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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劍 京 華

                   【第十四章】
    
      符曉雲的確是出城找李季玉的,主要原因也是關切李季玉的安危。 
     
      濟陽侯府沒有幾個人,從北京護送她南返的隨從,事實上幫不了她的忙,而且 
    反對她與李季玉交往。 
     
      與李季玉相處,她完全被李季玉所吸引,起初是存了一份感恩的念頭,後來感 
    恩的念頭減弱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喜愛,每見面一次,親和感就增一分,甚至幾分 
    ,每天都盼望李季玉來看她,思念殷切。 
     
      李季玉不可能把藏匿處告訴,她也知道不可能有長久的藏匿處。 
     
      人手不足,消息自然不靈通。 
     
      鎮撫司是京都的主宰,人手眾多,控制了城內城外的蛇鼠,出動空前龐大的人 
    力,布下綿密的偵查網,也查不出李季玉的下落,她那有查的能力? 
     
      總算不錯,她知道李季玉與天地雙殺星約會的消息,消息缺乏具體內容,比風 
    聞好不了多少,她只能憑猜測估計,出城到城東郊碰運氣。 
     
      想得到必定白費勁,到處亂鑽毫無所見。 
     
      午正一過,她急得芳心大亂。 
     
      其實她摸錯了方向,對京都城內城外的地理環境模糊得很,這期間連一個佩劍 
    帶刀的人也沒看到,怎知道約會的真正地點在何處?想找人打聽,也不知如何著手 
    或向誰打聽。 
     
      她不死心,在一座小村向農舍買午膳,仔細打聽,終於知道這座小村的西南約 
    兩里地,便是高橋村,那兒建了外城十六門之一的橋門。 
     
      不死心繼續找,改向北走,終於找出麻煩來了。 
     
      小徑東繞西轉,路上罕見行人,已經是未牌時分,天氣炎熱,村民們不會冒著 
    大太陽相互往來話家常。 
     
      心中焦躁,頭上的遮陽帽擋得住烈日,擋不住熱浪,穿了單薄的村姑青布衣褲 
    ,依然熱得一頭汗。 
     
      沒有一絲風,難怪她焦躁不安。 
     
      她得留意路況,太陽從身後曝曬,掀高遮陽帽露出面龐,可以察看前面的動靜。 
     
      她以為扮成村姑,不會有人認識她,卻忘了在觀音門時她也扮村姑,怎能逃過 
    有心人的眼下? 
     
      她毫無江湖行道者的處世經驗,一舉一動在江湖人眼中,可說一無是處,一眼 
    便可看出她嫩得可笑。 
     
      路旁出現一座竹籬圍繞的茅舍,柴門外的曬谷場,一些家禽悠閒地嬉游覓食, 
    卻沒有看家的犬走動吠叫。 
     
      這是頗不尋常的事,像這種孤立的農舍,最少也養兩頭家犬,甚至有四五頭提 
    防盜賊登門。 
     
      她無意逗留打聽消息,知道打聽不出甚麼來。 
     
      剛經過門外,柴門開處,搶出七個男女,速度奇快,瞬間便圍住了她。 
     
      她真該及時這走的,因為她第一眼便認出,最先搶出的人,是形如乞丐或厲鬼 
    的怨鬼馮翔。 
     
      冤家路窄,對方人多勢眾,應該知道情勢不利,正確的行動該是先行走避,她 
    卻任由對方形成包圍。 
     
      怨鬼手中沒有弩杖,換用的鴨舌槍她不在乎。 
     
      「真是你這丫頭?」怨鬼馮翔獰笑:「得來全不費工夫,妙極了。」 
     
      「我也要找你算賬,當然妙啦!」她毫不怯場,微笑著泰然自若解開裡劍的布 
    卷:「在觀音山被你逃掉了,一針之賜必須回報。天氣熱沒有風,你的迷藥派不上 
    用場,我只要防備你的左手針,就可以捉住你了。來吧!你會倚多為勝圍攻嗎?叫 
    他們退,你不是下三濫的好漢,而是名震京都的強盜英雄。」 
     
      怨鬼被她的話扣住了,雖則無意做英雄。 
     
      可是,怎敢和她單打獨鬥?在觀音山,她單手便托住力道如山的齊眉棍,輕描 
    淡寫用左手食中兩指點眉心。 
     
      要不是機警逃得快,屍體早寒啦! 
     
