元緩慢,內腑受自律神經管制,不受意志力驅策,所以
用先天氣功自療,效果並不佳,只能寄望在良好的靈丹妙藥上,以自療術幫助藥力
發揮,達到最大的效能。
他必須有耐心等待,急也沒有用。
另一讓他不放心的原因,是距奪命怪醫的石屋甚近,與怪醫往來的各類牛鬼蛇
神,很可能在這附近走動,他這裡可能成為注目的目標。
一天,兩天,傷勢以驚人的速度,向復元之途邁進。
他有最好的靈丹妙藥,救傷奪命的丹丸足敷應用,用神功自療助健更是用功極
勤,進步的情形可用突飛猛進四字來形容。
楊瓊瑤仍然男裝打扮,他堅持小姑娘必須避免露出廬山真面目,以免引起村民
的疑心,風聲傳出那就麻煩了。
江湖朋友對奪命怪醫孫不靈其人,可說又愛又恨。
愛的是那些患了不治之症的人,很可能花了大把金銀,在怪醫手中逃出鬼門關
,很可能讓怪醫從閻王爺手中把命奪回。
恨的是病人就醫是死是活,概不退款,是否能把命奪回,概不保證,但金銀必
須照付不誤,一言不台,就毫不客氣將病人和家屬趕走。
治病的費用,也大得驚人,沒有金銀,一切免談。金銀,是可以買命的寶貝。
用活人試藥,他已經從事這種試驗二十年以上,極不人道而且殘忍,所以他的
居處,戒備森嚴不許外人接近。
所以活人試藥的消息一直不曾外傳,只有權少的人略有風聞,而這次,終於出
了大紕漏。
他所結交的牛鬼蛇神,替他帶來了災禍。當然他不能全怪這些魔道朋友,他的
貪心該負一半責任。
幸好死的幾個兇魔並非有過命交情的朋友,他用不著心中有愧,用不著用老命
與文斌拼死以全交,他也無力替這些朋友復仇,那不是他的責任。
他耽心天馬牧場的人,前來興問罪之師,但這是日後的事,用不著過早憂慮。
這天已是事故後的第四天,一早就艷陽高照,與平日沒有什麼兩樣,他卻顯得
憂心忡忡,原因是五夏天起床練功,右眼皮一直就跳個不停。
眼皮跳被認為不吉之兆,迷信深植人心。
樂觀的人說,左眼跳財,右眼跳來;來,意思是財來或佳客來。有杞人憂天症
候群的人說:左眼跳禍,右眼跳災;反正都不會有好事,所以眼皮跳心也慌亂地跳
,虞大禍之將至,出門恐怕也會摔斷老骨頭。
大清早不會有事故發生,他的石屋距官道在好幾里外,最近的村落,都有十里
以上,前來求醫的人,通常近午時分才會光臨。
如果大清早就有人登門,那可就有七八成來意莫測了。
一名僕從照例早起打開大門,吃了一驚楞住了。
大門前面是前院,距院門約三四十步,院門沒開,大門外不可能有陌生的人。
九個陌生的人,在院子裡屹立,朝陽下看得真切;九個人的面扎一個比一個威
嚴冷厲,像登門討債的債主,氣勢極為懾人。
每個人都穿了精緻的品質甚佳騎裝,外面是輕柔的綢質披風。這玩意兒也稱罩
袍或罩衫,是裝飾性的身份地位代表物。
所佩的刀劍皆古色斑斕,品質極佳的殺人利器,不是裝飾華麗的飾劍,看氣勢
便知道來意不善,不是登門求治的病患。
「你們是……」僕從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稍一失神隨即恢復鎮定。
「奪命怪醫孫不靈起床了吧?」為首那位相貌極為威嚴的中年人,聲如洪鐘字
字震耳:「叫他出來,在下有事找他談談。」
「尊駕高名上姓……」僕從警覺地向身後打手式。
「不要多問,快叫他出來。」
「你……」
「閉嘴!快去。」
聲如雷震,僕從嚇了一大跳。
身後一聲輕咳,僕從閃在門側,奪命怪醫帶了兩名門人,脅下挾了狹鋒單刀冷
然出門。
「閣下抖盡了威風,必定來頭不小。」奪命怪醫反應相當激烈,說的話充滿火
藥味:「我就是奪命怪醫孫不靈,我的藥對非死不可的人一定不靈。你閣下生龍活
虎似的體格,應該不會患有不治之症,為何找我,貴姓呀?我不認識你。」
「我找你討取四天前,在這裡治重傷的人。」為首的人說話開門見山,無意亮
名號:「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就夠了。」
奪命怪醫臉色一變,果然災難來了。
他這裡有兩個重傷的人,而不止一個。
上次獨角山魈七個人,被文斌用巧打擺平了六個,其中兩個受傷甚重,一個臉
被打歪手腕骨碎,一個雙小腿折斷,兩人目下正由他醫治,這是道義,要他把人交
出,道義有虧。
這些人打上門來,人多勢眾,氣勢懾人,流露在外的殺氣懾人心魄,他必須在
生死與道義中擇取其一,此時此地道義是有價的。
「那是老夫的病人,也是朋友。」他向兩名弟子打手式示意,準備應變:「傷
勢沉重。
你們……」
「少廢話!他是你的朋友?」
「不錯。」
「那麼,他告訴你許多秘密的事。」
「所謂秘密,得看是否牽涉到某些……」
「少給我廢話,別妄想在嘴皮子上逞能。在下要將人帶走,不管你是否願意。
」
「你閣下未免……」
「去把人帶出來。」為首的人不容多說,舉手一揮。
「遵命。」四名隨從同聲應喏,舉步向前闖。
奪命怪醫幾次想拔刀,但總算忍住將爆發的憤火,藏在大袖內灰色手爪不住伸
屈,火紅的臉快要變成紫青色,強忍怒火的神情全落在對方眼下。
「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為首的人不放過他,繼續增加壓力。
「老夫從不過問別人的私事。」
「知道是一回事,是否過問又是另一回事,反正你知道這是犯忌的事,我必須
當作極為嚴重的事。」
「你的事還真多呢!」奪命怪醫咬牙說,對方每一句話最後都有一個事字。
「嚴重的事,必須以斷然手段處理。滅口!」
四名隨從像四頭髮威的猛虎,猛然撲向獵物,半途刀劍出鞘,劍刀發出懾人心
魄的光芒。
「咦!你們……」奪命怪醫厲叫。
