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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劍 京 華

                   【第十二章】
    
      一早,消息便傳遍全城。 
     
      耳語轟傳,大快人心。 
     
      一晝夜間,連出三件大案,市民樂壞了。 
     
      三件大案是:鎮撫司幹員,在安德門捉欽犯失敗。太平井巷,欽犯打劫鎮撫司 
    要員的家以及千幻修羅再次出擊,在王千戶家殺人打劫。 
     
      這種事已經不算是新聞,與市民無關,他們所關心的是,李季玉能不能逃過鎮 
    撫司屠夫們的追殺,以及李季玉何時再痛懲那些屠夫。 
     
      而真正有興趣的事,是千幻修羅何時再出擊。 
     
      城狐社鼠們被逼得很慘,三追五逼皮肉遭殃,勒令他們在三天之內必須查出李 
    季玉的下落。 
     
      結果,三天過去了,李季玉的下落有如石沉大海,沒有人知道他人在何方。 
     
      鎮撫司的人心中有數,李季玉不會逃到外地避禍,早晚仍會出來搗亂的,因為 
    李季玉早就利用蛇鼠們放話,誓報抄沒棧號之仇,絕不輕易罷手,擺明了要和鎮撫 
    司周旋到底,捋虎鬚批龍鱗,光桿子一個,誰怕誰呀? 
     
      暴虎馮河,他的氣勢已成。 
     
      這天一早,龍蟠裡至清涼寺的街道上,進香的善男信女們,陸陸續續結隊前往 
    進香。 
     
      清涼山是城西的名勝區,進香之後可以遊山,登翠微亭覽大江莧秦淮,春秋兩 
    季,仕女如雲。 
     
      山雖小,卻是市民最佳的遊覽勝地。 
     
      其實真正可以自由遊覽的地方並不多,京城的城牆在這一帶,都是沿山脊建立 
    的,城西三座山城牆貫連,設有兵壘兵營,是京衛軍的駐防地,許多地方皆列為禁 
    區,僅有一部份開放。 
     
      這條街起自烏龍潭,北抵清涼寺。 
     
      清涼寺是本朝初周王世子改建的,三重大殿宏偉巍峨,香火甚盛,護法檀樾都 
    是地方名豪,也有京衛軍的指揮使掛名充任,不是江湖牛充蛇神的獵食場,而是紈 
    褲子弟獵艷的遊樂區。 
     