      「小丫頭,老夫還不想和你拚老命,更不想倚多為勝,捉住你快活……」 
     
      「你找死!」她不悅地拔劍出鞘。 
     
      「這樣吧!和你商量和平解決之道。」怨鬼的口氣敵意不明顯:「些小仇恨, 
    沒有不死不休的必要,是嗎?」 
     
      「你在打甚麼鬼主意?」 
     
      「小霸王是你的朋友,沒錯吧?」 
     
      「沒錯,我以有這種朋友為榮。」她拍拍剛發育停勻的酥胸:「你休想找他的 
    晦氣,有事衝我來。」 
     
      「所以才找你商量呀!商量如果無法取得協議,再言其他。」 
     
      「你話中有玄機,我不信任你。」她摘下遮陽帽丟至一旁,秀麗的面龐流露英 
    氣:「你這老鬼陰毒殘忍,我不和你這種人打交道。」 
     
      「不要激怒我,小丫頭。」怨鬼大為光火:「幸好我認為你有利用的價值,不 
    希望先整得你半死不活,有損大局,你最好識相些。」 
     
      「好吧!我倒想聽聽你要商量些甚麼。」她表示讓步,確也有意聽對方的意見。 
     
      「老夫從不認輸,但小霸王的確比老夫高明。」怨鬼其實心中仍不認輸,一而 
    再栽在李季玉手中,一直就認為那是李季玉打爛仗偷襲所造成的,正式交手,李季 
    玉絕對佔不了上風。 
     
      「你知道就好。」她並沒感到驚訝,那天晚上在大安德門村,她曾經躲在一旁 
    ,目擊李季玉把怨鬼整治得大叫饒命。 
     
      「在京都,老夫的活動日益困難,而小霸王卻相反,神出鬼沒來去自如。老夫 
    希望和他談合作事宜,大家把以往的小仇恨拋開,在京都轟轟烈烈大幹一場。以他 
    的智謀和武功,以及天時地利人和的有利條件,加上老夫一群朋友的打擊力量,一 
    定可以……」 
     
      「豈有此理!」她忍不住冒火跳腳:「你居然妄想要他和你們一群匪類惡魔合 
    作,豈不是存心坑害他誘使他墮落嗎?老鬼你存心不良……」 
     
      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只要先把人捉住,再提要求必定一切順利,鬥嘴皮子簡 
    直浪費時間。 
     
      怨鬼早就有動手的打算,毫不遲疑乘機發起攻擊,雙手持槍衝進,招發鐵牛犁 
    地挑下盤,逼對方上跳或後退。 
     
      攻的速度快極,對方跳起後退是唯一的反應。 
     
      她果然跳起飛退,半途卻改後空翻為側空翻。 
     
      鴨舌槍是虛招,槍下挑中途,左手腕槍向前一抖,左掌四指暗中所挾的三枚毒 
    針破空飛出,向前上方飛射,手重新握槍繼續衝進。 
     
      向後上方飛退,突然改為側翻,折向飛出丈外,三枚毒針間不容髮從她身側幾 
    乎貼衣掠過。 
     
      假使她事先沒有應變的心理準備,三枚毒針至少有一枚擊中她。 
     
      兩個在外圍把守的人,一刀一劍抓住好機向她翻落處聚合。 
     
      「錚錚」兩聲暴震,她翻落時不等雙腳沾地落實,手中劍已撒出眩目的電光。 
     
      刀飛劍拋,兩個人虎口迸裂,而且仰面摔倒,刀劍的反震力駭人聽聞,御劍的 
    勁道強烈得令人難以置信。 
     
      一般說來,反震力自刀劍傳抵平掌,手掌受傷時,勁道必定消失一部份,另一 
    部份也會因手臂的曲線、弧度、吸收的彈性等等因素,而折向消失,即仗肩關節可 
    能被餘勁所傷害,也絕不可能把人震得仰面摔倒,這是力學上的必然現象,勁道是 
    直進的,不可能折向傷人。 
     
      在技巧上製造勁道形成直線的機會,就可以將人震倒。這表示她不但在內外功 
    修為精湛,御劍的技巧也下過苦功成就裴然。 
     
      身形沾地下挫、向側方流瀉,一眨眼,便已脫出重圍,在兩丈外幻現。 
     
      可是,怨鬼比她早了一剎那。 
     
      她側空翻、接招反擊、飄落。 
     
      怨鬼卻是直線斜截,搏鬥的經驗比她豐富多多。 
     
      怨鬼的鴨舌槍,就在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到了她的右胯外側,用的是攻下盤 
    的撥草尋蛇,毫無疑問定可把她撥倒,胯骨也必定受傷不輕。 
     