已沒有繼續叫的機會了,刀光劍影已經臨頭。
對方竟然不等結果便下令滅口,他有一千張嘴也解決不了危機,對方顯然在光
臨之前,他的死活便決定了。
滅口兩個字,聽在他耳中,像挨了一記雷電,震驚也激發了他拼的勇氣,激發
他死中求生的本能。
他斜退拔刀大喝一聲,刀發如霹靂,破釜沉舟全力招發腰橫玉帶,以身體御刀
,貼身搶入要拼個兩敗俱傷。
兩個隨從向他夾攻,他選擇用劍的人生死一搏,充分發揮了拚命單刀的威力,
連人帶刀急旋而進。
劍嗤一聲貫入他的左臂外側,劍在肉中不可能立即割裂肌肉收劍,他的護體神
功也不比對方弱,劍像是被他的肌肉夾住了。
瞬間決定生死,他已撞入對方懷中,刀尖擊破護體神功,僅受到些少阻滯,一
旋之下,劃開了對方的右肋直至肚腹,等於是橫開膛。
同一瞬間,另一把鋒利的單刀,落在他的右頸側,鋒刃直抵肩脊深處。
一聲狂叫,兩人同時倒下了。
九個人擠在病室內,兩張病床上各有一具屍體,是被殺死的,死前曾經意圖反
抗或逃走,在床下被殺死之後,再移放在床上待驗的。
為首的人仔細察看臉曾經被打歪的屍體,屍體的臉頰青腫變形,嘴也因掉牙過
多而青腫,整個人的臉型,已經完全走樣,要分辨真不是易事。
「不是天魁星。」為首的人肯定地宣佈,臉色很難看:「為何不先捉住便殺人
?」
「啟稟莊主。」一名身材魁梧的隨從滿臉惶恐,急急順從地稟告:「這人的左
手仍然管用,滾下床瞬間,發射暗器極為狠准。屬下被迫打落透風鏢時,順手給他
一刀,他居然沒能閃過普通的劃地為牢平凡招術,屬下……屬下該死!」
「算了,莊主,交手時難免有錯失。張龍也是心中有點虛,對天魁星懷有強烈
的戒心,下手難免有點躁急,可以原諒。」另一位隨從打扮的人,替同伴說情:「
這個死鬼只剩下左手可用,依然可以發射勁道不弱的三稜透風鏢,定然是強悍的高
手名家。」
「糟!人都殺光了。」莊主不再責備張龍,語氣流露出後悔:「想問口供已經
不可能了。這鬼石屋一定有地窟,人藏在地窟治療,給我仔細搜,那混蛋一定到這
裡找怪醫治傷,一定還在這裡,搜!」
一陣好搜,幾乎把地皮也翻過來了,找到了地窟,沒有人在內藏匿,全堆放著
罕見的藥材,以及精製的各種膏丹丸散。
奪命怪醫號稱奪命,擅於搶救特殊病患。
所謂搶救,十之七八是危急他奇難雜症,所用的藥,也十之八九是以毒攻毒的
毒劑。這是說,奪命怪醫善用毒。
莊主喜極欲狂,搜集了不少膏丹散帶走,然後放上一把火,把地窟的物品燒光
。
「留下兩個人,在附近徹底搜尋可疑的線索。」莊主不得不承認失敗,臨行向
爪牙吩咐:「明天再趕上會合,我先走。」
太早滅口,錯失問口供的機會,如果能向奪命怪醫逼供,必定可以知道四天前
所發生的事故。
天馬牧場楊家的子弟不是江湖人,從事的也不是江湖行業,雖則有些親友是江
湖人,往來並不密切。
楊瓊瑤小小年紀,哪曾與高手名宿打過交道?但要說她對江湖一無所知,只怕
未必,親友飛熊黃宗權,就是江湖的俠義道名宿,名號響亮的宗師級名家。
她易釵而弁留在後面等候文斌,並非全然為了感恩圖報。她與文斌第一次見面
便生好感,文斌的氣質風標吸引了她,鬼使神差,居然被她抓住感恩圖報的機會。
她並不知道文斌與五花劍結怨的內情,本能地猜想必定與算計她一家的獨角山
魈那些兇魔有關。
與兇殘惡毒的魔道人物打交道,必須提高警覺,留心一切動靜,防範意外發生
。
因此這幾天中,她深入簡出,暗中留意小村所發生的一切動靜,隨時準備應變
,夜間也經常驚起巡視附近,風吹草動也會引起她的注意,備極辛勞不以為苦。
農舍主人替他倆備妥早膳,負責照料他倆的老婆婆告訴她,狗向後山吠叫不休
,很可能有虎豹在那一帶出沒,或者有狼要接近村落覓食,要她小心不可外出。
小村只有五六戶人家,耕種附近貧瘠的山田,這一帶仍是大別山山區,有虎豹
豺狼出沒不足為奇。
她心中一動,想起了南面數里的奪命怪醫。
村落的後山,指西面兩里地那座杉林密佈的小山,通常虎豹很少在杉林出沒,
豺狼其實不足為害。
文斌已經可以坐起來活動手腳,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復元之途邁進。
她心中明白,目下一個村夫,也可以毫無困難地把文斌擺平,現在如果發生情
況,一切得靠她了,她不能讓文斌受到任何傷害。
早膳畢,她返回鄰房住處,著手準備兵刃,隨時準備應付意外。
她仍是男裝打扮,不再戴遮陽帽,青帕包頭裹住一頭秀髮,雖然滿腔病容,但
難瞞行家法眼,五官太過靈秀,煥發著光采的明眸,哪像一個不健康的大男人?
一個美麗活潑眉目如畫的少女,如果不用易容的工具改變外形輪廓,僅靠一些
色彩改變膚色,絕對不可能像男人。
連農舍主人一家老小,都懷疑她的性別;主人的小孫女,就纏住她親熱地問東
問西。
當犬吠聲轉急時,她警覺地從屋後竄出,躍登一株大樹,透過枝葉空隙向後山
方向眺望。
幾家村捨的人,對犬吠毫不介意。
這一帶雖然罕見有陌生人走動,但也偶或可以發現鄰村的人,從村北面的小徑
經過,就會引起家犬的吠叫。
一條登山樵徑蜿蜒而上,因此在樵徑行走的人時隱時現。
兩個穿青騎裝的人影隱約可辨,以相當快的腳程,降抵山麓便消失了,山麓林
深草茂擋住視線,但毫無疑問目標是小村。
不僅是對方矯捷的行動引起她的注意,兩人所佩的刀劍更令她暗驚。
「那老鬼真派人來搜尋?」她自問,老鬼意指奪命怪醫:「難道說,是老鬼唆
使五花劍那些人出面行兇的?」
五花劍潘興是武陽關的土霸地頭龍,與平靖關的奪命怪醫有交情,是理所當然
的事,牽扯在一起名正言順,難怪她起疑。
可是,五花劍怎麼可能立即與奪命怪醫聯手?兩者相距五六十里,這麼巧?