      兩位年約二十五六的壯漢,帶了家眷拜過菩薩,沿西面登山的林蔭大道,有說 
    有笑前往翠微亭。 
     
      兩位穿得稍為華麗的少婦,可能是兩壯漢的妻子。兩位中年僕婦,攜有食籃食 
    盒,可能要在山上午膳作一日游。 
     
      登山大道遊山客不多,稀稀落落,鳥語花香林蔭蔽天,頗為幽靜,不是節日, 
    遊山客大都是有閒階級。 
     
      前面走著一位穿灰長衫,衣袂掖在腰帶上的人,手點一根三尺餘長,產自茅山 
    的天生彎頭手杖。 
     
      這種可作登山用的竹杖,天生的彎頭,堅韌彈性佳,竹頭形成的彎頭可作攀鉤 
    ,用來敲人像個小鐵槌,敲破腦袋輕而易舉。 
     
      直的頭,可作哭喪杖,杖身加長一倍,用時竹頭朝下。 
     
      這人走得緩慢,似乎有點腳下不便。 
     
      這段山徑是石級,拾級而上一步一頓,看背影雖然健壯,腳下不便走路相當吃 
    力,所以需要手杖。 
     
      逐漸接近這人身後,壯漢向左移準備超越。 
     
      「你們才來呀?」這人突然轉頭笑問,健康的面龐一團和氣。 
     
      「哦!一早就來的。」留了兩撇小鬍子的壯漢也和氣點頭打招呼,沒留意話中 
    的含義:「也來遊山?」 
     
      「是呀,順便辦事。今天沒當值?」 
     
      「有三天假,帶家小散散心。」 
     
      「寺院那邊有人說,兩位是錦衣衛的將爺。」 
     
      「是呀!天生注定的,日子還過得去啦!你是……」 
     
      「哦!你不認識我?」 
     
      「抱歉,恕我眼拙,你……」 
     
      「小霸王李季玉。」 
     
      兩壯漢一怔,急向後退,伸手擋住了隨在後面的四個女人,示意她們後退。 
     
      錦衣衛的官兵,提起小霸王李季玉,莫不咬牙切齒,也心中發毛。 
     
      「你……你想怎樣?」打交道的壯漢拉開馬步沉聲問。 
     
      「找你們套交情。」手杖一拂,嘯風聲刺耳。 
     
      「閣下……」 
     
      「你兩個傢伙高大粗壯,人模人樣,如不是校尉,就是力士,甚至是大漢將軍 
    ,武功一定非常了得。」 
     
      「屁的校尉力士,我兩人只是擺樣子的小兵。」 
     
      「咦?擺樣子的?」 
     
      「我在班劍司。」壯漢指指緊張備戰的同伴:「他在旌節司。內衛十司的官兵 
    ,都是擺樣子的。我捧劍,他扛旗……」 
     
      「哦!抱歉抱歉,找錯人啦!你們走吧!」李季玉退至一旁,伸手請他們走: 
    「與你們無關,好好玩。」 
     
      錦衣衛的建制中,有許多司,許多所,各有專職,待遇各有不同。 
     
      鎮撫司,僅是幾個外衛司之一。內衛各司所,十之七八是皇帝的儀隊或執役人 
    員,編製十分複雜。 
     
      他要找的人,是鎮撫司的官兵,皇帝的特務、密探。 
     
      錦衣衛其他的人,不是他報復的對象,僅管全衛的人同仇敵愾把他當仇敵,他 
    並不介意。 
     
      兩壯漢半信半疑,警覺地攜帶女伴向上急走。 
     
      他掉頭下山,直奔清涼寺。 
     
      寺內進香的人不多,善男信女嘻嘻哈哈,真正虔誠上香祝告磕頭如搗蒜的人更 
    少,十之七八是來遊山隨喜的人,上香還願的信眾皆集中在大殿。 
     
      他踏入前面的天王殿,便聽到頗為耳熟的談話聲,虎目生光,急急繞至殿後。 
     
      殿後是韋陀像,像前沒建有拜台,空間不大,香客皆從兩側繞到,出了殿復門 
    便是大殿的廣闊院子。 
     
      四個魁梧大漢的背影,剛跨出殿後門。 
     
      他隨後跟出,手杖一伸,便鉤住一個大漢的右腳,一聲怪笑,把大漢拖倒。順 
    手再揮,敲中另一名大漢的左肩尖。 
     
      打擊力恰到好處,速度驚人。 
     
      第二名大漢斜倒還沒著地,第三名大漢右脅便挨了一腳,厲叫一聲向左摔出。 
     
      最後一名大漢聞聲轉身,砰一聲左頰挨了一記重拳。 
     
      是那位叫康福的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雖則仇恨不深,莫愁湖畔的打擊, 
    他並沒受到傷害。 
     
      丟掉手杖,拳腳俱出,打擊有如驟雨,記記落實。 
     
      康福冷不及防,左頰挨第一拳時便滿天星斗,頭暈目眩,閃躲也力不從心,在 
    亂叫聲中,重重地摔倒,倒下就掙扎難起。 
     
      四個人爬起了兩個,一傷肩一傷腳,無法再忍痛反擊,驚恐地向外退。 
     
      香客紛紛走避,全寺大亂。 
     
      他拾回手杖,向掙扎難起的康福陰笑,拂動著手杖,隨時皆可能用杖揍人。 
     
      「你……你你……」康福驚怒地叫:「你怎麼可……可能打得倒我?你……」 
     
      康福上次一隻手,就把他摔出丈外,那將他放在眼下?似乎還不信是被他打倒 
    的。 
     
      「偷襲是我對付你們的手段,你們人太多,我有權採用偷襲手段應付,你們必 
    須時時刻刻提防。」他用杖撥動對方的腿彎:「下次,一定打斷你的狗腿,今後別 
    讓我看到你在外走動,記住了沒有?」 
     
      「下次我……我一定宰了你,不要活的。」康福坐在地上咬牙切齒:「你給我 
    牢牢地記住……」 
     
      「哈哈哈哈……」他輕拂著手杖,狂笑著走了。 
     
      打了就走,速離現場;打擊迅速結束,撤走盡快脫離;這是他主控大局的制勝 
    法門,密探們網羅密佈也奈何不了他,軍心士氣直線下降,小霸王的綽號撼動京都。 
     
          ※※      ※※      ※※
    
      絕世人屠紀綱有自己的幾座私宅,位於大功坊大街那一座,南距中山王府約三
    四百步,是眾多貴戚名豪府第中,最出色宏偉的一家。 
     
      中山王府也就是朱元璋沒坐上皇座之前,任大宋皇朝吳王的吳王府,把故邸賜 
    給功臣徐達,街坊也改名為大功坊,與大功坊大街。 
     
      這附近有許多皇親國戚的府第,每座豪宅皆宏偉壯觀,大院套小院,樓閣連雲 
    ,庭院深深,有眾多的家丁打手奴僕照料,裡面發生了些甚麼大事小事,外人根本 
    不可能知道。 
     
      一般平民百姓,如無絕對必要,絕不走這條大街,寧可繞遠些,走其他的街巷 
    以免麻煩,萬一被家奴們抓入宅內,天知道會有何種結果? 
     