      她心中一涼,已經發不出躲閃的勁道了。 
     
      眼一花,怨鬼身後多了一個人,左手抓牢鴨舌槍,右手五指如鉤,扣住了怨鬼 
    的咽喉,如果五指一收,五指尖扣入喉萬事皆休。 
     
      怨鬼像被扼住脖子的老鵝,雙腳亂蹬,手扣住扼喉的怪手小臂,被拖死狗似的 
    倒拖了幾步。 
     
      「誰敢上?」制住怨鬼的人是李季玉,喝聲似沉雷:「你們退!」 
     
      七個人已有三個失去格鬥能力,剩下的四個男女衝出搶救怨鬼,被喝聲震得耳 
    中轟嗚,駭然止步。 
     
      咽喉被扣牢,想叫饒命也發不出聲音。 
     
      「季玉哥,再饒他一次吧!」曉雲欣然跳起來向李季玉靠:「其實他不是可惡 
    的敵人。」 
     
      李季玉把怨鬼推倒,將鴨舌槍丟下。 
     
      「離開我遠一點,我不會和你同流合污無所不為。」李季玉取出插在腰帶上的 
    彎頭手杖,向吃力地挺身坐起的怨鬼一指:「橋歸橋路歸路,互不妨礙各行其是, 
    就不會有是非,不然我早晚會打破你的頭。你丟下該做的事,不斷向我騷擾玩弄陰 
    謀,等於是直接幫助鎮撫司的人對付我。說,你真與鎮撫司的混蛋勾結了?」 
     
      「我給你……拚……了……」怨鬼跳起來厲叫,搶拾丟在一旁的鴨舌槍。 
     
      這次又是被李季玉出其不意制住的,輸得委實不甘心,眾目睽睽下臉上無光, 
    羞憤交加情急要拚命了。 
     
      剛俯身伸手觸及槍,噗一聲右肋挨了一腳,然後是拳掌如雨落在身上,只感到 
    眼前發黑,不知天地何在,痛得狂號幾聲,再次砰然倒地。 
     
      「乾脆打斷你的鬼腿,賣給鎮撫司可領五百兩銀子。」李季玉拔起插在一旁的 
    手杖,輕敲怨鬼的右腳,臉上有邪邪的怪笑意。 
     
      「放我一……馬……」怨鬼痛苦地捶打著地面,幾乎像在哭嚎:「我一個威震 
    江湖的前……前輩,被……被你一個地方小……小蛇鼠,打得……罷了,我認…… 
    栽,今後不……不再找……你……畢竟你也……也救過我……」 
     
      「再找我,一定打斷你的鬼腿賣掉。」李季玉拉丁曉雲的手離去:「五百兩銀 
    子,可買百五六十畝田,沒把你賣掉,委實有點不甘心,哼!」 
     
      「你他娘的爛泥巴糊不上牆,扶不起的阿斗,不知道利用人手稱雄道霸,永遠 
    成不了大事。」怨鬼衝他的背影跳腳大叫大嚷:「有咱們這些前輩相助,肯定可以 
    在京都掀起狂風巨浪,可以……」 
     
      背影早已快速消失在路旁的拭粗裡,這些話白說了。 
     
      迄今為止,與李季玉打過交道的人,都以為他是一時激憤而奮起反擊玩命,孤 
    身奮鬥打爛仗的外行亡命,不知道他另有人手暗中活動。 
     
          ※※      ※※      ※※
    
      曉雲心滿意足的拉著李季玉的手,穿枝入伏向西走,她以為向西當然是返城,
    打算離開怨鬼那些人遠一點,再和李季玉述說這段時日的思念。 
     
      李季玉突然將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噤聲,身形微挫,用潛行術輕靈地向南繞走。 
     
      「怎麼啦?」她心中生疑,附耳低聲問。 
     
      「回去看結果。」李季玉也放低聲音。 
     
      「甚麼結果?」 
     
      「怨鬼那些人有大麻煩。」 
     
      「咦!他們……」 
     
      「這附近有好些人活動,怨鬼和我都是那些人狩獵的獵物。離開時,我發現有 
    人從北面來。」 
     
      「哦!鎮撫司的人?」 
     
      「不是,領先的是個大和尚,綽號叫不貪和尚,其實甚麼都貪,是一些江湖凶 
    名昭著的惡魔人物。他們是經過鎮撫司默許在京都逗留,替鎮撫司捕捉我、怨鬼、 
    千幻修羅、京華女魅等等威脅鎮撫司的欽犯領賞,允許他們在京都活動作為交換條 
    件的特殊人物。」 
     
      「哎呀……」 
     
      「這些人對我還無法構成威脅,怨鬼七個人可能要遭殃。怨鬼雖然陰險凶殘不 
    是東西,比不貪和尚九個人卻又好得多,而且怨鬼今後不會妨礙我,反而對我的活 
    動有利。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寧可選擇怨鬼,阻止他們殘害怨鬼七個人。」 
     