文斌說五花劍潘興,其實叫活報應潘明亮,她並沒介意,沒追問活報應的名號
是怎麼一回事。
她對江湖事故一知半解,只用自己所接觸的範圍,判斷髮生事故的可能性,無
法接受廣範圍的複雜關係,所以,她根本不可能把天網與奪命怪醫聯想在一起。
文斌的接觸面比她廣,她應付情勢的手段經驗缺乏,反應是直覺的,不假思索
跳下樹,像一個發現強敵侵入地盤的猛獸,張牙舞爪立加撲擊。
兩個騎裝中年人恰好從草隙中,目擊她輕靈地飄降,猛地身形乍起,兩起落便
接近樹下。
「好!」最先到達的中年人喝彩,得意的神情像是拾到黃金的叫花子:「有點
像凌空躡虛的傳聞中輕功絕學。小伙子,你下過苦功,哈哈!沒想到這附近,果然
隱有龍蛇,咱們可能找到蹤跡了。小伙子,你是小村的人嗎?」
「是又怎麼樣?」她變著嗓子說話,還真有點像剛邁入破音階段的少年:「你
們從後山鬼鬼祟祟接近,帶的刀劍血腥味好濃,鬼頭鬼腦一臉歹徒相,不是好路數
,你們來幹什麼呢?」
「到處走走呀!」後趕到的中年人留了鼠鬚,其實相貌堂堂而非鬼頭鬼腦一臉
歹徒相,說話也笑嘻嘻毫無暴戾態:「我們要進你的村子,討碗水喝歇歇腿,到處
看看而已,歡迎嗎?」
「當然不歡迎,本村不喜歡外人亂走。」
「呵呵!小姑娘,你這種打扮實在很笨拙,真的不是好路數,而且你決不是這
座小村的人,來路可疑。咱們是辦案的公人,必須好好盤問你。」
留鼠鬚中年人,一口揭開她的假裝,笑容消失得好快,最後幾句話的口吻,還
真有幾分公人味。
她心中暗懍,但並不吃驚,此時此地,她一點也不在乎辦案的公人,而且,她
一眼便看出這兩位仁兄不是公人。
「唷!你是哪一個衙門的公人?我也正要盤問你呢!我要先看看你的巡捕或捕
快的身份腰牌,而且得驗有你奉准便衣出動的火簽。」
她堵住去路,像馮河的暴虎,必須阻止可疑的人入村走動,這兩位仁兄就是可
疑的人物。
「呵呵!你小小年紀,居然像有經驗的老江湖,必定是某一位江湖大豪的後人
,令尊在江湖必定位高輩尊,不知我是否認識,他的名怎麼稱呼呀?」
「家父……我還沒查證你們的身份呢!」她幾乎脫口說出身份家世,幸好及時
警覺:「我在等你們提出公人的身份證明,不然你們就是從山裡來的匪盜。」
「好,我讓你看看我的捕快腰牌。」
這人裝腔作勢掀起騎士的衣袂,掏出一個不知所云的小皮袋,一面掏一面走近
,又道:「我們是平靖關的……」
小皮袋袋口一開,噴出一叢灰色粉末。
她早已全神戒備,袋口的粉未噴出,她已向後飛騰而起,危機間不容髮。
一聲狂笑,另一人袖底的暗器破空。
叮一聲輕響,翻騰中的她一腳踢中飛來的一把飛刀。
靴尖裡有鐵尖,踢中飛刀的機率不超過千分之一,她居然踢中了,身形急速翻
轉,再側射丈外,像是凌空步虛,也像躡空移位的凌虛步輕功絕技。
兩個中年人隨暗器衝進,方向沒料對,結果暗器落空,也失去撲上擒人的機會
,距離拉遠出三丈外,突襲的詭計徹底失敗。
「卑鄙的惡賊!她拔劍出鞘大罵:「你們沒有絲毫武林人的風度,一定是真的
匪盜,我一定要廢了你們,由村正報官法辦。」
兩個中年人臉色一變,目擊她的應變身法,以及凌空橫移的驚人絕學,速度之
快與閃避時間的準確,委實不可思議,踢飛飛刀的精準靈活,無與倫比,難怪他們
心驚。
留鼠鬚的人伸手阻止同伴揮刀撲上,採取守勢揚劍立下門戶。
「好哇!是天馬牧場的楊家輕功絕學天馬行空。」留鼠鬚的中年人欣然向同伴
繼續說:「一定與奪命怪醫有關,早些天就風聞有些魔道名宿,共謀算計天馬牧場
的人,那些名宿與怪醫孫不靈有交情,活捉這小母貨問口供,說不定怪醫真把人藏
在這裡秘密醫治呢!先耗盡她的精力再活捉,可別失手把她弄死了。」
耗盡精力便需採用游鬥,兩打一遊斗必定效果極佳。
兩人前後一分,一刀一劍你進我退,避實擊虛,配合得絲絲入扣,片刻間,便
把姑娘累得香汗淋漓,顧此失彼八方追逐,被纏得逐漸失去冷靜。
一比一,她如果仍然保待不傷人的心態,勝算本來就有限,兩個中年人的武功
比她差不了多少。二比一,纏住她綽綽有餘。
再纏下去,她必定是大輸家,如果落在對方手中,後果她不敢想像。
有關後果的嚴重性,她並沒有想到天馬牧場,而專注在文斌的安全方面。
天馬牧場與目下的情勢毫無干連,這兩個人十之八九是沖文斌來的,她如果不
幸落在對方手中,文斌哪有活路?
這後果嚴重得令她不寒而慄,決不許可這種後果發生。
終於,她激起了拼的念頭。
對方避免和她硬拚,相互掩護死纏不休,所以她必須製造讓對方不得不拼的機
會,以便一舉擊潰對方夾攻游鬥的聯手合擊技巧。
那位留鼠鬚的人是主控,劍勢詭奇辛辣,也是負責引誘她發招的主宰,替使單
刀的同伴製造側擊的機會,主從的態勢明顯,也表示使單刀的人,實力稍弱些。
她智珠在握,立即移出受夾攻的不利位置,不再理會留鼠鬚的中年人,盯牢了
使刀的人緊迫發招,僅攻了五六劍,夾攻的游鬥陣勢自行瓦解。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中,單刀封住她的快攻織女投梭第一劍。
單刀急揚,刀上的勁道比她的劍差了三四分,空門大開,她的第二劍跟蹤追擊
,鋒尖光臨對方的左肋,主宰了對方的生死。
留鼠鬚的恰好繞到她身後,仍然救應不了鋒尖下的同伴,情急之下要拼個兩敗
俱傷,劍排空而至,指向她的背心,一命換一命。
動刀動劍相搏,本來就是嚴重的生死大事,決不可以當作兒戲,不能把性命拿
在刀口上玩。
絕大多數的人,沒有真正玩命的本錢,因為任何事都可能出意外,相搏時經常
會變生不測,很可能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突然失去控制把命玩掉了。
這兩位仁兄以為已可控制全局,以為主宰了小姑娘的生死,游鬥得心應手,自
以為已經絕對控制了靈貓戲鼠的局面,只等小姑娘精力耗盡,便可穩穩當當手到擒
來,輸贏已成定局。
小姑娘突然改變策略,還不等他兩人有所調整,局面已經丕變,變得不可收拾
,猝然的兇險變化,已來不及有所反應了。
本能的反應,是斃了小姑娘替同伴償命。
倉卒拚命的一劍,下了最大的賭注。
小姑娘改變策略,釘牢一個人緊迫攻擊,打破了對方聯手的陣勢,目標雖然釘
牢一個人,但意識中仍然以兩個為目標,不會忽略另一個人的威脅,因此攻擊仍然
以兩個人為對象。
生死決於瞬息間,她的劍猛然迴旋。
在招發勁道將盡的剎那間,突然撤招、變招、再攻擊,完全出於本能的反應,
絲毫錯誤皆可決定成敗,決定生死存亡。
劍光迴旋,吐出。
這一招回眸返顧,妙到毫顛神乎其神,生死就在她撤招扭身移位時決定了。
她這一招並非真正的回眸返顧,回眸是右迴旋發招的,她用的身法是左迴旋,
而且是旋退發劍,與回眸返顧的右迴旋前進出招性質相反,不墨守成規隨機應變,
普通的劍招成為致命的一擊。
留鼠鬚的中年人一劍走空,像是挺著胸膛,向小姑娘的劍尖闖,劍尖自右肋下
向斜上方的肺腔鍥入,像是穿撐在劍下再向前仆。
「哎!……」小姑娘大吃一驚,脫手鬆劍驚怖地後退,鳳目張得大大地,死盯
著自己那把劍像是失魂,渾身隨即發抖。
她那把劍,劍身貫入那人的身軀有四分之三,這是說,入體一尺五以上了,震
驚中她失手棄劍,劍遺留在那人體內。
「嗷……」那人仆倒在地叫嚎,手腳猛烈地抽搐。
她快要崩潰了,神智大亂!