      夜間,尤其是夜禁一起,整條街除了巡邏的官兵,以及巡城御史率領的五城兵 
    馬司幹員走動之外,幾乎沒有市民往來,偌大的街道罕見人蹤,陰森森有如鬼域。 
     
      當然暗中有鎮撫司的密暗,像幽靈般在各處大宅院進出。 
     
      但他們通常不走大街,飛簷走壁神出鬼沒,那一座大宅院裡面發生了些甚麼可 
    疑變故,第二天便會在鎮撫司衙門建檔,有專人處理彙集研判。 
     
      紀指揮使的大宅是唯一的例外,沒有任何外人敢接近出入。 
     
      鎮撫司是他錦衣衛的直屬單位之一,直接由他指揮,他向皇帝負責,是最高的 
    特務首腦,只有皇帝才能管他。任何皇親國戚,包括親王世子在內,他都有絕對的 
    權威,偵查他們的言行活動。 
     
      他唯一撼動不了的人,是漢王世子老二朱高煦。 
     
      所有的密探,絕對不敢接近漢王府,漢王府的家將護衛,抓住密探就斷然處理 
    掉絕不留情。 
     
      漢王府所陰養的刺客死士,武功都是超絕的,比鎮撫司的密探高明多多,不論 
    明爭或暗鬥,絕世人屠都落在下風,注定了是大輸家。 
     
      全力尋找李季玉下落的指示,當天晚上從漢王府發出。 
     
      同一期間,紀家大宅的密室中,舉行秘密會議。 
     
      主持會議的三個人,皆年約半百左右,相貌威嚴氣概不凡。為首的人身材修長 
    ,陰森的三角眼閃爍著冷電,膽氣不足的人,觸及眼光便心虛膽寒。 
     
      參予會議的有九名男女,王千戶、天地雙殺星都是坐在下首,地位顯然都不高。 
     
      鎮撫司衙門的首長是鎮撫,下面有幾個指揮,各有專責,指揮性質不同的幹員。 
     
      王千戶便是指揮之一,所屬的幹員中,天殺星地殺星是他心腹得力臂膀,帶來 
    參加會議,頗不尋常。 
     
      簡報花了半個更次,王千戶獰猛的面孔,因不時受到追詢而回答不當,一陣紅 
    一陣青相當難堪。 
     
      「你們真能幹哪!」主持人最後作結論,三角眼陰晴不定:「九千歲打發我先 
    回來,途中接到你們呈報的兩封塘報,僅列案陳明所經辦的重大案件,還以為你們 
    一切都很順利呢!豈知情勢竟然弄得這麼糟。」 
     
      「沒有甚麼好糟的,小丑跳梁,不影響本司按計劃執行任務。辦任何事都不可 
    能沒有任何波折,問題是是否承受得了;本司就承受得了。」王千戶有點惱羞成怒 
    :「為了大局完成任務為第一優先,不能調動太多的人手對付跳樑小丑,以後……」 
     
      「又是跳樑小丑呀?」主事人大為不滿:「三年前千幻修羅第一次露面作案, 
    你們就認為他是跳樑小丑沒加以重視,結果迄今為止,所造成的損失不下於百萬金 
    銀,成為心腹大患,日甚一日。現在,又多了怨鬼一群劇盜水匪,平空又增加一個 
    小霸王,居然又出現一個女刺客殺手京華女魅。你說,夠不夠?」 
     
      「怨鬼那群人無處立足,自從實施城外分區埋伏之後,他們的動靜已被我們掌 
    握,不可能久留,事實上活動幾乎停止了。過幾天我將調動人手,全力對付小霸王 
    ……」 
     
      「你考慮過嗎?」 
     
      「考慮甚麼?」 
     
      「你全力對付他,不怕他也全力對付你嗎?」 
     
      「這……」 
     
      「你會付出多少代價?一旦他橫下心對付你,會不會混入皇城鬧事?據我所知 
    ,他還沒打出人命,一旦他誤殺了其他單位的人或者內眷,結果如何?其他各司各 
    所,已經有許多人抱怨受到騷擾……」 
     
      「做任何事都有人抱怨,人之常情。」王千戶急急分辯:「天下事那能做得十 
    全十美,各方皆大歡喜的?」 
     
      「問題出在都是你惹起的麻煩,能怪其他各司所的人抱怨?」 
     
      「我這就集中全力對付他……」 
     
      「住口!你就知道來硬的,不知道用其他手段應付嗎?你手下難道沒有用謀的 
    人才?」 
     
      「這……」 
     
      「我派給你幾個可用人手,他們是九千歲身邊的人。」 
     
      「我的手下人才濟濟……」 
     
      「是嗎?等九千歲返京,你仍然無法把這裡的麻煩擺平,九千歲會饒你嗎?想 
    想吧!我的人協助你,不會打亂你的指揮系統,好好用些心機吧!一定要在九千歲 
    返京之前,把這些麻煩清除掉。當然,千幻修羅的事例外,你擺平不了這個惡魔。」 
     
