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量天一尺】
掌燈時分,全店忙碌,旅客大量湧到,店內店外人聲嘈雜。
城門已閉,遲到的旅客必須在城外投宿。
壽春老店與淮南老店,皆是西門城外最大的旅店,旅客多是意料中事,誰也懶
得過問身邊的人是不是旅客。楊瓊瑤已經不在淮南老店投宿,與伏魔劍客反臉之後
,便返出另行覓店腳,表示不再與對方和平打交道。她扮成普通的騾夫,乘旅客混
亂時向店門走去,店外門燈光亮度有限,走近才能看清面容。一名腳夫打扮的人,
在前面擠近她身前。
「楊姑娘,不必進去了。」這人攔住她低聲說。
「怎麼啦?」她訝然問。
是五爪蛟的爪牙,她不陌生。
五爪蛟恨透了伏魔劍客,認為那些幪面人,是殺入桑家大院的兇手,是伏魔劍
客的同黨,因此願意和她合作,提供必要的協助,供給重要的消息。「那些混蛋都
偷偷離開了。」
「甚麼?」她心中大急。
「咱們派店伙冒險破門而入,才發現人去房空。」
「糟!知道他們的去向嗎?」
「正在追查,請靜候消息。」
「好的,我也找線索。」
幾乎所有的人,都猜想伏魔劍客這些好漢,今晚一定會留下住宿一宵,明早走
與不走,就無法猜測了,也許會等辰牌末時分才可分曉。結果,出乎眾人意料,他
們竟然乘旅客忙亂時,化整為零溜之大吉。
一般旅客必須趕宿頭,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以免趕不上宿頭髮生危險。
江湖客卻不介意危險,不介意是否按站投宿,有些人甚至晝伏夜行,夜行反而安全
,露宿更是家常便飯。往何處走的,調查並不困難。有地方豪強暗助,有蛇鼠合作
,有如佈下天羅地網,遁走的人數不算少,很難逃過眼線的耳目。月華曹嬌糟明機
警,武功並不差。要不是被伏魔劍客的名氣所懾,真要放手一拼,她甚至有三四成
勝算,伏魔劍客還真奈何不了她。天魁出現,她的膽快要嚇破了,腳下突生神力,
死中求生落荒飛遁,不但逃避天魁,也要逃避這些幪面人,速度打破平生記錄。她
知道沿途有埋伏,怎敢循官道向東逃?不知道逃了多久,反正將要力盡,眼前出現
濁流滾滾的淮河,河上可看到一些大小船隻往東。妙極了,岸邊正好擱了一艘小代
步船,兩個村夫打扮的人,正在用勁將船向岸上拖。
兩個村夫容易對付,衝上會抓住兩人分別摔翻,將船推下河,架起槳在村夫叫
罵聲中,順水順流向下放,打破樊籠飛彩鳳。如果她在現場留下,看雙方打交道,
一旦發現文斌才是天魁,必定膽裂魂飛逃不出現場,死路一條,機警怕死的人有福
了。船遠放十里外,後面是否有小船追來,但她毫無所知,以為已經脫險了,不會
有人發現她是從水上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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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劍客是向東走的,沿官道東奔,在會合處聚集了十二個人,連夜向東急趕。
他們前面數里,也有十二個人急趕,有時留一個人等候他們到達,交代一些事
即以快兩倍的腳程,趕到前面歸隊,兩隊人可以維持聯繫。官道傍淮河南岸伸展,
不時與河會合。
夜黑如黑,道上鬼影俱無,正好用趕長途的快腳程急趕不會驚世駭俗引人注意
。
一個時辰後,楊瓊瑤踏上東奔的旅程。她還可以活八天,怎肯放過與罪魁禍首
同歸於盡的機會?唯一令她懷念的人,是令她感到痛苦的文長虹,天魁文斌,或者
於虹。
文斌是甚麼人,那並不重要。文斌對她視同陌路,這痛苦令她心碎。
但生死關頭,文斌把她送上樹藏身,那關切的語音,豈是對她冷漠無情的人?
現在,她離文斌愈來愈遠了。
她的生命只剩下八天,文斌也救不了她。所以她唯一的念頭,就是與伏魔劍客
那些人同歸於盡。她埋頭急趕,並不知道她離城一個時辰後,身後有人也走上這條
東行官道。
月華曹嬌的操舟術不好也不壞,架雙槳的小代步船,還不能控制自如,以順流
下漂的時間居多。要不是情急逃命,她哪有勇氣乘這種小船,在洶湧的急流中玩命
?能保持下漂已經很不錯了。日影西斜未牌末申牌初,船漂近一處灣流。到底漂了
多遠,她毫無所知。小船是盡量靠岸漂的,她不敢放乎中流快速下放,稍漂快些就
險象橫生,傾側打旋難以控制,手忙腳亂經常發生槳滑落的現象。河流折向,形成
弧度不算大的灣流,岸上草木繁茂,蘆葦密密麻麻,看不到活動的人影,似乎相當
荒僻。流向漸漸移向東北,對面可看到起伏不大的岡阜形影,地勢比河南岸反而稍
低些。
她不再心焦,不再躁急,急也無可奈何。她無法如意地控舟快航,能盡量控制
小船傍岸漂流,她已經心滿意足了,一個江湖女亡命獨自控舟,還真有點值得驕傲
呢!她相信一定可以漂抵某一處大埠,改乘客船前往鳳陽,像這樣漂呀漂的擔驚受
怕,何時才能平安到達?州城至鳳陽一百八十里,途經兩縣,沿河必定有大埠,定
可找到船隻搭乘的。
不論水路陸路,她都感到陌生,從沒走過這條路,沿途問路定去向,有一步走
一步。
從信陽走壽州,就是採用問路走去向的辦法走的,反正有目標,條條大路通長
安;鳳陽就是她的目標。走哪一條路如何走,沿途打聽不會有問題。小船被一個小
浪掀得一旋一扭,她急動的左槳用力過猛,船幾乎反轉向右傾,轉了頭船尾掉向下
游,嚇了一大跳,好險!驚魂初定,不經意向上游遠眺,心中一動。
一艘無艙中型貨船,三支大槳參差划動,顯得並不協調,速度並不太快,從中
流向下沖,三個控漿的人各劃各的,掌舵的人也就顯得有點手忙腳亂,一看便知操
舟的人並不內行,憑一般牛勁大膽下放。大概認為並不怎麼湍急的河流中,船不會
翻覆,河上往來的船隻不多,沒有撞船的顧忌。
操舟的人不熟練,穿章打扮也不像舟子。
烈日偏西,她向西南下游眺望,不易看清裡外船上的景物,陽光相當刺眼。但
她看到船上共有六個人,看到幾個人肩上有反光物不時閃爍。是刀劍的把部飾物。
刀劍的鍔,刀的吹風環,劍的雲頭,都因平時擦拭得光亮而反光;玩刀劍的人,對
這種反射的光芒特別敏感。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有人弄到船隻追來了。
天網不會放過她,那些神秘的幪面人不會放過她,伏魔劍客的人不會放過她。
於虹一定被那些人殺死了,單人獨劍哪有幸理?
如果於虹被殺,該是為了掩護她逃走而死的。心中一懍,不假思索地雙槳一陣
急動,小船跌跌撞撞歪歪斜斜,衝入濃密的蘆荻叢。秋汛期間,一部份蘆荻浸泡在
水中,壓倒一大片蘆荻,船總算擱上河岸。抓起包裹竄入岸旁的草木叢,不分東南
西北飛奔,急似漏網之魚,盡快遠走高飛。
她以為那艘船的人發現她的小舟了,驚惶逃命心態影響她的判斷力,杯弓蛇影
風聲鶴唳,是逃命者的正常反應。其實那些人並沒留意在岸旁的小船竹筏,逃走的
人所駕的船,必定放乎中流盡快向下急駛,怎麼可能沿岸慢慢漂流?小船鑽入蘆荻
叢,更不會引人注意了。
她甚至以為對方正循她留下的走動痕跡,在後面窮追,因此小心地不時折向或
繞走,辛辛苦苦佈下迷蹤路,引追的人往錯誤的方向追。她後面鬼影俱無,她是自
己嚇自己窮緊張。
淮河自壽州迄鳳陽,短短百餘里,名義上經過兩縣:懷遠、定遠。但沿途除了
懷遠城外,並無其他大埠,沒有繁榮的經濟區,大的市集其實也不大。稍有名氣的
兩座小埠,是蚌埠集和洛河鎮。當時的蚌埠集市民,做夢也沒料到在數百年後,這
裡會成為數百萬人的大都市,那時,全集的人口不超過三萬,僅是鳳陽西面的一處
水陸交通略為重要的小市集而已!
洛河鎮更小些,當時僅有三百餘戶人家。淮河在北面向東奔流,鎮東有洛澗會
合,稱洛口。
一條大木橋跨越洛澗,是官道貫通東西的橋樑,鎮北沒建有碼頭,往來的船隻
皆傍岸停泊。
本鎮以農產為主,貨船以運送農產為大宗。小客船靠岸的不多,旅客皆走官道
自由自在些。
這座小鎮自是交通要津,水路與官道分別經過鎮北鎮南。地勢也相當重要,近
乎三不管也三要管地帶。鎮本身屬懷遠縣,鎮西屬壽州,鎮東洛澗以東屬定遠縣,
也許應該取名為三界首鎮。
鎮有兩條街幾條巷,東北角近河岸泊舟區,小小的巡檢司衙門,像一座小廟,
那就是洛河鎮巡檢司,有一位巡檢大人,幾名捕快十餘名丁勇,以及輪役的役丁。
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水陸的治安良好。
巡檢大人叫徐壽春,綽號叫量天一尺,精明幹練而且公正廉明,通常巡檢是從
九品起碼官,職務與身份皆可佩刀,但他手中經常攜帶一根尺,像個捕快。捕快的
鐵尺最長的也只有兩尺二寸,短的一尺八。但他的尺長有三尺六寸五分,所以叫量
天尺,尺便成了他的綽號,比刀劍更管用,雙手掄動,一尺下去,磨盤大的石塊一
擊中分。後來,人口膨脹,懷遠縣治安首長主簿,也把衙門移到此地來坐鎮,官署
就傍著巡檢司衙門。這是說,人口膨脹,表示治安惡化,水下陸上的蟊賊,也日漸
增加,所以需要建立主簿衙門,由一縣的治安首長坐鎮。而在量天一尺坐鎮期間,
毛賊們相戒遠高疆界作案,以免有理無理,先被量天尺敲斷脛骨,再解送縣衙法辦
,案未審便丟了半條命。壽州的五爪蛟,是淮河的牛鬼蛇神頭頭,洛河鎮正是他院
子門口的地盤,竟然也對量天一尺有所顧忌。他的爪牙弟兄,就不敢在洛河鎮為非
作歹,把在附近出事列為大忌。出了事他也不敢出面營救,愛莫能助。量天一尺是
一個公事公辦,軟硬不吃的公正廉明,而且武功令毛賊喪膽的好官。外來的過往江
湖英雄好漢,最好事先打聽打聽,不要在這裡獵食撒野。這裡不是通都大邑,沒有
油水可獵,也沒有在此停留的必要,一舉一動皆在鎮民的透視下。鎮上唯一的客棧
叫悅來,只能接納十餘位需要在此地停留的旅客,設備簡陋得很,很少有高尚的旅
客投宿。其實這裡是上航船隻的中途站,所以河旁經常有客貨船渡宿。下航的船隻
,不會在本鎮停留。下航懷遠城是七十里,上航壽州約五十出頭。
月華曹嬌棄舟登陸的河灣,在鎮西南的五六里。她不知身在何處,本能地越野
向東覓路,河向東流,往東定可到達鳳陽。天黑之前,她不打算進村莊借宿問路,
避免暴露行蹤,追的人一定會向村落查問她的下落。那艘有六個可疑人物的貨船,
傍晚時分靠上了鎮北的河岸。附近共泊了七艘大小船隻,不像是長程的客貨船,岸
中沒有忙碌氣象,一些大人小孩在滿天晚霞下,悠閒地在河岸上嬉戲,一切皆顯得
平和安詳。六個人皆穿了青勁裝,帶了刀劍,卻沒有行囊,跳上岸渾身水濕,似乎
一個個精疲力盡。
伸向河岸的街口,皆建有通向水際的石級,既可作碼頭用,也是婦女們洗濯的
工作地。
六個人繫妥船,拾級而上,猛抬頭,便看到河岸上街口站著五個人。
六人眼神一變,互相暗打手式。
江湖朋友誇口說天不怕地不怕,骨子裡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對執法的公人懷有
強烈的戒心,一眼便看出這五個人是治安捕快,領頭的人穿的正是官服。天下十大
名震江湖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宿,有一半是公門中人。
其中三名任職捕頭,英雄亡命聞名變色而走,闖道的好漢,不敢擅入他們的管
區招搖。
量天一尺的名頭,在淮河上游,真有姜太公在此的威勢,地區的牛鬼蛇神不敢
和他照面,他那把量天尺真讓宵小做噩夢。但那些天下級的過往豪強,很少聽說過
他這號人物,也很少在這種小地方逗留,豪強們也不屑在小地方擺威風為非作歹。
踏上碼頭便是寬闊的街口,可看到幾間小店舖。
「你們從壽州來?」量天一尺手中撫弄著那根光亮的鐵尺,劈面攔住去路含笑
問:「空的貨船沒載貨,是你們的?」「有關係嗎?」背上系有古色斑斕長劍的中
年人,鷹目放射出警戒性相當懾人的冷電。
「我是本鎮的巡檢,我要查船籍,盤查可疑船隻,你認為沒有關係嗎?」量天
一尺仍然一團和氣,說的話可就不怎麼友善了。「朋友的。」中年人的警戒神色更
濃了:「暫泊一宵,我們會識趣地乾乾淨淨離去。」
表示身份,意圖。如果是不想多事的治安人員,會睜只眼閉只眼心照不宣。
「朋友的?好就算是朋友的,船上的船籍牌,可能是本航區內的合法船隻。幹
甚麼的?」
「途經貴地,買些食物。」中年人心中略寬。
「哦!很好。你們帶了刀劍。」
「河上河下有水賊,攜刀劍防身是合法的。」
「雇請的打手才許攜帶。」
「我們就是朋友雇請的打手。」
客貨船通常雇有年輕力壯的保鏢,但不稱保鏢稱打手,可以半合法地攜帶兵刃
,但攜入鬧市就不合法了。「那麼,貴友就是船主了。」
「是的。」
「他貴姓大名呀!設籍何處?你,貴姓?」
「這……」中年人傻了眼。
「我們上船去看看船籍牌,不就明白了?一起下船看看好不好?走吧!」
中年人警覺地離位,爭取安全距離。
「在下已經表明,暫宿一宵,千乾淨淨地走路,夠意思吧?」中年人打出手式
,五同伴左右一分:「咱們替壽州五爪蛟桑大爺辦事,保證怎麼來怎麼走,不動貴
地一草一木,滿意嗎?」「本官一點也不滿意。」量天一尺的笑容消失了,臉一沉
逼前一步:「顯然你在說謊,冒充五爪蛟的朋友。那條蛟聰明得很,決不敢派些不
三不四的人,踏入本鎮一寸地。我要查船籍,你們如果不是附近的人,我要查路引
,沒收你們的刀劍,人……」「我們走。」
中年人急退:「後會有期……」
「查清楚你們才能走……」
一聲怒吼,兩名中年人突然拔刀向裡聚合,刀光眩目,勁道猛烈,要搶制機先
把量天一尺劈翻,也可能想用刀背將人敲倒作人質。黑亮的鐵尺猛然揮出、分張,
錚錚兩聲暴震,兩個中年人被震退丈外。
「你走不了!」量天一尺沉叱,疾衝而上,鐵尺一伸,單手點出遠及八尺外,
破風聲銳鳴。「錚錚錚!」為首打交道的中年人,已乘機拔劍,接了猛烈的三尺,
退下碼頭。
四名捕快也掄刀揮鐵尺猛撲,志在擒捉活口。
六個人知道厲害,那根沉重的量天尺可怕,不敢再接鬥,向下面的船隻飛奔。
很不妙,已沒有砍斷纜繩將船撐離的機會,量天一尺五個人,已如影附形躡尾
跟下。
六人飛躍登船,再飛躍而起,躍入濁流湍急的河流,順流泅水而遁。
「今晚得特別小心戒備。」量天一尺返回碼頭:「一定還有其他同夥。要在本
鎮干見不得人的勾當。可惜沒抓住活口,無法查出他們的底細。」「大人,會不會
真是五爪蛟的人?」留了大八字鬍的捕快眉心緊鎖:「前天壽州傳來訊息,那邊鬧
得雞飛狗走,大批各路龍蛇聚壽州,醞釀巨變極為可虞。大人,會不會是這些龍蛇
竄來本鎮了?」「可能的。傳話下去,今晚嚴加戒備,但如非絕對必要,不可逞強
出面與外來的人衝突。你們辛苦些,留意可疑的徵候,也許可以查出他們前來本鎮
有何圖謀,以便籌謀對策。」天一黑,全鎮靜悄悄,家家緊閉門戶,家犬全部放出
,有人在外走動,必定受到犬群的追逐。天黑後不久,月華曹嬌悄然接近鎮西南角
,小心翼翼摸近街尾最後一座民宅,大吠聲令她感到不安。一些江湖好漢有門路弄
到辟犬藥,她沒有。
肚子鬧空城計,她必須獵得食物充饑,同時要向鎮民打聽消息,弄清身在何地
。
看不到燈光,依稀可以看清街捨的輪廓,鎮外圍房舍參差錯落,接近毫無困難
。驀地她向草叢中蹲下,凝神向左側傾聽。她的聽覺極為敏銳,連文斌也十分激賞
。
沒錯,有人潛行,而且人數不少,踏草聲清晰可聞,已接近至二十步內了。
她真有草木皆兵的感覺,屏息以待,緊了緊背上的包裹,隨時有拔劍的打算。
老天爺!果然是穿勁裝的夜行人,距她的十步左右,突然停下轉向鎮中張望。
六個人,看外形她不陌生,就是那艘追來的貨船上,操舟技術比她高明不了多
少的六個人,雖則背系的兵刃夜間沒有光芒出現。她蟄伏如蟲,留心動靜作撤走的
打算。
「我們一定要向鎮民查問妖女的下落。」
她聽到那有濃重鼻音的人向同伴說話,聽了個字字入耳,「妖女一定在這里落
腳,鎮民必定見到她。這鬼鎮像在鬧賊,所以警備森嚴,凡是接近的人,必定受到
盤查。咱們一到便碰了釘子,幾乎栽了。妖女能言善道,鎮民會容納她的。」「碼
頭沒看到她的船呀!」另一個說:「老哥,咱們如果來硬的,妖女卻又不在這里落
腳,豈不浪費精力,又開罪這裡的人,偷雞不著蝕把米,划不來哪!」「等後面的
人趕來,咱們一無所得,如何交代?咱們臉上也無光呀!」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呀!倉卒追趕,毫無從水上追的準備,不能怪咱們無能
。也許妖女沒在這裡泊岸,連夜駛往鳳陽去了,咱們卻認為她必定在這里落腳,不
但浪費工夫,也誤了大事。」「你就是怕那個小狗官!」
「不怕是假,我有自知之明。老哥,咱們六個人恐怕也奈何不了他,萬一被他
……算了,你我心知肚明,來硬的咱們毫無勝算,很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依我看
,不如在這裡等候從陸路趕來的人,商量之後再決定行動。看天色,該是二更將屆
,從官道飛趕的人,半個更次便可趕到了。」「你算了吧!又不是十萬火急,一個
更次他們能趕五十里?誰肯如此賣命呀?」
「少莊主殺妖女滅口的心念極為急切,他一定會不顧一切飛趕的,情勢失去控
制,滅口
是唯一迫切的手段。他們預計天沒黑就動身,一個更次趕四五十里並非難事。
如果我所料不差,這時該已接近這裡了,屆時咱們去見他,說毫無音訊,你臉上掛
得住?他會把你罵得狗血噴頭,所以你堅持要找鎮民盤問妖女的下落,免得挨少莊
主臭罵,甚至挨耳光!「「你的意思,仍是等少莊主到來時再定奪?」
「不錯,也是避免打草驚蛇的安全辦法。」
進退難決,幸好其他的人並沒插嘴發表意見,人多意見也多,再討論下去也難
獲結論。
在旁竊聽的月華曹嬌,聽得心中叫苦。妖女,毫無疑問是指她。至於少莊主是
誰,她就無法猜測了。為何要殺她滅口?她一頭霧水。
她得離開,離開這些追趕她的人以策安全。
剛想悄然溜走,前面兩株小樹叢,傳出一聲輕咳,夜間聽得極為清晰。
相距約十餘步,六個人一驚,兩面一分,撤刀劍戒備挫低身軀戒備。
「本官聽了老半天,聽不出頭緒。」小樹下傳來量天一尺清晰震耳的語音:「
相好的,限你們立即離開,不許驚擾本鎮的鎮民,連本官也不知道你們口中所說的
妖女,指的是何人物。說說看,也許我會給你們滿意的答覆。在你們在本鎮造成傷
害之前,你們是安全的。」
「咱們本來無意在貴鎮騷擾,希望閣下諒解。」為首打交道的人心中略寬,對
方顯然不會再採取暴烈行動了。「你們攜刀帶劍氣勢洶洶向本鎮闖,本官怎能不事
先阻止你們往鎮上闖?」
「咱們對貴地一切陌生,所要辦的事又十萬火急,為爭取時間,並非有意氣勢
洶洶。咱們要追查一個女人的下落,那女人搶了一艘代步船,從壽州下放,很可能
在貴地落腳。那種小船夜間不宜航行,那女人操舟的技術也笨拙得很。」「那女人
是何人物?」
「江湖雙嬌的月華曹嬌。」
「哦!難怪你們叫她妖女。你們走吧!」
「閣下……」
「本鎮午後便沒有船隻泊靠,更沒有婦女駕代步船經過。如果有,本官一定知
道。的確沒有女人在本鎮停留,不必打擾本鎮的鎮民。你們那艘船也是偷來的,不
能讓你們駛走。記住,本官已經警告過你們了。」量天一尺的身影,始終隱藏在樹
下,附近是否埋伏有人,不易發現。
量天一尺的話,已經表現相當程度的讓步,只要不驚擾鎮民,就沒有瀆職的事
故發生。
這是對一些兇殘亡命的有限度讓步,以免鎮民受到傷害,真要嚴厲執法,惹火
了那些兇殘亡命,天知道會產生哪種可怕的狀況?被殺死幾個鎮民,就算最後能將
兇殘亡命置之於法,也得不償失,所以不得不採取彈性手段,在可以容忍的範圍內
,作不得已的讓步,避免發生重大的災害。人命關天,死幾個人可是重大的罪案,
何苦來哉!
如果把這種讓步容忍,指斥為瀆職,於法當然罪不可恕,於情卻又可原。古往
今來,清理法始終糾纏不清,原因在此,想理清界限談何容易?這位巡檢大人權衡
利害松口讓步,對一些講道義的江湖人物的確有效。但對一些不講道義的牛鬼蛇神
,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被認為是軟弱無能,可以任殺任剮。量天一尺已經顯示實
力,松口讓步意在不願多事而已,對方應該知難而退好來好去,所要求的事合情合
理。他卻沒料到,對方不是捉妖女的正道人士,誤認這些人是俠義英雄,他的讓步
,被看成外強中乾軟弱怕事的表現。「閣下的話,可信度不會超過兩成。」量天一
尺的示弱息事寧人態度,反而助長了這些人的兇焰,為首的人嗓音提高了一倍:「
咱們一定要親自入鎮調查,你最好不要不自量力阻止咱們行事。不久之後咱們入鎮
,你如果阻止,哼!」六人徐徐後撤,然後轉身飛奔。
月華曹嬌驚出一身冷汗,心中暗暗叫苦,這些人如果往側方移動退走,必定可
以發現她匿伏的身影,肯定會兇多吉少。這些傢伙果然是追她的人,要殺她滅口。
時衰鬼弄人,憑她的聰明機警,武功也不差,怎麼居然擺脫不了這些纏身的冤
鬼?
她對這些人的身份起疑,真會是天網的人嗎?
那六個人虎頭蛇尾撤走了,是不會罷手的。
她感到幸運,幸好沒冒失地到鎮上找食物問路,這些人即使闖進鎮裡調查,也
不可能獲得任何線索。她得避開這座鎮,避開所有的人,務必神不知鬼不覺遠走高
飛。
走,不是向前走,而是離開這附近,不要被任何人發現。讓這些人向鳳陽追,
她跟在後面走,然後折向另走他方,不必到鳳陽冒險。她悄悄後撤,極為緩慢地後
移,小心地不讓野草發出聲音,寧可慢不可快。
阻止那些人入鎮自稱本官的人,雖然在對面潛伏,附近埋伏有多少人,她毫無
所知,如被對方發現她只有一個人,很可能向她發起攻擊。左面有河流,沒有船走
不了。
她向右移,打算繞鎮南躲到無人地帶暫避,明天等這些人繼續向東追之後,再
走遠些打聽去向。一陣摸索,吃足了苦頭,不但精力有減無增,衣裙也破裂污髒一
團糟。
更糟的是饑火中燒,所吃的早餐無法供給精力,早已消耗淨盡,再不補充食物
,連走路都成問題,怎能揮劍和高手拚命爭取生機?人是鐵,飯是鋼,餓了一整天
的人,搶金子也比別人慢一步。
在田野與草木繁生地區摸索,她仍然不敢大意,時起時伏以天上的星斗定向,
向南又向南,北斗和南斗正好做指標。不知過了多麼,突然看到行道樹。
居然摸到官道來了,官道的行道樹黑夜裡也可分辨,有官道導引,方向不會弄
錯。
剛排草向官道飛奔,便聽到急驟而沉重的腳步聲,從西面清晰地傳來,人數不
少。
她第一個念頭是:那些人的重要人物,從陸路趕來了,不足兩個時辰,奔跑了
五十里。
這些人殺她滅口的心極為迫切,她的處境危險極了。人地生疏,強敵群至,她
唯一的念頭是逃,找地方藏匿,不能再盲人瞎馬般亂竄,以免留下蹤跡。不久,她
從西端越過官道,竄入南面的荒野,遠離這座危機四伏的鎮市。
鎮上的人,應負不了大群可怕的高手,那位口氣相當強硬的「本官」,敢抗拒
五六個人,絕對抗拒不了五六十個無所不用其極的高手梟雄,早晚會在脅迫下屈服
,出動鎮上的人大索鎮內外。她不敢躲在鎮附近,她忘了饑餓,饑餓過度就會發生
這種情形。心中焦灼過度,也會忘了饑餓。剛鑽入一叢草叢,前面二三十步異聲大
增,驚起一大群水禽,振羽聲如風濤。
她一怔,有水禽在這一帶棲息,可以想到的是:這附近一定罕見人跡,沒有農
莊,藏身不會有問題,問題是得餓肚子。向前急竄,突然楞住了。
是一處河灘,蘆荻密市,野草蔓生,前面水光粼粼,反射的星光表示河的寬度
不小。
「怎麼回到河邊了?」她站在河灘尾端發怔。
那是不可能的,她夜間辨向的能力不差,天宇中繁星滿天,北斗是每一個江湖
人都知道的星座,用來尋找紫微星的座標,她不可能搞錯,更不可能往相反的方向
逃命。可是,前面確有一條不小的河。人地生疏,她怎知這條河叫洛澗?名雖叫澗
,其實是一條河,從定遠往北流,在這裡匯入淮河,河口叫洛口。本地人就稱為洛
河。「真是豈有此理!」她坐下嘀咕。
不能再在夜間亂竄了,必須等天亮後才設法弄清身在何處,再亂竄亂跑,很可
能一頭鑽入小鎮去了,豈不自投羅網?那個「本官」說話的口氣,就表示已經知道
江湖雙嬌不是好人。
鑽入一處矮樹叢,以包裹作枕,蜷縮著入睡,心中百感交集。
「於虹,你可無恙?」
她喟然低喟,感傷地失聲長歎,於虹的音容笑貌,似在她眼前幻現。
在這段浪女生涯中,江湖雙嬌的名頭頗有份量,涉入的罪惡事件也愈來愈廣,
恐嚇、敲詐、盜竊、暗殺……大部分以美色作犯罪的媒介,接觸的男人為數不少。
她享受男人,利用男人,也找喜歡的男人,有過幾次真正的不涉及利害的感情生活
。
可惜的是,這些感情生活,最後皆以無疾而終收場。
江湖男女對情慾無法劃清界限,對屬於靈性的情,所佔的份量不多。
於虹,是她最中意的男人,但她並沒得到這個男人,也沒有機會瞭解這個男人
。
她喜歡中意這個男人,但更喜歡自己的生命,熱愛自己的生命,一旦面臨生死
關頭,她的選擇是直覺的:活下去是她唯一的最愛。夜靜更闌,孤寂的感覺湧上心
頭。
處境依然兇險,危機四伏,生死難卜,但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這裡的夜並不死寂,四野蟲聲唧唧,零星的大吠聲似乎不怎麼遙遠,不時傳出
幾聲夜鷺淒切的鳴聲,以及梟鳥的恐怖啼叫。她陷入情緒低潮,思路集中在於虹身
上。
她終於從紊亂的思路中,理出頗為清晰的頭緒:她不但不瞭解這個男人,也無
法掌握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反而控制了她的喜怒哀樂,甚至主宰了她的生死禍福。
她真應該堅決和於虹生死與共的,於虹像她的保護神,幫助她渡過多次危難,生死
關頭一直堅定地帶領她脫出死神的掌握。可是,她卻在生死關頭獨自逃命。
她再三思索,總算冷靜地理出頭緒,結論是如果非死不可,她會選擇與於虹向
死亡並肩挑戰。這裡面有濃厚的自私成份,這世間誰又不自私?
在滿懷傷感胡思亂想中,終被疲倦所征服,在朦朦朧朧中入睡,噩夢連連,睡
得很不安穩。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異聲把她從噩夢中驚醒。
一陣陰風拂動著枝葉,她聽到啾啾鬼聲,透過枝葉空隙,不遠處草梢頭出現一
個朦朧的怪影。一陣寒顫通過全身,毛髮森立涼氣襲人,她覺得渾身脫力,連抓劍
的力量似乎也消失了。
桑家大院幽冥教秘密的情景,似乎重行出現在眼前。
「老天爺!」她絕望地呼天。
她以為叫聲很大,其實叫聲卡在她的喉嚨裡。
量天一尺非常盡職,是一個有擔當、肯負責、勇敢果決、忠於職守的治安人員
。
憑經驗他知道那些來歷不明,態度惡劣的人,會從何處接近市鎮騷擾,或者有
意犯罪,所以帶了得力的捕快,徹夜在可能有人潛入的地區,佈下嚴密的防衛網。
他採取消極的手段
應付,情有可原,不希望鬧出不可收拾的血案,只要收到嚇阻效果便心滿意足
了。預防血案發生,避免傷害擴大,他不能認真公事公辦,對方人多勢眾,他不可
能有充足的人手,對付這些不法之徒。三更天,官道傳出人聲,引起鎮口家犬的騷
動,激烈的犬吠聲令他心中一緊。
麻煩來了,有不少人走夜路,決不會是普通的旅客,趕夜路的旅客十分罕見。
會來的終須會來,他不能逃避。
不等把守鎮口的人把信號傳到,他已帶了部屬向鎮口飛趕。
鎮口設有柵門,夜間按例關閉。柵門只能管制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為非作歹
的人不需走柵門。久久,毫無動靜。
但他知道,那些人正在聚集在距鎮一里左右的風水林內,可能與白天到達的人
商議,即將有所行動。他很後悔,處理這件事手腕不夠靈活,操之過急,應該先和
對方打交道,先了解對方的底細,再擬定對策。迄今為止,他除了知道對方追查月
華曹嬌之外,其他的事毫無所知,連對方的姓名也毫無所悉。略為寬心的是,對方
可能不是為非作歹的江湖敗類。月華曹嬌這個江湖浪女,他略有風聞,不是個好東
西,追查浪女的應該是正道人士。一陣好等,等得好心焦。
等待事故發生,心情之緊張焦慮是可想而知的。
終於,柵門外出現三個人影。
一旦事故明朗化,焦慮的感覺一空。帶了兩名捕快,他到了柵門前。
雙方隔著柵門面面相對,星光下面容依稀可辨,是三個佩劍的人,面貌頗為出
色,不像窮兇極惡的人,沒有嚇人的猙獰面孔。「在下姓賈,賈永豪。」為首的人
抱拳施禮,風度甚佳:「匪號叫伏魔劍客。請教閣下高名上姓?」「哦!我聽說過
你這號人物,當代頗負時譽的劍客。」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俠義道的人士不會為
非作歹:「量天一尺徐壽春,本鎮的洛口鎮巡檢司巡檢。你們從壽州來,如果曾在
壽州打聽沿途動靜,或許也聽說過我這號人物。」伏魔劍客倒不是被官職所驚,而
是被量天一尺的綽號怔住了。
江湖人士分類五花八門,但總分類只分正與邪。
官,不與江湖人士扯上任何關係,如果硬扯在一起,那就是官專門管理統治江
湖人士的。
巡檢,正是江湖牛鬼蛇神的頂頭管制統治者。民心似鐵,官法如爐;最好別落
在執法的巡檢手中。官既然不是江湖人,居然有江湖人的綽號,定非等閒人物。
如果真是俠義英雄,那就必須對執法的官史保持尊敬,除非對方是貪髒枉法的
官吏。
「久仰久仰!」伏魔劍客口氣略變,神氣不起來了:「在下要緝拿一個叫月華
曹嬌的妖女,她逃至貴地藏匿,很可能隱身在貴地,因此不得不驚擾貴鎮,以便早
日將妖女擒獲。妖女在湖廣武昌犯下血案,謀殺了理問所吏目,向鳳陽逃竄……」
「閣下,你要和我講法嗎?
我是執法的官。」量天一尺打斷他的話。
「這……」
「我不知道你口中所說的妖女,是不是在武昌犯案。武昌不會向懷遠縣行文通
緝,我也沒看過妖女在各地犯案的檔案。沒有任何罪案確證之前,任何人都是清白
的。你可以用你們江湖人那套行俠仗義藉口尋仇,本官不可以亂法把她看成罪犯。
」「在下無意要求貴官協助,只要求容許咱們入鎮查間妖女的下落……」
「本官鄭重告訴你,決不可能有什麼妖女在本鎮藏匿。本官允許你們天亮之後
入鎮查訪。但我得警告你們,決不許在鎮內動手緝拿。」「這……」
「你們走,天亮後再來。」量天一尺聲色俱厲,態度堅決強硬。
要讓一群形如暴民的人,夜間入鎮向睡熟的鎮民查訪,豈不雞飛狗跳?巡檢大
人的臉往哪兒放?「你不要逼我。」伏魔劍客怒火爆發了。
「逼你?你在逼我,逼我丟官撤職,逼我知法犯法。」量天一尺也按耐不住,
嗓音提高了一倍:「你如果敢撒野,今後我要你在江湖寸步難行,我要行文呈報,
天下各地緝拿你伏魔劍客賈永豪的榜文,貼在每一座城鎮。如果鬧出人命,保證你
要上法場,甚至抄家,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耍光棍充亡命。我量天一尺在鳳陽所承
辦的巨豪梟霸大案,不下十件之多。
橫行天下的兇魔吃血夜叉胡亮,是我送他上法場的。」「你在威脅我嗎?」
「有何不可?」量天一尺厲聲說。
「閣下……」
「你敢玩命,我也敢。你我玩死的機會各半,人總是要死的。你的人只要有一
個落在鎮民手中,那就成了鐵案。我有把握殺死你們幾個人陪葬,所以你最好不要
用死來威脅我。聽你的口氣,你根本就侮辱了劍客的名頭,我會請朋友查你的底,
看你到底是那一種劍客。」
「在下的要求並不苛!」伏魔劍客口氣一軟:「再說,預防罪犯在你的轄區作
案,你也該給我們方便呀!」「你的要求不是苛不苛的問題,而是月華曹嬌根本不
可能藏匿在鎮上,陸地水上進入本鎮的外人,皆在鎮民的有效監視下,可疑的人本
官一定知道。」「可是,那妖女善放化裝易容……」
「本鎮決不可能收留外地人,而不向衙門呈報。妖女也許不敢在市鎮投宿,很
可能在以西一帶村落歇息,你們何不回頭追查?我可以保證,白天絕對沒有駕小船
靠泊本鎮的單身舟子,沒發現可疑的單身的旅客輕過洛澗橋。這是說,你們一定追
過頭了。」走官道的旅客,需經過鎮口的小街。東行的人,一定會從唯一的橋樑出
鎮東行。
「好吧!我們回頭追查。」伏魔劍客並非有意讓步,而是覺得量天一尺的估計
有道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奪魄天君】
月華曹嬌搶小代步船下放,那種小船在任何河岸都可停靠。從陸路沿官道向東
逃,速度不可能比他們循蹤追趕的人快,很可能半途躲起來,追的人趕過了頭。「
閣下請注意。」量天一尺也有意讓步,好意地提出忠告:「西郊那一帶小丘陵區,
有迄今尚未查出的神秘人物隱居,只要不是有意踩探,誤入的人不會受到傷害。你
們這種氣勢洶洶的態度闖進去,可能引起誤會。如果出了意外,不要來找我,我也
幫不上忙。」「你在暗示什麼?」伏魔劍客的口氣,顯然不領情,甚至誤解。
「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小心提防意外。」
「在下心領了。」
三人遠出百步外,一面走一面低聲商量。
「這些人哪有劍客的風度?不折不扣的歹徒惡棍!」量天一尺沖三人遠去的背
影咒罵:「他們來了許多人,九成九會闖去自討沒趣的。」「大人是有意慫恿他們
去的,屬下知道。」一名巡捕輕鬆地說。
「反正他們一定會去的,不是嗎?」量天一尺的口氣也輕鬆。
「小心他們回鎮上撒野!」
「我已經好意地提醒他們啦!」
「他們會遷怒你的。他們不是講理的人,吃了虧就會找人代罪。」
「他們最好不要有這種爛污念頭。得著手另作安排,真得防備他們撒野。」
「一定要弄到幾個活口。」捕快的口氣不再輕鬆:「有根有底的人,是不難對
付的。屬下有朋友知道這個劍客的底細,最好把他弄作活口。」洛澗西端那處地勢
略有起伏的郊野,稱為小丘陵區確也有點名實相符,野林藏密,雜草荊棘叢生。距
洛河鎮將近十里,附近沒有村落,豺狼山狗出沒,狐兔甚多,大白天也陰森幽邃,
鄉民甚少接近,據說有妖物祟人,鬼魅不時在外圍現身。這裡確是三不管地帶,洛
河鎮巡檢司也很少巡視這處地方,而且也沒有明確的界限。
站在最高點,可以看到三處州郡。東北是懷遠縣地;以西是壽州地境;東南是
懷遠縣地。三不管的意思,是大家不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重要的是這一帶沒有
稅收。地是公地,沒有田畝,近洛澗一面是沼澤區,這沒有打漁為生的漁戶。這一
帶的田和水溝小池小溪中,魚蝦蟹鱉多得可用滿境滿谷來形容,村落不多,人口少
得可憐。當時的壽州,人口不超過十萬,洛河鎮是附近百里內最大的鎮,人口只有
數百人,果真是地廣人稀。淮河每一次大水災,這一帶十室九空。月華曹嬌怎知道
身在何處?走這條鳳陽壽州道還是第一遭,一切都是陌生的,離開官道前往稍遠的
鄉村,連話都聽不懂,問路有如雞同鴨講。透過枝葉空隙,她看到草梢上方出現的
怪影,高度超過一丈,體積龐大,不知是人是鬼,笆斗似的大頭髮如飛蓬,粗大的
下垂雙手不知握了何種怪兵刃,銅鈴大的巨眼閃爍著綠芒。一晃、再晃,怪影向下
隱沒了,鬼聲四起,陰風飄拂著草梢,草梢搖搖沙沙怪響。
她是不信鬼神的,一咬銀牙拔劍出鞘。草聲簌簌,鬼物重新出現,拉近下一半
距離,體積也似乎增大了一倍,似要衝入她睡覺的地方。一聲嬌叱,臨危拚命,她
畢竟是闖蕩江湖的女亡命,也可能是看破了生死,要和鬼物一拼,叱聲中身劍合一
衝出矮樹叢,劍上居然風雷隱隱。視覺和聽覺在枝葉搖搖中,功能大打折扣,情緒
也因驚恐而失控,神智難免不清。
她根本不知道這像人的龐大鬼物是虛是實,到底是不是像人或像鬼,一沖之下
,眼前一黑,什麼也沒看見,便失去知覺。依稀的感覺中,她有點記得像是撞入一
個草垛後腦挨了一擊,其他便一無所知了。
那龐大的鬼影怎會是草垛?腦後怎會被擊中?這些恍恍惚惚的經過,她沒有機
會想,也想不起來。昏昏沉沉地甦醒,神智模模糊糊。
她那殘餘的一絲知覺,總算還能發揮些少作用,隱約記得身在幽暗中,四周有
四個模糊的人影。兩個人架起她拖著走,丟人一間黑暗的小室,室內有稻草舖地,
門砰一聲閉上了,她也躺在草舖中朦朦朧朧重新作噩夢。這一段神智模糊期間,到
底發生了些什麼事,她毫無所知。稍有知覺時所看到的四個模糊人影,她也無法確
定是不是真的人。她更不知道,她曾經一五一十,把記憶中所知道的事,在不由自
主中吐露無遺。
已經是辰牌末,日上三竿。
將近四十名高手,分四組從北向南搜,每一組相距約百十步,事實上視線已派
不上用場,草木擋住了視線,各組之間只能發聲號呼應。他們已搜完鎮西一片廣大
地域,毫無所獲,開始搜索官道以南地區,接近小丘陵區。
東面不遠處是寬僅兩百步的洛澗,澗東毗連小丘陵區一帶,有不規則的小型沼
澤,蘆葦荻竹皆生長在水中,下面的浮泥可能深及胸肩。這一帶不用搜索,他們把
注意力放在相當遼闊的小丘陵區。他們做夢也沒料到,前面有人在等候他們光臨,
後面也有人緊躡不捨,隨時可向他們發起襲擊。鎮口在鎮的西南角,官道伸向鎮口
,貫穿鎮南與鎮東的外圍,傍著洛澗伸向鎮東北,然後東折,越過半里外的洛澗橋
,直通七十里外的懷遠縣城。過往的旅客,如果不在鎮上打尖或歇宿,不需經過鎮
上的街道,這條路上走官道的旅客並不多。裡外的那座風水林中,有四名留守的大
漢,看守留置的三四十個包裹,不時向鎮口眺望。柵門大開,鎮民的活動情景清晰
可見。量天一尺帶一隊捕快和丁勇,不時出現在柵口,向風水林觀察,也可以隱約
看到留守的人活動。破曉時分,曾派了四個人入鎮,購買早膳的的食物,態度相當
友善。量天一尺的捕快並沒留難,而且熱心地替他們張羅食物。迄今為止,雙方的
關係仍算友好,何時趨向破裂,完全操之於伏魔劍客這群人的態度。量天一尺的處
境相當惡劣,投鼠忌器喪失了主動權。留守的四大漢毫不介意量天一尺的行動,料
定他不敢出鎮干預,因此聚在一起有說有笑,窮聊天,完全忽略了四周的動靜,用
不著派人警戒,量天一尺天膽也不敢派人來討野火。東面半里外,施施然出現了一
位孤單的旅客,頭上有草編的遮陽圈,點著打狗棍,背了一個小包裹,脅下有百寶
革囊,高大雄健,走路卻慢斯條理像在遊山玩水,無法看到面孔,看不出年歲大小
。風水林面積太大,官道穿林而過,林下視線開闊,可遠及兩里外。
這位旅客早就出現在視線內了,老半天才接近他們歇息的地段。
官道不時有旅客往來,一個孤單的旅客不需注意。四大漢歇息的大樹下,距官
道約二十步左右,旅客已到了切近,他們仍然不加理會。「他娘的!你們走得真快
呢!」旅客突然離開道路,三兩步便接近四大漢,摘掉遮陽圈,露出本來面目:「
好哇!舊債新欠一起算,你們扔不脫我這個債主的,我一定要把你們的根底刨出來
,把你們的主子從黑洞裡拖出擺在陽光下。」「天魁!」四大漢大驚失色,抓住刀
劍跳起來。
「別急別急!」文斌一團和氣,赤手空拳站在丈外笑吟吟搖手:「你們四個人
,絕對禁不起我一擊,等伏魔劍客那些人返回再說好不好?你們的行囊皆堆放在這
裡,他們幹什麼去了?」四大漢真沒有勇氣刀劍齊出,雖則文斌手中只有一根黃竹
打狗棍。
「咱們只是替同道助拳的人,是伏魔劍客的朋友。」為首的大漢舉劍的手不穩
定,恐懼的神情已表示心虛。即使不會發生昨天的慘烈大搏殺,憑天魁的聲威,也
讓一流高手心驚膽跳,喪失鬥志。
北斗是主宰死亡的神祗,天魁是北斗之尊,進行制裁時下手不留情,殺孽之重
武功之高,江湖朋友耳熟能詳,名頭份量不夠的人,可說聞名喪膽。昨天的以眾擊
寡大搏殺,已經讓這些劫後餘生的人心膽俱寒,目下只有四個人,哪有勇氣挺身拚
命?「為朋友兩肋插刀,可敬!」文斌雙手支棍,毫無動手發威的準備:「既然為
道義插手,就表示替朋友分擔恩怨。你老兄不能以助拳為藉口,拒絕分擔責任,人
多勢眾佔了上風時,興高采烈喊打喊殺英雄得很。一旦人孤勢單面對死亡,就哭喪
著臉貪生怕死喊苦叫屈。」「你不要侮辱人!」
「是嗎?」
「咱們與伏魔劍客有交情,為道義可以赴湯蹈火。」
「不是他的爪牙?」
「胡說八道。我擎天一劍武威,也算是當代江湖之雄,在俠義道中有我的地位
,名頭決不比伏魔劍客低。我是憑交情與道義,從河南趕來助他一臂之力的。如果
知道他要對付的是天網,我也不會趟這一窩子渾水。我敢保證,他決不可能找朋友
來對付天網,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天網的天魁星,和你結仇純粹是巧合。」「該死
的!聽你這麼一說,似乎有幾分歪理,我不能在伏魔劍客不在場時痛宰你們了。」
「你知道這是事實。」擎天一劍心中一寬。
「伏魔劍客如果不在,你甚至可以否認是替他助拳的朋友。」
「確是如此。」
「那麼,只有等他出現時……」
「不久他就會回來的。」
「他現在何處?」
「不知道。」擎天一劍當然不會說。
「真的?」
「用不著騙你,我們在這裡看守行囊,誰知道他們到何處去了?你等吧!他一
定會回來的。」「武老兄,你如果不招出他到何處去了……」
「你想怎樣?」擎天一劍心中又發慌了。
「我把你們的雙腳打斷,再逐一用分筋錯骨手段盤問,弄死一個再問一個。我
相信一定有一個人肯招供,雖然留得命在,但雙腳已殘,何不放聰明些……」擎天
一劍知道不妙,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劍光猛然迸射,進馬步招發飛虹貫日攻
上盤,猝然急襲志在必得,劍術名家的身手不同凡響,這一劍真有擎天的威力,快
得有如電光一閃。「啪」一聲暴響,打狗棍奇準地一挑一撥,不但拆解了凌厲的劍
招,而且乘將劍撥出空門的瞬間,棍影向下一拂,風雷乍起。一聲厲叫,擎天一劍
飛退丈外,突然右腳一軟,在腳沾地的同時,屈膝向後仰面便倒。
右膝骨碎裂,右腳算是廢定了,任何仙丹妙藥,也無法讓被敲碎了的膝骨併合
復元。
棍影衝進,一聲狂笑,如夢似幻的棍影猛然分張,在風雷聲中再折向掃出。
三個人正揮刀劍搶出,意在策應擎天一劍,沒料到一照面擎天一劍便倒了,連
人影也沒看清,棍已挾風雷而至,打擊之快,無與倫比。三個人在狂叫聲中,向三
方飛跌,兩個右膝被打裂,一個左膝被打爛。
「你的左膝也得敲碎。」文斌出現在擎夭一劍身旁,一腳踏住對方握劍的右手
肘,打狗棍撥了撥對方的左膝:「受重傷的人,一定會招供的。」「不要……」擎
天一劍狂叫。
「你要的,膝骨一敲就碎……」
「我……招……」擎天一劍崩潰了。
「我在聽。」
「他……他帶人去……去追搜月……月華曹嬌,不……不知搜到何處去……了
……」
「哦!你們真追上月華曹嬌了?」
「大概是……的……」
「大概?」
「是這樣的……」擎天一劍將經過乖乖吐實,最後說:「已經搜了這許久,應
該快要回來了。那妖女人地生疏,逃不掉的,鎮上的人答應合作,鎮上也沒有她容
身之地。」「好哇!你們真毒,想趕盡殺絕,哼!我這就去找她,見了你們的人,
見一個宰一個。」
「閣下……」
文斌扭頭飛奔,不理會擎天一劍的叫喊了。
四十名高手所組成的搜索隊,真可以擊潰一隊兵馬。如果浩浩蕩蕩進入洛河鎮
,鐵定可以成為佔領軍。這就是量天一尺不敢強硬到底的原因所在。
在某些惡劣情勢中,不得不放棄某些堅持,放棄某些理想,放棄已無法挽回的
尊嚴,不得不眼睜睜坐視義理論亡。這群暴民如果湧入鎮內搜索,所造成的傷害將
令人不寒而慄,可能比被一群強盜洗劫差不了多少,事後懲兇也於事無補,損害已
經造成,無法彌補。搜索隊進入林深草茂的小丘陵區,這一帶即使真有妖魔鬼怪盤
據,也不敢大白天與這群暴民抗衡,走避隱潛暫避兇鋒是唯一的選擇。太古洪荒時
代所遺留的猛獸,就是這樣被人類逐一消滅的。一群有十頭成員的狼家族,一定可
以把一頭猛虎逐出獵食範圍外,甚至咬死。量天一尺知道權衡利害,小丘陵區內隱
居的神秘人物也知道應付手段。
人可以走避潛隱,房舍卻無法遷移。
一聲信號傳出,有一組人發現可疑處所了。
四組人先遍搜四周,最後在茅舍前聚合。不先搜茅舍而搜四周,按理可以主動
逼出茅舍內的人。可是一無動靜,似乎沒有人居住。兩進三間式茅屋,與一般的鄉
村茅舍並無分別。
也許從量天一尺口中,知道這一帶有神秘人物的隱居,想必不怎麼好惹,因此
伏魔劍客顯得小心翼翼,提高警覺防範意外,沒有人出現,更提高了戒心。先派四
個人把守在屋前廣場兩側,再派兩個人叩門叫問。門是內閂的,久久無人應門。
一聲暴響,兩人不耐地踹破大門湧入。
屋中無人,灶火尚溫,表示屋中人離開並不久。按房屋內的佈局,居住的人並
不多,設備簡陋,廚房內的設備也少,不可能是一個大家庭有老有少。屋四周的雜
物很少整理,草木已倚屋生長,屋前的廣場是短草坪,顯然很少有人活動,踐踏的
痕跡不明顯,倒可看出修割野草的痕跡。這表示茅屋的主人不常在屋前活動,人丁
少不常整理,或者有意保持茅屋與四周的環境融合為一體,除非走近,不易發現草
木叢中有茅屋,有良好的隱蔽作用。伏魔劍客是老江湖,跟在他後面的兩個中年人
,更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三人進入一間內室,盯著摺疊在櫥架上的幾件衣物看了
片刻,然後一一抖開。「年輕女人的衣物,沒錯。」留了小八字胡的中年人肯定地
說:「一套翠綠色衣裙,一套淡藍色騎裝。在這一帶婦女,決不可能穿騎裝。據我
所知,妖女似乎不會有騎裝,喜穿月白色衣裙,應該不是她的衣物。」「是年輕女
人的衣物,錯不了!」伏魔劍客說:「妖女秘密逃離信陽時,就不穿月白色衣裙了
。這個女人不是茅舍的人已無疑問,得把她逼出來辯認。」「賢侄不可魯莽。」另
一位長了三角眼的中年人勸阻:「妖玄如果是昨天入暮時分,逃來這裡借宿,不可
能將衣物洗濯、曬乾、摺疊置放妥當。茅屋主人與咱們的事無為,用手段把人逼出
來,恐有不便。」「咱們已經搜索了半天,毫無所獲。這裡是唯一可以住宿的地方
,妖女很可能在這裡投宿。即使這些衣物沒有可疑的徵候,但也沒有不是妖女衣物
的確證,一定要找主人查問,不用手段怎能把人逼出來?」伏魔劍客堅持己見:「
宅主人為何躲起來?分明是心虛。哼!」「何不留下幾個人守候,咱們搜完西南角
一帶,如無發現,再轉回來好不好?」
「不能再耽擱了,一定要把主人逼出來,她可能知道妖女的下落,不能錯過機
會。」伏魔劍客不接受中年人的意見,轉身便走。派了幾個人,找來不少柴薪,就
在屋前的小廣場生起火來,濃煙沖霄,樹枝的爆裂聲可遠傳五六里。積薪縱火意圖
十分惡毒,主人再不出面,下一步就是焚屋了。
果然有效,心狠手辣的人必定是贏家。
「這裡!」右側有人高叫,伸手向右方一指。
距茅屋約七八十步,出現五個男女。那是一座地窟,一處避賊避兵的安全庇護
所。即使把茅舍全燒了,也傷害不到地窟裡的人。通常這種避災禍的窟,除了外面
的秘密出入口之外,另有與屋內相通的地道,進出口可能在某一道牆下,或者某一
間不起眼的小室。五男五女怒容滿臉昂然而來,每人手中都有劍。
領先而行的一雙老夫婦,依然顯得明亮的老眼中,似乎放射出陰厲的冷光,流
露在外的那股殺氣,真可讓膽氣不足的人,遠在三十步外也望之心寒。老人的髮髻
全白了,眉毛卻是漆黑的,是俗稱的一字眉,眉心的間隙非常小。
上了年紀的人,眉梢應該是下垂的,眉毛長而形成八字眉,也稱弔客眉。而這
位老人的眉梢保持平直,遠看像一字,頗為特殊,令人一見難忘,成為臉型的特徵
。伏魔劍客臉色一變,那位留小八字鬍的中年人,似乎不由自主打一冷戰。
「奪魄天君!」那位長了三角眼的中年人更是發出驚呼:「這老魔失蹤了十餘
年,居然在這種窮鄉僻壤隱遁吃苦虐待自己,有何圖謀?」奪魄天君唐英,上一屆
江湖十大魔頭之一。
配稱魔的人,尤真是魔頭級的人,決不會是隨便為非作歹,無所不為欺凌弱小
的下三濫。
他們大多數是心性與眾不同,行為也特殊,心狠手辣,行事自以為是的特殊人
物,對是非的尺度有自己的標準,與世俗所認同的規範格格不入。某些人某些事招
惹了他們,或者他們看不順眼,那就會發生可怕的後果,他們將會像魔鬼一樣肆行
報復,殺孽之重,江湖朋友聞名喪膽。招惹他們或被他們看不順眼的人,決不會是
一些凡夫俗子販夫走卒。魔頭級的人,決不會隨隨便便闖入一間民宅,殺掉宅中的
人,搜光錢財搶走大閨女。「罷了,真是人不可一日無勢,更不可一世無錢。」奪
魄天君在草坪旁止步,用感慨的口吻說:「我奪魄天君放下殺人的劍,遁隱在窮鄉
僻壤遠離江湖名利之爭,結果成了無權無勢的掉牙脫爪病虎,阿貓阿狗也打上門來
放火打劫了。很好,總算有人認識我,亮你們名號旗號,要幹甚麼簡單扼要地說出
來,老夫會還你們公道。」「你們這麼多人來勢洶洶,不會是淮南盜群的某一股悍
匪吧?」老太婆也不悅地說。
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即使是可以毀天滅地的蓋世英雄,早晚會
與閻王打交道。歲月不饒人,老了就必定成為風前之燭,瓦上的秋霜。掉了牙脫了
爪的老虎,連嘴邊的蟲蟻也無法到口了。「原來你這威震天下的老魔,窩在這烏龜
也不生蛋的地方遁世。」伏魔劍客哪將一個過氣的老魔放在眼下,說的話嘲弄味十
足:「那麼,妖女逃來這裡找你托庇,是情理中事了,在下找對了地方。」他的目
光,用心地打量另兩位女人。
年長的女人約四十上下,穿的雖是普通鄉婦的荊釵布裙,但掩不住流露在外的
高貴風華,成熟的漂亮女人,荊釵布裙掩不住內在的雍容華貴氣質。那位十七八芳
華的小姑娘眉目如畫,剛健婀娜中流露出文靜端麗的可人氣質,似乎不像一個會武
功的大閨女。但手中的劍光華四射品質甚佳,而且份量不輕,不適宜女性使用。
不用多觀察,第一眼他便看出不是月華曹嬌。
令他莫解的是,小姑娘盯著他的驚詫神色,有點不尋常,似乎對他的出現感到
意外諒訝!