她曾經目擊文斌在怪醫的石屋殺人,平時也見過死人,生死是極平常的事,沒
有什麼好怪的。
但看到殺人與看到死人,與自己親手殺人是兩碼子事。雞鴨是可口菜餚,但怕
殺雞鴨的大有人在。
劇烈的震驚,導致短暫的失神,渾忘身外的危險,失去對外界的反應。
人影撲到,刀光如雷電。
她渾忘一切,刀光對她不起驚醒作用。
飛旋的一道白虹從斜側方破空而至,在千鈞一髮中,貫入乘隙揮刀撲上的使刀
中年人左肋。
中年人的撲勢並不猛烈,白虹貫體身軀一震,向右略一偏移,凜冽的刀光也因
之而右偏三寸,鋒尖貼姑娘的左肩頸兩寸左右掠下,徹骨的刀氣令姑娘驚得跳起來
。
中年人一刀落空,斜衝出三四步,腳下大亂,厲叫了一聲,丟掉刀掩住左肋,
晃兩晃扭身摔倒,發出可怕的叫號,蜷縮著掙扎,猛地手一張,拔出貫在左肋下一
把八寸單刃飛刀。
是這人的飛刀,先前用手突擊姑娘,落空遠掉在三四丈外的飛刀,這把飛刀反
而返回主人身上了。
飛刀不會自行認主飛回,不會自行殺死主人。
姑娘重新受到更激烈的震驚,但這次震驚反而令她矍然清醒了,她有死過一次
的感覺,剛才那一刀似乎仍在幻覺中出現。
草叢中站著臉色泛青的文斌,全力一擲引發體內的傷痛,渾身呈現顫動,強忍
痛楚的神情,可知他所承受的痛楚極為猛烈。
飛刀如果晚發一剎那,結果……「你殺了他……」姑娘神智倏清,本能地脫口
驚呼。
「我不殺他,他殺你。」文斌咬牙大叫:「你這種無知的千金小姐在外佩劍行
走,活不了幾天的。這兩個惡賊已經認出你的身份,你依然麻木不仁和他們胡纏,
你……罷了,你滾吧!滾回天馬牧場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以免在外
闖下殺身之禍,快滾!」
「你……」
他哼了一聲,向草叢中一竄形影俱消。
「文兄……」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伏魔劍客】
文斌並非認為姑娘真的不知好歹,也不認為姑娘膽小不能和他這種玩命人的走
在一起,表面上看他是憤然而走的,其實另有原因。
他不能將原因向姑娘解釋,反正他心知肚明不便表白,這附近林深草茂,擺脫
追蹤人並非難事。
兩個惡賊他一無所知,反正在這一帶搜索的人一定不少,姑娘與兩個惡賊打交
道的經過,他全部目擊。
他是跟在姑娘後面出村的,只是內傷不輕,不敢妄用真力,也無法使用真力與
人搏鬥,躲在一旁暗中留意動靜,事急不得不冒險現身搶救。
這兩個人,必定來自奪命怪醫的石屋,無論如何,他得冒險瞭解情勢。
內傷已經穩定下來了,正加快向復元之途邁進,這期間他不可能與高手名家拚
搏,一個三流高手,也可以輕易把他擺平。
因此,只能暗中觀察踩探,如果被人發現,大事休矣!在最近十天半月間,他
必須扮演最平凡的村夫俗子,須絕對避免與人發生衝突。
藏身在奪命怪醫的石屋右方草叢,小心地留意動靜,感到十分詫異,怎麼石屋
靜悄悄像是空房舍?不可能沒有人活動。
透過大開的院門,卻可看到裡面的院子裡,有兩匹鞍轡齊全,鞍後有馬包,鞍
前有鞘袋的健馬,拴在拴馬欄上不安地甩尾掀蹄。
當然他不知道這裡所發生的事故,更不知奪命怪醫被九個不速之客滅門。
那位被稱為莊主的人,留下兩位隨從,在附近搜尋可疑的線索,坐騎便是那兩
位隨從的。
這兩位隨從,永遠不會回來取坐騎了。
潛伏偵伺了半個時辰,依然毫無所見。
他不能冒險接近窺探,目下一個三流人物也可把他置於死地,行動不便,接近
必定兇險萬分,不得不打消一探究竟的念頭,失望地離去。
他不再返回小村,坐騎和行囊不要了,反正重要物品皆在隨身攜帶的大百寶囊
裡,他不想和姑娘再有任何干連,向東重新尋找農舍養傷。
這一步棋走對了,所有追尋他的人,皆在平靖關至信陽縣途中尋蹤覓跡,他像
是平空在人間消失了,讓搜尋他的人大失所望。
這期間,信陽城內城外,有不少神秘人物,佈下了天羅地網,等候著魚兒入網
鳥兒入羅。
日精月華兩個江湖浪女,也在城內本城爺字號人物神拳吉永春家中作客,不時
在外走動,還真有幾分招蜂引蝶的女浪人形象。
一天天過去了,時光飛逝,人也不能長久停留,每個外地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不可能在異鄉久耽,某一件事不論有無結果,都得告一段落。
終於,神秘的陌生人陸續離去,神不知鬼不覺失去蹤跡,沒留下任何動向的線
索。
那位莊主偕同六名隨從秘密南下,走的是回頭路,至於是否還有同伴偕行,誰
也不知道。
江湖雙驕也突然失蹤,去向不明。
但有人悄悄留下不走,其中有扮成男裝的楊瓊瑤姑娘在內。她,是知道文斌仍
活在人間的人。
八月天,夜間已有點涼意。
河南黃淮大平原白天熱浪蒸騰,夜間氣溫逐漸下降,敏感以及身體虛弱的人,
該準備冬衣了。
信陽縣城熱鬧一如往昔,南來北往的旅客絡繹於途。
這是豫南邊界的最大縣城,而且是宿站,城本身與府城(汝寧府)大小相等,
規模也完善些,而且多了一座城門(小南門),所以後來升為州。
這天午後不久,文斌僕僕風塵踏入信陽的大南門,氣色還不錯,已恢復了八九
成元氣,提了一個小包裹,落店後立即上街購置衣物。
上次在嘉魚,被黃泉鬼魔身邊那位高貴美麗的女人,暗中打了他一枚淬毒牛毛
什,養傷祛毒一個月,幾乎丟掉老命。
這次,三個超拔的高手,出其不意聚三人精純內功,給予他幾乎致命一擊,真
是倒楣透頂。這次,養了半個月的傷。
他一點也不介意這些人給予他的傷害,儘管對方所用的手段卑鄙惡毒。他殺人
,別人也殺他,這世間是相當公平的,用不著怨天恨地。只是,想起來有點不甘心
而已,他有重要的事待辦,其他的事必須暫且丟開。
神拳吉永春的大宅,在北門附近的明月橋畔,兩進一院,是最平凡的中下等人