      「除掉他們?」曉雲打一冷顫。她武功出類拔萃,也敢和人拚搏,但要她殺人 
    ,她可就鼓不起勇氣了。 
     
      「用不著除掉他們,有他們公然走動興風作浪,吸引一部份注意力,對我的活 
    動反而有利。記住,你不要出面,躲在一旁袖手旁觀,知道嗎?」 
     
      「這……我可以助你……」 
     
      「你一出面,我就無法戲弄他們,那就脫不了身,有人要倒楣了。倒楣的人可 
    能是我,打爛仗我有把握,硬碰硬我……」 
     
      「好啦好啦!我盡量袖手旁觀,你滿意了吧?」曉雲一聽倒楣的人可能是李季 
    玉,臉色都變了。 
     
      迄今為止,她還沒看到李季玉與高手硬碰拚搏,還真有點相信李季玉是打爛仗 
    的專家,武功沒有她高明,只是機智與經驗不同凡響而已。 
     
          ※※      ※※      ※※
    
      怨鬼真該知道江湖規矩:遠離出事的現場。 
     
      七個人可能因一而再受到挫折,心理不平衡,氣憤羞惱忘了江湖規矩,竟然返 
    回農舍歇息。 
     
      同時怨鬼與兩位同伴,都受了不輕不重的傷,雖然禁受得起,也得服藥推拿疏 
    散淤血,互相幫忙卻忘了派出警哨。 
     
      他們卻不知道,像鬥敗的公雞返回農舍時,被遠在裡外的人看到了,他們卻沒 
    留心小徑上的行人有何可疑,而且也沒看到北面有人南下。小徑彎彎曲曲,兩側生 
    長著竹林樹叢,如不留心,很難發現遠在裡外的行人。 
     
      九個人腳下加快,不貪和尚一馬當先,龐大肥胖的身軀,腳下一快便像一頭千 
    斤大水牛奔跑,下腳處似乎隆然有聲,鐵製的問路杖著地聲音更響。 
     
      他們並沒看清進入農舍的人,僅看到行動遲緩的幾個人進入農舍,匆匆一瞥為 
    期甚暫,人影模糊不易辨認,想仔細察看,人都進了農舍。 
     
      九男女在小徑止步,目光向農舍的柴門集中。 
     
      「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在這家農舍裡。」不貪和尚嗓門大,用問路杖指向柴 
    門:「勞駕兩位施主進去看看,順便打聽消息。」 
     
      柴門倏開,門內的中年大漢大吃一驚,火速掩上柴門,發出一聲警號。 
     
      「是怨鬼馮翔的人。」曾經挨了麼的乾坤大天師記性最佳,認識大漢是怨鬼的 
    同伴。 
     
      「賞金有著落了。」有人興奮地大叫,搶出向柴門飛撞。 
     
      不貪和尚一聲狂笑,銜尾跟上。 
     
      九個人爭先恐後向農舍沖,他們吃定了怨鬼七個人,毫無顧忌奮勇爭先,強者 
    的氣勢有如一群暴民。 
     
      此時此地,他們把江湖闖道者英雄好漢的氣概全丟開了。 
     
      誰先把欽犯弄到手,賞金就多分一些。 
     
      十個江湖好漢九個窮,大秤分金銀的強盜也少見,所以為名為利甘心情願以命 
    相搏,值得奮勇爭先不甘人後。 
     
      砰然一聲大震,柴門破裂倒塌。 
     
      人群後面,狂叫聲與門塌聲相應和。 
     
      九個人爭先恐後,必定有先有後不可能同時前湧,誰也沒料到後面有人偷襲, 
    走在最後的兩個人毫無戒心,打擊及體一切已嫌晚了。 
     
      跟上偷襲的人是李季玉,幽靈似的幻現在後面,一掌劈中一個女人的頸根,同 
    時一腳踹中另一名大漢的右胯,力道不輕不重,他不想偷襲時下重手行致命一擊。 
     
      「哎……嗷……」一男一女狂叫著摔倒。 
     
      第一腳踢中目標,身形扭轉飛旋,第二腳在扭旋中掃中一名中年人的右頸側, 
    中年人應腳側摔。 
     
      似是剎那間擊中三個人,三個人幾乎同時摔倒。 
     
      崩塌的柴門內,怨鬼怒吼如雷,針飛槍起堵住門全力一搏,勢如暴虎馮河。 
     
      等於兩面夾攻,瞬間便有三分之一的人失去戰鬥力。 
     
      一擊即走,李季玉出現在曬谷場旁,抽出插在腰帶上的彎頭手杖,神色得意像 
    個贏了錢的賭徒。 
     
      「我小霸王的獎金,比怨鬼多一倍,衝我來,哈哈哈哈!」他輕拂著手杖狂笑 
    :「來吧,咱們來好好玩玩,看誰把命玩掉。」 
     
      「是他,他是我的。」乾坤大天師厲叫,人化狂風飛躍而上,紫銅如意伸出了。 
     
      挨揍的乾坤大天師、不貪和尚、百了仙娘,都是魔道高手中的高手,但只知道 
    揍他們的土藍色身影是人而不是鬼,當時只看到模糊的形影,不知道偷襲的人是李 
    季玉。現在,他們知道了。 
     