可以肯定的是,他以往從沒見過這位小姑娘,難道說,這位小姑娘認識他?
老魔在這處窮僻壤隱遁,家眷恐怕也住在一起,不可能認識他,小姑娘的眼神
實在可疑。
但已不由他多想,奪魄天君已邁步上前找上了他。
「對,你是找對了地方。」奪魄天君怪眼中冷電森森,掃了眾人一眼,四十個
高手中的高手,想抗拒的人真需有超人的膽氣。「你收留了妖女?」
「老夫不知道你口中所說的妖女是誰,我魔道中的朋友不多,老夫偌大年紀,
不會收容良家婦女。老夫的隱居處被你找到了,我要知道你以何種藉口找我的。你
年紀甚輕,不會與老夫有過節,或許是替長輩報不共戴天之仇,貴長輩是誰?你又
是誰?」「在下伏魔劍客賈永豪,找一個妖女月華曹嬌。她與你是同道,投奔你是
天經地義的事,所以……」「所以你以伏魔名義,在這裡明火執仗除魔,比強盜土
匪有過之而無不及,你這種劍客掛羊頭賣狗肉實在無恥!你既然稱劍客,老夫的劍
也不弱,來吧!看你的劍能否伏得了我這個魔?老夫是前輩,讓你三招。」老魔在
爭取單打獨鬥的機會,單挑可以發揮個人的武技精髓,對方人多勢眾,一擁而上必
定兇多吉少。「對,你是前輩。」伏魔劍客一面說,一面用左手向同伴打手式:「
你奪魄天君位高輩尊,未隱遁前已橫行天下二十餘年,不但劍術威震江湖,邪木更
是出類拔萃,再隱修十餘載,修至化境理所當然。在下不是來和你印證武功的,更
不想和你玩決鬥遊戲。」「那你玩甚麼?」
「除魔衛道,必須使用一切手段除惡務盡。你們有五個人,在下以五個人伺候
你們一個。」「甚麼?你……」奪魄天君臉色一變。
「在下是晚輩,五比一理直氣壯。老魔,擒住你之後,如果在你這裡搜出妖女
,你將死得很難看。假使你先把妖女的藏匿處說出,在下或許容許你活命。」「哈
哈哈……」
「你笑甚麼?」
「笑你愚蠢!」
「在下愚蠢?」
「如果你向老夫情商以禮相求,老夫或許會如你所願,你居然用這種態度對待
老夫,真是其蠢如豬,老夫號稱魔中之魔,從前忍受不了脅迫,現在也忍受不了脅
迫,以後也忍受不了脅迫……」「你不會有以後了,老魔!」伏魔劍客拔劍向前一
揮:「咱們準備上,要活的。」
人群一分,每五人為一組。
誰也沒料到人群之後,多了一個人。
「也分給我五個……」嬌喝聲起自身後。
「呃……啊……」慘叫聲同時傳出。
兩個人背心中劍,狂嚎著向前栽。
「報銷了兩個……三個……」嬌聲繼續,劍光斜掠,又一個人倒了。
「小賤人來了……」有人狂叫。
人群大亂,兩面急抄。
是楊瓊瑤姑娘,掠走如飛截住從左面包抄而來的人,劍噴出萬道激光,首當其
衝的兩個人應劍而倒。劍光疾退,再向側繞。
「再分給我五個……」她一面繞走一面大叫。
短暫的瞬息間,五個人在她的劍下崩潰。
奪魄天君先是一頭霧水,隨即大喜過望,一聲長嘯,無畏地揮劍撲向暴亂的人
群,劍光連閃,兩個人在猛烈閃爍吞吐的光華下萎縮坍倒。五個人五支劍連成五方
陣,發揮整體的戰陣威力,衝入暴亂的人群,一沖之下血肉橫飛。
伏魔劍客非常聰明,知道楊瓊瑤的劍可怕,自己不敢接鬥,僅指揮同伴上。
楊瓊瑤也聰明,採用後退繞走方式,引眾人飄忽追逐,避免陷入重圍,這些人
想截住她,不啻癡人說夢。但她突然看到奪魄天君五個人發起攻擊,以她為目標的
人折返應戰,壓力大減,追逐她的人沒有幾個人了,心中暗喜,膽氣倍增,一聲怒
叱,回頭反撲。很不妙,立即與奪魄天君五個人靠近,同時陷入重圍,三支劍兩把
刀一聚,她無法破圍而出,忙於招架閃躲,完全失去主動攻擊的機會。這些人都是
高手中的高手,即使她能行雷霆一擊,擊斃一個人,另四個人的刀劍,也會把她擺
平,因此她除了閃躲的封架之外,連從一面破圍而出的機會也消失了。奪魄天君五
個人,更是陷入絕望的大包圍困境中,無法與她會合,更無法策應她。
能把人困住,便成功了一半。
伏魔劍客欣喜欲狂,有膽量對付楊瓊瑤了。
「潑婦,我要你生死兩難!」他興奮地切入,從兩同伴中間的空隙鑽過,劍起
處風雷乍起,一招七墾聯珠猛攻姑娘的左後腰。「錚」一聲暴響,姑娘旋身崩開他
的劍,七墾聯珠狠招瓦解,只獲得發一劍的機會,這一招應該連續攻出七劍的,一
劍便劍招告終。「錚錚錚……」姑娘狂亂地招架其他刀劍,無法找出機會向他反擊
。
姑娘毫無抓住機會全力向一個人攻擊,招架已顯得手忙腳亂。他大喜過望,看
出便宜了,這種可以任意攻擊而不會有反擊的情勢,注定了他是大勝家,可以盡情
放手攻擊,而不怕對方反擊的機會太好了。一時大意陷入重圍,姑娘後悔已來不及
了。
「我不會讓你快活的死!」伏魔劍客一面攻擊一面怪叫:「你誤了我的大事,
我發誓要將你……」右方傳出幾聲慘叫,打斷了他的話。
三個人影飛拋,身在空中仍在叫號。
又一聲慘號,又一個身軀飛拋而起。
「你繼續發誓,別讓我打擾你的誓言。」文斌的話字字震耳,壓下了火堆的木
柴爆裂聲:「去你的!」那根黃竹打狗棍長有六尺,粗如鴨卵彈性極佳。
這種幾乎實心的竹子非常堅硬沉重,普通的村童用來打狗,一棍下去,保證可
以把狗頭打破。高手用這玩意撥打刀劍,功能更為顯著,雙手運功封架,刀劍應棍
折斷或飛拋。擊中人體,結果將只有一個:骨斷肉裂。又一個人被挑飛,右腿骨已
在觸棍時折斷了。
「你這個狗娘養的……」伏魔劍客眼都紅了,渾忘利害,撤出揮劍向文斌撲去
。
「來得好!勇敢!」文斌獰笑,棍向他一指。
他突然神智一清,老天爺!他居然向文斌沖,是不是有意找死?打一冷戰,猛
地折向急竄,竄向暴亂的人叢,完全失去挺身而斗的勇氣。文斌沒追趕,姑娘正身
陷重圍呢!一聲狂笑,棍起處風雷殷殷,勢如山崩海立,一敲一撥,兩名高手一折
腰一折腿,狂叫著飛拋而起。重圍立解,一聲嬌叱,姑娘一劍貫入一名大漢的右肋
,抽劍撲向另一名中年人。
「打啊!打斷這些走狗的腿。」文斌一面大叫,一面隨在姑娘的左側後方急進
,棍如翻江的怒龍,見一個擺平一個。一沖之下,地下跌落兩條腿,是被打斷的,
而非骨折,棍似乎比刀劍鋒利,打斷腿有如摧枯拉朽,一觸即折。「天魁……」終
於有人看清了他,發狂似的厲叫,向對林飛遁,不理會同伴的死活了。
人的名,樹的影;這些人提起天魁,膽都快要嚇破了,再加上滿地屍體與受傷
者的叫號,即使是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的高手,也會膽裂魂飛!來如狂風驟雨
,去似一縷輕煙,人群急散,各自覓路逃生。
「救……我……」受傷的人狂叫。
沒有人理會傷者了,自己的命還需要人救呢!
奪魄天君五個人,擠在一起喘息,大汗如雨臉色蒼白,已瀕臨力盡邊緣。
五個人身上都帶了傷,好在都不嚴重,幸而圍攻的時間短暫,再拖片刻那就大
事去矣!
這附近共擺了十具屍體,以及九個斷手折足脊骨折的人,有幾個仍在向外爬行
,拼一口元氣掙扎逃命,留在這裡將是死路一條。聲勢洶洶實力堅強的人圍攻,文
斌一個人出現就風消雲散。
奪魄天君用意似不信的目光狠盯著文斌,似乎把他看成來自天外的怪物。
天魁星,本來就是主宰人間死亡七神祗的第一怪物。
楊姑娘也大汗如雨,喘息聲可聞,略一吸氣,收了劍撒腿便跑。
伏魔劍客逃掉了,她怎肯干休?
眼前人影乍現,一把抱住了她。
「放……開我……」她流淚滿面哭叫、掙扎。
「瓊瑤,安靜……安靜……」文斌抱得緊緊地,在她耳畔低語:「老天爺!你
不要任性好不好?你到底在幹甚麼?你……」「我不聽你的,我恨你……」她崩潰
似的尖叫。
「我就是要你恨我……」
「我恨你!」
「你聽我說……」
「不聽不聽不聽。你為了那個妖女,把我看成仇人,把我……咦!你為何要我
恨你?」
她突然停止哭鬧,已聽出某些徵兆。「你知道你涉入這件事,所冒的風險有多
大嗎?」
「我……」她愣住了,哪有思索風險的念頭。
「也許你不怕,但天馬牧場能不怕嗎?」
「你是說……」
「一旦天網光臨天馬牧場,結果如何?」
「哎呀……」她這才明白風險的意義了。
「所以我要你恨我,不要和我走在一起。瓊瑤,原諒我,我用的方法錯了,反
而把你拖入陷得更深。」「天啊!我……我好笨,我……」她又開始哭泣。
「既然事情已到了這種地步,你想抽身已經不可能了。好在天網已經瓦解,這
方面已無顧忌,可慮的是伏魔劍客這群人躲在暗中的主子。只要你不提天馬牧場的
事,不提家世,風險就小得多了,暫時跟在我身邊,好不好?」她默然,伏在文斌
懷中飲泣。
她還有七天可活,她不甘心啊!
「瓊瑤。」文斌不知道她的心念,用衣袖替她溫柔地拭淚:「不要耽心,我會
設法送你回家……」「不,死我也要死在你身邊。」她咬牙說:「我向娘說,如果
我不回家,不必記掛我了,娘曾經鼓勵我親近你。你仇視我,我想去死……」「別
說傻話。」文斌掩住她的嘴:「只要我們小心些,他們想要我們的命談何容易?如
果你我兩人能陰陽合儀,參研圓熟配合的技巧,天下大可去得,這些雜碎何足道哉
?走吧!我們從長計議,你的包裹呢?」
「藏在那邊。」她興奮地指出方向:「能和你在一起,我已心滿意足了。」
兩人所走的方向,必須經過茅舍前的廣場外緣。
奪魄天君五人已經把火堆搗散弄熄,仍在忙碌處理屍體。老魔不是好相處的人
,所以稱魔,毫無憐憫地把受傷的人一一擊斃,屍體堆放在一側,十九具屍體並列
,真會讓膽小的人魂飛天外。「我該叫你甚麼?」楊瓊瑤挽住他的臂彎排草而走,
抬頭笑問:「文長虹?文斌?於虹?」「還有一個假名,宇文天樞。」他有點無奈
地歎了一口氣:「我這種人,為了自以為是的理想,立志做一些法外主持正義的行
道者,必須將名枷利鎖丟開,必須使用假名,才能避免受到官方與不義者夾攻撻伐
。今後,我得使用本名了。我複姓宇文,宇文長虹。天網已經解體,其他在天網所
使用的名號,必須隨天網一同埋葬了,當然得在天網真正瓦解之後。」「你真是天
網的人?天網的人為何要向你大舉追殺?這又與伏魔劍客這些人有何干連?你與那
人渣不是在壽州,因月華曹嬌而結怨嗎?為何扯上了天網……」「一言難盡,以後
我會告訴你。總之,這個大劍客雖則口口聲聲表示與天網那些人無關,而我那些天
網傾向我的弟兄從暗中冷眼旁觀,的確發現他與那些指稱我背叛天網的昔日弟兄,
有密切的往來。所以,我要從他身上,挖掘出真正背叛天網的元兇來。月華曹嬌也
是其中關鍵,所以我接近她利用她引蛇出穴。」「原來如此,這我就放心了。」楊
瓊瑤歡呼雀躍,接著臉暗下來了。
月華曹嬌已不成為威脅,但她只有七天可活了。
「咦!你放心甚麼?」文斌訝然問。
「我……我以為你為了她,而和我反臉成仇……」
「你真會胡思亂想,小妖怪!」文斌恍然,伸手擰擰她的粉頰:「那鬼女人的
口風緊得很,一直不肯吐露她逃離武昌的真正原因。據我的猜測,她的確是被利用
的糊塗蟲,並不知道利用她的人,以及刺殺目標的底細,便成了各方追殺的目標,
也成為各方利用的媒子。我會重新弄到她的,利用伏魔劍客這些人找她。」「伏魔
劍客跟在她後面,急如星火追殺她。
我跟在那畜牲後面,不知道前面的事。這些人說她躲在這附近,已經搜了老半
天,不知是真是假,我也一頭霧水。要不是那畜牲要濫殺無辜,我也不想出頭。我
真的恨那個妖女,所以……」「所以希望那個人渣,把妖女搜出宰掉。」文斌打趣
她:「卻不夠機警,一頭闖入狼群裡。我剛趕到,急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早了一剎
那,好險!」「兩位請留步。」不遠處奪魄天君揚聲叫:「大言不言謝,總之無限
感激。屋子裡坐,喝杯茶,老朽有事請教,請移玉駕。」「咦!」文斌一怔,目光
落在那位小姑娘身上,眼中有疑雲。
小姑娘身上有血跡,右膀與左腿衣裂有些少鮮血沁出,站在奪魄天君後側,晶
亮的明眸中也有重重疑雲。「你……你真是嘉魚的文……文琴師。」小姑娘看清他
驚疑的神情,恍然地嬌叫:「老天爺慈悲,這……這怎麼可能?」文斌也恍然,難
怪感到面善。
「人生何處不相逢,按理應該是不可能的,這機緣太少太少了,天下大得很呢
?」文斌挽了楊姑娘走過:「你是中州邪劍孤星包前輩的女兒琴韻姑娘,怎麼可能
出現在這裡?」
「天啊!真是你,你……你是怎麼一回事?」包琴韻搖頭苦笑。
「我怎麼啦?」
「你的武功超塵拔俗,有如蓋世霸王,但你在嘉魚,卻任由那些浪得虛名的下
三濫英雄欺負。」「彼一時,此一時,做琴師,便得像一個琴師。在武昌我是碼頭
打手,就非常像一個打手。」「到屋子裡再說。」奪魄天君肅客:「老弟台是非常
人,也許文斌與於虹是同一個人……」「咦!前輩怎知道晚輩叫於虹?」
「不久自知。」奪魄天君領先向茅舍走。」
「月華曹嬌真在這裡?」文斌有點恍然。
「昨晚闖來的。宿鳥驚飛,老朽循蹤找到了她。她說了許多事,但迄今仍不知
身在何方。老朽把她藏在地窟裡,無意把她交給這些下三濫的強盜英雄。」「前輩
可否在不著痕跡中把她縱走?」文斌提出請求:「她是關鍵性媒子,晚輩要利用她
揪出在暗中翻雲覆雨的主謀來。」「如果你是天網的人……」
「晚輩是天網的天魁星。」
「很好,老朽有機會回報你了。」
「哦!前輩之意……」
「不久自知。」這句話像是奪魄天君的口頭禪。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狡兔三窟】
文斌踏破鐵鞋冒萬千風險,追查青龍莊七星殞沒的真像,追查天網內奸的線索
,迄今仍然在霧中摸索,儘管內奸的面目呼之欲出,但苦無真憑實據。真沒料到他
所製造的一具古琴,居然成了雲消霧散的鑰匙。奪魄天君雖然脫離江湖遁隱,但由
於早年是十大魔頭之一,結下的仇家太多,必須瞭解江湖動靜,因此與老妻很少在
隱居處享福等候入土。夫妻倆經常在各地走動遊山玩水,暗中留意江湖大勢,所獲
的消息動靜,由於純以冷眼旁觀者的眼光看世事,所以比那些在名利上追逐的江湖
群豪更深入。中年人與美婦,是他的子媳,家在南面的廬州,不時前來省親,這次
恰好碰上了無妄之災!如無文斌介入,一家子恐怕將死無葬身之地,肯定會被殺死
,與茅舍同焚,決難倖免。
包琴韻的老爹邪劍孤星包凌雲,是上一屆的江湖十大風雲人物之一,三邪四正
三妖魔的三邪第三邪。奪魄天君則是上一屆的十大魔頭之一,兩人有交情理所當然
。
包琴韻的師父掌裡乾坤羅八極,是紅塵三異之一。
掌星乾坤的師兄是奪魄天君,因此是包琴韻的師伯。
她這次前來向師伯請安拜候,原因就是在嘉魚發生事故,發現重重疑雲,特地
前來向師伯請教的。楊瓊瑤仍是不男不女打扮,通名仍是楊鈞,但表明是閨女,聽
文斌的囑咐,不敢提天馬牧場的根底。其實她對包琴韻不算陌生,近鄰嘛!雖則一
向並無往來,天馬牧場楊家子弟不是江湖人,還真不願與邪道名宿套交情。奪魄天
君夫妻倆很少在家,茅舍設備一切從簡,所以伏魔劍客一群人搜遍全屋,也搜不出
可疑的事物,僅發現包琴韻姑娘的衫裙。老太婆總算沏來一壺好茶待客,屋子裡實
在張羅不出待客的食物,十餘年來,這裡根本沒有外客光顧過。夫妻倆經常在附近
,故佈疑陣裝神弄鬼,把附近的鄉民嚇得不敢接近,把這附近看成鬼魅橫行的禁區
。洛河鎮的量天一尺,知道這裡有隱世高人棲止,好在從沒發生真正的傷害事故,
也就不想前來打擾隱世高人的安靜。「有關天網的事,老朽不陌生。」客套畢,奪
魄天君提及重要主題:「老弟台既是天網的大將天魁,對天網的內情當然不便說,
聽你的口
氣,天網已經解體,癥結在於青龍莊事故。老實說,老朽還真不敢相信這是天
魁呢!因為琴韻丫頭所知,天網的七星的確在青龍莊殞沒了。」「文斌兄,如果你
是天魁,那麼就表示你的確不曾參予襲擊青龍莊,七星中沒有你,我就是證人。」
包琴韻肯定地說:「我是說,不可能有你在內。」「怎麼說?」文斌笑問,這小丫
頭怎能證明他不在場?據他所知,包老邪的船是從下游走的,根本不知道他受傷留
在嘉魚的事。「那些假俠義道英雄,奪了我的琴,我肯干休,我爹肯嗎?」
「你老爹是三邪之一,不是省油燈。」文斌笑了。
「我們換了小船,暗中跟在他們後面,看他們到底在幹甚麼勾當,因為我們發
現四海游龍那些人,其實與陰司秀才鐘靈那些人是一夥的,陰司秀才卻是黃泉鬼魔
的爪牙。想想看,俠義英雄暗中與魔道兇梟結伙,幹什麼?」「唔!我也看出他們
似乎有勾結。」文斌不住點頭。
「勾結?不,那是結伙。」包琴韻突然紅雲上頭:「你……就是那個救我們的
水怪巫支祈。沒錯,是你,謝謝你啦!」「我挨了黃泉鬼魔身邊那個漂亮女人暗算
的一枚七步追魂針,大病一月幾乎丟命,所以沒趕上青龍莊執罰。沒想到一針的耽
誤,葬送了我六位生死與共的弟兄。」文斌痛苦地拍桌子:「不但天垣堂座主要負
責,天網總領隊也得負責。至少天垣堂座主,不該派人冒充我前往執行任務。可是
,我不認識這兩個人,又不忍心向搜殺我的弟兄下毒手逼供,他們恐怕也供不出什
麼來。」「青龍莊毀滅,我可以算是目擊者。」包琴韻說:「你那些弟兄,很可能
是死在四海游龍與黃泉鬼魔那些人手上的。」「什麼?真是他們?」文斌似不信:
「我曾經親到青龍莊附近踩查真像,黃泉鬼魔那些人的船,的確曾在藕池口停泊,
四海游龍的船直航夷陵州入川去了。」「那天晚上,黃泉鬼魔那些人的船先發,四
海游龍的船後片刻啟程。我們是遠遠地跟在四海游龍後面走。青龍莊傳出吶喊聲,
上下游共有六艘船,非常準確地急急駛入青龍灣搶灘靠岸。不久,青龍莊火起。四
海游龍的船,正是六艘搶灘船之一,是從下游入灣的。」「這些天殺的混蛋,果然
真是他們做的好事,每一步行動皆出於預謀,難怪我查不出確證。」文斌氣湧如山
:「我會找到他們的,從他們身上追出主謀人。」「根據月華曹嬌在神智迷失所吐
露的內情,以及老朽對江湖秘辛的豐富,可以證明的是,伏魔劍客不但與四海游龍
有交情,而且四海游龍參與青龍莊襲擊時,伏魔劍客可能在場。」奪魂天君加以補
充:「伏魔劍客這些人追殺月華曹嬌滅口,事出有因而非偶發事故。老弟,天網內
部,必定出了嚴重問題,你得多花工夫才能查出底細了。」「既然已經明朗化了,
我會用雷霆手段處理,哼!」文斌的手指不由反射性的伸屈,表示心中不平衡。
「老弟,伏魔劍客的底細你知道多少?」
「只知他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俠義劍客,很少在湖廣河南遊蕩。天網對江湖朋友
並不怎麼注意,只對組幫結伙的大豪大霸留神。這個人突然有了一大群高手黨羽,
還真讓人感到心中懍懍莫測高深。前輩對這個人……」「這個人並非少在湖廣河南
往來,而是經常往來湖廣南京一帶,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交往的朋友複雜得很。
琴韻丫頭說四海游龍與黃泉鬼魔是同伙,應該是真的,鬼魔與伏魔劍客也是一夥的
,也合乎推論呀!」「哼!我會刨出他的根底來。」
「文斌兄,多我一把劍,如何!」包琴韻自告奮勇:「我一定要把你精製的琴
奪回來。」
「你如果參與,那些可敬的俠義英雄,鐵定會舉劍高呼,向包老邪討伐申張正
義了,不行。」文斌斷然拒絕:「我有幾位弟兄合作,但如非必要,他們避免站出
來。人多了,那些混蛋就不敢和我周旋,一個個作鳥獸散躲起來,找他們就不是易
事了。不是我自誇狂妄,憑我和楊姑娘之力,那些人還不配和我們玩命,再多你一
把劍,他們肯定會一哄而散。」「丫頭,一邪一魔的人,都不宜參予天網的揭奸行
動,你不要逞強亂出主意。」奪魄天君也加以阻止:「你奪回琴的念頭,必須暫且
放下,以免誤了文斌老弟的事。明天你就回河南,告訴你爹,我不能替他向黃泉鬼
魔報復,那老魔有文斌收拾他!」「那月華曹嬌……」文斌另起話題。
「晚上,把她放走。」奪魄天君說:「老弟與楊姑娘可在蝸居暫住一宵,讓那
些殘兵敗將,有時間收抬殘局再從容佈置。他們圖謀妖女的心十分急切,必須先一
步殺之滅口,避免先落在你手中。這時放走她,很可能鴻飛杳杳,那些人再也找不
到她了,她便失去媒子的價值啦!」「那就打擾前輩一宵了。」
伏魔劍客不能一走了之,必須留下一些人善後,以及繼續搜尋月華曹嬌的下落
。
將近五十名高手,剩下不到一半。
文斌沒出現之前,這些人佔盡上風,奪魄天君一個過了氣的遁世老魔,在目空
一切的年輕高手眼中,不但是打倒的對象,也是建立威望的踏腳石,再加上人多勢
眾,老魔頭注定了要成為犧牲品,所以儘管有些人被老魔的名頭所震懾,多數人卻
興高采烈奮勇爭先。但與令他們心驚膽跳的天魁對抗,大多數高手皆喪失了鬥志。
天魁年輕,武功超絕,驃悍勇猛,這些敗軍之將哪敢不要命奮勇當先?第一個
見機乘亂溜走逃的人,就是主將伏魔劍客。逃回洛河鎮安頓,伏魔劍客又神氣起來
了。
文斌不會闖入鎮中行兇,量天一尺也會禁止任何外人在鎮中打打殺殺,至少白
天是安全的,鬧事的人會被當成強盜法辦。在壽州,就沒有人在白天鬧事揮刀舞劍
。
他們在巡檢司衙門右側小街,找了一家稍寬闊的民宅借宿,當然獲得量天一尺
的默許,這位巡檢大人真不敢依法攆他們走路。有些人受了輕傷,天色不早,也不
宜趕路離境,有充足的理由借宿。
安頓畢,量天一尺帶了兩名捕快造訪。
他們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俠義道英雄,量天一尺不得不買他們三分賬,雖則他
們的表現和態度,實在沒有俠義英雄的氣概和風度。伏魔劍客帶了四個人,在客廳
應付量天一尺,不論在公在私,他們在量天一尺面前毫無地位。「閣下知道那一帶
僻野,躲在裡面的所謂神秘人物,是曾經一度橫行天下,名列十大魔頭的奪魄天君
,是嗎?」客套畢,伏魔劍客用指責的口吻問:「閣下為何不秉公執法,將這老魔
置之於法?」「告訴你,我不知道。」量天一尺冷冷一笑:「我調任本鎮不足三年
,對地方的治安頗為盡心。那一帶僻野從沒發生罪案,奪魄天君也不是有案的通緝
犯,本官無權以他曾經是魔頭的名義,調集巡捕丁勇去逮捕或驅逐他,依法無據。
你們也是,在諸位觸法之前,本官無奈你們,你們可以平安自由去來。你們真認為
老魔包庇了月華曹嬌嗎?」「那是毫無疑問的,妖投奔魔名正言順。」
「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不切實際。」
「我知道,閣下不希望貴地發生災禍。妖女如果不在,貴鎮可平安無事,所以
希望我們不要在貴地逗留,因此要我們相信,我們的想法不切實際。」伏魔劍客當
然不肯承認想法不對,也明白量天一尺不希望他們在此逗留,妖女如果不在此地,
他們便沒有逗留的必要了。
「你們是否逗留我並不介意,我相信妖女如果真在奪魄天君處托庇,決不會到
鎮上來走動,讓你們喊打喊殺要她的命。她不會來,鎮民便不會被累及受到傷害。
我是就事論事,信不信在你。」「我會考慮閣下的高見。」
「妖女如果知道你們窮追不捨,她是老江湖,應該知道必須避免在鎮市露面,
你們在鎮市等她,豈不白費工夫?說不定她已經繞道走了,也可能快踏入鳳陽地境
啦!祝你們一切順利。」量天一尺不再多說,領了手下捕快告辭,哄走兇神惡煞的
目標落空,有點不悅。
送走了量天一尺,五個首腦人物仍在廳中商議。
「這狗官來說這些話,有何用意?」伏魔劍客向同伴徵詢意見:「不像是下遂
客令,也不像提警告,是不是已聽到些甚麼風聲了?知道我們損失了不少人?」「
在風水林被文小狗打成重傷的四個人,狗官可算是目擊者,豈能不知道咱們有傷亡
?」一名豹環眼中年人冷冷地說:「相距甚遠,林中視界有限,他可能認為是奪魄
天君在行兇,故意不提老魔提妖女,給我們乘機下臺階,希望我們去追妖女,忘了
老魔以免再受損失。應該說,他在善意地勸我們走。」「他會不會與老魔有勾結?
」
「應該不可能。如果我所料不差,在此之前,這位小巡檢根本不知道隱遁在內
的人,是十大魔頭的奪魄天君,他懶得冒險去查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就是妖
女倉皇逃走,怎麼可能去找老魔托庇?咱們再在這裡等漏網之魚,魚沒等到,今晚
可能等到老魔、天魁、和那楊小潑婦,他們一定會來的,現在一定在策劃今晚的行
動大計。」「我所耽心的事,是天魁又和妖女會合了。」伏魔劍客顯得有點憂慮:
「困難將增加好幾倍。」「他們本來就曾經走在一起,妖女沒有甚麼秘密可以透露
。這次我們把天魁引出暴露本來面目,已成功了一大半。沒能除掉天魁不是我們的
錯,天魁太強了。除非莊主的人能趕來,咱們毫無希望。」
「真糟,莊裡的人不可能趕來,遠水救不了近火。」
「他會把我們殲除淨盡!」
「這……依你之見……」
「我們根本奈何不了他,這些殘餘再也禁不起三兩下切割。」
「我知道。」
「能不能擺脫他們,誰也不敢斷定。」
「我問你的意見。」伏魔劍客有點焦躁。
「化整為零,迅速遠走高飛,回去召集精銳,再製造殲除他們的機會。再不走
,可就嫌晚了。」「這……」
「咱們目標已經達成一大半,目下只能等他們把咱們逐一消滅,再笨的人,也
知道該采用何種手段自全。」中年人臉色難看,顯然不諒解伏魔劍客不明時勢。「
好,走,分水陸兩途,立即化整為零遠走高飛。」伏魔劍客不得不承認可能被消滅
的事實,咬牙切齒作了明智的決定。人已經損失一半,實力相去懸殊,依然還想把
強敵殲除,有如癡人說夢。
假使依然不想放棄,全軍覆沒幾乎已成定局。
天剛黑,半征半搶弄來了兩艘小船,人分為水陸兩途,乘月黑風高一溜煙遠離
疆界。
三進茅屋有不少房間,都是空的,大半房間設備簡陋,簡單的木床僅有枕有席
,無帳無衾。奪魄天君夫婦很少在家,只能聊充居室而已!
文斌的房間更簡單,一床一凳而已。
天氣炎熱,不需衾被,和衣往床上一躺,連靴子也不需脫,與露宿相差不遠,
浪跡江湖的人,睡野外的草窩平常得很。奪魄天君屋四周設有禁制,但仍然派子媳
分班守衛,以免外敵入侵,防備那些人前來偷襲。一陣叩門聲驚醒了他,一躍下來
挑亮了燈火,拉開房門,怔住了。
房外的奪魄天君神色不安,一看便知出了事。
「有人來了?」他驚問。
「楊姑娘走了。」奪魄天君的一字眉鎖得更緊了:「東北角宿鳥驚飛,可能是
從那邊走的。」只有一個人守衛,屋內出走的人當然知道該往何處走,如非發現宿
鳥驚飛,還不知道有人走了。「糟!她一定去找那些人去了,夜間襲擊,人少討不
了好,暗器更為危險,我得去追她。」他轉身抓起床頭的打狗棍,匆匆出房。「我
們都去。」奪魄天君拍拍佩劍:「老朽寶劍未老,仍可對付這些小輩。」
「不,前輩曾經說過,河洛鎮的量天一尺是個好官,極受鎮民尊敬,不能在鎮
中鬧事。
晚輩設法把她找回來,人去多了,難免引起驚擾。」「好吧!你去,你兩人足
以對付那些殘兵敗將。」
接近河洛鎮,零星的犬吠聲表示沒發生事故。
他對楊姑娘的出走百思莫解,實在犯不著向這些喪了膽的殘餘襲擊。
就寢前姑娘的神情似乎有點落寞,也許是白天精力耗損甚巨,極需休息以消除
疲勞,因此他忽略了姑娘的神色變化。終於,他感到有點不對了。
姑娘一直死纏不休盯牢了伏魔劍客,有機會就痛宰那些狐群狗黨,為甚麼?雙
方沒有太大的仇恨呀!姑娘與伏魔劍客反臉分手的經過,他不知道,姑娘也不肯說
,在壽州便突然反臉成仇,好朋友突然變成你死我活的死仇大敵,原因何在?姑娘
是恩怨分明的人,但性格開朗隨和,怎麼突然變得反常地激烈?
心中一急,他一掌削斷打狗棍,留兩尺當手棍用,展開輕功繞鎮西悄然隱沒在
房舍叢中。
楊瓊瑤不想死,文斌已經接納了她。
她一直就覺得文斌不理睬她,毛病出在月華曹嬌身上,而且親眼看到兩人在一
起的親暱情景,以為文斌喜歡的是月華曹嬌這一類浪女。她只是一個黃毛丫頭,哪
能與浪女比?既沒有浪女漂亮美麗,也沒有誘人的艷冶風華,她愈想愈洩氣,她失
去心目中的佳侶,無可挽回。現在,她終於知道,文斌有意激走她,用意是為她設
想,為她家的天馬牧場設想,不要她捲入這場後患無窮的江湖風暴。月華曹嬌好可
憐,是文斌利用的媒子而已。她不但不仇視這個浪女,反而付出同情和伶憫!可是
,她只能再活七天。
以前,她只有一個念頭,殺掉伏魔劍客。
現在,她要捉住伏魔劍客討取解藥。
她從奪魄天君夫婦口中,知道河洛鎮沒有旅舍,伏魔劍客仍有二三十個人,必
定在鎮上找民宅借宿,也必定準備收殮屍體的器物,不會早早安睡。她無法逐屋去
找,除非潛入民宅向鎮民打聽。
她採取最乾淨利落的手段去找,非常簡單有效,那就是在鎮上飛簷掠走,一定
會引出警哨,不需她去打聽,讓警哨找她。可是,毫無動靜。
一條街、兩條街……已經掠過全鎮的一半街道,仍然沒有人現身攔阻。她並不
曾來過洛河鎮,漫無目的的亂闖。終於沿彎曲的小街,到達鎮東北角,沿途房屋參
差不齊,不易以高速在屋頂上掠走縱躍。
她也不想快,速度足以讓警哨發現。
小街末端是一處廣場,對面是另一條街的房舍,正想繞向右面的小巷,前面廣
場出現三個人影。「你下來。」有人用洪鐘似的嗓音高叫,並向她招手:「是月華
曹嬌嗎?我要聽你怎麼說?」她不認識量天一尺,更不知道這裡是洛河鎮巡檢司衙
門,房舍與其他房屋並無不同,似乎僅寬大些而已!很可能是警哨,不假思索向下
跳。
這種引警哨的方法還真管用,感到奇怪的是這三個人穿長衫,不像是警哨,氣
勢卻相當凌厲。「楊鈞,你們該認識我。」她直逼近至丈內:「居然誤犯馮京當馬
涼,把我看成月華曹嬌。可能你們是後繼趕來的爪牙。你們在這裡?把那沒有骨頭
的劍客叫出來,可別讓我揮劍殺進去。」「楊鈞?你是男是女?」中間那人一怔:
「你真不是月華曹嬌?」
「咦!你想耍甚麼陰謀詭計?」她的嗓音提高了一倍。
伏魔劍客的人應該都認識她,這人的話,卻似乎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詭計?我很少耍。你像是來向那些俠義道群雄尋仇的,找伏魔劍客?」
「對,找他。」
「那麼,你也是與月華曹嬌一類的江湖敗類了。」
「胡說八道,你們才是江湖敗類,半文不值的假俠義道下三濫,最卑鄙無恥的
……」
量天一尺畢竟是官,哪受得了她的辱罵,大喝一聲,踏進一步就是一耳光。
「小心!」右側那人急叫,圍魏救趙從側方吐出一掌,攻她右肋,意在逼她撤
招封架。
量天一尺總算了得,百忙中收掌急退,感到右手脈門受到冷風拂過,幾乎被她
扣住了脈門,那股拂過的徹骨寒氣,幾乎把腕骨壓裂,如果慢了一剎那,被扣住很
可能毀掉腕骨。同一瞬間,啪一聲掌勁迸爆,同伴的一掌被封住,飛退丈外。
一聲劍吟,她拔劍出鞘。
今晚要不是她要向伏魔劍客討解藥,有求於人不能再下殺手,量天一尺兩個出
手的人,很可能一照面便遭了殃!不照面同樣會遭殃,她像伺鼠的貓,伺伏在這些
英雄好漢附近,有機會便撲上手下絕情,明的暗的一起來,宰起人來乾淨俐落。碰
上兩個武功並不下於伏魔劍客的高手,立即激起她的怒火,和平討解藥的念頭一掃
而空,拔劍便表示她要大發雌威了,一聲冷哼,劍出鞘電虹立發。量天一尺已別無
抉擇,本能地拔出挾在肋下的量天尺,錚錚錚三聲暴響,封了三劍退了五步。另兩
人也連聲沉叱,一刀一劍立即加入,刀尺劍三方匯合,全力卯上了。
劍光閃爍如電,寒濤乍起,猛然爆發出幾聲金鳴,火星飛濺中,量天一尺三人
向三方暴退。她突然止步收回指向量天一尺的劍,鋒尖距量天一尺的右肋不足一寸
。
「你……你的尺……你是量天一尺。」
她及時發現對方的兵刃有異,不是刀劍,居然能收住狂野的衝勢,極為危險地
撤回致命一擊。量天一尺退了兩步,驚出一身冷汗。
「對!」量天一尺連嗓音都變了:「你……你是……」
「楊鈞。」
「你為何找伏魔劍客?」
「他用惡毒的手段坑害我,我一定要找他。抱歉,我找錯了人。」
「他是俠義道的名劍客……」
「閉嘴!」她尖叫:「那是一個人面獸心,假俠義之名,卑鄙無恥狗都不如的
賤賊,我把他當朋友,他卻用連仇敵也不會用的惡毒手段坑害我。你再敢說他是俠
義英雄,我一定要打掉你滿口牙齒。他那個狗都不如的下賤朋友江湖客顧大同,在
壽州我打斷他滿口狗牙。」
「你……」
「壽春老弟,不要再激她。」另一位穿長衫,手中劍古色斑斕的中年人,伸手
虛攔量天一尺:「小姑娘,你打了江湖客顧大同?「「他比伏魔劍客更壞更卑鄙,
沒能殺掉他,我一直就在後悔!」
「他和伏魔劍客走在一起?」
「沒錯,在一起狼狽為奸,還有好多好多不三不四的人,上百個高手為非作歹
……」
「這人目下在何處?我是說江湖客顧大同?」
「可能在壽州,受了傷沒跟來。」
「小姑娘,你說得對,這些人是狗都不吃的壞雜碎。」中年人收了劍:「我知
道伏魔劍客的底細,我與江湖客顧大同更是死對頭,他們時分時合,不知坑害了多
少人。」「你是……」
「我姓魯,也許你聽說過我這號人物,飛虎魯飛。」
「抱歉,我不認識你,我出門沒幾天……」
「難怪你會被他們坑害,坑害初出道晚輩是他們的慣技。我傍晚從鳳口來,量
天一尺徐大人是我的好朋友,我還不知道伏魔劍客在這裡,知道後他們已經走了。
」「走了?」她絕望地叫:「那畜牲死了十九個朋友,就這樣丟下屍體不加善後就
走了?我不信。」「小姑娘,請相信我的話,我不會騙你。」量天一尺苦笑:「如
果他們沒走,魯老哥可能和他們有是非。你非找他們不可嗎?」「是的,非找他不
可。我已經不想殺他,但他如果不放過我,他得死!」
她的話,令人很難在倉卒間聽懂。
「他們走了……」
「往何處走了?鳳陽?」
「他沒有走鳳陽的必要,放出的風聲卻是鳳陽。二十幾個人,兩艘船,一部份
人走陸路,天一黑就像驚鼠般一哄而散。」量天一尺當然知道這些人的行動。「我
非找到他不可。」她收劍扭頭便走。
「且慢,小姑娘,你往何處追?」
「鳳陽。」
「他們就希望你往鳳陽追。」
「那……他們……」
「船過了洛口,就登岸四散而走。」
「伏魔劍客呢?」
「回壽州,我保證他走的是回壽州的路。他這一組有六個人東走,過了洛河橋
,遠出兩裡外,便改乘丟棄的一艘船,回頭駛入洛河,不足兩里便棄舟登陸而走壽
州,腳程甚快。他們的一舉一動,皆在我的人監視下。至於是否在半途重新折向,
就無法得悉了,我的人不能越境監視。」「好,謝謝你,我去追他。」
她飛躍登屋,直奔鎮西,沿官道飛趕。
她身上甚麼也沒帶,只有一把劍一個百寶囊。
看到她飛躍登屋的驚世輕功,量天一尺三個人怔住了。
距廣場邊緣還有三丈餘,對面的房屋簷高丈四,她就這麼走一步,一提腿身形
斜升,頂點高度超出簷口三尺。下降時上身略斜,似乎右靴尖在邁出時便搭上了簷
口,再一起便消失在屋脊後。「好俊的輕功。」飛虎魯飛大聲喝采:「我這飛虎的
綽號完蛋了,慚愧。她年紀多大了?怎麼練的?可能嗎?叫她為小姑娘,可能叫錯
了。」「她說伏魔劍客死了十九個人,你相信嗎?」量天一尺問。
「這……有不信的理由嗎?」
「那些人的確是逃回來的。那四個在風水林受重傷的仁兄,該知道出了甚麼事
故,他們躲在劉家大院養傷,老哥,要不要去問問?」「我倒有興趣向他們問江湖
客的下落,這狗東西我非宰了他不可!」
「你知道伏魔劍客的根底?我正要請朋友留意呢!」
「早在那混蛋出道的第一年,我就知道他的根底了。那種浪得虛名的人,靠朋
友哄抬吹捧成名的濫貨,不值得介意,用這種手段爭名利的人多得很呢!但上個月
我碰上一位朋友,我對這位大劍客疑雲大起。」「怎麼一回事?」量天一尺興趣來
了,本來就有意刨伏魔劍客的根底,準備在這些人傷害鎮民之後,可以循線追兇將
其繩之以法。「我以前所知道他的根底,是經過他巧妙安排的假窟。先安排狡兔三
窟再出道闖蕩,可知他自始就不打算做真的有風骨俠義英雄。」「你這江湖人精也
上當了?」
「對,但總算弄明白了。」
「根底如何?」
「很難令人相信,我那位朋友,五月天在嘉魚,無意中曾經……」
「有人來了。」量天一尺低叫,重新握尺在手。
人影如星跳丸擲,從左側的小街屋頂接近,一眨眼,便輕靈地飄落廣場。
「甚麼人?」量天一尺大喝。
「你們把楊姑娘怎樣了?」來人是文斌,手棍輕擊掌心狠盯著量天一尺。
他也不認識量天一尺,迄今為止,他是第一次入鎮。
「楊姑娘?你是……」
「她的同伴。她是來找伏魔劍客的,鎮中沉寂,好像沒發生事故,只有你們站
在這裡聊天,不會是用詭計把她擺佈了吧?」「又是一個冒失鬼!」量天一尺苦笑
。
「你說甚麼?」
「伏魔劍客那些人,天一黑就四散而逃,要找人該早些來呀!那位小姑娘向西
追,走了片刻。伏魔劍客向壽州走的,有六個人。」「哦!我相信你的話。」
「有相信的理由嗎?」
「你是量天一尺徐大人,這就夠了,謝啦!」
一眨眼,人影已登上瓦面,再一晃,人影消失了。
「他娘的!我飛虎以輕功傲世,今晚算是開了眼界。」飛虎的口氣流露出自嘲
味。
沒有人會想到伏魔劍客回頭走壽州,往東走的人怎麼可能突然改西奔?
一早,月華曹嬌到了鎮口外。
她不再穿衫裙,改穿村婦裝,青寬衫青長褲,外加灰腰裙,青帕包頭,布捲了
劍用來挑包裹,還真有幾分村婦味。可是,美麗的臉蛋五官,紅潤的臉頰,水汪汪
的明眸,就沒有村婦的味了。
尤其是那雙隱藏在褲管內,走動時露出的小快靴,行家一眼便看出她的身份,
哪有村婦穿這種精美的小快靴?昨晚她碰上了鬼物,被奇異的鬼聲所驚醒,昏昏糊
糊中,居然敢和鬼物拚命,一沖之下,後面另一個鬼物在她腦後來上一擊,她便失
去了知覺。之後,神智一直就模糊不清,反正只依稀覺得,四周有鬼物擺佈她,神
智一直不由自主,她做了些甚麼,說了些甚麼,已完全記不起來了。她在朝霞滿天
中甦醒,發現仍然睡在灌木叢中,劍、包裹、身上的器物飾物,一件不少。
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她不知道,腦袋仍有些昏沉,機能並無異狀。
天亮了是可以確定的事,昨晚的鬼物想起來模模糊糊。
她趕忙拾掇,得動身逃命了。
猜想伏魔劍客那些人該已走了,可能已遠出十里外啦!必須經過洛河鎮,只好
硬著頭皮向前走。走在那些人後面,比走在前面被追趕安全得多,除非追的人知道
她落在後面,在前面安下網羅等她。接近鎮口,她腳下遲疑。如果那些人仍在鎮內
,她豈不是自投羅網?
路右的小徑,恰好有兩個粗壯的村夫,荷著鋤談笑自若有說有笑,從岔道折入
官道。
「喂,你們。」她對與普通村夫打交道不習慣,不知該如何稱呼年歲相若的男
人:「你們是鎮上的人?」「是呀!大嫂,你怎麼一大早就從西面來?」一位村夫
訝然問。
她的確像女旅客,旅客一大早不可能從西面來。五十里外是壽州,哪有女旅客
趕夜路的?