家,左右鄰也都是一些土瓦屋。
這裡是住宅區而非市街,街道也狹窄,彎彎曲曲有如小巷,很少有鮮衣怒馬的
貴人達官經過。
但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他卻是信陽地區的大爺級人物,神拳的綽號頗有份量
,據說他的拳可以隔山打牛。
據傳說,隔山打牛是少林寺的絕技,至於是否真能隔山打牛,信不信由你。
稱大爺,只限於在江湖朋友之間,至於在本城,他只是一個好勇鬥狠的地棍,
哪配在仕紳大戶人家面前稱大爺?門都沒有。
這天掌燈時分,他在堂屋進膳,在座的除了他的兒子吉承宗之外,另兩位張三
李四,是途經信陽前來拜望並且寄宿的江湖朋友。
談起江湖得意事,少不了酒是英雄財是膽,論英雄難免多喝了幾杯,有了五分
酒意,三扯兩扯就扯上了江湖事。
「吉大爺。」那位叫張三的人酒意上湧,似乎舌頭也大了,說話含含糊糊:「
早些天聽說你替一些人辦事,調查一個叫文斌的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聽說你出
動了不少人,撈到多少油水了?」
「撈到油水?他娘的,沒虧掉家當已經是不錯了,別提啦!霉氣星照命。」他
大發牢騷。
「呵呵!你也沒有多少家當可虧呀!」李四在旁煽風撥火:「皇帝不差餓兵,
要你辦事的人,不會不上道要你倒貼辦事吧?」
「辦的事沒有著落,那些大菩薩肯花銀子?所以我不但一文沒賺,還真倒貼了
不少的花費。」
「失敗了?」
「沒錯。當然,也談不上失敗。」
「那到底辦的什麼事?」
「調查一個受了重傷,可能前來信陽就醫的年輕人,叫文斌,姓名是真是假,
連要求調查的朋友也不知道。結果,我出動了五六十名地老鼠,也查不出絲毫線索
,白忙了十幾天,所有的開銷花費,大部分由我掏腰包,真是見了鬼啦!」
「誰要求你的?未免大不上道了吧?」張三義形於色代為抱不平:「要不要咱
們替你討回公道?」
「別提啦!我認了。來,敬你。」
「兄弟希望能替你分憂。」
「我說過別提了。」他提高了嗓門,臉色不好看。
「好,不提不提。」張三識趣地避免引起主人的不快:「據說江湖雙嬌曾受到
你熱情的接待……」
「那兩個騷貨閒得無聊,在信陽逗留好些日子,天知道她倆身上哪根筋不對,
整天在城內城外逛,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後來說走就走,而且是天黑以後走的,
大概犯禁跳城走,可能聽到什麼不利於她們的風聲,連夜跳城溜之大吉了。」
一聲輕咳,通向後堂的走道口,踱出身材修長的文斌,臉上有如謎的笑意。
陌生人居然從後堂踱出,主人的臉往哪放?神拳不但臉上變了顏色,而且驚怒
交加跳起來。
「真的跳城溜走了?真的嗎?」文斌背著手走近,臉色突然一沉,笑容消失無
蹤:「坐下!你給我放乖巧些。你是無端涉入的人,按規矩你可以推諉不知情,如
果你不識相,後果你去想好了。」
一聲怒吼,他吐氣開聲,遠在丈外虛發拳,手一動風雷驟發,拳勁像勁急的氣
柱,憤怒地行雷霆一擊,神拳的綽號名符其實,這一拳真可以遙碎碑石。
人影直撞而入,拳勁突然向外側偏移。
「你已經表示包攬這件事了。」文斌沉聲說。
兩人面對面幾乎貼身相對。
文斌的左手,緊抓住對方無法收回的大拳頭,五指真力徐發,大拳頭似乎要崩
裂瓦解,手腕更被壓迫反折、下壓,這滋味真不好受,會把人痛得冒冷汗。
兩位賓客張三李四大驚失色,不敢出手搶救。
神拳的左拳不敢攻出,也無法攻出,身形已歪斜扭曲,渾身已僵發不出力道,
如果本能地出手自救,右拳必定被抓裂破碎。
「不關我……的……事……」神拳狂叫:「我只是沖……沖江湖道義,不得不
提供協助……」
「按規矩,你也必須向在下提供協助,對不對?」
「你……」
「我就是你協助他們搜尋的人,文斌。」
「老天爺……」
「你願意合作嗎?」
「我……」神拳絕望地叫。
「你沒有選擇。」文斌厲聲說:「你如果拒絕,在下有權採取江湖規矩對付你
。你替人辦事,必須準備承受可能的風險。」
「好吧!我願意合作……」
張三左手悄然上抬,電芒乍閃。
李四也雙手齊揚,兩種光芒驟然激射。
張三的鐵翎箭,以神拳為目標,李四的柳葉刀射向神拳,右手的六寸雙鋒針取
文斌的心坎要害。
相距僅丈餘,暗器的速度,在燈光下幾乎目力難及,在發射前一剎那,生死便
注定了,沒有任何躲閃的機會,太快了,而且奇準奇狠,射要害追魂奪命。
食桌就在同一瞬間掀起、斜移,準確地擋在暗器的徑路上;飛起的碗碟,暴雨
般撒落在張三李四身上,撒的勁道也相當猛烈。
「閃到一邊去。」文斌沉喝,把驚怒交加的神拳向側推出:「他們要殺你滅口
。」
抓住食桌猛然砸向張三,像猛虎般撲向李四。
慢了一剎那,兩人發現暗器近距離突襲無功,知道大事去矣!
李四雙目被菜汁所污,身軀也被食具打得立腳不牢,右掌一翻,啪一聲拍破了
眉心額骨內陷,眼珠突出眶外,仰面便倒。
張三也在被桌砸翻的同時,雙掌一合,重擊在雙太陽穴上,臉部整個變了形。
「誰訓練出來的死漢?」文斌頹然放棄抓人的舉動,駭然自問。
「他們在我這裡只……只住了六天。」神拳驚魂初定,不住打冷顫:「在本縣
逗留的人都走了,他兩人才從湖廣過境的,我與他們無冤無仇……」
「他們是奉命派來監視你,預防你洩漏秘密的殺手。」文斌一面檢查屍體的物
件一面說,顯然找不出可疑的線索事物:「如果我文斌傷重死亡,你是安全的。我
仍然健在,你就是滅口的目標。我一報出名號,就發現他們所湧發的殺機了,所以
他們突襲失敗。」
「我……」
「閣下,你如果拒絕合作,在下……」
「天殺的混蛋,這種盡人皆知的事,殺我滅口毫無用處,我那些朋友誰不知道
這件事?