      「我會盡全力,我保證。」王千戶悻悻地說。 
     
      「但願你的保證有信用,哼!」主事人顯然對他的保證存疑,從一疊文卷中取 
    出一份向他揚了揚:「內附的那份沈文度的禮單,你驗收了嗎?」 
     
      「概略看過了,已送入府庫,府裡要等九千歲返駕時親自驗收,才肯銷案。再 
    就是禮單另一份所列的三十四名絕色少女,由蘇州鎮撫司接收看管,需蘇州那邊派 
    衛風快船送來。沈文度不敢自行載運,以免被巡河單位查獲扣留,因此另列禮單。 
    最近三兩天,應該可以運到了。」 
     
      「他在推卸責任,這個人奸得很。」主事人收回文卷:「他受命以採辦專使名 
    義,由蘇州鎮撫司支持搜羅,有自己的專使船隻,根本不需司裡派衛風快船運送, 
    而且他的人手足,蘇州至鎮江的巡河單位,誰敢動他?」 
     
      「他說他的人多,人多手雜。而且他的隨從,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牛鬼蛇神 
    ,沿途怕那些少女有所失閃,所以為防意外,交由衛風快船載運可保平安。」 
     
      「你相信?」 
     
      「這……」 
     
      「他怕風聲傳出,千幻修羅找上他。」主事人冷笑:「他的船,比我們的衛風 
    快船快一倍。問題出在江湖的牛鬼蛇神,對在各地活動的專使船隻特別留心,有機 
    會就下手劫掠。千幻修羅絕不是獨行巨盜,有不少黨羽,消息靈通,被盯上了可就 
    凶多吉少,他的專使船一進入龍灣,當天便可能失事。由衛風快船運送確可安全, 
    江湖牛鬼蛇神不會留意本司的軍用船隻動靜。你多留意些,蘇州司的船一到,人立 
    即接來,知道嗎?」 
     
      「接禮的人手早已派定了,不會誤事。人直接送入貢院街府中,沿途不會有意 
    外。」 
     
      「那就好。已送入府的禮物,我負責驗收,早些銷案以明責任,不必等九千歲 
    返京查驗了。」 
     
      「那就有勞參贊方便了。」他苦笑:「禮物送抵府中多日,承辦的司庫老爺聲 
    稱禮物貴重數量多,幾位負責鑒別的老爺居然諉稱真假難辦,因此拒絕銷案,這期 
    間出了任何意外,我都脫不了責任,實在感到日夕不安憂心仲仲。」 
     
      「你憂心些甚麼?」 
     
      「千幻修羅。」他的語氣中有不滿。 
     
      「哼!你……」 
     
      「千幻修羅進出九千歲三處府第,先後已有三次之多,誰敢保證他為了九千歲 
    不在家,而不來第四次?禮物出了差錯,我拿得到銷案批示嗎?要我賠,我賠不起 
    哪!」 
     
      「那你就該把禮物留在你家,就沒有風險啦!」主事人在說風涼話。 
     
      「短短的十幾天,那混蛋已進出我家兩次了。幸好沈文度送來的禮物,當天我 
    便送入府中,不然……罷了,我承認奈何不了這混蛋。你們務必小心防範他來府中 
    撒野,也許他已查出禮物的事。沈文度沒拿到銷案單,不能回蘇州,這期間他躲得 
    穩穩地,不敢在外走動。」 
     
      「那混蛋最好不要再來撒野,哼!」主事人冷冷地說:「這次我先動身返京, 
    帶來不少江湖頂尖人物,禮聘的這些高手名宿,主要是回來對付這個狗王八的。這 
    次,一定可剝他的皮。」 
     
      「但願如此。」他陰笑:「活剝了他,咱們都可以高枕無憂了。」 
     
      但他知道,就算除掉了千幻修羅,仍難高枕無憂,其他打鎮撫司所搜刮財寶主 
    意的人,永遠不會絕跡。 
     
          ※※      ※※      ※※
    
      每一個密探,有分配的活動地區,有活動策應的小組協同偵查,成為偵查網的
    一部份環扣。 
     
      每一個人,也控制人數不等的城狐社鼠。 
     
      控制的層次有高有低,巨擘龍蛇則另由高階層密探操縱。因此都城內外,偵查 
    網是相當嚴密的,涵蓋面甚廣。 
     
      但八仙過海,各展神通,看誰的神通廣大,牛鬼蛇神仍可在偵查網中進出自如 
    ,活動仍然不受限制。 
     
      千幻修羅在京都出沒三年餘,京都為非作歹的殘民以逞暴虐貴戚名豪,受到劫 
    掠的為數甚多,身為特務治安首長的絕世人屠紀綱錦衣衛指揮使,府第中就曾經先 
    後三次入侵,被劫走了百萬金珠。 
     