      隨在乾坤大天師身後撲出的百了仙娘,再後面是不貪和尚,三個曾經挨揍的人 
    眼都紅了。 
     
      「哈哈哈哈……」李季玉扭頭狂笑而走,速度驚人,向農宅北側的果林竹叢竄 
    走如飛,三兩竄便消失在最近的一叢修竹內。 
     
      憤怒沖昏了頭的人,是不顧一切的。 
     
      乾坤大天師的速度,顯然比李季玉快些,四丈餘距離一衝即至,但李季玉已經 
    消失在三丈外的竹叢後,雙方齊動,僅快了一丈多一點。 
     
      妖道身形再起,盯著李季玉在三丈外鑽入竹叢的背影疾衝。 
     
      竄走,身形定然挫低,竹枝下垂擋住視線,向下一挫便看不到身影了。 
     
      妖道以為李季玉急於逃走,所以毫無顧忌地衝入竹叢,突然右腳一震,可能被 
    竹枝絆住了,一聲驚叫,砰然大震中竹枝搖搖,仆倒在竹叢內狼狽萬分。好在身材 
    輕,乾瘦的身軀不曾摔碎。 
     
      是被彎頭手杖勾倒的。 
     
      狂笑聲再起,伏在竹下的李季玉一竄便鑽入不遠處的果林,折向的技巧極為靈 
    活敏捷,恰好與後跟的百了仙娘錯開一角方位。 
     
      不貪和尚及時折向,也是不顧一切猛撲狂衝。 
     
      剛衝入果林,噗一聲肥胖如鼓的大肚子,又挨了一石頭,打擊力更沉重。 
     
      上次背部挨了一石頭,這次是肚腹。 
     
      「啊……」不貪和尚這次受不了啦,身形一頓,腳下大亂,丟掉問路杖,雙手 
    抱住肚腹蹲下了。 
     
      折向追來的百了仙娘大吃一驚,怎敢再追?三個人倒了兩個,這次已不能算偷 
    襲了,該稱不折不扣的游鬥,是被技巧擊倒的。 
     
      「和尚,不要緊吧?」百了仙娘扶住不貪和尚急問,救人要緊:「何處被擊中 
    ……」 
     
      「我不要緊,去……」不貪和尚蹲下了,鐵青著臉厲叫:「去追那小……輩… 
    …」 
     
      「不要蠢了,和尚。」百了仙娘苦笑:「除非能把他堵在絕地裡,不然咱們奈 
    何不了這個小霸王。」 
     
      「你長……他人志氣……」 
     
      「你不要不識相。」百了仙娘不悅地冷笑:「鎮撫司人才濟濟,密探中比咱們 
    高明的風雲人物甚多,結果如何?你以為他們肯花賞金,放話允許咱們在京都活動 
    ,是出於心甘情願的?如果他們對付得了小霸王,咱們能有機會在京都活動發展嗎 
    ?」 
     
      「這……」 
     
      「日後再說吧!我扶你到農舍安頓。」 
     
      「我們的人呢?」 
     
      「可能去追怨鬼。」瘸著腿走出竹林的乾坤大天師向農舍走:「這天殺的小輩 
    ,如果落在貧道手中,我不活剝了他,就不是人養的。」 
     
      有三個傷勢不輕的人,在農舍治療。 
     
      另三個人,確是去追怨鬼不知去向。 
     
          ※※      ※※      ※※
    
      怨鬼很夠朋友,奮不顧身堵住柴門,掩護六位同伴屋後逃走,爭取到片刻時間。 
     
      他看到門外有人被擊倒,聽到李季玉叫陣的語音和狂笑聲,心中雪亮,小霸王 
    又在賣弄偷襲的慣技了,而且大發利市。 
     
      只是他心中犯疑,李季玉沒有救他的理由。 
     
      李季玉曾經偷襲他折辱他,也曾經救過他,卻又拒絕他協助,實在沒有折回來 
    救他的理由。 
     
      他是個凶殘惡毒的劇盜,記仇不記恩,從來不會慷慨給不相干的人恩惠,更不 
    會對仇敵施恩,所以對李季玉的舉動犯疑。 
     
      李季玉這種性情,他認為大反他所認定的常規。 
     
      世俗所認定的常規,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見解,認定的範圍有自己的解釋,但大 
    致是有概略標準的。 
     