「起得早呀!」她支吾以對:「昨晚鎮上住有許多佩刀掛劍的旅客,他們還在
不在?」
「哦!你找他們……」
「同伴,他們比我早走一天半天。」
「他們向鳳陽走了,好像留幾個人治傷,你到鎮上一問便知,你該去照料他們
。」村夫一面說,一面偕同伴折入道左的小徑。她心中一跳,暗暗叫苦。
鎮中留有人,其他的人走鳳陽,信息傳出,前面的人剛好等個正著,前後一夾
,她逃脫的機會有多少?「天殺的畜牲!」她脫口咒罵:「我認了。你們在東,我
避往西,你們追吧!我相信你們做夢也沒想到,我反往壽州逃。」等兩村夫的身影
消失在遠處樹影后,她掉頭一身輕鬆走向西面的壽州道。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走回頭路想擺脫災禍,反而回到災禍中心受折磨
。
五爪蛟天天都做噩夢,人死財散焦頭爛額。
這場無妄之災還沒消除,因為江湖客幾個受傷的人,仍住在淮南老店,禍根仍
在。
即使這些人確已全部離境,他仍不放心,天知道哪一天他們又去而復來,禍不
單行,他知道災禍仍然纏住他。他的眼線分佈甚廣,任何動靜皆一清二楚,消息靈
通早一步發現警兆,這是自保的不二法門。他在城中坐鎮,夜間消息傳入立即親自
接待。淮南老店中,也有他的得力眼線,不論晝夜,任何人與江湖客那些人接觸,
他一清二楚。
尤其是夜間,眼線增加一倍。
連南郊那些人寄厝屍體的普濟寺,也派有眼線晝夜監視。其實不可能有人來看
棺木,死的人有寺院安厝已經算死有地,算是很好的歸宿,活著的人,可以安心離
去了。由此可知,他的眼線布得極為精密,本來就是大豪巨擘,所有的城狐社鼠,
都是他的爪牙,人手充足,連一些城廂的居民也聽命接受調遣。天剛亮,眼線十萬
火急傳來消息,他匆匆帶了六名爪牙,向城外飛奔。
「老天爺!這災難何時了?」他一面飛奔,一面叫起天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淮南別莊】
淮南老店門前人群擁擠,旅客們紛紛結帳離店,水陸分途各奔前程,街上也行
人攘攘熙熙。對麵食店生意興隆,早膳的食客你來我往,能佔到一處座位,已經不
錯了。
不男不女的楊瓊瑤大踏步進入店堂,渾身汗水臉色紅潤。
恰好食桌口有三位食客,另一位大漢也恰好到了桌旁,剛想落坐,砰一聲響,
一把連鞘劍丟在桌上。大漢一怔,扭頭一看,突然打寒噤,乖乖地轉身慌張地讓座
。
她用腳將長凳撥開,拾回劍插在腰帶上,大馬金刀坐下,一旁的店伙趕忙過來
張羅。
這一帶的旅店食店,店東店伙對她都不陌生。
店伙認識她,惶誠惶恐聽候吩咐。
對面淮南老店的店伙,當她出現在街上時,便已發現她了。
趕了五十里路,心中雖然焦急,但淮南老店正屆忙碌時刻,她不便闖進店鬧事
。
飽餐一頓恢復精力,大汗也消了。
對面淮南老店旅客不再出入,幾個店伙的在店外向這邊張望,一個個顯得神色
不安。
「她真來了。」一名店伙抽口涼氣叫。
她大踏步到了店門口,突然伸手抓住了一名店伙的手。
「江湖客顧大同,是不是仍然住在這裡?」她話問得字字震耳,神色不友好。
「楊……爺,他……他在……他在。」店伙魂不附體,嚇得說話的嗓門走了樣
。
「帶我會見他。」
「好的,好……的,請跟我來,小的領路……」
江湖客幾個受傷不宜乘坐騎逃走的人,已不住在以前的客房,換至最後一進偏
僻的客院,以免受到旅客的打擾,這一進旅客不多。踏入頗為寬廣的院子,店伙不
走了。
「那邊第……第五間,洪字第六號客房。」店伙指指右側的走廊:「繞過去就
是了,小……小的不便帶……帶楊爺前往……」她上次落店,是以男旅客身份投宿
的,店伙稱她楊爺,不敢稱女客官。
「謝謝你,你走。」
店伙倉皇而走,與走廊另一端幾名店伙,畏畏縮縮注視情勢的發展,不敢上前
勸解。
她與伏魔劍客那些人反臉成仇,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走廊轉角處,衝出兩名大漢,拔劍出鞘跳入院子,劈面攔住了。
「楊姑娘,你來找養傷的人,太不上道了吧?」三角臉大漢拉開馬步,揚劍卻
不敢上去。
她並沒拔劍,兩大漢居然不敢衝上攻其不備。
「伏魔劍客逃回來了,不知躲在何處,消息從你們回中說出,我放你們一條生
路,不然……哼!」她雙手叉腰像男人,在兩支遙指的劍所指下泰然自若。「我們
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蹤,他昨晚動身到鳳陽去了,怎麼可能轉回來?」
「是嗎?」
「千真萬確。」
「我要向江湖客證實。」
「他牙掉頭腫……」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我非找他不可。他是伏魔劍客的死黨,伏魔劍客回來
,必定向他交代一些事,他一定知道那個爛劍客在何處。讓路,我不想在客店大開
殺戒。」「不要欺人太甚……」
光芒一閃,她的劍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錚一聲暴響,先下手為強的大漢手
中劍,突然脫手飛起,急旋著飛落三丈外的院角。光芒再閃,僅退了一步的大漢狂
叫一聲,仰面便倒,右腿齊膝而折。
另一大漢剛衝出發劍,大吃一驚,駭然撤招扭身斜沖,間不容髮地脫出她的劍
尖控制點。
她不再追擊,大踏步上了走廊。
砰一大震,她踢倒了房門,向裡面瞥了一眼,裡面鬼影俱無,床上沒有人,桌
上茶水尚溫,後窗是大開的。江湖客頭部受傷,手腳是完整的,生死關頭性命要緊
,忍痛爬窗決無問題。
連破五間房門,裡面各有一個受傷的人,其中沒有江湖客。
回到院子,兩大漢不見了,留下一雙斷腳,斷腳的人被同伴背走了。
重新回到一間門已被踢倒的客房,床上那位右肋挨了一劍,傷勢頗重,包札得
像粽子的中年人,倚靠在床欄喘息,用絕望的眼神迎接她闖入。「不招出伏魔劍客
的藏匿處,我要割你百十劍,說一不二。」她站在床口,輕拂著劍,像天神俯視著
小鬼,劍隨時皆可遁出。
「楊姑娘,我……我怎麼可能知……知道少莊主在……在何處?」中年人驚恐
地想挺身坐起,卻力不從心,反而牽動傷口,痛得臉上的肌肉在抽搐。「少莊主?
」她一愣。
「這……」
「甚麼少莊主?哪一座莊?」
「我……我我……」
「莊在何處?」她厲聲追問。
「我不能……」
劍光一閃,割開了中年人的右手膀。
「忍著點,我知道你是條硬漢,看你在第幾劍才叫痛。我對硬漢懷有崇高的敬
意,但不會因敬意而手軟。那畜牲要我死,你們也得死!」「你……你不能虐待受
傷的人……」
「是嗎?就你們有權要我的命?招不招?」
「萬……萬松莊,在……在八公山……」
「八公山哪一角落?」
「距……距桑家大院不……不遠……」
房門口出現五爪蛟,六名保鏢堵住了房門。
「神刀太保吳浩,你也算是江湖名號響亮的人物,怎麼胡說八道騙楊姑娘?八
公山哪有甚麼萬松莊?」五爪蛟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你說距我桑家大院不遠有何
用意?想要我替你們挑冤擔債?去你們的混帳!」「五爪蛟,八公山沒有萬松莊,
何處有?」楊瓊瑤沉聲問,一點也不介意房門被堵住了。
「楊姑娘,你不知道這混蛋在用緩兵之計嗎?」五爪蛟急得一頭汗:「只要你
眼巴巴奔向八公山,他就可以從容溜之大吉了。你找不到萬松莊,鐵定會找到我的
桑家大院逼迫我的人。我的人肯定會遭殃,你甚至會來找我。」「我不會找你,我
的事與你無關!」
「這混蛋內傷沉重,不要再逼他了。」
她哼了一聲,收劍伸手。
「我另找他的同伴問。」
她的手掌落在神刀太保的天靈蓋上,一按一抹掉頭出房。
神刀太保嗯了一聲,眼神便出現茫然的神情。
五爪蛟趕忙讓至一旁,向房外的保鏢打手式。
她昂然出房,不理會怒目相向的六保鏢。
「姑娘請隨我來,有消息奉告。」一名保鏢在她經過身旁時,突然低聲說:「
有關伏魔劍客的去向。」「好,謝謝。」
她跟在保鏢身後,折入一條短走廊。
她不是江湖人,一切舉動、談話、迫供方法……毫無經驗破綻百出。
如果這樣能獲得正確消息,很可能是老天爺特別眷顧她。
第三者反而幫她的忙,笨人有笨福。
五爪蛟是被壓得受不了,冒火地玩手法報復。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五爪蛟雖則掉了爪,但仍然是一條蛟,仍然是壽州舉足
輕重的大爺。他在強大的外力壓迫下,明裡不敢公然反抗,玩陰的他有充中的本錢
,一旦面臨生死關頭,他也豁出去的豪情勇氣。官道天魁出現毀滅性的惡鬥瞞不了
他,淮河這條水所發生的狀況瞞不了他。
洛河鎮所發生的事,他也知道一些風聲,只不過消息傳得慢,伏魔劍客的行動
快得不可思議,因此消息傳遞慢了許多。但目標在州城附近所發生的動靜,他知道
得最快。
天魁出現,已表示出桑家大院的遭劫,不是天網所為了。
文斌已對他有所暗示,而文斌就是天網的天魁。
那麼,誰能出動如此龐大的人手,毀他的桑家大院,一舉剷除了幽冥教?
不但行兇的人呼之欲出,而且每一徵候皆指向伏魔劍客這些人。另一批神秘人
物,也顯示與伏魔劍客有關。他把伏魔劍客恨入骨髓,但對方實力驚人,不是強龍
不過江,他還不想作兩敗俱傷破釜沉舟的打算。伏魔劍客留了一些人在壽州,他如
坐針氈寢食難安,這災禍何時了?
兩方人馬在他這裡龍爭虎鬥,他這個地主必定被波及。桑家大院死傷慘重,就
是被波及的證明。兩條強龍作生死鬥,他希望其中一條死亡,即使不同歸於盡,剩
下的一條勢將遍體鱗傷,斷角缺爪折牙,對他這條蛟將毫無威脅,甚至可以落井下
石永除後患,打落水狗的能力他仍然十足。兩害相權取其輕,天魁這條龍如果是勝
家,對他的威脅微乎其微,天魁不會向他這種小豪小霸大張撻伐,事實上也確是對
他無害。處理了楊姑娘的事,他帶了四名心腹保鏢,疾起東行官道的十里亭。
這條路所發生的血腥事故,他一清二楚,關鍵性的人物在這條是非路上來來往
往,他的眼線把這條路,列為監視的重點。壽州地當交通中心,四條官道通向東南
西北,以東行官道最為暢通,旅客也最多。
十里亭已經成為一座小市集,是州外圍最有發展潛力的衛星市鎮。
後來壽州人口漸增,將原來省掉的壽春縣,析出一部份鄉鎮,增設為鳳台縣,
十里亭這一帶,成了鳳台縣的行政中心。雖則鳳台縣的縣衙仍設在州城內。名義上
是東行官道,其實是路向東北伸展,亭左右形成一條不規則的小街,是旅客入州城
前,最後一處歇腳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供應附近村落的日常用品。
接官亭左右,更有寬大的歇息棚,可容來接送官員的仕紳歇息,平時供旅客歇
腳。
五爪蛟不是仕紳,只是地方牛鬼蛇神的大爺,打扮得像普通旅客,遮陽帽掩住
了本來面目,在棚內也不脫下。五個人扮旅客在棚內歇息,目灼灼留意東來的旅客
。
「大爺,你真認為那個叫於虹,也稱天魁的人,真會偕同月華曹嬌,從這條路
回來?」
一名保鏢低聲問。「毫無疑問。」他信心十足:「這些人以壽州為興風作浪的
中心,翻雲覆雨的主事人是伏魔劍客,在這一帶打打殺殺你追我趕,此中緣幫我雖
然無法深入瞭解,但捉摸出一些形影。伏魔劍客逃回來了,於虹和月華曹嬌肯輕易
罷手嗎?連那個女扮男裝的楊姑娘也循蹤跟來了,於虹和妖女不跟來才是怪事。」
「我們真沒有用,伏魔劍客那些隱身暗處的人,咱們竟然查不出他們的來路,這些
人真夠厲害的。」另一名保鏢承認失敗,沮喪地長歎:「如果他們真要全力對付我
們,真可能把咱們搞得煙消火滅。」「所以,他們最好先煙消火滅。恐怕只有姓于
的有這種能耐,我必須幫他一把,促使那些混蛋早些煙消火滅,不但可以報大院遭
劫之仇,也可以睡得安穩些。這幾天噩夢做得太多了,他娘的真該死。」五爪蛟眼
中放射著仇恨之火,咬牙切齒像要吃人。東面終於出現文斌的身形,打狗棍挑了兩
個包裹,健步如飛渾身汗水,腰間多了一把佩刀。佩刀是從奪魄天君處取來的,也
是屍體所遺下的狹鋒刀。
他回到奪魄天君茅屋,取了行囊和兵刃奔向壽州。平時他不攜帶兵刃,可知他
已經知道此行需要兵刃與仇敵周旋。他善用刀,天魁執行任務時就使用刀。
天魁必須出現在陽光下,才能吸引出潛伏在暗中的天網真正叛徒。
他勸包琴韻回家,脫身事外以免日後受到報復牽連。
包姑娘供給他寶貴的確切消息,他不需包姑娘冒險挺身作證。
這種事不需公諸天下,純粹是天網的內部問題,與外人無關,支持他的天網弟
兄將愈來愈多,不需外人協助。由於需要處理奪魄天君的事,得取回行囊,所以動
身晚了許多,而楊瓊瑤已先走了半個更次,想追已來不及了,黑夜中也不易追蹤。
接近十里官亭,他腳下放慢,以免驚世駭俗,也可調和體力。
看到有人踱出歇息棚,看到有人用江湖朋友通用的手式向他示意。
他心中一動,向右鑽入一座樹林,放下包裹,整理身上的零碎,將刀挪至趁手
處,一切停當,身後草聲簌簌,五個人已分枝撥草而至。「唷!是你?」他盯著取
下遮陽帽的五爪蛟怪腔怪調:「不會是為了桑家大院慘重損失的帳,算在我頭上,
在這裡擺十面埋伏吧?他娘的!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你這條地頭蛇真有兩把刷子
呢!」「于兄,我哪敢再班門弄斧?
有眼不識泰山把你這瘟神弄進大院,結果我成了最大的輸家。」五爪蛟一臉苦
像,一肚子冤屈要找人投訴。「別向我訴苦,你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
「沒錯,大不了我再回淮河混世。」
「你上了年紀,再混也混不出什麼局面了。說吧!你不是等在半途向我訴苦的
,我也有一肚子苦水,有甚麼事,你就簡單明了說出來好了。」「我知道你是天網
的天魁星。」
「沒錯,那就是我。」
「我知道你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
「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想用消息交換你千金一諾,不來找我五爪蛟的晦氣。老實說,我不值得天
網光顧。」
「你還要重組幽冥教?」
「我哪敢?我只是一個地位稍高的壇主,號召力有限,教主與幾個重要的法主
堂主都死了,我想站出來號召也召不到人。」「閣下,得看你的消息,值不值得我
保證。」
「我猜想你會回來,果然料中了。你回來的原因,是為追蹤逃回來的伏魔劍客
那些人。」
「唔!不出你的所料。你五爪蛟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成就,決不是憑運氣揀來的
。」
「好說好說。按理,我說嚴守中立。但他們毫無情義地嚴重傷害我,我有權用
任何手段
自保。伏魔劍客六個人,是半夜到達的,會合了留在這裡的幾個人,馬不停蹄
的溜之大吉了。」「這消息的價碼不足。」
「要知道他們的去向,就有甚高的價碼了。」
「他們往河南逃,不用猜也知道,不算消息。」
「是嗎?」
「哦!真有甚高的價碼?」
「那是當然,另一位楊鈞姑娘,我將消息無條件奉告給她,因為她身無長物,
付不出甚麼買消息。你不同,你應該慷慨些。」文斌心中一寬,不必費工夫追尋姑
娘的下落了。
「好吧!我只好慷慨了。」他神色泰然,神情更友好了:「話先講在前面,你
今後最好不做令人不恥的虧心事,不然即使天網不找你,我也會找你。」「好,一
言為定。那些人的行動,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掩護的安排以為天衣無縫,但瞞不
了我,壽州仍然是我的天下。他們的安排是……」壽州是交通中樞,官道四通八達
。
向南的官道通六安州,經舒城可抵安慶地境,遠達大江左岸。
接近六安州,便脫離淮南大平原,開始有丘陵地帶,甚至有山區。
這條官道旅客並不多,以貨運為主,沃地數百里,沿途村落星羅棋布,不易完
全隱起行蹤,追蹤的人可以沿途打聽行旅的動靜。十餘名老江湖分為三批,扮成旅
客晝伏夜行,向南又向南,沿途沒留下蹤跡。
追蹤的人也不笨,已經知道去向,也就不必操之過急,也採用晝伏夜行的手段
,快速地跟進。楊瓊瑤姑娘必須操之急切,她還有六天的壽命,殺死伏魔劍客的念
頭暫且收起,追上了再決定是否該同歸於盡,必須盡快趕上。這些人一定會晝伏夜
行的,因為有被追蹤的顧忌。
按行程,那些人半夜動身,不可能像從洛河鎮趕回壽州,用最快的腳程趕路,
因為精力已耗損得差不多了。那麼,後半夜的行程,應該在五十里左右。
問題來了,那些人會在何處歇息?當然不會找村落藏匿,天氣炎熱,任何地方
皆可歇息。
但必須有食物充饑,有水解渴,也就不能遠離村落,而且必須有樹林,沒有樹
林哪能睡覺?被曬一整天,誰也受不了。
她必須留意可能歇息的地方,遠出四十里外,她開始提高警覺,留意那些人可
能歇息的地方了。沿途不可能從鄉民口中,打聽那些人的動靜,夜間官道上很少有
旅客行走,兩側田野中也沒有鄉民工作,一切得靠她的感覺,估計出那些人歇息的
地方。官道上旅客稀少,行走的人以附近的鄉民為主。她孤零零地在烈日下趨趕,
心中感到異常地焦躁。她不想死,因此心情與往昔決死的心情不同。
人對生死的看法各有不同,但大多數人皆抱有好死不如惡活的念頭,在世間苟
延殘喘,總比手腳一伸去見閻王好得多。她曾經看破生死,文斌遺棄了她,她對這
紛擾的俗世,已沒有絲毫眷戀,唯一的念頭,是與坑害她的人偕亡,因此心中不再
有負擔,心情也相當平靜。
現在,她不想死了,與文斌的誤會已經冰釋,這世間仍是美好的。
不想死便表示有牽掛,有牽掛心情怎能平靜?求生的念頭愈急切,焦躁也是必
然的現象。
路右出現一座小村,約有三四十戶人家,炊煙裊裊,是午膳的時光了。
村距官道僅里餘,村南有幾座起伏不大的小岡,濃林密佈,岡尾有一支向官道
伸展,岡尾止於官道西側。前後三四里官道所經處,全是一片金色的麥地,視野廣
闊,向西遠眺一望無涯。
她心中一動,邁步折入通向村落的小徑。
身無長物,但百寶囊中仍有應急的銀兩、制錢。
向第一家村民先討水喝,再花一錠一兩小碎銀,換一頓午膳,菜餚有一隻雞,
吃得相當豐富愜意。人是鐵飯是鋼,肚子餓什麼也辦不成。
餐畢,她才向宅主人打聽。
「大嬸,村西南那些土岡,是你們採樵的地方嗎?不會是禁樵區吧?」她向那
位農婦詢問,像是話家常。「是的,那是采薪的地方,但岡東一帶卻是禁樵區。」
農婦信口答,一面收拾餐具。
「為什麼?官地官林?」
「不,岡東的山林,是呂大爺的產業,他的淮南別莊不許任何人接近。」
「淮南別莊?莊名不錯呢!」她發現農婦說這幾句話時,臉色有變化,可看出
恐懼的神情。「是的。」農婦簡要地答,端了食具入內去了。
她心中一動,那些人是否與淮南別莊有交情?
她提高警覺,簡簡單單的訊息,決走了生死禍福。
一件偶發的意外事故,甚至走路踢了一塊石子,也會影響人的命運,發生不同
的結果,也許這就是所謂宿命吧!命定了的事誰也無法預料。如果她不提高警覺,
定會發生兇險的結果。
她出現在岡尾,察看附近的痕跡,主要是留心是否有向岡上走的足印,由踏草
的遺痕可以分辨是人是獸。沒有發現,她不可能踏遍整座岡尾。
把心一橫,她進入小岡。
有人採樵的山林,林下的視界必定相當廣,下面的橫枝早已被砍伐作薪,野草
也成了柴薪或引火燃料。深入里餘,仍然毫無所見。
這裡的確是理想的歇息區,林蔭蔽日,正好睡大覺等候天黑,可從村落獲得飲
食,距道路不遠,可以監視官道往來旅客的動靜。蟬聲震耳亂了聽覺,她突然閃在
一株大樹後,留心向右面察看,確定自己的視覺已有所發現。兩個俏巧的村姑,突
然出現在半里外。
從樹隙中可以清晰看出,是兩個十七八歲五官秀逸的村姑,花布兩截衫褲,梳
了兩條油光水亮的大辮子,手捧著一把採來的野花,有說有笑穿林而來。「喂!你
在幹甚麼呀!」接近至十餘步,一個眉目如畫稍年長些的村姑笑問。
她並沒隱身在樹後,因此村姑早就看到她了,所以特地向她接近,搶先和氣地
打招呼,顯得天真活潑而且大方,健美的身材,美麗的面龐,皆流露出不同凡俗的
氣質,不可能是那座小村的村姑。淮南別莊呂大爺的人,應該是。
伏魔劍客那些人中,她知道只有一個中年女人。
這兩個村姑態度友好,淮南別莊的人,必定不是地方的土豪惡霸,應該不會對
陌生人無禮。「來這裡走走。」
她離開樹下,也一團和氣:「我有一些攜帶刀劍的同伴,很可能在這一帶歇息
,所以來找找看。兩位姑娘是淮南別莊的人?」「咦!你知道淮南別莊?」村姑一
臉驚訝。
「知道一點點。」
「哦!你……你是男是女?」
她打扮像流浪漢,臉色蒼黃,但五官靈秀,說話用女性的悅耳原音,不倫不類
。
「和你們一樣。」
她嫣然一笑:「在外面行走,改裝要方便些。兩位可曾發現我那些同伴?」
「那邊。」村姑指指來的方向:「繞過那一座岡尾,有十幾個人歇息,派有人
阻止我們接近,不知是些甚麼人,好像很兇。」「十幾個人?帶有刀劍?」
「沒走近,看不見,他們都睡了。是你的同伴?」
「看看就知道了。」
「我們帶你去,不遠。」村姑熱心地轉身在前面領路,天真無邪的表情逗人喜
愛。
「謝謝你們啦!」她欣然跟上。
村姑走了幾步,捧著的花交給右手,自然地向下垂,像要將花束丟棄。
她猛然向左倒,雙手觸地飛躍而起。
仆倒的瞬間,花束射出的一朵銀色寸大花朵,從她身側飛旋而過,發出的尖銳
破風聲懾人心魄。她己經提高警覺,仍然間不容髮幾乎挨了一朵銀花。
村姑既然滿岡採花,為何突然丟棄採到的花束?如果事先她不提高警覺,鐵定
會上當遭殃。一聲劍吟,長劍出鞘,身形再閃,,藏身在丈外另一株大樹後。
共有四朵銀花向她集中攢射,飛舞如滿天銀蝶在樹林中穿梭,有兩朵射中兩株
大樹幹,貫入近寸勁道十足,比剛才從花束射出暗算的一朵,勁道強十倍,威力控
制了三四丈方圓空間。偷襲志在活擒,活擒失敗只好下毒手。
她折下一段小樹枝,揚劍逼進。
「我要公道。」她鳳目噴火,殺機怒湧:「你們既然替那些雜碎挑冤擔債,我
也有權加倍索償。」「無所謂挑冤擔債啦!」村姑臉色一變,似乎仍難相信暗算強
襲皆已落空:「我們只是做買賣,與甚麼冤甚麼債無關!」「做買賣?」她一愣:
「你們是強盜?」
「有人出重賞,對付追躡他們的人,不論死活,每一個是十件珍飾。活的,另
有花紅。
你帶了劍,身無長物,必定是追躡他們的人,你認命吧!」「我明白了,淮南
別莊是隱身大盜的垛子窯,你們是女盜,居然在住處左近作案吃窩邊草,真有出息
呢!你說他們,他們是誰?」「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付了買路錢。也許他們與
莊主有交情,所以莊主願意和他們做買賣。你很了得,但你注定了……」劍光如匹
練,如激光,看到光芒閃動,劍氣已經壓體。
她恨上心頭,發起猛烈的攻擊。
兩村姑駭然變色,向兩側魚躍,間不容髮地脫出劍光的籠罩,著地時各打出一
朵銀花,避招反擊一氣呵成,身手非凡,伏地立即側滾,躲在樹後斜躍丈外。她左
手的樹枝一拂,勁氣似波濤,兩朵銀花被拂飛,掉落一些枝葉。
劍光追逐打交道的村姑,如影附形劍光折向緊迫追擊。
「錚」一聲暴響,村姑從衣下拔出的尺八匕首,架住了刺來的一劍,借力斜飄
丈外,卻一肩撞中一株樹幹,枝葉搖搖中反彈倒地。另一村姑已無法搶救,厲叫一
聲,脫手擲出匕首,圍魏救趙飛騰著射向她的背心。
她當然不想和村姑同歸於盡,扭身一劍猛拂,錚一聲匕首震出了丈外,嗤一聲
貫入樹林。
反彈倒地的村姑臉都嚇青了,爬起來急遁。
搶救同伴的村姑再打出一朵銀花,也狂奔急遁。
她不想快速追及,利用兩村姑帶路。
在樹林中也不宜銜尾窮追,暗器相當危險!
連聲長嘯,村姑一面逃一面發出警號。
越過小岡,眼前出現一座砦堡式莊院,四周有兩丈高的莊牆圍繞,像一座小小
城池。
五六十名大漢已先後湧出,有半數大漢持有白蠟桿花槍和鐵棍,其他是單刀、
雙刃斧、虎頭鉤……洋洋大觀,長短皆備,還真有一隊土匪強盜氣勢,列陣頗有章
法。為首的五個人最為雄壯,都挾了用匣盛裝的九環刀,像五個鬼王,相貌猙獰威
猛懾人。
兩村姑飛奔入陣,有人遞給她們兩把單刀。
她不敢冒失地沖陣,遠在三十步外打量這些強盜。
沒看到伏魔劍客那些人,她的怒火發不起來。
「該死的小子,幹甚麼的?」為首的那位滿臉橫肉,眼如銅鈴的中年大漢,倒
垂著九環刀聲如乍雷:「敢到淮南別莊,向淮南五虎撒野的人,不會是無名小輩,
亮名號,太爺送你上路。」她哪知道甚麼淮南五虎?
任何人的名頭也唬不了她,對方人多也對她沒有多少威脅,山林中這些人不可
能有一擁而上的圍攻的機會。「是你們先撒野,不必顛倒黑白!」
她劍垂身側略向外張,屹立的形象也極具霸氣:「不關你們的事,叫伏魔劍客
那些人出來和我打交道。你們是強盜,怎麼可能與伏魔劍客那些人有交情?」「他
們是太爺的貴客,太爺有替他們了斷是非的承諾,除掉跟蹤他們的人,殺一個人,
他們以千金為酬。小子,你有千金的身價,太爺要砍掉你的頭!」「你要獲得甚麼
,必須付出些甚麼。閣下,你為了千金要我的命,可知道要付出多少命做代價嗎?
脫身事外,我不計較你們兩個女人暗算我的帳。如果不,你這裡將成血肉屠場。」
「小子你敢狂言……」
「你給我聽清了。」
她打斷對方的叫吼:「那十幾個人的武功,每個人都比你們這些強盜強十倍,
我一個人,就殺得他們亡命南奔逃命。叫他們出來了斷自己的生死債,你們犯不著
用命來巴結他們。」「該死的小輩!」首領怒吼,舉手一揮。
搶出四名大漢,兩根花槍兩把刀,一長一短配成兩對,聲勢洶洶大踏步接近。
「當你們向我發起攻擊時,便表示雙方是生死仇敵,我會採取最有效的手段,
殺得你們做噩夢。」她的劍升起,鳳目中冷電森森:「最後一次警告:脫身事外,
還來得及。」
「上!碎裂了她。」首領怒吼。
四大漢同聲虎吼,急衝而上花槍先吐,單刀猛攻下盤,左右上下夾攻,氣勢極
為磅礡,刀槍配合綿密,一把劍哪能招架兩刀兩槍?反擊更是無此可能。劍光右掠
,勁氣似寒濤爆發,人影斜進如虛似幻,猛然急旋,劍光折射,五個人影突然五方
飛散,刀槍也向四方拋擲。如虛似幻的人影重現,劍身血跡斑斑。
「哎……啊……」向四方震倒的四大漢,在地上翻滾叫嚎。
「我要殺光你們,看以後還有哪些人敢幫助我的仇敵。」她的劍向對面的人叢
遙指,一字一吐字字充滿殺氣:「你們幾十個人,片刻我就可以把你們屠光。」一
眨眼,衝上的四大漢便不明不白倒地,即使最大膽的人,也會驚得渾身發冷。
「上!剁碎了她!」首領厲聲怒吼,火雜雜狂衝而出,像個瘋子,九個刀環發
出懾人心魄的震鳴。強盜是不怕死的,也是有組織的組合。
首領發令,誰敢不聽命?五六十名悍賊,在吶喊聲中揮舞著刀槍,潮水般向前
猛撲。
她向左飛掠,快逾電火流光,避免陷入人潮,繞側方游走蠶食。
傳出兩聲嬌叱,劍劈三名散在側方的悍賊,再一沖又砍倒三個,一眨眼便到了
莊牆下,一鶴沖霄扶搖直上牆頭。盜群大亂,發狂般回頭反奔。強盜們攻鄉掠村,
慣技是殺人放火,他們的垛子窯,也怕入侵的人放火殺人。
仇人已登牆殺入莊中,可能殺人放火,大事不妙,回莊搶救是第一要務。
共有六名悍賊在瞬息間被殺,悍賊們已經膽落。
她要找伏魔劍客那些人,怎能在莊內房屋錯落處逐一搜索?
她必須把他們逼出來。
跳下牆向莊左的房舍掠走如飛,劈面碰上了幾名年輕的小賊挺刀攔截,而且有
幾個女人。
她已經怒火爆發,殺紅了眼。劍使刀招狂衝而入,劍劈掌飛殺開一條血路,衝
入一排房捨。百室囊中有火摺子,正好派上用場。
要把人逼出,放火是最佳選擇。
強盜們能殺人放火,她為何不能?
後面,返莊追逐的淮南五虎,失去她的形影,分配人手兜截,全莊沸騰。
匪首帶上十名悍匪,衝過八名小賊倒地處,臉色難看已極,流露出痛心疾首的
神情。
「他們為何不出來協助阻擋?」匪首淒厲地厲叫。
前面牆角奔出三名小賊,有一個右手小臂不見了。
「大爺,他……他們從……從莊後走……走了……」
一名小賊聲淚俱下:「我……我們……」
警鈴聲大鳴,已可看到火舌衝破瓦面。
「天啊!我們碰了什麼人?」匪首狂叫。「小霸王。」有人不假思索回答。
一群人悲憤地向後面的火起處沖,屋頂突然人影飛降,劍光下射似雷電,劈開
了匪首的斗大頭顱,人飄落劍光狂瀉,人群如撒豆般灑了一地,慘號聲動魄驚心,
還來不及反擊,人影已重新消失在屋頂。莊院並不大,僅有五六十棟房舍,百十名
大小悍賊,以及百餘名老少婦孺,火一起,就像被搗破的蟻窩,看到散落的被殺屍
骸,所有的賊人皆魂飛膽落。沒有人敢冒死救火,婦孺們爭先恐後向莊外逃,鬼哭
神號,驚心動魄。
沒有人能擋得住她一劍,也無法把她堵在某一處絕地圍攻。
她的策略是一沾即走,不貪功不追殺,從上飄落奔東逐北,猛然殺斃三兩個就
見好即收,撤走另覓搏殺目標。她是狩獵的專家,獵殺驚破膽的人得心應手。
她感到奇怪,伏魔劍客那些人為何不出來?
只有那些人才能和她一拼,這些打家劫舍的強盜,連登屋也需要用木梯,哪配
和她拼搏?
她總算冷靜下來了,不能把這些強盜殺光,盜窟中有老少婦孺。
她堵在莊門口,劍上血光令人心悸。
有婦孺逃出,她退在一旁揮手將人趕走。
見到持有兵刃的強盜,一聲不吭揮劍直上。
大火沖霄,莊內屍體散落,哭喊聲動人心弦,老少婦孺紛向莊外逃命,還不知
道發生了何種變故,以為是官兵前來圍剿呢!她並不知道有多少人逃出,更不知道
後莊門的情形,堵在莊門等候伏魔劍客那些人現身,單人獨劍為事顧此失彼,情勢
不是她所能控制得了的。沒有人再敢從莊門逃,她的劍把逃命的人嚇得膽落魂飛,
極目所及處,只有死屍而不見活人。
烈火熊熊,淮南別莊被大火所吞沒。
她回頭追逐,攔住了一名大漢。
一劍震飛大漢的單刀,一耳光把大漢打倒在地。
「口供換你的命。」她的劍抵在大漢的咽喉上,殺氣騰騰作勢沉劍。
「你……你……要我招……招什麼……」大漢在劍光下失魂地叫喊。
口供很簡單,的確是伏魔劍客闖來這裡歇息,與淮南五虎套上了交情。
大漢怎知所謂交情是哪一種?反正主客雙方顯得水乳交融。
伏魔劍客坦然告訴主人,受到仇敵的追躡,送給主人一份厚禮,請主人協助阻
止追兵,條件是每殺掉一個仇敵,奉上價值千金的十件珍飾為酬。必要時,雙方聯
手拒敵,酬禮照付。
到底追來的有多少人,伏魔劍客指天誓日聲稱不知道。
有多少天網的弟兄與文斌並肩站,伏魔劍客並不清楚,而且也不便說出是天網
的人。
淮南五虎這群隱身大盜,也不知道天網的底細,強盜的搶劫範圍不及河南湖廣
,只是地方性的隱身強盜集團,對天網毫無所知。大漢只知警號傳到時,莊中的強
盜知道暗算的陰謀失敗,仇敵極為可怕,首領倉卒帶人出莊列陣。安頓在莊內的十
餘名貴賓,並沒出面聯手,反而從後莊匆匆溜之大吉,留下強盜們擋災。
她立即動身,向南窮追。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 劍蕩群魔】
淮南別莊失火,十里外也可以看到沖霄的濃煙。
小村的人議論紛紛,有些人趕往崗後察看,但並非前往救人。大概小村的人,
把淮南別莊看成禁區,知道莊裡的人不好惹,也可能多少聽到一些風聲,因此誰也
不敢過問淮南別莊的事,休管他人瓦上霜。騷動吸引了過往的旅客,旅客當然不會
理睬失火的事。但有心人例外,逕自進入小村打聽。一個時辰後,文斌出現在烈火
熊熊的莊門外。
已經有返回的十幾個強盜,站在莊門內的廣場望火興歎,搶救出來的屍體擺放
在一角,共有六十餘具之多,觸目驚心,令人不忍卒睹。看到有陌生人走近,強盜
們故態復萌。
「幹什麼的?」一名大漢揚刀大聲喝問:「你好大的膽子,看到不該看的事,
留下命來。」文斌打扮像普通的旅客,頭上有樹枝編的遮陽圈,打狗棍挽著兩個包
裹,沒佩有刀劍,刀已先一步藏在包裹裡,怎麼看也不像敢殺敢拼的人,難怪大漢
走了眼,這種旅客容易欺負。「你們這裡遭了什麼災難啦?」他笑容可掬,一點也
不介意大漢鋒利的刀:「老天爺!死了這許多人,是甚麼人在這裡殺人放火?好慘
!」大漢無名火起,猛地搶出劈面就是一刀。
他身形略閃,左腳疾飛,重重地掃在大漢的右肋下,大漢身形飛起重重地摔倒
。
一聲吶喊,眾賊一湧而至。
「誰敢撒野,來一個殺一個。」他搶起大漢的刀,向前一指聲如雷震。
他的右手仍然挑著包裹,左手的刀隱發龍吟,虎目怒睜神光似電,殺氣騰騰往
前相迎。
悍賊們本來已經膽落,又碰上一個更強猛的人,衝上的勇氣直線沉落,沖得近
的人立即驚恐地後退。上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說要殺光他們,雖然不曾殺光,至少
殺了一半以上。現在這個人更強壯更兇猛,說來一個殺一個,絕對不是說來玩的。
這群殘餘悍匪已是驚弓之鳥,有幾個扭頭撒腿狂奔。「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他
的刀指向一名高瘦的悍賊:「說謊的人殺無赦!」
「你……你是……」悍賊不住發抖。
「過路的旅客。」
「不……不關你……你的事……」
「等你們說完之後,就知道是否有關了。」
「這……」
「說!除非你不要命。」
「我說,我說……」
事情的經過並不複雜,而且為期甚暫。
天沒亮來了一群人找山林歇息,與警哨發生衝突。淮南五虎是附近數百里內,
經常出動三二十名悍賊,幪面打劫的隱身大盜,當然不許外人接近垛子窯。雙方一
亮名號,歇息的人成了賓客。伏魔劍客居然與悍賊相識,隨行的人也有一位俠客,
與淮南五虎有交情,所以相見甚歡。淮南五虎夠朋友,當然也沖厚禮份上,慨允拔
刀相助,狙殺隨後追蹤的人。
結果,一個僅帶了一把劍,身材單薄的少年,就把這處盜窟弄成這般光景。
賓客十幾個高手名宿,根本不知道前莊發生了什麼事,殺聲一起,就丟下主人
不管,忘了聯手拒敵的承諾,從莊後溜之大吉,不知去向。「老天爺!她怎麼變成
殺星了?」文斌自言自語:「竟然不顧一切孤身窮追,犯得著嗎?」他怎知道楊瓊
瑤的苦衷?更不知道楊姑娘只有六天壽命,也不瞭解兩方結仇的經過內情,楊姑娘
絕口不提,他也不便問,來不及問。
他覺得姑娘一反與伏魔劍客結交,曾經聯手合作,即使彼此意見不合反臉成仇
,你砍我殺熱鬧得很,從最好的朋友,變成最兇狠的仇敵,實在沒有必要,犯得著
死纏不休?如此孤身窮追大殺特殺,非常危險。
「那個少年真是殺星。」
大漢餘悸猶在,仍在發抖:「四面飄忽出沒,屋上屋下變化多端,劍使刀招光
現人死,死的人根本不知道是如何死的,好可怕。」「伏魔劍客那些人,都是俠義
道的成名人物,怎麼可能與你們的當家有交情?」他心中一動,疑雲大起:「既然
有交情,為何要用重金請你們賣命?」在這處戒備的一名悍賊,突然收刀上前。
「我知道那些混蛋臨陣賣友的內情。」悍賊咬牙說:「他們根本不在乎這點交
情,只想利用我們替他們擋災,掩護他們逃亡,那種交情本來就建立在利害關係上
。」「哪一種利害交情?」
「當家與伏魔劍客的老爹,有不足為外人道的交情。」
「他老爹,他老爹是誰?」
「我不知道,只知道好像是什麼莊的莊主。」
「你們當家的也是莊主。」
「淮南別莊只是掩人耳目的名稱。」
「伏魔劍客老爹的莊,難道也是盜窟?」
「這我就不知道了,所知道的是,他的確是頗有名氣的莊主,規規矩矩的富豪
,是否真的規矩,恐怕只有大當家知道。」「你們的大當家呢?」
「死了。」
「那個莊在何處?」
「不知道,好像是在湖廣。」
「叫什麼莊?」
「沒有人知道,大當家沒向我們提及。」
「唔!我會去查的。」
他必須加快趕上去,不能再耽擱了,再問也問不出結果來,小枝節不需浪費時
間追究。
丟掉奪來的刀,轉身放腿飛奔。月華曹嬌是最糟最差勁的驚弓之鳥,更像在鳥
籠裡亂飛亂撞找出路的鳥。東面不能逃,往西又怕撞入天網,往北她對各城鎮陌生
,慌不擇路往南逃。往南,她知道有六安州、廬州,都可以抵達大江。
大江上下游她熟悉,朋友甚多,上起湖廣甚至四川,下迄南京,都是她往昔的
活動地盤,逃回熟悉的地方,找朋友托庇不會有問題。風雲際會,有關的人不約而
同,先後走上了南下的大道,似乎冥冥中有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們牽扯在一起,看
誰在數者難逃。她也是近午時分抵達壽州的,一到便聽說淮南老店出了事,江湖客
像受驚的老鼠逃掉了。
她哪敢停留?心驚膽跳匆匆南奔。
遠出十里外,饑火中燒,路旁恰好有座三家村,靠路一家是兼賣日常用品的小
食店,一邊是店堂,另一邊是食廳,賣些點心麵食。裡面有兩桌有食客,鄰桌那位
雄壯的大漢背對著她,她也不介意,放下包裹吩咐跟來的店伙備食物。她穿了村姑
裝,佩了劍不倫不類。狼吞虎嚥湯菜進了肚,精神來了,目光落在那位大漢的背影
上,看不出異處,卻看到長凳的另一端,擱著一隻包裹,一根精美的皮護腰,連著
的腰帶有一把佩刀,古色斑斕像是寶刀級的利器。她有點緊張不安,這時她最怕遇
到帶刀劍的人。
店門腳步聲入耳,進來了兩男兩女。
先進來的是個中年人,相貌威猛佩了刀。後入的一男兩女人才出眾。
男的約三十左右,英俊挺拔佩劍也出色。兩女一是美婦一是大閨女,穿騎裝卻
沒有坐騎,都佩了劍,也都攜有包裹,大概都是旅客。她得趕快離開,這些人也許
是伏魔劍客的狐群狗黨,必定可以認出她的面目,一兩人她自信應付得了,人一多
她肯定會遭殃。剛放下食具準備會帳,鄰座那人突然轉頭盯著她咧嘴一笑,虎目中
神光炯炯,神情相當友好。「吃飽
些,不要匆匆忙忙。」那人的話也相當和氣:「路長得很呢!吃不飽精力不足
,麻煩得很。」人和氣,說話也和氣,她卻驚得跳起來,第一個反應就是抓起凳頭
的包裹準備逃命。
「要走了嗎?你還沒有會帳呢!百十文錢不多,小生意店家賠不起。」那人又
加幾句:「你認識我?」「天魁!」她脫口驚叫:「不關的我事……」她快要崩潰
了,渾身發抖不敢跑。
確是自稱天魁的人,這人攔住了她,要不是有於虹替她擋災,她那天就兇多吉
少。
她怕死獨自逃命,離開了於虹,不知道以後所發生的事故,至今仍感後悔,有
於虹在身邊,該多好?她的驚呼,引起全店的注意。剛入店的兩男兩女,更用怪異
的眼光,打量她和天魁。
「我不是天魁。」那人否認身份。
「你……」
「游神,你不要感到意外。」
「但……那天……」
「那天,你逃得太快,不知道以後所發生的事,誤把游神當成天魁。」
「天哪!」
「不要叫天,每個人所做的事,都該自己負責,叫天沒有用。你不要再說不關
你的事,你和日精收了一千兩銀子花紅,那是賴不掉的,你必須負責。」游神放下
一弔錢,站起掛包裹緊皮護腰。如果她有勇氣,便該乘機先下手為強。
「我……我事先不知道……」她失去動手的勇氣。
天魁固然可怕,游神同樣可怕,都是天網的大將,她哪有勇氣搶制機先動手。
「你必須贖罪。」游神厲聲說。
「你……」
「你必須跟我到武昌,辨認那個金主,確認那個人之後,就沒有你的事了。」
「天哪!我……」
「你如果不去,我會把你弄成半殘廢,請人抬你走。你去不去?」
「罷了,我去。」她銀牙一咬,豁出去了:「大不了殺人償命,我月華曹嬌不
是放不下的人。你最好保證我不會受到伏魔劍客那些人傷害。那混蛋為何要如此急
切圖謀我,迄今我仍然百思莫解。他不會放過我的,你自信能對付得了他嗎?」「
讓我耽心好了。可以告訴你的是,他自身難保,所有的可疑徵候皆指向他,他的處
境比你惡劣多多。」「但願如此。」
她鬆了一口氣,取出一串錢會帳準備走:「你們把於虹怎樣了?我是說,我那
位男伴,他把伏魔劍客整得很慘。」「他日後會和你見面的。」
「你是說……」
「他才是真正的天魁星,天魁文斌。」
「老天爺!」她倒抽一口涼氣:「我……我一直就……,就在你們天網的掌…
…掌握中……」「你現在知道並未為晚。你之所以今天仍然活著,可以說完全是他
的著意庇護。他知道你並非有意向天網的人行刺,希望從你口中追出主謀來。」「
罷了,我會全心意和你們合作,走吧!」
遠出五六里,後面兩男兩女也跟來了。
距離愈拉愈近,表示情勢愈來愈惡劣。
必須盡快擺脫追躡的人,距離拉得愈遠愈好。
他們真不該晝伏夜行的,這種遁走方法,僅適於追躡的人不知道他們的逃向,
隱藏逃走的蹤跡。但如果追的人已知他們的逃向,就不能使用晝伏夜行的方法了,
必須日夜趲程,爭取時效盡快遠走高飛,不能伏,只能趕,稍一停頓,便會被追及
了。伏魔劍客的人是分散走的,向四面八方逃。
他這一組共有十二個人,並不知道後面有人跟蹤追逐,逃的方法與變換逃向皆
經過策劃,預計必可誘使追的人摸不清去向,因此採用晝伏夜行方法,天一亮就必
須隱藏歇息。撞入淮南別莊純粹是意外,不在事先的計劃中,也沒料到誤打誤撞意
外地碰上盜窟,卻發現淮南五虎居然與他老爹有交情,同行的人也有人與五虎有交
往,正好利用別莊歇息。惟恐有人追躡,用重金利誘五虎,替他們阻止可能追來的
人,沒想到居然派上了用場。
追來的仇敵必定是天網的人,最可怕的人當然是天魁文斌,因此淮南別莊一發
出警訊,這十二位仁兄心中有鬼,知道如果天魁找到此地來,五虎這百十名強盜靠
不住,兇多吉少。
強盜靠不住,就必須及早為計,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留下來就走不了啦!甚至
會一同斷送在這裡。不管來人是不是天魁,他們都不能出面,與強盜並肩站,甚至
決不可出現在盜窟裡。
楊姑娘尚未抵達莊門,他們已從莊後溜之大吉了。以後的事,他們無需過問了
。
有強盜擋災,他們正好乘機加快遠走高飛,繞出官道,有多快就走多快。
很不妙,官道上不時有旅客往來,田間有鄉民工作,他們那勢如奔馬的逃走情
形,引起各方的注意,尤其是經過村落,幾乎全村皆知。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只
知一股勁飛逃,不再顧慮是否留下蹤跡了。
後面追來的是什麼人,已無暇求證啦!反正雙方都在全力施展,逃的人累,追
的人也不好受,距離拉遠一分,就多一分安全。地勢逐漸上升,快要離開大平原,
已可看到遠處的青山,官道在丘陵小山蜿蜒南伸。這是說,他們已踏入六安州的州
境了。紅日即將西沉,煙嵐四起,倦鳥歸林。
他們在小坡下路旁的歇亭歇息,亭中備有供應茶水的茶桶,表示附近一定有村
落。
所有的人,皆在亭旁的樹林倚樹坐下歇息,一個個渾身大汗,精力將盡,臉色
發青,手腳發軟,包裹內不重要的物件,已經丟得所剩無幾,以便減輕負擔,坐下
去就不想動了。
「賈兄,到底後面追來的人是誰,你不想弄清楚,就這樣拚命趕,像話嗎?」
靠躺在亭柱下的一位中年人,用憤然的口吻說:「憑咱們十二條好漢,足以翻江倒
海,居然一股勁逃避,甚至不知道逃避誰,日後傳出江湖,咱們還有什麼好混的?
」「相信我,劉兄。」伏魔劍客因水喝得太多,不住用巾拭抹流不完的汗水,說話
元氣不足充滿倦意:「追來的人一定是天網的高手,之外誰敢追我們?」「可是…
…」
「不要可是,劉兄。」他呼出一口長氣:「咱們的死傷慘重,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想弄清追來的人是誰,必須留下人手偵伺,你願意留下嗎?」「這……」劉兄
語塞,誰願意留下冒非必要的險?