太過份了,他們哪將江湖道義放在心上?我保證和你衷誠合作,我把所知道的
事,鉅細無遺告訴你,我嚥不下這口氣。」神拳氣得臉色發青,恨恨地踢了張三的
屍體一腳。
文斌公然在城內城外走動,故意向城狐社鼠打聽江湖雙嬌的消息,他並不想操
之過急,謀而後動策定行動計劃,必須以智慧應付各方的壓力和危機。
神拳吉永春不是省油燈,本來就大爺級的人物,這次事故他算是死過一次甚至
兩次,這口惡氣嚥不下,把心一橫豁出去了,配合文斌的計劃,向外散佈謠言,放
出文斌在信陽現身追兇的風聲。
追兇,對像是在武昌行兇殺人的兇手。
被殺的人秘而不宣,那也是文斌的要求,內情不能先行公開,把這件血案當作
內部問題處理。
一方面怕天網之秘被揭發,另一方面是他已經不是天網的人了,而且正受到天
網的人追殺,所以避免被人認為他欲蓋彌彰,故意嫁禍為自己脫罪。
風雨欲來,他露了兩天臉,在風雨將臨之前,神不知鬼不覺離開信陽城。
楊瓊瑤扮成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玉面朱唇英氣勃勃,還真有幾分頭巾味,可
惜身材不夠高壯,所穿的繡雲雷花邊的深棕色騎裝寬大了一號,仍然缺乏壯實味。
她是從南面來的,未晚先投宿,落腳在南門外的吉星老店。那是城南最高尚的
旅舍,位於信陽驛北端,落店的旅客都是頗有身份地位的人。
她的身份是掛劍遊學的書生,所以名正言順腰間懸有佩劍。
洗掉風塵,她換了一襲碧色長衫,佩了劍,走向對街那條小巷。
那是城外的龍蛇混雜問題地區,有各式各樣的店舖左右林立,達官貴人不會涉
足其間,那是城狐社鼠獵食與謀生的貧民區。
她一身光鮮,身份特殊,容貌出眾,出現在這種地方,引起注意理所當然。
天色尚早,小巷顯得有點擁擠,踏入一家酒坊的店堂,酒香撲鼻人聲嘈雜。
人聲突然靜止,她的出現,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酒客們驚訝的神情顯而易見。
店伙頗感意外地趨前招呼,似乎覺得這位公子爺實在不宜上酒坊,小小年紀,
能喝得了多少高粱燒?在這裡喝酒是用碗的。
酒坊以賣酒為主,雖然也設有食堂,但僅供應一些現成的下酒小菜,與一般食
店性質不同。
「公子爺請至左廂雅座,小的替公子爺張羅幾味可口小萊。」中年店伙招子亮
,一看便知道她不是來打(買)酒的,客氣地將她往稍像樣的雅座引:而所謂雅座
,也不過食桌稍干淨些而已。
「別用那種眼光看我。」她瞪了忍笑的店伙一眼:「我是來喝酒的,錯不了。
至於喝多喝少,那是我的事,別小看我,我可是海量。」
「好,好好,公子爺海量。」店伙仍然強忍笑意,清理食桌:「請坐,稍候。
」
剛送來兩壺酒四碟小菜,過來兩個潑皮打扮的大漢,大馬金刀拖出兩側的長凳
坐下,兩面一夾獰笑著睥睨著她,像兩位金剛挾住了小鬼。
「你敢到這地方來,一定自以為不凡。」右首大漢說話居然有點文味,替她斟
酒:「大概也以為夠斤兩,讓人莫測高深。」
「我本來就不凡,斤兩也夠。」她的話可就沒有文味了,有濃濃的江湖味:「
沒有三分顏色,豈敢開染坊?我敢到這種地方來……」
「來撒野?」
「怎麼會呢?我無意招惹誰,迄今為止,我還沒瞪過誰一眼呢!」
「你是那些人的探子,沒錯。」大漢瞪了她一眼:「不要再來了,好嗎?消息
只有那麼一點點,實在用不著跑得那麼勤快。姓文的已經走了兩三天,你們仍在這
裡進進出出,煩不煩呀?」
「哦!姓文的?」她眼中一亮:「姓文的怎麼了?我怎麼沒聽說過?」
「你沒聽說過?」
「是呀!我剛從武陽關來。」她不想隱瞞行蹤,地老鼠們如果查,必定可以查
出來的:「我在武陽關等了不算短的一段時日,等那位名武師五花劍潘興,想領教
他的五花劍術,到底有多神奧。結果……」
「結果失望了。」大漢接口:「這段時日裡,那位可敬的武師不在家,早些日
子就和朋友到外地去了,聽說要去拜望什麼名震天下的某一位宗師級名宿,近期內
不會返家。」
「你怎麼知道?」
「武陽關距這裡不到百里,算是鄰居那!鄰居的動靜,多少得留意些。他……
」
「不談他,談姓文的。這個人……」
「這個叫文斌的人,其實不怎樣。」
「且慢,你說他叫文斌?」她一怔。文斌通名時叫文長虹,會不會是另一個人
?
「咦!你似乎與這件事無涉……」
「我只是一個過境的旅客,一個在各地遊歷以增長見識的人。出門人少沾惹是
非為妙,似乎這件事是非多,但我好奇,算是增加見聞吧!添酒菜,咱們談談這個
人,談貴地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轟動的事。」
「哈哈!那就叨擾你一頓酒菜,這件事我最清楚,可以把來龍去脈告訴你。」
不遠處位於角落的一桌,那位年輕英俊的食客,一直就留意她這一桌的動靜,
不時暗中捕捉她的眼神變化,始終以側面相向,不讓臉部完整地呈現。
她帶了五分酒意步出店門,後面跟來了那位年輕英俊的酒客,緊走兩步,便與
她並肩而行。
「你並不相信那兩個地棍的消息。」年輕英俊的酒客說:「他們是信陽地棍頭
頭神拳吉永春的爪牙,這個人招搖撞騙沒有一句真話。」
「不是理由。」她扭頭瞥了對方一眼:「還有更充分的理由不相信他們嗎?」
這位年輕英俊的酒客,人才一表英氣照人,令人一見便生好感,也讓大姑娘們
芳心怦然。
但她卻毫無怦然的感覺,只覺得這人不錯,也僅止於不錯而已,沒留下多少印
象。
「我只是覺得,無代價提供的消息,真實度有限,甚且別有用心,這些地棍唯
利是圖,居然無條件提供消息,是否可疑?」
「你的分析不無道理,但我另有看法。」
「你的看法是……」
「我與他們毫無利害衝突,在茶樓酒肆大家談論見聞,是極為平常的事,替自
己吹噓表示見聞廣博,這也是地棍們抬高身價的手段之一,賣消息也不會在大庭廣
眾下求售,對不對?」
「似乎江湖雙嬌與文斌的人,你很感興趣呢!」
「正相反,我毫無興趣。」她再次扭頭瞥了這人一眼,疑雲大起:「我反而覺
得,你對這些消息極感興趣,而且有頗為深入的瞭解,成竹在胸將有所行動。」
「我對那位叫文斌的人,所追捕的兇手有興趣。」年輕英俊酒客的虎目中,冷
電乍現乍隱:「武昌府城早些天,的確出了幾件神秘血案,捉兇手,是我這種在江
湖行俠者的事。至於這位叫文斌的人,江湖朋友對這人毫無所知,他為何要出頭緝
兇?所以我也對他頗感興趣。」
「江湖行俠者?」她一怔。
這次,她用心觀察這個人。
不錯,劍眉虎目英俊挺拔,眉梢眼角間英氣勃勃,還真有強烈的江湖行俠者氣
概,即使一團和氣笑容可掬,也流露出似是天生的傲視群倫氣勢,是屬天生令人心
懾的英雄形象,極為出眾。
「小姓賈,賈永豪,匪號叫伏魔劍客,在江湖小有名氣。」酒客自我介紹,笑