      只有他這種人,才認定自己的標準,仁義道德的世俗標準,在他心目中是不存 
    在的。仇敵居然向他施恩,難怪他心中犯疑大惑不解。 
     
      眾人從屋後撤走,心虛膽寒鬥志全消。 
     
      怨鬼仍擔任斷後,穿林越野全速逃命。 
     
      只有三個人銜尾窮追,但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追來,必須有多快就是多快 
    ,敵勢過強,誰跑不快誰肯定會丟命,沒有人敢留在後面拚命。 
     
      怨鬼是為首的人,不得不走在最後作最壞的打算。 
     
      兩男一女興奮地窮追,不知道是否有同伴跟來,更不知道同伴已被小霸王擊潰 
    了。他們從農舍的柴門破門強攻,根本不知道身後同伴所發生的變故。 
     
      逃命的人,通常速度非常快,但雙方的武功相差甚遠,想擺脫銜尾窮追的人, 
    光天化日談何容易?不片刻,便趕了個首尾相連。 
     
      奔出灌木叢,衝出的人叫了一聲糟! 
     
      前面是寬數十步的草坪,前方是一座長約里餘一字延伸,橫在前面的大池塘, 
    荷葉亭亭勢難飛渡,必須繞塘折向而逃,必定被追的人抄直距離追及。 
     
      怨鬼的同伴中,已經沒有水匪,水匪早就承認失敗,撤回下游的黃天蕩老巢。 
    水匪跳水逃走,一定可以擺脫追逐的強敵。 
     
      果然很糟,繞走四五十步,斜截的人跟上了。 
     
      「哈哈哈……我不信有人在我瘟神郝威的追逐下,有人能飛天遁地逃得掉。」 
    從側方衝來的人狂笑著撤劍大笑:「怨鬼馮翔,你是我的。」 
     
      怨鬼必須面對瘟神,跑不了只好拚命,大吼一聲,鴨舌槍來一記橫掃千軍。倉 
    卒間用這招攔腰掃擊,定可阻止對方衝近,甚至可把對方打成兩段。 
     
      衝勢又急又猛,瘟神不可能及時剎住腳步,必定用輕靈的劍,封架沉重昀鴨舌 
    槍,除非御劍的內力,比怨鬼渾厚一倍,勁道也強一倍,不然絕對封架不住鴨舌槍 
    ,很可能劍折人亡瘟神的武功修為,真比怨鬼強一倍,但不想損及長劍,竟然化不 
    可能為可能,倏然剎住衝勢,讓鴨舌槍的槍尖,在腹前不足三寸掠過,一槍落空。 
     
      身形就在槍尖掠過的後一剎那滑進一步,劍光如電向上挑,挑向怨鬼的下襠, 
    反擊之快無與倫比。 
     
      怨鬼不可能收招閃退,招發一半怎能收勁?鴨舌槍是重兵刃,易發難收,武功 
    修為距收發由心境界,仍差一大段距離,這一劍鐵定會挑裂小腹或下陰,招一發生 
    死便決定了。 
     
      身側人影幻現,激光如流光入地,錚一聲清鳴,拍中上挑的劍光,鋒尖觸地。 
     
      激光也上挑,光臨瘟神的右膝。 
     
      人影與激光並沒停頓,斜掠丈外找上了那位剛到的中年女人。 
     
      女人也用劍,嬌叱一聲劍出雲封霧封,招架射來的激光,布下綿密的劍網。 
     
      射來的激光一升一沉,再向前吐出,鋒尖觸及女人握劍的右手小臂,割裂了一 
    修半尺長裂縫,立即有血沁出衣袖的縫隙。 
     
      「哎……」女人飛退丈外,臉色大變。 
     
      瘟神的右膝外側也裂了一條小縫,急退幾步屈膝跪倒。 
     
      同一瞬間,最後一名中年人,被李季玉用彎頭手杖勾住右腳踝,快速向後拖。 
     
      中年人穿的短統快靴,靴筒硬有護脫的機會,仆伏在地拚命用手抓草,想穩住 
    倒拖的身軀,草被連根拔起,卻無穩定作用。 
     
      剎那間,三個人都栽了。 
     
      怨鬼七位男女,在一旁發怔。 
     
      擊傷瘟神和女人的激光,是曉雲的劍,她扮成秀麗活潑的小村姑,有劍在手變 
    得英氣勃勃,劍垂身側注視著撐起站穩的瘟神,意思是說:衝上來。 
     
      把人拖出十餘步外的李季玉,則丟掉手杖,發揮他打爛仗的精妙技巧,抓起中 
    年人拳打腳踢,有如暴雨打殘荷,中年人挨了幾十下,哀號一聲砰然倒地。 
     
      不折不扣的村夫打架,沒有甚麼招術可一言,貼身纏鬥拳腳交加,強攻猛壓以 
    快速取勝,擊中何處無關宏旨,也不需認準要害攻擊,能擊中就好。他的拳頭重, 
    挨一下肯定會痛得要老命。 
     