「就算留下的人知道了,信息如何傳給我們?」
「像這樣拚命逃,能支撐得了多久。逃到安慶江邊,即使以三百里腳程趕,也
要好幾天。他娘的!今天我就受不了啦!」「受不了也得撐下去。」他咬牙說:「
天快黑了,機會倍增,誰能支撐到最後一刻,誰就有生路。度過今晚,明早便可進
入六安州山區,咱們抄小徑繞走,一定可以擺脫追來的人。撐著點,諸位,準備走
。」「再歇息片刻吧!我實在跑不動了。」那位徐娘半老的女人不想站起。
他們不是走,而是用趕長程的長勁小跑,一個時辰真可以跑四十里以上,速度
頗為驚人。
全力狂奔,可以在半個時辰內,跑五里以上,但不能持久,恐怕沒被追趕的人
殺死,自己反而累死了。真正能以一天百里腳程趕長途的人,畢竟少之又少,短期
間的爆發力,能支持一口氣跑三十里的人同樣少見。「不能再歇息,我似乎已經感
覺到,除了天魁之外,游神與功曹已經距此不遠。天殺的,我似乎已嗅到他們的氣
味了。」「他娘的!我也有毛髮森立的感覺。」另一名中年人從樹下跳起來:「天
一黑,咱們就避開官道。我寧可繞遠些,走官道的確令人不安,似乎那些混蛋,隨
時都可能突然趕上來揮刀舞劍,走吧!」其他的人本來就心虛,這可好,像是鬼怪
出現,不約而同急急奔向官道。
不久,繞過一座小崗,暮色蒼茫中,有人心虛地回頭張望,看到裡外已顯得幽
暗的大道上,一個人影正快速地向前趕。「天殺的混蛋!他們追來了。」這人驚駭
地大叫,腳下突生神力,超越了三位同伴,開始狂奔。一群軍心已散的敗兵,些小
驚嚇也會沒命地狂奔。這群人就比敗兵差不了多少,有人狂奔,立即有人跟隨,無
暇回頭觀察,看誰跑得快。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入山!」伏魔劍客領先奔出路右,往小崗的樹林裡鑽:「認準方向,往東走
!」
樹林濃密,往裡一鑽形影俱消。
小徑在山崗蜿蜒,坡地藏草與山藥叢生。夜間在山林中如果找不到路,定會心
慌意亂焦躁不安,有些地方不能通行,在黑暗中攀爬滾跌實在受不了,因此只要發
現有路,唯一的念頭是見路即走,再也沒有興趣鑽木撥草了。這些人已筋疲力盡,
看到小徑便不由自主循徑急走,哪管小徑是向東或向西?走了再說。連伏魔劍客也
無異議埋頭急走,事實上他也沒有特定的目標投奔,只知往東脫離官道,以後再決
定行止。特定目標是安慶府附近的大江左岸,距這裡遠得很呢!反正黑夜中往山林
中一鑽,追的人必定知難而退望林興歎,即使追來的人成百上千,也不可能找得到
逃匿的人,大白天也遇林莫入,夜間危險性增加十倍。慌不擇路,眾人一面走一面
咒罵,怨天恨地。
迄今為止,仍然不知道追來的是什麼人。他們都是名動江湖的高手名宿,打出
俠義旗號闖天下的風雲人物,竟然淪落到望影而逃的困境,難怪他們心裡不平衡。
從河南至壽州,到底損失了多少高手名家,恐怕連他們的主事人也弄不清數目,搏
殺之慘烈空前絕後,他們望影心驚是必然的現象。前面山崗下的林影中,突然出現
閃爍的燈光。
「飲食有著落了!」有人歡叫雀躍。
每個人的肚子都在唱空城計,實在沒有精力逃跑啦!長途奔跑大汗沏體,僅補
充水而缺乏鹽分,這比純粹的饑餓更糟,再拖下去肯定會虛脫崩潰。看到了燈光,
他們像見了火的飛蛾,誰也約束不了他們的行動,立即有人奮餘力奔跑,奔向火光
,奔向食物。
楊瓊瑤也辛苦,但她已有心裡上的準備。
對方仍然人多勢眾,都是名號響亮的高手,如果不保持充沛的體力,後果不言
可喻。
她不想死,更不想在精疲力盡時被對方殺死。因此沿途她找食物補充體力,作
長途追蹤的打算,不但攜有食物包,而且買了一小包鹽、大蒜、薑糖片。追逐者處
境,要比逃的人好得多。
很不炒,天快黑了,仍然無法趕上,夜間就不易追蹤了。
這表示她又浪費了一天生命,時間對她不利。
總算幸運,居然在心亂如麻,感到絕望時,暮色蒼茫中,看到兩三里外奔逃的
人影。
更幸運的是,她看到這些人逃入路右的山林。
這一帶的山高度有限,林深草茂,但已開墾的旱地也多,表示逃匿的人,逃竄
有一定的範圍,在旱地容易暴露,這裡並非無人居住的荒山野嶺。她是狩獵的專家
,這處狩獵區並不複雜。
燈光和犬吠聲,把不速之客引來了。
是一座大戶人家的大院,規模比八公山的桑家大院小些,外圍沒建莊牆,四周
果樹圍繞,也沒建有莊門樓,院牆也不高,可知這一帶不需防賊防獸。岔出的小徑
長約百十步,三岔路口豎了一根高及三丈的木柱,上端有形如旗斗的設備,系下一
盞暗紅色的尺徑氣死風圓形燈籠,在夜風中輕晃。這裡不是廟宇,小徑夜間不會有
行人,怎會有這種有如指標的旗斗設備?晝間懸旗,夜間懸燈,吸引什麼人?有何
作用?院門是大開的,四五頭黃犬張牙舞爪狂吠迎客。
伏魔劍客手中有問路杖,這種杖也可對付狗,他也不怕狗,一馬當先進入小徑
向院門闖。
又饑又渴,這裡正好安頓。
院門口出現兩名大漢,喝退了黃犬,雙手叉腰像兩個門神,頗感意外地觀察這
十二個狼狽的不速之客。「咱們迷了路,借光打擾貴宅,尚請方便一二。」
伏魔劍客上前抱拳行禮打交道:「在下姓賈,共有十二位同伴,求見寶宅主人
。」
「迷路?」迎門擋住的大漢粗眉深鎖,目光在他們所佩的兵刃上轉來轉去:「
這裡距至六安州大官道不足五里,前面的小徑通向南面的武岡集。你們從何處來,
往何處去,會迷路?」裡面院子出現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背著手裝出大人樣。
「請他們至客廳待茶,不要慢客。」少年用權威性的口吻大聲說,轉身便走。
「諸位請進。」大漢的神情變得客氣和藹,在前領路。
折入垂花門,踏入大廳前的大院子,眾人心中一緊,有點懍懍,立即提高警覺
。
前面的南房,左右兩廂,皆門窗緊閉,偌大的院子,空蕩蕩地不兄有人走動,
像是空屋。
大廳相當廣闊,門階五級,門廓廊懸了兩盞朱紅色燈籠,燈上下繪堂號群名,
卻繪了一些不知所云的符錄,不倫不類。大廳很大,中間兩排大柱,堂上設有古色
古香的主客座,兩側也設有陪席。
那幅大中堂不是名人字畫,而是潑墨草繪的三位奇形怪狀,相貌奇醜的人像或
神像,沒有款,沒有識,不像是某位名士的墨寶,倒像掛供的神像,但又沒設有神
案,當作中堂裝飾。主人在堂上迎客,背著手神態雍容,年約花甲,高身材臉色有
點泛青,鷹目卻炯炯有神。穿一套寬大的黑博衫,像是頗有身份的人。看宅院的佈
局,決不可能是普通的農戶糧紳。
堂下,少年與一位中年僕婦左右分列。
燈光明亮,偌大的廳堂僅有三個人。遠在廳門外,伏魔劍客便感到心中忐忑不
安,隨在大漢身後,從左面的廳門踏入廳堂。還來不及向堂上的主人致意,身後的
一位中年人突然發出歡呼。
「九州天魔凌老哥,還記得兄弟霸劍許俊嗎?」中年人丟下包裹搶出,興奮地
行禮:「別來無恙,老哥像在此地納福呢!」伏魔劍客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大喜過
望。
上一屆江湖十大風去人物,三邪四正三妖魔。九州天魔凌君豪,名列三魔的第
一魔。
包琴韻姑娘的老爹邪劍孤星包凌雲,三邪中排名第三,與九州天魔名頭相等。
在老一輩高手名宿中,名頭和威望在江湖仍具有震憾力。「哦!你這傢伙如此狼狽
,似乎混得不怎麼好,十年不見,你的霸劍似乎並沒混得應有的地位,江湖上你的
名號並沒排在真正高手名宿之列,愈混愈回去啦!堂上坐,你的人請先至客廳安頓
。」九州天魔也完全消去戒心,臉上有了笑容,用震耳的嗓門迎客。他鄉遇故知,
是最愜意的事。
困難中有強力的朋友撿上一把,更是有如從血池地獄,平空升上了三十三天。
伏魔劍客在狂喜之餘,也感到尷尬不安。
他是俠義劍客,綽號稱伏魔。九州天魔都是魔中之魔,在江湖意義上區分是死
對頭。
幸好霸劍許俊相當機警,引見時沒說出他的綽號。
燈火可以吸引人,犬吠聲同樣吸引人。
楊瓊瑤在對面的山坡下進食,相距約兩三里,只能看到燈光,和三五聲犬吠。
那一陣急驟的犬吠把她引來,等犬吠聲沉寂,她已接近對面的山坡。
相距太遠,看不見莊院的輪廓。她不急,已經確定那些人找到歇息處了,很可
能在此地投宿。連強盜窟她也敢闖,這裡她更不在乎。即使這裡是皇宮禁苑,她也
要把伏魔劍客揪出來。
吃光所有的食物,她仍然冷靜地歇息,肚中饑餓不宜搏殺,吃飽了也不可劇烈
運動,武功必定因饑飽而大打折扣,這道理她懂,她必須以最佳狀況,和這些人周
旋。倚樹假寐半個時辰,她起來先活動手腳。
經常奔波,練功很勤,等於是加強鍛煉,因此晝夜追逐奔忙,體能一直就能保
持最佳狀況,雖然經過激烈的搏殺,以及長途追逐,稍加休息,精力很快復元。燈
光是最佳的指標,遠在十里外也可看得到。越野接近至裡外,犬吠聲陡然轉劇。接
著,突又重歸沉寂。有專人管制家犬,訓練有素的狗,可發覺逆風的裡外目標。星
光滿天,沒有風,她遠在裡外,便被家犬發現了。這些家犬,很可能是獵犬。她誤
以為這裡是普通的農舍,不想波及農舍的人,不打算悄然侵入,以免傷害無辜。
到了三岔路口的燈柱下,終於在星光朦朧中,看清莊院的外貌,一看便知不是
一般的農捨。這根燈柱,就顯得特別怪異。她好奇地打量這根怪柱,疑雲大起,立
即心生警兆。
這裡不是普通的農莊,附近沒有村落,山野小徑白天也沒有幾個鄉民行走,把
燈點起掛上三丈高,有必要嗎?有何用意?很可能是信號燈,或者表示某些神密的
警示燈。懸得太高了,沒有路燈的照明作用。
正在觀察揣摩,眼角瞥見有物移動,一聲劍吟,她拔劍戒備,反應超人,劍出
鞘便完成進手的氣勢。是一個身材高大,赤著上身,戴了牛頭面具,手執托天叉的
巨人,站在通向莊門的小徑中,又已經舉起作勢衝出,被她倏然撤劍轉身的超人反
應嚇一跳,不敢繼續衝進攻擊。「你只來了一個人?」牛頭巨人挺叉沉聲喝問。
真像傳說中牛頭馬面的牛頭鬼王,夜間出現會把膽小的人嚇昏。既估開口說話
,可知不是真的牛頭鬼王。「不要裝神弄鬼,不要假裝你不知道我是誰。」她聽出
口氣不對,伏魔劍客的人應該認識她,知道她只有一個人,夜間看身材便知道是她
。「你是追趕霸劍許俊那些人的?」
「我不知道霸劍是誰。」她明白了,不是伏魔劍客的人。
伏魔劍客的朋友甚多,公然露面與她打交道只有幾個人,江湖客便是其中之一
,她也記不起那些人的名號,後來出現的人更多,她更是陌生。「胡說八道!你從
壽州追趕他們……」
「叫他們出來和我打交道好不好?如果你是這家農莊的人,不要替他們擋災。
他們有十二個高手名宿,實在不需誘騙不相關的人替他們賣命,他們唆使淮南五虎
相助,坑了淮南別莊死傷慘重,他們卻先一步從後莊溜走,這種人貴莊能幫助他們
嗎?趕快置身事外,讓他們出來還我公道。」先禮後兵,最好能讓主人袖手不管。
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伏魔劍客那些人,必定已說動主人相助,先入為主
,犬吠聲的變化,便已表明主人已和那些人聯手,等候她前來送死。「該死的小輩
,你知道你打上門來,是向什麼人的權威挑戰?」牛頭逼進厲聲問,聲勢洶洶,手
中的托天叉長有八尺以上,身材比她高大近倍,逼至切近,真有金剛俯視小鬼的威
勢。「不知道。」她一點也不在乎牛頭的威嚇。
「這裡是九州天魔的山門。」
「哦!沒聽說過。」
她的確沒聽說過這個魔,聽說過也沒有印象,江湖上稱魔的人為數不少,她不
是江湖人。
「你該死!」牛頭怒火勃發,以為她沒把九州天魔放在眼下。
怒吼聲剛發,劈面就是一叉,風雷乍起,勁道極為猛烈,速度驚人。身材巨大
的人勁道必定猛烈。這一叉銳不可當,要把她叉起挑飛。她疾退丈外,第二叉如影
附形跟蹤追擊。
連換三次方位,牛頭共攻了四叉,叉沉力猛,可惜不夠靈活,每一叉皆攻不上
部位,截不住她的閃避方向,四叉勞而無功。「我已讓了你四叉,夠了。」
她閃在牛頭的右前方,劍仍然蓄勁不發:「去叫他們出來……」
牛頭運叉是左手前把,攻擊右前方的人有點不便,大喝一聲,扭身進馬步第五
叉出手似奔雷。叉剛扎出,人影反而貼身了。
她切入的時機恰到好處,對方身形一動她已先動,仍從牛頭的右側切入,劍把
的雲頭重重地反撞在牛頭的右肋下。牛頭渾身橫練,可能刀槍不入,卻禁不起劍把
的雲頭一撞,有骨折聲傳出。
「去你的!」她冷叱,一腳將牛頭踢得向左翻倒,像倒了一座山,沉重的托天
叉飛摔出兩丈外。「哎……」牛頭翻了兩匝,躺在地上厲叫。
她還不想傷及不相關的人,但情勢不由她不傷,打斷牛頭兩根肋骨,不補上一
劍情義已盡。瞥了牛頭一眼,確定對方已不足為害,昂然邁步向不遠處大開的院門
闖。
情況與估料的反應不同,她感到遲疑不安。
從大開的院門往裡瞧,可看到明亮的燈光外洩,雖然看不見燈籠,從光度可知
裡面必定懸了不少燈。從院門往裡瞧其實看不到什麼,僅能看到彩繪了抽像飛禽走
獸,形態怪異動物的照壁而已。普通大戶人家,照壁上的圖案十之七八是四君子植
物圖案,這裡繪的卻是抽像式的飛禽走獸,與眾不同。可是,院內院外空闃無人。
估計中,應該有大批的高手湧出。
扭頭回顧,不遠處原來躺在地上掙扎的牛頭,已經失了蹤,可能爬到左右的果
林內去了。
不可能沒有人,她沒有打交道的對象。進與不進,她心中拿不定主意。
她是非進去不可的,伏魔劍客那些人一定在裡面,主人是什麼九州天魔,必定
已承諾包龐那些人,不進去,能找到他們嗎?她一咬牙,移向院右尋找進路,院牆
不高,裡面可能是一處小外花園,因此與南房的建築有一段距離,與利用南房做外
院牆的格局不同。繞至院角,沒發現其他門戶。
房屋開門戶的格局,是左青龍右白虎,所以右面不會有門戶,此路不通,甚至
右側方也沒有角門。在淮南別莊,強盜們列陣氣勢洶洶,在這裡,鬼影俱無像是被
拋棄的空屋。
時不我留,沒有三思而後行的必要,她繞過院角,猛然躍登院牆飄然而下。
裡面到底有多少房舍,恐怕連主人也不知其詳。鑽入一處長形的廣場,她心中
大感不安。
似乎各座房屋都是獨立的,高大的牆壁,沉重的門,格外堅實的窗。
走道、廊、小院廣場,都是大方磚舖地,沒有花木,沒有盆栽,燈籠高懸,門
窗一閉,每一處地方都成了封閉式的空間,神偷鬼竊到了這種地方,便成了入籠之
鼠,連藏身的角落也沒有。輕功了得的人,或許可躍升兩丈高的瓦簷,但不時跳上
躍下,跳幾次必定精力耗盡,仍然難以出困,成隊強盜闖入,也會被堵死在各處絕
地分而殲之。燈光明亮,鬼影俱無。
全院各處,那種中型或大型的照明燈籠,數量恐怕不少於三百盞。老天爺!這
座大宅院需要多少人照顧?她將要面對多少強敵?主人早已嚴陣以待,似乎知道她
要來。已不由她退縮,她必須在這處虎穴龍潭中,與伏魔劍客作一了斷,生與死必
須在今晚決定。如果伏魔劍客不急於向南逃,或者沒有南逃的必要,只消往某處深
山大澤,甚至陰溝小溪的陰暗角落,躲上三天五天,讓其他的爪牙引她奔波追逐,
結果如何。今晚一定要決定性的解決,非把人找出來不可。
「我要破屋放火,把你們趕出來。」她摘下一盞燈籠高叫:「九州天魔,你最
好不要忽視我的警告。」她一步步向前門的房屋接近,那座房屋有三座窗向這一面
開。
屋角踱出兩個人,一個牛頭,一個馬面,手中也是托天叉。
兩人的身材,比莊外那位牛頭稍矮些,同樣赤著上身,下面僅有一件長不及膝
的虎皮裙。
雙方對進,腳步聲顯得低沉緩慢,殺氣隨接近的距離而逐漸湧發,氣氛緊張逐
漸升至爆發臨界點。信手將燈籠向側一丟,燈籠立即起火燃燒,火焰飛騰向則滾至
壁根下,畢剝聲壓下了腳步聲。她一步步向前走,劍升起了,不是向前升,而是向
側方伸出,平升之後再緩緩下垂一半,左手也左伸保持同一角度,完全違反與人拚
搏的立下門戶型式,流露出令人莫測高深的詭異氣氛。「冤有頭,債有主。」她的
嗓音也帶有鬼氣,剛好符合目下宅院的陰森環境:「插手挑冤擔債的人,應該明辨
是非,讓雙方對證之後,再表明是否參與的態度。如果一意孤行不加理會,那就表
示你們是同夥。」兩聲怒吼,兩把托天叉火雜雜撲上了,叉鋒寬一尺六,兩叉左右
齊吐,已經完全封鎖進手的空間,有如六支尖矛同時聚合,勁道之猛烈有如崩山。
她除了急退之外,毫無封架還手之力。
右面進攻的馬面,已認定她非退不可,叉吐出身形健進,準備以壓倒性的聲勢
追擊。
眼一花,叉尖前人影消失,眼角瞥見左側有物閃動,劍氣已經壓體,光芒一閃
,便感到身上某些地方漏了氣,呃了一聲向前衝,馬步大亂,砰一聲向前摔倒,叉
拋出丈外,砸在方磚地上響聲驚人。左肋出現一個洞孔,鋒尖可能入體半尺以上。
幾乎在同一瞬間,牛頭也向前衝,一聲厲叫,扭身砰然倒地掙扎,仍死抓住托
天叉不放。
腳步聲沉靜緩慢,她到了另一根燈柱下,沉靜地伸手取下燈籠。
先前燒燬的燈籠,余焰仍在。這短暫的片刻間,現身攻擊的牛頭馬面已丟掉老
命,生命之火正在熄滅。再取下燈籠,表示她放火的決心不變。
一接觸便是生死立判,她殺牛頭馬面的技巧俐落,真會把武功稍差的人,嚇得
心膽俱寒。
托天叉是長兵刃,一寸長一寸強,可以硬攻硬搶,刀劍不堪一擊。
叉一伸,丈內無人能近,武功相當手中有刀劍的人,根本沒有近身的機會,除
了挨打之外,毫無進招的機會。她卻在眨眼間的接觸,切入行致命一擊。武功比牛
頭馬面差的人,誰敢再上前送死?
這些人不是強盜,淮南別莊的悍賊,可以一擁而上,強盜是不時興個人決鬥的
。
九州天魔這些人不同,他們是江湖闖道者,憑真才實學爭名奪利,按江湖規矩
憑本事揚名立萬,名頭與威望不能憑人多勢眾建立的。前面傳出刺耳的陰笑聲,平
空幻現一個黑影,像是駕霧而至,徐徐霧散人現。
她左手的燈籠斜舉,右手劍也斜垂作龍吟。
是一個黑袍人,一雙怪眼似乎幻射出綠芒,手中劍傳出隱隱風雷聲,袖樁外楊
,袍袂飄舉,整個人籠罩在一股陰森詭異的淡淡霧氣中,真有幾分妖魔出現的懾人
氣勢流露,令人望之心驚,甚至會毛髮直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 破壁出困】
「你竟敢殺了老夫的人!」這人的嗓音,也冷厲陰森懾人心魄,不像人聲。
她心中有數,九州天魔現身了。
她不知道九州天魔的底細,心目中也不在乎什麼魔,生死早就置於度外,真正
的魔鬼也撼動不了她。心不懼則膽氣壯,誰也嚇不倒她。九州天魔出現的詭異氣勢
,既收不到令她恐懼的效果,也沒把她嚇得魂飛戰慄,她一點也不在乎對方懾人的
魔鬼形象。「我已經先行警告,你不制止你的人行兇,他們被殺死了,你須負全責
。」她所站的姿勢和流露的陰森氣勢,也具有魔鬼形象:「把那些無恥畜牲叫出來
,你犯不著替他們擋災。」她簡直就在托大,教訓這個老前輩。對方即使不是魔,
也會氣得暴跳如雷。
「我要你生死兩難!」老魔果然激怒得怒火沖天,黑影迎面壓到,劍像一道電
光猛然迸射,強烈的劍氣像山嶽般湧發,靈蛇吐信無所顧忌地從中宮強壓。燈籠突
然飛出,在劍尖前崩散,火星跳躍,火焰一閃即消,散飛的竹骨與紙屑,在勁風中
向四面八方飛舞散落,聲勢驚人。一時大意,老魔上了大當。
「錚錚錚……」響起一連串金鐵交鳴,火星飛迸,劍光閃爍滿天雷電,人影瘋
狂地閃動糾纏。老魔失去先機,狂亂地躲閃封架,險象橫生,總算經驗老到,採用
自保性的縮小防衛圈手段,十分危險地阻擋了十幾劍迫攻,游走閃避的範圍逐漸擴
大。最後一聲狂震傳出,老魔側沖兩丈餘,再急旋斜掠丈外,險之又險地脫出糾纏
,擺脫潛勁徹骨的劍光追逐,驚出一身冷汗。被燈籠愚弄失去先機,固然是無法反
擊的主要原因,但在以後雙劍一連串接觸的纏斗中,雙方劍上的勁道,卻是拚搏的
優勝劣敗關鍵,老魔四十載修為的強勁內力,居然反震不了她劍上若有若無的韌勁
。「你怎麼可能抗拒老夫的劍氣?」老魔心中發虛,似乎仍難相信剛才幾乎失手的
事實,一面爭取空門一面發問,似想問出失手的癥結。「我有和你決死的堅強信心
和勇氣,殺人的技巧和經驗,也日漸增加。」她徐徐逼進,劍上的光芒似乎正在變
幻:「叫他們出來和我了斷,不關你的事,犯不著替他們擋災償債,不值得。」「
舉目江湖,沒有人敢對我九州天魔,說這種該死的大話……」
一聲嬌叱,聲到劍沒,她豪勇地撲上了,劍發狠招亂灑星羅,真像灑出滿天流
星。
雙方都快,劍無可避免地接觸,攻得猛守得密,關鍵在於內力修為深淺,御劍
的勁道強弱,弱的一方震不開攻來的劍,注定了是輸家。好一場瘋狂的纏鬥,劍光
飛騰,人影依稀,一連串震耳的金鳴,像是連珠花炮爆炸,勁氣直迸丈外,火星一
陣陣迸爆像煙火,兩側壁懸的燈籠,像在狂風中搖晃。有人出來了,他們關切主人
的安危。
伏魔劍客十二個人,也出現在另一端。
這是長方形的天井式廣場,兩側是高牆,兩端一堵,有如收起攔江網,魚無處
可逃。
「老前輩,不要和她硬拚硬接。」伏魔劍客大叫道:「她練的像是九陰真氣,
陰柔強韌可引散老前輩的勁道,避免快攻,用技巧殺她!」老魔心中叫苦,哪能快
攻?
該稱收接,因為楊瓊瑤攻得快,移動更快,不接不行,反擊的機會很難抓住,
糾纏中哪有工夫用神奧的技巧發招?比方說拼拳腳,功力相當的人,如果誰也不想
示弱,都有一鼓作氣把對方擊倒的念頭,拖上百十招,便會忘了招式,拳打腳踢形
同鬥牛,怎麼看也不像高手名家了。一記重拳黑虎偷心,很可能變成亂錘腦袋,拳
招走樣,手眼心法步全亂了,管他娘的什麼攻招拆招,能擊中一下就立即亂打。拼
兵刃也是一樣,功力悉敵也會演變成你砍一刀,我回一劍,招式的形態全不存在了
。
所謂露一手絕招,必具的條件是:對方的武功弱了好幾倍,才能予取予求。
錚一聲暴震,老魔斜衝出丈外。
「你這混蛋鬼叫什麼?」老魔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劍光如經天長虹,楊瓊瑤人劍俱至。
兩個中年人早就在一旁戒備,替主人掠陣,不約而同雙劍齊出,一左一右從中
切入。
她倏然止步收招,身形斜轉反旋,劍光流瀉如虛似幻,擊破護體內功聲如裂帛
。
「呃……」兩個中年人向下一挫,踉蹌退了兩步,扭曲著摔倒。
她退出丈外,劍上血光映目。
連聲怒吼,人群暴怒地一擁而上。
變化太快太突然,這些人被激怒得快瘋了。
「不……許……」老魔厲叫,可是壓不下吶喊聲。
「錚錚錚……」沖得最快的幾個人,就在混亂中與楊瓊瑤發生接觸。
有人倒下,有人加入……暴亂中,楊瓊瑤的左背腰和左胯出現血跡,她陷入人
海中,已失去縱橫游走的機會,擋不住蜂湧而至的人潮,眼看要死在刀劍聚合下。
一聲長嘯發自屋頂,危急中人影從天而降。
「璇璣逆轉,陰陽合儀!」震耳的嗓音,壓下了一切暴亂的聲浪。
刀光雷電下劈,劈入人叢立即八方分張,風雷聲大作,濺起漫天血雨。
刀,才是決死的利器,尤其在人群混戰中,刀就有蕩決的功能,可以迅速從人
體中滑脫,可以把人砍飛,左蕩右決殺出一條生路來。直鋒的劍,砍在人體內想拔
出還真不是易事。
在絕望的生死關頭中,這兩句話有如春雷驚蟄。
天罡七星前璇璣後玉衡,在天體的運行中,以紫微星為軸心,永遠是自左至右
前後相隨旋轉。這兩句話的意思,是要她採用反旋逆轉的方式跟隨,由她主宰動向
,前後相隨變為前鋒轉任後衛,正變為反,再猛然聚合形成反軸心運動遂行攻擊。
這就變成柔勁打前鋒,不需強攻,僅需將擋路的兵刃引偏,後面強猛的鋼刀超越切
入,行雷霆一擊。她如獲神助,從狂瀉的刀光中搶出,伸劍輕搭劈來的一刀,後面
的刀光已一掠而過,前面用刀攻擊她的人,腦袋突然向下掉落。風捲殘雲,眨眼間
斷頭折足的人撒了一地。
一刀一劍所經處轟雷掣電,波開浪裂,向老魔和伏魔劍客一群人衝去,真像猛
虎撲向群羊。慘烈的搏殺為期甚暫,老魔竟沒能及時參予,突如其來的眩目暴亂,
震驚中膽氣沉落。
第一個轉身逃命的人是伏魔劍客,看清從天而降的人是文斌,一個楊瓊瑤已經
令人戰栗,再加上一個更強悍的天魁,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後面那棟房舍的門是
大開的,逃的人一湧而入。
老魔怎敢再逞強?三兩閃便消失在屋角。
「不可窮追!」文斌急叫。
「我非捉住他不可……」楊瓊瑤尖叫著飛躍而進,毫無顧忌地衝入黑暗的大門
內。
文斌怎能不跟入?一把沒拉住姑娘的肩膀,只好順勢跟入,身後砰然一聲大震
,大門閉上了。屋外燈火明亮,全院通明,屋內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門戶重疊不
辨東南西北。
窗都是雙層的,外面的雨簾放下,外面的燈火透不進來。
楊瓊瑤追得太急,砰一聲撞在一面牆壁上,撞得眼冒金星,幾乎反彈倒地。
腳步聲傳自黑暗的角落,隨即死一般的靜。
她扭頭摸索,繞出壁角總算看到了門,門外火光透入,原來是文斌轉身把閉上
的門打破了,引入光線,才能看清門內的景況。「你幹什麼?」文斌拉住了她。
「出去取燈籠。」她仍要向外衝。
「也好。」文斌放了她,搶先出門。
稍一耽誤,屋內的聲息完全消失了。
房舍甚多,重門疊戶,沒有燈火在內走動,肯定會找不到門戶,甚至會碰破頭
,或者陷入機關。她就是追得太急,撞上壁吃足了苦頭。
兩個各提了一盞燈籠,快速地搜尋人蹤。
可是,不但沒有人蹤,連一隻小貓也沒有,房舍小廳傢俱擺設甚多,但不可能
有人藏匿。
兩人重新外出,到了另一座更寬些的院子,四周毫無聲息,鬼影俱無,所有的
燈籠仍然明亮,整座大院一覽無遺,連狗也不見了,成了光亮耀目的廢墟。「不可
能沒有人。」她感到極度不安,失去伏魔劍客的蹤跡,絕望的感覺爬上心頭:「我
要放火,他一定躲在某一棟房舍的密室裡。」「放火沒有用,我們也不能放火。」
文斌急急阻止:「人一定躲在地窟裡,火對地窟無效,也許有地道通向院外,他們
從地道逃走了。」「我一定要找到那畜牲。」她咬牙切齒,重新進屋尋找地窟或地
道秘門。
「天亮再找好不好?」文斌跟在她身後苦笑。
到底有多少間房舍,無法估計,兩個人在夜間,那能搜遍每一角落?天亮之後
找就容易多多,密門密室的痕跡夜間不易發現。如果設有機關削器,那就更為危險
。「我……罷了!」她頹然歎息:「如果他們從地道逃出山林,恐怕永遠追不上他
的。」
如果那些人不走官道,沒有既定的目標投奔,往山林僻野匿伏,怎麼追?
「他逃不掉故,我會追他追到天盡頭。我負責追蹤他這條線索,他涉嫌最大。
」
「哦!他涉什麼嫌你並無確證,活剝了他他也不招,你怎能空口無憑說他與天
網的內奸有關?」「我們先找地方歇息,明早再找線索。只要把他弄到手,一定可
以逼出線索來。」
文斌領先進入一座頗為寬廚的房間,有床有衾寢具俱全:「後面一定有內間,
你先洗漱,我四處走走。」「不必了。」她顯得心情沮喪:「在床角倚壁靠一靠,
我還撐得住。」
「你需要充足的休息和睡眠,不然精力難復。聽話,好好歇息,我得留意這附
近的動靜。」「不會有動靜了,人都走光啦!」她將燈籠插在床頭,瞥了大床一眼
,搖搖頭:「這房間好像不是內室,衾席都有霉味。」「甚至沒有人味,不像有人
居住。奇怪,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主人與伏魔劍客有何關係?「主人自稱是九州
天魔。」
「哎呀!」文斌突然驚呼。
「怎麼啦?」
「莊院小徑三岔路口的燈柱。」
「好像是旗鬥。」
「不,應該稱為信號華表。要傳達信號時,白晝用五色旗,夜間用五色燈。也
稱天燈台,必要時,可升上那種三尺徑六尺長的天燈,普通廟宇用來敬神,秘會組
合則用作緊急召集的信號。」「你是說……」
「這裡是酆都會的山門,九州天魔可能是酆都會的會主。平時山門僅住了幾個
人,每年三月三秘密聚會。那根華表是傳達信號的天燈柱,某種燈號旗號,召集某
一堂的人。會設有十堂,影射地府十王。二十年來,江湖朋友僅知道有這麼一個神
秘的會名,而不知該會有些什麼人,山門又在何外,雖然難免有些消息傳出,但也
僅限於風聞。」「那……那你怎麼認為他可能是該會的會主?」
「是從這些人的行動猜測的,他是發令人,沒錯吧?天網曾經調查過這個會,
沒有結果,壽州的幽冥教,很可能與這個會有某些協議或默契,也可能是這個會的
外圍組織。可是……」「可是什麼?」
「夜襲桑家大院,摧毀幽冥教劫掠五爪蛟庫藏的人,可以認定是伏魔劍客的黨
羽所為,這混蛋又逃來這裡安頓,那麼,三者之間的關係真複雜得令人莫測高深。
」「你無法證明這裡是酆都會的山門,也無法證明老魔是該會的會主。正如你不能
證明伏魔劍客,是劫掠桑家大院那些人的黨羽,同樣令人難以信服,他們卻可以一
口否認讓你啞口無言。」「當然這是我的猜測,無法求證。但如果猜對了,這裡可
能真的成了廢墟,人都逃掉啦!這裡只是象徵式的山門所在地,實際上的密窟決不
會在這附近,象徵式的山門隨時可以放棄,風聲一鬆又可返回,屋內各處不可能遺
留下證據,來查的人也會認為查錯了地方。你歇息,我仍有點不放心,得四處看看
。」她真感到疲累,心情也不佳,往床頭一靠,深深歎息閉上眼養神。
她一定要在這五六天內,和伏魔劍客決定生死存亡。
她需要時間,要和生與死競賽。
文斌的及時出現,她的心情更複雜了,也感到身心俱疲,亟需歇息,靠在床頭
胡思亂想,一陣倦意襲來,朦朦朧朧地睡著了。意識中,文斌在房外查看,必定就
在附近走動,房捨中已經人去屋空,她已獲安全保障。
她卻沒想到,如果真有危險,就算文斌站在她身邊,也無法保證她是安全的。
她不可能睡熟,凌亂的片斷夢境糾纏著她,突然一聲暴響,她猛然驚醒跳起來
。
本來已經打開的房門,外面多了一道鐵柵。
是那種方格鑄成的重柵,方格僅八寸見方,人是絕對不可能鑽出的,格子粗如
鴨卵,寶刀寶劍也不易砍毀。糟了,她這才發現房沒有窗,青磚牆厚度超過一尺,
上面的高度有兩丈,難怪在外面看,所有的房屋高度,皆比一般的民宅高一倍。上
面居然有承塵,而且是一排碗粗的木頭並架的,要想跳上去打破這種特製承塵,談
何容易?「長虹!」她拍打著鐵柵,向外面黑暗的南道大叫。
回聲嗡嗡,聽不到其他聲息。
鐵柵是從地下升上來的,而非下降或旁移,雙手拼全力推搖,絲紋不動,可知
極為沉重堅牢。「長……虹……」她狂呼,絕望的感覺爬上心頭。
文斌可能也遭到不幸了,希望已絕。
她終於想到,這種房間是囚禁人的,安頓在內的人,隨叫皆可能被主人加以囚
禁。許久沒有人住宿,難怪床衾的霉氣甚濃。「完了!」她絕望地想,再定下心觀
察敲打牆壁,試圖找到出路,也許可以找出薄弱的所在,用劍撬壞牆壁,或許可以
撬出一個洞孔鑽出去。
□□□□□□
文斌的確碰上了困難,真不該在險惡的房舍中亂跑的。
房外的甬道向兩側伸展,他記得是從左面進來的,左面是一座小廳,毫無異處
,因此他舉著燈籠向右走。經過另一間房,推開門向內掃了一眼,看不出可疑徵候
,是同一型式的住宿房間。
再往前走是一道門,門上了鎖,另一邊可能有門閂。上鎖表示這一邊是外,另
一邊是內;也表示禁止內面的人外出,內面不可能上閂加插。門環不大,鎖也是四
兩彎月扣鎖,是防止自己人亂走的設備,屬於象徵性的禁制。
他扭斷一隻門環,鎖失去作用推開門先用燈籠伸入察看。
又是一座小廳,設備簡樸,可能是住宿的人,在這裡活動交際的場所。
他邁步入廳,尋找通路門戶,僅檢查了右面的牆壁,身後異響人耳,猛然警覺
地轉身回顧。不妙,外面有一道牆,正自左至右滑動。
他心中一懍,不假思索衝出,伸手想將牆扳住或抵住,卻慢了一步,牆砰然一
聲閉上了。
手用不上就用腳,起腳猛踹,噗一聲悶響,被震退了兩步。
不是牆,而是鐵葉壁,繪上了磚砌的圖形,其實不是磚牆,堅牢沉重,得用千
斤巨錘才能對付得了。沒有其他出路,他被困死在小廳內了。
仔細檢查一週,敲敲打打毫不激動。激動解決不了問題,他必須利用智慧找出
一條生路來。還不算太糟,他有一把狹鋒單刀。這種刀與單刀不同,刀身背厚刀尖
特別銳,刀身狹刃幾乎像銳三角剃刀,可以作鍥用,用來撬磚頗為順手。普通的闊
頭大肚單刀,撬磚一撬即斷。最管用的是斧和錘,刀不是撬牆的好工具。
「好吧!不妨扮一次鼠竊。」他掛妥燈籠,開始用勁撬磚:「我不信裡面另有
裹鐵復壁。」鼠竊最喜歡青磚牆,討厭土建的泥牆。
挖泥牆要一分一分挖,挖磚牆是一塊一塊挖。
雙層厚磚牆雖然撬挖不易,困難加幾倍,但有工具勁道夠,挖通不難。只要能
弄碎一塊挖出,其他就容易撬鬆了。刀不可能把第一塊磚打碎,必須先用刀尖一小
塊一小塊鑿開。
他力貫刀尖,雙手運勁慢慢地向第一塊磚進攻。
沒有人防守的地方,他有充裕的時間工作。
月華曹嬌豁出去了,她必須跟游神到武昌,指認出花紅買兇手行殺王吏目的的
金主,畢竟比弄成殘廢抬走好得多,何況前往武昌日子長著呢!沿途她仍有機會脫
身,所以不加反抗。游神的腳程快,一股勁催她快走,臉色逐漸冷森,以後很可能
用拳打腳踢趕她全力奔跑。
後面,兩男兩女也跟來了,以相等的速度,保持相距百步距離。
游神早就發現有人緊跟不捨,但不加理會。
一陣好趕,趕得渾身大汗。
未牌左右,路旁的小村在望,村民聚集在村口指指點點,相距百十步,仍可看
出村民驚惶的神色。兩里外崗上的林木頂端濃煙沖霄,一看便知道是失火,卻沒有
草木的灰煙落,可知不是山林失火,山林失火村民不會仍在村中聚集,應該上山救
火。「去看看。」游神向小村一指,表示要她走在前面。
後面,一男兩女也跟著往小村走,中年人獨自走在前面,一男兩女落後二三十
步緊鍥不捨。看到他們帶了劍,村民大感恐慌。
「喂!是怎麼一回事。」游神攔住了一個驚惶走避的村民,態度相當和藹。
「崗後面的淮南別莊失火,有許多攜有刀劍的人四散奔逃。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村民膽氣恢復了。這位村民其實所知有限,唯一可疑的事,是有一個貌醜的
帶劍小伙子,在這裡買食物午膳,問這一帶的情形,知道崗東面有一座淮南別莊。
之後小伙子走了,有人看到是從崗尾進去的,之後便看到淮南別莊起火,有帶有刀
劍的人奔逃,如此而已。村民不敢前往救人,淮南別莊的呂大爺不好說話。
問不出所以然,游神催促月華曹嬌動身。
經過中年人身旁,中年人突然攔住去路。
「尊駕跟了老半天,不知有何指教?」游神拉了月華曹嬌退至一旁,態度有點
冷森。
「老弟台真是天網的游神?」中年人笑問。
「不錯。」
「老弟與天魁是否有聯繫?」
「沒有,預定分途盡快趕往武昌找確證。前輩……」
「天魁身邊,有一位女扮男裝的小姑娘,身上除了一把劍之外,身無長物。」
「哦!那是天魁的朋友,姓楊。前輩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他們也知道。」中年人指指不遠處的一男兩女:「他們是天魁的朋
友。我見過楊姑娘,她獨自追蹤伏魔劍客。如果我所料不差,村民口中所說的丑小
哥,就是楊姑娘,天魁沒追上她,她在這裡發生了意外。咱們去看看,如何?」「
這……」游神意似不信。
「在下飛虎魯飛。」中年人通名號:「那位年輕人姓唐,和他的妻子,是魯某
的晚輩。
小姑娘姓包,唐賢侄的師妹。」「魯前輩才是真正的俠義道名宿,失敬失敬。
」游神冷森的神情一掃而空,鄭重地行禮:「諸位……」「昨晚天魁是從我家離開
,帶了楊姑娘的包裹匆匆追趕楊姑娘,不知為何沒趕上。」年輕人是奪魄天君的兒
子,過來相見:「兄弟唐仲,與天魁有過命交情。楊姑娘在這裡出了意外,我們必
須去查明底細。」「是我自告奮勇,帶他們出來見世面的,也意在助天魁一臂之力
。有關伏魔劍客的底蘊,唐賢侄的老爹,已向天魁透露了不少,恐怕另有更秘密的
內情,我打算找到天魁之後,助他去某一處地方找確證。」
「好,前輩仗義相助,深感盛情,咱們走。」游神欣然說。
「火場一定還有人在。」飛虎魯飛領先便走:「淮南別莊,聽莊名便知不是好
路數。」
共捉住七名返回看風色的盜伙,查明淮南別莊遭劫的經過,眾人立即動身向南
趕。
伏魔劍客沿途找人協助,居然找強盜助拳,楊姑娘單人獨劍窮追,如果天魁來
不及趕上去會合,很可能受到明與暗的算計,後果嚴重。月華曹嬌心中叫苦,真是
見了鬼啦!鬼撞牆似的拚命逃,以為可以擺脫各方的追逐,折向南下遠離風暴中心
,讓各方的人在東西兩路奔忙。結果,反而一頭重新撞入暴風圈裡,不但被游神所
控制,而且即將接近天魁、伏魔劍客,甚至各地的牛鬼蛇神,這些人全在張開雙手
等候她,歡迎她,真是剛離虎口,反進了狼窩。她像落在八爪蜘蛛的爪中,被游神
飛虎五個人所控制,逼著她冒著烈日飛趕,毫無逃走的機會。似乎不論是哪一方的
人,都不會放過她,前途茫茫兇多吉少,她沿著到達武昌的機會不多。她不想死,
必須死中求生,必須製造機會脫身,愈往前走機會愈少。
負責看守她的人,已換了包琴韻姑娘。這位小姑娘似乎漂亮而少心機,對她的
態度也相當和善。「你是天網的人嗎?」她一面快步急走,一面向並肩而行的包琴
韻問。
「不是。」包姑娘坦然回答:「天網不需要成名人物參予,有名氣的人目標太
大。」
「你是有名氣的人嗎?」
「可以說小有名氣,當然比不上你江湖雙嬌名頭響亮。你在武昌為了一千兩銀
子花紅,刺殺天網的人,就是因為名氣不小,被人一眼就看穿身份。花重金雇你們
行刺的人,犯了致命的錯誤。」「哦!我在江湖認識不少人,怎麼沒聽說過你這號
人物?你的綽號叫什麼?」
先瞭解對方的底細,便可在用謀上策划行動大計。
她卻不知在奪魄天君處,在神智失去控制下,招了許多連她自己也忘了的瑣事
,根底已完全暴露。因此面對唐仲夫婦與包姑娘,她是完全陌生的。迄今為止,她
完全不知道那晚遇上鬼怪之後,以迄天亮甦醒期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那段記
憶完全空白。如果她知道在她吐露真情底細時,包姑娘也在場,便不敢在包姑娘身
上,打脫身的妙主意了。「不要在我身上枉費心機。」包姑娘坦然指出她的陰謀:
「就算你知道我是誰,也對付不了我。知已知彼百戰百勝不是萬靈丹,知道我之後
,你心中更為發虛,想一下子擺平我溜之大吉,那是不可能的事。」「你……」
「你給我記住。」包姑娘說話一團和氣,說的話卻充滿危機:「一旦你暴露逃
走的意圖或行動,我會毫不遲疑,先發制人弄斷你一雙粉腿,雇強壯的鄉民抬著你
走。或者制你的經脈,在心經和肺經下手。定時制經脈十之七八靠不住,生理上的
變化,會影響所制經脈產生變異,稍有變化便失去定時的功效,從此經脈不會復元
,成為終身之患,或者立即死亡。你要我制你的經脈嗎?我在這方面下過苦功,至
於是否真的靈光管用,就無法保證了,因為我還沒真正制過活人,只在理論上不斷
參修,靈與不靈,還待求證。」「你這豈不是廢話嗎?」她心中一涼,這小丫頭外
柔內剛,她對付不了:「你最好不要在我身上試驗制經術,我怕你這種沒有經驗的
生手,我認了命,不會打逃走的主意。拜託你不要經常笑瞇瞇瞅著我,隨時準備向
我的經脈下手,以試驗你的所學。你會把我的任何舉動,解釋為意圖逃走而先下手
為強。」包姑娘正扭頭盯著她,目光在胸口和手臂內側瞟來瞟去,那是手少陰心經
所經處,以及手厥陰心包絡經的範圍,似乎隨時皆可能伸出於指,點向其中的某一
穴道。「你知道就好。」包姑娘似笑非笑:「你的乳房太過飽滿,左乳外側的天池
穴,有一顆豆大硃砂痣,恰好長在穴上,下指制穴可能因肉多而滑動,弄不好連帶
毀了手足厥陰少陽,那就災情慘重了。」「你……懷怎麼知……知道我……我那顆
痣……」她像是見了鬼,喉嚨像被鬼掐住了:「你……你是……是……」「我有透
視眼。」包姑娘惡作劇地手伸向她的胸腹交界處:「你這裡的建裡穴旁,也有個小
斑……」「你……你離開我遠一點……」她失魂似的尖叫,腿下加快向前飛奔。
她完全失去逃走的慾望。
這小丫頭可怕極了,見面僅半天工夫,竟然把她身上每一寸部位皆看清了,這
怎麼可能?天下間哪有所謂透視眼?那只有傳說中的神仙才有,她碰上了神仙,真
走運。神仙對她這種作惡多端的人,是不會仁慈的。從此,她對游神這幾個人,懷
有深深的恐懼。在一座小村晚膳,向村民仔細打聽,果然打聽出伏魔劍客那些人,
是未牌左右匆匆經過的。僅挾了一把劍的小後生,則晚了兩刻時辰。
眾人一商量,決定連夜南下,希望能趕快跟上,也希望早些趕到六安州。飛虎
在六安州有朋友,可以幫助他們窮搜那些人的蹤跡。楊瓊瑤脫困的心念雖然強烈,
但卻無法可施,她的劍派不上用場,也沒想到用劍破壁。
她將床拆了,做了可擋住房門的盾牌,至少那些人想利用柵格子空隙,用暗器
向房內攻擊傷不了她。躲在門側反而不安全,對方可能手伸入向側方發射暗器。
聽到腳步聲看到明亮的火光,她心中一緊,妖魔們要來對付她了,她已經是入
阱之虎。
同時,這也表示文斌不在,可能已遭到不幸了,令她心中大痛。
門外出現了不少人,其中有九州天魔,有伏魔劍客,燈光明亮,隔著門柵看得
真切。
「這個小女人不能給你。」九州天魔向伏魔劍客沉聲說:「老夫不管你和她有
何不解之仇,不管你要她的目的何在。她膽敢殺入老夫的山門,殺掉老夫的得力臂
膀,老夫要她生死兩難,追出他的根底,除絕她的家小與師門的人,向江湖示威,
冒犯了酆都會,這就是下場。」「老前輩,何必呢?她只有四五天可活,生死兩難
她不會在乎的。」
「她只有四五無可活?為何?」
「她被一種毒藥所制。」
「毒藥?」九州天魔眼神一變:「你說過,她曾經是你的朋友,你用毒控制朋
友?」
「朋友對你不利,必須斷然處置,以免後患,有什麼不對嗎?老前輩,道義不
值半文錢。」「你是個霸才。」九州天魔冷冷地說:「可惜老夫不能用你這種人。
本會二十年來,自己培植人才。你年輕,有一天你會和老夫發生利害衝突。早一天
瞭解你的性格,老夫就多一分勝算。」「在下不會與貴會發生利害衝突,彼此發展
的方向不同。」
「但願如此。你也打算組什麼會?」
「不,組會目標太大,早晚會受到官方的注意。以價值數千金的珍室,換這個
小女人,老前輩可否考慮?」伏魔劍客迴避著魔的探索,拉回主題:「值得的,是
嗎?」「你給她服的是什麼毒藥?」
「定時丹。是江湖客顧大同老兄的毒藥,顧老兄目下在壽州養傷,很可能到河
南去了。」
他已看出老魔不懷好意,很可能逼他要解藥,機警地把責任往江湖客身上推。
「你沒有解藥?」
「那怎麼可能?顧者兄把解藥視同拱璧,怎肯輕易付人?據我所知,他身上所
攜帶的解藥為數有限,除非萬不得已,不會使用解藥,寧可讓中毒的人死掉,不願
浪費。」「你真要這個小女人?」
「是的。」
「為何?你說過她活不了幾天。」
「在下要從她身上,逼她交出所練的奇功秘學。」
「她同來的人,武功更高明。」
「老前輩如果肯把那人交給我,酬禮加倍,如何?」
得隴望蜀,能把文斌弄到手,價值比楊姑娘更高。
「那你得等幾天。」老魔意動。
「要等幾天?」
「對,等幾天,等他餓昏了動彈不得,再挖開牆進去把他拖出來。」
「要挖開牆?」
「不知何故,封閉的牆被卡死了,可能許久不曾使用,藏在夾牆內的絞盤�袓a
無法轉動,門已閉死,想施放薰煙薰昏也勢不可能。」老魔對文斌懷有甚深的恐懼
,神色流露出俱意:「在他昏迷之前,老夫不打算破壁對付他,犯不著冒死傷幾個
人的風險,反正他支持不了多久,三天無水,他一定會崩潰的。」「好,在下等三
天。這個小女人……」
「等老夫把她薰昏,拖出來之後再說。原則上老夫答應交換,但必須先看你的
珍寶,是否值得交換。」「保證值得,老前輩,你不會後悔的,我保證。」
「但願如此。來人哪!用狼煙薰。」
來了五六名大漢,從竹簍內取出經過處理的干狼糞,堆積在柵前。
楊瓊瑤早有準備,將豎立的床推前,先把房門關上,再用床貼住頂牢。
可是,只能阻止大部份狼煙透入,小部份仍然緩緩從縫隙中滲進,辛辣腥臭的
狼煙漸濃。
撕衣袂做口罩,支持不了多久的。
「老前輩,你這裡的山門機關設備,實在非常簡陋、不便、差勁。」她聽到門
外傳入伏魔劍客的隱約語音,仍可分辨字句。「我這裡的設備,是用來對付可能有
異謀的叛徒的,對內而不需對外,不在精巧上著眼。平時駐守的人不多,無法照料
精巧的設備。你看,那道滑牆就出了毛病變成死牆了。」她感到詫異,門內快要佈
滿狼煙,門外的煙必定濃好幾倍,恐怕整條走道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為何這些人
仍在門外談笑自若?她無法看到門外的情景,也不知道外面的走道,通風非常良好
,風向是直流的,人站在上風,不會受到濃煙波及。她與文斌並沒仔細留意走路道
的格局,囚房的設計,事先就以施放薰煙功能而建造的。
「原來如此,難怪比我家嚴防外敵的設計,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家有本山門的高大房舍,每座屋勢比城堡的堅固建設嗎?」
「有過之而無不及。任何人踏入本莊,將發覺外面看像金城湯池,裡面寸寸生
險,機關啟動,每一處皆是致命險境,也許能進來,想活著出去難比登天。」「哦
!有那麼一座了不起的莊?」
「不騙你,確是可稱天下第一莊。」
「在何處?」
「在……在某一處外人無認得悉的地方。」伏魔劍客幾乎在得意中失言,總算
猛然醒悟及時改正。「你在吹牛。」老魔嗤之以鼻:「既然外人無從得悉,怎能稱
天下第一莊?是家天下嗎?」「我是說,設備可稱天下第一,而非名頭天下第一。
老實說,本莊不希望讓外人知道底蘊,所有的設備,目的在於以防萬一,最好千年
萬載沒有人知道本莊別有洞天,其中奢華的享受,不是給外人看的。一旦被外人知
道,難免受到覬覦,天下間沒有攻不破的金城湯池,不為人知才能高枕無憂。貴山
門如果在這裡活動頻繁,絕對不可能保持二十年沒有外敵入侵。貴會的人甚少在這
裡進出,所以才沒引起外人的注意。」「入侵的人來了又能怎樣?這裡本來就是隨
時可以放棄的疑窟,把所有房舍拆了,保證找不到一兩銀子。地底秘室沒積下多少
糧食,想佔住久住能支撐多久?」風從左向右吹,風量不大,但足夠流暢,濃煙不
會向上風飄散。
門外有二十餘人之多,皆站在上風處,面向著下風,注視著堆放在柵外的狼糞
堆,火焰甚小,悶燒才能產生大量濃煙,走道中熱流也不會向上風擴散。所有的人
,皆沒留意身後的景況,更不知道後面多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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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狹路逢仇】
酆都會留在山門的人,本來就不多,人一分散,更不易看到行走的人活動。
伏魔劍客也只有四個人,跟在老虎身邊走動,其他的人,皆安頓在其他地方,
也許仍然留在地窟裡。多出的人是文斌,手中的狹鋒單刀,刀尖近尺已經變形,不
能當利器使用了。
他像幽靈般出現在人群後,無聲無息接近第一個人。
妙極了,這人所佩的也是狹鋒單刀。
放下鈍了的刀,一手扣住那人的左肩,右手食中二指,點在那人的玉枕穴上,
用的是五種手法中,最可怕的死字訣手法,一點即死,不會昏不會啞。他已恨上心
頭,下手極重一擊致命。將人輕扶至一側,首先便接收刀。
刀尖徐推,從第二人的右耳後藏血穴鍥入,鋒尖直透盧骨,左手將人抓住向後
拖倒。
刀尖再吐,貫入第三個人的八椎背肋骨縫,向左一扳,便割開心房。
這人渾身一震,驚動了身側的同伴。
一聲狂笑,刀光猛然狂掠,風雷乍作,兩丈寬的走道,全被閃爍的刀光所封鎖
,無情地砍劈分裂人體,直射的刀光則貫入人體將人挑飛。「啊……呃……」慘叫
聲驚心動魄,灑了一天血雨,斷肢殘骸散了一地。
變生倉卒,眨眼間,二十餘個人死掉一半。
伏魔劍客扭頭看到眩目的飛騰刀光,膽都快要嚇破了,不用分辨細察,便已知
道來人是誰了,驚叫一聲,衝入濃煙布密的走道那一端,冒煙飛遁。狼煙的毒性有
限,短期間屏住呼吸,或者用衣袖掩住口鼻,傷害將減少至最低限。
九州天魔也不笨,三兩竄便消失在濃煙裡。
不能追人,必須救人優先,拾取刀劍撥散尚在悶燃的狼糞,在牆兩側尋找開啟
鐵柵的機捩。「瓊瑤,你不要緊吧?」文斌一面用刀敲擊牆壁,一面關切地向柵內
察看:「我在找機捩,不要怕。」「伏魔劍客那畜牲呢?」她拉開房門,眼淚鼻涕
滂沱,就柵孔猛吸新鮮空氣,眼前難以辯物。「被那膽小鬼逃掉了。」
「快去追,長虹,不要管我,一定要捉住他,或者斃了他。」她一面拭臉,一
面急切地大叫。「先不必管他,他逃不掉的。」文斌可沒有她急切,救人第一。
「不,一定……」
文斌已經轉入那座空小廳,不理會她的叫喊。
果然被料中了,機捩設在小廳的牆面,外面有一座小櫥掩住,是兩座尺半徑輪
座。
原來是用兩固兩懸滑輪,用絞輪將柵拉上的,絞繩設在牆內,而非從地下頂升
的,可知他倆在囚房走道活動時,已有人潛伏在小廳候機動手腳。將柵沉回地下,
她飛奔出室向外沖。
「一定要追上那畜牲!」她不管文斌是否反對,拔劍在手奔向屋外。
「人都逃光了。」文斌不安地跟在她身後勸解:「瓊瑤,你沒有必要窮追那混
蛋,可知道窮追的兇險嗎?今後我決不讓你離開我身邊,捉他宰他是我的事。答應
我,不要一有消息就逕自窮追,有我在身邊一起行動,兩個人可以發揮十個人的威
力。」「長虹,我無權請你和我一起行動……」
「你說什麼?」文斌搶出兩步,一把抓往她的左肩,聲色俱厲:「你……你竟
說這種話……」「長虹。」她轉身投入文斌懷中,心碎地飲泣。
如果她死了,又何必拖累文斌?她怎能向文斌說,她中了定時丹,還有四五天
可活?