容可掬:「一個練武有成的武林人,行俠江湖仗劍行道,不負大好頭顱,在下深以
為榮,老弟台貴姓?」
「我叫楊鈞。」她信口胡扯,姓沒改,家住鈞州,以州為名:「在外遊歷沒幾
天,還談不上行俠,多看多聽以增長見聞見識,連我自己也弄不清為何要過問這裡
所發生的事故。」
「只是有興趣?」
「就算是吧!」
「如果有興趣,何不聯手查個水落石出,楊老弟如果游程並不急促,查一查浪
費不了多少時日。」
「你的意思……」
「我對那位叫文斌的人,所查的兇手有興趣。他既然放出風聲,卻又不將兇手
的姓名,以及犯案的底細透露,其中有何隱情?因此,我打算查個水落石出,楊老
弟如果有興趣,歡迎你我聯手進行。」
她心中一動,正中下懷,她對文斌是不是文長虹,感到疑雲重重。
如果文長虹在這裡尋仇,應該尋找五花劍潘興,不可能追捕在武昌作案的兇手
,五花劍也不可能到武昌作案,這人是頗有名氣的白道武師,而非無惡不作的歹徒
惡棍。
她對江湖門檻一知半解,正苦於無法施展,為了打聽消息便往大庭廣眾間亂闖
,可知她根本就不知如何找門路打聽消息。
有一位行俠江湖的俠義英雄聯手,她求之不得,一個綽號稱伏魔劍客的人,必
定是眾所尊敬的俠義英雄,走在一起,至少可以增加一些光彩。
她並不知道伏魔劍客其人,但這並不重要。
「好哇!」她欣然應允:「我的行程是自訂的,並無一定時限。賈兄,你說該
如何著手呢?」
「那就從你所獲的消息,著手循線跟蹤。」
「哦!你不是說,那些地棍的消息不可靠嗎?」
「全城的地棍,所供給的消息大同小異。」伏魔劍客不著痕跡地掩飾:「重要
的是如何憑智慧與經驗,研判孰真孰假如何取捨。目標的去向只有東西和北面三條
路,查下落並無困難,我晚上找黑道的混世好漢討消息,保證不會落空的。我就住
在吉星老店,明天我去找你……」
「我也住在吉星老店……」
「真巧,咱們回店再作商量。」伏魔劍客欣然說。
吉星老店的三進院,包括兩廂,全是高尚的客房。
雖然不是每間房格局獨立,但每間房不論內外,都有供旅客使用的廣闊空間,
門窗的開設備有不同,有內眷的人,不至於受到鄰房旅客的干擾。
楊瓊瑤的上房,房門外就是一座獨立的天井型小院子,擺設了一些盆栽,甚至
有一隻荷花缸,足供帶三兩位內眷的旅客活動。
她一個人住這種有內間的上房,並非有意抬高身價,而是其他客房旅客雜處,
她女扮男裝活動受到限制,必須住高級些不受打擾的上房。
這種客房的缺點是:出了意外,鄰房的旅客無法知悉。
伏魔劍客住在第二進的單間客房,往來相當不便。夜間全店都在忙碌,供旅客
交際客堂也人聲嘈雜,誰也不知道身邊的人,是不是投宿的旅客。
天黑後不久,伏魔劍客便挾了劍走了。
真正在江湖行道的人朋友多門路廣,出馬討消息找線索容易。初出門的瓊瑤哪
能比?只能呆在店中等候消息。
三更起更,店中仍有旅客落店,但三進客院已經清靜下來了,僅不時有店伙僕
婦往來伺候旅客。
瓊瑤留在房中,在外間面對油燈品茗。
她感到困擾和寂寞,迄今為止,她還弄不清文斌何以突然盛怒而走,出乎她的
想像,感到震撼和意外。
她並非責備文斌搏殺敵人,事實上敵人正在向她行致命一擊。就算她說錯了話
,引起誤會,但以幾天來相處融洽的情形看來,文斌實在沒有生那麼大氣的理由。
她的一顆心,已完全投注在文斌身上了,突生意外,她感到十分傷心無奈,無
論如何,她得找到文斌當面解釋誤會。
面對孤燈,她想得很遠很遠,內心在向蒼穹呼喚:長虹,你在何方?
她並非第一次在外地行走,鈞州天馬牧場與各地的馬販子有往來,各地也有楊
家的親友,她從小就往各地遊玩,十二三歲就單騎往返,膽子愈練愈大。加以武功
的根基紮實,家傳武學的成就,甚至比她兩位兄長更精純些,在外行走從來就沒吃
過虧。
這次她用上了輕功秘學,被人一眼便看出是楊家的秘傳天馬行空輕功,她已經
有警惕,決定除非到了生死關頭,盡量少用家傳武學。
她心中也在暗中琢磨,打算把家傳武學加以綜合整理,併合成改頭換面的格鬥
術,以免一出手就暴露根底。
正在胡思亂想,突然鳳目中冷電幻現,第一個反應,是解佩劍塞在腰帶上。
佩劍,是擺樣子給人看的,卻不便於與人拚搏,劍鞘必定礙手礙腳,絲毫的阻
礙,皆可能因此而送掉性命,劍繫在背上或插牢在腰帶上,交手時毫無阻礙活動自
如。
啟門外出,她冷然沉著舉步踏入小院子。
繁星滿天,房中各處皆懸有照明燈籠,光度足以綜覽全院每一角落,暗器的威
力大為減弱。
店中各處傳來隱約入聲,有些旅客還沒就寢。
小院子有矮牆,沒設有院門,店伙便於出入,偶或也有摸錯門路的健忘旅客闖
入。
「下來吧!」她扭頭向屋上叫:「其實走院門方便得多,可以毫不費事接近撞
破房門闖入。客房上方沒加建承塵,在屋上行瞞不了房中的人。如果是有意來找我
的,何不下來賜教?」
接二連三跳下五個人,一式青勁裝,青帕包頭,青巾幪住口鼻,刀劍皆繫在背
上。
星光下面目難辨,只能從身材的胖瘦高矮,知道五個輕功相當高明的人,卻看
不出面貌特徵。
小院子不大,六個人如果搏鬥,可以施展的空間不足,人多的一方贏定了。
她不在乎對方人多,藝高人膽大,而且已有格鬥經驗,膽氣已經逐漸培養得將
成氣候了。
「咱們是來找你的。」迎面拉開馬步拔出劍的人聲震耳膜:「你落店的姓名是
楊鈞,沒錯吧?」
「沒錯,為何找我?」
「你在打聽有關文斌的事。」
「沒錯。」
「為何?」
「好奇。」
「真人面前不要說假話,為何找他?說。」
「我再說一遍,好奇。好奇是人的天性,我也不例外,我不知道這位叫文斌的
人是何來路,也不知道他是高是矮,僅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人,揚言搜捕在武昌作案
殺人的兇手,如此而已。」
「咱們是文老兄的朋友,你最好明白交代找他的意圖,如果仍在撒賴推諉說謊
搪塞,休怪咱們心狠手辣。再問你一聲……」
「不必再問了,我的答覆不會有第二種。你們如果是他的朋友,該知道我不認
識他這個人。閣下,不要多樹無謂的強敵,姓文的如果從事捉殺人兇手,那就會受
到我的尊敬,他的朋友,也必定不是心狠手辣的仗義行道英雄。你們聲勢洶洶,像
英雄嗎?」
「該死的小輩……」
「閉嘴!你最好像個英雄。」她沉叱,在對方劍尖的有效控制下,仍不打算拔
劍:「你們五個人幪了臉夜間前來騷擾示威,我實在看不出你們有幾分英雄氣概,
你們走吧!我不希望留在信陽打人命官司。」
如果文長虹就是文斌,絕對不可能有這種見不得人的朋友,與文斌相處數日,
對文斌的為人她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文斌從來就不提有關朋友的事,在奪命怪醫的石屋,他對付獨角山魈那些兇魔