      對付千幻修羅的主力,也日漸增加,以千幻修羅為最急迫清除的目標,那能抽 
    出人手,來對付一個毫無份量、被迫走險反抗的小人物小霸王李季玉?這就是密探 
    們的心態:不屑割雞用牛刀。 
     
      騷擾的情況日益嚴重,密探們必須正視這種壓力了。 
     
      騷擾並沒造成損失,但來自各方責難的壓力怎能再忽視?至少本衛的官兵人心 
    惶惶,來自內部的壓力難以應付。 
     
      話放出來了,很快地從城狐社鼠口中,加快傳至每一角落,傳播面甚廣。放出 
    的話是:鎮撫司的天地雙殺星,要和小霸王談判。 
     
      這是極為罕見的特殊事故,鎮撫司從不和任何人談判。 
     
      閻王好相與,小鬼難纏;小鬼不斷騷擾,如不及早解決任由發展,很可能小鬼 
    壯大成大鬼,小風浪變成駭浪驚濤,那就難以收拾,小毛病演變成心腹大患。 
     
      天地雙殺星所引發的糾紛,由他們出面解決理所當然。這也等於是鎮撫司低調 
    處理小霸王的事故,是皇家特務極為少見的讓步。 
     
      放出的話相當寬大,時地由李季玉指定,只有天地雙殺星出面,李季玉出面的 
    人數不限。 
     
          ※※      ※※      ※※
    
      話放出的第三天,才獲得李季玉的回應,由一位江東門的小蛇鼠,轉達他的答
    覆。 
     
      兩天後,在滄波門崇善寺西北,小花岡的北面涼亭見面,午正現身,過時不候 
    。天地雙殺星如果多來人,免談。 
     
      滄波門距紫金山(鍾山)不遠,距城約十五里,從孝陵衛大道東行,岔出一條 
    小徑可抵外城十六門之一的滄波門,是一座岡阜秀麗的小村。 
     
      大白天面對面,如果反臉交手,天地雙殺星那將李季玉放在眼下?李季玉之所 
    以威震京都,都是向毫無防備的人偷襲,以及向家眷威嚇所獲致的聲威,根本沒有 
    與密探交手的膽氣和能耐。 
     
      叫康福的密探被打得頭青面腫,那是偷襲暗算所造成的傷害,真要面對面交手 
    拚鬥,康福一隻手,也可以要李季玉死三次。 
     
      天地雙殺星的武功,比康福強兩三倍,當是持平之論。與李季玉相較,相去天 
    壤那能比? 
     
      兩匹健馬在午正之前,便馳抵小花岡,驅馬直馳岡頂,到達岡頂的八角涼亭。 
     
      剛在亭欄繫妥坐騎上亭右的樹林踱出李季玉的身影,一襲黑長衫,腰帶上繫了 
    一柄小匕首,手中有那根彎竹頭三尺登山手杖,頭上有用黃荊條織成的遮陽圈,荊 
    葉青青還沒脫水,顯然是不久之前編製的,用意不全為了遮陽,而是遮住面孔的上 
    半部,避免讓有心人看出來面目,表示他相當小心。 
     
      「兩位非常準時,不愧稱軍戶世家。」他神色輕鬆,臉上居然流露英氣:「我 
    來了片刻,提前在附近走了一圈而已。」 
     
      「你只有一個人來?」天殺星用目光搜索附近的樹林,經過剪修的樹林下一無 
    所見。 
     
      「有誰敢和我來?除非他是不要命的孤魂野鬼。」他泰然踏入亭,佔住東首表 
    示他是主人:「你們的瓜蔓抄苛政猛於虎,你們執行時更是惡毒慘酷,就算有朋友 
    敢幫我和我並肩站,我也不要他們協助玩命。」 
     
      永樂皇帝殺方孝孺,除九族殺十族。 
     
      殺御史景清,族誅稱為瓜蔓抄,人丁像瓜籐向四面八方蔓延,沾到的人一概誅 
    殺。街坊村裡皇法所及的地方,十戶人家聯保,其中一戶有人犯罪,九戶人家受株 
    連法辦嚴懲。 
     