伏魔劍客把解藥給她的機會,她知道微乎其微,那惡賊失敗得很慘,必定將她
看成恨比夭高的仇敵,仍有逃竄或反擊的能力,怎肯把解藥給她?除非她能向那惡
賊哀求乞命,她寧可死!
再就是她曾經聽到,那惡賊與九州夭魔的談話,惡賊把下毒的責任推給江湖客
,江湖客才有解藥。江湖客不知逃到何處去了,到何處去找?她可說萬念俱滅,唯
一的念頭是追上那惡賊,與那惡賊同歸於盡。文斌離開她,是為了不希望她卷人這
場血腥事故中,不希望她的家天馬牧場捲入漩渦,以免後患無窮。她知道必死,也
不希望拖累文斌,窮追緊躡搏殺極為兇險,她必須獨力承當。
她豈能真的割捨?投入文斌懷中心碎地飲泣。
「好了好了,我陪你追,但必須量力而為謹慎從事,亂了方寸那就找不到他了
。」文斌抬起她的臉龐,用衣袖替她拭淚,她的臉已成了大花臉:「不,我說錯了
,應該說,你陪我追,那混蛋是我的最重要目標,我一定要把他弄到手,」「天啊
!誰知道那畜牲往何處逃走了?」她不得不強打精神,壓下心中的傷感:「我知道
莊外全是山林,到處都可以竄逃藏匿……」「我敢打賭,他一定認為我們會追入山
林。」
「你的意思……」
「他們十之九會歡天喜地,逃出官道連夜狂奔,讓我們搜捕此地的主人,再追
入山林向東南摸索。天一亮,他們便在六安州逍遙自在了。」「這……」她有點不
信。
「這混蛋如果志在逃匿,在洛河鎮就可以逃入荒野沼澤龜縮,安全得很,為何
要回壽州向南飛逃?必定有必須南逃的原因。沿途繞道是疑兵之計,走了狗運一而
再獲得外力相助,暫時獲得安全,也一而再葬送了許多爪牙和無辜捲入的人。但最
終的目的,仍是向南逃,原因何在,須把他弄到手就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沿官
道追?」
「對,希望我料中他的行動。」
「那就走,分秒必爭。」她立即舉步。
「你真急於要他的命呢!走!」
沒有人出面攔截,任由他倆揚長而去。
壽州至六安州全程約兩百里,像這些經常打熬筋骨,在江湖闖蕩奔波的武林高
手來說,如果志在用快腳程趕路,一天趕到兩頭見日,可說綽綽有餘。志在奔逃的
人,半天就夠了。
沿途如果有意外耽擱,那就無法估計何時可以抵達了。
伏魔劍客這群漏網之魚,晝間在淮南別莊耽擱,夜間又在九州天魔的山門逗留
,前後不知耽擱了多少時間,因此雖然奔逃了一晝夜,這兩百里路仍不曾走完。現
在,僅剩下九男一女十個人。
文斌破壁出困,猝然發起了猛烈的攻擊,那時伏魔劍客帶了四個人,與九州天
魔為了換取楊姑娘的事討價還價。文斌在眨眼間殺掉一半人,其中有伏魔劍客兩個
走避不及的同伴。
人愈來愈少,膽氣也愈來愈弱,逃命的心念更為迫切,被追殺得個個膽落魂飛
。
真被文斌料中了,十個人不向山林逃,不再理會九州天魔山門的存亡,利用老
魔擋災,越野逃出官道,披星戴月南奔。他們以為,老魔豈肯甘心山門被毀?勢將
集合爪牙和文斌拼命,決不是短期間所能解決的。即使老魔失敗,文斌也必定在那
附近的山林追搜,至少得等到夭亮,再詳細在各處搜尋。
那時,他們早該到達六安州了。
破曉時分,官道仍然空蕩蕩鬼影俱無,曙光朦朧,見界可遠及裡外,但兩旁的
行道樹枝濃葉茂,除非人在官道中間行走,不然接近至百步左右,才能看到在路側
行走的人。「無快亮了,得抄小道走。」走在中段的一名大漢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道上如果有旅客,或者有村落,咱們的行蹤便暴露了,抄小徑最為安全。」「抄
小徑?餿主意。」另一人嗤之以鼻:「所謂小徑,必定在眾多村鎮間繞來繞去,甚
至會南轅北轍,不知身在何處。人生地不熟,你能走小徑?」「那……你又有何好
主意?」
「先找地方躲一躲,晝伏夜行最安全。」
兩人的話,是說給伏魔劍客聽的,因為他們覺得,伏魔劍客有繼續走官道的意
思。
「你們少廢話。」走在前面的伏魔劍客大為不滿,扭頭不悅地說:「你們的意
見真多,似乎每個人都有道理,結果因為採納你們的意見,現在還沒脫險境。」「
少莊主又有何打算?」另一人忍不住提出質問。
「加快些,前面該是六安城了。」伏魔劍客腳下一緊,埋頭趕路。
「老天爺!還要趕?我快要走不動了。」
有人埋怨:「天殺的!那兩個狗男女把咱們追慘了,他們如果追來,我……我
寧可和他們拼了。」「那你就留下來和他們拼好了。」另一同伴說風涼話。
「閉嘴……」那人惱羞成怒。
說氣話是一回事,誰真敢留下拚命?淮南別莊有那麼多強盜,九州天魔有那麼
多爪牙,結果如何?十個人恐怕還不夠文斌三五下切割,怎麼拼?前面裡外,路右
出現朦朧的燈光。
「前面有村落,咱們最好趕快通過,希望不要有早起的村民。」伏魔劍客大聲
叫:「快兩步。」原來是路旁的一座三家村,有燈光洩出的一家顯然是小店,門外
有棚,懸有酒旗子。可能是趕早準備茶水食物,等候早行的旅客光顧。也可能昨晚
有趕不上宿頭的旅客,在此借宿,一早起進食,準備動身上路,所以店門是大開的
,有燈光洩出。距小店約三四十步,走在前面的伏魔劍客,突然腳下一慢,打出警
戒的手式。
店前的遮陽棚下,隱約可看到人影,不言不動,如不走近,是很難發現的,曙
光朦朧,人在棚內不言不動像幽靈,可以肯定是,決不會是小店的主人。共有六個
人,高矮不等。再接近十餘步,伏魔劍客倏然拔劍出鞘。
眾人火速整理背上的包裹,撤兵刃列陣戒備。
已可看清身形輪廓,沒諸,全是攜有刀劍的男女,露天四張食桌擺放著包裹。
「真是你們!」傳來悅耳的熟悉語音:「你們反而落在後面。」
「月華曹嬌。」伏魔劍客極感驚訝,膽氣一壯:「你不是逃往鳳陽嗎?」
「和你一樣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呀!」
「你那幾位同伴是誰?」
六男女站在棚內,不易看清面貌。
「過來看看不就明白了。」
「你的口氣不對。」伏魔劍客心中一緊。
月華曹嬌如果沒有文斌在身邊,見了他哪敢大聲說話?
「口氣對不對無關宏旨,反正你非殺我不可,原因你心中明白,即使我哀求你
饒命,你也不會高抬貴手的。我以為你已經逃到六安城,怎麼反而落在後面,真不
幸,正所謂在數者難逃。」「你膽子大起來了,在下倒要看看你又找來些什麼雜碎
,做你的護花使者。」伏魔劍客冒火地慢慢向前接近,劍隱發龍吟。「他們不是護
花使者,是你的死對頭。」
「何不叫你那五位同伴出棚套交情?」
月華曹嬌一直在棚口打交道,這時向側移開兩步。
「游神閣下。」月華曹嬌欠身伸手,裝腔作勢請同伴出棚:「你要的人來了,
不會再冒充天魁吧?」「他早知道我是游神了,已沒有冒充天魁的必要。」游神昂
然出棚,邁出兩步刀即出鞘。
伏魔劍客大吃一驚,駭然止步不敢再進。
「你怎會在這裡?」伏魔劍客意似不信:「在下不得不承認你們神通廣大。」
「你以為我去追往西逃向河南的人?」游神冷冷一笑,逼近至丈內:「那是功
曹的責任,是否能追及那些幪面人,消息傳遞不便,尚無所悉。閣下,那些幪面人
與你的關係極不尋常,是嗎?」「在下根本不認識那些人。」
「是嗎?」
「你替天魁出頭?」
「大概錯不了。」
「在下與天魁的個人恩怨,與天網無關,天魁會和我了斷,閣下為個人恩怨打
出天網的旗號出頭,有辱天網的宗旨。不要逼我,你游神還無奈我們。」「你這混
蛋比那些江湖潑棍還不如,事到如今,還說這種沒有擔當的混帳話,你真無恥!」
游神破口大罵,罵得刻毒:「我不急,反正你跑不掉。你還有幾位債主要向你討債
,他們要求我做決鬥的裁判,所以暫且放過你,我的帳以後再和你算。你如果死了
,我的帳落空討不回,我認了。」棚內的人陸續出來了,天色愈來愈明亮。
「你……們……」伏魔劍客大感驚訝。
並肩走近的是唐仲夫婦,然後是飛虎魯飛。
那天逼迫奪魄夭君一家老少,飛虎並不在場,所以他認識唐仲夫婦,對飛虎並
無印象。
最後出來的是包琴韻和月華曹嬌。
月華曹嬌居然手中有劍,她真有豁出去的氣勢。
她並不真的怕伏魔劍客,怕的是伏魔劍客人多勢眾。有文斌在身邊時,她便對
這個大劍客不假辭色,現在她身邊人手已足,因此膽氣更壯,以往被煎迫的怨氣,
終於有機會發洩了。十比六,伏魔劍客仍然佔了優勢。
天網天垣堂所指揮的四區十二組人員中,第一區三組的第一組是七天罡,實力
最強。然後是四大游神和五功曹,負責次級大小規模的制裁行動。這是說,游神和
功曹的武功,不論是個人或整體,皆比七天罡差一級。伏魔劍客怕定了七天罡,雖
則七天罡僅剩下天魁一個人,這唯一的天魁,已讓伏魔劍客這些高手做噩夢了。但
游神的聲威並不怎麼樣,震撼的威力也就差了一級,因此伏魔劍客面對游神,並沒
流露出恐懼神情。「臘月債,還得快。」唐仲獨自邁步出劍,臉上有剛毅沉靜的表
情,毫不激動,信心十足:「上次你人多勢眾,抖盡了威風,用殺人放火手段行兇
,幾乎把我唐家搞了個煙消火滅。我唐家是江湖之豪,武林之雄,所以要和你以江
湖道義與武林規矩,公平決鬥了斷恩怨是非。你如果沒有決鬥的勇氣,可以委由爪
牙出面挑冤擔債。出來吧!唐某等你,等你送死!」「少吹牛了,閣下。」伏魔劍
客連奪魄天君也沒放在眼下,哪在乎奪魄天君的兒子?神氣地揚劍上前:「月華曹
嬌果然是你們窩藏她的,在下是理直氣壯的一方,你唐家那幾手爛劍法,也敢和我
決鬥?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一定是。」唐仲不受激,冷靜地升劍立下門戶。
包琴韻到了游神身側,目光盯著佩了一把古色斑斕長劍中年人。
「游神,認識右首第二個人嗎?佩的劍古色斑斕,眼中的光芒陰森可畏。」她
向游神低聲說:「我對這個人有點面熟。」「我不認識所有的人。」游神說,瞥了
那位中年人一眼:「這些人如果真是頗有俠名的人,天網是不會留意他們的。哦!
你對這個人……」「那次在嘉魚,天魁替我訂製的琴被奪走,我們便留意碼頭停泊
的船隻和可疑的人,發覺四海游龍的人真多,所以忍下一口惡氣認栽。其中有一艘
船很少有人出艙,這個人曾經在艙面走動,所以我對他頗有印象。對,就是他。」
「會不會是四海游龍的人?或者這人的船,是秘密駛入青龍灣的六艘船之一?」游
神的虎目中,殺機怒湧。「我不敢斷定。但……怎麼這樣巧?」
「你的意思……」
「四海游龍也算是俠義道英雄人物,與伏魔劍客有交情已無疑問。月華曹嬌在
九江,就曾經發現伏魔劍客在四海游龍左近活動,他們裝作各行其是,在一處地方
互不見面。這個人是不是與四海游龍相互策應,是不是也在青龍灣圖謀七天罡?這
三人不會是湊巧前後糾纏在一起吧?」綜合各方的所見所聞,加以過濾判斷,找出
脈絡提綱挈領,真相便會逐漸發掘出來浮上台面。以往單憑天魁一個人奔波,逐一
追查線索,真無法理出頭緒,能獲得各方人士相助,便可提早撥雲見日。「最大的
可疑問題,是這些人襲擊七天罡的用意何在。俠義道人士對七天罡推崇備至,七天
罡甚至天網的人,對俠義道毫無威脅呀!這就是天魁不向這些人積極施壓的原因所
在,只希望從他們身上找出線索來。再就是黃泉鬼魔那些邪魔外道,的確不可能與
四海游龍那些人聯手。唔!真的可疑,你沒看錯人?」「不可能錯,就是這個人,
曾經出現在嘉魚碼頭的一艘船上,同時泊舟的船有四海游龍,有武林三鳳的無雙靈
鳳,有黃泉鬼魔。青龍莊天罡執行任務,這些人的船皆在該段江面行駛。」「他娘
的!我先把他弄到手再說。」游神粗野咒罵:「一定可以把他的骯髒老根挖出來。
」不等包琴韻有所表示,他向鬥場走了。
鬥場中惡鬥正如火如荼進行,伏魔劍客自以為了得,沒把唐仲放在眼下,可是
多次全力以赴的猛烈攻擊,皆被唐仲見招破招且乘隙反擊,銳氣逐漸減弱,百十招
之後,攻勢減少了七成。唐仲也耗掉不少精力,短期間無法取得優勢。
兩人你來我往,在寬闊的官道中纏鬥不休,金鐵交鳴聲逐漸減弱,劍光吞吐的
速度也慢下來了,短期間誰也無法獲得壓倒性優勢,勝負難決。伏魔劍客的同伴,
卻急得焦躁不安,再拖下去,天魁可能趕上來了,怎能不急?他們必須趕到六安州
,大城市藏身容易,根本不怕天魁敢在鬧市行兇。在郊野偏僻小鄉村,殺人放火不
會有人干預。有人看出便宜,也因焦急而誤認時候已至。伏魔劍客可以纏住唐仲,
而且仍有取勝的可能。目下的情勢是九比五,分配六個人對付游神與飛虎,另三人
必可一舉將三人女人擺平。
開始悄悄分配人手。佩了古劍的中年人,兇狠陰森的目光,投注在月華曹嬌身
上,像一頭狼潛藏在草上,盯著即可到口的老羊。游神一動,便吸引了三個人的注
意,也開始前移,氣氛一緊。
「你。」游神向中年人一指,不理會徐徐接近的三個人:「我好像認識你,亮
你的名號,不要打月華曹嬌的主意,她已在我游神的有效保護下。」「哼!你是決
鬥的仲裁人……」中年人無意接受盤道。
「他兩人勢均力敵,在下只負責制止擅自加入的人,用不著每分每秒死盯著他
們,我和你們其他的人的帳,正好乘機算一算。壽州東行大道襲擊在下的人中,好
像沒有你在場。你貴姓?」「在下昨天從鳳陽西行,在壽州投宿,晚上便碰上伏魔
劍客賈老弟,他有了困難,在下自告奮勇助他一臂之力,這是交情和道義,義不容
辭。賈老弟為了月華妖女與天魁結怨,事極平常,男人為女人而相爭打破頭,實在
不需不死不休。賈老弟事先並不知道,那叫於虹的人是天魁……」「我問你是誰,
你貴姓?」游神聲如沉雷,打斷對方的話。
「在下姓許,許俊。你呢?」
「游神歐陽不非。你的綽號?」
「霸劍許俊,俠義道高手名宿中,有我的地位,與天網沒有任何過節成見。你
最好不要像瘋狗一樣亂咬人,我霸劍一點也不在乎你這欺世盜名的游神……」語聲
未落,人如電火流光猛撲不遠處的月華曹嬌。
同一瞬間,三支劍猛然衝上、吐出、三面聚合,風起雷發,向游神猝然發起猛
烈的攻擊。
「去你娘的!」游神大罵,身形倏動,在三支劍將合未合的瞬間,刀氣迸發似
怒濤,強烈的刀光劃出兩道閃爍的光弧,然後疾射丈外,撲向霸劍許俊的背影。月
華曹嬌一聽霸劍許俊亮出名號,駭然變色大感恐慌,霸劍許俊的名頭聲威,比伏魔
劍客大得多,與這種人結怨日後日子難過。仍在震驚中,突然看到電射而來的眩目
劍光,想躲也來不及了,完全沒有反應的機會。
左肩一震,強勁的力道把她推倒在地。
一聲金鳴強震,迸爆的劍氣徹骨生寒。
是包琴韻救了她,生死間不容髮。
人影急分,包姑娘斜震出丈外。霸劍也向左前方飄出八尺,劍上的勁道比包姑
娘渾厚。
刀光一掠而過,慢了一剎那。霸劍如果不被震飄,這一刀可能斷掉右臂。
慘號聲驚心動魄,夾攻游神的三個人,有兩個摔倒在地,發出瀕死的哀號。
變化之快,有如電光石火,一接觸便生死立判,與伏魔劍客和唐仲決鬥的情形
,形成強烈的對比。「你跑不了!」游神大喝,扭身刀光似奔電,人刀俱至,撲向
飛躍而遁的霸劍背影,速度迅捷絕倫。霸劍逃的速度似乎更快些,兩起落便到了小
店的側方空地,要從店後的房屋竄走,遁入屋後的樹林。單足點地正要第三次躍起
,卻驚叫一聲摔倒在地。
左腳齊膝而折,摔倒理所當然。
是游神扔出的寶刀,像一個快速的光環,刀光一旋,削斷了小腿,仍然向前飛
旋,遠出三丈才跌落,可知扔勢極為猛烈,真可以飛刀傷人於六七丈外,扔的技巧
極為精熟,幾乎可以比美暗器。「我說過你跑不掉。」游神到了,一腳踢飛他的劍
,拉脫了牙關,在雙肩各劈了一掌,才替他撕衣帶綁住腿部止血。不遠處一聲長笑
,飛虎一劍拍中一名大漢的耳門。大漢是向南逃走的,劍把右耳輪拍裂了,一擊即
昏。其他的人,早已四散飛遁。伏魔劍客逃得最快,逃至屋後鑽林而走。
北面官道有人急步而來,已到了裡外。
「天魁,快來追伏魔劍客。」包琴韻姑娘大叫。
是文斌和楊瓊瑤,來晚了一步。
逃走了四另一女,十個人損失了一半。殺死了三個人霸劍許俊斷了腿被擒。
另一名大漢耳門被劍拍中,飛虎的揮劍勁道收發有誤稍重了些,大漢已成為白
癡。
眾人仍追出兩里外,林深草茂無跡可尋,只好放棄另作打算,抬了霸劍急離現
場,折入一條小徑,在樹林中商量行動計劃,首先便向霸劍問口供。「你們轉向南
逃,要逃向何處?」游神對這些人為何往南逃百思莫解,所以要知道他們的去向和
目的。「你不要多問,在下與賈老弟會合僅一天半天,我什麼都不知,知道我也不
會說。」霸劍是江湖名人,英雄氣概可圈可點:「有什麼絕手段逼供,儘管施展,
我霸劍許俊不是貪生怕死的匹夫。」
「好,有種。」游神冷笑,折下一根樹枝,開始點觸創口:「你們有人分散向
鳳陽逃,也有人向河南逃,甚至有人向北逃。你和伏魔劍客是主將,實在沒有向南
逃的必要,一定有什麼花招妙計,引咱們南追。」「哎……」霸劍痛得渾身發抖:
「你這狗……雜種得意不了多……多久的,哎……我的人會……呃……會將你化…
…骨揚……灰……呃……」霸劍終於痛昏了,隨即被弄醒。
「輪到我來問你,看你能支撐得了多久。」飛虎坐在一旁獰笑,手中也有一根
樹枝。
「除了要我死,你得不到什麼。」霸劍的嗓音已經變了,變得虛弱無力,雙目
無神:「許某在江湖行道,出生入死見過大風大浪,對生死看得開……」「好了好
了,我不想聽你自吹自擂,你在江湖行道,也的確小有俠名,一定對行腳所經州縣
行俠的事,看成可以傲世的傑作,而非到處鬼混了。」「那是當然。」
「兩個多月前,五月初八,你在湖廣武昌府嘉魚縣,做了些什麼傲世的、可資
頌揚的事呀?」「嘉魚縣?我……」
「你認識四海游龍龍天奇吧?」
「不認識……」
「也認識黃泉鬼魔,你船上還有些什麼人?」飛虎一直不讓他把話說完,急急
逼問。
「我不聽你胡說……」
「你在嘉魚釣嘉魚紅燒呢,抑或清蒸?」
「我沒到過嘉魚。」
「五月初八你在何處」』「在……」
「在何處?」
「在南京。」他大叫。
「你的魂在南京,你的人卻在嘉魚的船上。這位小姑娘見過你,你也該見過她
。」飛虎指指站在一旁的包姑娘,示意要姑娘走近。「我為何該見過她?她是誰?
」
「邪劍孤星包凌雲的女兒。她一家在大呂琴社買琴,四海游龍強奪她的琴引起
衝突。黃泉鬼魔替四海游龍出頭,逼邪劍孤星一家替他們效忠辦事,卻被水怪巫支
祈插手,把他們整得灰頭土臉。那時你也在場,我不信你不認識包姑娘。」「我不
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他大聲叫。
「當時另有一批人,他們有一個非常可疑的首領,非常令人驚詫,身份甚至令
人難以置信的人也在嘉魚現身。」「胡說八道。」
「那首領姓賈,賈莊主,是嗎?」
「你儘管胡說好了。」他神色大變,但口氣仍然強硬。
「他姓賈,賈安山,是嗎?真名叫什麼?」
「你去問他呀!」
「我們會去的。他是地方的名人、糧紳、富豪,與江湖朋友毫無牽連,沒有人
知道他會武功。喂!他那座莊叫什麼莊?」「廢話連篇。」
「在何處?」飛虎厲聲問。
「不要再編故事了好不好?」
「好,不編了。我們不需你的口供,只要帶著你,把伏魔劍客捉住,把你們帶
至武昌府武昌縣,江邊那座天下第一莊江天莊,找江天莊莊主賈安山賈大爺,就可
以把天網的內奸揪出來了。伏魔劍客也姓賈,是巧合嗎?」「你這混蛋說了一大堆
我聽不懂的話。」霸劍狠盯著飛虎,眼神怪怪地:「你是誰?是天網的人嗎?為何
管不該管的閒事?」「你不但聽得懂,而且知道事故已觸及你心中的隱憂。我與天
網毫無淵源,只不過把天網看成同道的江湖人士。青龍莊天網七天罡殞落,真正的
俠義道朋友同感惋惜,有不少人明暗中進行瞭解,發覺其中疑雲重重,因此都在留
意情勢發展,發掘其中真像。你是俠義道小有名氣的人,伏魔劍客也是,你們應該
堅決站在天網的一邊,甚至應該舉劍號召天下俠義道英雄,追查天網青龍莊失敗的
真像。你們沒有這樣做,甚至明暗中向天網的人大舉襲擊,為何?有不少人暗中為
了這件事奔走,我就是其中之一,現在居然發現你們涉入青龍莊事故,而且涉入甚
深。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我們已有人證,你想賴也賴不掉。我們要擒捉一些
活口,去找精通御神大法的朋友,把你們的一切陰謀發掘出來。」「魯前輩,把人
交給我。」文斌愈聽愈火,他與楊姑娘匆匆趕到,立即展開追搜伏魔劍客的行動,
眾人無暇交談,這時才聚集在一起,所以不知道這裡所發生的事故變化。」「不能
交給你。」飛虎一口拒絕:「你們天網的人,都不是問口供的專家,用暴烈的手段
,對付這種人功效並不大。咱們也不是肯用酷刑逼供的人,咱們的身份,也不允許
用酷刑逼供。放心啦!我在六安州有朋友,他的御神大法非常通玄,這傢伙一走會
把祖宗十八代的狗屁事和盤托出。」游神就是用樹枝撥創口問口供的,這種暴烈的
手段對存心必死的人功效有限。
「把他弄到壽州去。」文斌興奮地說。
「到壽州?」楊瓊瑤大吃一驚:「那……」
伏魔劍客往南逃,可能已逃到六安州,正向南飛遁,捉不住這惡賊,她死定了
,現在反而往北走回頭路,她連一線希望都沒有了,活的希望十分渺茫。「對,壽
州有人可以對付他。」文斌怎知她心中的焦急,只是覺得她的神情有點怪異。
「誰?」飛虎也意似不信。
「五爪蛟桑大爺是幽冥教的重要人物,幽冥教的巫術的確十分精深,巫術以控
制人的心神為主,我和月華曹嬌已經領教過了。五爪蛟即使不怎麼高明,一定還有
劫後餘生的人在。
這些混蛋毀了桑家大院,毀了幽冥教,桑大爺與他們恨比天高,一旦獲得報復
的機會,一定高興得之了天。事後把這個混蛋交給他,他不把這混蛋剝皮抽筋才怪
。」「幽冥教?那些妖孽妖術歷害得很呢!」飛虎大感驚訝:「這條蛟我認識,他
是淮河吃水飯朋友的司令人,財大勢足,怎麼可能是幽冥教的人,他真該死!去找
他,我相信他的妖術一定管用。」「把這混蛋弄昏,把他抬到壽州。」游神欣然說
:「正好從壽州傳出信息,要天網的弟兄至江天莊附近聚會。我來加制他的昏穴…
…」霸劍的手已被制了肩井,雙手不能活動自如,左腳斷了小腿,動一動就痛徹心
脾,毫無反抗的能力,猛地張開嘴伸出舌頭,要咬斷舌尖。一旁的月華曹嬌手急眼
快,伸手掐住了霸劍的牙關拉下了下顎。
「天魁,饒了我吧!」她向文斌哀求:「我只是一個不知情的貪心鬼,和日精
貪圖一千兩銀子的爛刺客。」「我答應你,到武昌證實收買刺客的人身份之後,證
明你的確不知情,你就可以恢復自由。」文斌鄭重地說:「我的保證不容懷疑。」
「我哪敢不相信你的保證?
你曾經多次鬼門關裡把我拉出來。」
「你是重要的證人,我當然得保護你的安全。」
「屁的重要證人。」月華曹嬌粗野地爆發似的大叫。
「咦!你……」
「你們這種辦事處處在證據上兜圈子,千辛萬苦浪費時間浪費生命的愚蠢辦事
方法,實在令人不敢苟同,毫無江湖朋友的明快豪氣。」「你似乎有話要說。」文
斌搖頭苦笑。
「我當然有話要說,有關我的生死不得不說。」
「你……」
「只要你們把這個混蛋押至江天莊,還怕找不到確證?憑我這闖了幾年江湖的
小人物,聽過你們所說的各種證據,我便知道這是你天網內部出了大問題,你們自
己弟兄借刀殺人除去七天罡,你居然仍在小枝節上查證奔波,實在非常愚蠢。」「
沒有確證,豈能……」
「天老爺!什麼是確證。」月華曹嬌大搖其頭:「你把我押回武昌,那兩個收
買我的人還存在嗎?你要花多少歲月,跑遍天下去找他們。說不定也被滅口了,你
這輩子休想查出結果了。」「唔!你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我成了你們雙方皆想利用的媒子,我才是無辜受利用的可憐蟲
。那天晚上你搶救王吏目,我和日精乘機逃走,去向那兩個人討取花紅餘款,一切
都很順利大家歡歡喜喜。等我們收到餘款之後,才大罵他們存心不良,要我們去刺
殺天網的人,幾乎被天魁殺死。這可好,那兩個混蛋立即追問經過,態度陰森冷厲
。我和日精在說明經過後,立即見機快速撤走,返抵旅店一壺茶還沒喝完,襲擊的
人便到了屋頂。」「揀重要的說。」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倆連夜逃過江,在漢口鎮使被人盯了梢,有明有
暗,先用暗器示威,居然不再下毒手滅口,然後現身警告要我倆沿途逗留慢慢往北
走,許慢不許快。
我倆以為東窗事發,盯梢的是天網的人,怕得要死。在信陽停留了幾天,看出
情勢不妙,只好分手潛遁,各求生路。我逃到壽州,以為已脫險境,之後的事,你
都知道了。」「老弟,這就不容懷疑了。」飛虎是老江湖,思路敏捷經驗豐富,局
外人會冷靜地分析徵候:「你到達武昌,突然現身在王吏目家中,陰謀計算七天罡
的人慌了手腳,能用的人沒從青龍莊返回,有些入川有些四散,武昌找不到對付你
的人,所以利用月華曹嬌慢慢北行做媒子。」
「但……」文斌劍眉深鎖:「他們切斷七天罡連絡的線,是不是晚了些不合情
理?」
「老弟,在沒能證實七天罡已死之前,他們敢同時切線?而且能派用場的人,
都派至青龍莊了,留在武昌的,都是派不上大用場的人,也不能派自己人對付王吏
目,所以請不知情的殺手辦事。你突然出現,他們當然要十萬火急緊急召集人手對
付你了。不必再浪費時間了,把這混蛋帶到壽州找五爪蛟,便可真像大白,準備走
。」「好,這就走。」文斌拍拍月華曹嬌的手膀:「你也走吧!記住,不要再在江
湖鬼混了,找地方躲起來過平凡的生活。你年紀不小了,在江湖也沒有什麼好混的
啦!今後恐怕會有許多牛鬼蛇神找你,找你決不會是善意的,躲起來是唯一安全的
方法。」「我還敢在江湖露面?至少那些混蛋不會放過我。」
月華曹嬌欣然提了自己的包裹跳起來:「謝謝你高抬貴手,也許有一天我會回
報的你恩德。
諸位,祝你們順利。」一揮手,她拔腿便跑。從此,江湖雙嬌不再有人提及,
逐漸被江湖朋友所淡忘。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鐵筆神判】
雇了四名鄉民,用粗製的擔架,抬了霸劍動身奔向壽州。
「天魁,你們天網的家務事還真複雜呢?」包琴韻傍近文斌,碰碰他的手肘:
「能猜得出內奸為何要借刀殺人除掉七天罡的原因嗎?」「不知道。」他搖頭苦笑
:「毫無頭緒。參加天網的人,都卑視名利,不與任何名利沾邊,只憑一股所謂理
念而奮不顧身,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沒接受一文錢酬勞,沒趁火打劫乘機劫財…
…」「但這兩三年來,不時發生殺絕劫光的事故。」
「我在查這件事,有兩位功曹,正向曾經執行制裁的弟兄查詢。上次七天罡制
裁安慶府樅楊上鎮,星宿盟聚會的劉家,事後我們的確除了首惡便乘船走了,根本
不曾看過劉家的財物,以後我們也沒再留意。直至這次事故發生,我才知道劉家死
傷極修,財物被劫一空的事。我是唯一倖存的人,所以我也涉嫌,真不知該如何查
起。」「星宿盟已經公然擴大活動,會不會與此有關?」
「唔!有此可能。」他認真地說:「我會查。」
「值得查的,文兄。哦!你真姓文?」
「呵呵!我從不對求名的事費心。」
「扮巫支祈的人,不會是不相關的人吧?」
「為了趕走黃泉鬼魔,保護你們安全撤走,結果,挨了一枚七步追魂針,療傷
近月,所以沒趕上青龍莊的任務召集。導致六位生死與共的弟兄喪身,我……」「
你如果也去了,恐怕也難逃大劫。不要自咎,好嗎?」包琴韻歎了一口氣:「人生
的吉兇禍福,說起來玄之又玄,任何些少事故,影響所及,所得的結果可能完全不
同。人生的遇合也是一樣,你我……」「還真得感謝你所提供的線索,日後我一定
送給你一具好琴。」
「我好高興……」
「且饅高興,有交換條件。」
「你說。」
「除內奸是天網的家務事,我不希望你們參予。你們偷偷跟來……」
「呵呵!是我自作主張,也是唐賢侄的老爹所授意,帶他們出來助你一臂之力
,還你的人情債。」飛虎在後面接口:「奪魂天君是恩怨分明的人。包姑娘是老邪
世家,更是恩怨分明,所以他們暗中跟蹤四海游龍。小丫頭欠你太多,她當然踴躍
參加,別怪她。」「總之,諸位盛情可感,襄動供給消息已經夠了,諸位請不要參
予制裁行動。我們的人,已約好在武昌府城聚會。」「我們確也不宜干預你們的家
務事,替你們散播消息共奔走,於願已足。放心啦!不會誤你的事。」文斌想起了
楊瓊瑤,他也不希望姑娘參予,扭頭回顧,臉色一變。
楊瓊瑤本來走在後面的,不見人影。
「哎呀!她走了。」文斌驚呼。
「咦!楊姑娘是怎麼一回事?」飛虎也一驚:「她難道不肯放過月華曹嬌,轉
回去追妖女?」「她去追伏魔劍客。」文斌心中雪亮。
「哎呀!豈能留下來等她?」飛虎大感不安。
「魯前輩,咱們分頭行事,我去追她。」
「你的意思……」
「你們直奔壽州去找五爪蛟,有游神兄弟出面,那傢伙不敢耍花招。」
「他敢?哼!」游神虎目怒睜。
「不論結果如何,咱們在武昌縣會合,半月後見。」
「好,咱們分頭行事,半月後武昌縣見。先到的人,可在城外城根下的釣台留
下信記。」飛虎對武昌縣頗為熟悉,定下約會處以免滿城亂找:「在府城的人我負
責召他們到武昌縣。」「好,半月後見。」文斌心中焦急,轉身向來路飛奔,急如
星火。
伏魔劍客姓賈,八成與那位江天莊莊主賈安山有關連。
這混蛋拚命南奔,身邊的人死傷將盡,勢必像喪家之犬般,奔向武昌縣的江天
莊報警,有目的有路線,追蹤並不難他所耽心的事,是怕楊姑娘大意出紕漏。陷身
九州天魔的山門,就是意外。
六安州是大埠,城狐社鼠相當活躍。有錢可使鬼推磨,有錢加上有名頭實力,
辦事必定順遂。天網的弟兄,都是調查的專家,找門路駕輕就熟。
花了半個時辰,便打聽出有這麼五個氣色敗壞的帶兵刃人物,在城外匆匆早膳
,繞城而走向南奔。另一個背了一個包裹,用布捲了劍的小伙子,在五個人南奔後
半個時辰,也向南急急走了。向南不合情理,應該東走舒城。
舒城是水陸交叉點,左走廬江直越江邊,可乘船上航。右走桐城走陸路入湖廣
,走陸路腳程要快些。往南走至霍山,進入潛山山區。山區沒有大道,繞來繞去在
窮山惡水中盤旋,哪一天才能超過山區進入湖廣?所以不可能走這條路。但他深信
不疑,這是逃命者的慣技,不走大路抄小徑,追的人不會考慮向小徑追蹤。
買了些食物,他立即動身,一面走一面進食爭取時效,晚了將近一個時辰,不
能浪費時間。南下的道路,雖然沒有東西行的官道寬闊,旅客也少了許多,但仍是
官道。將近九十里至霍山,只有一些小山嶺散佈其間,不算是山區。沿途打聽,距
離逐漸拉遠,沿途需打聽消息,岔路甚多,非找鄉民打聽不可,難免耽擱行程,浪
費了不少時間。一旦走錯,將欲速則不達。逃竄的人,通常比追的人要快,反正有
目的地,只須有多快就走多快。
逃與追的人,皆精力將竭,看誰能支撐到最後,誰死誰活還是未定之天。伏魔
劍客五個人,並不知道後面是否有人追趕,反正盡量遠離現場就大吉大利,這是逃
的金科玉律,是否有人追不必多加考慮。情勢惡劣,必須盡快前往目的地告警,以
便早作應變的準備。近午時分,前面沙河村在望。
官道在沙河村西繞過,村東便是白沙河,是一座小小的村鎮,也是州與霍山縣
交界的小市集。南距霍山縣城二十餘里,站在高崗上極目遠眺,已可看到南面二十
餘里外,綿恆起伏的隱約青山,那座入雲的高峰,就是曾經號稱南嶽的霍山。一個
多時辰,他們趕了七里。
「但願高老伯能把他們斃了。」伏魔劍客雖然臉有倦容,渾身大汗徹體,但仍
然高興地歡呼:「能平安趕到這裡,咱們有救了。至少,可以免會後顧之憂。」「
鐵筆神判高老前輩,是老一代的江湖之豪,一隻判官筆在江湖揚威半甲子,罕逢敵
手。可是,他已經年過花甲,老不以筋骨為能。退出江湖十餘年,他肯沖與令尊往
昔的交情,替你阻檔追兵嗎?」一位中年人似乎並不樂觀。
「放心啦!他會的。」伏魔劍客語氣肯定,腳下加快:「家父並沒疏遠這份交
情,不時遣人送禮問好。這位高老伯性情火爆,退出江湖並非心甘情願,他不出面
便罷,一旦出面,有人頂撞了他,就會發生災禍。天魁那混蛋會是好說話的人?高
老伯不宰了他才怪。」「但願如此。」中年人的口氣並不肯定,表示仍然放心不下
。」
沙河村是市集,今天不是集期,集場就在官道旁,三座長棚屋冷清清。
場口與村口相連,村口那兩家不受集期影響,主顧以旅客為對像的小店,有幾
位旅客正在午膳,店前廣場停有幾輛獨輪子推車,樹下拴了一頭叫驢,顯得平靜安
詳。村南那座大宅的高樓,是本村最醒國的高家大院。
高家的主人高華,也是本村最有聲望的高大爺,是霍山北鄉最令人羨慕的富豪
大地主。
但目下由高大爺升為高老太爺了,老太爺已不再經管家務事,由長子高峰當家
,所以高峰才是高大爺。太爺與大爺是不同的,當面稱呼搞錯了,會鬧得不愉快不
禮貌。
五人不在村口停留,急急入村逕奔高宅。
生死交關,楊瓊瑤必須拚命趕。
已經三天兩夜,她不曾獲得好好歇息,不但沒有機會恢復精力,也因不斷搏殺
而精力加快耗損,再拖下去,很可能賊去樓空。但她不能停止,生命的燭光燃不了
多久了。至少,她必須和伏魔劍客同歸於盡。
她不能把遭遇告訴文斌,不希望文斌分擔她的痛苦,而且文斌也無能為力。
解鈴仍需繫鈴人;解毒藥必須由用毒的人方能疏解。
即使是用毒的宗師級大行家,也不敢不能解另一宗師級行家的毒。
她愛文斌,豈能讓所愛的人,忍受分擔痛苦的煎熬?她必須自行了斷這場是非
。
她從沒走過這條路,沿途打聽五個漏網之魚的去向蹤跡,浪費了不少時間,從
相距半個時辰,拉遠至一個時辰了,距離已拉遠至二十里。到達沙河村,已經是未
牌正未左右,日影已經西移,她心中之焦灼,可想而知,生命又縮短了一天,她的
心豈僅是焦的而已?簡直就像有一把刀,在她心頭不住挑挖。
口好渴,午膳時所喝的湯水,早已化為汗水流光了,長途急走腳下已經有點虛
。
村口的小店有六七位旅客歇息,屋外廣場的大榆樹下,也有幾個旅客坐在樹下
假寐。
官道前後有三五旅客行走,看不出任何異樣。
正好討碗水喝,打聽那五個人的消息。
踏入店門,她發覺在門外歇息的五個旅客,全用怪怪的眼神,留意她的舉動,
但並沒在意。她一個醜小子裝扮,實在有點岔眼,那一身汗水,已表明她趕路趕得
甚急,布裹的劍也令人起疑。「店家,小可想討碗水喝。」她在桌房坐下,語音疲
倦,雙目無神,坐下就不想動了。
「來了,天氣熱,小客官請喝碗冷茶。」中年店伙笑吟吟送來一碗茶。
「請放些鹽,好嗎?」她掏出五枚制錢遞給店伙。
鹽很貴,但一文錢也該夠了。
「好的好的。」店伙端茶碗到了大灶旁,放了幾顆鹽,端回多了一根竹筷,便
於攪溶鹽粒:「小客官從州城來?半天就到了這裡,很快呢!難怪你又累又疲倦。
」「哦!貴村是什麼地方?」她一面攪動茶水,讓那種顆粒式的生鹽溶化,小鄉小
鎮,吃不起白土(熟鹽)。
「這裡叫沙河村,也稱沙河集。」店伙熱心地說明:「地屬霍山縣,往南二十
餘里便是縣城。不必趕得太急,天色早著呢!」「承教了,謝謝。」她由衷地道謝
。
「這一路走下去,路都是上坡,走起來相當累,不能急趕的,午後炎陽正烈,
何不歇息片刻?」「我得趕路。」
她一口喝乾一大碗茶:「請問,不久前,也許半個至一個時辰前,有四另一女
攜了簡單行囊的旅客,是否經過此地?」店伙一怔,眼神一變,退了兩步欲言又止
。
她警覺地背起包裹,劍插在腰帶上以便拔出。
「怎麼啦?」她追問。
「你去問他們。」店伙惶然向門外一指。
門外歇腳的五個旅客,已經並排堵住店門,五雙兇光暴射的怪眼,不懷好意地
狠盯著她。
經過淮南別莊與九州天魔山門的變故,她的警覺性極高,已經明白伏魔劍客走
這條路的用意,走這條路沿途可望獲得支援。這裡,可能又是支援的地方了。
她鬆開劍把一端的布卷,露出劍把。
「伏魔劍客五個人,是不是在村子裡?」她邁近店門,疲倦的星目恢復了神采
:「你們是帶我去見呢,抑或是讓我闖進去?勞駕諸位帶路,好嗎?」「你知道你
在何處地方嗎?」
堵在當中扮旅客的中年人冷笑著問。
「沙河村或沙河集,店伙說過了。」
「我是說,江湖所指的禁地。你是江湖人,應該有過耳聞。」
「抱歉,在下孤陋寡聞,毫無所知,請問這裡又是什麼驚世的禁區?」
「霍山沙河集南衡莊。」
「沒聽說過。」
她足跡僅及河南湖廣,不曾與江湖人士接觸,怎知南衡莊是什麼地方?
霍山也稱南嶽,所以也稱衡山。
外地人因為潛山有座道家名山天柱峰,因此張冠李戴,把潛山當作霍山,兩者
相距百餘裡,是兩座山而非一座山。莊取名南衡,頗帶了幾分古味。
湖廣的衡山早已正式成為南嶽,霍山的南嶽古名,早就被世人所淡忘,說霍山
是南嶽的人,會被人譏為不學無術沒知識。「你只有一個人追來?」中年人怪眼怒
睜。
「有什麼不對嗎?」
「你好大的膽子。」
「膽子不大,我敢一個人窮追數百里嗎?」
「你……」
「讓路!」她的劍立即出鞘。
中年人也哼了一聲,拔出鋒利的狹鋒單刀。
「讓她出來,老太爺要見她。」外面傳來高叫聲。
堵門的五個人順從地退走,讓出去路。
她昂然出店,步入廣場。
在樹下歇息的六名旅客,擁簇著一個滿頭灰髮,穿了淡紫色長衫的高大老人。
老人的腰帶上,懸了一隻紫黑色尺八長的革制筆囊,份量頗為沉重。在店門堵路的
五個人,改為堵住她的退路,十二個人形成合圍,她身入重圍大事去矣!
「你是追賈賢侄的人?」老人特別陰森的三角老眼狠盯著她,說話的嗓音卻洪
亮震耳。
「對。」她劍垂身側外表鬆懈,暗中已神功默運,隨時可發起猛烈的攻擊。
「你小小年紀,膽氣可嘉,你的同伴呢?」
「我單人獨劍,窮追那個卑鄙的膽小鬼……」
「住口!不許出口傷人。」
「你稱他為賢侄。」
「他是老夫摯友的愛子。」
「你要替他挑冤擔債?」她沉聲質問。
「放肆!在老夫面前,說話給我小心些。」
「你替他挑冤擔債,便是我的生死仇敵,你偌大年紀,該知道是非……」
「閉嘴!你不配在老夫面前論是非。」
「我不知道你是誰,是非也不是因為你老而另有標準,不能因為你老而將是作
非……」
「老夫鐵筆神判,就是判定是非的人。」
「憑你的口氣和態度,你配稱判定是非的鐵筆神判?不要挨罵了,你實在……
」
「先擒下她再說。」鐵筆神判怒不可遏,憤怒地舉手一揮。
出來了兩個人,都是雄壯驃悍的大漢,每個人的身材,皆比她粗壯高大一倍,
像兩個金剛,對付一個小鬼,氣勢已佔了絕大上風。「你派兩個人對付我?」她不
理會兩個揚刀逼近的大漢,冷靜地正視著這個威嚴的老人:「你綽號稱鐵筆神判,
應該是武功了不起的前輩,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懂武林規矩嗎?「「你能把賈賢侄
五個高手中的高手,追得數百里奔逃,老夫豈能輕視你?」鐵筆神判居然老臉微紅
:「武林規矩老夫當然懂,所以老夫要用江湖道義對付你,對付仇敵,而非爭意氣
論個人恩怨,你懂嗎?」「我不懂,但可以想像得到,對付仇敵,可以不擇手段無
所不用其極,強盜匪徒邪魔惡棍,就用這種藉口任所欲為。
我想,你就是這種人。」「大膽!」鐵筆神判聲如炸雷。
「那麼,休怪我也用這種藉口對付你。」
「小輩牙尖嘴利不知死活,劈了她!」鐵筆神判憤然怒吼。
兩大漢同聲大喝,揮刀直上。
一聲冷叱,她劍向右射,一搭劈來的鋼刀近鋒刃處,鋼刀突然折向急旋,大漢
的身形被帶動斜沖,露出空隙。人影劍光一掠而出,鑽隙破圍速度令人目眩,兩起
落便隱沒在村捨深處。
鐵筆神判起步晚了,即使不晚也追之不及,十二個人大為吃驚,知道不妙了。
殺入村中為所欲為,會有何種結果?
村中人早就知道高家要對付仇敵,家家關門閉戶提心吊膽,唯恐被波及,沒有
人敢外出自找麻煩。一腳踹開一家民宅的大門,氣勢洶洶搶入,手中劍光芒四射,
左手掏出了帶有火石袋的火摺子。堂屋裡的兩個中年人,驚得縮在一旁發抖。
「高家的莊……莊院在……村南,不……不關我們的事。」一個中年人戰慄著
叫。
她轉身出屋,撲奔村南。
確是一座莊院,距村約有百步,形成與村隔離的大廣場,兩面種了大柳樹作為
防火林,也成為村旁有莊,所以不能以莊作地名。莊門樓前,有不少攜有兵刃的人
戒備。
莊中心的高樓上,也有人居高臨下監視。
她已經橫定了心,認定伏魔劍客仍在莊內,向側一繞,從莊東飛奔,全力迎上
了。
莊外戒備的人,還不知村外所發生的事,等發現有人繞莊門飛掠而進,在吶喊
聲中,紛紛向莊東奔去,要攔阻闖莊的人。莊東也有人防守,但只能算警哨。
她躍過丈餘高的莊牆,兩個警哨毫無攔阻的機會。
這是一座防守力相當薄弱的中型莊院,對付一些鼠竊或鄉民綽綽有餘,對付可
以高來高去的高手,卻又嫌實力單薄了。莊內有許多婦孺,一旦被人衝入,必定驚
慌失措鬼哭神嚎亂成一團,造成極大的混亂。
劍光飛騰,她大開殺戒。
存心必死的人是無畏的,揮出的劍絕對冷酷無情。
劍先後擺平了九個攔阻的人,衝入一處房舍,掌拍腳飛打得屋內的婦孺滿地爬
,直接沖入廚房,用灶間的火,點燃了柴房的柴草,重新殺入另一座房屋。第一處
火起,第二處火舌衝上瓦面,第三處。她避免決戰,一擊即走,遇屋闖入,毫不遲
疑放火。碰上救人的人,就劍使刀招亂砍亂劈立即撤走。全莊大亂,老少婦孺號哭
著四處奔逃。
沒有人能攔得住她,也沒有人能追得上她,見屋就竄,有機會就放火。
鐵筆神判帶了十餘名高手,四面八方兜截疲於奔命,大多數人急於保護婦孺撤
出,救人的人愈來愈少。不久,全莊陷入火海中。
入侵的人不見了,許久才發現人已不在莊內。
村民不敢不出動救火,大亂中怎知入侵的人是何時撤走的?
鐵筆神判英雄不起來了,帶了三十餘名子弟,在莊門樓前的廣場,盯著火焰沖
霄的莊院咬牙切齒叫號,也老淚縱橫痛心疾首。一大堆老弱婦孺攜帶搶救出來的財
物,在一旁呼天搶地聲震全村。
村中的男人都參加救火,婦孺們則遠遠地袖手旁觀,表情十分複雜。
大概高老太爺對待村民,態度一定相當惡劣,因此咒罵聲隱約可聞,念佛念報
應的大有人在。如果入侵的人燒村,誰的過錯?