的暴烈手段,便可瞭解他那嫉惡如仇的性格,怎麼交上這些聲勢洶洶的幪面朋友。
「小輩,死的將是你……」
幾乎有三支劍同時向她集中吐出,勁道極為猛烈,快逾電光石火,三道激光一
發即至。
出其不意的快速致命突襲,通常效果極佳,成功的機會極濃,一個三流人物,
可以把一流高手打下地獄,但成功的機會,先決條件是對方毫無防備。
瓊瑤曾經有被突襲的經驗,早有提防,步出房門時便已神功默運,提防藏身屋
頂的人用暗器偷襲。在被五個人包圍下,更提高警覺,五個人一切舉動,她全神留
意不敢掉以輕心。
刀劍的光芒一動,便引起她的高度反應。
劍的卡簧早就釋開,手動劍出鞘力貫劍身,對方的劍光行動,她的劍已在電光
石火似的剎那間揮出,身形也同時移位,立即傳出鏗鏘的金鐵交鳴,火星飛濺,人
影急劇閃動,劍光飛擺如狂龍。
另兩人的一刀一劍,發動晚了一剎那。
五個人的武功造詣有差距,猝然發動不可能完全協同一致,合擊的技巧也不夠
圓熟,可能事先並沒取得協同的默契。
劍光流瀉、反旋、斜移。
一支劍從中而折,斷劍飛落牆角,另一支劍連人帶劍被震得倒退至院門,幾乎
摔倒。
反旋的劍光,沒入第四個人的右後腰,這人的刀已經揮出,因而脫手拋起丈高
。
剎那間發起的暴亂,也在剎那間結束。
五個人的突襲行動徹底失敗,陣勢瓦解。
人影突然靜止,地下躺著一個人,發出痛苦的叫號,向同伴求救。
楊瓊瑤的劍,指向打交道的幪面人。
「我不知道文斌是什麼人,但我知道你們決不可能是他的朋友。」她的嗓音變
了,變回女性原音:「你們如果不從實招出意圖,我要殺光你們。」
吃過人的猛獸最為危險,它會繼續找人果腹,因為人最脆弱,既無堅牙利爪反
抗,也跑不動無法逃命,而且美味可口。
開過殺戒殺過人的人,也具有高度的危險性,不會再受血腥所震懾,罪惡感也
逐漸的減弱。
一個屠夫,與一個連殺雞也不敢的人,心態是完全不同的,心理生理在行動方
面的發展,必定南轅北轍不能相提並論。
楊瓊瑤已經開過殺戒,而且因殺人事故,讓所傾心的人誤會而離她而去,心理
上本來就不平衡,面對要殺她的人,她成了最危險的發威母老虎。
四個豪面人嚇壞了,這怎麼可能?五個高手發起突襲,結果一個被殺一個斷劍
,重圍一擊即潰。
事實上他們並沒有看清楊瓊瑤的反擊技巧,在比力上也相差了一大段距離,僅
憑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擊斷劍震退另一人的內勁,即可躋身超絕高手之林。
這應該出於經過千錘百煉,修至化境的高手名宿身上,決不可能出於一個十幾
歲的少年之手,難怪他們吃驚。
這五位幪面仁兄,距一流高手還有一段距離,兇猛有餘,內勁不足。
按一般武林朋友概略的分類,內勁可以外發傷人,才可名列一流高手,刀風劍
氣可以震偏以及消除對手的抗力,雖然也可稱之為內勁外發,但並不能以刀風劍氣
虛空傷害對手的身軀,所以只能名列二流高手。
刀風劍氣如果能在三尺內造成傷害,那就是名正言順的一流高手,傷害的距離
再遠些,比方說,拳風指勁可遠在三尺外傷人,掌風拳勁在八尺外裂石開碑,那就
是所謂的超拔高手了。
超拔的高手在與人相搏中,不可能每一招皆可傷人於八尺外。事實上交手中,
沒有凝聚功力行致命一擊的時間和機會,即使有機會施展,也不可能持久,一擊落
空精力便耗損過半,以後便每下愈況,三下五下就竭澤而漁,賊去樓空,便只有任
人宰割了。
所以在交手的過程中,內家對內家,氣功對氣功,制勝的決定因素,仍然在於
支持的長勁,與蓄力暴發的時機而定。
這五位幪面人,內勁僅能藉兵刃本身發揮,一觸楊瓊瑤的劍,便劍折人被震飛
,雙方相差甚遠,難怪他們吃驚,那簡直有如驅羊斗虎,絕無僥倖可言。
楊瓊瑤的話,也令他們入耳心寒。殺光,以剛才的表現估計,絕非虛聲恫嚇,
她具有殺光的實力。
夤夜幪面糾眾持刀劍在客店行兇,非奸即盜,這官司沒有打的條件,殺光了名
正言順。
這是說,一旦動手,他們已注定了不論官了私了,命運便決定了:匪盜是唯一
死刑,格殺匪盜者有賞。
大多數江湖朋友避免官了,以表現英雄亡命氣概,三刀六眼私底下解決糾紛,
死了認命,不需向官府喊冤訴苦,既然踏入江湖路,就必須具有這份豪氣。
楊瓊瑤說不希望留在信陽打人命官司,在江湖朋友耳中,一聽便知是外行,對
江湖規矩道義所知有限,即使不是門外漢,至少也是生手。
生手通常打了就跑,迅速脫離現場,避免被捉入官府。這種生手最具危險性,
下手必定兇狠猛烈,楊瓊瑤一招便把人斃了,危險性表露無遺。
生死等閒,這就是江湖亡命的豪氣。
「用暗青於招呼!」為首的人大吼。
四個人在第一個字傳出時,便已發射暗器,配合比用刀劍突襲要圓熟些,吼聲
剛落便有了結果。
四種暗器方向沒能掌握目標的動向,計算前置量錯誤,全部落空,楊瓊瑤反向
為首的人所立處移位,向敵接近而非躲閃趨避,行動出乎對手的意外。
移位的同一剎那,劍光再次急劇閃爍,劍氣外迸傳出隱隱風雷,劍上已御發相
當程度的真力。
兩個人影向下栽,左手掉落還來不及再次發射的暗器,哀叫著向前仆倒。
另兩個幪面人非常機警,暗器發出身形下挫,斜竄倒退而走,以高速退向院門
。
劍光突如其來,像電光閃爍了兩下。
「呃……」兩個幪面人退勢倏止,急晃了幾下,腳下一軟,呻吟著摔倒。
都是背部中劍,劍奇準地從胸肋骨縫鍥入,毫無阻滯直透肺腔,入體足有八寸
以上,創口之大之深,可想而知,一劍便追魂奪命。
伏魔劍客出現在院門外,堵住了院口,冷然俯身用幪面人的衣衫試掉劍上的鮮
血。
「除惡務盡。」伏魔劍客從容收劍踱入小院子:「楊弟,以後請記住,不可放
走活口,以免後患。你進房歇息,我會找人前來善後。」
「地方窄小,我施展不開,無法把所有的人留下,謝謝你,賈兄。」她收劍呼
出一口長氣,以穩定情緒:「這些人……」
「定然是文斌所追捕的兇手,所請來的幫兇或爪牙,可惜,真該留活口的。」
「姓文的已向東追,走了好幾天了,兇手的爪牙朋友,怎麼還在信陽逗留?」
她頗感懷疑:「真的可惜,該留活口取口供的。下次,哼!」
「我去找人來善後,你不必管。」伏魔劍客向外走。
「店家……」
「店伙計不會出面。」伏魔劍客信口說:「車船店腳牙,都是我道中人,招子
亮得很,他們會等我們自行善後,如何掩飾,他們有一套可循的規矩。」
她實在無法善後,五具屍體她那能處理得了?對伏魔劍客的慨然出麵包攬,她
十分感激。
在心理上,她已認同伏魔劍客是和她並肩站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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