      李季玉讓棧號的人,有時間遷籍避禍,他才站出來與鎮撫司的人周旋。他自己 
    也遷籍鄰縣句容,當然不會到句容報到落籍。 
     
      這世間,戶口黃冊中沒有他這個人了。 
     
      「你膽子不小,敢一個人來。」天殺星目露凶光。 
     
      「我只有一個人呀!」 
     
      「不怕我動手逮捕你?」 
     
      「千萬不要輕試。」他拂了拂手杖,冷冷一笑:「我敢來,就有不怕的能耐。 
    你兩位也許很了不起,內外功到家,但我也不弱,自保或逃跑諒無困難。一旦你們 
    失敗,後果你去想好了。迄今為止,我還沒開殺戒,僅管你們已準備把我食肉寢皮 
    。一旦我橫定了心開殺戒,結果如何?想想吧!閣下。」 
     
      「你威脅我嗎?」天殺星還真有點心驚。 
     
      「你說呢?」他反問:「皇帝第一,你們第二。你們的話是金科玉律,你愛怎 
    麼說就是甚麼。你約我來,不是想聽我胡說八道威脅吧?」 
     
      「算你狠,事實上你的確給本司製造了許多麻煩,佔了上風,威脅早已存在。 
    」天殺星居然不再發威,臉上有一反往昔的笑意:「本司有人主張與閣下和平相處 
    ,我也是贊成者之一,抱有誠意前來相商,你有何高見?」 
     
      「我是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早晚會被你們食肉寢皮,唯一可做的事,是和 
    你們玩命,玩到何時才終局,我不介意。我已經跨出第一步,必須勇往直前走下去 
    ,下一步走到何處,得看你們截路的手段如何才能決定。這是說,你們操有主動權 
    ,你們仍是強者,主宰一切。我想,你是來要我如何走的,是嗎?」 
     
      「我會設法要龍江提舉司,發還你的棧號,或者沒收另一家棧號判給你,從此 
    把這件事丟開。不再逼你做密探,化干戈為玉帛,從此不過問你的事,你也不要再 
    騷擾本司的人。閣下,咱們情至義盡吧?」天殺星採取低姿勢,條件可說破天荒優 
    厚。 
     
      「龍江提舉司已經結案,充公拍賣的棧號、工場、木材、生財工具,皆已拍賣 
    決斷結賬,共拍賣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銀子已經送入王千戶的大宅,還能發還給我 
    ?你的話有如信口開河。」 
     
      「本司交辦的事,誰敢不遵……」 
     
      「算了吧!別忘了我是京都的土地神,你們辦事的手段我一清二楚。你們不是 
    神,有些事你們仍然無能為力的。你們另案沒收一家棧號送給我,我敢要?開玩笑 
    ,我也絕不會接受。」 
     
      「你到底想怎樣?」天殺星忍耐性有限,要冒火了。 
     
      「我接受雙方把這件事丟開,我認了。從現在起,你們不管我的事,我不再向 
    你們騷擾。你們任何一個人向我襲擊,或者干涉我的事,就是破壞承諾,一切責任 
    由你們負。閣下,我說得夠明白嗎?」 
     
      「你為何不離開京都?」天殺星咬牙問。 
     
      「笑話,我是京都人,人離鄉賤,離開京都豈不自斷活路?也表示我犯罪落實 
    ,不得不遠走他鄉逃災避禍。閣下,免談。」 
     
      「好吧!我答應你的要求。」天殺星擊掌三下:「一言為定,今後……」 
     
      「一言為定。」他倒躍出亭,兩起落便進入樹林:「閣下最好發出信號,阻止 
    閣下那些人摸上來,以免你背上破壞承諾的責任,再見。」 
     
      天殺星打手式阻止地殺星追出,已看出追之不及了。 
     
      「他們為何來慢了?一群飯桶。」天殺星跺腳生氣,恨恨地向岡腳眺望。 
     
      岡腳草木叢生,不可能看到隱起身形小心向上接近的人,居然被李季玉發現, 
    兩殺星大感驚訝,對李季玉的評價,提高了許多。 
     
      這種草率的談判,根本不可能當成正式的承諾。 
     
      鎮撫司主宰生殺大權,代表皇帝的權威,怎麼可能對一個小平民百姓示弱?天 
    地雙殺星的身份地位甚低,也不可能代表鎮撫司對一個形同叛逆的小人物妥協。 
     
      雙方都在用心計耍手段,都沒有談判善後的誠意,卻有意采對方的虛實,看誰 
    神通廣大,雙方都有意探對手的虛實,組織龐大人手多的一方,當然佔了絕對優勢
    ,布下的明暗樁在大白天,可以發揮最大的功能,一定可以偵查出對方的部署,查
    出對方的實力,甚至可以捕捉對方的明暗樁。 
     