      「你們,走!」曉雲不忍心殺手,僅作懲罰性示威性的攻擊,所造成的傷害輕 
    微,用平靜的語音,向瘟神下逐客令。 
     
      瘟神強抑撲上拚命的衝動,曉雲流露在外的氣勢,真有宗師級的形象,高手名 
    宿此時此地,也不敢貿然向她挑戰,她那一招神來之劍,確也令瘟神心寒。 
     
      「我來趕他們走。」李季玉拾回彎頭手杖,大踏步接近大叫大嚷:「打斷他們 
    的狗腿,免得他們繼續做鎮撫司的走狗坑害無辜。他們要捉我小霸王領賞,我有權 
    打斷他們的狗腿狗爪子。」 
     
      「斃了他們永除後患,算我一份。」怨鬼怒吼,揮槍發瘋似的衝向瘟神:「別 
    讓他們跑了……」 
     
      「咱們也上。」怨鬼的同伴也舉刃跟出。 
     
      瘟神一跳兩丈,右膝的傷算不了一回事。 
     
      女人也不慢,一躍三丈如飛而遁。 
     
      被打倒的中年人相距在二十步外,像醉鬼般踉蹌逃命。 
     
      「追啊……」李季玉拉了曉雲的手,裝腔作勢追趕。 
     
      「喂!」怨鬼在後面大叫。 
     
      李季玉在二十餘步外轉身,無意真的追趕。 
     
      怨鬼用左手,向他打出一串手勢。 
     
      他舉手一揮,拉了曉雲重新飛奔。 
     
      「那老鬼的手式你懂?」遠出五六十步外腳下一慢,曉雲收劍笑問。 
     
      「我是江東門的豪少。車船店腳衙,十之八九可稱江湖人。我的棧號與船有關 
    ,多少沾了些江湖味,與江湖牛鬼蛇神有往來。」李季玉概略解釋:「江湖人的手 
    語派流甚多,自九江以下,稱為下江派。大部份通俗的手語,每一派都加以應用。 
    比方說食中兩指平伸上下夾動,表示下水,不論上江派或下江派,都可以通用。向 
    下前後夾動,表示跑路開溜,也是通用的。」 
     
      「怨鬼說甚麼?」 
     
      「他說,恩怨兩消,大家是朋友。」 
     
      「你怎麼回答?」 
     
      「我沒有回答,表示我不懂,揮手道別而已。」 
     
      「他相信你不懂嗎?」 
     
      「揮手道別人人都懂呀!」李季玉避重就輕信口答。 
     
      「我要學。」曉雲拉動他的手。 
     
      「你學來幹甚麼?」 
     
      「你一定要教我。」曉雲不回答他的問題,粉頰出現一抹嫣紅。 
     
      「你們家沒有介入江湖事的必要,而且必須避免介入。」李季玉一直留意前面 
    的動靜,警覺地用目光搜尋可疑的徵候,沒看到她的臉,不知道她心中想些甚麼: 
    「你答應我袖手旁觀,卻搶出救那個幾乎坑害你的怨鬼……」 
     
      「你說的,兩害相權取其輕。」曉雲打斷他的話:「如果怨鬼被殺,你可能一 
    怒之下,殺掉瘟神那些人,那就真正成為與怨鬼一夥的匪類了。鎮撫司的人,就會 
    化私仇為公敵,把你正式列為欽犯,我……我就不能親近你了。」 
     
      李季玉戲弄鎮撫司的這一招,顯得相當高明,公然以天地雙殺星不該公報私仇 
    ,沒收他的棧號作藉口,所以揚言報復出口怨氣,騷擾痛打鎮撫司的人與眷屬,一 
    直就不曾下毒手出命案。因此,連王千戶也不屑把他羅織其他罪名列為欽犯,對外 
    雖然聲稱他是欽犯必須捉拿,但並沒列案,發誓要用私刑對付他。 
     
      鎮撫司可以用任何藉口,把任何人列為欽犯;但前提是必須有利可圖,被陷害 
    的人有巨額財物可以抄沒,勞師動眾而又一無所得,豈不枉勞心力? 
     
      李季玉已一無所有,沒有任何財物可抄了。 
     
      重要的是,李季玉公開揚言向鎮撫司報復,界定為私人仇恨,指名挑戰,京都 
    人士眾所周知成為笑料。 
     
      鎮撫司的人如果羅織其他罪名對付他,臉往那兒放?連私人仇恨也對付不了, 
    被迫動用皇家權力列案驚動皇帝,豈不讓京都人士笑掉大牙? 
     