楊瓊瑤遠在裡外官道旁的高崗上,盯著騰騰烈火咬牙切齒。
她愈來愈聰明了,不再蹈前兩次幾乎失陷的覆轍,不再逞強,採用以牙還牙的
極端手段,回報要殺死她的對頭。幸好她還沒被激忿迷失了靈智,沒對婦孺們下毒
手。
她在等伏魔劍客逃出來,但失望了。
發出一聲厲嘯,想吸引伏魔劍客出來。
出來的是鐵筆神判,向崗下飛奔,帶了十二名子侄,憤怒得三角眼中可以看到
紅芒,眼都紅了。她退下崗,沿官道徐徐向南退,對方急趕她急走,慢趕慢走,不
趕不走。
「小輩,你給我站住。」鐵筆神判不住厲叫。
她不加理會,保持相距三十步,不時轉身後退,走走停停引對方遠走。
「小狗,老夫要和你講理……」
「你這老豬狗居然要講理?你真不要臉!」她也大罵:「狗都比你高三級。我
不會放過你,我還會來找你,不殺得你全家屍橫遍地,決不罷手。你最好日夜提防
,不殺光你們決不離開,決不!」「些小仇恨,你不惜向村莊殺人放火,天地不容
,老天誓將你化骨揚灰。」
「彼此彼此,我也要你的老狗命。」她不走了,因為對方已停止跟進:「你應
該是有名有姓,身份地位份量不輕的高手名宿。聽你鐵筆神判的綽號,即使不是名
重江猢,也是名動江湖或威震江湖的老前輩。居然無恥地要用江湖無所不用其極的
手段,對付我一個還沒邁入江湖的少年,你還敢呼天叫地,指責我不該用江湖手段
回應你?你簡直無恥!」「你燒了老夫的莊院,老夫還有幾座下莊,損失不大,反
正你會用命來償還。老夫暫且放過你,回下莊要賈賢侄刨出你的根底,出動所有的
朋友,也到你家去殺人放火,一報還一報,你等著好了。」眾人突然回頭返奔,顯
然知道追逐無望,大火中的莊院正需處理,情勢不容許遠追。
一聽伏魔劍客在老狗的下莊,她跟隨在後的腳步更加快了,接近至二十步內,
緊躡不捨。
鐵筆神判的話,也令她悚然而驚,這才體會到文斌氣走她的用意,是不讓她參
與這場牽連甚廣的殺戮風暴,不讓天馬牧場受到波及。一個精明的高手,就可以造
成殺人放火的慘烈傷害。
任何一家房屋、一座村集、一座莊院,甚至一座城市,如果毫無防衛的準備和
力量,一旦碰上幾個把死亡當成遊戲,敢殺敢拼驍勇的人揮刀殺入,其結果將空前
慘烈,所付出的代價極為可怖,那將是一場驚魂懾魄的大災難。「但願你還有日後
找我一報還一報的一天。」
她跟在後面大聲說出具有威脅性的話:「不殺光你的人,不宰掉你這要將我化
骨揚灰的老狗,我是不會離開的。斬草不除根,萌芽復又生;我要斬草除根,決定
大開殺戒,連老少婦孺也劍劍誅絕,以免你的子孫向我報復。報復的話是你說的,
我有權以牙還牙。」用誇大威脅性恫嚇言辭罵陣,通常當事人不會介意,但一旦已
經發生真實性的可怕事故,威脅恫嚇成真,那就不能忽視掉以輕心了,有如詛咒成
真,災禍臨頭。鐵筆神判真有如見惡魔的感覺,心底生寒毛骨悚然。
先前在莊內殺人放火,但並沒對老少婦孺下殺手,如果下次連婦孺也不放過,
那情景不堪想像。「你不死,禍患不止。」鐵筆神判一面走,一面扭頭兇狠地吼叫
:「老夫一定要將你化骨揚灰,甚至食肉寢皮,一定。」「我對食你這老狗的肉毫
無胃口,只要一劍殺死你就心滿意足了。伏魔劍客那畜性作惡多端,他的仇家將陸
續追蹤而至。你既然要替他挑冤擔債,應付我已經災情慘重,陸續趕來的仇家,比
我高明多多,大批高手中的超等高手一湧而至,你活的機會微乎其微,老天爺也幫
助不了你。你這些爪牙或許可以勉強應付我一個人,能應得了許多人嗎?我可憐你
。」攻心為上,這些話真把鐵筆神判驚得流冷汗。
「你還有同伴?」鐵筆神判止步扭頭沉聲問。
「我與那畜牲只是個人的恩怨,其他找他的人與他誓不兩立。」她也止步,保
持安全距離。「你與他有何個人恩怨。」
「他沒告訴你?」
「你告訴老夫豈不省事?雙方難免各說各話,若聽一方只能算一面之辭,兩相
對照,可看出誰對誰錯。」「你何不叫他和我對質,豈不更易分真偽?」
只要把伏魔劍客引出來,她的口氣明顯地放鬆壓力,擺明了見面之前,停止搏
殺行動。
如果鐵筆神判真是明白事理的人,綽號中的神判是寓意對人事地物能用智慧公
正判斷,而非憑手中判官筆判曲直,那就會冷靜地先和她講理,明白是非之後,再
決定所該採取的行動。可惜這位神判,是憑手中判官筆判曲直的人,聽信伏魔劍客
的一面之辭,毫無和追蹤的人理論的打算,先發制人在小店布網張羅,不問情由便
用武力解決,崇尚武力的強者面孔可憎,結果惹來慘痛的大災禍。這時,更不可能
冷靜思量解決之道了,莊院被焚,死傷慘重,除了全力以赴斃了對頭之外,另無他
途。鐵筆神判口氣的軟化,只是報復策略的一部份手段,而非有意冷靜地聽她說出
恩怨的經過,心中強烈的報仇念頭,卻像火焰般從心底猛烈燃燒。「老夫會安排你
們對質的機會。」鐵筆神判再次動身退走。
「你最好立即安排,我不能等。」她重新緊躡在後,迫切希望能把伏魔劍客逼
出來。
通過先前她長嘯引敵的小崗尾端,便可看到熊熊烈火焚燒中的莊院,甚至可以
感覺到熱浪,落下的煙塵像雨般飄落,救火人員叫喊的聲音清晰可聞。一條小徑繞
崗向東西的田野伸展,遠處的村落不時傳來犬吠聲。
鐵筆神判十三個人,氣沖沖踏入小徑,不再前往沙河村大火中的莊院。
她毫不遲疑跟入,盯牢了這些人。
她知道下莊是怎麼一回事,她家的天馬牧場也有下莊。
那些大地主的田地多得令人難以置信,可能廣及數十里,佃戶長工如果步行前
往田地干活,來回一天走路也難及地頭,什麼工作也不用干了,所以便另建下莊安
頓佃戶長工,以免浪費耕作時間。但通常下莊建在十里左右,下莊愈多,表示田地
愈廣。
她以為遠處那座樹影依稀的村落,是這老傢伙的下莊,因此毫不遲疑跟進,她
一定要見到伏魔劍客,跟到下莊,哪怕伏魔劍客不出來了斷?這一帶崗腳分佈著青
蔥的果林,桃梅李杏枝繁葉茂,視野並不廣,杳無人跡。
她將安全距離加大,拉遠至五十步左右,視野不良,不能拉得太近,十三個人
一擁而上,她真不敢冒險和這些人搏命。隨著時間的飛逝,她因興奮而提升的精力
,在入莊搏殺時尚能發揮振奮的功效,之後便逐漸耗掉而精力減退,再往下拖,幾
天的積勞又開始向她侵襲,她已逐漸感到握劍的手,有點力不從心的沉滯感覺出現
了。激情過後的疲倦,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精神的鼓舞力不是綿綿無盡的,會隨時間情勢而有興衰的變化,不可能不斷提
升生理上的潛力。潛力會隨機能的耗損而逐漸減弱或耗盡,一旦賊去樓空,精神鼓
舞的效果便有限了,克服不了生理上要求歇息的潛在抗力。她已經感覺出精力即將
衰竭的征侯,但不得不用精神意志疲倦的現象,在走動時盡量放鬆肌肉的緊張強直
感,心理上也有隨時爆發真力的准備。前面十三個人腳下突然加快,似乎意在擺脫
她。
雖說是小徑,但足有近丈寬闊。
十三個人分為兩路,鐵筆神判斷後,不時回頭用極為怨毒的目光狠盯著她,還
在五十步外,仍可感覺出三角眼中的濃濃殺機。膽小的人,看到外貌便已不寒而慄
。
穿越一片草地,前面的十三個人剛踏入一座果林,突然止步轉身,退至林外左
右一分,並列在草地邊緣。鐵筆神判則站在小徑中,冷然拔出黑沉沉的判官筆,鋒
尖在烈日下光芒四射。
她也站住了,也冷然輕拂著長劍,相距約五十步,雙方的兇狠目光遠遠地纏鬥
,看誰的氣勢強烈,看誰流露的殺氣能震懾對方。她是勝家,氣勢當然凌厲。
但由於她要等對方至下莊決戰,無意在中途動手相搏,因此氣勢也就不怎麼強
烈。對方人多,氣勢也因之而拉平了。「你的下莊還有多遠?」她大聲問。
「快了。」鐵筆神判聲如雷震。
「為何不走?」
「你已經到了地頭。」
「這裡?」
「你回頭看看。」
她本能地扭頭察看,心中一緊。
身後十餘步外,六個人挺著花槍堵住了後路。
不等她有所舉動,六個大漢的左手齊揚,飛刀飛鏢似暴雨,人卻不乘機隨暗器
衝進,嚴陣以待,等侯她揮劍撲上。劍比花槍短了兩倍,六枝花槍齊發,劍決難招
架得住,再有暗器力攻,劍鐵定是輸家,除非她有極強的力道,能錯開槍林近身切
入。她急退數步離開暗器的聚集點,一劍拍飛將及體的一把飛刀。
兩側果林人影暴起,各有八名大漢堵住了兩側。
瞬間的變化,身後鐵筆神判十三個人,已抓住這瞬間的機會,全速奔到四面合
圍。
三十五個人,有一半舉花槍列陣,並不急於衝上,相距十餘步,把她圍在核心
。
她真該在任何叫方的人現身時,便當機立斷在剎那間,出其不意奪路撤走的。
把生死置於度外的人是無畏的;這瞬間,她採取了最大膽的行動:向最強悍的
人攻擊。
如果她能有機會權衡利害,有機會分析情勢,便該向最弱的地方突圍,決不能
向最強悍的人攻擊,一旦被最強悍的人纏住,其他最弱的人,也都變成強悍的對手
了,她決難應付三十五個人的圍攻。「老夫要在這裡剁碎了你放火焚燒……」還沒
止步仍急速衝來的鐵筆神判厲叫。
她全力卯上了,閃電似的身劍合一迎上,劍光如匹練,幻化為刺目的炫光猛烈
迸射。
鐵筆神判在江湖揚威半甲子,格鬥的經驗極為豐富,水磨的鋼製判官筆可硬接
任何兵刃,但做夢也沒料到她居然敢向最強的首腦主動搶攻,看到射來的炫光,已
來不及作其他有利反應,本能地扭身避招,判官筆一抖一揮,十分危險地封往了炫
光。沒有思索有利反應的機會,封招是反射性的舉動,而且幾乎無法躲閃,能封住
炫光已經非常勉強,筆劍接觸時,劍尖已險之又險地到達右肋前,相距僅五寸左右
,徹骨的劍氣已先一剎那及體了。一聲暴震,她斜飛而倒,人沾地再斜竄急滾,快
得令人目眩,劍光縱橫吞吐,從左側方兩名大漢腳下穿越,身形再起,突出重圍。
製造機會借力脫困,她成功了。
變化太突然,太反常,速度與技巧皆超出情理以外,人哪能在地上像野獸一樣
活動自如?人的體能絕對無法達到這種境界。所有的人,連人影也沒看清,合圍便
突然瓦解,湊手不及。
「啊……呃……」兩名大漢一個斷了左小腿,一個右小腿齊膝而折,狂叫著摔
倒。
竭澤而漁,竄起縱躍的速度銳減,劍上的光芒已斂,躍出丈外,再縱起右腳一
軟,向前一栽。兩側的大漢有幾個反應甚快,震驚消失也快,立即將左手的暗器發
出,挺槍揮刀猛撲她的背影。她恰好向下栽倒,背部幸而避免暴露在暗器下,幾枚
射背心的暗器掠後腦上空飛越,射下盤的一把飛刀飛旋擦她的右膝外側,劃破一條
寸長的血縫。三名大漢到了,最快的兩支花槍,扎向她的左右大腿,要把她釘牢在
地面。
她渾身虛脫,已無力爬起。
勁風掠頂而過,她知道有人從刀身上掠過,由於臉部僕伏在草中,無法看到掠
過的人影。
響起兩聲爆音,兩支花槍向左右飛揚,槍尖以毫釐之差,從她的腿部斜飛脫離
。
她強提精力滾轉,挺身坐起。
心情一懈,手中劍幾乎掉落,連握劍的力過似乎也消失了。
三個向她追擊的大漢,正胸裂頭飛向下倒。
後面吶喊著跟來的人,喊聲倏止悚然穩下馬步後退。
鐵筆神判像是見了鬼,三角眼中出現驚怖的神情。
三名大漢是如何被殺的,恐怕沒有人看清,一接觸便倒了,任何人看了也心膽
俱寒。
「天魁星!」有人駭然驚叫。
一個戴了魁星面具頭罩的人,橫刀屹立像天神,神光四射的怪眼,在炎陽下依
然透露出鬼氣森森,猙獰的面孔令人望之膽裂。天魁星,北斗主死之神第一星;讀
書人膜拜的大魁天下主神。功名富貴與死亡,二而一委實有諷世作用。「你們這些
人真壯觀。」天魁一字一吐,字字震耳:「來吧!殺不光你們,我天魁算是執法不
力,不再管人間善惡事。天網恢恢,天網……恢……恢……」不等他的話說完,三
十個死剩的人,倒有一半機伶鬼,驚怖地向後轉如飛而遁。
最後一個恢字聲音未落,人已到了鐵筆神判面前,那把血跡斑斑的狹鋒單刀微
舉,刀勢已將對方控制在致命範圍內,就等致命一揮。殺氣好濃好濃,鐵筆神判的
臉色因驚恐而泛青。
「老夫也是俠義道中……人……」鐵筆神判的洪亮嗓門完全走了樣,變得虛弱
破碎。
天網從不以俠義道標榜,所以組織神秘隱密,從不用大嗓門大叫大嚷主持人間
正義,所有的弟兄身份如謎。俠義道的英雄們,有些人認為天網是志同道合的同道
,普加讚揚,尊崇天網的地位。
伏魔劍客就不敢以天魁為目標,咬定了月華曹嬌與叫於虹的人。
在文斌與游神以天網身份露面之後,也堅決否認與那些幪面人有關。
逃亡期間,也從不透露追他的人是天網的天魁游神。
顯然,這傢伙也沒向鐵筆神判透露內情。
「是嗎?」文斌一步步逼進。
「老夫……」鐵筆神判則一步步後退。
「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在下實在看不出,你是那一種俠義道人士。三十五個人
,圍攻一個小少年,你要我相信你這個前輩,是俠義道中人嗎?」「這個人兇殘惡
毒,侵入老夫的莊院殺人放火。」
「為何?她與你有何不共戴天的仇恨?」
「這……」
「說!我給你分辯的機會。」
「她窮追魔伏劍客幾個人。伏魔劍客是當代的俠義英雄中,名號動江湖的劍客
。」
「是嗎?所以你要幫助那個狗屁劍客?」
「他是老夫的晚輩。」
「你沒問情由,就糾眾行兇下毒手,是嗎?」
「老夫道義在肩……」
「你心目中的遭義,與我的看法和準繩不同,我否認你的看法和做法,所以要
用我的看法做法懲治你。你派人把伏魔劍客叫來對質,我要讓你心服口服,快派人
去,我等你。」
「他……他已經走了。」鐵筆神判惶急地說。
「這老狗說過,那畜牲在他的下莊。」文斌身後的楊姑娘尖叫,心中一涼。
伏魔劍客如果又跑掉了,她如何追?
「他在村莊歇息片刻便走了。」鐵筆神判硬著頭皮說:「他是目下的俠義英雄
,你追他數百里,必走是江湖敗類,因此老夫義不容辭替他對付你……」「是天網
追逐他,真正追他的人是我天魁。」
「你……」
「他是不是逃回江天莊?」
「是的,他要越潛山抄捷徑返回江天莊。」鐵筆神判怎知雙方搏殺的內情?文
斌問得突然,回答也簡單順理成章,順口問順口答,沒有思索話意分析利害的餘暇
。文斌大膽假設,沒料到竟然獲得證實。
「這老狗說謊。」楊瓊瑤尖叫:「你要不把人交出,我發誓,我要殺光你的人
,我要……」「瓊瑤,不可激動。」文斌拉住了她。
「長虹,如果捉不到那畜牲。」她流淚滿面,倒在文斌懷中痛苦地哭泣著叫:
「我會死,我活不了三四天,也許更短些……」「什麼?你……」文斌大駭。
「那畜牲在壽州,夥同江湖客用毒藥計算我,解藥到底在誰的手中,得捉住他
才逼出……」鐵筆神判抓住機會,轉身如飛而遁。
「老天爺!」文斌厲叫,推開姑娘便待追出。
前面鐵筆神判已逃出三十步外,一躍三丈老當益壯,生死關頭,逃命的速度打
破平生記錄。追也沒有用,伏魔劍客不在,應該不會有假,不然老狗不會心虛逃走
,把伏魔劍客叫出來豈不省事。收刀入鞘,他解了腰帶,不由分說,將姑娘拉上背
,用腰常背妥,灑開大步健步如飛急走。距霍山縣城約二十里左右。霍山是分道處
,左走舒城至安慶上船。
右面是入山小徑,小徑穿越潛山山區,可抵湖廣黃崗。江對面就是武昌縣,江
天莊就在縣城的西山(樊山)。一聽姑娘中毒,他慌了手腳,心亂如麻,必須趕快
追上伏魔劍客,分秒必爭。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章 關中三豪】
霍山縣城並不小,算是山產輸出的大埠,城有五座城門,兩座水門,有數千戶
人丁,混世的龍蛇並不少,打聽消息並不難。果然不鉻,伏魔劍客四男一女,確是
向棋盤嶺走的,那是穿越山區至英山縣的要道。那時英山縣屬廬州府六安州,不屬
於湖廣,是南京最偏遠的一座小山城,戶不滿千。姑娘已經恢復元氣,不再需要他
背著走,兩人立即裹糧入山,奮勇趲趕,急如星火。
叢山峻嶺中林深草茂,古道沿化龍河河谷蜿蜒而上,眼看將夕陽西下,道上已
罕見有人行走。潛山山區迂迴千里,地跨三省,名之為潛,可知山勢極為蔭蔽。平
時走這條路的旅客就不多,不但有虎豹出沒,而且有小毛賊生息其間,因此旅客需
成群結隊而行,按站趕宿頭不敢大意。申牌左右,道上便旅客絕跡,往來的都是附
近山村的鄉民。黃昏前後,連鄉民也不再往來走動了。他倆是申牌動身就道的,不
理會山區趕路的禁忌,埋頭急趕,急如星火。
雙方相距僅半個時辰,必須在天黑之前趕上伏魔劍客那些人。路徑僅有一條,
沿途也找不到村落打聽那些人的消息。人生地不熟,唯一可做的事是盡快趕上去,
反正天一黑,對方必定找地方投宿,只要沿途留心可以往宿的地方,必定可以找到
對方的落腳處。除非對方知道有人追趕,不會另找小徑迴避。
伏魔劍客怎料到有人追來?但腳程仍然加快,希望趕快返回江天莊,以便有充
裕的時間應變。想像中,鐵筆神判既允相助,出動大批人手阻擋追兵,實力非常雄
厚,絕對可以把追趕的人纏住,甚至可以把追的人除掉。在淮南別莊,他花重金收
買強盜阻止追兵。
在九州天魔的酆都會山門,重施故技,唆使九州天魔向楊姑娘行兇。結果,全
部失敗了。
他與鐵筆神判的關係不同,沒用利誘而用道義激鐵筆神判出面,不是利害的結
合,應該不會失敗。那位神判名義上是俠義道前輩名宿,骨子裡卻是武斷是非的豪
霸型人物,一旦認為伸手管定了某件事,就會全力以赴,不將對方整死是不會罷手
的,認為自己是主宰是非的神。跟隨在他身邊的人,已損失了三分之二,必須利用
一切外力,幫助他度過難關,強盜惡魔也可以利用,利用俠義道有交情的名宿理所
當然。事實證明三種人皆發揮了作用,再三助他脫離兇險度過難關。
他總算摸清了天魁的底細,那是一個武功已臻不可測境界的可怕高手,難怪天
魁在天網的地位極高,三年來出動從未失敗過。以他的能耐,根本不配與天魁動手
腳,唯一可做的事,是離開這個人遠一點。
青龍莊七星殞滅,如果真的天魁參予了,結果將完全不同,也許真是天意所安
排吧!
至英山將近三百里,這三百里的山徑真可以稱古道,有些地段砌有石級,有些
地段鳥道羊腸。在山與水之間的山腰盤旋,林深草茂村落稀少,走上二三十里不見
人煙平常得很。
五人中誰也不曾走過這條路,還真怕誤入岔路迷失在山區裡。
在藥材的地位中,淮藥僅比川藥差一級,淮藥大部份藥材,產自潛山山區。可
知道這一帶山深林密,交通不便,農產有限,養活不了多少人。如想在這裡生活過
得愉快,決不可能倚靠附近的物產致富,必須另有生活的財源,養得起供應享受的
人手。一個時辰走了將近四十里,速度已經非常可觀了,比一般旅客快了一倍以上
。
小徑已經離開伏龍河河谷,繞人叢山穿林越嶺,已難分辨走向,幸好沿途並沒
發現岔路。
眼看日影西沉,黃昏將臨,仍然沒發現村落。
滿山蟬鳴,獸吼四起,倦鳥歸林,必須找村落投宿歇息了,夜間趕路十分危險
,迷路乃是危險因數之一。「誰知道前面何處有村落投宿?」
伏魔劍客是領隊,心中難免有點焦急不安。
「少莊主,別說笑話了。」那位生了一雙大牛眼的中年人說:「誰也沒走過這
條路,怎麼可能知道有沒有村落?咱們這些在江湖行道獵食的人,十之八九在大城
大埠往來,哪有閒
工夫在荒山僻野的城鎮走動喝西北風?這種地方能行什麼道獵什麼食?」「天
殺的狗王八天魁,把咱們逼上這條烏龜也不生蛋的絕路上逃命,想起來就窩囊透頂
,霉運何時方盡。」中年女人也乘機大發牢騷:「但願鐵筆神判能把他斃了,被他
追上來誰也休想安逸。看來,今晚得趕奔夜路了,在山林裡露宿,實在不是愜意的
事,奔逃了一天渾身臭,肚子餓得快受不了啦!誰帶有糕餅?」走得匆忙,並沒經
過縣城,也沒有人想到買些糕餅,在路上果腹,她白問了。
想像中,沿途應該有村落,他們都是攜刀帶劍的強者,還怕缺少食物?
「注意右面,前面那叢大樹。」走在前面的人,突然用手向前一指,語氣興奮
:「我看到有人走動,沒錯,是人,向右面走了。」天快黑了,前不沾村後不見店
,古道夜間不可能有人行走,決不可能是趕不上宿頭的旅客。發現有人,而且人是
向右走而不走古徑,表示是山居的居民,也表示右面林木深處有人家。右面有一條
小溪向左流,那是兩山夾峙的一座山谷,很可能有人在谷內居住,谷內小溪一帶必
定有可耕的田地,所以有人居住。眾人腳下一緊,到了樹叢下,果然看到一條小徑
,沿溪岸向谷內伸展。
「有歇宿的地方了。」有人歡呼。
伏魔劍客也累得精力不堪,亟需好好休息。
這段期間拚命逃,實在令人受不了,再不找地方好好歇息以恢復精力,以後就
無法應付意外了,不等同伴是否願意,領先進入小徑急奔。樹林下野草叢生,視野
有限,急追百十步,果然看到一個高身材的村夫背影,正點著手杖向裡走。「喂!
請等一等,老鄉。」他興奮地大叫。
村夫聞聲轉身,盯著急步而來的五個人,眼中有疑雲,但卻沒有驚訝的神色。
「哦!你們是旅客。」
中年村夫生了一雙鷹目,有不是一般村夫所能具備凌厲目光,行家一眼便可感
覺出,這不是普通的村夫。「我們趕路錯過了宿頭,第一次走這條路出了差錯。」
他感覺出村夫的不凡氣勢,有點不安:「大叔可否方便一二,留我們借宿一宵?」
「山居房舍簡陋,沒有侍客的處所,也從未沒招待過客人,十分抱歉。」村夫一口
拒絕。
「我們睡柴房,可以吧?」
「柴房滿積柴草……」
「到了你家再說好不好?」伏魔劍客大感不悅:「你不斷拒絕的態度很不好,
不是做主人的態度。在外行走的人,誰也不會把家背著走,得需你們有家的人方便
一二,不要推三阻四好不好?」太過疲憊,心情難免焦躁,心中不悅,便把村夫不
凡的氣勢置於腦後。
他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本身就是強者,不在乎對方氣勢不凡,要求受到拒絕,
心中不快,強者的面孔便暴露無遺。「我不能領你們前往,家主人會怪罪我的。」
村夫仍然拒絕,面對五個佩刀帶劍態度不佳的惡客,似乎並不介意,沒流露出
驚恐的神色。「哦!另有主人?」
「是的,我只是僕從中的一個。」
「等你的主人下決定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受到責罰。」
「帶路。」他火爆地沉叱:「見了你的主人再說,不然我要你爬著走。」
「你們……」
「你再敢說一個不字,我要你永遠後悔。」
村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掃過其他臉有怒容的三男一女。
「我領路。」村夫緩緩轉身舉步:「人想活得幸福快樂並不容易,因此一輩子
都在後悔,甚至後悔生到世間來,我後悔並不是第一遭。」「快走快走,誰知道你
在胡說些什麼?」
他跟在後面催促,確也沒聽清村夫這幾句含有玄理的話,只希望早些獲得歇息
。
走了三五十步,便看到朦朧的屋影,甚至可看到燈光,居然像是門燈。
黃昏將逝,夜幕低垂,山居而不在路旁的房舍,懸門燈十分罕見。
九州天魔的酆都會山門,夜間就懸燈作信號用。
小徑銜接古道,相距僅一里左右。
所以走在古道上,偶或可從枝葉的縫隙中,看到明滅不定的燈光,如不留意當
然難以發現。這是一座三合院式的高大房舍,在山區中可說極為罕見的建築,前面
是整齊的院牆,一進院門便是中院,與四合院的格局不同。廣闊的中院舖設了花磚
,不種花木,顯得寬廣而毫無用處,幾乎可以稱之為廣場而非院子,可知另有用途
,倒有點像操兵的演武場。院門是虛掩的,兩側沒有門房,推開門便是廣場,沒有
人把門。
兩個朦朧的人影,站在遠處大廳的門廊外石階下,背手而立目迎進入的人。
相距遠在百步左右,可知廣場之大。
兩側的房舍門窗緊閉,有燈光透窗而出。
但不鬼有人,真不知道偌大的三合院,住的到底是些什麼人,連小孩也不見在
外面活動。
伏魔劍客五個人疑雲大起,腳下有點遲疑。
「喂!」他拉住中年人的右手肘:「你說山居房舍簡陋,沒有侍客的處所,你
這座巨宅算簡陋嗎?」「是否簡陋,各人的看法不同。」中年村失冷冷地說:「在
家主人眼中,這座宅院確是簡陋,你的看法,我就無法知道了。你強迫我帶你們來
,我不得不屈從,你們的刀劍,我是有點害怕。你們可以上前求見家主人,沒有我
的事了。」「屋前那兩個,是你的主人?」
「他們是家主人的僕從。左面那位姓周,右面那人姓吳,是本宅的管事,一管
內一管外。
「哦!房舍太大,田地大概也不少,有管事理所當然,我猜,這座小山谷全是
貴主人的。」談說間,已接近宅前。
兩位管事一直不曾移動,舉動可說極為反常,既無意迎客,也無意移動。
「不錯,叫伏龍谷。」中年村夫突然提高嗓音:「山神山靈,該你們管事了。
」
伏魔劍客心中一震,山神山靈是何用意?
手上一震,扣在中年村夫手肘的手五指反彈發麻,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中年村
夫已經遠出兩丈外脫出控制,發出刺耳的陰笑。「我才是管事。」中年村夫笑完說
:「鼠輩斗膽,活得不耐煩了,居然到伏龍谷上門欺人。快拔刀劍,看你們能不能
保住性命?」山神山靈兩個人動了,背著的手移到身前。
一個手上有一根霸王鞭,一個手上有一根華陀降魔杵,全是八九斤重的重傢伙
,需雙手揮舞的重兵刃。「我,山神周。」斜伸出霸王鞭的人聲如洪鐘,似乎伸出
的鞭毫無重量:「很久很久沒有打上門的人了,正好活動筋骨,你們誰先上?」「
我山靈吳好久沒舞弄降魔杵了,哪一位來陪我玩玩?」降魔杵一掄,發出虎虎嘯風
聲。
「且慢!」伏魔劍客總算想起心中一震的原因了,山神山靈是兩個威震江湖二
十載的名人:「咱們是錯過宿頭,冒昧前來投宿的。」「你們脅迫關管事,不會是
假的吧?」山神周喝問:「不要說些無聊的藉口預留退步,你就開章明義把前來尋
仇的目的說出來,在下好光明正大打發你們去見閻王,不會讓你們失望的。」「你
們關中三豪是白道風雲人物,我伏魔劍客也是俠義道英雄,怎麼可能向你們尋仇?
算起來該是同道。而且,我們怎麼可能知道,你們遠從關中遷來此地生根落腳?的
確是錯過宿頭,誤打誤撞驚擾尊府,情有可原。」伏魔劍客表現得頗具豪氣,轉首
注視著那位中年村夫,抱拳施禮:「在下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前輩定然是山君關,
得罪得罪,前輩海涵。」關中三豪只能聊算白道人士,聲譽並不佳,專門替一些大
豪大霸保鏢與尋仇報復,辦事的價碼相當高,唯利是圖近乎勒索。成名二十餘年來
,始終無法成為風雲人物,因為他們心狠手辣,而且與人相搏通常三人聯手攻擊。
在江湖朋友心目中,他們缺乏個人英雄形象。
一些高手名宿,還真怕受到他們的三才陣攻擊。提起山君山神山靈的名號,江
湖人士認為不敢領教,口碑相當差。大廳出來了五個驃悍大漢,有人越前奉上山君
的兵刃虎頭雙鉤,也是重傢伙,可知三人皆以神力稱雄。那些自以為不了起的高手
名宿,真禁不起三種兵刃圍攻。
「哦!你就是頗有名氣的伏魔劍客?」山君關頗感意外,敵意消失了:「咱們
一南一北不會碰頭,今晚居然碰上了,應該不是前來向老夫尋仇的人。」「在下被
仇家趕得披星戴月奔逃,自顧不暇,哪敢奢談向人尋仇?」
「咱們關中三豪三年前買了這座伏龍谷,打算在此地落葉生根,難免顧慮往昔
的仇家前來尋仇報復,所以對你們的來意存疑。屋裡坐,請。」山君向兩位同伴打
手式,領先登階往大廳走。
「謝謝前輩諒解,打擾了。」
伏魔劍客大喜過望,至少今晚住宿有著落了。
宅中其實住有不少人,只是除了供役的人之外,極少露面走動,顯得相當神秘
莫測。
在廳堂附近伺候的史有六個像僕從的人,有兩個人準備茶水待客。
大廳真大,燈火並不明亮,幾個人在堂上款談,顯得陰森空曠。住在這種地方
如果人氣不旺,真有住在鬼屋的感覺。「說說你們被仇家追殺的經過好不好。」主
人無意要他們安頓,似乎也沒有備酒食款待的意思:「仇家會不會追蹤而來?」顯
然主人並不全然相信伏魔劍客的話,仍對錯過宿頭的說法存疑,急於知道仇家追蹤
的內情,以便瞭解他們真正的來意。「咱們從壽州來,與幾個小輩結了怨,是否在
後面緊躡追蹤,咱們無法知道後面的情勢。」伏魔劍客當然不便把內情說出,含糊
其辭:「那些人都不是成名人物,武功卻非常高強。如果真的追躡不捨,大概不會
找到此地來,前輩的住處不在路旁,他們怎料到咱們半途歇息?所以應該不會累及
寶宅,前輩大可放心。」「呵呵!老夫不是怕事的人。」山君關傲然一笑:「冤有
頭債有主,真要找來了,你們雙方可以公平合理解決,除非影響到老夫的權益,老
夫是不會插手干預的,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嗎?」「在下明白。」伏魔劍客在稱呼上
,並無以晚輩自居的表示:「如果在下冒昧要求前輩干預,而條件相當優厚,前輩
可否考慮接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種老辦法老手段雖然老,但永遠有良好
的效果,關中三豪唯利是圖,心狠手辣,許以重利,應該有效。「呵呵!你在和老
夫談條件?」
山君關居然不生氣。
「正是此意。」
關中三豪替大豪大霸做保鏢,也可以說充任打手,以重利相誘,豈不正中下懷
?
他將包裹提上桌,取出一隻布包,在桌上打開,燈光下幻現珠光寶氣,足有兩
百件以上珍飾,全是精製的首飾和名匠的珍品,而非可當作通貨使用的普通金銀飾
物,價值真有數千金。「咦!」山君關臉色一變:「你一個俠義英雄,身上竟攜有
這些珍飾……」
「前輩可知道壽州的五爪蛟桑大爺?」他搶著問。
「淮河好漢的司令人。」
「前輩也該所說過幽冥教。」
「略有所知。該教人數有限,不成氣候。」
「五爪蛟是幽冥教的重要執事人物。」
「那不關我的事。」
「這些珍飾,是從幽冥教的山門抄獲的。」
「這也不關我的事。」
「這些珍飾,價值三千金以上。」
「差不多。」山君關點頭同意。
那時,銀子已經半公開成為通貨,抓住私用金銀的不再殺頭,通都大邑已有私
鑄的銀錠使用。在此之前,民間普通打造的首飾,一方面當作積蓄或首飾,一方面
可作買賣交易的通貨。
比方說,一支普通金釵的價值,與一支名匠精製的鳳釵是不同的。一個條狀銀
釧與巧匠精鏤的銀釧價值也相差很遠。在禁金銀期間,以首飾銀器付款不算犯法,
有如以物易物。
因此,普通粗製的首飾是可以當作通貨使用的,只不過金銀的成色有爭議論價
認定不同,經常有糾紛而已,因為那種黑色的試金石,準確度並不真的可靠。所謂
價值千金,只是形容詞而已,並非指的「黃金」重量,而是價值的統稱,一種比較
抽像的認知而已,以往將銅作主使用的年代,已經逝去了一千年。在外行走帶金飾
作盤纏,比背一大袋沉重的制錢方便多了。
後來正式使用銀錠,攜帶著首飾作通貨仍然並行不悖。
所以伏魔劍客把珍飾帶在身上,不足為奇,但數量太多,就不合情理了。
何況所有的珍飾,都不是可當作通貨使用的普通飾物,價值高不易估價折算,
一般中型商號也拒絕接受,光顧小商號更成了拒絕往來戶,可能店面的貨品總值,
也抵不了一個二兩重的精製金釧,這筆生意怎麼做怎麼算?價值三千金,可是一筆
驚人的大財富。
在流通的觀念中,「金」不再是以往「銅」的代表,轉而當作「銀」的重量單
位價值,指的仍是銀兩而非黃金。一個俠義英雄,身上攜有如許價值的重金在江湖
行走。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這筆財富絕對來路不明。在潛山山區攜有這些財物行走
,如果露了白,鐵定會把這千里山區的強盜引來。在城市鬧區丟下幾件珍飾,足以
引發一場暴動。「前輩如果肯擔當,與咱們聯手除去追趕的人,這筆金飾請收下,
不論成功與否。」伏魔劍客大方地將一堆珍飾,往對方面前一推:「對方如果偵悉
在下落腳在尊府,鐵定會來生事討野火的,前輩能不出面主持公道嗎?出面便脫不
了干連,顏面攸關,前輩能袖手不加干預嗎?」牽涉到名利,還能擺脫「爭」的慾
望?
「老夫先要知道對方的底細。」
山君關貪婪的嘴臉立即暴露暴遺。
「主要的對手,是與江湖蕩女月華曹嬌走在一起,二十餘歲叫文斌的年輕人,
以及一個叫楊瓊瑤的小女人。這兩個男女來歷不明,是新出道的或還沒出道,志比
天高的江湖新秀,武功非常了得。女的不足慮,男的卻可怕。」「你奈何不了兩個
江湖新秀?」山君關意似不信:「是不是他們有師門長輩出面撐腰?」
「他們好像沒有師門長輩出面。」
「老夫在這裡三年,忙於處埋家務,很少過問外事,沒聽說過這兩個年輕男女
高手。」
「前輩如果鐵肩擔道義,就可以見到他們了。在下派人先走,向朋友傳遞訊息
,帶兩個人留下與前輩聯手對付他們,前輩意下如何?」「老夫答應你。」山君關
拍胸膛保證。
「一言為定。」伏魔劍客大喜過望,有關中三豪聯手,足以對付任何江湖超等
的名宿:「在這裡等他們三天,不管他們是否經過這裡,這些珍飾都是前輩的了,
尚請笑納。」伏魔劍客實在被追得受不了,獲得名震天下的高手支援,油然興起奮
力一擊,以便永除後患的念頭,還真不想被仇敵追至江天莊後患無窮。關中三豪的
名頭威望,比九州天魔有過之而無不及,武功的造詣也更高深些。三豪在江湖罕逢
敵手。而且,三豪名列白道高手名宿,與九州天魔這種魔道人物,身份地位不可同
日而語。三豪是可以公然站在陽光下,舉臂高呼主持公道的人。利害攸關,一拍即
合。
主人立即以客禮款待,在食廳置筵宴客。
眼看日落西山,古道中前後不見人蹤,目力所及處,全是林蔭蔽天的崇山峻嶺
,獸吼聲四起,前不見村落不沾店,不能再走夜路了,勉強趕路,很可能迷失在深
山裡,浪費時間,再也無法緊迫追蹤了。楊瓊瑤已顯得過度疲勞,精神不濟腳下已
不俐落,有點懶洋洋提不起勁,對追上伏魔劍客的希望存疑,天知道這些人躲到何
處去了?而她,只能活三或四天,甚至更少些,過度疲勞可能促使毒性提前發作。
文斌不斷鼓勵她振作,要她不可放棄希望,心中的焦灼不言可喻,盡量挽住她
助力拚命趕路。前面出現一座歇腳草亭,腳下的路徑已不易分辨了,夜幕低垂,他
倆似已處身在天地之外。「我們歇歇腳好不好?我好累。」姑娘似乎不再關心生死
,說起話來無精打采:「深山野嶺夜色茫茫,我們在盲目地追趕。」「好吧!歇息
片刻。」文斌心中焦灼,但也不得不忍耐,扶著她進入草亭倚柱坐下,溫柔地扶住
她喝竹筒裡的水:「先潤潤喉,稍後再進食。
不要灰心,好嗎?感覺中,我覺得和他們逐漸拉近,似乎可以觸摸到他們了,
今晚一定可以追上他們。」「但願如此。」
她歎了一口氣,偎入文斌懷中閉上星眸,一陣倦意襲來,什麼都不想動了。
文斌伸手解開包裹,取出一件外衣蓋住她的身軀。
山區氣候與平地不同,盛暑期間,入夜之後熱散得快,渾身汗水如不加衣保暖
,會受到風寒侵襲。心潮起伏,突然想起了奪命怪醫。
奪命怪醫不用毒殺人,用毒來治病以毒攻毒,可惡的是用人來試藥試毒,所以
知道毒性,知道如何以毒攻毒。人體出現病痛,十之七八與毒有關。
人所吃的食物中,至少有一半以上,多少含有一些毒性。
問題是哪些毒會損害生理生機,份量多少。
某些毒可以中和另一種毒,吃多了同樣會致命。
甘草是調味料中的上品,在藥中號稱藥中之王,可調和各種藥的毒性,但吃多
了同樣會死得很難看。如果有這老怪醫在,該多好?一定可以把姑娘的命奪回,老
怪醫綽號稱向閻王奪回人命的怪醫。老怪醫遠在千里外,現在去也來不及了,而且
……那天他激走姑娘,不希望姑娘捲入天網的家務事漩渦,曾經冒險返回奪命怪醫
的石屋,查那兩個襲擊者的底。結果,石屋中奪命怪醫已經失蹤,只留下兩匹坐騎
。
即使奪命怪醫仍然健在,也幫不了他的忙了,姑娘只能活兩三夭,他不可能以
日行千里的腳程,在期限前趕到河南奪命怪醫的石屋求助。輕撫著懷中心愛少女的
肩背,無限歉疚湧上心頭。
他曾經救過姑娘,姑娘也救過他,彼此兩不虧欠。
但他弄巧成拙,有意激走姑娘脫身事外,姑娘反而陷入得更深,最後……他好
後悔。
要愛一個人,怎麼反而傷害得更深?
他用錯了方法,他必須負責。
「今晚一定要追上他們。」他咬牙低叫。
必要時,他準備把姑娘背上趕路。
「哦!長虹……」姑娘被他的叫聲驚醒。
「我背你走,一定要趕上他們。」他鄭重地說:「決不能再拖延。瓊瑤,我不
能失去救你的機會。」「可是,急也沒有用……」
「必須分秒必爭。我們進食,食畢我背你趕路。」
「那是不行的。」姑娘堅決他說:「萬一突然趕上了,你已經精疲力盡,不但
一個救不了,而且要死一雙。我寧可平靜快樂地死在你的懷裡,決不願連累你一同
死在別人的刀劍下……」「瓊瑤……」
「你聽我說。」姑娘不許他打斷要說的話,顫抖的小手,捧住他的雙頰:「第
一次見到你,我便覺得遇上一個我心儀的男子漢,可惜萍水相逢,揚鞭躍馬各奔前
程,誰也無法知道是否後會有期。可能是上蒼的安排,你在急難中救了我,我覺得
你是上蒼特意賜給我的伴侶,你是我的倚靠,讓我愛你一生一世……」文斌跳起來
,粗魯地把她背起,不由她掙扎抗議,快速地把她用腰帶背得牢牢地,掛上包裹,
一言不發拔腿飛奔。一陣好趕,姑娘不住在他背上吵著要自己趕路,他概不理會,
健步如飛全神留意腳下。
古徑起伏不定,上陡坡更是吃力,下坡則防備打滑失足,無暇理會姑娘的抗議
,埋頭疾走急如星火。不久,古徑伸展在山梁頂脊,路平坦了些。
「在九州天魔的魔窟,你曾經聽那混蛋向老魔提及,毒藥定時丹是江湖客的,
你認為有幾分可信?」他終於打破緘默,腳下已不必多費心留意了。
「應該不可能。」姑娘語氣肯定。
「為何?」
「江湖客也不是省油燈,會把解藥給他保存?那畜牲無意置我於死地,只想脅
迫我幫助他為非作歹。定時丹如果是江湖客的,兩人決不會分道揚鑣各自逃命。任
何一個使用毒物的人,皆不可能把解藥支付他人保存,以免被行家驗出毒性,聲威
大打折扣,是極為嚴重的事。」「唔!不無道理。」他的口氣,其實並不肯定:「
江湖客成名,比那混蛋早得多,聲譽名頭也高些,信任一個聲譽名頭低的人,並非
不可能的事呀!把解毒藥交付,也表示他們的交情深厚。」「俠義道人物使用毒藥
,不是什麼光榮的事。解藥到了這畜牲手中,日後如果雙方因利害衝突而反臉,江
湖客有把柄在這畜牲手中,結果如何?以他們相處的情形看來,他們不像是能同生
死共患難,有過命交情的朋友,相互之間恐怕談不上信任的交情。」
「追上這混蛋就知道結果了。」他咬牙說。
降下山梁,古道更平坦些,腳下逐漸加快。
「該放我下來了。」姑娘在他背上不安地拍他的肩膊:「我已恢復精力,而且
肚子也餓了。」「趕一程再說,別吵別吵。」他一口拒絕:「登上前面的嶺腳,再
歇息進食……咦!」
他突然止步,然後急急後退,扭頭向路右的草木陰森處,仔細地觀察,不時前
進後退。
「怎麼啦?」姑娘訝然問。
「我好像看到裡面有燈光。」他向右一指。
那是一處兩山夾峙的山谷,所以他說「裡面」。
「這裡不可能有村落。」姑娘說:「附近沒有田地可耕,沒有建村落的條件。
」
「唔?也許我一時眼中恍惚,不是燈光。」
他繼續趕路,確也沒發現燈光。
「也許是螢火。」
「高山上會有螢火?」
「會有些腐枝殘葉出現陰磷火。」
「春夏兩季可能有,秋冬兩季不會有陰磷火出現……咦!」
他又站住了。
「小徑,你看,伸向谷口。」他欣然說:「剛才我沒眼花,看到的確是燈光。
」
「你是說……」
「那些人如果不趕路,勢將找地方投宿。進去看看,必要時可向村民買食物,
現煮的比乾糧可口,你需要一頓可口的大餐。」「放我下來,長虹哥。」姑娘興奮
地,忘形地親吻他的頸背:「我敢打賭,他們一定在這裡投宿。」「我早已感覺出
,距離他們愈來愈近,很可能追上了。」他也感到興奮,放下包裹著手將姑娘解下
:「把包裹藏在這裡,和他們徹底了斷。」「那畜牲是我的,長虹哥,不要和我爭
。」
姑娘整理衣著,將劍繫在背上。
「我不能答應你,一切得等我和他打過交道後再決定。得用智取,暫時不可用
雷霆手段
對付他。」「可是……」
「不要可是,你得聽我的,免得我擔心,聽話。越野而走潛入,跟我來。」
繞了三二十步,樹隙中燈光不住閃爍明滅不定。
這是主人的專用膳堂,僅派有僕婦伺候,燈火明亮,主客神情愉快把酒言歡。
關中三豪是主人,五位貴賓恰好湊成一桌。
酒酣耳熟,三個文人談書,三個屠夫談豬;八個江湖之豪,三杯酒下肚就談上
了江湖事。
「追你們的人,到底為了何種解不開的仇怨?」
山君終於提出當前的重要問題。
瞭解情勢,才能策定應付的大計。
至於追的人是何人物,倒不是問題,沖價值三千金的珍飾份上,關中三豪值得
伸手對付任何超等的高手名宿,何況人多勢眾,任何高手名宿也休想活著離去。「
在下真的不知道這個叫文斌的人,到底是何來路。」伏魔劍客說起謊來神情自若,
甚至近乎鄭重:「咱們途經壽州,碰上他與江湖雙嬌中的月華曹嬌走在一起,一言
不合,就拔劍而鬥。前輩知道江湖雙嬌吧?」「聽說過,好像小有名氣,什麼錢都
賺,年輕貌美在江湖吃得開兜得轉。這種小有名氣的黑道妖女,你犯得著用伏魔之
劍去對付她?真是糟糕。」山君大搖其頭。
「在下並沒故意找她。」伏魔劍客居然有點臉紅,也許是多喝了幾杯酒的緣故
:「而是她身邊有了靠山,主動出言諷刺挖苦挑拔,誰也受不了,所以不得不拔劍
而斗以保持尊嚴呀!」「江湖雙嬌絕對禁不起你一擊,你們五個人……」
「妖女還不配在咱們面前大聲說話。但那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文斌,手中刀可
怕極了,咱們三個人也擋不住他的刀,被殺得晝夜奔逃。他們如果追來了,前輩務
必小心。他的刀真的非常可怕,善於應付圍攻。」最後幾句話像鋒利的刀,嚴重傷
害了三豪的自尊,比激將法的效果更大,有如火上添油。
「老夫等他來。」山君陰森森地說:「屆時你們最好不要插手。」
「也許他們沒追來,我們沿途沒留下蹤跡。希望他們不要追來,以免沿途擔驚
受怕。」
伏魔劍客心中暗笑。「老夫希望他們追來,明天封路放出消息讓他們來。」山
君的怪眼中,似乎冒出火花:「得人錢財,與人消災;老夫白拿你的珍飾,心裡也
不好過。」伏魔劍客其實並不知道後面所發生的事故,也許鐵筆神判強大的實力,
已將天魁斃了呢!
有關中三豪堵住這條路,應該可以放大膽遠走高飛了。這筆錢得花,反正這筆
珍飾本來就是不義之財中的一小部份。從幽冥教所獲得的大部份值錢的珍寶,早已
由另一批人帶走了。他所攜帶的珍飾,本來就打算在沿途花費開銷的。「能把他們
斃了,那當然一勞永逸啦!」伏魔劍客再給對方捧幾句:「讓這種初出道的黑道小
輩,知道如何尊敬真正的江湖名宿高手。我敢肯定地說,諸位一露名號,一定會讓
他們膽戰心驚,做夢也沒料到在這裡,會碰上名震天下的白道名宿關中三豪。」「
等他們來了就明白了。」山君傲然一笑,話鋒一轉:「這些黑道小輩,會不會是星
宿盟的人?你該知道有關星宿盟的事吧?」「聽說過,這是半年來的事。但真正打
出旗號公然活動,則是這兩個月的事。」伏魔劍客顯得有點感慨:「他們以結合各
地黑道群豪為目標,要組成比天上星宿更多人手的大組合。看來,咱們這些白道俠
義道人士,今後日子難過,勢必受到他們聯合行動逐一清除。這個主事人雄才大略
,主宰江湖指日可待。前輩對該盟的動靜,是否知道一些訊息?」「半月前,他們
已在廬州設了分壇。廬州地區的牛鬼蛇神,大半已加盟公開活動了,早晚會把爪子
伸到霍山地境,影響老夫的權益,所以不得不留心他們的活動情形,查根底有其必
要。」山君在這裡建基三年,對江湖動靜從不掉以輕心,對附近環境的變化極為敏
感,鄰境所發生牽涉到江湖的事故,暗中調查得一清二楚。尤其對可能損及利益生
存的事故,會進行深入的瞭解以防不測。
「前輩查出什麼了?」
「你呢?」山君反問:「你的消息該比我靈通。他們氣候已成,正式大肆擴張
,從南京地區點起一把燎原火,正向四面八方燃燒。可以肯定的是,將有不少俠義
道朋友在大火中毀滅,我輩同道誰敢忽略這種惡劣情勢?我懷疑這個與妖女月華走
在一起的人,是星宿盟的盟友,名義上追逐你尋仇報復,暗地裡另有陰謀。」「前
輩的意思……」
「摸清廬州府附近的江湖朋友根底,有意探索關中三豪動靜態度。」
「前輩多疑了,那個叫文斌的人,決不可能是星宿盟的盟友。」
「有何為證?」
「這人從河南前往鳳陽,星宿盟還沒發展至河南。」
「哼!」山君冷笑。
「怎麼啦?」伏魔劍客大感詫異。
「你知道星宿盟的底細嗎?」
「他們敢公然大張旗鼓活動,不怕官府干預,指揮中樞在南京,由幾個極具權
勢的人主事,掌握各地人才,創建空前強大的江湖霸業,公然出面招納各地牛鬼蛇
神的人,都是黑道的高手名宿。」「你只知道這些?」山君的口氣有嘲笑味。
「這是公開的秘密,江湖朋友幾乎眾所周知。」
「真正的主事人在鳳陽,在南京坐鎮的人是幌子。」
「什麼?在鳳陽?」伏魔劍客驚問。
「我在廬州星宿盟山門,整整偵查了一個月,曾經弄到兩個從南京來的重要人
物,盤出不少根底。」「前輩真弄清他們的根底?」
「還沒真正完全瞭解,只知是鳳陽某一軍籍大員,好像大權旁落,不甘寂寞要
做江湖之王。在南京暗中主事的人,是他的袍澤和部屬。」「有兩個是南鎮撫司的
人。」伏魔劍客虎目中冷電乍現:「咱們惹不起這些皇家特務,只好認了。那些混
蛋最好不要做得太絕,必要時我要燒起焚天烈火。」「他們曾經找過你?」山君訝
然問,已看出他神色不對。
「還沒有。」伏魔劍客神情恢復冷靜:「早晚會他死我活的,是嗎?」
「如果影響我的生死存亡,我會和他們周旋到底的。那叫文斌的人,很可能是
與那位未來江湖之王有干連,說不定還是親信心腹,看來是有意向你這位名動江湖
的劍客,展開鋤除俠義道人士的打擊行動呢!」「應該不會,我這個劍客算不了人
物。」伏魔劍客心中有鬼,不想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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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剝繭抽絲】
天網是第一個制裁星宿盟的組織,上次樅陽上鎮的制裁主將,就是天罡七星,
文斌正是七天罡的司令人,把文斌與星宿盟扯在一起,笑話鬧大了。當然他不敢說
出內情,更不能說出文斌是天魁的秘密。
文斌在鐵筆神判莊院,以天魁面目出現,這些人逃命第一,怎知道後面所發生
的變故?
「這可不一定哪!」山君用老練的口吻說:「某一個組合如果公然打起旗號大
肆發展,必定自以為目標正確旗幟鮮明,也必定把志不同道不合的入看成異端,壁
壘分明誓不兩立。
任何一個異端,都是妨礙他們發展的大敵,不論對方的身份地位如何,皆必欲
除之而後快。
你伏魔劍客的名頭身份甚高,明暗間對付你勢在必行。我就暗中留了心,積極
準備應付意外,任何風吹草動,皆不敢掉以輕心。所以,我懷疑那個叫文斌的人,
盯牢你另有用意,很可能是用一石二鳥手段,把咱們關中三豪也計算在內……」傳
來一聲輕咳,打斷了山君的話。
食廳並不太廣闊,本來是主人用膳的地方,但也可以擺六張食桌。燈火明亮,
因了兩位僕婦伺候,其他僕役未經傳喚,不可能接近,也不許擅自接近。兩個僕婦
怎麼可能敢輕咳大不敬?也不像發自僕婦的口中。
所有的人皆轉首察看,輕咳聲來得太突然。
伏魔劍客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貓,驚得跳起來,打翻了酒杯,竹箸也跳落桌下。
兩座門被文斌和楊瓊瑤分別堵住了。
楊姑娘腰帶上插著佩劍,文斌是狹鋒單刀。
而主客八個人,兩手空空沒有兵刃在身。在膳堂宴客,哪能拿兵刃?像話嗎?