      明樁暗樁,通常不負責用武力達到目的,跟監的用意,主要是偵查出對方的人 
    手底細來歷。 
     
      李季玉是單刀赴會的,讓明暗樁大失所望。 
     
      眼線發現他是從朝陽門走御道出來的,更感到驚訝。出了朝陽門,御道兩側幾 
    乎全是親軍衛的衛城區。 
     
      親軍衛以外的孝陵衛,衛城衛田最廣,東鄉一帶的鄉民進城,繞道南郊從通濟 
    門進出,以免麻煩。 
     
      朝陽門內就是皇城,平民百姓沒有活動的空間,御街全是衙門,平民百姓怎敢 
    隨便走動自找麻煩?除非不想活了。 
     
      他竟然是從朝陽門出來的,難怪眼線驚訝,表示他已經豁出去天不怕地不怕, 
    公然經過鎮撫司衙門,大搖大擺出城赴約,根本不怕鎮撫司出動衛軍圍捕。 
     
      總算他膽子不太大,回城繞道走高橋門。 
     
      他與天地雙殺星約會的消息,早就快速地傳出。城狐社鼠們傳播消息的速度快 
    而廣,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滄波門至高橋門也有十餘里,附近的道路四通八達,田野村落星羅棋布,是藏 
    匿的好地方。當然啦!藏匿必須有門路。 
     
      大道通過一片桑園,桑樹皆高度近丈。 
     
      把這一帶形容為遍地桑麻,倒也貼切。 
     
      七個人藏身在桑田內,派有一名警哨,藏在桑園外側的桑樹下,警覺地監視大 
    道兩端。 
     
      為首的人是怨鬼馮翔,六位同伴都是擁有兵刃,扮成村夫年約半百上下的人, 
    一個個驃悍氣勢外露,扮老實的村夫並不適宜。 
     
      六個人坐在桑樹下倚樹假寐,每人身上都帶有食物包,表示在這裡將有相當長 
    的時間逗留。 
     
      可以肯定的是,這裡絕不是他們歇宿藏匿的地方。 
     
      「馮老兄,已經是午牌末啦!不會有人經過了。」倚坐在右面一株桑樹下,生 
    了一個大鷹鉤鼻的中年人說:「咱們在這裡守株待兔,那是浪費時間哪!」 
     
      「守株待兔,本來就是浪費時間呀!」怨鬼馮翔睜開雙目,打了一個哈欠:「 
    但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不得不賭賭運氣。咱們根本不可能接近滄波門附近,接 
    近了也逃不過狗雜種們的襲擊。」 
     
      「你認為李小輩一定可以脫身?」 
     
      「很難說,所以說賭運氣呀!事實已經證明,李小輩確是神通廣大的龍蛇,神 
    出鬼沒來去自如,城內城外他都非常熟悉,如果沒有飛天遁地的能耐,他敢公然大 
    白天指定時地與人約會?所以,不要替他擔心,好嗎?咦……」 
     
      怨鬼突然跳起來,鴨舌槍向身後斜指。 
     
      其他的人也跳起戒備,以怨鬼為中心聚集。 
     
      人影排列而至,速度驚人,像草叢中的驚兔,僅看到依稀的人影,三竄兩竄便 
    幻現在眼前。 
     
      九個人有男有女,有僧有道有俗,年皆在半百上下,各色人等俱全。 
     
      「咦!智圓和尚,你們在這裡幹甚麼?」怨鬼認識為首的肥頭大耳僧人,大感 
    驚訝。 
     
      大和尚穿著僧便袍,胸前有一串黑色的鐵菩提念珠,挾了一根褐色六尺問路杖 
    ,高大肥胖不像個有道高僧,卻像酒肉和尚,難怪紅光滿面腹大如鼓。 
     
      老道剛好相反,短小瘦弱似乎弱不禁風,道髻亂糟糟,挾著的紫銅如意卻份量 
    不輕,鷹目卻陰厲光芒閃爍不定,臉上沒有四兩肉,留的稀疏鼠鬚根根可數。 
     
      另三個中年人全都是滿臉橫肉,長像猙獰的大漢,脅下有用布卷藏的刀劍一類 
    兵刃,極像傳聞中的寨主山大王,膽小朋友一見便心虛膽寒。 
     
      兩位中年婦人風韻猶存,面貌姣好,身材豐盈,可能有點發福了,年輕時必定 
    美麗動人。 
     
      「和你一樣,來京都發財呀!」智圓和尚笑吟吟像大肚子彌勒佛:「我不貪和 
    尚聽說京都天子腳下,信徒眾多發財容易,有錢有勢的護法檀樾捨得花錢,求神拜 
    佛祈求錢更多勢更大,所以來啦!」 
     