      鎮撫司一旦列案,名義上案件須由皇帝親閱批示的。 
     
      但皇帝日理萬機忙得很,而且不時往北京跑,帶兵出大漠追逐大元帝國餘孽, 
    那有閒工夫批這些不成氣候,只牽涉到小平民的小「叛逆」事件?除非真正牽涉到 
    官員或皇親國戚,通常由錦衣衛指揮使全權處理。 
     
      錦衣衛指揮使絕世人屠紀綱,是皇帝的心腹親信。 
     
      王千戶寧可脅迫利誘江湖凶魔對付李季玉,也不想列案貽笑京都。 
     
      列案,大不了列上妖言惑眾意圖謀反罪名,大動干戈居然捉不到一個小平民, 
    京都人士怎麼說?鎮撫司的威信何在? 
     
      李季玉揚言與鎮撫司的人為敵,並沒向錦衣衛其他各司各所的人遷怒報復。 
     
      王千戶對來自衛內的壓力相當頭痛,衛內官兵認為是雙方的私仇,責怪王千戶 
    連累了整個錦衣衛官兵受害。 
     
      主子絕世人屠還沒返京,不得不對來自內部的壓力讓步。已經勢成騎虎,這時 
    列案已來不及了,列案那將表示他無能,肯定會成為大笑柄。 
     
      曉雲的憂慮是有道理的,一旦事情鬧大不可收拾,想和李季玉親近,更沒有機 
    會了。目前情勢並沒真的惡劣,想和李季玉見上一面,便已困難重重啦! 
     
      「我也沒有工夫陪你。」李季玉歎了一口氣:「你我像是生長在兩個不同世界 
    的人,所走的道路也南轅北轍。你可以完全安排你的活動時間,高興到何處遊山玩 
    水說走就走。我呢?辦得到嗎?就算我還是棧號的小東主吧!為生活奔忙,每天有 
    辦不完的事務,還得到外地辦事,那有時間陪你遊玩?不是我自卑,要我到你家登 
    門拜望,就算你侯府的人不介意,我也不想跨入你家的大門,你的親朋怎麼說?」 
     
      「可是……」 
     
      「不要可是了,不談這種事,好嗎?唔!好像不太妙。」李季玉突然隱身在一 
    株大樹後。 
     
      「怎麼啦?」曉雲也貼上了樹幹。 
     
      「前面不遠是小徑。」他從前面的枝隙中伸手示意:「看到行走的人嗎?」 
     
      小徑遠在百步外,透過樹林的枝葉空隙,可以隱約看到走動的人影,必須仔細 
    留意分辨,才能概略分辨輪廓,和身上所攜帶的物品形狀。 
     
      可看到幾個魚貫而行的村夫,每個人都脅掛囊,手上有長布卷,遮陽帽戴得低 
    低地,走路的氣勢,外行人也可看出他們不是村夫。 
     
      「唔?有好幾個。小徑南面也有人,不易看到。小徑有人行走,是正常的事呀 
    !」曉雲經驗不夠,無法看出那些人有何異處,枝葉空隙不大,人影忽隱忽現,確 
    也不易仔細看清。 
     
      「大批密探趕到了,正在布網張羅。」李季玉冷冷一笑:「天地雙殺星不服輸 
    ,準備和我賭命。如果我所料不差,小徑以西,各處已有暗樁就住,至聚寶門和通 
    濟門的道路,打埋伏的人為數定然可觀。」 
     
      「哎呀……」 
     
      「讓他們守株待兔,空歡喜白忙一場。你不能回去,必須等他們撤走才能動手 
    。他們不敢久耽的,夜間在城外活動非常危險,要宰他們的人多得很,他們的仇家 
    太多了。上次夜間在大安德門,白無常是帶了大隊人馬出動的。他們只敢在城內不 
    分晝夜橫行,夜晚出城必定成群結隊活動。」 
     
      「你打算……」 
     
      「先找地方躲一躲,晚膳後送你回城。其實,可以繞遠些,繞走大馴象門、大 
    安德小安德,由江東門送你入城,那一帶我熟悉,大白天我也可以進出自如。」 
     
      「說不定他們也在繞走的路上埋伏呢,而且大太陽下趕路受不了。好哇!找地 
    方躲一躲。」曉雲無意趕回城,能和李季玉在一起相處,她求之不得。 
     
      為何盼望和李季玉在一起相處,原因她心中明白。 
     
      密探們在城郊,白天活動神氣得很,天沒黑就匆匆返城,以免被仇家毀屍滅跡 
    。甚至各京衛的一些沒有差事的所謂余丁,也抓住機會就痛宰他們出口怨氣,密探 
    無緣無故失蹤的事故,平常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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