這又不是鴻門宴。兩個僕婦躺在壁根下,昏迷不醒像是死了。
「去你娘的混蛋!」堵在廳門的文斌,潑野地向山君罵陣:「你關中三豪算什
麼玩意,還配在下把你計算在內?我聽了老半天,聽不出什麼言可及義的高論。我
鄭重警告你,不要插手管我和這個爛劍客的恩怨是非。在下不是星宿盟的人,而且
是他們的對頭。這個爛劍客,反而有勾結星宿盟的嫌疑,退至一旁作壁上觀,好嗎
?」一點也不好,這裡是關中三豪的家,他已侵入中樞內室,即使是一家普通的民
宅,主人也不會甘休。中年女人反應甚快,扔出一碟菜灑向堵住側門的楊姑娘,身
形挫低隨菜撲上,先下手為強,出其不意行迅雷似的攻擊,也志在奪路衝出。楊姑
娘滑落門側閃避菜雨,整個人側躺在門旁角,不但避過菜水湯汁,而且取得反擊的
最佳位置,一腳反勾,靴尖吻上了中年女人的小腹。一聲慘叫,中年女人向後倒栽
。
第二個人剛好超越,卻駭然止步。
楊姑娘已重新堵在門口,手中劍光芒閃爍,誰敢赤手空拳衝上找死,此路不通
。
老二山神性情特別暴躁,哪受得了文斌這些狂妄的話刺激?
兵刃雖然不在手,仍然按捺不住,憤怒地疾衝而上,黑虎偷心一拳猛攻,手上
真有數百斤力道,這一拳又急又猛,真有如千斤巨錘猛然撞擊。速度是勁道的強弱
表現,看氣勢便知道這一拳已用了十成勁,青磚牆也可能被打坍,要一拳把丈斌打
爛。文斌閃避的身法更快,不接招立加反擊,身形一閃便貼身切入,雙手齊動拳掌
出如狂風暴雨。山靈老三慢了一步,隨後飛躍而上。
拳掌著肉聲像連珠花炮爆炸。
誰也看不清山神挨了多少下重擊,攻出的拳頭被錯開還沒收回,狂風暴雨式打
擊已經及體,腹胸成了不設防的城,任由強敵予取予求,完全失去封架閃避的機會
,只能眼睜睜挨揍。一聲狂叫,山神口角流血,身形暴退雙腳離地,背部向跟來的
老三山靈猛撞。
山靈本能地伸手急扶,也利用機會借力穩下馬步。
很不妙,沒看清緊隨在山神身後的文斌,手剛托住山神的背部,打擊已接踵而
至,右助一震,挨了一記沉重的霸王肘。瞬間的接觸,也在瞬間結束。
山神砰然摔倒,在地面滾動呻吟。
山靈被文斌的左手扣住後頸,壓跪在腳下動彈不得。
大名鼎鼎的關中三豪,兩個豪在一剎那間被擺平了,失敗得好慘,委實令人難
以置信。
主人山君僅踏出第二步,瞬間的惡鬥便結束了。
伏魔劍客是聰明人,自始就沒有上前聯手拚命的打算,文斌一現身,這位大劍
客唯一的念頭是逃走。可是兩座門皆被堵住,逃走無門。那位中年女人想奪門,結
果一上去就躺下了。
所有的爪牙,皆知道楊姑娘了不起,既然出其不意奪門失敗,以後就沒有人再
敢冒險一試了。三個中年人以伏魔劍客為中心,列陣立下門戶構成自衛網。
山君僵住了,失去衝上搏鬥的勇氣。三個人在一照面間倒了兩個,剩下的一個
哪敢再挺身而鬥?「聽說關中三豪如何了不起,原來如此而已。」文斌將跪伏在腳
下的山靈,一腳踢得滾至壁根下,拍拍手:「浪得虛名。你們敢到江南稱人物,膽
氣可嘉。你們替這個爛劍客擋災,可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哪一位是主人山君老大
?站起來讓我看看,到底有多少豪氣。」他是在潛入時,弄到一個警衛,弄清這裡
的情勢,但不認識主人的相貌。
倒了的兩個人中,可能有山君在內。
他必須和主人打交道,所以不能立下殺手。
「你就是叫文斌的人?」山君驚駭莫名,豪氣已消失淨盡,先前說話的大嗓門
,音量低了一半。「不錯,那就是我。你就是老大山君?你得了爛劍客多少好處?
」
「你……」
「你不要鬼眼亂轉,盼望你的爪牙蜂湧而至搶救,我保證他們來一個死一個,
來兩個死一雙,你這座莊院將血流成河。所以,你最好發信號阻止他們湧來。」「
你不要說大話……」
「我天魁從不說大話。」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掏出天魁頭罩從容戴上:「憑
我七天罡之首的威望,用不著說大話唬人。」「天網!」山君駭然驚叫:「伏魔劍
客,你這混蛋怎麼可能受到天網的制裁。你沒說實話,存心坑害我,你……你你…
…」「我沒騙你。」伏魔劍客沉聲說:「這混蛋是不是天網的天魁,誰也無法證實
。任何人也可以制一個天魁頭罩來冒充,甚至玩具店裡也可以買得到天魁面具。我
與這混蛋結怨,確是在壽州看到這混蛋,與月華曹嬌走在一起,因而發主衝突的。
」「我不信任你。」山君簡直在怒吼了。
「你就滾到一旁涼快去吧!讓我和這混蛋了斷。」伏魔劍客咬牙說:「你確是
浪得虛名,贏得輸不得,也輸不起的白道濫貨,難怪躲到此地來避禍逃災。」「我
倒要看你如何了斷。」
山君毫不臉紅地退至一旁袖手旁觀。
伏魔劍客知道走不了,走不了只好豁出去放手一拼,膽氣恢復了七八成,不再
像喪家之犬。「我不會佔你的便宜,不會用刀砍你這狗養的雜種。」文斌拍拍手,
表示要徒手相搏:「我要把你打得滿地爬,再好好把你的滿肚子秘密一一打出來。
上吧!看你的拳腳比關中三豪強多少。」「你不敢把我怎樣。」伏魔劍客的目光,
轉投向堵住側門的楊姑娘身上:「楊姑娘,你向他求助,絕對無法自救,你活的日
子不多了。只要你和我聯手把這混蛋斃了,我無條件把解藥給你。死,畢竟不是愉
快的事……」「我一再向你表明了,我根本不想向你要解藥。」楊姑娘打斷對方的
話,舉劍作龍吟:「我唯一的念頭,是殺掉你和你同歸於盡。你這狼心狗肺謀害朋
友的爛劍客多活一天,就會多些人被你害死。所以,今晚我一定要殺死你,一定。
」「何必呢!畢竟我對你頗為傾心……」
「放你的狗屁!」文斌逼近歷叱:「你真不要臉,連王八養的東西也說不出這
種話,楊姑娘即使不宰你,我也會拆散你一身賤骨頭。」「你……你不以楊姑娘的
生死……」
「去你娘的!我根本不相信你這混蛋有什麼定時丹。而且,我會替楊姑娘找用
毒的宗師替她解毒。」「任何用毒的宗師,也解不了我的定時丹劇毒,因為制的人
並非用毒宗師,用的毒與用毒宗師完全不同。」伏魔劍客傲然地說:「你不要做害
死楊姑娘的兇手,所以你必須發誓把恩怨丟開,彼此一走了之。不然……哼!」「
楊姑娘的生死,她自己負責與我風牛馬不相及。何況我宰了你,就可以補償她了,
你威脅不了我。江湖上用毒的宗師級人物並不少,所用的毒藥性質大同小異,我已
經派人到廣州,請毒無常袁興援手,這兩天一定可趕來,在你的定時丹毒發之前抵
達。你還有什麼可以威脅我的?」「我的定時丹與毒藥無關,而是從治病的猛藥中
,淬煉出來的藥毒。天下間用毒的宗師根本無能為力,我可以保證,毒無常絕對不
知道是何種毒藥。」「等他來了就知道了。」
「是嗎?你在替楊姑娘打必死的保票。」
「你吹起牛來了。」文斌心中暗急,不能再拖了,雙手一提,兇狠地逼近:「
至少,你必須先死。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你有害人的定時丹。世間也沒有從一般治
病猛藥中,淬煉出害人毒藥的人,會把這種毒物給你使用。我會斃了你之後,再去
找把毒藥給你的人。」「哈哈!你永遠找不到他了。」伏魔劍客狂笑。
「是嗎?」
「那是奪命怪醫的至寶,他已經見閻王去了,所以世間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具
有解毒藥。」心中焦急的文斌,突然仰天狂笑。
「你笑什麼?」優魔劍客惑然問:「你還笑得出來?」
「原來是你殺了奪命怪醫全家。」文斌收斂了笑容,歎了一口氣:「那老鬼害
人,也救人,罪不至死,你這混蛋根本不配用劍殺他全家。你劍客的聲譽得來非易
,這期間你的行為完全反常,不能再容許你坑害其他的無辜了,你得死!」掌猛然
吐出,掌風發出奇異的風雷聲。
伏魔劍客怎敢接招?
他在壽州就吃過苦頭,雙方都練了陽罡真力,文斌的火候精純多多。
「楊姑娘,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聯手!」伏魔劍客閃出丈外大叫。
身後一名爪牙逃避不及,遠在丈外狂叫一聲,被掌風擊中,飛退丈外突然摔倒
,噴出一口鮮血,手腳猛烈地抽搐,像被割了一刀的老鴨。旁觀的山君大駭,臉色
死灰。
「無極天罡掌。」
山君是識貨的行家,一眼便看出掌功的來歷。
遠在丈外,掌力竟然又把一名高手打飛,總算知道兩位同伴山神山靈,為何一
照面便躺下的原因所在了,而且也知道文斌手下留了情,不曾下重手置山神山靈於
死地。楊姑娘的劍遙指著伏魔劍客,冷冷一笑向前逼近。
「我要親手殺死你,別無所求。」她語冷如冰:「在壽州我便放棄機會了,我
可憐你。」
「人只能死一次。螻蟻尚且貪生,你其實可以不死,何必放棄機會?」
伏魔劍客機警地移位,怎敢赤手空拳和劍玩命?即使姑娘不用劍,徒手相搏,
姑娘仍然是占九成優勢的勝家。「我不怕死,而你卻再三用死來威脅我,實在很蠢
。我一定要殺死你,說一不二。」
「我給你解藥。」
文斌堵住另兩名中年人,不許兩人協助伏魔劍客。
「她不會要你的解藥。其實你根本就沒有解藥。」文斌連揮兩掌,轉身兇狠地
說:「你真該死!」風雷聲乍現乍隱,兩個中年飛摔出丈外。五官流血像是全身崩
散了,蜷曲著抖動氣息漸絕。「胡說八道。」伏魔劍客大叫:「我的解藥是獨門的
,天下無雙。」
「你算了吧!奪命怪醫的所謂解藥,一整瓶都送給我了。要煉一爐藥,需半月
至一月,你哪來的解藥?」「什麼?你……」伏魔劍客大驚失色。
「你並不知道楊姑娘的本來面目,更不知道她美麗超脫,所以根本不管她的死
活,你只想脅迫她聯手對付我,她死不死無關宏旨。」「胡說!」
「怪醫那種丹,全名是奪命定時丹。不是毒藥,而是以毒攻毒的神丹,專治肝
、脾、膽變易,即將潰爛瀕死重症者的唯一希望。如果十日仍然控制不住病勢,病
人必死。十日不死,命就可以奪回了,但也只能存活三月至半年,這期間得靠所謂
獨門解藥以維持生命。其實兩種丹丸,都是治重症的靈丹妙藥。奪命怪醫可能已知
道必死,所以並沒將丹丸的功效告訴你。肝脾膽沒有毛病的人服了定時丹,沒有解
藥在十天內化解,其實並不會死,只是傷了內腑後患無窮而已。你這混蛋把救人的
靈丹。看成害人的毒藥,真他娘的混蛋加三級,聰明過度……」兩座門皆大開,文
斌與楊姑娘皆離開原位,徐徐向緩緩移位的伏魔劍客逼近,兩座門皆可通行無阻。
山君也緩緩移位,不想被波及,擺明了不再管雙方的是非,雖則心中恨極。但不得
不承認無能為力的事實,等度過難關再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這位主人完
全忽略了伏魔劍客的威脅,因為在意識上,雙方仍是同盟,雙方的關係並沒正式宣
告解除,所收到的珍飾並沒退回,怎會想到伏魔劍客懷有機心。剛斜退了兩步,右
側恰好移來伏魔劍客,還來不及另行移位讓開,伏魔劍客的左手卻閃電似的伸到。
一聲驚叫,山君的身軀飛起,手舞足蹈向楊姑娘飛撞,龐大的身軀擋住了姑娘的視
線。
向側急閃,楊姑娘不得不本能地閃避。
身下另有人影,隨撞勢貼地一掠而過。
「窮寇莫追!」文斌急叫。
貼地利用山君的身軀逃走的伏魔劍客,已竄出側門一閃即逝。
楊姑娘晚了兩步,及時在門口止步。
門外的走道黑暗,追出去相當危險,黑暗中暗器的威力增加好幾倍,也容易受
到潛伏的人偷襲。「這畜牲好機警,被他逃掉了。」姑娘頓足咒罵,對伏魔劍客逃
走的技巧機智頗感心驚。
「他會帶我們去江天莊,這時殺他毫無作用。」文斌毫不介意伏魔劍客逃走,
胸有成竹另有打算。一把掀起撞在牆上,撞得七暈八素的山君:「你包庇的人已經
逃掉,現在是你我的事了。」「不關我的事。」山君英風盡失,豪氣全消:「我不
該聽信那混蛋一面之辭,也一時貪心得了他一些好處,答應替他阻止追他們的人,
事實我是受騙上當的傻瓜。」「你不要向我訴冤。」文斌將人往壁角一推:「江湖
規矩你比我懂得更多,不必要我提醒你。換了你易地而處,你說怎辦?」「閣下,
有話好說……」
「你怎麼說?」
「我……罷了。開出價碼來。」山君咬牙說:「我其實是受害人。像這種插手
管事的是非十分平常,幸好你這一方並沒有受到傷害,應該可以善了,是嗎?」「
唔?我得考慮考慮。」文斌放鬆壓力。
「沒有考慮的必要,我山君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讓人一步,海闊天空。」
「把星宿盟的內情告訴我,以及那位真正在暗中主事的人底細交待,咱們就扯
平這件事,不傷和氣。希望你沒有忘了那個什麼的軍籍大員姓甚名誰,與南京方面
出面主持大局的人有何干連。」「我會鉅細無遺奉告。」山君大喜欲狂,這下有救
啦!嗓門放了大了許多:「事關本身的安全,我在調查方面,花了不少心血,下了
不少工夫。」「那就好,給我們兩個客房安頓,咱們好好親近,也許聽們可以交朋
友,你們關中三豪人並不太壞。」次日一早,兩人踏上進入深山的追蹤旅程。
武昌縣城曾是東吳的國都,但已是昨日黃花,地位已被武昌府城所取代,成為
沒落了的歷史名城。商業固然不振,但往來遊覽弔古的騷人墨客還真不少,古帝都
所遺下的古跡,比武昌府城多幾倍。游罷古城,再過江對面的黃州府城,憑吊東坡
居士這位大文豪的遺跡,再遊覽張冠李戴的赤壁風光。有山,有湖,有大江,這裡
真是令人流連忘返的古城。
北門外的碼頭,自釣台至清思堤,泊滿了各式船隻,多半是受雇來遊覽的小客
船。渡頭附近形成的城外長街,施捨酒坊食店林立。十天前,開始陸續出現身份如
謎的遊客,有些人住宿在船上,有些則落店投宿。
有些人進城游古宮殿,有些人游城南的五大湖。
更多的遊客前往樊山(西山)遊覽,那是本城的風景精華區。
有心人留意某些可疑的人,設法查底盤道。
八方風雨會武昌縣城,本城的治安人員個個心中不安,內外所加的壓力,沉重
得難以負荷。以縣丞大人所掌握的人手,哪能處理得了這種棘手的突發事故?
即使集中所有的治安人員,也對付不了三兩個強悍的江湖龍蛇,弄得不好,血
案難以善後,天知道會損失多少人手?內部的壓力也相當重。
其實內部的壓力也是外來的,逼迫所有的治安人員採取行動。
首席捕頭翻江龍江傑,這幾天簡直天天做噩夢,發現蒞境的牛鬼蛇神一天比一
天多,不是過境,而是一來就不走了,委實令他憂心忡忡。一些他招惹不起的超級
強龍。他認識一些人,而那些他不認識的人中,很可能也是超級的牛鬼蛇神,憑他
手下百十名捕快舟快,捉幾條泥鰍或可勝任,對付超級強龍那是妄想。這幾天他帶
了一些得力手下,廢寢忘食城內城外奔波,對群雄在此地聚集的事故根由,理不出
頭緒。任何事故的發生,必定有因有果;但近來的情勢發展,他這個老江湖居然找
不出一點脈絡。他一定要把內情發掘出來,才能籌謀對策。
這天午後不久,他帶了手下四大將盯梢三個可疑的人,到了西山退谷的杯湖洗
劍池。
這三個人是乘船來的,船來自武昌府城,那是一般中型私用船隻。船上到底有
多少人,眼線無法估計艙內藏有多少神秘旅客。從已上岸活動的幾個人外表揣測,
氣概與流露的驃悍威勢,必定是可怕的超級強龍。
這三個人年歲都不大,二十來歲年輕氣盛,不好招惹,要探底必須避免使用強
硬的手段。
洗劍池旁有一座亭,三位年輕人自帶有酒菜,在亭中的石桌上擺妥酒菜,把酒
論英雄談笑風生,旁若無人,語驚四野。不遠處便是金碧輝煌的松風閣,有不少遊
客。
據故者相傳,吳大帝曾經在這裡試劍,池旁那口井清冽異常,是沏茶最佳的井
水。
幾個佩了刀劍的遊客,圍在試劍池石碑附近,對碑上的刻字諸多挑剔,對字體
的朝代頗有爭議。每個朝代對書法的流行,皆以當代君主的愛好而走,碑刻是漢是
唐,行家一看便知。
後代的所謂顏筋柳骨,也並非一成不變的,宋代的人,就喜歡瘦骨嶙峋的字。
宋徽宗的瘦金體就是有代表性的書法。翻江龍職責所在,不得不硬著頭皮入亭。探
口風必須與對方打交道,不由他畏縮。
他的四位高手捕快,則散佈在亭外提防意外。
剛踏入亭口,那位劍眉虎目的年輕人便沖他善意地笑笑,伸手向空著的石凳虛
引,表示請他落坐。「江捕頭,坐,別拘束。」年輕人客氣而又顯得托大:「我姓
何,何仁。你跟了四五里路,怪辛苦的,請你喝兩杯,情緒可以暫且放鬆。」「哦
!老弟台認識我?」他心中七上八下,但豁出去了,大方地坐下自己斟酒。
「我認識你好些年了,你是武昌縣頗受尊敬的好公人。」何仁不替同伴引見,
獨自和他打交道:」我知道這幾天以來,你忙得焦頭爛額,知縣和縣丞兩位大人,
天天逼你趕快防止意外事故發生。而那位同時向你施壓的人,也天天逼你把蒞境的
牛鬼蛇神除掉或趕走。江捕頭,你能拼了身家性命,和蒞境的牛鬼蛇神玩命嗎?」
「何老弟,你也是牛鬼蛇神嗎?」他有點心悸,這個叫「何人」的人不好應付。
「那得從你的看法來估料了。」何仁年紀輕輕,說的話卻圓滑:「正邪之間的
界限,每個人的看法皆有差異。你在我的看法中,是一個頗為正直的好人。那一位
仁兄……」何仁指指右面那位虎目中神光四射的同伴:「他對你的看法,就與我大
相逕庭。」「他的看法如何?」他盯著那位同伴問。
「你是一個在強權下畏縮認命的懦夫。」那位同伴不客氣地說:「那位在暗中
向官方施壓的人,你根本不敢反抗拒絕。」「你……」
他想發作,卻又歎了一口氣忍住了。
「不必多問了,江捕頭。」何仁做和事佬:「我們對你無害,至少暫時是無害
的。你不必多花心機查我們的底,那是白費工夫。你想知道我們船上,還有些什麼
人,對不對?」
「這……」
「囚禁著幾個人。」
「什麼人?」
「四海游龍龍天奇,無雙靈鳳柏無雙。呵呵!你知道他兩人的來歷吧?我們的
人,在四川把他們弄來了。」「你們囚禁俠義道的風雲人物?」他大吃一驚,心中
一涼。
「另一艘船上,囚禁了黃泉鬼魔羅列,以及那老魔的幾個男女爪牙。江捕頭,
你對那老魔更不陌生,是嗎?」他變色而起,狼狽而走。
「喂!那近江一面的江天莊,是貴地的殷寶富豪賈大爺的莊院,他的生意做得
很大,以東至樊山一帶的田地全是他的。」何仁在他後面大聲說:「他的兒子賈少
莊主,回來快二十天了吧?」他駭然止步,緩緩扭頭回顧。
這裡距北面的江天莊,繞谷而走不足三里地,顯然何仁三個來歷不明的人,意
在圖謀江天莊。「賈莊主賈安山,是本城的富紳,殷實的地主,公道守法的商賈。
」他沉聲說:」我不管你們光臨敝地有何圖謀,但決不容許你們侵擾與江湖無關的
江天莊。閣下,我說得夠明白嗎?」「你心裡明白,是嗎?」何仁笑問。
「我明白什麼?」
「江天莊其實與江湖有關。」
「胡說!」
「那位二十天前,狼狽逃回來的賈少莊主,你對他的底細知道多少?」何仁笑
容可掬,誘使他吐實:「你知道他叫賈世權,卻不知道他叫賈永豪。呵呵,你真幹
練呢!」「賈永豪?胡說八道。」
他嗤之以鼻,轉身帶了同伴溜之大吉。
對方不但囚禁俠義道人物,也囚禁威震江湖的兇魔,所囚禁的人,他誰也不敢
招惹,哪敢再招惹何仁這些來歷不明的人?「好走,呵呵呵……」
他帶了人往北走,疾趨江天莊。
文斌與楊姑娘,到達縣城已經二十天。
他們躲在東郊虎頭山(鳳穴山)西面,瀕臨南湖的一座農舍裡,不時化裝易容
在外走動,距城僅三里左右,往來十分方便。蒞境的人,注意力全放在西山,他倆
卻躲在東郊,放心大膽秘密活動。
消息早在壽州便已傳出。但在他離開武昌開始追蹤時,連絡天網眾弟兄的信息
就傳出了。
他與游神約定時,預定半月後在武昌縣聚會。而他倆追逐伏魔劍客,把這位大
劍客逼回江天莊時,提前了五天到達。聚會期的前兩天,游神與飛虎魯飛,包琴韻
幾個人,也提前到達。
他們分散潛伏,暗中積極準備。
應約而來的人紛紛先後趕到,等待發動的時機將臨。
這是天網弟兄完全以個人身份,展開大規模自清並進行報復的大行動,也是十
年來的第一次正式大結合,站出青天白日下的盛舉。有些心懷鬼胎的人,聞風潛遁
不敢露面。
有些人乾脆邀了有交情志同道合的朋友參與。
更有些激於義憤的人主動協助,提供必要的消息。受到波及的人也奮起參與,
討回公道。
分頭辦事的人正陸續趕到,八方風雨會武昌。
文斌是這次大行動的主將,晝夜奔忙控制大局,江天莊受到有效的監視,孤立
江天莊的行動正式展開了。他不再潛伏,正式公然露面在外走動,給予江天莊強烈
的訊息,制裁行動發動已迫在眉睫。聞風趕來看熱鬧的人絡繹於途。當然也有心懷
鬼胎的人混跡其中。
西山(樊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連串峙立江岸的小山群,甚至串連下游城東
角的虎頭山。遊山路線繞樊山至退谷、郎山、寒溪、西山寺等處山南勝跡。
江天莊的小徑岔入退谷北端,兩里左右樊口的東岸。莊採用堡型建築,與郎山
附近的樊山砦遙遙相望。樊山砦是一座小村,許久許久以前是兵壘,數百年來砦的
型式不變,像一座小城堡。
江天莊其實也是一座小城堡。
外表似是一般的莊院,其實隱藏在有計劃栽植的樹叢內。
外面看不到莊院的虛實,裡面卻深壁高壘,具有堅強的自衛能力。
普通一隊水賊,想搶劫江邊的豪門大莊,只能望莊興歎,難越雷池一步,不敢
付出重大代價攻莊。江天莊的莊主賈大爺賈安山,是本縣的豪紳,大好人,連府城
也知道這個人。
是地主、糧、油作坊的幕後東主、糧紳,寒溪寺與西山寺的護法檀樾。眾所周
知,他與江湖朋友毫無干連。他在城內有產業,房屋佔了半條街,經常在城內走動
,很少把朋友往江天莊請,因此本城的人士,誰也不知道江天莊的虛實,更不知道
莊內建有富麗堂皇的樓閣,當然不可能知道莊內金銀山積。人多口雜,容易洩漏天
機,因江天莊內並沒有多少人,長工佃戶皆安頓在退谷南面的別莊中,只留下一些
心腹和一些護院,甚少招待外客。蒞境的牛鬼蛇神,居然以江天莊為目標,委實令
前來看風色的江湖朋友百思莫解,有心人紛紛找門路發掘內情。官方人士大為緊張
,治安人員在西山佈下了監視網。洗劍池三位年輕人傳出的訊息,表示正式點起了
燎原的烈火狂焰。文斌與楊姑娘公然現身,是引發衝突的第二步棋。
他倆扮成游西山的遊客,郎才女貌像一雙璧人,還真引起不少遊客的注意,成
了各方注目的中心。登上樊山的峰顛,觀察山下江天莊的形勢,居高臨下,卻不能
一覽無遺。莊內有六七十座建築,花木映掩無法看清,僅可分辨亭台樓閣的格局。
莊北面江,距江約一里左右,建有自用碼頭,賈家的船隻皆在此地停泊,連運輸油
糧的船也在碼頭系纜。西面裡外是樊溪,西北角的樊溪口有一座小村,隔溪相望,
不通往來。江天莊這一面溪東,不許任何小船隻泊靠。要接近江天莊,陸路走退谷
,沿樊溪東岸小徑接近,但沿途必定受到攔阻。另一條小徑,是沿江岸樊山的北麓
前往,路十分偏僻,平時沒有多少鄉民走動。再就是走水路,從江上與樊溪接近最
為方便,船不能靠泊,泅水而登輕而易舉。
偵查半個時辰,兩人攜手回到瞰江亭。
瞰江亭也叫江天亭,江天莊就以這裡命名的。
亭佔地甚廣,兩層八柱。
隔江遠眺,對岸的黃州府城歷歷在目,隱約可以看到一些遊艇,在誤認為赤壁
山的赤鼻磯附近憑吊鐵馬金戈。當初蘇東坡謫黃州,游赤鼻磯寫下震古鑠今的赤壁
賦,賦後就曾經指出:江漢之間,指赤壁有三。並沒直指赤鼻磯是周瑜破曹的赤壁
古戰場。瞰江亭有許多游客,有些遊客一看便知是江湖人士,有些佩了刀劍,流露
在外的氣勢瞞不了人。他倆也佩有刀劍,氣概風標最為出色。在亭左的大樹下石凳
歇息,附近的人皆向他倆注目。「長虹,你們真打算另建組級,化暗為明?」
楊姑娘自從離開潛山山區之後,心情特別開朗愉快,她覺得此生已無遺憾,即
使在大庭廣眾間,她也大方地緊偎在文斌身旁,令衛道者側目。「應該說,化暗為
半公開。」文斌毫不介意附近的遊客偷聽,談笑自若:「經過這次不幸變故,天網
的弟兄皆已感覺組織太過秘密。就會被有野心的人把持利用而不自知。所以決定保
持天網的組織,目標宗旨不變,重新調整組織系統,不再神秘引人猜疑。天網不是
見不得人的組織,今後不但要保持天網的優良傳統,而且要進一步發揚光大。下一
個剷除的目標,已鎖定星宿盟。」「你不會趕我回家吧?」姑娘笑問。
「等我拜會你爹娘之後才能決定。」他也笑:「你不要鬼眼亂轉打搗蛋主意,
你還沒到能自行作主的年齡,我可不想擔負拐帶小媳婦的罪名。」「啐!誰答應做
你的小媳婦了?」
姑娘臉紅紅輕拍他一掌:「和你並肩行道,是我最大的心願。哦,這個人像是
衝我們而來的。」一個粗壯如熊的人,目露兇光正一步步向他倆接近。
「是來傳話的。」他整衣而起。
「你就是叫文斌的人?」這人宏亮的嗓門震耳。
「沒錯,那就是我,你找對人了。」
「敝長上要和你談談。」
「誰?」
「屆時自知,跟我來。」
「你這種邀人的手段,一點也不妙。」他大聲說:「我天魁的聲威地位,有我
應有的份量。不是任何一個阿貓阿狗,派一個下三濫隨便呼來喝去的。你那個長上
是什麼東西,敢如此藐視我?混蛋!」「狗東西大膽,不識抬舉……」
這人怒火上沖,猛地踏進一步伸手便抓,金雕獸爪走中宮無畏地長驅直入,五
指所呈現的強勁線條,已表明在爪上下過苦功,有強項的本錢。文斌不敢大意,行
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心中也頗感意外。
這期間他追逐伏魔劍客,可說沒碰上敵手,對方應該知道他的能耐,怎會派一
個魯莽的人來找他?活得不耐煩了?爪一舉,雄渾的暗勁已經先一剎那湧到,可知
這人已修至念動功發,可在瞬間爆發真力的境界。一掌斜切對方的脈門,真力也湧
發如山洪。一聲悶響,雙手的手臂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接觸。這人斜震出兩步,
他也橫移三尺。
「難怪你敢猖狂。」這人臉色一變:「但也不過如此而已,我一定可以把你這
不法亡命拖去見長上。」他心中一動,這人的口氣不對。
「彼此彼此,我也要弄到你這個活口。」他豪勇地疾衝而上,現龍掌走中宮吐
出。
「去你的!」
這人一拳硬撞,黑虎偷心以拳接掌。掌不是攻堅的好手法,但用拳接掌也不是
高明的技巧。拳與掌皆爆發風雷,氣爆聲中勁氣向兩側迸射,震勁直逼丈外,雙方
都用剛猛的真力攻招接招,看誰的真力火侯精純。這人滑退三步,腳下一亂。
一聲低叱,他猛虎似的如影附形撲上了,用的就是雙爪齊出的猛虎撲羊狠招,
那是強攻硬壓的狂猛招式,表示強者的凌厲攻勢。這人勉強穩下馬步,已來不及躺
閃,也大喝一聲,抬雙掌化招,守住中宮要拆開他的雙爪。雙爪疾收,與對方的雙
掌接觸,這瞬間,他收縮的雙腳猛然踹出,踹中對方的小腹,力道萬鈞。內功對內
功,功深者勝;招式的攻防,只能避免要害被擊中,即使是普通的村夫,也禁受得
起打擊。但雙方如果都用上了內家真力,火候精純的人即使不曾擊中對方的要害,
也會取得優勢,造成相當程度的傷害。小腹是要害,但練氣的高手,腹部反而成了
可禁受得起打擊的堅韌部位。混元氣功高手,腹部禁受得起二十斤巨錘連續打擊,
甚至會將巨錘震飛。這人的小腹,卻禁受不起他的踹勁,大叫一聲仰面便倒,像倒
了一座山。
躍起,踹落,砰一聲悶響,他右腳狠踹在這人的右膝上,有骨折聲傳出。
變化快得令人目眩,打擊之兇狠也動魄驚心。
這人的右膝骨碎,注定了是輸家,接踵而至的打擊更快更狠,這人毫無反抗的
機會。
抓起、掄動、摔飛。再拖起,在胸腹連搗五拳,一聲大喝,再將人扔飛出丈外
。
「呃……呃……」這人絕望地掙扎叫號。
出來一位年輕遊客,一把揪住這人的背領拖了便走。
「要小心,好好刨出他那位主子的根底來。」文斌向年輕遊客叮嚀:「從東面
走,南面有埋伏。」「我知道,你倆小心。」年輕遊客拖了人急急走了,另有兩位
遊客在後面掩護。
「會是什麼人?」姑娘回到樹下歇息處低聲問。
「決不會是江天莊的人。」文斌的語氣肯定:「也許,是某一位俠義道了不起
的名宿強出頭了。」「你的弟兄把四海游龍與無雙靈鳳捉來,很可能引起俠義道英
雄的公憤,那位大俠客堅稱是受朋友之托,前往青龍莊找唯我獨尊吳莊主算帳。當
晚根本不知道天網在青龍莊執行天罰,反正見人就殺,夜間混戰連自己人也分不清
,認為相搏的都是青龍莊的爪牙。長虹,你們真也奈何不了他。」「小瑤,你還不
明白嗎?」他提高了嗓音。
遊客不但不曾減少,反而增多了。有人打架,看熱鬧的人踴躍得很。
他的話,是說給遊客聽的。他叫姑娘為小瑤,避免暴露姑娘的底細。
「我不明白什麼?」
「不管是四海游龍或者伏魔劍客,甚至捉來的黃泉鬼魔,都不是關鍵性人物,
只能作旁證,有也可無也可,捉來的用意僅表示天網辦事,中規中矩不亂入人罪,
請求證據理直氣壯。比方說,伏魔劍客機警地找地方躲起來,不在江天莊現身,我
們就無法證明他與江天莊有關,更不能強指他姓賈,就一定是江天莊的少莊主。就
算把他弄到手,他堅決否認一切,我們仍然無法定他的罪。」「那……我們所有的
努力,豈不白費了?」
「不然,我們要的只是旁證。」
「又怎能獲得確證?用江湖手段逼供?」
「我們不需其他確證,唯一的目的,是讓天網中曾經見過天網總領隊,與天網
中樞天垣座主的弟兄,指認他的身份,證明他是不是江天莊的莊主,這就夠了。」
「你沒見過總領隊和座主?」
「沒有。」他苦笑:「我參加天網僅歷時三載,僅執行六七次執罰任務,資歷
尚淺。人貴自知,我從沒想到求見總領隊或座主自抬身價。」「你們的組織,實在
很怪異。」姑娘也搖頭苦笑。
「其實天網不能算是組織,也沒有組織。」他加以解釋:」那只是一些憤世嫉
俗,激於義憤的年輕人,結合一些志同道合,而又卑視名利的亡命,湊合成這麼一
個沒有組織的組織,平時各有自己的事業,如此而已。我,就是一個制琴師,或者
一個跑水路的打手。我在三峽山區、浙贛山區,伐木建窟藏材,需要時再前往運回
制琴。忙得很呢!制一具琴如果算及伐木期,前後算五六年不算多,哪有多少時間
扮執罰的神祗,一年到頭忙著砍殺豪強惡霸的頭?」「仍然是怪異。」姑娘堅決地
說。
「所以才會發生被出賣的混帳事。」他咬牙說:「那個總領隊或座主不站出來
,江天莊將成為血海屠場。那個出現在嘉魚,與黃泉鬼魔打交道的賈莊主,如果躲
在莊中不敢露面,就表示他做賊心虛。我們再等三兩天,他不出來,我們就進去。
」「我敢打賭,莊子裡一定可以搜出,許多來歷不明的珍寶金珠。」姑娘的嗓門也
逐漸提高:「而這些珍室金珠,定然是原屬於某些豪霸的,受到天網制裁時,隨後
被明火執仗劫走的。天網制裁僅除首惡,這宗旨是不會改變的。而這兩年來卻多次
發生趕盡殺絕,劫掠縱火事故,受到江湖朋友詬病。天網的弟兄,必須站出來徹底
追查這些趁火打劫,破壞天網聲譽的人是何人物。」亭內出來了三位佩劍人,氣氛
一緊。
「你們是否做得太過份了?」那位留了虯鬢的中年人,怪眼彪圓沉聲問。
另一株樹下踱出飛虎魯飛,後面跟著唐仲夫婦。
「摘星手張俊,你代表哪一方面的神聖說話指摘?」飛虎魯飛嗓門更大,聲如
洪鐘。
「咦?你是……」摘星手臉色一變。
「別管我是誰,」飛虎魯飛逼近至八尺內:「你是俠義道中頗孚人望的高手名
宿,說話必須負責。」「他們的目標不該指向江天莊……」
「你給我聽清了。」飛虎魯飛毫不客氣:「你對江天莊的底細知道多少?別蠢
了,閣下,不要管你不知道的是非。那是天網的家務事,難道你對天網有成見?或
者有恩怨擺不平?」「你也是天網的人?」
「像我這種老朽,還有膽量參加天網?你少抬舉我了,閣下。」
「那你……」
「和你們一樣,來看熱鬧看風色,看是否需要伸手管閒事,看到底誰是誰非。
」
「我要知道他是受誰的指使,敢來干預天網的家務事。」文斌大踏步上前:「
摘星手,你的答覆最好能讓我滿意,不然,哼!」排除外力的干預,是必要的手段
,必須有堅強的實力做後盾,才能將外力排除。他擺出強者的氣勢,表明要用霹靂
手段排除干預。摘星手三個人怒形於色,不約而同拉開馬步準備拔劍,手迅速搭上
了劍把。
「你們如果動劍,一定死。」飛虎大概有點不忍,及時提出警告:「你們面對
的是,天網七天罡之首天魁星。淮南盜群、九州天魔的酆都會、鐵筆神判高華,這
些綠林、魔鬼、俠義偽善者,每個人都有上百條好漢做幫兇,都是在天魁的刀下,
土崩瓦解倒下去的。你們三個人,老天爺!你想知道結果嗎?」「我不殺死他,我
要口供。」文斌開始揚掌逼近:「三支劍小事一件,拔劍吧!」
「老夫不與你計較。」摘星手心中大駭,機警地打退堂鼓,手離開了劍把:「
老夫途經此地,前來游西山的。憑老夫的聲望,不可能受人指使。老實說,天網的
所作所為,並不見得合乎道義,讓你們亂搞吧!老夫權將冷眼觀望,看你們能橫行
到幾時?」舉手一揮,帶了兩名同伴走了,虎頭蛇尾溜之大吉,還真怕文斌逼他們
動手。
傳出一陣嘩笑聲,有人跟下來了。
下山的小徑狹窄,彎彎曲曲在草木叢中蜿蜒。腳步聲突然加快,跟的人加快腳
步了。
摘星手斷後,警覺地拔劍倏然轉身。兩位同伴左右一分,舉劍作龍吟。
是兩個面目陰沉的中年人,不是天魁星。
「你們是天網的人?」摘星手沉聲問,一肚子憤火,可找到洩火的人了。但為
了慎重防險,問明了再說。「不是。」到得最快的中年人,緩緩拔出光可鑒人的狹
鋒單刀獰笑。
「為何跟蹤?」
「宰了你們三位頗孚人望的俠義英雄,天網的人便可成為眾矢之的了。所以…
…」
「好毒的主意。」摘星手也獰笑:「所以,你們趕來下毒手嫁禍給天網。他娘
的!原來江天莊真與江湖朋友有干連,賈莊主是真正的偽善大好人。我摘星手受人
愚弄,強出頭管不該管的事,蠢到家了,動手吧:你們能砍掉老夫的腦袋才算如意
成功。」路右的樹叢枝葉急動,鑽出兩位年輕英俊的人,手中的刀也光芒囚射,也
是寶刀級的利器。「哈哈!他們永遠不可能如意,永遠成不了功。」堵在中間的年
輕人狂笑:「我們兩個天網的功曹,是剷除妖孽的急先鋒,保障好人的生死榮辱…
…來得好!你這狗官如此而已。」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刀氣似風雷,人影乍分
中,刀光再閃,幻化眩目的弧光。
雙刀接觸時被震起的中年人,捨不得丟刀,人隨刀斜飛而起,毫無接第二刀的
機會,弧光一閃即沒,中年人的右大腿齊胯離體。另一位中年人的注意力,放在第
二位年輕人身上,狹鋒刀佈下綿密的防衛網,還不知道同伴一照面便斷了腿,眼角
僅看到同伴飛起。劍光如匹練,來勢如奔電,沒入這人的左後腰。
是摘星手,憤怒中手下絕情。
「補我……一……刀……」摔倒在樹下斷了腿的中年人,發狂似的厲號。
「老弟台,你……你叫他為狗官?」摘星手向收刀的功曹客氣地問。
「沒錯。」功曹點頭。
「他們是……」
「鳳陽皇陵衛的軍戶,現職的百戶長。」功曹說:「我們已捉到一個任職力士
的小校,刨出他們的根底。鳳陽皇陵衛的官兵是閒職,無權無勢,因此妙想天開,
不想看守皇陵終老其中,要在江湖另創霸業。星宿盟就是他們稱霸江湖的第一個組
織,與咱們天網有了誓不兩立的衝突。賈莊主就是把他們引入湖廣的引線人,你們
明白了吧?」「哎呀!你們將面對潮湧而至的官兵……」
「不可能。」
「那……」
「他們離開鳳陽在外地露面,被查獲罪名不輕,真正出面的一些人,是南京應
天衛的官兵,勾結南鎮撫司的掌權人物,以專使身份向各地官府施壓,不許干預星
宿盟的事。南京方面的人已來了將近十天,鳳陽的人三天前到達。」「在江天莊?
」
「秘密住在縣衙。他們與江天莊雖然有干連,但也有利害衝突,可能會有是非
,不久定可真相大白。你們決不可介人任何一方的是非,趕快離境以策安全,你們
惹不起這些軍方野心份子,天網卻準備痛宰他們。好走,祝你們能及早平安離境。
」摘星手三個人臉色大變,毛骨悚然踉蹌而走。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一章 刀剛劍柔】
西山沒有旅舍,僅偶或在路邊小村可看到小店舖,遊客必須在申牌左右動身返
城。
西山寺旁有三家村,全是小店舖,販賣日用品和香紙蠟燭,也供應食物,酒菜
亦可張羅。這一區的風景,包括松風閣,洗劍池。西山寺是西山兩大寺之一,其實
規模不大,僅有二十餘名老僧參修,通常不留遊客住宿。因此,天一黑,整個西山
山區,不但遊客絕跡,連附近的鄉民也極少在外走動。不可能有遊客夜間留在西山
,申牌時分,遊客便紛紛動身返城。
文斌和楊姑娘在申牌初,便動身返城了。監視他們的眼線尾隨至西大街的鄂州
老店,立即佈下周密的監視網。捕頭翻江龍江傑,甚至破天荒親自帶了捕快查店,
逐房查驗外地旅客的路引,勤快得很。二更初,兩間客房的燈火熄滅了,表示他和
楊姑娘已經要睡,有意等候刺客登堂入室。
睡了的人是容易對付的,對方大可無所顧忌地長驅直入。
可是,不但沒有刺客光臨,連監視的眼線,也撤走了一大半,表示不再重視他
們的威脅。
他已經是天網的主事人,卻沒有同伴在在旅店掩護策應,在行家眼中,這根本
就是不可能的事,必定另有用意,妄想行刺的人必定兇多吉少,因此監視的人乾脆
不如理會,僅留下必要的眼線駐守,不再浪費人手枯候。四更初,快舟從五丈口駛
入大江,船輕水急,濁波滔滔,舟行似箭,向下游破水飛駛。
五丈口是縣東貫連諸湖泊的水道,包括南湖的水,從這裡匯入大江,距縣城已
在二十里外,毫不引人注意。光臨縣境的群雄,注意力皆放在城西。
片刻,船悄然駛入安樂浦。計水程,安樂浦至縣城是三十里左右。另有一條沿
江小徑,貫穿江右諸村鎮直達縣城,以舟艇往來十分方便。小徑只是沿岸村鎮鄉民
,彼此往來的鄉村道,甚少有外人行走,無此必要。
安樂浦只是安樂磯旁的一座小村,與厭口村的小漁村形成偏僻的所謂蔽地,甚
少與外界往來,沒有航行大江的船隻泊靠。快舟靠灘岸停泊,拖入蘆葦叢隱藏。十
餘位勁裝男女,越野疾趨村東北的一座大莊院。
四更將盡,月暗星朗,夜空寂寂,蕭蕭江風帶來促秋的涼意。
犬吠聲打破了夜空的沉寂,村中的家犬已發覺村外有異聲了。
這座大莊院並不大,位於村邊緣。大,僅是與村中的上瓦屋茅舍比較,顯得大
而已,其實只是稍像樣的三合院,大小十餘座房舍,算是本地的富戶了。這座大院
的五六頭黃犬,卻不參與村中犬群狂吠。
群犬吠聲的說法並不莫的正確,訓練有素的家犬,通常不會參加群吠。
莊院沉寂,毫無動靜。
不久,大吠聲漸止,僅不時傳出三兩聲犬吠,群犬已不再騷動。
有兩個人影在莊前莊後悄然巡視,不久重回莊內不再出現。
一些大豪大霸,不喜歡養犬警衛。尤其是在偏僻的鄉野,風吹草動也會引起犬
吠。
如果有胡老大(狐狸)黃老二(黃鼠狼)兩位大爺活動的地區,保證整夜也得
不到安寧,不斷的驚擾,會讓擔任警衛的人累死。真正有人入侵,警衛反而忽略了
。東方發白,莊院的警衛鬆了一口氣,四更天的犬吠,僅虛驚一場而已。
朝霞滿天,天亮了。
文斌與楊姑娘突然出現在院門外的廣場,立即受到由九頭猛犬組成的犬群進攻
,瘋狂地咆哮撲上,足以咬斃一頭猛虎。隱藏在肘後的三尺竹棍突然抖出,兩人左
右一分,點打挑劈快逾電閃,群犬大亂,斷爪破顱紛紛倒地,皮毛紛飛血肉拋擲,
一沖錯有如風掃殘雲。棍對付狗最為管用,所以討飯的花子打狗棍不離身。
犬一斷爪便喪失攻擊的勇氣,鼻樑骨更禁不起一敲。
踢開院門,狂風似的衝入,兩聲沉叱,兩名衝出的警衛被敲斷了三條腿。
正屋與兩廂人群湧出,入侵的人已在大院中心列陣相候。
文斌的刀,發出隱隱風雷。
楊姑娘的劍,則反映出隱隱幽光。
「用渾天大陣屠光他們。」文斌聲如沉雷,刀一動聲如雲天深處傳下的隱隱殷
雷,刀氣迸湧光芒閃爍,強烈的殺氣懾人心魄。兩個人聯手使用渾天大陣,攻擊的
方式概略可分四種:四方迸發、旋轉融合、前後交叉空破、鞭形反捲。不論何種方
式,皆區分主從,一強一弱,一剛一柔,以便製造好機。如果同用剛勢,很可能聚
散失控,易被截斷分開,反而陷入困境被分而宰割。
刀是強攻的最佳兵刃,姑娘正好用柔勁配合他。
這期間,兩人已在陰陽轉化配合上下過苦勸,聯手技巧配合得相當圓熱,今天
是第一次接受考驗,有堅強的信心,可以應付眾多高手的圍攻。湧出的人其實並不
多,真能派用場的人數量有限。這裡不是主窟,缺乏可以獨當一面的高手防守。人
數僅三十出頭,有五個人來得最快最急,但一看清戴了天魁頭罩的文斌,驚得悚然
止步不進反退,失去冒險衝上的勇氣。最後出來的五個人中,領先的人赫然是伏魔
劍客。
「大家退!」臉色泛青的伏魔劍客,惶然喝退四周驚駭變色的三十餘名爪牙。
看了文斌與楊姑娘佈陣的氣勢,這位大劍客心中雪亮,這一衝上去,一照面很
可能就死掉一半。「閣下,別來無恙。」文斌已摘下頭罩塞入懷中,輕拂著狹鋒單
刀臉色陰森:「在潛山山區已被追及,你仍能平安脫逃,居然不想想能脫逃的緣故
,依然逃回秘窟,以為躲起來就無妨了,你的主宰江湖雄心壯志,顯然志大才疏,
難當重任。」「天殺的!你怎麼可能找到此地來?」伏魔劍客極感震驚,不願接受
眼前的事實。
「你該知道天網的弟兄,都是調查的超等專家。」
「你們……」
「我們的底細,你應該知道呀!」
「我只知道一些人……」
「對,你只知道一些人。比方說,神箭柳光華、三絕劍客公舉權、活報應潘明
亮、梁傑、於天……他們都是你的爪牙,對不對?」「你……」
「在壽州我還沒發現你真正身份之前,你沒能抓住機會,把所有趕到策應你的
人,集中全力向我行致命的、不惜犧牲的破釜沉舟一擊,委實失算極為可惜,不然
哪會有今天?」文斌一步步逼進:「很後悔,是嗎?」「只怪我發現得太晚了些,
事先沒把你計算在內。」伏魔劍客歎了一口氣:「我不會因失敗而後悔,只是有點
不甘心。堂屋裡坐,這裡我是主人。」「不必了。」文斌拒絕坐下來談:「事到如
今,談不出什麼結果的,唯一可做的事是你死我活。」「我會給你滿意的答覆。」
「你不可能辦得到。」
「笑話,我是主事人……」
「少自吹自擂了,你根本不是天網的弟兄。」
「你所說的神箭柳光華那些人,就是被我利用的弟兄,受我間接指揮……」
「我要找直接指揮的人。你不夠份量,你只是一個在外圍活動的陰謀家,你老
爹才是真正的主事人。我要把你帶到江天莊,讓天網那幾位曾經見過總領隊,見過
座主的弟兄,當面指認你老爹的本來面目。我要知道,他為何陷害自己的弟兄?斷
送七天罡對他有何好處?他是不是星宿盟的盟主?閣下,你願意和平地跟我走嗎?