      「想法很妙。」怨鬼苦笑:「首先你得有人捧你出來當住持,你有嗎?」 
     
      「當然有啦!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當然,你想得到甚麼,就必須付出些甚麼。」 
     
      「你是行家。」 
     
      「你要付出的條件是……」 
     
      「你怨鬼在京都,已經是風雲人物。」 
     
      「不錯。」 
     
      「捉你的賞格也高。」 
     
      怨鬼一聽臉色一變,打出手式知會同伴,鴨舌槍改由雙手握住,槍尾徐升完成 
    戒備。 
     
      「不算高啦!五百兩銀子而已。」怨鬼冷冷一笑:「還比不上一個剛冒出頭來 
    的小輩價碼。」 
     
      「我知道,小霸王李季玉,他的價碼是一千兩銀子,但要活的。你一個前輩, 
    只值一半,但已經算相當高了,五百兩銀子,可買一兩百畝肥田。五百兩銀子佛爺 
    還看不上眼呢!但剛到京都,根基還沒有著落,每件事都需要花費,五百兩銀子雖 
    少,聊勝於無哪!」 
     
      「原來如此。你這把你剁碎了餵狗,狗都不吃的酒色賊和尚,居然在我身上打 
    發財的爛主意。」怨鬼一擺鴨舌槍,拉開馬步:「他娘的!你行嗎?」 
     
      「他行。」不貪和尚向老道一指:「咱們幾個人有志一同,有財大家發。哈哈 
    !認識這位地行仙嗎?」 
     
      「地行仙?沒聽說過……」 
     
      「你沒聽說乾坤大天師無淨道人?能算是江湖名流嗎?還有這位仙娘。」不貪 
    和尚指指那位右頰有顆美人痣的中年婦人:「百了仙娘姜三娘子,早年叫桃花仙子 
    薑芳菲。你如果也沒聽說過,在江湖白混了一世三十年,愈混愈回去啦!怨鬼。」 
     
      怨鬼七個人,全都臉色大變。 
     
      怨鬼已經是天下級的惡魔,而這位乾坤大天師與百了仙娘,更是天下級的魔中 
    之魔,江湖各門各道的大豪巨霸,提起這兩個魔中之魔,第一個反應便是積極防變 
    ,作最壞的打算,防備他們打上門來獅子大開口勒索,要求不遂便大開殺戒災禍臨 
    頭。 
     
      怨鬼與他們是同一代的闖道者,都走邪惡道路,但論名頭聲威,怨鬼差了一大 
    段距離。 
     
      「他娘的!你們居然改行,做起獵賞人來了,真是乾坤大變,狗屁不如。」怨 
    鬼一咬牙,找上了乾坤大天師:「我不信世間有甚麼地行仙,仙也管不著我這個鬼 
    。來吧!我向你單挑。」 
     
      「貧道本來就要找你們的。」乾坤大天師陰陰一笑:「咱們在京師逗留好幾天 
    了,發覺想在京都建根基相當困難,治安人員多得像螞蟻,咱們不能用老本行勒索 
    籌措財源,必須在早期擁有可觀的資金,才能順利地穩下來徐圖發展。你們,還有 
    那個甚麼小霸王,便是咱們的可靠資金,而且可以獲得官方的支持在京都發展。你 
    認命吧!怨鬼,你挑我,真挑對了,貧道先滅你的神魂,再穿了你的琵琶骨拖去領 
    賞,丟掉槍,丟!」 
     
      怨鬼真不該呆頭鵝似的,傾聽妖道大吹大擂,可能不知道妖術的可怕,也準備 
    豁出拚個你死我活,因此不知不覺中上了大當。 
     
      妖道話說到中途,怨鬼已兩眼發直,魂魄已有一半離竅,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 
    了。 
     
      一聲怪響,鴨舌槍失手墜地。 
     
      六同伴大駭,一個個毛髮森立臉色泛青。 
     
      「貧僧將好好擺佈你,以懲戒你在貧道面前口出不遜。」乾坤大天師陰笑,舉 
    步上前左手伸出了。 
     
      雙方打交道,氣氛劍拔弩張,誰也無暇分心理會其他的事,也無法發現一旁有 
    人接近。 
     
      側方的桑樹下人影暴起,像乍現的流光,無法看清人影,看到光影一動,便與 
    乾坤大天師渾成一體了。 
     
      砰然一聲大震,乾坤大天師的身軀斜飛倒摔,杖葉搖搖中,摔倒再滾動,被桑 
    樹幹擋住,抽搐了幾下,手腳一鬆,昏厥了。 
     
      「快走!」摔飛乾坤大天師的人影怪叫,向側像老鼠般竄走如飛。 
     
      怪叫聲似沉雷,怨鬼猛然驚醒,俯身抓起鴨舌槍,喝聲走!如飛而遁。 
     
      百了仙娘哼了一聲,身形化虹而飛狂追逃了的人影。 
     
      不貪和尚也不慢,急起直追。 
     
      人群急散,逃命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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