」「這件事與家父無關。」伏魔劍客大聲說:「一切都是我策劃的。讓星宿盟壯大
發展,我就可以獲得發展另一組織的機會,雙方相輔相成,訂協議平衡發展,平分
江湖各展霸業……」「胡說八道。」
「你……」
「你這些話,簡直狗屁!禍因出在七天罡在樅陽上鎮,越境制裁星宿盟秘窟,
能算是讓星宿盟壯大發展嗎?星宿盟的真正主子,已經住進縣衙,配合你老爹對付
天網弟兄,這是你們協議的一部份陰謀嗎?」「你最好不要招惹他們,那將會招來
滅門的橫禍飛災。」
「我正在痛宰他們。哦!上次七天罡在樅陽上鎮執罰,是你帶了人跟去趁火打
劫嗎?劫掠了多少金銀珍寶?財物決不會比洗劫壽州桑家大院少,是嗎?準備走吧
!四海游龍和黃泉鬼魔,都在等你和他們對證呢!黃泉鬼魔的供詞牽涉到你老爹。
四海游龍堅稱你曾經帶了人,到青龍莊策應,極需和你對證。他堅稱是你請他去殺
唯我獨尊的,對證便知誰在說謊了。」「我不會跟你走。」伏魔劍客拔劍,咬牙切
齒叫吼:「一切計劃都是我策定的,與家父無關。他是誠實的地主豪紳,我要組織
一個天羅會稱霸江湖。你破壞了我雄霸江湖的大計,殺死我不少得力的助手,我與
你恨比天高,必須殺死你才能補償我的損失,殺死你才能完成我雄霸江湖的心願。
殺!」長嘯震天,吶喊聲雷動,生死關頭,所有的人都豁出去了。
渾天陣式猛然發動,刀光狂瀉,劍氣飛騰,虎入羊群鍥入八方湧來的刀山劍海
中,一張一合血肉橫飛,人體一群群倒地,斷了的肢體撒了一地。波開浪裂,刀光
終於光臨伏魔劍客的右肋。
錚一聲狂震,伏魔劍客沉劍封招,快逾電光石火,間不容髮地架開將及右肋的
一刀。拼死的勇氣,激發了求生的潛能,居然能把勢如雷電的一刀架出偏門,護住
了中宮,順勢反擊攻出一招七星聯珠,奮勇連續追刺,一劍連一劍銳不可當,合方
卯上了。姑娘閃在一旁,不想乘機攻擊,四面繞走,阻止五六個殘餘的人接近投入
。
要活捉一個存心拚死的人不是易事,文斌放棄反擊,來一劍接一劍,作小幅度
的移位,鋼刀崩錯擋攔守住中宮,消耗對方劍上的真力,甚至故露破綻,誘使對方
全力進攻,用刀背的機會,比用刀鋒多十倍。姑娘移動的身法,比文斌快些,阻擋
六名殘餘接近,不片刻便擺平了三個人。
剩下的三個人仍不放棄策應伏魔劍客的念頭,咬定牙關找機會與伏魔劍客聯手
,死傷十之九,他們仍不打算逃走自求生路,忠心耿耿勇氣可嘉。其實他們無法逃
走,外圍出現八名勁袋大漢揚劍旁觀,向外想入屋逃走的人,絕難通過外圍的包圍
圈,僅有兩個重傷向外爬的人,能幸運地爬入東廂的房舍內。好一場慘烈的大屠殺
,屍橫遍地怵目驚心。
錚一聲暴響,刀架住了劍,左掌探入,噗一聲拍在伏魔劍客的右肩膀上,肩尖
應掌內陷。
單刀看的是手,用刀的名家,左手比刀更具切入攻擊的威力。
伏魔劍客大叫一聲,仰面使倒,肩膀承受不了強猛的掌力,雙腳也無法支撐。
再一聲厲叫,在背部著地時,左掌反拍自己的印堂,要自碎天靈蓋。
刀背一閃,擊中左肘。
「你死不了。」文斌冷酷地說,一腳踏在伏魔劍客的左肘彎:「你得前往對證
,你不是主謀。」三個殘餘的人,在姑娘的劍尖前發抖,無法衝出搶救伏魔劍客,
絕望地丟下刀劍失聲長歎。「天魁,不要逼他了。」那位相貌威猛,但臉色死灰汗
流浹背的中年人說:「他有錯,但迫不得已。」「你有話說?」文斌厲聲問。
「他錯在志大才疏,妄想創建另一強大組織。」
「天羅會?不是星宿盟?」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星宿盟休想踏入湖廣半步。你們是天網,他組天羅又有
何不可?」
「胡搞。」
「老實說,天網實在做不出什麼大事來。」中年人似在發牢騷:「你們這群自
命不凡的人,秉一股虛妄的所謂志氣與理想,把生命投人生死無常的危境中,玩自
己的命,也玩別人的命,損人不利己沒有代價,拼了命卻一無所得;這簡直是違反
天理人性的愚蠢行為,天誅地滅。」「你胡說些什麼?文斌憤然叫。
「你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中年人丟掉劍,毫無懼容:「他老爹和你們一樣,
走上這條艱辛而一無所獲的愚蠢道路,經過七年的兇險歷程,終於發覺所走的道路
錯了。這世間本來就不公平,誰都有權付出些什麼,就應該得到些什麼,所以大徹
大悟,規劃另組天羅會,宗旨是趕盡殺絕,沒收所有的不義之財,幹得十分有聲有
色。現在,你明白了吧?」「他為何勾結星宿盟,出賣自己的弟兄?居然與黃泉鬼
魔那些妖魔掛鉤,這叫什麼天羅會?」「你知道星宿盟暗中主事人的底細嗎?」
「查出底細了。」
「你知道他們掌握官方勢力,握有抄家滅族的特權。他們消息靈通,查出他老
爹是天網的主事人,指名要七天罡償樅陽上鎮星宿盟死傷盟友的命。你們不死,他
老爹下場如何?你沒趕上青龍莊任務召集,真是天意。他老爹被迫另派人頂替你,
本來已經瞞過那些人了,豈知你突然在府城冒出來,他老爹兩面受敵,落得今天的
下場不得不走上這條不歸路,只有歸之天命了。」「你不能怪我們利用黃泉鬼魔那
些人對付你。」伏魔劍客掙扎著站起咬牙說:「世間哪一個秘密組合,發展期不與
邪魔外道先掛鉤的?互相利用,才能乘機壯大。七天罡的武功與聲望,憑四海游龍
區區幾個一流人物能對付得了嗎?我們不能利用自己的心腹弟兄對付你,所以只好
借助外力。罷了,算是我咎由自取吧!發展天羅會都是我的主意,家父沒有責任,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把命償付你六位弟兄的命。」「你的才華,還不配領導發展
天羅會。你老爹的所作所為,他應該負責,你老爹是總領隊,對不對?」文斌的刀
,無力地下垂,心中很亂:「好漢做事好漢當,我相信你老爹也不會要你承擔責任
。」「家父擔任總領隊已有五年……」
「那麼,天垣堂的座主必定也參與了你們的陰謀,是誰?」
「總領隊兼任天垣堂座主,所以才能派人冒名頂替你出任務。」
「物腐而後蛆生。」文斌有無限感概:「任何組合,時間一久,勢必弊病叢生
。天網已經歷了十載光輝歲月,內部出問題勢難避免,何況天網所秉持的宗旨,無
可諱言確有違反天理人性的弊病存在。今後,必須改弦易轍謀求發展。不關你的事
,你老爹出賣自己弟兄的罪行,他必須受到報應。即使他有一萬個理由,也不能做
出這種天誅地滅的混帳事。」挽了楊姑娘的手,扭頭大踏步離去。
「不,你不能找我爹,一切都是我的所為……」伏魔劍客厲叫,摔倒在地。
文斌頭也不回出了院門,四周的天網弟兄也向外撤。
在江邊登上快舟,十個人突然舉臂高呼:「重整天網。天網恢恢。」
天亮之後,派在鄂州老店的眼線,才發現文斌和楊姑娘失蹤,兩間客房是空的
。
近午時分,卻發現他們出現在西山寺的三家村小店。
要前往江天莊,山徑穿退谷北行,路僅有一條,已由江天莊的人配合本城的治
安人員封鎖,此路不通,他們不可能通過封鎖前往江天莊。另一路走樊山東麓,沿
寒溪繞山北江濱小徑前往,這條路也容易封鎖,難越雷池。
也許可以走樊山,攀越九曲嶺下降。
樊山與郎亭山並立江濱,高度要差不遠,形如八字,郎亭山在西,想偷越退谷
封鎖線不是易事。所以他倆出現在西山寺小店,所有的人皆認為他們要走退谷前往
,很可能要強渡封鎖線,立即引發緊張氣氛。今天遊山客幾乎絕跡,皆被治安人員
勸阻禁止登山遊覽。敢前來看熱鬧的,都是江湖牛鬼蛇神,玩命的好漢,當然也有
傾向於某一方面的各門各道龍蛇。午膳相當豐盛,文斌甚至要了一壺酒。小店的食
廳不大,十餘副座頭,居然客滿,在座的全是攜刀佩劍,大拳頭粗胳膊的江湖之豪
。每個人皆睜大眼睛拉長耳朵,留意他倆的動靜。「有些弟兄建議重組七天罡,乾
脆定名為真武門,你認為如何?」姑娘用正常的嗓音說話,悅耳的嗓音,足以讓全
食堂的人聽得一清二楚。「我反對,而且有多數的弟兄不同意。」文斌率直地說:
「一旦正式組門組會,那就會發生權力鬥爭,成為難以見容於正道人士的組合,違
背天網行道的宗旨。要改變初衷,將會失去有志於道的人士支持。我們每個人都有
自己的生活環境,不是靠刀劍混口食的亡命,一旦正式建立有規模的組織,將會步
江湖各門各會的後塵,成為任所欲為見不得人的黑道組合,有何面目面對天下真正
的英雄?斷然不可,我們不是真能主宰人間善惡生死的神祗。總領隊就是前車之鑒
,他要利用天網發展屬於他的天羅會,不惜做出喪心病狂的勾當。被迫只是他逃避
指責的藉口。他的野心使天網受到重大的傷害,任何藉口也掩飾不了他的罪行。重
建的天網,必須嚴防被野心家利用把持的情況再度發生。」桌旁來了三個人,逕自
拉條凳佔兩方落坐。
「退一步海闊天空;天下沒有解不了的過節。」那位留了大八字鬍,相貌威猛
佩了劍的中年人說:「總該可以找出兩全其美,不必生死相見兩敗俱傷的解決之道
。小老弟,是嗎?」「這是爭江山打天下的說客人論調,血性江湖人不講這一套。
」文斌說:「我是江湖人,至少自以為是江湖人。江湖道義講的是恩怨分明,用三
刀六眼解決恩怨是非。天網名義上仍是一個組合。你知道江湖上任何一個組合,發
生了這種勾結外敵,陰謀殘害自己人的事故,該組合會使用何種章規來處理嗎?」
「哈哈哈!老弟台,你說錯了。」鄰桌的飛虎魯飛狂笑:「爭江山打天下所結下的
仇恨,更難以解決報復更慘烈。已經過了百餘年,當年群雄並起打江山的陳友諒張
士誠,他們的子孫與部屬,現在仍然受到綿綿無盡的戕害,永世不得翻身。江湖組
合千門百會,無數教派,旋起旋滅變化無常,誰知道滅的意思嗎?」「那就是滅絕
,簡單明了。」另一桌有人起哄:「斬盡殺絕,就是這麼一回事。禽獸也會記仇,
人記仇更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白刀進紅刀出一了百了。連西山寺內所供的佛陀
與諸天菩薩,也會把有罪惡的鬼魂打入阿鼻地獄呢!」「你們不要再推波助瀾好不
好?」八字鬍中年人怒形於色:「非要搞得江湖大亂,血流成河不可嗎?」「你到
底想說什麼?」文斌不悅地問。
「想請你冷靜地處理這件事,大家坐下來談……」
「沒有什麼好談的。」文斌斷然拒絕:「你告訴江天莊的賈莊主,明天午正,
我要和他在萬松山江濱決鬥。他殺死我,出賣七天罡的目的便達到了。我殺了他,
也就替我那六位弟兄報了被出賣被殺死的仇恨了。他如果不敢,不來,明晚天網弟
兄殺入江天莊縱火劫掠。閣下,記住了沒有?」「老弟……」八字鬍中年人急得冒
汗。
「正午,過時不候。你可以走了。」
「你……」
「閣下,你已經默運神力動了殺機,有意走險打我的主意了。千萬不要妄動。
」文斌雙手一合,拈起盛酒的錫壺,突然一縮一放,掌一張錫粉灑落桌面:「我天
魁身經百戰,殺人如刈草,迄今為止,還沒碰上真正的敵手。你們三個人如果能擺
平我,我還敢光明正大地在這裡耀武揚威嗎?不要不知自愛,你們還不配在我面前
動爪子充人樣,哼!」他的左手按在桌面,食桌突然猛烈地震動,餐具有節拍地跳
躍,一股強大的無形震力,卻從桌外緣向外湧發。震撼與桌面的餐具無關,兩者的
震動頻率不同,震幅有異,像在變戲法。八字鬍中年人與兩位同伴,連人帶凳向外
滑出三尺。
「那叫做太極混元大真力。」飛虎魯飛大聲說:「在八尺外擊中人體,人會被
震飛出三丈外肋骨寸斷。他不會使用這種絕學殺人,但不用並非決不使用。練了一
身曠世絕學而被人打死,又何必練呢?生死關頭,可就難怪他行雷霆一擊了。受天
譴總比被別人殺死好得多,何況天譴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作惡多端而富貴壽考的人
,多得很呢!」八字鬍中年人偕兩位同伴,臉色泛灰踉蹌而走。
遊客禁止登山,他倆攜手動身返城。
「我一定要參與。」姑娘有點憂心忡忡:「你這樣公然宣佈,沒附帶任何條件
,沒說出限制,他們必定出動全部人手佈伏擺陣,我怎能置身事外空焦急?」「小
瑤,把你拖入漩渦,我抱歉。恐怕必須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了,沒有你聯手,我難以
應付他們群起而攻。」
「不要說抱歉,好嗎?我是心甘情願的,水裡火裡,有你就有我。」姑娘愁容
盡消,不勝雀躍:「你允許我參與,表示你心中有我,需要我,我受到重視,我好
高興。經過今早安樂浦的搏鬥,我覺得信心十足,你的刀我的劍剛柔並濟,如獲神
助。伏魔劍客作夢也沒料到,我會和你用至剛至柔乾坤合儀的絕學,幾乎把他的人
屠光。他用定時丹脅迫我,目的就是要我聯手對付你。你放了他,他不會感激你的
。」「讓他逃回江天莊,把經過說出,江天莊那些高手名宿們必定心膽俱寒,敢和
你我拚命的就沒有幾個了。本來我想活捉他逼賈莊主現身露面的,但我不能這樣做
,有損天網的聲譽形象,所以放棄了。」兩人談笑風生,讓跟來的眼線有機會通風
報信。
萬松嶺是樊山最北端的支峰,山上數百年前萬株古松的盛況已不復見,當年蘇
子瞻偕弟子登臨此地,松蔭蔽天,杳無人跡,前面臨江,風景幽邃綺麗。以後刀兵
四起,古松被砍伐得幾乎根絕。目下是新植的松林,已成了雜樹林了,目下稱九曲
嶺,稱萬松嶺已名不符實。
山麓至江濱有一段平野,有一段頗為廣闊的江灘。小徑從東面的寒溪口繞過嶺
腳,再往西繞便是江天莊,相距約三里左右。江天莊的人如果想聲援賈莊主,片刻
便可蜂湧而至。假使封鎖兩條小徑,文斌勢難如期趕到決鬥場,因此他選萬松嶺江
濱做決鬥場,令人莫測高深,對他極為不利,愚蠢之至。下山返城必須通過寒溪橋
,這裡也是風景區的重點,包括萬松橋、寒溪寺、寺前石橋、菩薩泉……是遊客逗
留最久的風景區。他們返城已是申牌初正之間。今天遊客本來就稀少,這時寒溪橋
附近,已是空山寂寂,除了寒溪寺偶或有一兩個老僧走動之外,幽徑中鬼影俱無,
似乎寒溪特有的寒氣,比平時更濃冽,真有單衣不勝寒的感覺。空山寂寂草木蕭蕭
,本來就帶來寒意。總算看到晚歸的旅客了,五個穿著相當體面的旅客,長衫飄飄
踱著方步,低聲談笑背著手,慢斯條理向下走。前面兩人剛通過寒溪橋,似乎信手
丟出一根松枝,不想帶著松枝回家。松枝拋落橋下,飛出落下的升降弧差異甚大。
各走各路,同是返城的人。不同的是,前面的五個人慢吞吞;後面的文斌和姑
娘,攜手急步歸意匆匆。路寬丈餘,靠邊走不妨礙交通。五個旅客談笑自若,沿路
兩側緩步而行,偶或轉首回顧,瞥了他倆一眼,臉上有和藹的笑意,像頗有身份的
遊客。「沿寒溪小徑可以繞出九曲嶺,可惜天色不早了,不能先前往探道。」文斌
已到了五遊客後面十餘步,伸手指指溪旁向北延伸的幽徑:「明天最好是從這條路
前往,不必定退谷引人注意。」其實從這裡繞出萬松嶺江濱,不如從北門外江濱小
徑前往更方便些。從這裡走,同樣會在北面與江濱小徑會合。「他們會在路徑上布
埋伏,何不攀山從瞰江亭下降?」姑娘不同意走小徑,攀山雖然辛苦些,但不可能
全山派人埋伏。「江天莊可派用場的人並不多,所以派往青龍莊暗算天罡七星的人
並非主攻,由妖魔鬼怪與四海游龍一群假俠義英雄打頭陣。現在天網弟兄全部出動
,他們自保已感不易,按理不可能派人沿途佈伏,赴決鬥場的三條路,都應該是安
全的。
埋伏的人也不可能多派,阻擋不了我。」「埋伏該以暗器為先……」
「對……分!」
分字聲如雷震,人影疾分。
他們已經趕上了五遊客,正從五遊客的左右超越。
這瞬間,魚貫而行的五遊客。在喝聲剛出時便同時左轉身,右手順轉勢揮出,
噴射出一陣鐵雨鋼流,電芒耀目速度驚人。飛刀、袖箭、鋼鏢、鐵蒺藜、金錢鏢…
…五種暗器各有三件以上,形成可怕暗器網,向他倆集中攢射,每一件都是勁道可
怕的催命符。暗器發出,立即拔出藏在長衫內的刀,隨暗器狂野地猛撲,刀氣迸發
風雷隱隱。
分,並非左右分開,而是前後兩分。
姑娘向前仆,著地一滾一躍,躍起時劍已在手。
文斌則向後仰面便倒,背沒著地便身形急旋,轉一匝斜竄而起,刀光映日生寒
。
暗器內聚,沒料到他倆卻前後分開。
狂亂的人影乍合,刀光電閃,劍氣飛騰,猛然聚合、急旋、分開,刀劍行無憎
的切割,人刀一體身劍合一。誰也無法看清變化,貼身相搏更難看出招式,暴亂在
剎那間爆發,也突然結束。
兩人分立路兩側,刀劍斜伸在身外側,鮮血從鋒尖向下滴,滴落在草枝上點點
腥紅。
「呃……」一名遊客脫字丟刀,向前一栽。
「啊……」另一人同時狂號,扭曲著身軀摔倒。
「砰匍……」兩名遊客重重地仰面跌倒,一個胸裂,一個喉斷。
最後一個遊客,抱著腹已剖開,內臟外流的肚腹,踉蹌走了三步、四步,嗯了
一聲,栽倒在路旁的水溝裡,在溝內掙命。在快斷氣的遊客身上,擦掉刀劍上的血
跡,並肩舉步邁進,步步沉穩氣勢懾人。
三十步、五十步……路兩側草木叢中,搶出十二個驃悍中年人,有一半手中有
狹鋒刀,另一半是劍、雁翎刀、虎頭鉤,一個比一個雄壯,一個比一個獰猛,氣勢
磅礡,有如當關的天神。也許真能以暗器殺人的名家並不多,所以這些人不再用暗
器偷襲,暗算已經失敗,乾脆來明的倚眾列陣群毆,六比一,應該是必勝的贏家。
一聲長嘯,文斌斷然搶制機先攻擊,不等對方列妥陣勢,以令人目眩的奇速,人刀
合一首先長驅直入,刀氣湧發平地起風雷。姑娘的輕功超塵拔俗,行空天馬的愛女
藝自家傳,速度甚至比文斌更快速更輕靈,緊附他身後切入,接觸時猛然貼身鑽隙
而出,劍動風雷發,劍使刀招由合而分,鑽隙的技巧神乎其神。搏殺極為慘烈,刀
刀致命,劍劍追魂,兩人時分時合,交叉攻擊正反急旋,血肉橫飛。
急劇的金鳴震耳,兵刃閃光像滿天雷電,暴亂的人影拋擲、摔倒、飛跌……慘
號聲此起彼落,滿地鮮血怵目驚心。終於在最後一個人倒下時,慘烈的惡鬥結束了
。
一聲清鳴,文斌收刀入鞘,向姑娘伸手,臉上獰猛陰森的神情徐徐消退。
姑娘收了劍,挽著他的手舉步離去。
有兩個人幸運地受了傷,一個右胯挨了一劍,劍斜穿肌肉而過,割裂了胯骨,
傷勢不輕,沒貫入內腑,外傷死不了。另一個斷了右手小臂,坐地上以左手撕衣袂
,手纏嘴咬裹傷。
路中出現飛虎魯飛、唐仲夫婦、三位年輕英俊的大漢、兩位佩劍的中年人。
「老天爺!他倆竟然像殺雞一樣。片刻間殺了這許多高手,真可怕。」飛虎魯
飛臉色不正常,被橫七豎八的屍體嚇變了臉:「他根本用不著任何人掩護,咱們只
能扮善後的收屍人。」「救……我……」斷了右小臂的人大叫,一隻手裹傷委實不
便。
「哦!老夫為何要救你?」飛虎走近,臉上毫無憐憫的表情:「老夫可以收屍
,將屍體拖至路旁,留給寒溪寺的和尚收殮。」「你們有救官方人士的義……務…
…」
「義務?你們是官方的人士嗎?」
「是的。」
「你們沒穿官服呀!這樣吧!武昌縣的巡捕住在西山寺,老夫叫人會請他們來
救你們。」
「那就來不及了,我……我會流盡鮮血……」
「那不關老夫的事。而且老夫不知道你到底是官呢!抑或是匪。」
「我們是這天衛和南京鎮撫司的校尉……」
「哦!官兵?你們怎麼跑到湖廣來了?」
「快救我,該死的老鬼,不要嘮叨!」
飛虎是獨自上前的,其他的人皆遠在一二十步外袖手旁觀。飛虎火往上衝,猛
地扣住這人的完好左手反扭,將人壓在地上臉抵在泥土中。「該死的賊王八!你還
敢作威作福?說!
你們遠來湖廣,躲在縣衙鬼鬼崇崇,大舉前來埋伏,幹什麼?招!不招就拆散
你一身賤骨頭。招!招!招……」哎一聲狂叫,飛虎踢了這人右手的傷口一腳。
「饒命……」這人受不了啦,不敢再作威作福。
「招!」
「我……招……」
「我在聽。」飛虎手上不再加力,讓這人的臉離開地面。
「江天莊的賈莊主,是天網的主事人,他的天網,挑了咱們安慶的星宿盟秘壇
。」這人緩過一口氣,心驚膽跳地乖乖地吐實:「咱們查出他的底,逼他交出兇手
七天罡。他答應了,親自派人下手。而且承諾今後不過問星宿盟的事。沒料到早些
天,居然發現七天罡的天魁仍在人間,咱們長上招集各地的得力弟兄,前來向賈莊
主興師問罪,已經查出賈莊主派人冒充天魁,殺了之後向咱們誑稱已將七天罡除掉
了。賈莊主已向咱們長上求恕,說出派人冒充天魁的苦衷,要求咱們協力聯合殺掉
天魁,殺掉天網餘孽,答應以萬金為酬,並且協助星宿盟向河南擴張,今後願替咱
們赴湯蹈火……」「前輩,不必多問了。」一位年輕人走近說:「消息大同小異,
皆已一一證實,何必再浪費時間?別浪費工夫,我們還得進城佈置,今晚一定要把
躲在縣衙,暗中遣兵調將的幾個首腦一網打盡,以免明天他們與江天莊的人聯手,
增加天魁的困難。」「好吧,宰了拉倒。」
一掌拍在這人的天靈蓋上,把人往路邊拖。
年輕人一腳踢倒傷胯的人,踢中耳門一擊致命。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二章 天網恢恢】
鄂州老店位於城內,住店的旅客品流相當高,十之九是前來游樊山的旅客,沒
有城外的客店複雜,入夜之後,店中便不再忙碌,沒有不三不四的人進出。一般的
江湖豪客,不在這種高尚的旅舍投宿。在這種旅舍擔任眼線,工作輕鬆簡單,旅客
的活動,一目瞭然。昨晚派在店中的眼線,就因為閒得無聊,而至有虧職守,目標
失了蹤卻一無所知。
文斌與楊瓊瑤所住的雅房相鄰,都是有外間的上房,飲食皆由僕婦送入房內,
僕婦店伙隨時等候招呼。訪客也必須經由店伙引領,不允許外人擅自打擾旅客。但
訪客如果身份特殊,店伙想阻止也無能為力。當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闖入文斌的客
房時,在燈下品茗的文斌與楊瓊瑤,毫沒感到意外。
天色尚早,姑娘不想早早就寢,在文斌房中秉燭品茗,也商量明午決鬥的情勢
。
房門沒上閂,門一動便搶入三個不速之客。外間是接待訪客的地方,來三個人
並沒顯得擁擠。「過來坐。」文斌安坐桌旁,臉色有點陰森帶煞:「我不計較任何
人闖室,我也曾做過這種無法無天犯忌的事。在撕破臉之前,你們是安全的。坐。
」一個花甲年紀,相貌威猛的老人。一雙英俊魁梧,風華照人的中年男女。三個人
臉色都不怎麼好看,目光凌厲地在他倆身上狠盯。「老朽楊方,來得冒昧,休怪。
」花甲老人拖出對面的長凳坐下,冷冷一笑:「那位老弟姓柏,柏凌霄,和他的妻
子施玉潔。」柏凌霄夫婦也拖凳坐下,忍怒的神情顯而易見。
「哦!早年的武林三公子之一,以後的風雲三傑之首,四海狂生楊方享譽江湖
三十載,一世英名迄今不衰。」文斌的口氣,流露出諷刺味:「前輩是名動江湖的
名宿,我這個出道三年的晚輩算不了什麼。但江湖無輩,武林無歲,不論出道早晚
,人的尊嚴是一樣的。一聲不吭闖入私室,請問前輩何以教我?」話說得很重,但
義正理壯。
「事非得已。」四海狂生似乎不介意他的指責,淡淡一笑修養到家:「要想公
然求見還真不容易,各方的眼線在各處虎視眈眈,弄得不好,會引起無謂的衝突。
老朽所要與閣下商量的事並不急。柏老弟伉儷急於和你見面,所以急急地闖來,請
原諒。」「柏前輩有何指教?」文斌冷然問。
四海狂生引見時僅通名。江湖人士或武林人物,綽號比姓名重要,提某個高手
名宿的真名實姓,知者不多;一提綽號,便知是何人物了。文斌對高手名宿相當熟
悉,他本來就是調查專家。所謂熟悉,也僅限知道名號而已,並沒見過面,有需要
才作深入瞭解。「你打算如何處理我女兒的事?」柏凌霄怒聲問。
「你女兒?」文斌一怔。
「無雙靈鳳是我的女兒。」柏凌霄的妻子施玉潔拍了一下桌子,女人的火氣大
。
「哦!強買我所制古琴的小姑娘,我和她打過交道,人並不壞。」文斌恍然。
「你不要說題外話。」施玉潔又拍了一下桌子。
「好,那我就直話直說。」文斌臉一沉:「令愛受四海游龍挑唆,與黃泉鬼魔
那群牛鬼蛇神,夜襲青龍莊,名義上是去向唯我獨尊問罪,骨子裡卻是搏殺天網的
七天罡。七天罡不幸被殺,賢伉儷怎麼說?」「我女兒曾經派侍女回家稟告,她在
嘉魚縣遇上四海游龍,志同道合結伴同游,助四海游龍去懲罰唯我自尊。這種事平
常得很,為朋友兩肋插刀,是俠義道人士的優良傳統,不能怪她。她對天網讚譽崇
敬,怎麼可能與妖魔鬼怪共謀七天罡?」「你否認她襲擊青龍莊的事?」
「這……她只是秉持道義,去對付黑道惡霸唯我獨尊,根本不知道當晚有七天
罡光臨。
四海游龍從江右遠赴湖廣,助拳的朋友不多,邀小女相助,小女當然義不容辭
。她只能算是助拳人,而且你也無法證明她曾和七天罡拚搏過。你說吧!你要怎辦
?」「天網的弟兄,在重慶府捉住她和四海游龍。」
「我已得到正確的消息,你們把她帶到此地來了。」
「不錯,要把她帶到江天莊對證。四海游龍是伏魔劍客的知交好友,也可以說
是狼狽為奸的同黨,他完全知道計算七天罡的陰謀,按計行事謀害了七天罡。他已
經招出內情,已被處決了。」「什麼?你……」柏凌霄跳起來,手按上了劍把。
「你要來硬的?」丈斌推桌而起。
「你必須償我女兒的命。」施玉潔的劍倏然出鞘。
文斌左掌一拂,燭火搖搖,遠在丈外的施玉潔雙腳一亂,剛出鞘的劍突然脫手
後飛,錚一聲撞在牆壁上,濺出一串火星,噹一聲反彈墜地。「你也試試。」文斌
的掌向柏凌霄一伸:「我等你拔劍。」
「不可魯莽。」四海狂生裝腔作勢,伸手阻止柏凌霄拔劍。
只需舉手示意便可,但這位老前輩卻將手伸向柏凌霄身前,像是伸手相攔,實
在無此必要。伸出的手猛然一震,似乎觸及一股無形的牆,被牆反震急揚,噗一聲
擊中柏凌霄的肚腹。
哎一聲驚叫,四海狂生急退兩步,臉色大變,手抬不起來了。
柏凌霄暴退近丈,背部幾乎撞及房門。
「幸好你僅用了五成勁,手總算保住了。」文斌盯著四海狂生冷笑:「老不以
筋骨為能。老前輩,你認為偌大年紀,還有和我這種人比筋骨的份量嗎?」四海狂
生伸手的用意,是想擋住或截斷文斌掌中所發的力場,讓柏凌霄有拔劍的機會,拔
出時不至於受到文斌掌力所牽制,也有意試探文斌掌力的虛實。這一試當堂出醜,
反而波及柏凌霄大吃苦頭。
「你……」柏凌霄大驚。
「你給我聽清了。」文斌虎目中神光四射,屹立如天神:「天網不會怪罪無辜
,不會亂入人罪。令愛很聰明,但欠缺知人的智慧,也經驗不足,容易上當受騙。
我們已查明真相,令愛的確與這件陰謀無關,我親眼目擊她與四海游龍結交的經過
,所以她受到優待。等江天莊事了,她便可恢復自由。她強買的那具古琴,已交由
侍女送國家中。日後她必須把琴完璧歸趙,送回中州邪劍孤星包凌雲包家。你們可
以走了,不要再來煩我。」「我向你道歉,把人交給我帶走嚴加管教好不好?」施
玉潔知道謙虛了,知道女兒無恙,便能平心靜氣處理棘手的事故,衝動激怒解決不
了問題,反而惡化問題。「不行,咱們策定的行動,並沒有太大的彈性,因勢利導
如期進行。即將面臨決定性時刻,不能改變行動計劃。我的保證不容懷疑,令愛是
安全的,而且受到優待,她非常的幸運。明天午後,不論萬松嶺江濱決鬥是勝是負
,令愛都可以恢復自由,你們可以放心走了。」「好,我信任你的保證。」柏凌霄
如釋重負欣然說:「我堅信天網的人,都是人間大丈夫。」「咱們天網的總領隊例
外。」文斌咬牙說。
「你真是天魁?」四海狂生盯著他。
「天魁星宇文長虹。」文斌探手入懷,取出天魁頭罩戴上:「今後,天網弟兄
將以另一面目行道江湖。天魁星不再是我宇文長虹,而天網行道的宗旨永不改變。
」「老弟台,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這是前輩今晚前來的目的?」
「是的。」四海狂生歎了一口氣:「賈莊主是迫不得已,誰也不願以身家性命
作用注一擲。」「老前輩,你比我懂得多。」文斌莊嚴地說:「人在江湖,身不由
已;在江湖闖蕩的人,不管你所抱的態度為何,不管你的目標是什麼,邪魔外道同
樣有認為正當的理由。十個江湖人中,至少有七八個必須與天理國法為敵。你一旦
決定投入,就必須冒身家性命玉碎的兇險,你得設法自全,不然就不要投入。賈莊
主的所為,江湖道任何一個正邪組合,都不會原諒這種罪行,出賣與背叛,任何組
合皆列為天誅地滅的大忌。我選擇決鬥,這已經是絕無僅有的空前寬大手段了。」
「這……」
「我可以放手,讓其他弟兄處理。老前輩,你希望我放手嗎?」
「罷了,人力已不可回天。」四海狂生深深歎息:「柏老弟,咱們走吧!」
如果文斌放手不管,交由其他天網弟兄處理,結果將肯定會血流成河,江天莊
將成為血海屠場。那些反應最激烈的弟兄,早就磨拳擦掌等候殺入江天莊的機會。
三人心情沉重告辭,他們實在沒有請文斌放手的理由。
半夜,天候驟變,風起雲湧,還在縣城內的客店內,也可以聽到隱隱傳來的江
上風濤聲。
山上的氣溫更低,從北面刮來的秋風一陣緊似一陣,滿山落葉飛舞,松濤聲有
如千軍萬馬在沙場奔騰。天宇中烏雲怒湧,卻無下雨的象跡。已牌正,文斌與姑娘
出現在登山的遊山小徑中。秋風掠過山林,草木搖搖風濤聲震撼大地,擾亂視覺聽
覺,對埋伏的人有利。刀劍已挪至趁手處,隨時皆可以閃電似的出鞘。
在強敵的勢力範圍孤軍深入,真需要超人的勇氣。
他必須走這這路,因為這條路有埋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這並非表示他年輕氣盛自命不凡,而是必須肅清這條路的埋伏,以免在江濱的
決鬥中,這條路埋伏的人突然從山上向山下湧到,情勢難以控制,勝負難以逆料。
天網的弟兄,已在江天莊附近待命,無法派出人手,先肅清這條路的埋伏。派人滿
山搜索,非常費時費力,很可能消減了埋伏的人,自己也付出重大的傷亡代價,不
能做這種愚蠢的事。如果非犧牲不可,他寧可天網的弟兄,在大目標中犧牲,在江
天莊奮力一戰,犧牲也值得。其實這是他計划行動中的一部份策略,徹底消滅掃清
潛在的威脅,把可能構成威脅的人引出來,先除爪拔牙便可增加勝算。他曾經光臨
瞰江亭,觀察江天莊的形勢,因此對方料定他必定走這條路,也必定在這條路上設
伏等他。埋伏的人是何來路,他心中有數。萬松山也剛九曲嶺,可知山勢頗為複雜
。過了瞰江亭北面接近萬松山,便沒有遊山路徑了,僅有一條穿越嶺側的幽徑,供
山中的居民行走。他倆的腳下突然加快,用的是趕長途的急趕腳程,上身盡量放鬆
,雙腳避免伸直。在高低起伏崎嶇的幽徑中奔馳,所耗的體能比平地多一兩倍,但
重心平穩,失足的可能性大為減低,山勢北沉,兩人愈走愈快。由姑娘領先,文斌
跟在後面隨時留意四周的動靜,提高警覺準備應變。
真有如星跳丸擲。幽徑鬼形俱無,秋風撼動草木,真不易提前發現埋伏,埋伏
的人也不易掌握他倆的動向。速度太快,埋伏的人不可能守株待兔潛伏,除非迎面
快速攔截,不然稍一遲疑,便錯過攻擊的好機。幽徑彎彎曲曲,林深草茂視界有限
。他倆快速奔馳的防險方法,完全出乎埋伏者意料之外。沒有人敢在山徑中,用這
種極耗體力的方法趕路。短期間或可辦得到、趕五六里那是不可能的事。伏路哨發
出信號,他們已遠出半里外了。
不能躲在路旁等候目標走近,必須早一步攔截,稍一遲疑,目標便脫出埋伏區
啦!
這一招果然奏效,把埋伏的人逼出來了。埋伏截擊的人,作夢也沒料到,他倆
敢在前往決鬥的途中,敢快速趕路浪費大量精力奔馳。半途耗損一半精力,決鬥時
哪有精力自保?
越過坡頂,兩人離開幽徑,穿越路右的樹葉,分枝撥草遠出半里余,突然回到
幽徑。前面是稍平緩的降坡,半里下就是鞍底。速度增加一倍,猛然向坡下飛掠。
身後突然傳出嘯聲和吶喊聲,從幽徑兩側躍出的八個人,來不及阻攔攻擊,失
去埋伏的優勢,像一群瘋狂的猛獸,全力在後面銜尾狂追。嘯聲和吶喊聲,表示埋
伏失敗,急怒中招呼在前面埋伏的人協助。兩人不加理會,飛快地降至山鞍底部。
八個狂追的人是用輕功追逐的,幾乎追了個首尾相連。追得最快的兩人,迫不
及待各擲出兩把飛刀,猛襲文斌的背心。相距僅丈餘,飛刀絕對比奔跑的人快。飛
刀連續擲出立刻拔刀,衝勢更快更急,幾乎緊隨在飛刀後,距離拉近了四五尺,手
中刀舉起了。文斌一聲冷叱,右閃急旋,狹鋒刀在閃動時已經出鞘,左掌也在旋轉
時揮出,刀光如驚雷。強烈的無儔掌風,將已經落空的飛刀群,側送出三丈外,狹
鋒刀無情地分裂兩個近身大漢的身軀,猛虎似的撲進後面六名大漢叢中,刀光狂舞
,風雷驟發。他前面的楊瓊瑤魚龍反躍,反飛兩丈余,一聲嬌叱從天而降,翻正身
軀飄落,劍下射有如天雷下擊,恰好配合前面之斌的攻擊,截斷了大漢們的退路。
滿天雷電,惡鬥倏然結束。
「是那些漏網的軍戶。」文斌拉了姑娘掠出:「主腦在前面。」
八名大漢屍體撒了一地,慘不忍睹。
前面不遠處的山鞍,連續從草叢中搶出六個人。
一聲怒嘯,文斌掠下揮刀直上。
「大膽暴民……」有兩個人揮刀厲叫。
閃電似的接觸,兵刃不可能不接觸;人叢中決死,一切巧招妙招皆無用武之地
。決勝的機契,決定於力量與速度;氣勢與信心,決定生死存亡。雷霆霹靂似的快
速強攻,一照面生死相決,沒有打交道聽發話的機會,暴民兩字餘音在耳,刀光已
經臨頭,威嚇性的話毫無作用了。劍光旋出,姑娘猛然側攻分張。
「錚錚錚!」金鳴震耳,切入人叢中心。挨了刀的身軀,連續衝出、摔倒。
十餘名男女,出現在山徑向北走,腳下從容不迫,像是遊山客,領先的人是飛
虎魯飛、唐仲夫婦,其他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高手名宿,這些人都是來看風色的
江湖名人,不怕卷入血腥漩渦的英雄好漢,不怎麼嚴守中立稍有偏袒天網的所謂正
道人士。十餘名男女魚貫而行,聽到前面傳來求救的叫聲,草木擋住視線看不到人
,卻可嗅到迎風吹來的血腥味,求救聲可知並非發自一個人口中。眾人腳下一緊,
首先發現一個在小徑中爬動的人。
「救……救……」爬動的人也看到他們了,失去爬動的意志,嗄聲求救匍伏在
原地候救。
另一個斷了右手的人,也倚在樹下叫喊。
飛虎與另三位同伴,熱心地上前施救。每個人的百寶囊中,皆攜有各種急救藥
物,金創藥更是人人必備,撕腰帶替傷者上藥裹傷。流血過多,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不能見死不救,救了便知恐怕是徒勞無功。
「你們這些野心太大的軍戶,利用軍方的特權,介入江湖爭霸結幫組會,可知
道這是犯忌的事嗎?」飛虎魯飛一面替右胸裂了縫的血人裹傷,一面苦笑著說:「
昨晚你們隱藏在縣衙的人被殲滅,人已先後損失三分之二,依然不肯罷手,難道要
死光了才肯甘心嗎?」
「我……我們有……有進無退……」這人說話已經難以分辨字句:「衛所的余
……余丁太……太多,已……已經沒……沒有田地可……可分,外……外出自謀…
…生路,沒有特權人士支……持,哪……能有……有何成就?」「魯老哥,不要浪
費口舌了。」一位中年同伴不耐地說:「咱們把他們背到江天莊,交給駐留在莊中
的巡捕處理。再耽誤下去,便趕不上看龍爭虎鬥了。」把死屍與斷肢收集在一起,
背了傷者立即動身。
江濱生長著白了頭的蘆葦,然後是一段江灘。秋汛已近尾聲,露出五六十步江
灘。江上風濤洶湧,帆影片片,往來的各型船隻速度大不相同。天空中只有南飛的
鳥群,已看不到水禽獵食了。兩人依偎在一株大樹下歇息,面對伸向江濱的雜草叢
生江岸山麓荒地,野草一片枯黃,在秋風中顫抖。後面萬松山傳來陣陣松濤聲,與
江濤聲組成混聲大共鳴。唯一的繞江岸小徑鬼影俱無,兩端視界可及裡外。裡面三
里左右,江天莊已被草木所擋住,看不到形影。天地間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世間
的一切都是他們的,實在沒有什麼需要去爭取,這裡不應該有血腥殺伐,想到名利
都會產生罪惡感。姑娘偎坐在他懷中,以他的肩窩作枕,臉上流露出平靜安詳的滿
足笑容,纖手撫弄著他插在腰帶上的刀把吞口。那是一個雕工簡樸的吞口,不加飾
吹風,用特殊的織帶纏把,握牢時不會松滑。刀長兩尺八,與軍刀有八分相似,比
一般的單刀長四分之一。剛才在嶺上埋伏向他們攻擊的人,使用的就是制式的軍刀
。
南鎮撫司的軍官,所使用的叫繡春刀,長度自兩尺六寸至三尺二寸,按軍階高
低決定長短。吞口的圓形與刀把的裝飾圖案,也代表軍階高低。格鬥時,單刀看的
是手。尤其是斗短刀和匕首,左手的功能更為重要顯著。所俗稱的單刀,長度很少
超過兩尺四寸的,易於近身格鬥,單手使用十分靈活,所以左手可以助攻發揮作用
。軍刀的長度與單刀不同。繡春刀百戶以上軍階的刀,自兩尺六至三尺。千戶以上
,甚至長至三尺二寸。衝鋒陷陣搏殺,在千軍萬馬中拚命,單手用刀有如自殺。所
以軍刀的把,長度可以雙手使用揮砍自如。民間使用的寬鋒單刀,舞弄起來的確夠
看,令人眼花繚亂,刀光霍霍十分熱鬧。軍刀卻是不宜於舞的,刀光流瀉不易看清
,缺乏視覺上的美感,叫好不叫座。「他會來嗎?」姑娘抬起頭平靜地問。
「他會來的。」文斌說:「他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
「他的武功修為,你知道多少?」
「一定非常了不起。天網成立十載於茲,他投入了七年心血,所向無敵,劍術
通玄,所以能榮膺總領隊,兼任天垣堂座主。」「長虹,我有點耽心……」
「不要耽心,好嗎?」文斌輕撫她的秀髮:「他為了苟全性命,甘心接受官方
的脅迫,不惜出賣自己的弟兄,內心有愧。重要的是,這幾年他晚節不堅,已經著
手自組天羅會,背棄了他當年所堅持的宗旨和信念。在我面前,他的氣勢已消失了
五七分。何況他知道我的確比他高明,這期間他損失了一半以上實力,信心和勇氣
大打折扣,我有絕對的必勝信心。」
「可是……」
「請替我留意其他的人突然加入,其他的事不需你耽心。這裡事了,我還得返
回府城善後,重新與執法的按察使司衙門搭上線。天網組織的整頓規劃,也需要費
心。小瑤,陪我走一趟好不好?」「我還以為你要送我回天馬牧場呢?我好高興。
」姑娘喜悅地擁抱他:「江湖人士的說法,是不是志同道合併肩行道?」「無所謂
行道,道不需用刀劍來行。江湖人士口中的行道江湖,十之七八是欺世盜名,自欺
欺人,自我陶醉的托辭和藉口,對道的看法南轅北轍。我們只是一群認為力所不逮
,而又憤世嫉俗的匹夫,激於義憤結合在一起。管一些天理國法人情管不到的人間
不平事,做一些損人又不利己的蠢事,如此而已。骨子裡應該說:我們本質上仍是
一群無法無天的亡命。所以,賈莊主要另起門戶,看法和手段更為激烈,但卻不放
棄爭利。」「所以他失敗了。」
「會有人繼承他的事業。」文斌歎了一口氣:「畢竟他的想法和作法,具有相
當大的誘惑力和吸引力。像天網的宗旨,絕大多數人不願沾惹。俗語說:人不為名
利,天誅地滅;我耽心後繼無人。」「不會的,畢竟這世間並不美好,處處充滿痛
苦和不平,會有激於義憤的人攘臂而起的。天網的弟兄並不寂莫,獲得多數江湖人
士的道義支持。我,願意伴你一生。」「謝謝你的支持。」文斌輕吻她的鬢腳:「
人間仍有美好的一面。」
「哦!長虹……」
「該準備了,時辰將到。」文斌整衣相挽而起。
江風振衣,兩人衣袂飄飄,相挽相扶迎風卓立,大有振衣凌風飛去的意境。
三個人沿通向莊門的小徑,大踏步昂然進入繞江濱的鄉村道。
三岔路口的樹叢,先後踱出九名男女。
領先而行相貌陰沉威猛的中年佩劍人,正是曾經出現在嘉魚江堤,向黃泉鬼魔
提警告的莊主,也是曾經出現在奪命怪醫石屋的首領。三人冷冷瞥了在路旁相候的
人一眼,不加理會昂然向東行。
「是他。」一位年輕人大聲說。
「不錯,是他。」另一個說。
「確是這個人。」說話的人是包琴韻姑娘。
有人發出一聲震天長嘯,九男女重新隱沒在樹叢內。
嘯聲破空傳到,文斌挽了姑娘的手,舉步離開山麓,徐徐向百步外的繞江濱小
徑走。
「已經證實他的身份了。」文斌向姑娘說:「伏魔劍客在九州天魔的山門,誇
稱江天莊是天下第一莊。要捨棄基業,很難割捨,難怪他敢甘冒江湖大不韙,以出
賣弟兄謀殺七無罡作為交換條件。」「所以你放過他的兒子。」
「是的,冤有頭債有主。」
「我也原諒了這個志大才疏的少莊主。」姑娘搖頭苦笑:「雖然這人非常的陰
毒卑鄙。
日後這人如果成為天羅會的會主,天知道會在江湖引起多大的災禍?」「他已
經不可能成為天羅會的會主了,已經揮舞不動手中的劍在江湖爭霸。他唯一的道路
,是拋棄江天莊,找隱蔽的天涯海角逃災避禍,以免被仇家找上頭來。」路西終於
出現賈莊主三個人影,袍袂飛揚像是御風而行,遠在百步外,仍可感覺出磅礡獰猛
的氣勢迫人,外表所流露的懾人形象,令膽氣不夠的人望影心驚。雙方在小徑中段
相遇,默默地互相凝視片刻。
「三年肝膽相照,今天卻是第一次得瞻總領隊顏色。」文斌客氣地搶先行禮,
神定氣閒
毫不激動:「遺憾的是,在這種不幸的時地相見。」「我只能說,十分抱歉十
分遺憾。」賈莊主回了禮:「天網從事殺頭抄家的工作,不得不採取極端秘密的方
式進行活動,四區的弟兄中,資歷最久的人也從沒見過面。你在天垣宮表現極為優
秀傑出。不瞞你說,我真不想見到你的廬山真面目,很可能是有點心虛,怕被你看
出我另組天羅會的內心隱秘。」「其實我很懶,接受任務之外,從不過問俗務,專
心處理自己的生活。在船上作打手,目的是瞭解江湖情勢。真正專心從事的工作是
制樂器。那是家師的嗜好,他老人家在各地名山,尋找優良琴材的樹,加以砍伐收
藏,哪有閒工夫介入江湖的紛爭?取回木材制一具琴,需耗掉一年以上時光,所以
我忙不過來,也就很少留意江湖情勢變化。因此上次襲擊樅陽上鎮星宿盟秘窟,事
後就不知道有人趁火打劫毀滅了那處秘窟。「黃泉鬼魔的弟子,用七步追魂針擊中
的人,真是你?」
「對,真是我。」
「那時我也在嘉魚。」
「有人見到你。」
「罷了,也許真是天意。」
「與天意無關,咱們都是不相信天命的人,天道無憑,只能騙凡夫俗子俯首聽
天命。俗語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沒
有什麼好說的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賈安山在江湖默默無聞,天網主事人卻威震江湖。我
要爭取我該享有的名和利,就必須有付出代價的準備。欠你的,我還。問題是:你
必須有催討的能耐。」
「好,我尊敬你。」
「彼此彼此。我賈安山這一生,沒尊敬任何人。」
「咱們就各安天命吧!」文斌拔刀行獻刀禮:「生死相決。請亮劍。」
「且慢!」那位相貌陰沉冷厲的佩刀中年人大聲說。
「你是來作見證的?」文斌問。
「我,南鎮撫司副千戶姜成棟,在江湖發展化名為姜三,奪命神刀姜三。星宿
盟的撐腰人,掌權的護法。」「我,鳳陽皇陵衛帶刀校尉苗英。」另一人聲如沉雷
:「在星宿盟,我是暫代盟主無情刀客苗奎。你這混蛋暴民,毀我星宿盟秘壇,這
次又殺死我許多部屬,罪該萬死,我一定要抄你的家,滅你的門。我和姜大人不是
來作證的,來捉你剝皮抽筋。」「他們要來,我阻止不了。」賈莊主說:「你們之
間也有債務,不關我的事。」
「我這位女伴,可以打發他們。」文斌向姑娘打手式:「我和你的事自行解決
,我不會怪你讓他們來。」「我們我的是你。這個女暴民,就是叫楊鈞的女人嗎?
」奪命神刀姜成棟拔劍向姑娘一指:「她是賈少莊主的朋友,背叛了賈少莊主……
」「你少在這裡狂吠。」姑娘憤怒地拔劍,提起伏魔劍客她就一肚子火:「你這軍
中敗類率獸食人,狗都不如,你配在江湖稱雄?呸!真不要臉,無恥已極……」奪
命神刀的繡春刀,像一道雷電,搶出就是一刀,狠招天外來鴻著肩掛脅,全力卯上
了,要一刀將她出其不意劈成上下兩斜半。姑娘就等對方憤怒下殺手,身形略閃、
斜旋、切入、出劍,險之又險地從刀側貼身,劍快得見光不見影,鋒尖貫體如擊敗
甲,入肋八寸以上。人影再閃,掠出丈外劍上血跡成串向下滴。
「呃……」奪命神刀丟掉刀,抱住右肋身軀前屈,馬步大亂,隨即開始打旋,
砰然倒地。
「你該死!」無情刀客怒吼,閃電似的到了姑娘身後側,狹鋒刀光芒四射,風
雷殷殷。
文斌更快,一閃即至,錚一聲刀背崩起無情刀客劈落的刀,左掌探入反劈猛抽
,噗一聲劈在無情刀客的右耳門上,顱骨應掌而碎,向側重重地摔倒。賈莊主到了
,劍如經天長虹,身劍合一猛撲剛閃開,馬步未穩的姑娘,劍光破空而至。
姑娘在劍尖前萎縮,仰面便倒,著地急翻,斜竄而起脫出劍的控制範圍外,驚
出一身冷汗,仍感到劍氣徹體。她看到賈莊主的頭,飛起三尺高。
文斌的刀,正幻化為光圈,急劇地飛旋遠出三丈外,發出可怕的懾人心魄風雷
聲。
是文斌擲刀殺死賈莊主的,及時阻止賈莊主向她追襲。
文斌就站在她身邊,伸手扶住了她。
賈莊主的無頭屍體,頹然仆倒。
「他一點也不像有擔當的人。」她感到軟弱,也感到興奮:「如果他日後真能
成為天羅會的首腦,肯定會成為江湖的霸主。」「他是情急。」文斌挽了她向東走
:「他知道逃不出我的刀下,決鬥的勇氣十分有限,希望能出其不意殺了你或擒住
你,便可迫使我心亂驚怒,他就有機可乘了。那個奪命神刀,便是在激怒中被你一
劍殺死的。他死得不光榮。其實在千招之內,我想殺他不是易事,用游鬥術周旋,
甚至可以製造機會引我進入密林決戰。他地頭熟佔了地利,進了林他更安全了。「
也許真是天意吧!」
「與天意無關。」文斌大搖其頭:「是你製造的機會。很危險,我沒料到他面
臨生死榮辱緊要關頭,竟然選擇死和辱,無恥地轉向你突襲。下不為例,下次不許
你再冒險向不可測的人物叫陣挑戰。」「人家受不了激嘛。」姑娘扭著小腰肢抗議
:「那狗官不怪伏魔劍客謀害我,反而罵我背叛朋友……」「好了好了。伏魔劍客
在這些局外人面前,會說對你有利的話嗎?走吧!到碼頭午膳治酒替你壓驚,我請
客,呵呵!」「你不說倒好,我肚子裡可以吞下十隻雞。」姑娘撲在他的臂彎上,
跳躍著急走。
文斌發出三聲長嘯,等江天莊的回嘯聲傳到,他倆已繞過山嘴,遠出兩里外了
。
武昌縣城在望,平靜安詳的古城風貌絲毫不變,沒有人知道或理會萬松嶺江濱
,有人刀下飛頭。天羅會未起即滅,江湖朋友從沒聽說過這個組織。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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